《招惹病娇死对头后[重生]》 1、第 1 章 腊月,雪落京都,无风。 梅香流入窗,扰乱谢青鸢思绪。帝王身着一袭白衣,三千青丝随意垂下,眉眼中尽是倦态。她静立在窗边,漠然看向泽安的第一场雪。 凤仪宫内焚着沉香,冲淡梅香。谢青鸢几番压下恶心,未果,终是转身。 随着她的动作,拖在地上的铁链发出刺耳声响。宫人见怪不怪,纷纷垂着头。女人身影消瘦,腕上却扣着沉重的铁链。 不顾阻拦,一步一步走向香炉,无人制止,亦无人观望。沉香愈发浓郁,谢青鸢眼底的厌恶也愈发明显。然,拂袖之际,铁链拽住手腕,与香炉差了不过几寸。 身形一僵,谢青鸢兀地自嘲一笑,默默收回了手。回眸,恰与窗外那双冷淡的眸子相对。 许是方下朝的缘故,楚玄舒身上的紫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她天生肤白若雪,又生了副清冷出尘的面容,就连京都的雪也像偏爱她般,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肩头,不愿惊扰她。 隔着一扇窗,楚玄舒淡淡注视着谢青鸢,深沉的眸底隐匿着复杂的情绪。 谢青鸢先一步撇开视线。 “拜见楚相。” 良久,窗外伫立的女人从雪中离去。宫人行着不合礼制的跪拜礼时,谢青鸢嗅到一抹沉香,比香炉散发出的更令她不适。 楚玄舒将沾了雪的狐裘丢给宫人,宫人会意,纷纷离开大殿。偌大的凤仪宫未免显得冷清,谢青鸢乐得清闲。她踢开拖在地上碍眼的铁链,旁若无人地坐在了窗边。眼下的位置若不仔细,是嗅不到沉香的。 未等谢青鸢压下不适,脚步声逼近,最后一方净土也沾染了冷香。楚玄舒端着没了热气的药,睨了眼对她不闻不问的女人。 “为何不喝药。” 清冷又悦耳的声音传来,纵使它不含任何温度。 谢青鸢快要被这女人折磨得发疯。自打她被软禁在此,便要日日喝下不知名的药汤。过去,楚玄舒是最清楚她厌恶苦味的人。谢青鸢不明白这算不算楚玄舒的报复,如若是,那未免太幼稚,不见得是她会做出的事。 “有病的人才喝药,该喝药的,是你。” 依旧没看身侧的女人。即便到了如今这般遭遇,谢青鸢身上的傲气还是不减分毫,她对楚玄舒的无视不是反抗,而是习惯。反抗可以被权势轻易碾压,习惯刻入记忆难以消磨。 “阿鸢,你离了药会死的。” 温情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分温柔。楚玄舒半跪在谢青鸢身侧,手钳着女人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谢青鸢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楚玄舒身上,纵使它满是厌恶,也足矣令楚玄舒愉悦。 楚玄舒轻笑出声,在那双满是恨意的目光下,将药灌入她口中。 谢青鸢挣扎着,药汤呛得女人干咳不止,楚玄舒依旧不肯松手。褐色的液滴顺着女人白皙的脖颈流下,最终停泊在她素净的白衣上,楚玄舒痴迷地盯着那抹污渍。 一碗凉掉的药,谢青鸢并未喝下多少。她喝与不喝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玄舒是否在折磨她的过程中得到快感。她的病早就好了,如今真正该喝药的,是眼前这个疯子。 微凉的手缓缓向下,掐住谢青鸢脆弱的颈,楚玄舒久违地笑了,“谢青鸢,你还有什么资格忤逆我,死太轻松了,你怎么配。” 谢青鸢呼吸艰难,双手附在楚玄舒的腕上,淡漠的眼睛浮现几分雾气。对于一个从未想过皇位的傀儡帝王而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孤立无援地被困在这方天地,眼前女人,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余光瞥见楚玄舒的发簪,谢青鸢多想将它取下。事实上,她的确松开了挣扎的双手,趁着楚玄舒晃神的功夫,伸手将女人青丝间的金簪扯下。 楚玄舒青丝散落,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泄了去。如同被久远的记忆击中,她的目光落在了谢青鸢手中的金簪上,久久不能回神。 谢青鸢眸光一暗,倏地,女人猛地扑倒楚玄舒,不加一丝犹豫,将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她的脖颈。 血腥味弥漫,浓稠的液滴顺着指尖跌落,尖端终是和脖颈差了一寸。 谢青鸢心中没有恐惧,反是生了几分释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楚玄舒反压在身下,金簪被轻易夺过,此番换作刺向她。 求生,不得。求死,唯此。 回顾往昔,若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谢青鸢绝不会在雪夜带回楚玄舒。 她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因她而死的人长眠于故土,她们都在等待她。待到了九泉之下,她定当为自己过去的愚蠢而赎罪。 滚烫的泪,落在谢青鸢眉间,起初她以为那是楚玄舒的血。直至金簪迟迟未落下,抬眸,撞见一双猩红的眼。谢青鸢看到了什么?许是委屈。未等她看清,楚玄舒又一次藏起了她的情绪,别扭得如同一个怕被嘲笑的孩子。 谢青鸢无声叹息,何苦呢?眼前女人权倾朝野,夺走了谢家的一切,却摘不下她的面具。她折磨得不仅自己一人。 “楚玄舒,你母亲的死,的确是我授意,你族人的死,也是我所为。” 她声音轻柔,又字字诛心。因果轮回,谁人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带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尊严死去,是谢青鸢的选择。谢家女子,从不做她人的阶下囚。 “谢青鸢,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维持体面的面具破裂,谢青鸢倒觉得这样的楚玄舒更顺眼些。她见楚玄舒举起了金簪,可笑的簪子就这样与她们纠缠了近十载。 依稀记得当年宴会,她白衣胜雪,七步成诗。彼时少年的眉眼还未被阴鸷侵蚀,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声天人之姿。谢青鸢被她的假象迷惑,将她接到了身边。 这些年她予她权势,自以为将她拉出了泥潭,到头来却落了个至亲皆被杀害的下场。当真是...愚蠢至极。 簪子落下,悬在楚玄舒睫羽的泪也在那一刻跌落。谢青鸢微微抬手,就在楚玄舒以为她会像过去一般挣扎时,谢青鸢什么都没有做,任由簪子刺穿肌肤。 血,令楚玄舒如梦初醒。力骤然抽离,在她想退却之际,谢青鸢握住她的手腕,加重了她的动作。 喉咙被刺穿,痛意无处宣泄,是谢青鸢最后的体面。只可惜,死到临头,还要见自己最厌恶的人,还要闻到那阵令人作呕的沉香。 又许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谢青鸢承认,自己最初并不讨厌沉香。相反,楚玄舒身上的味道,是自己闻到过最好闻的气息。 眼皮沉重,见纷飞的雪花旋入窗,有一片落在了楚玄舒肩头。 原是京都起风了。 “谢青鸢!谢青鸢!阿鸢——!” 撕心裂肺的声响,孤寂地回荡在宫殿内。 无人回应她,如同过去,她从未回应过她。 ... 人将死之际,最后丧失的大抵是听觉。谢青鸢听到有人在唤她,很远,她想回头却怎么也做不到。整个人泡在水中,模糊的声音透过水变得沉闷,那人执着地唤着她——阿鸢。 她早该死去的,死前没能杀了楚玄舒,倒是一桩憾事。 早在遇见楚玄舒前,谢青鸢便开始等待着死亡。未曾想,她竟是谢家最后一个死去的人。若有来世...倘若有来世,她一定会将可笑的心软揉为粉齑。 没有能力的心软本就是犯罪,当谢青鸢意识到这一点时,太晚了。大厦将倾,仅能亲眼目睹她犯下的因果。 像她这种人,怕是连见母皇她们的资格都没有。犯了错的人要下地狱,要受惩罚,要赎罪。 但愿别在地狱里看见楚玄舒... 耳边一阵模糊,泡在水中的身子受到一股无形的力,将她缓缓托起。 谢青鸢困惑睁眼,远方闪着星点光泽,随着她无意识的靠近变得刺眼。未等谢青鸢回神,窒息的痛意缠上她的五脏六腑,身体犹如被焚烧,饶是从小病到大的谢青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意折磨得身体抽搐。 关节咯吱作响,骨头像是被人敲断,由内而外的痛意渗到肉.体。疼到极致,已然听不清任何声音。谢青鸢的身子止不住地痉挛,挣扎无用,只会徒增痛意。渐渐的,肉.体上的疼痛又蔓延到精神上,谢青鸢头痛欲裂,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天真地以为死亡是终点。 托着她的力并未消失,她离眼前的光越来越近,所承受的痛意也越来越深, 恍惚中,她又一次想起因她而死的亲人。 谢青鸢想,这便是地狱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 骤然间,世界一片寂静。女人终于从水面抽身,所有的痛楚也在那一瞬离她而去。 灵魂重新覆上肉.体,疲倦侵入四肢,谢青鸢猛地睁开了眼。 “殿下?殿下!诗会要开始了!” 十二雀跃的声音传入耳中,谢青鸢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喉咙,那里完好无损。 心一颤,抬起头看向早在多年前死去的丫头。十二丝毫未察觉出谢青鸢的异常,稚嫩的声音还未消停,“殿下,我可是一早就打探清楚了,这场诗会,楚侍中之女也会来!难怪今儿个来了这么些人...” “十二…” 谢青鸢声音干涩,在十二等待她的后文之际,抬手微微触及那张稚嫩的面庞。温热凝于指尖,谢青鸢却宛若被烫到般收回了手。 “殿下?” 十二一愣,微凉的风入殿,她像是忽地反应过来,忙着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披风,也不等谢青鸢开口便将其裹在了谢青鸢身上。 “殿下?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属下带你先回去…” “准是这扰人的风惊了殿下…” 谢青鸢没有回应十二,她缓慢地移开视线,望着珠帘外的景象。 隆冬,诗会,梅园,世家女子齐坐一堂。 仅此一眼,谢青鸢周身血液犹如焚烧。在十二满是担忧的目光中,她忽地笑了。 命运作祟,她回来了。 回到了初遇楚玄舒这日。【】 2、第 2 章 凉风袭入殿内,捎来腊梅的冷香。谢青鸢坐在屏风前,神色僵了一瞬。痛感烙印进记忆,待她回神,手一抖,茶盏碎了满地,水渍侵染衣角。 “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天凉,您的身子哪里遭得住...再不济,等天好些,十二再陪殿下出来,可好?” 侍女们蹲下身子捡起残瓷时,风停了,就连恼人的鸟鸣也归于寂静。冷香缓慢地徘徊在谢青鸢身迹,目光跃过慢慢归于平静的珠帘,她看到了她。 光,柔柔落在她的肩头。世家女子自觉为她让出一条道路,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是惊羡,亦是敬仰。谁人不知,定安王举办的这场诗会,本就是为了她一人。 她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袍,周身除了一支玉簪,再无其它饰物。偏是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令众人舍不得移眼。一时间,满园的腊梅被冷落。 人群中,她步履从容,仪态姣好,似一杆青竹,饶是风雪也压不弯她的气节。 这一年,楚玄舒十五岁。 凌乱的心跳声打破寂静,侍女清理完杯盏的残骸后退下。喉咙发痛,由内而外的痛,从心口传来,从记忆传来,隐隐作祟又挥之不去。谢青鸢陷入一阵耳鸣。她下意识去扶额,在十二又要提出带自己回皇城之际,谢青鸢打断她。 “十二,派人告诉定安王,孤身体有恙,恕不能久留。” 十二闻言面色一喜,“属下这就打发人去说。” 谢青鸢挥了挥手,殿内的人皆退下了。末了,她终是起身,静听着自己湍急的心跳。它躁动,不安,汹涌,警告着自己的愚蠢。 彼时的楚玄舒霁月清风,任谁也不会将她与日后的权臣联想到一起。她那般干净又纯粹的存在,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世人对谪仙的幻想。 可人是会变的,再好的人也会变,何况一个自己从未看清过的女人。 谢青鸢最后看了眼殿外的景色,被人簇拥着的楚玄舒始终未曾看向自己。这是她亲手种下的祸种,理应由她亲手铲除。 十二出了定安王府时谢青鸢的马车已不知所踪,她心一惊,忙着四下看去。未等十二折回,一人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瞧见少年精致的玉面,十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十二,随孤来。” 十二愣愣点头,仔细护在谢青鸢身迹,并未多问什么。 “孤此番与你出宫,你可知为何?” 走着,谢青鸢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自是为了见楚小姐,殿下前些日子就派属下打探楚小姐的行踪,只是...” 十二正要惋惜,又怕谢青鸢临时改了主意返回,只能生生改口,“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楚小姐又会出席诗会了呢,到时候十二再陪殿下...” “十二,孤要见她,今天就要。” 谢青鸢鲜少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同十二说话,十二挠了挠头,“十二这就借殿下的名义请她...” “不可。” 谢青鸢羽睫轻颤,不可。此时的楚家还不曾没落,楚怀瑾官拜侍中,其人门下桃李三千。楚玄舒出事,查到自己头上,定会令母皇为难。 “十二,孤不愿让她知道孤的身份,你可懂?” 十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又面露难色,“殿下,十二的脑子不够用,您让我将她绑在您面前尚可,可要我不用您的身份请她,十二哪里做得到...” 谁料谢青鸢闻言并未有半分不满,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十二,颇有些赞赏之色。十二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瞪大了眼,用手指着自己,“我?殿下要我去绑楚小姐?” “殿下又在打趣十二了,要是圣上知道了,定要...” “你是孤的人,世上有资格罚你的,唯孤一人。” 谢青鸢忽地开口打断她。十二愣了一瞬,无它,谢青鸢说此话时的态度并无敷衍,而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 许是怕十二看出端倪,谢青鸢拍了拍她的肩膀,“孤在醉仙楼三楼雅间等你,切莫让人察觉。” 言落,留给十二的仅剩少年羸弱的背影。十二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不知想些什么,片刻,只余几分毅然。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缓慢又沉重,雅间外的世界不受影响,行人忙碌,谁都不会将视线白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谢青鸢坐在窗边,茶已凉,病躯开始疲惫,困意席卷而来,她捏了捏眉心。太久了,病好后,她太久没有感受过身体带给她的疲倦了。 重来一世,什么都没有变,包括这具伤痕累累的身子。 电光火石间,谢青鸢指尖轻颤,思绪纷飞。上一世,为自己寻来药引的人,是楚玄舒。 轻拧着眉,硬生生压下了疑虑。左右死不了,一直病着又何妨,谢青鸢就不信天底下只有楚玄舒能为自己寻来药。 等待,无声等待,等到余晖洒入窗,终于在拐角看到十二的身影。谢青鸢轻咬着舌尖,将扰人的倦意压下。 袖中藏着一柄西域短刀,是白日在市集的摊贩处随手买下的。说来可笑,她贵为泽安三殿下,自诩清高,上一世竟不曾亲手杀过人。 十二是她的第一柄剑。后来因楚玄舒这厮心机颇深,凡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皆被远迁,楚玄舒顺理成章成了自己的第二柄剑。 如今想来,谢青鸢不禁毛骨悚然,为她的愚蠢,也为潜移默化的纵容。一步错,步步错。 敲门声打断谢青鸢的思绪,十二稚嫩的声音透过门变得沉闷,“楚小姐来了,就在隔壁房中。” 茶水掀起阵阵涟漪,随着谢青鸢起身的动作,杯盏晃动,险些倒下。谢青鸢已没有精力理会这些,她三步并两步上前,推开门。 十二左顾右盼,确保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十二可没提您的身份,只说我家主人想见她,谁料这楚小姐竟什么都没问便应下了。” 十二声音里难掩诧异,“我本来都准备好晕倒她的随从了...” 一阵倦意,此番不见得是身体带来的,谢青鸢心口隐隐发闷。她不敢深究未知情绪的来源,只清楚愚蠢会令至亲丧命。 “你且在外候着孤,无论发生什么,没有孤的指令,都不得入内。” 十二点头,在她的目光下,谢青鸢一步一步走向隔壁雅间。 心,愈跳愈凶,藏于袖中的短剑沉重,谢青鸢紧握着它,不敢松手。这是阻止命运最好的法子,哪怕真正该死的是被权欲吞噬的楚相,而非眼前名满京城的才女楚玄舒。 可处于病中的人会变得疲惫,变得冷漠,变得麻木,谢青鸢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 光是活着,就要近乎耗光她的精力。她没有精力放任,更没有资格改变她人命运。谢青鸢讨厌麻烦,就让她死去,就让命运横亘。 推开房门,隐隐可见屏风后的背影,那般高挺,那般孤傲。心,滞了一瞬,谢青鸢太熟悉她的背影,她太熟悉楚玄舒的背影,而非楚相。 楚玄舒听到声音转身,缓缓走出。这一次,没有珠帘,没有屏风,谢青鸢清晰地看到了楚玄舒。她清冷出尘的玉容,她谦和有礼的气节,她干净澄澈的眼睛,容不下半分污垢。 隐隐的刺痛,来源于喉咙,谢青鸢在那一瞬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要杀的人,究竟是谁呢?眼前女人怎么会是楚玄舒,抑或者...楚玄舒怎么会是眼前女人呢? 大雪纷飞,母后允了自己的诉求,准自己将楚玄舒接到身边。 那一年,她跪在自己身前,消瘦又倔强的身影让谢青鸢心发颤。她承诺楚玄舒,凡是自己在世上一天,就无人能欺她。 自己予她权势,不忍她被埋没,最终阿姊们死于政斗,幕后之人便是她,世人眼中的京都第一才女。没过多久,母皇也因她... 一抹酸楚,令谢青鸢握刀之手发颤。不能...不能...纵使没有自己,她也会死的。楚玄舒一定会成为楚相,有太多人会因她而死。 像是最后的决绝,她走上前,在眼前女人开口的一霎,将袖中短刀猛地刺入她腹中。泪,莫名跌落,谢青鸢狼狈地撇开视线,不愿承认它源于自己。 结束了。谢青鸢想。 兀地!窒息的痛意充斥在腹部,谢青鸢在颤抖中松开了手,尚不能理清痛意的来源。疼到无可奈何,顺着本能,猛地一口咬上楚玄舒白皙的脖颈。她咬得极狠,说不清是为了止痛还是泄恨。 疼...脖颈上,疼...谢青鸢忍着剧烈的痛意,仍旧不肯松口。 可被她即将亲手杀死的女人始终沉默着,甚至微微揽住了谢青鸢的腰肢,好让她方便咬自己。这微小的动作自然被谢青鸢所忽视,她困于未知的疼痛中,只觉本就微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如同上一世被刺穿喉咙的一瞬。 “楚玄舒…” 谢青鸢无目的地呼唤着她,疼到不能呼吸。在这一刻,她忽地记起,上一世她怕疼,怕苦,每回难受了,也总是这般无意识地呼唤着楚玄舒。为什么要唤她?为什么要她懂得自己的痛楚?习惯总是莫名其妙。 她靠在楚玄舒肩膀上,余光看到鲜血染红月白的衣裳,楚玄舒要死了。可她想着的,竟是彼时的楚玄舒身上还不曾有沉香的气息。 说不清谁先倒在地上。谢青鸢压在楚玄舒身上,玄青的衣袍沾染了楚玄舒的血,看不真切。 谢青鸢枕在楚玄舒的心口上,泪侵入她的衣衫。那个女人的心跳声越来越微弱,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又最终归于寂静。 再次坠入水中的前一刻,谢青鸢终于反应过来疼痛来自哪里。 那是楚玄舒的痛。【】 3、第 3 章 “救她。” 一道冰冷的女声,模糊又遥远。 谢青鸢不知道谁在说话,她费力睁眼,发觉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水中。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一缕鲜红顺着她的喉咙飘散,慢慢融入水中,慢慢消失不见。 “救她。” 她又一次听到那两个字。恼人的声音,难听,刺耳。未等她思索眼下的处境,痛意又一次找上了自己。 先是五脏六腑的灼烧,比上一次更甚。谢青鸢身体抽搐,如同泡在疼痛中。那股托举着自己的力又出现了,光,隐隐散在水面上,随着自己的靠近,疼痛愈加猛烈。 骨骼被人敲碎般,她的一切被重组。有东西在内部撕扯着她,谢青鸢身不由己,唯有承受。疼痛麻痹了思绪,淡化了仇恨。这一刻,她又一次听到那道声音。 “救她。” 身体靠近光,扰人的声音变得微弱。谢青鸢浮出水面,灵魂再度回归□□。 “殿下?殿下!诗会要开始了!” 风,吹进殿内,谢青鸢瞳孔一颤,抬头,又一次看到十二稚嫩的面庞。 “十二...” 她声音沙哑,在十二微微低头的一霎,双手抚上她的脸,感知着她的温度。 “殿下?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谢青鸢摇了摇头,收回了手。视线穿过珠帘,梅香流入殿内。 隆冬,诗会,梅园,她又一次回来了。 心一沉,上一世的死未免过于潦草。 谢青鸢仔细回忆着上一世的情景,她将短刀刺入楚玄舒腹部,血,她流了好多血,血将她月白的衣裳染脏。 疼痛近乎是同时发生,谢青鸢松开了手,短刀停留在楚玄舒体内。她疼得无可奈何,咬上了楚玄舒的脖颈,随后...自己的脖颈处也传来痛意。 楚玄舒的心跳归于寂静时,自己回到了水中。 十二将披风裹在谢青鸢身上,女人的思绪被拉回。远远有喧嚣声,谢青鸢明白,楚玄舒出现了。她抬眸,目光跃过珠帘,穿过人群,谢青鸢又一次见到了她。 自己能感受到楚玄舒的痛楚。 她呢? 谢青鸢抬手接过十二递来的热茶,就在十二收手的一刹,谢青鸢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上,当即烫红一片。谢青鸢手一颤,只是她眼下无暇顾及这些,目光一刻也不停地打量着楚玄舒。 “殿下!” 侍女们乱作一团,十二更是吓得惊呼一声。 这点疼痛太轻了,比起簪子刺入喉咙的痛,比起泡在水中的痛,滚烫的茶水微不足道。谢青鸢死死盯着楚玄舒,等待着她的异样。 没有。甚至连本能的反应都没有,她依旧步履从容,在众人仰望的目光中走向中央。 手腕被人握住,冰凉的水压下疼痛,谢青鸢缓缓看向眼前的木桶。十二愧疚得眼眶微微发红,她无措地按着自己的手,语无伦次道。 “都怪十二没有拿稳,这才伤了殿下,若是方才十二小心些,殿下就不会被烫着...” “不怪你,孤无碍。” 谢青鸢语气温和,她盯着木桶中的凉水若有所思,继而将视线投入远方。梅园中央有一方池水,池水拥着一座亭子,她们的诗会便是在长廊通往疏影亭的方向举办的。 虽是腊月,近些日子都不曾落雪,池水消融... 谢青鸢将手从水中抽出,手背上的红肿消去不少,灼烧感隐去。 刀剑无法伤楚玄舒。不,刀剑无法彻底杀死楚玄舒。她死,自己也必然会死去。 “十二,随孤出去瞧瞧。” 谢青鸢起身,随手将披风取下。她今日穿着一袭素净的玄青长袍,外面日头正好,十二不再执着于为她添衣,许是还陷在方才的愧疚中。 远方,世家女子们拿起笔,对着梅园若有所思。谢青鸢的目光并未在她们身上多做停留,她盯着远方的那袭月白衣袍。在世家女子尚在犹豫时,楚玄舒已动了笔。 雪。 谢青鸢记得,她写了雪。她的笔锋若她一般冷冽,诗文间没有词藻堆砌,寥寥数语便将雪淡泊宁静的神韵勾勒出。谢青鸢讨厌冬日,唯独那一天,自己命十二取来她的诗文,私藏了数十年。 谢青鸢不懂,能写出那篇诗文的楚玄舒,又怎会在日后被权力蒙蔽双眼, 手轻颤,心隐隐作痛。她离楚玄舒越来越近。众人的视线偶尔流转于自己身上,却并不过多打量,无人认得她,包括此时的楚玄舒。 刀剑无法彻底杀她,水呢?自己死后总是泡在一方冰冷的水中,楚玄舒又能否被水吞噬? 冰雪消融,路滑,无人会怀疑。 “殿下!” 一声惊呼,十二忘记谢青鸢的嘱咐,巨大的浪花浮现,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纷纷落入池水。疏影亭乱作一团,转眼间,十二也跳入了那方池水。 冷。刺骨的冷,冷得骨头发寒,像丝丝缕缕的针扎入。谢青鸢在这方池水中看见了谁? 楚玄舒。 她没有挣扎,好似永远都是一副顺从的模样,包括接受死亡这件事。她甚至没有疑惑,没有愤恨,就那般淡淡观望着谢青鸢,任由身子一点一点沉入深不见底的池水中。 早年的楚玄舒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争取,世上没有东西能调动她的情感。如若有,也仅剩仇恨。在谢青鸢忽视的那些年里,仇恨占据了楚玄舒的全世界。 谢青鸢想,如果她肯伸手,也许是能拉住楚玄舒的。 她迟疑了,心口的钝痛化作抽搐,谢青鸢的泪融入池水中,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落泪。她想闭眼,想任由身子的疲倦散发,让她沉睡,让她规避,让她不要直面楚玄舒的死亡。 就在十二即将抓住她的那刻,谢青鸢虚虚向着楚玄舒的方向伸手。她已然坠入那片黑暗,自己看不到她了。 最终,她被十二带到了岸上。 谢青鸢冻得全身发抖,她这副病躯本就经不起折腾,眼下更是烧得思绪恍惚。她听到自己在说话,她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救她...”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直到呼吸变得促狭,直到四周围满了人,直到十二再次跳入池中。谢青鸢视线变得模糊,喉咙,肺部,皆泛着阵阵痛意。 为什么离开潮水的她,还是无法呼吸?谢青鸢试图大口吸气,试图用可笑的手段阻断命运的发生。 无济于事。视线变得昏暗,窒息的痛意掠夺了自己生存的欲望,她在阳光正好的午后,又一次走向死亡。 谢青鸢走向了楚玄舒的死亡。 水,整个世界都是水,她泡在水中,恐惧先一步找上了自己。谢青鸢明白,自己又要承受灭顶的痛苦。 如同□□被人撬开,灵魂被硬生生扯出来,再将其塞进那副躯体。 谢青鸢怕疼怕得厉害,往日疼了便会不由自主地念出那三个字。可楚玄舒死了,自己也不能发出声音了。 “救她。” 随着那道遥远的声音响起,疼痛降临。记忆的痛意与现实重叠,谢青鸢被铺天盖地的疲倦裹挟,天真地想,就让她这般死去吧,就让她彻底走向虚无,而非接受命运的玩笑。 一切按部就班。托举着她的力,模糊的声音,愈加强烈的痛楚,浮在水面的光。 第三次重生。 隆冬,诗会,梅园,十二雀跃的声音,珠帘后的白衣,一切都没有变。 谢青鸢却变得疲惫,变得困倦,她主动听取了十二的提议,提前离开了定安王府。 由外而内的死亡尚不能抹除楚玄舒,那由内而外呢? 当夜,谢青鸢派出去的影卫将鸠毒下在了楚玄舒的杯盏中。 谢青鸢静坐在窗边,盯着桌上的解药若有所思。这一世,她已然感知不到愧疚与矛盾,似是明白楚玄舒没有那么容易被抹杀,又像是清楚自己会承受楚玄舒的痛苦。 自己不欠她。 月华浮进窗子,剧烈的痛意再度降临,抱着一丝侥幸,谢青鸢喝下了解药。 无解。等待着她的依旧是死亡,依旧是命运的反复。 第四次重生。 谢青鸢花重金请来江湖杀手,她已说不清杀死楚玄舒到底是阻止未来的悲剧还是另一种执念。 可笑的事实,自重生后,她就像是为了楚玄舒而活一般,好似她活着的使命就是为了杀死她。 她继续走向了楚玄舒的死亡。 谢青鸢厌恶水中的声音,厌恶那句“救她”。凭什么?凭什么要救她,谁又能救自己? 第五次重生。 谢青鸢命人打造了一支金簪,质地样貌都与自己当年赠予楚玄舒的别无二样。她用这支簪子刺穿了楚玄舒的喉咙,这也是她最疯狂的一次重生。 她命人将楚玄舒绑在自己面前,她不懂,这么多次的死亡,为什么楚玄舒的眼里从未有过恐惧?她平静的凝望,顺从的接受,让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像个笑话。 谢青鸢甚至怀疑楚玄舒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自己拿走了属于她的疼痛,包括她的死亡。 流泪的人不是楚玄舒,是自己。杀这样的楚玄舒,谢青鸢的心无法做到平静。她怨恨自己的心软,更怨恨自己的怯懦。 于是,第六次重生,谢青鸢干脆放任楚玄舒被流放。 谢青鸢累了。 承受数不尽的疼痛,流下莫名的眼泪,头顶悬着随时跌落的剑,谢青鸢找寻不到活着的意义。她讨厌自己身不由己,讨厌自己为了楚玄舒而活。 当初,是自己干预楚玄舒的命运,所以才遭到反噬。这一次,谢青鸢在心中祈求着那个看不见的神明,她没有再刻意杀死楚玄舒,她只是尊重了楚玄舒的命运。 谢青鸢还是死了。 死于楚玄舒的母亲楚怀瑾死去的那天。 她没有杀楚玄舒,没有靠近她,没有干涉她的命运。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当楚怀瑾辞世的消息传来时,心口的窒息比以往都要强烈。没有外部的伤口,她第一次感受到楚玄舒的绝望。楚玄舒的顺从,提线木偶般的冷静皆被打破。 谢青鸢清晰感知到了她的疼痛。心口的窒息让她又一次走向死亡。 “救她。” “她生,你生。” “她死,你死。” “最后一次…生的机会。” 水中,谢青鸢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是那个神明。那个藏在暗处,冷眼看着她在轮回里挣扎了六世的神明。 终于开口了。【】 4、第 4 章 疼痛、潮水、光,什么都不曾遗失。变本加厉的凌迟,令谢青鸢的灵魂摇摇欲坠。冰冷的水中,没有什么可以把握。谢青鸢在近乎绝望的痛苦中,又一次走向新生。 走向最后的新生。 “殿下?殿下!诗会要开始了!” 谢青鸢缓缓睁眼,前六世的记忆历历在目。 她为杀死楚玄舒而生,也为杀死楚玄舒而死。这样的宿命是死结,整整六世,她被困在执念的诱惑中,了结她,也了结自己。 水中的神明说,这是最后一次生的机会。 “十二。” 她轻声念着十二的名字,没有惊愕,没有困惑,只是想呼唤她。好像唯有此,她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她急需依附什么,让自己活在当下,而非楚玄舒的命运里。 反复的重回中,谢青鸢不断忽视着身边的人。她想阻止命运的报复,便将一切因果堆砌在了楚玄舒身上,天真以为只有她死了一切才会终止。 到了最后,她已然忘却杀死楚玄舒的目的。恨与纠葛化作执念,她被执念困在潮水中,不得解脱。死亡轻盈,竟不能解决宿命的难题。 阳光洒在枝梢,在殿内坐久了,难免乏闷。远方传来异响,这一次,谢青鸢不再选择于珠帘后观望她。她起身,顺势接过十二递来的披风,走出了殿内。 冷冷梅香,淡淡暖阳,狭长的小道一路通往疏影亭。 不远处,一袭月白的身影轻易夺走众人的视线。她迎着世家女子敬仰的目光,不骄不躁,步伐沉稳。柔和的光依偎在她的肩头,许是某种感应,楚玄舒的步伐忽地放慢。 风停了,就连众人私语的微响也归于沉寂。谢青鸢站在腊梅旁,抬眸,对上楚玄舒淡淡的目光。 那是一双干净到过分的眼睛,连半点虚妄都寻不到。在一张清冷出尘的玉容中,她的眼睛反是最先吸引谢青鸢注意的存在。像落在京都的第一场雪,伴随着众人的期盼与喜悦而来。 楚玄舒天生肤白若雪,瞳孔显着淡淡的灰色,以至于她的目光总是疏远的,清冷的。 真好看... “殿下,那位便是楚小姐了,真乃天人之姿...” 十二喃喃的细语令谢青鸢回过神来。 楚玄舒早已移开视线,走向了定安王处。凝望着她孤傲的背影,谢青鸢一遍遍回想着前六世楚玄舒的结局。 刀剑、水溺、鸠毒... 既然杀不死,那便换条路吧。 这一世,她要将楚玄舒,养成只能向她祈求垂怜的笼中雀。她会亲手揭开楚玄舒清风霁月的外表,让她成为自己一人的阶下囚。 她要让楚玄舒在锦绣丛中腐烂,在安乐乡中忘却权欲。 她要亲手折断楚玄舒的羽翼,要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凭什么自己前六世都是为她而生? 谢青鸢眯了眯眼。远方,世家女子们迟迟未下笔,唯有楚玄舒面色沉稳,谱下那首名动京城的诗。 凝望着楚玄舒清冷孤傲的身影,谢青鸢生出了荒谬的念头,野草般在此刻疯长——就让楚玄舒成为一只漂亮的鸟儿吧,让她此生的职责仅是为了...取悦自己。如同过去,自己为她而生。 救她? 不。 是救自己。 “殿下,外面凉,小姐们写好估计得好一阵了。殿下何不先在屋内等等?” 似暖而寒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十二念及谢青鸢的身子。前些日子就是下人们不注意,害得殿下躺了足足半个月。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十二又怎敢不上心。 “孤要等的人已经写好了。” 言落,三千墨发散下,原是谢青鸢取下了自己的玉簪。那簪子的质地上乘,通体青蓝,在光下泛着碧色。谢青鸢不喜繁杂之物,玉簪并无多余雕刻,反是为其温润的外表增添几分清冷。 谢青鸢今日来,是借定安王客人的身份。在场无人认得她,于是她走向楚玄舒时也并没引起太多关注。直到她离外人眼中的谪仙越来越近,众人才纷纷停了笔,略有些诧异地看向谢青鸢。 谢青鸢无视了她们的目光,绝非刻意,而是本能。托着病躯,她的精力弥足珍贵,活下去成为母皇对她唯一的期盼。能令谢青鸢上心的事也少之又少,她不愿为旁人多花力气,就连她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傲慢还是淡漠。 清隽疏朗的字迹整齐摊开在宣纸上,都说字如其人,倒也说的有几分道理。楚玄舒的字像被无形的框圈定,每个字的间距与尺寸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十五岁的年纪,宣纸上的笔墨竟已隐有大家风范,笔锋藏而不露,气韵自成一派。 她还是写了那首诗。 当年,谢青鸢收藏了这份孤本,夜夜描摹。到了最后,她的字迹里已有了楚玄舒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谢青鸢的视线终于从宣纸上移开。抬眸,看向诗的主人。 就连自己莫名的拜访,也未能调动楚玄舒的情绪,她依旧那般谦和又疏远地望着自己,似乎自己与其她人没什么不同。 也是。这才是最初的楚玄舒。 “那人是谁?怎的没见过?” “她和楚小姐相识吗?” “不知道,听府里的人说她是定安王的贵宾。” “瞧着还未满及笄...” 谢青鸢忽视了她们的私语。她专注于楚玄舒淡灰色的瞳孔,不明白眼前女人为什么生了双这般漂亮的眼睛。盯得久了,楚玄舒平静的目光难免有了几分困惑,虽转瞬即逝,还是被谢青鸢捕捉。 谢青鸢唇角微微上扬,手中的簪子已有了温度,她将它递给楚玄舒,这才不紧不慢道。 “你的诗,我很喜欢。簪子配你,你将它当作彩头也好。至于诗,平心而论,我想带走它。” 此言一出,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声音不禁高了几个度,也不管定安王在此,颇有些着急地说着。 “凭什么?我们都还没看呢?” “一支簪子就想换玄舒的诗?她怕是不知道玄舒的字有多值钱吧?” “我看她就是欺负玄舒脾气好...” 自始至终,谢青鸢都不曾理会身后的非议,她们的话还不足以让她听进去。她为楚玄舒而来,她的注意也仅放在楚玄舒身上。 反观十二,见她们议论谢青鸢,几番都要上前辩驳。又想到谢青鸢的告诫,只得生生压下不满,冷冷盯着她们。 “我非强取豪夺之徒,也晓得你这诗估计要在梅园挂几天。无论如何,簪子都是给你的,无论能否带走你的诗,它都是你的。” 楚玄舒迟迟未接过它。谢青鸢睨了她一眼,忽地松手。下一瞬,玉簪被楚玄舒紧紧握住,谢青鸢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未免觉得好笑。此时的楚玄舒讨喜多了,逗逗她也有反应。 “簪子不值几个钱,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扔了。” 不见得是赌气的话。谢青鸢对身外之中看得淡,倘若不喜欢,丢弃是最好的选择。何况她送簪子的意图也简单得多,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什,簪子是邻国的朝贡,兴许能换她的诗。 接过簪子的楚玄舒微微蹙眉,认真道:“这太贵重了...你若喜欢诗,过些日子我将它送给你。簪子,我不能...” “你觉得这支簪子好看吗?” 谢青鸢忽地问道,楚玄舒一愣,本能地点了点头。 “喜欢吗?” 谢青鸢又问。这一次,楚玄舒沉默了,似乎明白只要承认便必须收下。 “你既觉得它好看,又喜欢它,为何不收下?我说了,簪子是彩头,如若旁人的诗写得比你好,我会将它送给旁人。” “可你还不曾看过旁人的诗。” 她又认真地说着,也不知道那股执着的劲儿是跟了谁。谢青鸢倒是觉得挺可爱的,起码还没变歪。 “我不必再看,没人能胜过你。” 谢青鸢语气平常,并无恭维之意。她清楚,这话不会给楚玄舒树敌。今日来参加诗会的多半都是为了见楚玄舒。京都世家女子心照不宣地将楚玄舒奉为谪仙,她就是最好的。 “好了,诗看过了,彩头给你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 就在谢青鸢转身的一刹,楚玄舒开口了,向来沉稳的语气少有地多了几抹急切。 “你既想要诗,我又该去何处寻你?还有...你的名字,我还不知晓。” 谢青鸢回眸,又一次撞进她澄澈的眼睛。灰色明明是蒙蔽视线的存在,她的瞳孔却呈着异样的干净与纯粹,那是一抹浅灰,漂亮得让人不舍移开视线。 “我们会再次相见,不会太久。” “我叫言青。” 梅园又起风了,留给楚玄舒的,仅剩少年孱弱的背影。几缕梅香被风卷着,缠绕在她与谢青鸢之间。 少年墨黑的乌发随风轻舞,停留在楚玄舒手中的簪子残留着少年的温度。须臾,玉簪被楚玄舒握得紧了些,更紧了些。 谢青鸢像一个谜语,穿梭在诗会间。 起初,无人知道她的身份。 最后,楚玄舒得到了她赠予的簪子,与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 纵如此,楚玄舒还是紧紧握着它。等待着一场不知期限的重逢。【】 5、第 5 章 夜,永安宫。窗子紧闭,浓苦的药味弥漫在殿内,久久不散。 殿外落着雪,暖黄的提灯圈出一抹柔光。宫人恭敬地守在殿门外,殿内唯留帝王与谢青鸢二人。 炉火烧得正旺,谢凝风面色如旧,眉宇间尽显帝王威严之色。谢青鸢紧皱着眉头,秉着呼吸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见她这般,谢凝风眸中多了几分怜爱。 “慢些喝,当心呛到。” 谢青鸢讨厌喝药。她不仅怕苦,更怕苦中参着辣。为了养这病躯,她不知要喝下多少偏方。后来,病好不容易被楚玄舒治好,可她为了报复自己,竟还要逼着自己继续喝不知名的药。 实在不可理喻... 这一世,定然不能将她养成那副德行。 谢青鸢暗自想着,直到谢凝风用帕子拂去她唇角的药渍,她这才回过神来。 “鸢儿今日可玩的舒心?” 谢青鸢乖巧点头,“开心。在诗会上,女儿与一妙人有约。过些日子,她会将她的诗送给女儿。” 谢青鸢似无意道。话落,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凝风的神情。 帝王迟疑了一瞬,令人捉摸不透的眸子暗了些许,“哦?妙人?是哪家的女娘?” “楚侍中之女,楚玄舒。” 殿内沉寂了一瞬,安静得能听清火苗窜动的声音。烛火摇曳,帝王的身影在墙上轻微晃动。她的指尖在膝上轻叩,谢青鸢熟悉那个举动。通常,谢凝风思索国事时,也会作出类似的动作。 一下接着一下,指尖轻点,无声。谢青鸢的心却异样难熬,垂眸,余光望着谢凝风的动作。 她尚不明母皇与楚怀瑾的纠葛,只晓得当初楚怀瑾因谋反案被伏诛,楚氏受尽牵连。母皇开恩,免去楚氏族人的死刑,改为流放边疆。而自己求母皇保住楚玄舒,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谢青鸢从未质疑过母皇的决策。若非母皇,边疆焉能安定,百姓焉能安乐,泽安焉能河清海晏。何况母皇念及与楚怀瑾的旧情,未对楚氏赶尽杀绝。 这是谢青鸢以为的真相。 谢青鸢动摇过,可卷轴写得清清楚楚。就因楚怀瑾与母皇政见不合,那人就要推翻母皇构建的盛世,去打造一个虚无的愚蠢国度。 这就是真相。 楚玄舒不愿信,是她的事。她非要被困在假象里,自己又能如何? 只是...楚怀瑾死了,楚玄舒也一定会死。如同第六世的结局。 谢青鸢记得那股窒息的痛意,从心口蔓延,悲伤吞噬了思绪,没有反应的时间,连眼泪都来不及跌落。 第六世的楚玄舒因绝望而死。 这一世,想活命,楚怀瑾就不能死。她要赶在母皇发现楚怀瑾的动作前将那人的苗头掐灭,谁能破局? “楚玄舒...” 谢凝风念着这三个字,指尖的动作停下,谢青鸢听出了审视的意味。 “鸢儿认为她如何?” “女儿也仅和她见过一面。只觉她文采斐然,为人谦和,比旁人讨喜些。” 斟酌着,尽量表现得无异,甚至带着些许孩子气,“女儿还缺一位伴读,日后若觉得合眼缘,女儿想要她。” 谢青鸢鲜少提要求。她想要的,用不着她说,谢凝风便会送到她面前。她更无需耗费精力选,对她有益的,谢凝风都会给她。 至于谢凝风对她的要求,那简单得多,甚至算不得什么要求——她只愿谢青鸢活着。 头顶涌来丝丝暖意,谢青鸢抬眸,谢凝风的手抚着她的发顶。向来威严的帝王唇角含着笑意,柔声道。 “不急。既是伴读,朕一定给你最好的。等天气好些,朕召年龄相仿的京都女子入宫,鸢儿多看看。” 谢青鸢明白,那不是妥协,那是母皇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彼时的谢凝风已与楚怀瑾政见不合,决裂必然会在未来某一日发生。 选楚怀瑾的女儿入宫作伴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对待自己,母皇又总将理智丢向一旁。 “夜深了,早些休息,不准再将药偷偷倒掉。” 语气里没有训斥,反是几分无奈与宠溺。谢凝风收回手,目光在谢青鸢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怎的把最喜欢的那支簪子送人了?朕遣人再为你送一批,挑几支喜欢的,余下的随鸢儿处置。” “母皇最好了。” 年龄成为掩护,谢青鸢心安理得地撒着娇。 当初…皇姐们因政斗两败俱伤,相继而亡。楚玄舒架空了权力,母皇抑郁而终。这一世,谢青鸢定然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不必送了,夜凉,你且安心修养。” 谢凝风起身,手搭在谢青鸢的肩膀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帝王久违地卸去了倦意,打量着自己的孩子,眸中是一抹化不开的溺爱。 “鸢儿,你想要的,旁人夺不去。母皇只希望你得到最好的。” 最好的… 直到谢凝风离开永安宫,谢青鸢依旧在思量那三个字。 放眼京都,乃至大燕。七步成诗、博学多才、天人之姿,独楚玄舒一人。她作伴读的岁月,倒的确教了自己不少东西,缥缈又宏大的事物,一次次让自己神往… 哪怕它们是假的。 思绪猝然停顿,膝盖隐隐作痛,坐在床边也不见好转。谢青鸢拧眉,后知后觉这不该是自己的痛。楚玄舒... 除了自己,谁还想伤害她?烦闷地想着,膝盖的痛意不减分毫。谁人在指使楚玄舒?不愿理会,不愿自己的注意过分放在她身上,左右也死不了。 楚玄舒若是这么容易死,前六世又何须自己出手? 自诗会一别,谢青鸢开始派人打听楚怀瑾。她对那人印象全无,只记得楚怀瑾是早年扶持母皇上位的人,其人门下桃李三千,乃泽安远近闻名的大儒。 母皇为她设静阁,命其向天下的寒苦之士授课,以至于后来朝堂之上近小半都是她的学生。 她若起谋逆之心,泽安必定动荡不安。 还不等谢青鸢谋划如何接近楚怀瑾,楚玄舒那厮开始接连不断地给自己“找事”。小磕小碰谢青鸢本不该理会,可楚玄舒小磕小碰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又是一阵膝盖的钝痛将她从浅眠中拽出。谢青鸢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忍了小半月,忍够了。那女人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她却不能再跟着受罪。况且…那首诗还在她那里。 “十二!派人去楚府传话,明日午时,孤要见楚玄舒!” 托着病躯难免嗜睡,这绝非谢青鸢能做主的事。前些日子也不知楚玄舒是不是染了风寒,谢青鸢的脑袋跟着昏沉了两日。她当初怎么没看出这女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恼人的是眼下自己还得感知她的痛苦。左右也想不出什么报复的法子,恰是此时,宫人端着药汤入殿。 “殿下,该喝药了。” 谢青鸢缓缓抬眸。 “是,该喝药了。” 醉仙楼。 前些日子落了几场雪,天气反复无常。谢青鸢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冰雪消融,行人忙碌,谁都不会将注意放在三楼雅间处。 或许…也不然? 一袭白衣出现在街道上,未沾分毫泥泞,干净得像是还没融化的雪。她握着一卷长轴,墨发半披半束。光落在她的簪子上,晕出几缕碧色。 屋檐之上传来异响,一团雪跌落而下。谢青鸢的视线追随着它,最终,又与她的目光交汇。 疏远的、温润的、清冷的,犹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无甚繁多的修饰,偏偏美得动人心弦,好似她本该如此,任何俗物都配不上她。除了…那支簪子。 雪落在楚玄舒身前,谢青鸢松了口气。再抬眸,原本站在街口的女人消失了,唯留下即将彻底融化的雪。谢青鸢莫名失落,却不曾探究缘由。 没过多久,敲门声传入雅间,十二的声音紧随其后,“小姐,客人到了。” 房门打开的一瞬,各式声音涌入雅间。谢青鸢慵懒抬眼,目光触及楚玄舒的一瞬,心,难免一滞。 上天实在偏爱于她,恨不得将世人对谪仙的幻想都强加在楚玄舒身上。她抱着一卷长轴,穿着一袭银白长袍,青丝柔柔垂下,一双烟灰色的眸子略带歉意地看着自己,谢青鸢便短暂忘却了近些日子的不悦。 “我来晚了…” “约定的时辰未到,你我都不晚。” 十二关上了房门,阻隔了外界的嘈杂。谢青鸢示意楚玄舒入座。 人到了面前,谢青鸢又一次看向楚玄舒的发顶。簪子很配楚玄舒,送给她,胜过留在自己身边。许是自己的目光过于不加掩饰,楚玄舒微微窘况,她将长轴放在桌上,推向自己。 “诗在此。” 谢青鸢并未第一时间去拿卷轴,而是慢条斯理地为楚玄舒倒着茶。说是茶,流入杯盏的却是褐色的浓苦药汤。 “前些日子偶染风寒,特求了此药。天寒,楚小姐不妨喝几杯暖暖身。” 楚玄舒微微一愣,对上谢青鸢似笑非笑的目光,竟真端起杯盏,将那杯苦到发辣的药汤一饮而尽。 “你…” 这回轮到谢青鸢发愣了,意料之内的快感并未到来,她恼于此时的楚玄舒不懂拒绝。也不怕自己下毒,难怪前六世杀她那般容易。 “好喝吗?” 楚玄舒摇了摇头,谢青鸢被气笑。 “不好喝怎的还要喝?” “你的好意,我不愿拒绝。”【】 6、第 6 章 屋内有一瞬的寂静,谢青鸢褪去漫不经心,抬眸盯着楚玄舒的眼睛。谈不上有什么情绪,也非审视,而是一抹复杂的烦闷。这烦闷出现在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身上,往往被视作孩子气。 它偏偏出现在了谢青鸢眼中,一个重生过七世,套着少年病躯的人。于是,它难以被定义,就连谢青鸢也不敢承认它究竟是孩子气,还是难言的...不忍。 “喜欢的东西你要拒绝,不喜欢的却要接受,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不喜欢...” 很轻的声音。像一片被风托举的雪花,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落在眉梢,未等谢青鸢反应便融化,留下一滩浅浅的水渍。 闷闷地续了一盏药汤,面无表情地盯着楚玄舒,等待着她的反应。没说让她喝,可她的态度已然明了。 楚玄舒指尖触及杯盏,依旧是一副谦和温润的模样,好似无论谢青鸢提多无礼的要求,她都不会拒绝。杯口贴近唇边,就在楚玄舒即将喝下它时,谢青鸢开口了。 “别喝了。” 这回倒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气。 言落,谢青鸢听到一声轻笑。她不满地看着楚玄舒,却瞧见那人眼底的一抹戏谑,分明是在玩弄自己!若非她笑时眼睛过分漂亮,谢青鸢一定当即就走! 楚玄舒放下杯盏,眸中噙着笑。光照进窗子,落在她的眉梢,那双烟灰的眸子愈显灵动。谢青鸢心跳慢了半拍,此时楚玄舒眼中已寻不到那抹戏谑了。 谢青鸢生生撇开视线,将窗子关了起来,阻隔了那片扰人的光。 “我今日寻你,除了诗作,还有一事相求。” 想起正事,谢青鸢从袖中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木盒。母皇前些日子给自己赏赐了一堆珍宝,谢青鸢照例将它们丢入库房,又命十二挑个最贵的,以作求人的筹码。 “家中长辈前几日赏了些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无用。你且看看,若还入眼,便当是我求人办事的诚意。” 她将木盒推至楚玄舒面前,期间不曾看卷轴一眼。 楚玄舒眼中的笑意隐去了。她淡淡瞥了眼木盒,并未碰它,“何事。” 谢青鸢一愣,竟从楚玄舒声音里听出几分不悦,她想,大约是听错了。犹豫片刻,还是引出了楚怀瑾。 “我想入静阁听课。” 官家派入静阁的学士颇多,楚怀瑾半月授课一次。据说每到她授课静阁便座无虚席,位子早就被京都权贵占尽,寒门之士挤破脑袋也进不去。 何况,哪怕见到楚怀瑾,若想了解其人,也必得依仗显赫的身世。谢青鸢不愿暴露身份,思来想去,唯有楚玄舒能帮自己。 久久不见楚玄舒回应,谢青鸢垂眸盯着桌上的卷轴,尽量放柔语气,“我并非要楚侍中为我开先例...只是不久前读过她的著作,心生敬仰,想求一个入门的机会...” “或者,楚小姐有想要的,尽管提。凡是我能做到...” “你今日见我,是为了诗作,还是这件事。” 楚玄舒难得打断谢青鸢。谢青鸢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却不敢迎上它。 她本以为楚玄舒会答应自己,毕竟记忆里的楚玄舒待自己百依百顺。即便是重生后,她也不曾拒绝自己。 下意识想到自己与她第六世的结局,谢青鸢难免头疼,为自己的草率后悔。 “我今日来...自是为了诗作,和...” “为了诗作,你到现在都不曾打开卷轴。”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背后的那股锐气却怼得谢青鸢哑口无言。 “我...” 谢青鸢欲言又止,面对眼前的楚玄舒,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谢青鸢捏了捏眉心,心道楚玄舒竟还有这样一面。并不惹人烦,谢青鸢反而有些欣慰。虽说这一面放在自己身上不见得是好事。 “抱歉...是我莽撞了,给楚小姐赔个不是。” 楚玄舒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良久,终是开口。 “东西不必了,我不喜欢。家母授课那日,你来便是,我在门口等你。” “你还没看...盒中是何物...” 小声说着,谢青鸢后知后觉自己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怼到。原来,没经历那档事的楚玄舒是这般模样。 “无论是何物,我都不喜欢。小姐这是又要我接受不喜欢的东西吗?” “不是...” 谢青鸢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随着她的沉默,楚玄舒眸色一暗。她盯着桌上的木盒,继续开口。 “我不愿打开它,因它只是一个目的。簪子我很喜欢,诗作不值它。” “你所求之事已解决,我该离开了。” 直至她起身,木盒仍旧孤零零地躺在桌上,里面的东西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谢青鸢仰头望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才吞吐着说出一句多谢。 楚玄舒烟灰的眸子涌着几抹复杂,她想说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卷轴的一刻打消了想法。 她离开了。 窗子被谢青鸢重新打开,大片的暖阳映照在楚玄舒离开的位置。踌躇着,终是拿起了卷轴,解开带子,缓缓将其从右至左铺开在桌上。 熟悉的字迹,沐浴着冬阳。末了,谢青鸢的手顿住,梅香自卷轴流出,一支即将枯萎的腊梅枝夹在卷轴间,随着她的动作浮现。 谢青鸢喉头发涩,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支腊梅。它被冷落了太久,几朵花儿掉落,连梅香都淡去了。显然,它不是昨日才采撷的,而是...定安王府的梅园。 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矣让它的寿命走向终结。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满含目的的簪子,一个无理取闹的要求,一个不知期限的约定,困了楚玄舒半个月。 烦闷感又一次占据谢青鸢的思绪,她所见的人,怎会是楚玄舒呢? 那个喜怒无常,被虚假的仇恨蒙蔽双眼,陷入权势漩涡的楚玄舒,怎会是她呢? 十二推开房门时,卷轴已被谢青鸢收了起来,腊梅枝不知所踪,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神色如旧,缓缓起身,不再看桌上的木盒,“东西赏你了,回宫。” 当夜,谢青鸢少有地失眠。她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原因,全身的酸痛感让她怎么睡都睡不安宁。她就差怀疑楚玄舒是否要去从军,如若不,又为何夜夜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永安宫静得能听清烛火晃动的声音,谢青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纵使病躯扯着她,可身子一挨床就疼。她被气笑,干脆起身随手拽了件外衫。 坐在书案后,谢青鸢垂眸盯着桌上的卷轴。 夜深了,烛火挣扎着烫离黑暗的囚笼,谢青鸢将卷轴再度打开。墨香淡淡,梅香萦萦,楚玄舒的字迹在暖黄的光圈中铺陈开来。 指尖轻触枯萎的花瓣,思绪万千。 须臾,花瓣逐一剥落,散在宣纸边缘。谢青鸢将腊梅枝摆在留白处,不知想些什么。 半晌,终是起笔,在枝梢旁落下一朵朵墨色的花儿。她消瘦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中,唯有光下的一双眸子意外的柔和。 谢青鸢画技平平,她记得楚玄舒画意精湛。准确来说,天文、地理、子集、诗画…天上地下,就没有楚玄舒不懂的东西。 谢青鸢不觉得这样的人该被湮没在人群中。那是她第一次求母皇,求一封留下楚玄舒的诏书。 和病痛斗争的那些年,她总在忽视身边的人,包括楚玄舒。谢青鸢以为自己给她的足够多了,她会体谅自己的不易,将愚蠢的仇恨压下去。 终是…痴人说梦。 夜凉,谢青鸢忍不住轻咳,她不得不放下笔,努力压下自己的声音。倘若被门口守夜的人听到,免不了要喝浓苦的药汤。近些日子本就被楚玄舒那厮折磨得不轻,再喝那些东西,日子更是无望。 无声叹息。谢青鸢垂眸盯着卷轴,卷轴左侧多了枝墨色的腊梅,停靠在楚玄舒的诗作旁,难免被人忽视。 待墨干,谢青鸢的指尖落于其上。 起码,它不会死去了。 一夜无梦。 … 谢凝风欲为谢青鸢寻伴读的消息方传出皇宫,次日一早谢青禾便踏入了永安宫。 “鸢儿想要伴读了?这是瞧上哪家女娘了?让阿姊听听。” 谢青鸢睡眼惺忪,自打与楚玄舒痛楚共感,她太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架不住谢青禾的热情,仅能笑着搪塞。 “不曾,怕是母皇觉得我太过荒废学业,才下此旨意。” “小鸢儿,怎么连阿姊都骗?母皇宠你宠得紧,哪里舍得让你读死书?不过,我倒是听说,前些日子姑姑举办的诗会,有一位女娘要走了楚侍中之女的诗作。” 谢青鸢眼皮一跳,“是吗?” “怎么出去玩都不叫阿姊?阿姊当真是伤心...” 谢青禾一边假意抹泪,一边偷偷打量谢青鸢,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阿姊,你哪有时间出去?母皇岂会放你?” 谢青鸢无奈道。闻言,谢青禾顿时蔫了,她不满地捏着谢青鸢的脸,“我都快整整三个月没出宫了!小鸢儿,母皇最宠你了,阿姊知道你肯定看上楚家那位女娘了。” “凑巧,阿姊过几日要去听楚侍中的课,你随我一同出宫可好?母皇问起来,你可要为阿姊打掩护。这样,你就能见到你喜欢的女娘了。”【】 7、第 7 章 未等谢青鸢拒绝,谢青禾的下属匆忙入殿,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眼见谢青禾脸色越来越冷,谢青鸢暗道不妙。 “小鸢儿,阿姊要先走了,三日后来接你。” “阿姊...” “对了,前些日子从西域使者那讨到些好东西,据说有提神的功效,小鸢儿你且收着。” 谢青禾从怀中取出香囊,强塞到谢青鸢手中,这才匆忙随着下属离开永安宫,走着还不忘回头冲谢青鸢摆了摆手。 “可别忘了,等结束了阿姊带你去逛东市!” 声音渐渐远去,谢青鸢欲言又止。末了,香囊的幽香萦萦,她回过神来,盯着手心的东西瞧了半晌。 重生前,皇姐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这一世,她为何执意与自己一同去静阁? 谢青鸢想不通,索性不再想。她将香囊收好,“十二!出宫,随孤去楚府。” 既然皇姐有法子带自己入静阁,谢青鸢能做的,无非阻隔楚玄舒与谢青禾的相见。她虽相信彼时的楚玄舒对皇姐构不成威胁,可谢青鸢不敢赌。 不敢赌当楚玄舒沾染权柄,又当如何。 皇姐的身份是一道诱惑。在楚玄舒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前,谢青鸢并不打算让皇姐们见她。 马车停在巷口,十二轻车熟路地去通报,谢青鸢掀开帘子,睨了眼这座府邸。它并不显奢靡,却足够典雅。谢青鸢没来过几次,重生前也仅见过它衰败的模样。后来它被人鸠占鹊巢,最后还是自己要回了它,将它还给了楚玄舒。 思绪远了,谢青鸢指尖一顿,默默放下了帘子,安心在马车内静养。 阿姊要来的香囊的确有用,它的气息令谢青鸢不再嗜睡。 十二没一会儿便返回了,“小姐,楚小姐在府内。” 谢青鸢下了马车,随着十二入了府。 府内侍奉的仆人不多,走在路上也仅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几人,这倒令谢青鸢意外。这座宅子位置颇佳,既能免受市井嘈杂,又不算偏远,母皇当年将它赐予楚怀瑾,足矣看出那人在母皇心中的位置。 “小姐,楚小姐在前面等您呢。” 十二的声音令谢青鸢回过神来。 贪玩的鸟儿在枝头不知疲倦,成为这座冷清府邸为数不多的声响。楚玄舒身着白衣,静静站在树下。谢青鸢听到鸟儿的啼叫,看着的人,却是她。 她太安静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谢青鸢想着,忽地怀念起在醉仙楼将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想来她的气还未消,这会儿还别扭地不愿看自己,视线硬生生偏着,倒是好玩得紧。 “你们退下。” 楚玄舒开口,硬生生的,颇有些装大人的意味。下人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谢青鸢身上来回打量,隐隐带着审视。 谢青鸢懒懒回头,不明白她们是何意思。 “十二,我喜静,余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青鸢不爱麻烦事,何必与旁人多费口舌。她的身份为她免去了太多争执,即便在宰相的府邸,也不足为惧。就让自己扮演这恶人,省的她们反挑剔楚玄舒的不是。 “走吧,楚小姐。” 谢青鸢回过视线,走向楚玄舒。那人终于舍得看向自己,好一阵才轻声说了声谢谢,谢青鸢误以为自己听错。这有何可道谢的? “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家母尚不在府中...” 越往后院走,越是幽静。待四下无人,楚玄舒开口询问。谢青鸢听得耳根一热,楚玄舒这厮的意思,不就是暗戳戳地说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吗? 虽然,她说的也没错,但也不至于如此怀疑自己。 “我!我无事就不能来见你吗?” 谢青鸢找补。恰是此时,楚玄舒推开房门,淡淡墨香弥漫。屋内陈设简单,浅青的帷幔随风轻晃,四面墙上挂满了书画。正对着门的方向,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腊梅。 想起自己画的那支腊梅,谢青鸢不大好意思地撇开了视线。 谢青鸢还不曾进过楚玄舒的闺房。她原以为楚玄舒会带自己去偏殿,却没料到这人竟端端“引狼入室”。 “你来见我,我很欢喜…” 楚玄舒轻声说着,随即一顿,声音低了些许,“哪怕你又有事相求。” 她背对着谢青鸢,谢青鸢尚不能看到她的神情,仅能依稀从她的语气里听到几分隐忍的委屈。 想起近些日子没完没了的疼痛,和方才下人们对她的态度,谢青鸢瞳孔轻颤。虽不愿如此猜测,但...楚玄舒莫不是被府中的下人苛待了?不然她怎会说这样的话? 她为何要期待一个来历不明又满是目的的人? “坐吧。” 见谢青鸢久久没有回应,楚玄舒垂眸,为她准备着茶水。 屋内炉火烧得不算旺,谢青鸢坐在窗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窗外漾着微风,吹动屋檐下的铃铛,谢青鸢还没看多久,窗子便被楚玄舒合上了。 熟悉的浓苦气息飘散,谢青鸢险些以为自己得了癔症。直到她看清摆在楚玄舒面前的茶盏泛着黑褐色,显然与自己多日前为了报复她准备的药汤一般无二! 许是谢青鸢诧异的目光太过明显,楚玄舒微微抬眸,在对方开口的前一刻,将为她准备好的花茶端来。 谢青鸢反应过来那药汤不是给自己的。 “你…你干嘛要喝那个…” 谢青鸢的胃一阵发酸。加之方才的猜测,她身子下意识前倾,眉头轻蹙,“你生病了?还是…有人逼你?” 微凉的殿内,楚玄舒耳根染上一抹绯色。她羽睫轻颤,放于膝上的手紧紧捏着衣角。须臾,抬眸,撞见谢青鸢关切的目光。 “不曾生病,也不曾有人逼迫我。那日,你说它可驱寒…我去医馆买了些许,近些日子,喝习惯了...” “你!” 谢青鸢一时间又气又笑,那日所言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她怎就偏偏信了?旁人施舍的丁点好意,她怎就在意了去?楚怀瑾到底怎么教的她,也不怕她被外人骗。 赶在楚玄舒端起杯盏前,谢青鸢一把拿开它,继而将花茶放在了楚玄舒桌前。 “别喝它了。喝这个。” 楚玄舒盯着花茶掀起的阵阵涟漪,浅灰的眸子多了几分温度。片刻,她又看向被移走的药汤,“你...可要喝它?屋内凉,它能御寒,兴许...” “我不要。” 谢青鸢止住了楚玄舒的恩将仇报,在宫内她都不肯好好喝药,何况出宫? 晃神的功夫,楚玄舒已然离座。一抹悠久的柔香令谢青鸢回过神来,心隐隐作痛,可谢青鸢并不讨厌它。直到柔软的大氅落在肩头,掩去寒意。谢青鸢记起来了。 它是楚玄舒最初的气息。 “我不冷。” 谢青鸢本能抗拒,似是明白它最终会化作冷香,化作自己逃脱不出的气息。 谢青鸢不喜欢那样的楚玄舒,包括她身上的沉香。 “今日不知你要到访,我畏热,故而炉火并未烧太旺。下一次,不会了。” 楚玄舒像是听不到谢青鸢的拒绝,贴心地为她系好了系带,又许下了一个模糊的约定。 谢青鸢不懂楚玄舒的期待从何而来。想起自己的目的,她不再关注旁的事,“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三日后,你不必等我了...” 谢青鸢晓得自己这要求太反复无常,楚玄舒就是生气也情有可原。可她独独没想到,缠上楚玄舒的不是幽怨,而是难以忽视的委屈。 “你与旁人有约?便...不愿见我?” 楚玄舒说话时没有看向谢青鸢,而是盯着桌上归于平静的花茶。屋里太凉了,花茶的热气散去了,平静得再难掀起涟漪。 “这等小事,你又何必亲自寻我。” “不是!” 谢青鸢莫名心虚,她终归不愿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失望,“她…我拒绝不得,仅能应下。我那日会去,只是…无法与你相见。” 也不愿你出现,被她们发现。 后半句话悬于齿间,怎么都落不下。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楚玄舒被发现?做错事的人是楚玄舒,为什么自己却认定是外人令她变成那样的? 就好像...眼前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变成楚相。 就好像...一切都能补救,只要她不过早接触权欲,她就只是外人眼中清风霁月的京都贵女。 “她,你拒绝不得。我与小姐仅有几面之缘,小姐拒绝我,合情合理。” “楚玄舒,我何曾这样想过?我...” 谢青鸢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楚玄舒却抬眸,等着她的理由。等谢青鸢开口,抑或是辩解。 “我不愿她见你...” 声音含糊不清,谢青鸢眼神回避。她明明可以胡诌一个理由,左右不过一个孩子。 谢青鸢没有。 眼前的孩子干净又真挚,起码,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不该被那样对待。 说一个不知所云的真相,或许不如谎言来得轻巧。谢青鸢选择了前者。 “你今日来,是为了这件事?” 楚玄舒语气里的委屈消失了,她甚至微微倾身,离谢青鸢更近了些。 谢青鸢慌乱间瞥了她一眼。仅一眼,撞见楚玄舒眸中的欣喜。它来得太急,太喧嚣,太莫名其妙,谢青鸢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她开口问她。 “你...不生气了?” “嗯。” “为什么?” “这一次,你来,是因我,和旁人无关。”【】 8、第 8 章 太近了...谢青鸢不大习惯与人离得这般近,更不习惯面对过分坦诚又炽热的情感。它太直白,太浓烈,让谢青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是她慌乱撇开视线,理不清楚玄舒怎会有这样的情感。她甚至怀疑记忆里的权臣与眼前少年是两个人,怀疑重生后遇到的楚玄舒是假的。 那个闷葫芦,喜怒无常的女人,永远伪装的坏女人,怎么可能是眼前的少年? 眼前少年这么笨,她轻易相信陌生人,又珍惜旁人给的丁点好意,她怎么会是楚玄舒? 晃神的功夫,楚玄舒又靠近她。谢青鸢身子一僵,被柔柔的气息包裹,呼吸着她的呼吸,忘记做出反应。 她已无路可退,微凉的殿内难得热了起来。楚玄舒神情严肃,轻嗅着什么,她呼吸的余热撞在谢青鸢的脖颈处,密密的。谢青鸢无措地微微扬起脑袋,余光瞥见楚玄舒青蓝的玉簪。 “你身上,可有药囊?” 谢青鸢默默向后坐了坐,好躲开这过分的靠近。末了,反应过来楚玄舒在问什么。许是皇姐送给自己的西域香囊,它有提神的功效,谢青鸢便将它揣在了怀中。 “不是药囊,普通香料罢了。” 说着,还是取出了怀中的东西,方才自己光顾着大氅上的柔香了,倒是忽略了香囊的幽香。 想也没想,就将香囊递给楚玄舒。她原以为楚玄舒不会喜欢这样的味道。 握着那枚香囊,楚玄舒向后退去,烟灰的眸子暗了几分。她盯着手中的东西,打量了许久,久到谢青鸢不得不先开口。 “你若是喜欢,我将它赠与你。” 稀松平常的一句客套话。她不知楚玄舒为何对香囊上了心,不过她要是感兴趣,自己送她便是。 “喜欢。” 淡淡的声音,哪里像喜欢的样子?她倒真的将香囊收了起来,几分愁绪揉进她的眉眼,转瞬即逝,谢青鸢并未察觉。 “此物,似乎并非中原之物。” “家中长辈在西域商客那淘来的,说有提神的功效...你对西域物什感兴趣?” 谢青鸢暗自松了口气,而后又反应过来楚玄舒的异常。 “我...” 欲言又止,指尖轻抚着杯壁,出口,却未再谈及这些,“三日后,与你有约之人,能带你入静阁?” 谢青鸢微愣,她点了点头,没再追究香囊,“是。楚小姐声名在外,我那友人怕是很想与楚小姐结识。” 笑着打趣。不曾想,楚玄舒竟端端捡起了她的笑谈。 “你不愿我与她结识。” 听着不像是询问。闻言,谢青鸢唇角的弧度淡去了,微妙的不适,她不知楚玄舒是否在试探。 “你想与她结识?” 她又笑着问,笑里藏着冷意。 常年生病的缘故,谢青鸢眼下总带着淡淡的乌青,冷笑时易让人忽视她的年龄。不同于谢凝风的威严之气,谢青鸢眉眼间有一股执拗劲儿,许多人将其视作孩子气。 她的性子中也带有近乎顽固的执着,认定的事,从不改变。她想,倘若彼时的楚玄舒血液里已掺杂了权欲,她会剔除它。 她要的,是眼前的少年,而非楚相。 “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想结识你。” 纯真到令人发指的想法。谢青鸢的心,却似泡在醋罐子里,她又在怀疑楚玄舒了。她忘了,自己仅留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名字。 “楚小姐难道没有调查过我?” “即便调查了,又有何意义...” 楚玄舒低垂着眼,看着平静的茶盏,声音轻了几分,“众说纷纭的影子罢了,她是假的。” “你为何想与我结识?说不定我只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为了你背后的氏族才接近你。又或者,我满是目的,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你...” “是你,便无所谓。” 楚玄舒打断她,“你若真是这种人,也不会...这般久才来寻我...” 无言,无声。冥冥之中谢青鸢想抓住什么,那模糊的念想却隐在铺天盖地的猜忌中,任凭她怎么找也找不到。 谢青鸢喜欢干净的东西,尤其是不加掩饰的情绪。她精力有限,无法和皇姐她们一样拥有识人心的本领。重生后,她所有的猜忌都给了楚玄舒。 独独没想过,眼前的孩子是没有谎言的。 她却被一种疲惫占据,非病躯带来的。它渗进心口,让谢青鸢的心变得沉闷。她的每一次试探,每一个目的,遇到楚玄舒的真挚,都加重了这种疲惫。 她想,她该离开了。 “我是什么人,你以后自然会知。楚玄舒,三日后,不要去静阁。” 生硬地说着,像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疲倦。目光触及楚玄舒那双烟灰的眸子时,心又不可避免地软了下来,她放缓语气,不知是弥补还是条件。 “往后的日子,我会常来寻你。” 离开楚府时正值午后,屋檐落着水滴。一滴,一滴,微弱,不息。 踏出朱红的门,谢青鸢转身。守卫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下人们远远观望着自己,鸟儿累了,不知飞去了哪里。 一袭白衣静立在门内,她没有挽留自己,一双失落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侧方,谢青鸢随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谢青鸢离开了,直到上了马车,楚玄舒才缓缓抬眸。 几番犹豫,她想上前走出门去,再看看谢青鸢。还未迈开步子,身后的仆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小姐,天凉,早些回屋吧。受了寒,家主免不了心疼。” 楚玄舒不再上前。马车动了,须臾,调转方向,向着楚府正门驶去。 帘子被掀开,谢青鸢向外望去,楚玄舒依旧在门内站着,浅灰的眼睛渐渐恢复生机。 “回去吧,我们会再次相见。” 朱红的大门,冷清的府邸,审视的目光。这一瞬,谢青鸢忽地很想带走楚玄舒。 帘子放下,谢青鸢捏了捏眉心,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 当夜,她再度失眠。 膝盖的钝痛,比以往更重,更久。谢青鸢起初根本猜不到那究竟是为何,彻夜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蜷起身子。电光火石间,她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的永安宫,几盏微弱的烛火摇曳。冰冷的地面,缓缓跪下去。末了,疼痛吻合,谢青鸢被魇出一身冷汗。 谁命她跪着?她做错了什么?要受此等责罚?楚玄舒在那座府邸,究竟经历着什么? 那群仆从,准是她们,她们苛待楚玄舒?!那楚怀瑾呢,楚怀瑾又可知道?她官居三品,位高权重,又岂能忽视自己的血脉至如此地步? 浑浑噩噩过了三日,还没见到那位名动泽安的大儒,谢青鸢便先入为主地对她生了几分怨念。 楚怀瑾授课那日,京都街上人满为患。也不知谢青禾借了什么法子,马车顺着隐蔽的小路驶去,避开了众人。 巍峨的高阁屹立于西南面,谢青禾时不时向外探去,似无意道:“待会儿楚家那位小娘子是不是也在?小鸢儿给阿姊牵牵线,也好让阿姊瞧瞧楚家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阿姊...我与她仅有几面之缘,不熟的。” 谢青鸢搪塞着,顺着帘外望去。临近静阁,守卫森严,行人渐渐少了。几株松柏栽于院内,为那玄黑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生机。 “小姐,到了。” 侍从的声音传入马车,谢青鸢正欲下车,却听见谢青禾似笑非笑道:“既不熟,那阿姊将她接到皇城,小鸢儿该不会介意吧?” 谢青鸢并未回她,默默下了马车。她心一沉,没多久身后贴了道柔软身躯,谢青禾搂着谢青鸢的脖子,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谢青鸢本能偏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小鸢儿喜欢的,阿姊哪能抢走?” “走了,去晚了,我们怕是要引人注意了。” 静阁共九楼,平日里授课在一二楼大殿,余下的楼阁多为藏书。方踏入殿内,众人喧嚣的声音如潮水般袭来。谢青鸢愣在原地,从未见过这般多的学子。 今日能踏入静阁者,族内必有五品以上的官员。谢青禾为掩人耳目,一早便挑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得太靠前,难免引起怀疑。 落座,身侧皆是生面孔。谢青鸢不大习惯旁人打量的目光。她捏了捏眉心,虽有心无视,却仍能依稀听到“门第”“仕途”的字眼。 “待会儿楚侍中授完课,不知能否上前结交一二。据说每年殿试陛下都会询问楚侍中的看法呢。” “谁说不是呢?若我能坐得前些,说不准楚侍中会记下我的面孔。” “别做梦了,楚侍中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记住我们?” “唉,倘若搭上楚侍中,可比死读书有用得多...” “...” 谢青鸢蹙眉,静阁是为天下寒门之士建立的,这些年母皇全权交由楚怀瑾,竟养成了这等不正之风?她心下一阵烦闷,耳边的声音淡去了,准确来说,整座静阁忽地陷入寂静。 谢青鸢下意识抬眸,望见一道背影。那人身袭白衣,净得不沾半分杂色。三千青丝披在肩后,手持一卷书轴,缓缓向着殿中央走去 像...太像了... 那孤傲的气节,不折的脊骨,谦和的外表,简直与楚玄舒一般无二。 亦或是,她若不死... 楚玄舒总有一天会成为第二个她。【】 9、第 9 章 楚怀瑾的声音如沐春风,在略显闷热的静阁,不疾、不徐,成为一剂良药。 谢青鸢本能想到古琴。溪边,蔓延的翠竹,摇曳的竹影,琴弦拨动,深沉又厚重的声音萦在风中。 这便是谢青鸢对楚怀瑾最初的印象。 她谈吐文雅,目光祥和,似盯着芸芸学子,又似盯着不存在的一点,这不重要。毕竟,回应她的,唯有近乎谄媚的目光,与糅杂着权欲的奢求。 楚怀瑾握着一卷书轴入场,授课之际却从不看它。古今巨著,百家言说,她信手拈来。令谢青鸢诧异,她看似授着官家列举的书目,实则暗中指向却与它们背道相驰。 她讲官民,言求敬不求惧;讲军事,言止戈为武;讲君臣,言臣忠于道义,君恤之百姓。 泽安尚教化与刑法并重,护国与拓土并行,臣忠于君乃为根本。君命不可违,君威不可犯。此乃当朝治国之道。 楚怀瑾时而停顿,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她抬眸,探及众学士的眼睛,那里除了欲望什么都没有。须臾,风引入殿内,捎走她眼中细微的失落。她温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人群中,有一双微微湿润的眼睛。她的目光跃过虚无缥缈的权欲,落在楚怀瑾身上。明明那人的声音温和又悦耳,为何却在自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青鸢宛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记得这里,她曾来过的,谁带她踏入这方禁地?楚玄舒。是她引诱自己,那年,她说过类似的话,令谢青鸢信以为真。 原来,那一世自己追逐的东西,不是楚玄舒的,而是楚怀瑾…难怪…难怪后来自己输给了楚玄舒,这种过分纯粹的世界不存在。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起身离去,而是奢望楚怀瑾能告诉她,这样的理念何解?当兵戈止,百姓安,世人的欲望又该寄托于何方?她们的欲望不灭,这样的王朝就不会到来。可即便这样的王朝真的实现了,也一定会颠覆于权欲中。 届时,它又会重回起点,如同自己的执念。 谢青鸢被莫大的悲哀占据,她后悔那一世不曾了解过楚怀瑾,不曾保下她。如果她活着,那些承载着她理念的书轴便不再是禁物,而将被更多人知晓。 或许,未来有一人能从她的理念中掘出新的东西,它将令泽安改变结局。 想得久了,加之情绪激动,病躯开始招架不住。静阁今日来了太多人,渐渐地,谢青鸢呼吸艰难,额间覆上一层冷汗。她紧攥着衣角,试图压下心口的悸痛。 “阿姊...” 无助地唤着身边人,寻不到回应。她向一旁望去,位置空了,谢青禾不知何时离去。谢青鸢暗道不妙,她踉跄起身,欲要走出静阁。方站起,一阵头晕目眩,谢青鸢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闭上眼,似乎就能逃避疼痛,过去的谢青鸢总是这样做。小毛病罢了...缓一缓就好了。 就,好了? 清冷的香,萦萦绕着谢青鸢。意料之内的疼痛不曾降临,相反,她陷入一个柔软的怀抱。腰被人环住,她的动作并不冒犯,饶是谢青鸢不习惯与人接触,在这一刻也没有感受到半点不适。 谢青鸢靠在她的肩头,缓了片刻,身子才渐渐有了知觉。 静阁一片沉寂,就连楚怀瑾也停下了声音,淡淡望着她二人。片刻,私语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结起。 “玄舒怎么来了?那人是谁啊?玄舒与她相识吗?” “看着关系不一般,我就没见过玄舒和谁这么亲近过。” “唉,你看她长得,像不像诗会要走玄舒诗文的女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印象。” “....” 谢青鸢一阵头疼,她倒宁愿自己摔在地上,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看到楚玄舒。 “我带你走。” 楚玄舒像是浑然察觉不到谢青鸢的幽怨,虚揽着她的腰,在众人的凝望中,将她缓缓带出了静阁。这一小段距离,谢青鸢如芒在背,从未觉得这般难走过。 她一遍遍祈求谢青禾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出了静阁,楚玄舒这才松开了手,谢青鸢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她阴沉着脸,无视一旁的女人,端端向着僻静的小道走去。 答应得好好的,此次不出现在静阁,现在又是几个意思?不仅出现了,还引得人尽皆知。 又气又累,谢青鸢捏了捏眉心,转身正要质问楚玄舒,却见那人站在极远的地方,默默垂着眸。显然,谢青鸢冷脸后楚玄舒便没有再跟着她。 “过来。” 火气消了大半,她唤她。她犹豫良久,才向着谢青鸢走来。幽静的小道,在谢青鸢的注视下,她走得很慢。谢青鸢没有催促她,也不再冷着脸。 她想,她不该对眼前的楚玄舒发火,毕竟她和过去恶劣的楚相不同,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说来说去,还是见不惯委屈这种东西缠上楚玄舒。 京都贵女,楚氏嫡女,泽安第一才女,这种人本该永远体会不到委屈的滋味。 何况...想起多日前膝盖的钝痛,谢青鸢难免心软。楚玄舒被府中下人虐待,孤立无援,楚怀瑾不关照她,自己又何必再凶她? 楚玄舒最后是要被自己带走的,她做的不好,自己教她便是了。 想到这里,楚玄舒终于走到了谢青鸢身前,而此刻的谢青鸢已说服自己,眼中的冷意散的干干净净。 “你说,我听。” 谢青鸢并未指责楚玄舒,而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在过去,她从未这样做过。 过去的谢青鸢不忍楚玄舒被埋没,竭尽所能帮衬她,给了楚玄舒她能给的一切,包括信任。 以至于后来十二话里有话,说楚玄舒心术不正,也被她所忽视,反和十二起了隔阂。没多久,楚玄舒替代了十二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时至今日,谢青鸢才忽地反应过来,对于楚玄舒,她总在先入为主地强加给予,却鲜少听她想要什么。有时外人指责楚玄舒,也会被谢青鸢不轻不重地压下,毕竟她又一次认定她心中的楚玄舒不会做出那种事。 再后来...楚玄舒变得沉默寡言,安心扮演起谢青鸢期待的模样,又在最后给了她沉重一击。谢青鸢甚至不知道楚玄舒是从何时变成楚相的。 “我...” 她开口了,目光触及谢青鸢的眼睛时睫羽轻颤,躲闪着偏开了视线。 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反让谢青鸢心一沉。谢青鸢上前半步,神情严肃,“有人见过你了?” 阿姊?她中途离场难道是为了寻楚玄舒?谢青鸢一阵头疼,声音不自觉重了几分,“她和你说了什么?” “我...” 难以忽视的委屈,在谢青鸢追问的目光中,她终是开口,“药囊。” 闻言,谢青鸢困惑蹙眉,像是没听清楚,重复着楚玄舒的话。 “药囊?什么药囊?” 楚玄舒张开手,一枚玄青的药囊停在手心。谢青鸢呼吸一滞,盯着那枚药囊,半天都说不上话。许久,她动作僵硬地拿起药囊,清雅的药香随之而来。 楚玄舒不知将它握了多久,药囊上还有她的余温,在这个冬日弥足珍贵。 晕眩感因这药香缓解了不少,谢青鸢的心却愈发乱。一个随口之谈,如同最初的诗文,楚玄舒怎就听了进去? “它也有提神的功效,我本想等母亲授课后给你...我不该出尔反尔,我...我只是...” 微凉的风袭来,药香糅杂着楚玄舒的体香一同拥入谢青鸢的怀中。 “想见你...” 她的声音太轻,几近被风声吞噬,若不仔细,是听不清的。 谢青鸢听清了。 “没有人找我,我也没有见旁人。我以为...我以为她们不会知晓我在场...” 谢青鸢垂眸,那枚玄青的药囊太刺眼,晃得自己不敢直视。 又一次,她忘记了重生的事实,质问着眼前的楚玄舒。明明不愿她受委屈,到了最后却发现,她的一切委屈似乎都源于自己。 一个满是谎言与目的的人。 “为何不早说?” 握着药囊,谢青鸢已然分不清它的余温究竟来自于谁。 “我不知该如何说。我怕你不满,便不愿再见我...” 楚玄舒的委屈最初只藏在她的眼睛里,这一刻,却渗入她的话语中,再也无法被忽视。 “我岂会如此?答应你的事,我又何曾食言?” 谢青鸢下意识辩驳,她见楚玄舒想说什么,却在听到脚步声的那刻藏起所有情绪,又一次成为外人眼中的楚玄舒了。 “小妹,你怎在此,可让阿姊一阵好找。方才听四周的人说,你险些晕倒,都怪阿姊不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青鸢本能护在楚玄舒面前,似乎这样就能将她藏起来。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咦,这位是?” 谢青禾有意拉长声音,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谢青鸢身后的楚玄舒身上,“这位不会就是楚家小娘子吧?小妹出来,原是为了见她啊。”【】 10、第 10 章 “阿姊!我旧疾又犯了,我们何时走?” 谢青鸢试图转移谢青禾的注意,这话一出谢青禾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的楚玄舒轻轻捏了捏着她的衣角。 这一微小的举动自然未能逃出谢青禾的注意,她眼底笑意愈浓,“回家的路尚远,我记得楚侍中在静阁有办公之所,也不知楚小姐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家小妹缓一缓。” “阿姊,何必麻烦别人呢?我们回去吧!我这毛病不打紧,喝两副药就好了!” “好。”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青鸢本来还没什么事,听到楚玄舒应允,头疾又开始发作。她不得已捏了捏眉心,转身,撞见楚玄舒眼里的忧色,一时不舍责怪她。 骑虎难下,再推脱反让皇姐警觉,谢青鸢只好跟在楚玄舒身后。 小径幽静,楚怀瑾的办公之所在一片竹林旁。几抹碧色入窗,落在书案上。谢青鸢接过楚玄舒递来的热茶,见谢青禾靠在门边,时不时向外望去,许是在等楚怀瑾。 “还疼吗?” 隐忍又满含担忧的声音,楚玄舒弯下腰轻声问着自己,谢青鸢不大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的确是小毛病,她习惯了。 她现在头疼的是待会儿要见楚怀瑾。她虽没见过楚怀瑾,可皇姐早已及笄,母皇命她和大姐姐协理政事,楚怀瑾必然认得她。 晃神的功夫,微凉的手轻覆上她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谢青鸢倏然抬头,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好在茶水晃了晃,最终又归于平静。 那双烟灰的眸子认真注视着自己,太近了...阿姊还在房中,谢青鸢下意识向后躲去。 “多谢楚小姐,我不难受了,真的。” 生疏地回避着,唯恐被阿姊看出自己与楚玄舒的关系。话落,楚玄舒眼里闪过一抹落寞,她收回了手,向后退去半步。 谢青鸢下意识看向谢青禾,她似乎并未打量自己与楚玄舒,而是看向门外。谢青鸢松了口气,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 “老师!” 谢青禾难得正经了几分,闻声谢青鸢也赶忙起身,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襟。一旁的楚玄舒微微抬手,在谢青鸢困惑的目光中,终是止住了动作。 楚怀瑾的课早在半个时辰前就结束了,至于为何现在才回来,谢青鸢不用想也知道原因。权贵攀附她,不仅因她的身份,更多是看重母皇器重她。 这条捷径在她们心中胜过读死书。 待收回思绪,楚怀瑾已走进屋内。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又在看见屋内三人时掩起。她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回应那声“老师”。 “小友言重了。静阁授课之人众多,某不过其中之一,又如何能揽前人之功,担得起这声老师。” 楚怀瑾并未点明谢青禾的身份,她的视线向着谢青鸢与楚玄舒望去。 说来怪,那双看任何人都满含温和的眼睛,唯独在看向楚玄舒时只余几分复杂。这抹复杂在谢青鸢眼中化作沉重,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楚玄舒,这才发现楚玄舒自始至终竟不曾回应楚怀瑾的目光。 “老师如何受不得?学生今日闻老师一席话,胜读三年书。也不知学生可否有幸,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谢青鸢一愣,反应过来谢青禾借她与楚玄舒搭了线,她的真正目的在楚怀瑾身上。心中百感交集,却也明白怨不得阿姊。生在帝王家,阿姊不似自己早早出了局,她需借势扎根。 阿姊又如何能想到,不久后的楚怀瑾将因谋逆罪而死,楚氏受尽牵连呢? “小友抬举我。某才学浅陋,承蒙陛下厚爱,有了入静阁授书的资格。能教的,已于方才倾囊相授。小友既仍有惑,某恐无法给出答复。” 楚怀瑾语气依旧谦和,可这拒绝的意味显然。 谢青鸢颇为意外,倘若楚怀瑾有谋逆之心,借皇姐的身份清君侧岂不更有利?无论是她的理念,还是她的做法,都让人联想不到谋反二字。 卷宗... 谢青鸢蹙眉,当初自己为何认定卷宗就是真的? 可母皇为人光明磊落,又岂会陷害一手扶持自己登基的人呢? 一想太多身子又乏了,倒险些忘了最紧要的事。阿姊虽是为楚怀瑾而来,可自己要的却是楚玄舒。 “先前身子不适,未经允许便擅入楚侍中的居所,多有叨扰。” 谢青鸢向楚怀瑾行了一礼,明白楚怀瑾自不会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无碍,小友身子可好些了?静阁内有医师,玄舒,你带小友去看看。” 谢青鸢意外,她本要借口去静阁取书,从而支走楚玄舒。不曾想楚怀瑾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多谢楚侍中的好意。” 谢青鸢并未推脱。走前,她见谢青禾脸色不大好,却还强装镇定,似有不甘之意。只是眼下她无暇顾忌太多,阿姊的身份岌岌可危,自己的身份也瞒不了楚玄舒多久。 待出了木屋,谢青鸢三步并两步上前,走到了楚玄舒之前。 “跟着我。” 不长不远的路,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谢青鸢心里想着事,走得很慢。 楚玄舒起先跟在她身后,午后日头正好,她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好几次,她的影子都差一点与谢青鸢的影子触碰。 烟灰的眸子暗了些许,须臾,她走在了谢青鸢身侧。控制着步伐,在某一个停顿点,谢青鸢的影子像是主动朝着她的影子走来,有一小部分暗影重叠。 当事人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谢青鸢一路上愁眉不展,她纠结于信任二字。当年,她给楚玄舒的何止是信任,她就没有怀疑过楚玄舒。 不敢赌,不能赌。 权,势,二者皆似毒药,合为一体便可荼毒人心。就算现在的楚玄舒没有杂念,可权欲蛊惑人心,楚玄舒能不能抵挡? 外界有太多东西会引诱楚玄舒。 何解?何解… 身份,地位...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谢青鸢看清了它——遮遮掩掩只会徒增怀疑,既然权欲蛊惑人心,那自己何不赶在阿姊之前引诱楚玄舒? 她险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为泽安三殿下,受母皇宠爱。虽无心政事,可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皇姐她们的身份不见得对楚玄舒有利,自古无情帝王家。当卷入政斗,势必两败俱伤。届时连生死都难说,何况其它? 自己不一样。自己,唯有自己,能为她搭建锦绣丛,让她做一切想做的事。除了权柄。 诗书、经史、画集…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让楚玄舒在安乐林中腐烂,永远也没有改变的机会。这不就是...自己最初的目的吗? 谢青鸢顿住步伐。下一瞬,楚玄舒端端撞在了自己肩上。不算疼,但有力。谢青鸢不得不向前走去半步。 “对…对不起…” 谢青鸢难得在楚玄舒的声音里听到几分紧张,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竟想得如此入迷。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正事要紧,干脆开门见山道。 “楚小姐可听闻三殿下欲要招伴读入宫一事?” 楚玄舒抬眸,就在谢青鸢以为她会说知道抑或不知时,楚玄舒却说:“你为何总叫我楚小姐?” 这句话倒是堵住了谢青鸢,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并不觉得这称谓有何不妥。 “京中与我不算相熟之人也会唤我一声玄舒,你为何…” 话说到这里,谢青鸢总算明白楚玄舒在纠结什么了。她笑出了声,真心觉得眼前少年身上有种割裂的纯真。 许是,自己还是无法彻底将楚玄舒与楚相分开。以至于十五岁的楚玄舒说出这种话,谢青鸢想着的竟是权倾朝野的楚相。 当年自己唤她一声阿楚,后来又唤她全名。无论自己怎么唤她,那个闷葫芦都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无甚在意,哪有眼前的孩子讨喜? “那我叫你玄舒,可好?” 这般哄着她,楚玄舒脸上还是不见得有多开心。她沉默片刻,绕过了这话题,回答起方才谢青鸢的疑问。 “伴读一事,我略有耳闻。” “你对其人看法如何?” 话出口,谢青鸢隐隐觉得自己未免太“以下犯上”,这要楚玄舒怎么说?本想搪塞一番重新问,怎料撞见楚玄舒眼底的认真。她像在思索,勾起了谢青鸢的好奇。 楚玄舒想了很久,久到谢青鸢都怀疑楚玄舒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她出口却道:“我不曾见过她。” 如此倒打消了谢青鸢的疑虑,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 “玄舒,其实,我在三殿下手下做事。” 楚玄舒微微抬眸,那双烟灰的眸子辨不出情绪,只静静看着她。 谢青鸢被看得不大自在,“三殿下重读书人,你若入宫,凡你所想,殿下定会为你寻来。便是那静阁寻不到的读物,殿下也有法子。且三殿下尚未及笄,心性纯良...” 说到这,谢青鸢的声音不免发虚,耳根也微微发烫,“你无需讨好,殿下也会念你恩情。它日即便你入仕途,殿下也能助你。” 真真假假,就看楚玄舒在意哪个。一口气说完,谢青鸢颇有些如释重负,她这才看向楚玄舒,被她眸中的柔情撞得心口发酸。 光落在她的眉梢,她烟灰的眼睛更澄澈了,像含着一汪秋水。 她欲开口,谢青鸢以为她会询问宫内事,抑或三殿下。她却说。 “倘若我去,是不是就能每天见到你了。” 心一滞,隐隐作痛。生平第一次,谢青鸢无法直视楚玄舒的眼睛。【】 11、第 11 章 “当然…” 谢青鸢声音很轻,不知是因愧疚还是不忍。 “那我便去。” 楚玄舒没有问旁的东西。 谢青鸢心口发闷,她欲用权势诱惑楚玄舒,她又以为眼前人是最初的楚相了。 望着楚玄舒不含虚妄的眼睛,她看到的人,究竟是谁呢? 谢青鸢忽地想起第二次重生。她们一同跌入水中,她目睹楚玄舒的下坠。那时楚玄舒的眼里没有悲情,她安静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自己离她很近,仿佛伸出手就能拉住她。 谢青鸢没有。 “楚玄舒,为什么…” 她问她,太多为什么,她恨不得一次问个干净。为什么顺从?为什么改变?为什么被仇恨囚禁?为什么不信自己… 末了,说出口的,却是无关痛痒的话:“为什么想见我?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你对我,很好。很好。” 她柔声说着,向来淡漠的眸子浸入几分柔情,像映在雪上的冬阳。她的话语很轻,落在谢青鸢心口的那一瞬却变得沉重。 这算哪门子的好?明眼人都瞧得出自己满是目的,她将这视作好? “楚玄舒,我赠你簪子是为了换你的诗,让你喝药汤是出于戏弄,接近你,或许只为了楚侍中。楚玄舒,这不是好。” 谢青鸢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在这一刻只想告诉楚玄舒“真相”。 这就是真相。 如同她认为卷宗所述也是真相。 “不是这样。” 楚玄舒少有地反驳她,她的目光依旧平静,谢青鸢却从中看出几分不容置疑。 彼时的楚玄舒似一杆青竹,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执着,“簪子换我的诗,你为我。药汤一事,我不觉冒犯,便不是戏弄,况且你教我拒绝。至于后者,更是无稽之谈。你是三殿下的人,又何须利用我接近家母。” 她的目光太干净,太真挚。又一次,谢青鸢撇开视线,试图绕出楚玄舒的想法。 “楚玄舒,是不是有另外一个人如此对你,你也觉得她好?” “没有人。” 空气寂静了一瞬,谢青鸢瞳孔轻颤,误以为自己听错。须臾,楚玄舒再度开口,声音更轻了。 “除了你,没有人。你对我很好,我想见你。” “楚玄舒…” 谢青鸢声音发涩,这点不适感比起心口传来的,太微不足道了。她怀疑自己又一次病发,倘若没有,心为何这般钝痛? 七次重生,这却是她第一次看到楚玄舒。 好晚…最后一次生的机会。不仅是她,也是楚玄舒。命运将她们捆绑在一起的目的,难道是要自己看见她?神明所说的“救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那些仇恨呢?那些无辜的人呢?一次心软,她失去了亲人。一次心软,连求死都成奢望。没有能力的心软就是犯罪,不能。 她不能。 即便面对楚玄舒,她也不能。于是她生硬避开这个话题。 “楚玄舒,入宫前,不要信除我外的任何人。否则…” 威胁? 她做不到。 “否则我们就不能每天相见了。” 闻言,楚玄舒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信你。” “有人看重你背后的门第,三殿下不一样。楚玄舒,选择三殿下,是最好的出路。之后,你在意的,便也是三殿下在意的。” “你想守护的,三殿下会助你。” “楚玄舒,信我。这一次,信我。” 信我有法子保下楚怀瑾,保下楚氏...也保下你。 谢青鸢离开静阁时楚玄舒没有相送,少了那道灼热的目光,谢青鸢反有种微妙的不适。 上了马车,瞧见谢青禾凝重的目光,谢青鸢一时哑声。她安静入座,马车缓缓起步。 感受到颠簸,谢青鸢下意识想掀开帘子,再看看外面,兴许有躲在暗处的身影。手方抬起,又想到谢青禾还在马车内,眼眸低垂,终是打消了念头。 “小鸢儿,你可怨阿姊?” 半晌,谢青禾终于开口,语气染上几抹无法忽视的疲惫。 谢青鸢的心不免泛酸,这种滋味就连她也难以说清。 她曾听过皇姐用那种声音同自己说话,那时大厦将倾,谢青禾问自己帮谁。谢青鸢用沉默作答,谢青禾离开了。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关于她死于政斗。 没多久,大姐姐也死了。 她们的死讯来的沉重,泽安入秋了,枯叶纷飞于京都,立储的圣旨送到了谢青鸢面前。 她们争了那么久的东西,是谢青鸢从未想过的。世上珍贵的东西何其多,就连活下去都成奢望,哪有时间去争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谢青鸢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姊和大姐姐宠爱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无心政事。 如今,她问自己可怨她,谢青鸢不知道。她只是难过,她不喜欢谢青禾用那种声音同自己说话,也不喜欢她将自己视作接近楚怀瑾的棋子。 “不怨。我...不喜。” 犹豫良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没有骗谢青禾,她不怨,却也不喜。 马车陷入一片死寂,谢青鸢嗅到淡淡药香,楚玄舒给她的东西,正放于她怀中。她感受着药囊的存在,短暂逃避僵局,直至听到谢青禾的一声浅笑。 不含嘲讽,是谢青鸢熟悉的宠溺。 脑袋被人胡乱揉了揉,谢青鸢不满抱怨,正要躲开,却听见谢青禾认真道:“小鸢儿,这次是阿姊不好,没有下次了。” “你喜欢的,总是你的,阿姊没想和你抢。” 谢青鸢明白她说的是谁。胸口发闷,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却又留下沉默。 她想说,楚玄舒没有义务承担旁人投射在楚怀瑾身上的欲望。话将出口,又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道貌岸然地说这种话。 那些人利用楚玄舒接近楚怀瑾。而自己接近楚玄舒,也不过为自保,为剥离她血液里的权欲。又和她们有何区别? 谁都不曾问楚玄舒,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 … 静阁。 “跪下。” 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楚怀瑾坐在书案前,开口时并未看向楚玄舒。桌上放着一柄桃木制成的戒尺,楚怀瑾从不在授课时带着它。 木屋仅有她二人。门紧闭,窗子开着,几缕薄阳落在书案上,这一切和楚玄舒无关。 她沉默着跪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困惑,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淡漠的眸子在书案上多停留了片刻。 已是午后,窗外的光有些刺眼,楚玄舒畏光。她看着远方的光,想的,却是不久前谢青鸢为她关上窗子的一幕。 “我何时将你养成了趋炎附势之徒。” 楚怀瑾声音少有地冷了下来。外人眼中的楚怀瑾从未动过怒,似有无限耐心,静阁学子皆敬爱她。 “女儿不知。” 楚玄舒声音如旧,细听之下,才能寻到几分执拗。 “玄舒,你明明早在诗会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你交友,我理应不该说什么…可君心难测,你以为圣上不知?” “楚氏世代心系百姓,余下的,都和我们无关。有些东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与她走得太近,对你无益。” “别做让我失望的事。” 一阵疲惫。说到最后,楚怀瑾的声音又变得温情,如同在教导一位误入歧途的学子。 “母亲,她不一样…” 楚玄舒声音发涩,说出这句话,比她预想的更艰难。 楚怀瑾眼底闪过一抹不悦,片刻,化作失望。她叹了声气,起身,握起桌上的戒尺。走向暗处,走向楚玄舒。 “有何不同?有那层身份在,官家岂会容忍你接近她?玄舒,你一向聪慧,有些话,无需母亲说,你也该懂得。” 戒尺划破空气,落在楚玄舒背上,一声闷哼溢出,却熄不灭少年眼中的偏执。她脊骨挺得笔直,固执地重复着。 “母亲,她不一样…你若了解她,便不会说这样的话…” 闻言,楚怀瑾眼中的失望愈浓,她摇了摇头。 “玄舒,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皇城。 谢青鸢方踏入永安宫,背部的疼痛令她身子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正给她倒热茶的十二吓得一激灵,慌忙放下茶盏,几步上前,“殿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青鸢紧咬着牙关,后知后觉这不是自己的痛。楚玄舒?楚玄舒! 该死,自己才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她怎又被人欺负了去?不容谢青鸢多想,疼痛又一次袭来。和以往的钝痛不同,这次疼痛来的汹涌又毫无征兆,疼得谢青鸢直冒冷汗。 “十二,孤乏了,要休憩。待会儿药放桌上,莫要扰孤…” 强撑着说完,谢青鸢走向了内殿。十二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就在十二几番犹豫可要找太医院的人瞧瞧时,谢青鸢忽地转身。 “十二!今后派人盯着楚玄舒!任何异样,都要向孤禀报!” 人走了,永安宫安静下来,谢青鸢背上的疼痛还未消停,甚至一下比一下重。她哪里挨过这种疼?趴在床上,一股无名火袭来。在楚府就受尽欺负,今天好歹在楚怀瑾眼皮子底下,怎又让人欺负了? 待让她知道是谁欺负了楚玄舒,她定要那人百倍奉还!【】 12、第 12 章 “昨儿个楚小姐在祠堂前跪了一夜,直到天方亮才回去。楚侍中一早照例上朝,似乎并未理会这件事...” 察觉到谢青鸢脸色越来越冷,十二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末了,小心试探:“殿下?我们要出宫吗?” 谢青鸢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这件事不用十二禀报她也清楚。膝盖疼了一夜,比以往更久,她怎么也想不通楚怀瑾为何纵容这种事的发生。楚玄舒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受到此等非人的对待? 况且楚玄舒刚满及笄,心性纯良,能犯什么错? “出宫!现在就去楚府!” 没往外走两步,谢青鸢又顿住步伐,回头看着十二,“母皇前些日子不是送来一堆补品吗?挑些好的,再找些治淤青的药膏,还有...” “孤...孤想吃龙井酥了,要西市杏芳斋的,顺路一齐买上。” “殿下?您何时爱吃龙井酥了,怎么不早些和十二讲,十二命御膳房的为殿下准备...” 谢青鸢抿了抿唇,并未解释什么。 说起来,她过去虽和楚玄舒一起生活了那么些年,对于楚玄舒的喜好,谢青鸢却知之甚少,除了龙井酥。还是有一年中秋,母皇命人送来许些民间糕点,谢青鸢一概赠予了楚玄舒。她起初不收,最后拧不过自己,只好挑选了一块。 楚玄舒选了龙井酥。 谢青鸢吃不惯龙井酥,她不喜苦味,觉得龙井酥的微苦像极了药。中秋后,永安宫摆着的糕点里总会混着几块淡绿的龙井酥。 此番为买龙井酥,马车几番中转,待到了楚府已是晌午。 十二照例下去传话,谢青鸢掀开帘子瞧了眼马车外。光有些刺眼,不远处的十二和门卫争执些什么,谢青鸢没看一会儿便放下了帘子。 没多久,十二回来了,声音发闷,“小姐,她们说楚小姐不在府中。怎么可能呢...咱们的探子就没见过楚小姐出去。” 十二颇有些不平,殿下乃金枝玉叶身,圣上待她都是宠爱有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隔着一道帘子,谢青鸢声音与平日无异,“既不在,那便等吧。楚玄舒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什么时候进去。命人将马车驱往楚府正门前。” “是!” 马车端端停在了楚府大门前,十二就站在车外,若无其事地盯着守卫。 “楚府岂容你们放肆!都说了我家小姐不在!” “巧了,我家小姐愿意等楚小姐。” 守卫瞪了眼十二,持刀几步上前,“姑娘莫不是在与我玩笑?历来想攀我家小姐的人多了,像姑娘这般厚颜无耻的,还是头一个!” “若姑娘再不移车,便休怪我们无礼了。” 十二被气笑,瞥了眼守卫手中的长刀,“就看你有没有无礼的资格。我家小姐与楚小姐是故交,何来攀附之说?反是你这下人不去通报,现在又要赶我们走。莫不是心虚?” “你!既然姑娘不讲理,那就怪不得我们!” 守卫冲身后的侍从递了个颜色,对方面无表情地走向马车,明显要强赶。十二冷了脸,伸手拦住侍从,想起上一回的不愉快,声音不免冷硬了几分。 “我家小姐不是你们能得罪的人。” “我楚府只认理!” 争执声大了,十二看了眼马车,仍没什么动静传来,晓得谢青鸢并无想阻拦之意。这下才放心,转了转脖子,好些日子都没动过手了。 刀出鞘,不过半截,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放肆!岂有如此待客之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青鸢颇有些意外,楚怀瑾竟现在才下朝?想起楚玄舒的遭遇,她又别扭地埋怨起她。 “家主,分明是她们不讲理,还要挡道!” 谢青鸢方下马车,便听到门卫不满的声音。 楚怀瑾身上的官袍还未来得及换,向来谦和的面容少有得冷下来。 “来者即客,何曾有不请入反拦在外面的道理。” “家主,可...” 守卫正要反驳,却在对上楚怀瑾淡漠的眼睛时生生止住。她硬着头皮跪下,“属下愿领罚!” 楚怀瑾并未看她,而是略带歉意地望着谢青鸢,“让小友看笑话了。玄舒在府内,只是昨日摔伤,我让她静养,府内人会错意,怕是让小友受了委屈。” “不曾。是晚辈不请自来,这才生了误会。玄舒怎受伤了?” 谢青鸢装出意外之色,眼底却闪过一抹凉意,“也不知晚辈能否探望一二?” 楚怀瑾没有当即回应她,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自然。我尚有公务在身,玄舒又受了伤,担待不周,望小友谅解。” “楚大人言重了。” 客套的功夫,膝盖又传来一阵痛意。心一紧,谢青鸢下意识向着身后看去。 是她。 楚玄舒身袭白衣,面色憔悴,却在看见谢青鸢的一瞬眼底有了喜悦之色。她的情绪不加掩饰,滚烫得让谢青鸢险些承受不住。 她又要向自己走来,谢青鸢止手,声音抬高了些,“别过来!我过去。” 闻声,楚玄舒乖乖站在原地,轻轻捏了捏衣角。这一微小的动作并未逃过谢青鸢的眼睛,想起上一回她也是这样揪着自己的衣角,心莫名软了下来。 “晚辈先去找玄舒,多有叨扰。” 言落,谢青鸢走向楚玄舒,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膝盖上。不敢想,衣物下的淤青有多重。笨不笨,好歹也是楚怀瑾之女,再大的事服个软就好了,怎就跪了一夜? 天寒,要是染了风寒该如何? “你来了。” 待走到她面前,楚玄舒轻声开口,谢青鸢听出几分期待又委屈的意味。她难以想象这两种情绪原是可以一同出现的。 谢青鸢先是向后看了一眼,楚怀瑾已经走了,只有十二提着一堆东西傻傻站在原地。 “我答应过你的,会常来看你。摔伤了?我们先回房,我扶着你。” 不容楚玄舒拒绝,谢青鸢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离她很近,谢青鸢嗅到淡淡清香,那般柔软。 谢青鸢走得很慢,期间她们一直无言。到了后半程,谢青鸢思索着自己该说些什么,转头,撞见楚玄舒温情的目光。 楚玄舒不知何时看向她,又或许一直看着她。 她的目光如同她身上的气息一般柔软,谢青鸢眨了眨眼,一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她匆忙转回视线,不敢再陷入那滩柔水中。 “我...我今天路过西市,听说杏芳斋的糕点好吃,就...就随手买了一些,你用过膳了吗?” “是为了见我,才买的吗?” 她温热的呼吸落在谢青鸢耳边,痒,很痒...那阵痒意一路蔓延到心口。谢青鸢欲要躲开,又想起还搀扶着楚玄舒,只好生生压下动作。 “随手,路过,买的。” 磕磕绊绊地说着,谢青鸢不明白自己心虚什么。她听到一声浅笑,像是哼出来的。 都受伤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很欢喜。你为我买了糕点。” “都说了是路过...” 午后阳光正好,懒懒落在她们肩上,温暖又让人迷恋。 十二走在她们身后,提着食盒和装好的药材,唇边无意识漾起一抹笑。 雀儿停在枝梢,听见动静一齐飞起,须臾又叽叽喳喳个不停。 不长不短的路,她们走了很久。 推开房门,热浪袭来,驱散谢青鸢身上的寒气。她小心扶着楚玄舒,让她入座。十二将捎来的东西摆在桌上,笑着同谢青鸢道。 “小姐,我去屋外等你,有什么事唤我的名就好!” 谢青鸢不知道十二为何这般开心,还没回她,十二已关好了房门。 屋内安静了下来,谢青鸢将食盒中的糕点拿出。各式各样的糕点映入眼帘,几枚淡绿色的龙井酥混在其中,若仔细瞧,便能看出食盒内数龙井酥最多。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 言落,谢青鸢颇有些热。她起先以为是自己扶了楚玄舒一路的缘故,这会儿才察觉是因为今日炉火烧得格外旺,和自己第一次来截然不同。 脱下大氅,随手挂在一旁,谢青鸢想起当初楚玄舒的承诺。又一次,自己的随口一谈被她认真记下。 “你买的,我都喜欢。” “倘若不是我买的,你最喜欢哪个?” 说出口,隐隐觉得有些熟悉。谢青鸢记起来了,当年中秋,她问过类似的话。 楚玄舒选了龙井酥,谢青鸢相信她这一次也会选龙井酥。 “我不知道。我...很少吃糕点。可如果只能选一个,我会选龙井酥。” 她温柔地注视着谢青鸢,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宛若有魔力。被她注视着的谢青鸢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 “你不喜欢苦味。挑走龙井酥,余下的,你不会讨厌。” 一句话,令谢青鸢哑声。她怔怔看着楚玄舒。有种情绪一闪而过,她被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裹挟,她脆弱的心脏几近承受不住这股汹涌的情绪。 那一世,直到死,谢青鸢都坚信楚玄舒喜欢龙井酥。 她从未想过,当年中秋,楚玄舒挑走龙井酥,是为了自己。【】 13、第 13 章 “傻不傻...” 这句话,谢青鸢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对谁说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到头来,竟都是楚玄舒的迁就。 她不喜欢龙井酥。 所以,那一世,对于楚玄舒的喜好,自己一概不知。 真相来的太迟,穿过七世轮回,在阳光正好的午后降临。它轻巧又无关紧要,谢青鸢却无法忽视它。 一个大胆又令她难过的猜想浮现——那一世,自己给楚玄舒的东西,她是不是都不喜欢。 “楚玄舒,以后不要这样了。” 谢青鸢声音低落,片刻,她抬眸,认真了几分,“不喜欢的东西要拒绝,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懂不懂?” “可你不是别人。” 楚玄舒的声音依旧柔和,“况且,我没有不喜欢。你送我的,我都喜欢。” 谢青鸢闷闷将食盒中的龙井酥挑出,“在我面前不用这样。送你东西是希望你开心,你若一心想着迁就,又有何意义?” 仔细挑完龙井酥,谢青鸢将食盒向前推了推,“楚玄舒,我来,不是让你委屈自己的。” 言落,楚玄舒许久都没有说话,亦不曾去碰食盒中的东西。谢青鸢察觉到不对,待看清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时,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慌乱。 “是不是又疼了?听楚大人说你...你摔伤了。恰好,我的侍卫随身带着治淤青的药膏,你要记得用。” 本想将药膏直接递给楚玄舒,又见她情绪低落,指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握着瓷盒,再三犹豫,谢青鸢别扭地说着。 “还是我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她知道,那不是摔伤。令她意外的是楚玄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半蹲在楚玄舒身前,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谢青鸢没给别人上过药,她的生活近乎可以用“养尊处优”来形容,哪里做过这种事? 耳根发热,谢青鸢有些无措地抬眸。那分不懂,在楚玄舒眼中化作了可怜的意味。她就那样仰着视线看楚玄舒,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的眼睛告诉了楚玄舒一切——在此刻,她需要楚玄舒教她。 楚玄舒烟灰的瞳孔暗了暗。她开口,声音泛哑,“我来就好。” 轻揭起衣摆,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淤青自膝盖蔓延而下,青紫交错,触目惊心。谢青鸢呼吸一滞,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落下。 “楚玄舒...” 她忽地唤着她的名字。久远的习惯,谢青鸢以为她早已将它抛弃,却在看见楚玄舒伤痕的一瞬溃败。 谢青鸢怕疼。母皇日理万机,皇姐们自及笄后也有了职务。那时,偌大的永安宫,只有楚玄舒陪在自己身边。起初,疼得厉害了,她会无意识地唤着楚玄舒。 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楚玄舒又能做什么呢?谢青鸢不明白,她还是唤着她。楚玄舒常常跪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轻声唤着自己殿下。意识迷离之际,又听她唤着自己阿鸢。 那段日子梦里总在下雨,滚烫的雨落在额间。永安宫寂静,静得只能听到楚玄舒的声音。睁开眼,见她哭红的双眼,谢青鸢忘了自己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许是让她不要怕,自己不会那么轻易的死去。毕竟,楚玄舒当年孤立无援,除了自己,还剩下谁呢? 可笑的是,后来自己的病真被楚玄舒治好,她却像变了一个人。 无人再会跪在永安宫内,轻声唤自己阿鸢了。 思绪回到当下,谢青鸢眼眶湿润,她扬起颈,在这一刻,她看到的人究竟是谁? 楚玄舒,楚玄舒... 自己疼了会唤她,那楚玄舒疼的时候呢?她又该呼唤谁?谁又能帮她? “楚玄舒...很快,很快三殿下就要选伴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这些淤青,但到了三殿下身边,不会了...” 谢青鸢轻声说着,随即低下了头,不愿让楚玄舒看到她的狼狈。 放轻力度,为楚玄舒涂抹着药膏。时而自己膝上传来刺痛,谢青鸢蹙眉,却听不见楚玄舒的抱怨。 “如果疼,可以出声...” 她说着,楚玄舒仍旧那般温柔地望着她。 “楚玄舒,有时候...有时候要懂得变通。” 淡淡药香弥漫。谢青鸢向来讨厌药的气息,这一刻却习惯了它的存在。狰狞的淤青,本和楚玄舒永远扯不上关系。 变通也是。楚玄舒不该学会迂折。 “等到了三殿下身边,便不用学着变通了...但现在,倘若你被人欺负了,要和我说。” 话出口,一阵无力占据谢青鸢的心。哪怕她是泽安三殿下,眼下在楚府,在这一方世界,她却护不住楚玄舒。情愿是府邸的下人不长眼,也好过罚她的,是她的母亲楚怀瑾。 “楚玄舒,这不是摔伤,对吗...” 待涂好药,小心放下楚玄舒的衣摆,谢青鸢还是问出了口。哪怕答案她们心知肚明。 “做错了事,要受罚。母亲为保我颜面,便说摔伤。” 她平静地说出口,谢青鸢寻不到委屈的影子,楚玄舒又在顺从。一如前几次重生,她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连本能的挣扎都没有。 谢青鸢讨厌她这副模样。 “什么事要受这种惩罚!受了责罚又和颜面有什么关系!她若真为你好,就不该罚跪!” 谢青鸢少有地动怒,她的病躯何曾能受得起这种情绪。胸口发闷,脑袋一阵刺痛,谢青鸢不得不闭上眼,好压过这一阵痛意。 微凉的指尖,覆上她的额角,轻轻揉按着。谢青鸢嗅到楚玄舒身上的柔香,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像两个伤痕累累的小兽,短暂依偎在一起。 “可你来了。你来了...” 她声音很轻,一点一点安抚着谢青鸢的情绪。 “你总和我说起三殿下,说起皇城。其实...我更想听你说说自己。” 痛意散去,谢青鸢起身,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她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一个只奢求能活下去的病人。 “我没什么好说的...楚玄舒。” “言青。” 她忽地唤她。 谢青鸢心一颤,自梅园一别,楚玄舒从未唤过这两个字。虚假的名字横亘在她们之间,谢青鸢快要忘却它。 电光火石间,危险的念头浮现,谢青鸢久久无法忽视它——楚玄舒是不是一早便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怔怔看向楚玄舒,眼前的少年目光澄澈又温和,仿佛没有看出自己的异常。谢青鸢却无法忽视这个猜忌。她们无声相望,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谢青鸢败下阵来。她太天真了,静阁一别,自己回到宫内楚玄舒就受了罚。谁有资格罚她?楚怀瑾。做错了事,要受罚,什么错事值得受这种惩罚? 她是因自己,受了罚。 这是真相。 “楚玄舒,对于我,你了解多少?” 午后的暖阳流入窗,微风浮动挂在墙上的画像。与上一次不同,留白处多了两道人影。楚玄舒并未将阻隔在她们间的世家贵女画进去,如此,仿佛她们近在咫尺... “你赠我的簪子非寻常物什。从我们初遇,我便知你的身份非同寻常。” “后来你说你是三殿下的人。宫内事,我知之甚少。三殿下,我知她自幼身子孱弱。静阁一别,母亲不许我再与你有来往。” 她好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清楚了。 “那为何...不拆穿我...” 她忘了,楚玄舒乃京都第一才女,岂会猜不出自己的身份? “不愿...不愿你认为我别有用心。自此,便不再来见我...” 她的眼里没有谎言,她的真挚反让谢青鸢心口发涩。 “我怎么可能这样想你?我!我...” 谢青鸢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见楚玄舒忍着痛起身,向着自己走来。末了,如自己所料般,欲要跪于自己身前。谢青鸢忙着上前扶住她,语气未免急了几分。 “我何时要你跪我!楚玄舒,不许跪!” 这么一凶,楚玄舒半晌都没有回她。谢青鸢心虚,须臾,一滴滚烫的泪意外跌落,她的心,也被楚玄舒的那滴泪烫得酸涩。 被楚怀瑾用戒尺训诫,楚玄舒没有哭。 跪了一夜,楚玄舒没有哭。 谢青鸢不过凶了些,她的泪却控制不住地落下。她哭得肩头耸动,始终不愿抬头看谢青鸢。 “对不起...你,你不要哭了。楚玄舒,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 语无伦次地说着,谢青鸢笨拙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本以为这样会好一些,楚玄舒却哭得更凶了。她压抑的哭声传到耳边,谢青鸢身子僵硬,不敢动半分。 第一次重生,她尚不知痛楚同频,将一柄西域短刀刺入楚玄舒腹中。那时的楚玄舒没有哭,反是自己落了泪。 谢青鸢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件事。心口涌来一阵又一阵刺痛,起初她以为心疾又犯了。直到她清晰感受着楚玄舒的委屈,不是的...这种痛和以往的心疾不同,她只要一想到楚玄舒的遭遇,疼痛就会加剧。 谢青鸢生疏地揽住楚玄舒,好让她靠自己更近些。 她在楚府受了这么多委屈,早就该大哭一场了。 “楚玄舒,我来了。” 话落,哭声止了片刻。下一瞬,楚玄舒紧紧抱着谢青鸢。谢青鸢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没有再开口。 屋内很静,一如当年永安宫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14、第 14 章 离别自初遇便注定,纵使谢青鸢比平日多留了半个时辰,此刻也不得不离开。 “楚玄舒,不要送了,安心养伤。往后我会常来看你。” “带来的补药记得喝,这次就算苦也要喝。待你养好伤,我就...我就接你入宫。” 言落,谢青鸢走出门。十二在外等候她多时,见她出来,忙着上前迎她。 心,兀地一抽痛。这痛意来的莫名其妙,谢青鸢不得不捂上心口,轻吐着气。转身,见楚玄舒站在门边,红着眼望向自己。 “外面凉,回去吧。” 楚玄舒宛若没有听到,低垂着眼,盯着不起眼的某一处。谢青鸢无声叹息,带着十二离开了院内。一道忧伤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彻底走远。 “十二,随我去找楚怀瑾。” 待离开楚玄舒的视线,谢青鸢冷下脸来。十二犹豫着,见谢青鸢这副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命府内下人带路。 得知谢青鸢的请求,楚府的下人也面露难色,但方才顶撞谢青鸢的门卫已受罚,她们仅能应下。 十二一路上心神不宁。近些日子她与殿下溜出宫的次数太多,圣上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闹到楚侍中那里,殿下日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彼时的谢青鸢年仅十三,楚玄舒又受了欺负,十二满脑子都是若殿下意气用事冲撞了楚侍中该如何。 “小姐,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临近楚怀瑾的办公之所,十二忙着劝谢青鸢,“小姐,切莫冲动...” 话没说完,谢青鸢已自顾自走上前。楚府的人在外候着,十二不好一同跟进去,她焦急地望着谢青鸢羸弱的背影,只求楚侍中不要和殿下计较。 “学生求见。” 屋内半晌都没有声音传出。楚府的下人忙着打着圆场,“我家大人日理万机,兴许已经离去了。小姐不妨改日再来。” 十二松了口气,正要附和楚府侍从的话,却见谢青鸢敲了敲门,声音抬高了些。 “学生求见,若老师不在,学生愿意等!” 少年的背影倔强又执着,一如方才命马车挡在楚府正门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依旧无声。十二于心不忍,谢青鸢的身子哪能等得起? “小姐,仔细身子,我们要不明日再来...” “楚怀瑾!我和她们不同,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她直呼楚怀瑾的名讳,没有丝毫畏惧。楚府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色煞白。平日里攀附楚侍中的人多了去,就算是皇亲国戚,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像谢青鸢这般“无礼”的,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就是十二这会儿也发慌,她暗中祈求楚侍中真的离开了,没有将殿下的气话听进去。 天不遂人愿。 木门发出“咯吱”声,有人从暗处走出。她换去了官服,此刻穿着一袭白袍,平静地俯视着眼前的孩子,什么都没有说。 淡淡檀香从屋内涌出,须臾,楚怀瑾身子侧了侧,为谢青鸢留出路。 谢青鸢的脸发热,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眼下,她却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仅为楚玄舒,也为她自己。 待谢青鸢走进木屋,楚怀瑾关上了门,阻隔了十二她们的视线。 木屋陈设与楚怀瑾在静阁的办公之所相似,素净中又不失风雅。只是屋内光线未免太暗,谢青鸢总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跟在楚怀瑾身后,半晌,才弱弱说道:“老师,请恕学生无礼...” “无碍。” 楚怀瑾声音与平日无异,谢青鸢难以琢磨她到底有没有生气。她见楚怀瑾打开了窗,大片的光落在书案上,屋内这才亮堂起来。谢青鸢顺着书案望去,一柄戒尺安静躺在上面,她神色一僵,背部又隐隐作痛。 楚怀瑾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默默收起了戒尺。她动作自然,反让谢青鸢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坐吧。” 楚怀瑾为谢青鸢倒了杯热茶,谢青鸢犹豫片刻,跪坐在她对面。 窗外种了一片翠竹,光从竹叶缝隙间穿过,隐隐泛着碧色。谢青鸢目光低垂,盯着桌上的那抹绿,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她与楚怀瑾的第一次独处。 上一次,皇姐借自己与楚玄舒搭线,却也无功而返。楚怀瑾似乎并不愿意接触皇嗣,谢青鸢明白,她肯见自己,不是因为那句孩子气的威胁,而是后者。 “学生有惑,世间唯有老师能解。” 几番斟酌,她率先开口。楚怀瑾没有回她,也没有拒绝她,而是安静望着窗外的翠竹。 “静阁之上,老师所授的,似乎并不全是官家的言说。” 谢青鸢话语中更多是试探,她不知道楚怀瑾是否信自己。好在随着她话落,楚怀瑾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小友何出此言。” “老师信奉王道,可当今泽安经不起动荡,老师的理念无法得以实现,百姓也不理解老师...” 余下的话,她不好说,楚怀瑾也懂。 这些话,是最初的谢青鸢想问楚怀瑾的。那时她因谋逆罪被伏诛,尸骨无存,所著书籍皆被销毁。缥缈的世上,她留了楚玄舒一人。这些理念,谢青鸢是从楚玄舒身上看到的。 楚玄舒只是装着它们,她给不出自己回答,甚至...她不信。 “泽安过去动荡不安,学生听闻是老师助陛下平定四海,所用之术,为霸道。先平家国,后安民。先以刑止乱,后求安。这些,是老师所做之事。” “学生不明白,老师的理念为何与它们相悖。甚至,这些年与陛下政见不合...在世人眼中,这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 “何为明智之举。” 楚怀瑾平和说到,并无被冒犯之意。 谢青鸢抬眸,迎上那双温和却深沉的目光。它像一潭幽深的水,仅凭外表,无法窥探深浅。谢青鸢不知道她是否危险,可有些东西无法在心中藏太久。 “老师如今位高权重,门生遍布朝野,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可保楚氏后代无虞。即便沉默,也比顶撞陛下来得明智。” 她这般说着,语气却是没有起伏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东西。那一世,楚怀瑾死后,京都权贵皆惋惜她的决策,久而久之,又化作嘲讽。 “这是你认为的明智之举。” 楚怀瑾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谢青鸢先是沉默了一瞬,终是拗不过本心,她摇了摇头。 “我不懂。不懂老师坚守的道路与当下的道路哪个更安稳,不懂老师用霸道安民,又为何在其后的一天推翻自己的理念。也惋惜...惋惜老师的理念在当下的泽安或许永远无法实现。” 她说这些,从未想过获取楚怀瑾的好感。她无心政事,楚怀瑾的身份于她而言仅是虚壳。她惋惜的是被卷宗写成误入歧途的楚怀瑾,和楚侍中无关。 楚怀瑾许久都没有说话。她望着谢青鸢的眼睛,眼里的审视一点点褪去,最后仅剩纯粹的凝望,其中糅杂着几分欣慰。 “倘若我说,我的理念从未变过。” 谢青鸢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可您当年扶持...扶持陛下。” “当年,我以为圣上是最有可能实现这一切的人。” 谈此,楚怀瑾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她盯着杯盏中的茶水,“不必为我惋惜,这是我的路。倘若某今日沉默,后世走上这条路的人,又能依靠什么。” “即便永远无法实现,老师也不会更改理念吗?” 谢青鸢喉头发涩,问出这句话是残忍的,不仅对楚怀瑾,更对自己而言。 “若是小友,小友如何选。” 楚怀瑾不答反问。 “我...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哪怕无法实现,也不该抹除。有些东西哪怕行得通,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路究竟如何,不在当下,在后世。” “纵使,两条路,都会终止...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短则几十载,长则数百年。可终止后,后人会选什么?学生觉得,这才是重要的东西。” 杯盏中的茶水轻微晃动,掀起一阵阵涟漪,许是有风入窗。 楚怀瑾向来平和的眼睛也在那一瞬微颤,她再度看向谢青鸢,眼底有了温度。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没料到楚怀瑾会问起自己的年龄,谢青鸢答得有些不自在。 “还有两年及笄...你叫言青?” “学生...在外叫言青...” 谢青鸢不信楚怀瑾看不出自己的身份,可楚怀瑾的语气又不像试探的意思。 “言青。” 楚怀瑾轻声念着她的化名。 “玄舒能遇你,是她的福气。” 谢青鸢想说什么,却被楚怀瑾抬手止住。 “以后常来楚府做客吧,不必借着静阁的名义。也不必躲躲藏藏。还有,玄舒她...” 楚怀瑾停顿片刻,语气多了几分柔和,“玄舒她很少与人亲近。你能来,她很欢喜。” 心口涌上微妙的酸涩,一面为楚玄舒委屈,另一面又觉得柔软。想起楚玄舒每次紧张都会轻捏着衣角的模样,谢青鸢耳根泛上一抹绯色。 “老师,能否不要责罚她了...是学生想结识她,一直都是学生自作主张...” 闻言,楚怀瑾淡淡望向窗外,谢青鸢难以忽视她身上的落寞。 “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宫吧。”【】 15、第 15 章 楚府一别,得到楚怀瑾的应许,谢青鸢反是好些日子不曾出宫了。 此事怪不得她。谢凝风有意无意地为她寻了泽安大儒,明面上让她挑选,可这些人每日进出永安宫,扰得谢青鸢找不出时间溜走。 第三次装病遣走大儒后,谢青鸢百无聊赖地垂着头。十二在一旁看得心疼,正想着如何安抚谢青鸢,远远看见谢青禾没个正经地走进宫殿。 “哎哟我的小鸢儿怎么垂头丧气的,让阿姊猜猜…” 谢青鸢牵强扯出一抹笑,实在没有力气回应她。许些日子没去看楚玄舒,也不知她的伤可好些了,不过最近也没感受到异常,想来楚怀瑾还是多多少少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是不是惹母皇不高兴了?母皇向来宠你宠得紧,怎会逼你看死书呢?” 见谢青鸢兴致不高,谢青禾清了清嗓子,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性子。 “阿姊教你,你同母皇服个软,就不用看见那群书生了。” “阿姊,我不知母皇何意,我想出宫…” 谢青鸢本趴在书案上,谈此,眼巴巴地盯着谢青禾,“阿姊,你有法子带我出去的,对不对?” “我…小鸢儿,你该不会是想去找楚家小娘子吧?” 谢青鸢没有反驳,她不知谢青禾为何这般震惊。自己哪次出宫不是为了楚玄舒? “小鸢儿,你不知前朝发生了什么吗?难怪母皇用这群书生困着你…” 谢青禾若有所思地说着,言落,谢青鸢直起身子,颇有些紧张地问道:“前朝?前朝怎么了?” 算着时间,除夕将近…离楚怀瑾被伏诛仅剩半月!谢青鸢呼吸一滞,她被困于平静的假象,险些忘了前朝暗流涌动,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楚侍中因和母皇政见不合,告病在家,有些日子没上朝了。你是不知道,母皇那日发了好大的火。兵部的旨意送到楚侍中手中快小半月了,她愣是按着不批,无半点变通之意。” 谢青禾说得口干舌燥,为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这才继续道:“先前她和母皇唱反调,母皇念及她当年的功绩不与她计较。可兵部的旨意怎么能拖得起?我看楚侍中这次是不好收场了。” 谢青禾眼底闪过几分凉意,颇有些事不关己之态。楚怀瑾这种人太死板,在权贵面前就不肯低头,到了朝堂还是我行我素。她当日在静阁若不拂谢青禾的面子,谢青禾倒是能考虑为她求情一二。 “总之,小鸢儿,你这些日子还是不要去找楚家小娘子为好。就连我也摸不准母皇的意思…” “知道你闷,阿姊这不给你带了好些话本子,保准比那些死书好看。别愁眉苦脸的了,说不准过些日子就好了…” 谢青禾在永安宫留了半个时辰,她走后,谢青鸢再也无法平静。 她想起卷宗,想起轻飘飘的谋逆罪压垮楚怀瑾。楚怀瑾那种人怎么可能谋反?她若有谋逆之心,早就勾结权贵了。 为何那一世的自己深信不疑? 谢青鸢心口发涩,不敢直面真相——倘若楚怀瑾因母皇而死,那后来楚玄舒所做的一切,自己都没有资格怨恨她。 可倘若真是母皇所为,她又怎么可能留下楚玄舒这个最大的威胁? 风入殿,浮动挂在墙上的诗作。须臾,谢青鸢起身,走出殿内。 “殿下!今日怕是不能出宫!” 十二忙着跟在谢青鸢身后,方才二殿下是话还萦绕耳边,这个节骨眼由着殿下出去,岂不胡闹? “孤要见母皇。” 谢青鸢话里透露出几分决绝。就连她也说不清,她急于保下楚怀瑾究竟是为了谁。谢青鸢曾一直坚信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她不知。 谢凝风今日在御花园设宴,邀群臣赏梅。谢青鸢起先在养心殿扑了空,待赶到御花园,宴席将止,众臣即将作别。 隔着人群,谢凝风眼中先是闪过一抹疑惑,又命身边总管为谢青鸢递去手炉。她目光柔和,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她向谢青鸢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谢青鸢没有接过手炉,亦无法迎下谢凝风怜爱的目光。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缠绕着谢青鸢脆弱的心脏,她察觉到一道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冷…冷得思绪反倒越来越清晰。她无路可退,当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心越跳越快,谢青鸢上前几步,端端跪在了谢凝风身前。 “参见母皇。” 宴席安静了一瞬。谢凝风早就免去了谢青鸢的跪拜礼,如今见她跪在自己身前,递给身边总管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扶起谢青鸢。 “听闻母皇设宴,女儿特来…” “鸢儿。” 谢凝风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天冷,先起来说话。” 谢青鸢没有动。 她抬起头,迎着谢凝风的目光,迎着群臣的注视,脊骨挺得笔直。少年眼底装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女儿近日认了一位老师,受益匪浅。想借母皇宴席之际,行拜师礼…” “送三殿下回去。” 谢凝风语气疲惫,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众臣面面相觑,纷纷打着圆场。 “陛下这是心疼三殿下呢,今个儿天这般冷,哪里禁得起跪?” “是啊殿下,快起来吧,吹坏了身子该如何?” 那些呼之欲出的话悬在唇齿,怎么都说不出口。风吹得谢青鸢意识恍惚,她想起簪子刺穿喉咙的一瞬,先涌上的是恶心。后来…后来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这一刻降临。她眼里含着一抹忧伤,这分忧伤对谢凝风显然是有用的。 “鸢儿,你身子弱,莫在风口跪着。” 谢凝风语气温柔,仿佛方才拒绝谢青鸢的人不是她,“有什么事,等晚些来养心殿再说。” 总管已走到谢青鸢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欲要拉起她。谢青鸢神色落寞,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起身后,谢青鸢最后看了眼谢凝风。帝王已转过头去,和一旁的大臣说起话来。好似谢青鸢方才的话无关紧要,不过一个孩子的任性… “哎哟我的小祖宗,陛下方才处理政事呢,您这般让陛下又该心疼了…” 总管在一旁絮叨的功夫,谢青鸢向后退去几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孤…孤乏了,要回宫,晚些再来寻母皇…” 十二忙跟在她身后,一时间欲言又止。陛下向来宠三殿下,这还是第一次当着人驳了她。 “十二,出宫。” “殿下,今日出宫,若让圣上知晓了,怕是…” “十二,出宫。” 谢青鸢言语中渐渐渗入几分疲倦。 她破不了局,关键在楚怀瑾。自古退却没有路,可到了楚怀瑾这里,谢青鸢相信,只要她肯退半步,一切便都有转机可言。 眼下,谢青鸢能把握的,无非母皇的怜爱。她明白从御花园回来后,母皇不会命人关着自己。 前往楚府的路上谢青鸢思绪万千。路上冷清,许是因楚府远离喧嚣之所。谢青鸢想起它荒废后的模样,杂草丛生,小园衰败。 楚玄舒曾看了它许久,久到夕阳西下,她转过身,谢青鸢看见她眼尾的红。 “小姐,到了。” 下了马车,谢青鸢注意到一旁也停着一辆规格颇高的马车。本是瞥了一眼就要离去,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谢青鸢顿下步伐。 “十二,将马车移走。” 十二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待吩咐完随从,见谢青鸢已走向正门,这一次,无人拦她们。 府中下人将谢青鸢引去了会客厅,谈及方才有客人会见楚怀瑾,这会儿还未结束。谢青鸢了然,表示无碍。 等待的功夫,心却愈发不安,又一次想起那辆马车。思索再三,谢青鸢起身走出了会客厅。 “十二,我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我了。” 楚府冷冷清清,出了门许久不见府内下人。谢青鸢满怀心事地走着,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楚大人,到了如此关头,你也要拒绝孤吗?” 那是…大姐姐?! 谢青鸢忙着停步,老老实实躲在一旁树后。难怪今日没再御花园见到谢青芷,她竟来了楚府。 “恕某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就连拒绝,楚怀瑾的声音也依旧平和。她双手背后,神色无异,丝毫看不出官场失意之姿。 “楚大人,朝堂之上,唯孤一人能保你。孤素来欣赏楚大人的气节,不忍楚大人被埋没。你入孤麾下,孤保证此事母皇不会再追究!” 谢青芷不再与楚怀瑾绕圈子。闻言,就连谢青鸢也是一愣,没料到向来冷静的大姐姐遇到楚怀瑾也会这般。 她一时百感交集。 “某对殿下无利,势必要辜负殿下的期望了。” 先是谢青禾,后是谢青芷,难怪楚怀瑾会在朝堂上得罪母皇… 莫名地,谢青鸢想起楚玄舒。想起彼时的她也不知变通为何物,身上带着一股锐劲,像一杆风雪压不弯的青竹。 再抬眸,却见朝思暮想之人正静静望着自己。光落在她眉梢,谢青鸢险些陷入楚玄舒一双柔情的眼睛。 心一颤,慌乱间撇开视线,不明白自己的心虚从何而来。她听到一声浅笑,耳根微微发烫,颇有些不满地睨了她一眼。 恰是此事,谢青芷拂袖离去,端端向着谢青鸢这处走来。躲在树后谢青鸢听着脚步声逼近,眼中的不满当即化作了可怜巴巴的求饶。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 楚玄舒眸色晦暗不明,她望着谢青鸢可怜的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直到谢青芷方将近,才舍得移开目光,主动走上前。 “我送殿下离去。” 谢青鸢躲在树后,看着楚玄舒从容走向谢青芷的背影,世界在那一瞬仿佛也变得寂静。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杂乱,无章。【】 16、第 16 章 “小友来了。” 楚怀瑾开口,一如她们初见般随和。仿佛这一刻,向她走来的人不是泽安三殿下。 少了几分对待谢青芷时的生疏,仍无法打消谢青鸢的凝重。 “去屋内吧,外面凉。” 一路上,谢青鸢沉默地跟在楚怀瑾身后。她几番欲言又止,却又在抬头看见楚怀瑾孤傲的背影时止住。那人似乎格外偏爱素净的服饰,如初雪般极致的白。 “楚侍中...” 待走进屋内,楚怀瑾正为谢青鸢倒着茶。听到这三个字,她动作顿了一瞬,并未多说什么。 “今日,我到底该唤你小友还是殿下呢。” 似打趣,谢青鸢的心却止不住的一紧。她的手搭于膝上,片刻,嗅到深沉的檀香,楚怀瑾坐在了她对面。 那人又望向窗外的翠竹。冬雪覆盖了它们,掠夺了几分生机,好在并未使它们折腰。 不安。谢青鸢抬眸,在看清楚怀瑾眉眼间的释然时,这抹不安更加浓烈。她情愿楚怀瑾是失意的,是愤恨的,而非现在这般将命运交给圣心! “孤闻楚侍中告病在家,特来看望。有些话,想说予楚侍中...” “殿下。” 楚怀瑾唤着她,这一次,却是以长者的口吻,“某无碍。殿下今日能来看望某,某感激不尽。可殿下若是为了劝我,便不必说了。” “楚侍中!孤没有和她们一样的心思!孤无心政事,从未想过拉拢于你!可孤不愿,不愿看你就这般认命!” 一口气闷在心口,谢青鸢终是忍不住。她说得情绪激动,心口又传来隐隐痛意,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闭上眼,轻蹙眉,好一阵才压过疼痛。再睁眼,瞥见楚怀瑾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殿下...” 楚怀瑾声音无意识地柔和下来,仿佛在此刻才意识到外人口中的“身子孱弱”究竟是何意。 “孤知你的抱负,知你的气节,知你问心无愧。可朝堂之上呢?楚侍中难道要赌?赌她们是否和孤一样吗?” “孤不懂你与母皇为何起争执。于私心,孤无法质疑母皇的决策,却也不愿你受猜忌。” 一种无力贯穿谢青鸢的心脏,她连查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母皇是人人称道的明君,这毋庸置疑!即便她开疆拓土,也是为泽安后世考虑。可若这一切都是假的呢?若母皇为了除去阻碍,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楚怀瑾头上,又该如何? “楚侍中,以进为退韬光养晦的道理连我都懂,这一次,就这一次,退一步...” 谢青鸢用恳求的语气同她说着。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只是不愿看着楚怀瑾重蹈覆辙。那样的命运是僵局,这种纯粹的人不该这么草率地死去。 时间缓慢地蠕动,午后的光落在书案上。不知过了多久,谢青鸢听到疲倦的声音。 “殿下,我退过。” “我输了。” 多日来的体面在此刻分崩离析,谢青鸢少有地在楚怀瑾脸上看到落寞的神情。这种落寞出现在她身上带着一抹尖锐的残忍,如同纯白的雪开始消融,最终与泥土混为一体。 谢青鸢一时哑声,她怔怔看向楚怀瑾,后知后觉自己太天真。几面之缘,她用世俗的目光劝诫一个宁折不弯的人,殊不知楚怀瑾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我也曾以为退一步就好。后来我一退再退,失我所爱,如今,某无路可退。” 窗外起风,拂动楚怀瑾的青丝,她眉宇的悲凉真切。 “我从一开始便选错了,后来的每一步都离初心越来越远。所以,最初我并不愿玄舒与你有来往。” 谈及楚玄舒,楚怀瑾目光柔和下来,“某知殿下欲选伴读,是为玄舒。玄舒若在殿下身边,我便安心。” “楚侍中,孤无心政事。” 谢青鸢语气重了几分,不知是为楚玄舒而委屈,抑或其它。 第六次重生,她因何而死,楚玄舒因何而死?心口的窒息,一点一点荼毒呼吸,最后她蜷缩在冰冷的宫殿内,慢慢失去意识。 “楚氏族人,楚玄舒,都有可能因楚侍中的选择而改变命运。楚侍中,求你...这一次,想想楚玄舒...” 谢青鸢平生最痛恨这等言论,对于楚怀瑾这种人,她却不得不出此下策。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逼她做选择是残忍的,可楚玄舒呢? 她不能就这样抛下楚玄舒。 “殿下。” 楚怀瑾轻声唤着她,不再像对待一个孩子。谢青鸢晃神片刻,思绪纷飞,宛若回到了重生前,那一世的自己穿越时空见到了如今的楚怀瑾。 这种错位感令她鼻尖一酸,狼狈地撇开视线。 “陛下仁慈,楚氏族人,我无虑。” 言落,楚怀瑾缓缓起身,她慢步踱至房门前,打开门,让大片的光钻进屋内,照亮这一方净地。太久了,这屋子太久没有见光了,纵使是炉火也无法抹去其寒意。 谢青鸢随之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可玄舒呢!楚玄舒呢!她今年才十五,她凭什么委身于孤!她的才华难道要磨灭在那深宫中!” 说到最后,谢青鸢的尾音开始发颤。 她恨的人是谁? 她想保下的人是谁? 她要救的人是谁? 楚玄舒...玄舒...阿楚... 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要自己欠她?凭什么要自己为她而活!那一世自以为是的救她,都是楚玄舒的隐忍。命运作祟,永远让自己活在错位中。 “殿下,你会保下她。是吗?” 楚怀瑾微微向后探了一眼,她的态度不似试探,而是笃定。 站在门前,光勾勒出楚怀瑾的轮廓,她太耀眼了,泽安百年来或许都不会有第二个楚怀瑾了。人人都会惋惜楚怀瑾舍生取义,可谁又来在乎楚玄舒。 她才及笄,她本该受万人敬仰,无论是入仕抑或其它。楚氏家道中落,一夜之间她连生死都无法抉择。 除夕夜,万家灯火。她跪在自己身前,大雪纷飞,她被囚于永安宫。 她变了。因谁?因自己,因谢氏,因楚怀瑾。 “孤不会!能保下她的从来不是我!是你!” 近乎是半怒着说出。心,愈跳愈凶。生平第一次,谢青鸢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它源于自己,此刻正蓬勃又汹涌的跳跃着。 谁赐予她这种感情?楚玄舒。她为楚玄舒而愤怒。 屋内陷入寂静。 楚怀瑾转身,愣了一瞬,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给谢青鸢。谢青鸢不明所以,直到风入堂,脸颊的滚烫变得冰冷。 有人站在屋外,与她无声相望。 悬着的泪,不合时宜地落下。谢青鸢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她没有接过帕子,慌乱背过身拂去脸上的液体。 心,猝然一痛,许是病躯招架不住这情绪。谢青鸢想。 当着楚玄舒的面哭,显然是一件丢人的事。她有些恼,楚怀瑾怎就打开了门,楚玄舒怎就现在回来了。 “孤要走了。” 逃避似得转身,低着头不肯看竹林旁的楚玄舒,匆匆绕过她就要离去。 手腕被人握住,楚玄舒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谢青鸢就会离去。 “我送你。” “不必了...” “我送你。” 楚玄舒固执地重复,谢青鸢抬眸,见楚玄舒并无让步之意。她败下阵来,蔫着道:“疼...” 几乎是那个字落下的一瞬,楚玄舒骤然收回了手,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受伤之意。 “对不起,殿下...” 谢青鸢抿了抿唇,并未多说什么。不疼的其实,但她不习惯被人握得这么紧。 满脑子都是方才当着楚玄舒的面落泪一事,走在路上也心神不宁。太丢人了...倘若被那一世的楚玄舒得知,她怕是要笑自己很久。 “殿下...” 隐忍又克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扰乱谢青鸢思绪。她顿下步伐,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抹柔软贴在自己后背,她身子一僵,感受到楚玄舒从后抱着自己。 她抱得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和方才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女人判若两人。 柔软的香袭来,温柔又轻巧。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上,时轻时重,痒...很痒...谢青鸢下意识偏过头,好躲过那抹异样的情绪。 “殿下...” 她又唤她。谢青鸢隐隐听出哭声,果不其然,下一瞬,滚烫的泪跌入脖颈,谢青鸢瞳孔一颤。方才的话,楚玄舒是不是都听到了?从楚怀瑾打开门的一瞬? “你别哭,楚侍中...楚侍中的事还有转机,孤有法子...” 能让楚玄舒落泪的人,或许只有楚怀瑾。谢青鸢笨拙地安慰着楚玄舒。 “殿下...在你身边,于玄舒而言,从不是委身...” 她清冷的声音发闷。一种比泪水更滚烫的东西落在谢青鸢心口,让那颗脆弱不堪的心止不住地泛酸。 “玄舒,心甘情愿,留在殿下身边...” 少年的感情真挚又炽热,隔着漫长的冬日,缓缓包裹着谢青鸢的心。 谢青鸢喉咙发涩。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向那双干净的眼睛,甚至不知如何回应她。 她忽地想起那一世的楚玄舒。那个女人呢?她如何想? 眸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簪子刺穿喉咙的那瞬,其实就有答案了,自己何必纠结。 自己要救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身后的楚玄舒。【】 17、第 17 章 永安宫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谢凝风平日里探望谢青鸢只需花费一炷香的功夫。 谢青鸢少有地踏上这条路。已是黄昏,余晖落在朱红的城墙上,谢青鸢无暇顾及这些,满脑子都是那滴滚烫的泪。 楚玄舒的泪不为楚怀瑾,而是自己。 “殿下,到了。” 十二出声,谢青鸢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无措地望向眼前宫殿,一抹无法言语的抗拒令她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她恐惧真相,如同恐惧死亡。 “殿下,您来了,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怀桑向着谢青鸢走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谢青鸢垂眸,几番挣扎,还是走上了长阶。 那一世,母皇欲开疆拓土,兵部的折子在楚怀瑾那里卡了小半月。不久后,楚怀瑾通敌卖国的证据被搜刮出,一切都似水到渠成般发生,楚怀瑾被扣上了谋逆罪。 母皇仁慈,除主谋,余下的楚氏族人皆免去了死刑。战事不了了之,泽安百姓皆称赞母皇的盛举。 一场纷飞的大雪抹去了楚怀瑾生前的政绩,楚怀瑾的毕生所学也葬入火海。京都权贵起初的惋惜渐渐成为嘲讽,楚怀瑾三字与鄙夷的情绪联络在一起。 最终,这三字被世人淡忘。甚至,也消失在谢青鸢的记忆里。 殿门洞开,烛火摇曳,龙涎香缓慢袭来。 抬眸,谢凝风位于龙椅之上,眉宇间郁着几分疲倦,却在看见自己的那刻放下手中奏折。 “鸢儿,你来了。” 怀桑退下,带上了门,养心殿内顿时只剩她二人。 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窜动的声音。谢青鸢想起她们第一次谈论楚玄舒之夜,母皇陷入沉默,最终又默许了自己的意图。 她向前走去,膝还未弯,谢凝风看穿了她的举动,无奈出声。 “鸢儿,别做让母皇伤心之事。” 谢青鸢动作一顿,还是端端跪在了谢凝风身前。 “女儿特来向母皇请罪。” “地上凉,鸢儿,起来说话。” 丝毫不见怪罪之意,谢凝风捏了捏眉心,“又要让母皇担忧吗?” 闻声,谢青鸢心头一紧,默默起身。仰望着龙椅上的女人,烛火的光泽在谢凝风眼底闪烁,谢青鸢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对与错的界限为何?谢青鸢不知。 她只知道楚怀瑾不该死,母皇的决策,似乎也无错。 “你去过楚府,见过楚怀瑾了。” 谢凝风语气平和,坦然称述着事实。谢青鸢没有反驳,她的无声化作另类的默认。 “何时结识了她?梅园诗会?静阁求学?还是…” “女儿拜读过楚侍中的著作,仰慕其风骨,敬其为人。母皇...” 说到最后,声音放软,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女儿听闻楚侍中在朝堂之上与母皇起了争执,可...母皇,女儿拜了楚侍中为师,求母皇开恩,原谅她这一回吧。” 谢凝风淡淡望着她,谢青鸢却几近承受不住这样的审视。纵使她重生过七世,早已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可在谢凝风面前,她总是学不会伪装。 “鸢儿,这些话,是她教你的?” “不是!” 谢青鸢急于反驳,“楚侍中告病在家,女儿今日去楚府只为探望,老师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言落,一声轻笑传来,帝王打量着她最年幼的孩子,“母皇知道。” 这声笑并没有缓解谢青鸢的紧张,相反,她更加琢磨不透谢凝风的意思。那一世,母皇日理万机,纵使独处,她们之间也从不谈论政事。 充斥在永安宫的苦涩药香,各式赏赐的珍宝,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构成了谢青鸢对谢凝风所有记忆。 哪怕是楚怀瑾死后,谢青鸢也没有怀疑过谢凝风。她暗地彻查过楚怀瑾的政敌,却又无功而返。 再后来,母皇应了自己的请求,许给楚玄舒官职。这更打消了谢青鸢的怀疑。倘若一切为母皇所为,她为何要重用楚玄舒? “鸢儿。” 思绪回到当下,谢青鸢情绪低落,谢凝风无声叹息。 “朕倒真希望那些话是楚怀瑾教你说的。” 谢青鸢眼底闪过一抹困惑,“母皇...” 谢凝风合起御案上的奏折,缓缓起身。烛火晃动,帝王的影子被拖得悠长。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威严的声音同时传来。 “身为臣子,不忠为罪。身为宰相,不知长远为罪。鸢儿,你觉得这件事,是母后错了?”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因为谢青鸢只是一个孩子便去敷衍她。 谢青鸢沉默良久,期间,谢凝风没有催促她。 “在女儿心里,母皇不会错。” 少年目光澄澈,抬起头看向帝王。 “女儿记得年幼之时,母皇罚了我宫内的几个下人,她们在背后说女儿的病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言落,谢凝风呼吸一滞,周身威严退去,放缓声音道:“她们无知,当罚。” “女儿也不信。这些年,母皇为女儿准备好了一切,有母皇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都不惧。” 谢青鸢眼底是一抹坚毅。 “朝堂事,女儿远不如两个姐姐懂得多,却也知泽安这些年的安稳皆归于母皇的勤政。女儿如此想,泽安的百姓也定如此认为。” “女儿明白,母皇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女儿不愿母皇被世人误解。楚侍中乃泽安远近闻名的大儒,百姓们不知母皇与楚侍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若随意猜忌母皇,女儿...” “鸢儿。” 谢凝风打断她,目光温和,“身为帝王,无惧蜚语。外人如何想,母皇不在意。鸢儿呢?倘若母皇这一次不肯退步,鸢儿如何看待母皇?” “我...” 谢青鸢张了张口,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母亲...” 她下意识地唤着母亲,声音落下的一瞬,谢凝风的眉眼柔和下来。温暖的手,落在谢青鸢肩膀处,帝王俯视着自己的孩子,轻声开口。 “鸢儿,有些事,母皇不得不做。你如今不理解母皇,这无碍。” “母皇,是楚侍中变了吗?” “没有。没有人改变。” 谢凝风垂眸,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少年的意气风发,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君臣一心,化险为夷,缥缈的承诺,终是...殊途同归。 “鸢儿,看清一个人很难。有时候,为了粉饰太平,便说旁人变了。如此,不欢而散也怪不得当初。” “楚怀瑾在成为朕的臣子前,是朕唯一的友人。她太容易看透,连你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可以做友人,却做不好臣子。” 谢青鸢瞳孔轻颤,殿内昏暗,她看不清谢凝风的神情。一种模糊的东西钻进谢青鸢脑海中,她想看清,却总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母皇等她改变,等了十几载。” 帝王疲惫开口,“鸢儿,你想要的,母皇都依你。这件事不行,母皇给过她机会了。” “怀桑,送三殿下回宫。这段日子,让三殿下安心静养。” 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养心殿,漆黑的上空飘着点点雪花。 怀桑走进养心殿,忙着关上了门,唯恐这寒风吹坏谢青鸢的身子。 “母亲!” 谢青鸢忽地一把拽住谢凝风宽大的袖子,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清楚了什么。 她急切开口,像是晚一点谢凝风就不会听她说了,“母亲!母亲!让她不参与朝政事了,好不好!” “让女儿认她为老师,你封她虚职,让她做太傅,品级虽高,却无实权!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谢凝风,轻晃着谢凝风的袖子。 做得了友人,做不好臣子。如此,是不是就能两全? “鸢儿。” 谢凝风微微蹙眉,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许久。久到谢青鸢心口发怵,后知后觉这番话是不是不该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口。她心虚地撇开视线,默默松开了手。 “女儿...女儿造次了...” “鸢儿。” 谢凝风侧身,露出身后的龙椅。昏暗的殿内,暗色爬上龙椅,反是让那个位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意。 谢青鸢当即明白谢凝风的意思,她摇头,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母皇...” 谢凝风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谢青鸢的目光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东西。须臾,她脱下大氅,系在了谢青鸢肩上,龙涎香萦萦,谢青鸢不敢抬头看向帝王。 “鸢儿,你生辰将近。” 许是这场大雪让谢凝风想起了此事,她怜爱地摸了摸谢青鸢的脑袋,和她一同走出了殿外。裹着谢凝风的大氅,谢青鸢没有感受到冷意。 屋外大雪纷飞,怀桑跟在她二人身后,提着一盏灯,望着漫天飞雪,恭维道:“陛下,瑞雪兆丰年。来年的泽安定能风调雨顺。” 谢凝风没有理会怀桑,她淡淡望着谢青鸢,轻声开口。 “鸢儿,你本该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 “可你太想见这个世界了,便提前离开了母皇。” 有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羽,顷刻消融。谢青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她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18、第 18 章 京都落了两场雪,谢青鸢不知是吹了寒风还是其它,回到永安宫后壮热不退。她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被灌下几副浓苦的药汤,仍不见好转。 御医们跪在永安宫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谢凝风一下朝便要去永安宫探望谢青鸢,少年多半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谢凝风从不命人叫醒她。帝王用帕子轻拂去少年额间的虚汗,眉眼间是一抹自责。 “母亲...” 谢青鸢轻声唤着谢凝风,如同幼时一般。她嗓音沙哑,连十二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凝风却明白。这一刻的帝王被无力裹挟,她理了理少年的碎发,露出她的眉眼。 “鸢儿,不怕...不怕,母亲在。” 谢青鸢不知陷入怎样的梦魇,眉头紧皱,手无意识地拽着谢凝风的衣角。须臾,泪缓缓滑落,落在谢凝风手心上。帝王心如刀割,摸着少年滚烫的额头,恨不得此刻患病的人是自己。 “阿楚...” 永安宫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少年模糊的呼唤。御医跪在殿外,十二站在不远处候着,帝王愣了一瞬,微微低下头,好确定谢青鸢说了什么。 “阿楚...” 帝王抬头,本欲看向十二,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十二背后的一副卷轴吸引。 殿外落着雪。帝王放轻动作,松开谢青鸢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她走到诗作前,瞥了眼角落的一枝腊梅,它并不出彩,却足矣让帝王的目光柔和下来。 指尖轻抚着那支墨色的腊梅,帝王无声叹息。而后,她看向诗作,看得很慢,殿内一时又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谢凝风开口,“此诗从何而来?” “回禀陛下,此诗为楚侍中之女,楚玄舒所作。梅园一别,楚小姐将诗送给了殿下。” 几乎是十二话音刚落的瞬间,谢青鸢沙哑又悲凉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楚...” 闻声,帝王沉默良久。 “召楚玄舒入宫。” 听到久违的名字,十二一顿,她抬头,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那就不是做梦!她傻傻地笑起来,似乎明白楚小姐来了殿下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 身体是谢青鸢最后的筹码。她很早前就懂得这个道理。 寒风,发热,喉咙火烧般的疼,一切都在谢青鸢意料之内。她不求谢凝风听进去自己的话,只希望她能放过楚怀瑾。 让楚怀瑾体面的活着,不要背负罪名,不要让她的理念化作灰烬。 梦境模糊,谢青鸢看见许多年前的事,亦或是...前几世的结局。 早在遇见楚玄舒之前,疼痛便和她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一起。后来,她又被迫承受楚玄舒的疼痛。 她原以为那女人只有滔天的恨意。直到共感,谢青鸢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凌迟楚玄舒的不是长痛,而是最直接最浓烈的短痛。它短暂又刻骨铭心,即便过了几世,谢青鸢还是难以忘却它的滋味。 谢青鸢想活着。 无论长痛还是短痛,她都不想再承受。 一个本该在春天出生的孩子,因为太眷恋这个世界,不惜提前离开母亲,于宁静的冬日降临。 谢青鸢如此贪恋活着,于是,她理所应当地想,楚怀瑾与楚玄舒也该这样认为。她想保下她们,起初她坚信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阿楚...” 无意识地喃喃,一抹柔香缠绕着她脆弱的梦境,谢青鸢想抓住什么,好离开虚幻之所。 “阿楚...” 柔和的气息将要散去,谢青鸢伸手,却落了空。在梦中,她一脚踩空,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猛地坐起身,汗,浸湿月白的里衣。永安宫寂静,谢青鸢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周遭昏暗,帷幔轻微晃动,炉火窜动声隐隐传来。 没有人,没有人在她身边。可她分明感受到了楚玄舒的气息。 “十二!十二!” 扯着嗓子喊道,喉咙一阵刺痛,谢青鸢无暇顾及这些。她用身子作赌,从未想过将楚玄舒牵涉进来。 十二方走进殿内,就见谢青鸢挣扎着要下床,顿时吓得三步并两步上前。 “殿下!殿下您现在还不能下床!您的玉体哪里遭得住!” 谢青鸢腿发软,缓缓跪坐在地上。她头痛欲裂,十二见状赶忙蹲下身,欲要扶起她。谢青鸢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强撑着直起身。 “楚玄舒!楚玄舒是不是来过!她去哪里了!”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似灼烧般难受,疼得少年忍不住蹙眉。一连几日的卧病在床,谢青鸢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她此刻憔悴不堪,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异样的执着。 “殿下,楚小姐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了,陛下召她去了养心殿。” 谢青鸢心头一颤,她紧紧握着十二的臂膀,眼底是一抹急切,“母皇因何召她?楚侍中呢?楚侍中怎么样了?” 见谢青鸢情绪激动,十二忙着回应。 “殿下,听人说,楚侍中前些日子派人交了辞呈的折子,陛下并未批准。眼下召楚小姐入宫,兴许是为了问清楚呢?殿下您莫要担心,楚小姐会无碍的。” “随孤去养心殿...” 谢青鸢声音发虚,她慢慢松开握着十二臂膀的手。 “殿下!陛下...陛下说了,这些日子您不得出永安宫。殿下,楚小姐会无事的,外面正在下雪呢,殿下...” “孤要去养心殿,孤要见母皇!” 无人敢将这一声怒吼视作孩子的任性。饶是十二,也在对上谢青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时愣住。 临近除夕的日子,京都的雪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谢青鸢看到雪,想起的,却是楚怀瑾那一世轻飘飘的死讯。 命运给了她七次机会,她一再放任。 这是最后活着的机会,不仅是她,也是楚怀瑾。她不会再让命运白白流逝,她一定会保下楚怀瑾,也保下...楚玄舒。 养心殿。 帝王位于龙椅之上,睨了眼跪于殿中央的少年。 楚玄舒身着一袭白袍,乌黑的青丝由一支玉簪束着,脸上寻不到畏惧之色。她跪得笔直,十五的年华,早早褪去了稚气,一张清冷出尘的玉面,与楚怀瑾生得有五分相像。 谢凝风认得那支簪子。不仅认得,还很熟悉。簪子出现在楚玄舒身上,帝王并不感到意外。 楚怀瑾辞呈的折子铺开在御案上,帝王盯着上面的字迹,似笑非笑道。 “年事已高,请求告老还乡...朕却觉得,楚怀瑾正值壮年,就算再过个十年,也不该写这种东西。” “楚玄舒,这封辞呈,你可看过?” 谢凝风似是无意问到,她递给怀桑一个眼神,怀桑会意,将御案上的折子拿到楚玄舒面前。 楚玄舒默默接过折子,并未去看它,而是仰头望向帝王。烛火晃得她眼眶发涩,迎着帝王淡漠的目光,楚玄舒开口。 “臣女不识。” 谢凝风冷笑出声,靠着龙椅,居高临下地盯着楚玄舒。君王的威严如数写进眉眼,楚玄舒没有逃避她的审视。 “朕一早便知这辞呈不可能是楚怀瑾所写。” 言落,不知是否是错觉,楚玄舒的身子仿佛轻微晃动了一瞬。 “辞呈上的字迹,用印,行文格式,无一不像,无一不精,倒是把朝中那群人骗了去。朕想不明白,普天之下,谁能仿出楚怀瑾的字。” “直到...朕在鸢儿的宫殿瞧见一副诗作。” 楚玄舒瞳孔微颤,晃神的功夫,手中的辞呈险些跌落在地。 “楚玄舒,朕最后问你一遍,辞呈为何人所写?” 少年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也没有欲要辩驳的急切。那是一种对命运的平静接受,甚至是一种坦然。 那一刻,谢凝风宛若看到了年少时的楚怀瑾。帝王恍惚片刻。 “辞呈,为臣女所写。” 她平静道出真相,“母亲并不知此事。臣女难逃欺君之罪,只求陛下开恩,饶我楚氏族人。” 说罢,殿内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玄舒终是弯下了腰,向着帝王叩首。 谢凝风静静看着她,怀桑守在一边,安静等候。 比起楚怀瑾的宁折不弯,眼前孩子似乎多了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漠然,连生死之事都可置之度外。 “你比你母亲聪明的多。倘若朕不知楚怀瑾的为人,也会相信这封辞呈为她所写。” “只是...楚玄舒,你可想过,辞呈交予朕,待楚怀瑾得知,怕是要与你断了关系。” 最后一句话似打趣,楚玄舒没有反驳,谢凝风见状语气平和下来。 “起来吧。” 少年直起腰,听见帝王疲倦的声音。 “你很聪明,楚玄舒。朕属实不知,你竟会是楚怀瑾那厮的孩子。这封辞呈的确能救你楚氏一族,可楚怀瑾...” 帝王没有再说下去,隔着昏暗的大殿,谢凝风眸色晦暗不明。楚玄舒紧紧握着那封辞呈,抬眸望着帝王。 忽地,一阵冷风灌入养心殿,下人们惶恐的声音紧随其后。 “殿下!殿下!使不得...” “鸢儿?” 谢凝风神色一顿,下一瞬,谢青鸢端端跪在了帝王面前。 “求母皇!允楚玄舒做女儿的伴读!”【】 19、第 19 章 一连几日卧病在床,谢青鸢面色憔悴。她来得匆忙,三千青丝随意散落,落于肩头的雪花慢慢消融,更显得少年楚楚可怜。 此刻,她跪在楚玄舒身边,脑子还是一片昏沉。不明白谢凝风为何召楚玄舒入宫,只知道不能任由她一人在这里。 “来人,扶三殿下起身。” 谢凝风拧眉,又气又心疼。怀桑忙着上前,手还没伸出去,谢青鸢用孩子般的任性牢牢拽住楚玄舒的手腕,一双猩红的眸子噙着泪,就那般直直看着谢凝风。 怀桑犯难,她试探性地回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谢凝风冷着脸摆了摆手,怀桑见状弯下腰,轻声哄着谢青鸢。 “殿下快和楚小姐一同起来吧,地上凉。您不知道这些日子陛下有多担心,去永安宫的次数比养心殿还多呢。” 谢青鸢心里也不好受,她当然明白。可眼下除了任性,她似乎再无其它法子保下楚玄舒。 上一世根本没有将楚玄舒牵扯进来,母皇更没有莫名其妙宣她入宫。谢青鸢实在想不出楚玄舒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惹得母皇不悦。 想着,握着楚玄舒的手却不曾松开。她心事重重地随着楚玄舒起身,未曾注意到身边人的余光不经意掠过她们接触的手腕,仅此一眼,那双淡漠的眼睛逐渐有了温度。 “鸢儿,胡闹!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母皇说,何故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见谢青鸢起身,谢凝风眉头一皱,语气重了几分。 “母皇,鸢儿不好,害您担心...” 谢青鸢垂眸,偏那一眼,依稀瞧见楚玄舒手中的折子。她神情僵了一瞬,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后知后觉楚玄舒做了什么,谢青鸢气得牙痒痒。这么大的事也敢不和自己商量?欺君之罪意味着什么,她可清楚! 强压下痛意,谢青鸢终于想起松开手。她一副无辜的模样,好似感受不到养心殿剑拔弩张的气氛,“母皇,我醒后听说玄舒姐姐来了,就想来看看...母皇,您先前答应女儿的,要给女儿最好的。” “我只要她。” 她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大殿沉寂了一瞬,楚玄舒瞳孔轻颤,如同一汪死寂的枯水掀起阵阵涟漪。 谢青鸢向前一步,不经意间挡在了楚玄舒身前,目光满是祈求,“母皇,求您了...女儿保证,玄舒姐姐做我的伴读,女儿一定乖乖喝药,不随意出宫。母皇...” 说到后面,竟隐隐有了哭腔,“母皇,大姐姐们都有了自己的事,永安宫除了您再无人陪着女儿。女儿就是想要楚玄舒,母皇,你允了女儿好不好...” 少年眼眶泛红,委屈巴巴地抬头望着谢凝风。帝王心口酸涩,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她叹了声气。 “鸢儿,楚侍中欲辞官。你可想清楚了?要身后的人做你的伴读?不久后,她就不是宰相之女了。京都贵女云集...” “母皇。” 谢青鸢知道谢凝风要说什么,她倔强地挡在楚玄舒身前,眼底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坚毅。 “女儿想要楚玄舒,与她的身份无关。一开始是,现在还是。” 谢凝风沉默片刻。烛火的暖光落在谢青鸢身上,她孱弱的身躯挡着楚怀瑾的女儿。这一刻,帝王生出了错觉,好像她那命运多舛的孩子长大了。 过去,宫人为讨好,常常说谢青鸢是最像自己的孩子。帝王不屑于拆穿她们漏洞百出的谄媚,安心守着这个险些被上天夺走的孩子。 她的鸢儿不像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不像是谢家的孩子。她不懂心机,不知城府,却又性情敏感。 谢青鸢七岁那年,谢凝风曾将她抱在怀中,问她有没有想过未来成为和母皇一样的人。她的稚子摇头,把玩着帝王腰间的玉佩。 “姐姐们都想成为和母皇一样的人…可是鸢儿不想。” “为什么?” 谢凝风觉得意外。 “母皇疼爱鸢儿,是因为鸢儿总是生病。可鸢儿觉得…这样对姐姐们不公平…姐姐们很用功,师保总是称赞她们。” 年幼的孩子低垂着眼,稚嫩的声音揉着几分令人心疼的懂事。 “鸢儿不想仗着母皇的宠爱,去抢姐姐们想要的东西...鸢儿只想和母皇在一起,也和姐姐们在一起。” 闻言,谢凝风将谢青鸢抱得更紧了些。那时帝王只求上天让她的稚子一世无虞。 如今,她的孩子脸上褪去了几分稚气,那抹珍贵的品性却未改变。纵使,帝王家的孩子最忌讳那种东西。 那时的心疼又翻涌上来,谢凝风捏了捏眉心。须臾,沉声道:“怀桑,取黄绫来。” 众人皆是一愣。怀桑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后殿。 谢青鸢眼底是一抹不可置信,须臾又化作喜悦。 “母皇...” 怀桑捧着一卷黄绫与笔墨回来,毕恭毕敬地铺开在御案上。谢凝风提笔,犹豫良久。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帝王却似无意般瞧了眼位于长阶下的少年,谢青鸢眼底的期待不加掩饰,甚至微微踮起脚尖,像是这样就能看清她写了什么。 谢凝风无声一笑,她终是下了笔。 时间缓慢蠕动,谢青鸢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微微向后侧身,本想瞪一眼那自作主张又不考虑后果的女人,目光触及楚玄舒的那瞬,只看见一双泛红的眼睛。 心,顿时揪作一团,谢青鸢无措地看着她,不知她因何而落泪。 自己哭是为了换取母皇的同情,楚玄舒呢?莫不是被母皇吓到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仿写辞呈,如果自己不赶过来,她是不是就打算将这重罪一个人扛下来了? 又气又心疼,谢青鸢听到脚步声,忙着转回了视线。 原是谢凝风已写好了手谕。她握着那卷黄绫,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向着谢青鸢身后的楚玄舒走去。 谢青鸢听到一声闷响,转身,见楚玄舒再次跪了下来。 龙涎香拂肩,谢凝风从她身边走过,来到楚玄舒面前。 帝王睨了眼少年,眼底看不出情绪。她握着写好的黄绫,没有当即递给楚玄舒。 那人跪得笔直,面对帝王,却又没了方才的委屈,从容地根本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你的命,是鸢儿求来的,朕劝你莫要动旁的心思。朕今日能允她留下你,它日也能废了你。” 帝王眯了眯眼,仍未从楚玄舒身上看出恐惧。要么,她是和楚怀瑾一样的人。要么,她是和楚怀瑾截然相反的人。倘若是后者...帝王冷笑一声。 “除夕后入宫。天色已晚,今夜先留在永安宫。” 这才将手中的黄绫递给楚玄舒,少年接过后叩首。 “臣女,谢陛下圣恩。” 殿外雪停了。 回永安宫的路上怀桑不停地絮叨。待将谢青鸢送到殿内,又亲眼看她灌下去几服药,这才放心地离去。 永安宫涌着热浪,谢青鸢将沾了寒气的大氅脱下。自始至终,楚玄舒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步伐很轻,倘若不是那阵柔香,谢青鸢难以判断楚玄舒到底在不在自己身后。 搭好大氅,还未转身,柔香袭来,淡淡的冷冽。 谢青鸢瞥了眼缠在自己腰际的那双手,楚玄舒放缓动作依偎在自己肩头,像是笃定自己不会拒绝她般。谢青鸢气得笑出声。 “楚玄舒,母皇为何召你入宫?” “你生病了...陛下准我探望你...” 楚玄舒一贯清冷的声音混入几分心疼。 “可我见你不在永安宫,而在养心殿!” 这一吼,嗓子又开始疼。谢青鸢难受地泛起泪花,想要松开楚玄舒的手。 谁教这个女人这么放肆的! “殿下,对不起...你怨我,罚我,玄舒无话可说。不要动气...” 她笨拙地劝着,反让谢青鸢生出一股无名火。当下松开楚玄舒揽着自己的手,转身,冷冷盯着她,见那人又是一副顺从的姿态,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峻。 “伪造辞呈,欺君之罪的后果是什么你明白吗?谁让你替楚怀瑾做主的?” 她本以为楚玄舒不会回她。毕竟记忆中的闷葫芦总是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徒留自己猜忌。 “姑姑。” 楚玄舒开口了。 谢青鸢好半天没从那两个字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姑姑说,母亲得罪了陛下,若不辞官,整个楚氏都会受牵连。普天之下,能仿照母亲字迹的,唯我一人。” 她坦然地说出真相,语气平静,像是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有多荒谬。 “陛下仁慈,即便发现了,念及母亲的功绩,也不会为难她。” “你呢...” 谢青鸢声音很轻,几近被殿外的风声遮盖。她无力地攥住楚玄舒的手臂,好似要借着她的力才能继续站着。 少年眼底一片猩红,这一次不为伪装。她忘了病躯受不得情绪,冲面前的女人吼道。 “你呢!楚玄舒!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疼...嗓子刀刮般的疼,谢青鸢蹙眉,却没有止住话语。 “你母亲的命是命,你族人的命是命,那你自己呢!” 望着谢青鸢失控的姿态,楚玄舒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迷恋。它转瞬即逝,须臾,晦暗不明的眸子又变得澄澈,一如谢青鸢在梅园初遇的楚玄舒。 “可殿下在宫内...玄舒想见殿下,便无惧。”【】 20、第 20 章 一种纯真到可笑的天真,横亘在她们间。霎时间,谢青鸢所有的怒意终止,她怔怔看向楚玄舒,像是听不懂她的话语。 “殿下很久没来楚府,母亲告病在家,我不知殿下究竟怎么了…我担心殿下。” “姑姑能将辞呈带上朝堂,哪怕事迹败露,我还能再次见到殿下…” “此举,能保母亲,能保楚氏,也能圆了玄舒的夙愿。” “殿下,我有想过自己。” 她说得认真,仿佛一切都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说到最后,少年唇边多了抹浅笑,谢青鸢却无意识地退后,不敢对上少年真挚到滚烫的目光。 她记忆中的楚相,和眼前的楚玄舒,再也无法重合。 尤记得第七次重生,那野草般疯长的念头——她要折断楚玄舒的羽翼,践踏她的尊严,将她豢养于锦绣林。她要揭下那张“霁月清风”的面具,要她跌下神坛,要她腐烂,要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要她,成为只能向自己祈求垂怜的阶下囚。 腰抵上衣桁,谢青鸢被迫止步,见楚玄舒上前,将自己囚于方寸。柔香缓缓袭来,游离于她们间,谢青鸢目光闪躲,就是不肯看向楚玄舒。 “殿下…” 她唤她,声音微微沙哑,又无限柔情。谢青鸢听得耳根一软,莫名地慌乱,让她当即想推开楚玄舒。 “孤乏了,要安寝了!” 手方抵上楚玄舒的肩,却被她反扣住。楚玄舒倾身,好离谢青鸢近些,再近些,直至她呼吸着谢青鸢的呼吸,眸底氤起淡淡水雾。 清冷的声线,糅杂着隐忍,她在理智决堤的边缘,轻声开口。 “殿下…我听到了…” “您唤我阿楚…我听到了…” 楚玄舒眼底的欢愉不加掩饰。这抹欢愉太明显,出现在楚玄舒清冷出尘的面容上,竟显出几分不真切的艳丽。 “你胡说!” 谢青鸢心虚地反驳,话落又忍不住干咳几声。 今夜在养心殿为保她说了不少话,嗓子本就遭不住了,这人竟还敢…还敢戏弄自己! 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嗔了楚玄舒一眼,瞧不出怒气,反是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楚玄舒呼吸一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须臾,她放柔声音,哄着谢青鸢。 “殿下,是玄舒不好,莫要动怒,伤了玉体。” 见谢青鸢难受,楚玄舒眼眸低垂,缓缓松开扣着谢青鸢的手。她向后退去几步,为谢青鸢留出空间。 “我去为殿下倒杯热茶。” 楚玄舒看似体贴,却始终不承认谢青鸢的那句反驳。 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谢青鸢的心反是越跳越急,她用手背贴了贴脸,好降下异样的燥热。 她算是看出来了,楚玄舒这厮胆子太大!不仅伪造辞呈,还几番戏弄自己!哪有报答救命恩人的意思! 恼归恼,嗓子的确不舒服,谢青鸢老老实实走向楚玄舒,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水。温热从喉间滑落,灼热的刺痛轻了些。 “殿下…玄舒方才看见卷轴了。” 见谢青鸢一杯茶喝的差不多了,楚玄舒这才开口。话音方落,谢青鸢险些又呛起来。她慌乱放下杯盏,装作没听清。 “殿下...” 楚玄舒温柔地唤着她,眼底的欢喜几近藏不住,“殿下,腊梅...” 像是猜到楚玄舒要说什么,谢青鸢忙着打断她,“十二画的。” 闻言,楚玄舒轻笑出声,笑中没有嘲弄,而是近乎宠溺的纵容。 “我很喜欢,殿下。” “十二画的。” 谢青鸢耳根发烫,怎么都不承认那画技平平的腊梅为自己所画。她的天资赶不上楚玄舒,这是事实,她向来不在意。 可眼前的楚玄舒不过十五岁,而自己重生过七世,还是这般画技,谢青鸢莫名羞耻。 母皇怎就让楚玄舒今夜留在永安宫了呢? “殿下,待玄舒入宫,教你,好不好?” 她用哄孩子的口吻说着,听得谢青鸢更加不自在。不愿再绕进去,谢青鸢转身,闷声闷气道。 “孤乏了。” 夜早已深,永安宫的灯渐渐熄灭,最终仅留下几盏烛火微弱摇曳。 躺在床上,谢青鸢背对着楚玄舒,她睡不着。她想起过去的日子,楚玄舒的痛一次次扰得她不得安宁。 痛楚共感,死生同命。 楚玄舒呢?楚玄舒何时才能明白这件事?罢了…离开楚府,没人再能欺负她了。 “楚玄舒。” 不知过去多久,谢青鸢忽地开口。细微的窸窣声,楚玄舒向她靠近。须臾,那人温热的呼吸落在谢青鸢的脖颈上,细密的,温热的… “殿下,我在。” 她应她。 “楚玄舒,你的命是孤求来的。” 语气并无太多起伏,谢青鸢陈述着事实。她似乎真的困了,声音混着几分倦意。 “孤能救你,也能救楚侍中。” “别再瞒着孤,别再犯傻,孤有法子…” 谢青鸢喃喃。这次重病原是为了保楚怀瑾,未曾想阴差阳错竟提前将楚玄舒接到了身边。 辞呈到了母皇手中,倘若母皇有一分心软,假戏真做,楚怀瑾便能活。 想到这里,心又不免泛着疼。 楚氏的那群蠢货为了权势怎么敢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推出来?一荣俱荣,没落之际,却急于撇清关系。 谢青鸢为楚玄舒不值,也为楚怀瑾不值。 “殿下…我信你。” 言落,她们良久无言。 永安宫蔓延着淡淡药香,一年四季,这里永远是苦涩的。今夜不同,一抹轻柔的气息融入殿中。帷幔轻微摇曳,楚玄舒舍不得闭眼,她望着谢青鸢的背影,轻嗅着那人身上的药香。 她与她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寸。那是楚玄舒无法企及的距离。纵如此,她还是贪婪地摄取着谢青鸢的气息——一种介于木质香与苦涩间的气息。 “殿下…” 动情地唤着她,楚玄舒眸底泛起一抹雾气。终是忍不住,试探性地上前,微微揽住谢青鸢的腰肢。 谢青鸢没有拒绝,楚玄舒被莫大的满足欲占据。她呼吸乱了几分,软着声音唤她。 “殿下…玄舒今夜好怕…” 她声音很轻,隐隐带着几分颤意。 “可你出现了…殿下…” “玄舒好生欢喜…你在,玄舒就无惧。” 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谢青鸢耳边。她本在装睡,听见楚玄舒的哭腔,难免心疼。末了,谢青鸢无声叹息,出声安慰道。 “别怕。以后少听你族人的话,你母亲会无碍的。” “好。玄舒以后只听殿下的话。” 猫儿似的乖巧,哪里像是敢伪写辞呈,在养心殿与天子对峙的人。谢青鸢听得心头一软。这一世,就让楚玄舒安心待在自己身边,如此,她是不是就不会改变了? “睡吧。” 烛火黯淡,殿内昏暗,良久,谢青鸢呼吸平稳下来。楚玄舒心跳声清晰,她安静揽着谢青鸢的腰,晦暗不明的眸子融进几分失控的贪恋。 “阿鸢…” 楚玄舒声音泛哑,不敢将怀中女人抱得太紧。像对待天下最易碎的珍宝,连语气都化作一滩柔水。 盯着谢青鸢露出的脖颈,楚玄舒呼吸紊乱,她缓缓靠近,沾染上谢青鸢的气息。近在咫尺的一寸,终被打破。 上瘾般嗅着她的气息,倘若这一刻能为她而死,楚玄舒也心甘情愿。 “阿鸢…” 委屈的唤着她,哪怕得不到回应。 轻柔的吻落下,楚玄舒几近颤栗。 “阿鸢…” 怎么唤都唤不够。似乎只能趁着她熟睡,肆无忌惮地唤她一声“阿鸢”,而非殿下。 楚玄克制住想咬谢青鸢的冲动,“好想你…好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阿鸢…我听到了…你唤我阿楚…” “我听到了,你在唤我…” 安神香袅袅,与平日的气息不同,不知何时被点燃,轻柔地守着谢青鸢的梦境。 “阿鸢…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好喜欢…好喜欢…” “你不会的,姐姐都教你…和过去一样…好不好?” 亲了亲谢青鸢的耳尖,楚玄舒眼底是一抹执着,“你离了姐姐是活不了的…阿鸢…只有姐姐能救你…” 一点一点吻着谢青鸢,蜻蜓点水般的吻,轻柔无声。末了,楚玄舒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心疼我的…阿鸢…” “你没有理由推开姐姐了…阿鸢…” 深深浅浅的喘息萦绕在孤寂的永安宫,楚玄舒面色潮红,贴着谢青鸢轻声喘着。 “阿鸢…你太小了…姐姐等你…” 谢青鸢睡得沉。确切来说,她许久不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她梦见了过去的事。梦见楚玄舒第一次穿上官袍,站在自己身前,任由自己为她理着衣襟。比起后来的紫袍,谢青鸢更喜欢楚玄舒穿朱红的衣物。 渐渐地,一阵天旋地转,梦中场景翻飞,再睁眼,变成楚玄舒将自己压在身下。 宛若陷入欲望沼泽的神女,楚玄舒眼神迷离,她的吻落于自己颈上。谢青鸢一时间有种莫名的委屈。她落泪,却又找不到落泪的理由。 “殿下…” 沾染欲望的清冷化作魅色,谢青鸢吓得推开她。 “不要!” 猛地睁眼,见自己两只手死死缠着楚玄舒的脖子,而她枕在楚玄舒的胸口上。 楚玄舒像是一夜没合眼,她本就肤白若雪,此刻憔悴地与自己相望,耳尖微微泛红。 “殿下,您醒了。”【】 21、第 21 章 想起那淫.靡的梦境,谢青鸢当即松开手,从楚玄舒身上下来。眼前少年不过十五岁,一双澄澈的眸子沾染几分倦意,虽被自己闹了一夜,却没有半分不悦之色,反是体贴地望着自己。 谢青鸢心虚地背过身,这梦实在是...丧尽天良! 天地良心,那一世的自己对楚玄舒可没半分旖旎心思。她偏爱于楚玄舒,是因楚玄舒的才华,她何曾动过这等念头! 准是大补的药喝多了,否则自己岂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梦。 “咳,时辰不早了,我命十二送你回去吧。” 不自在地说着,还是不肯转身。 楚玄舒缓缓起身,身上满是谢青鸢的气息。她漫不经心地睨了眼谢青鸢红欲滴血的耳尖,唇边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强忍着俯身亲谢青鸢的欲望,楚玄舒轻声开口。 “殿下可是没睡好?” “不...” 是睡得太好了。枕了楚玄舒一夜,谢青鸢从不知自己睡相这般差。亏得楚玄舒脾气好,能忍到清晨。 “下回不舒服...直接叫醒孤便是。” 清了清嗓子,手紧紧攥着床单,谢青鸢察觉到楚玄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又一次想起梦中的那道被欲望吞噬的目光。 楚玄舒怎么可能有那种目光? 谢青鸢轻咬着下唇,生出了几分对亵渎楚玄舒的愧疚。 “没有不舒服...殿下,玄舒走了。” 楚玄舒下了床,谢青鸢反是有几分浅浅的失落。她垂着眸,几番犹豫,还是侧过身去寻楚玄舒。 她尚未走远。确切来说,她就站在床边。见谢青鸢回眸,楚玄舒半跪下来,好让谢青鸢更好看清她。 三千青丝柔柔落在肩上,楚玄舒身着一袭月白里衣,衣襟宽松,未能遮掩住她精致的锁骨。谢青鸢眼神飘忽,视线不经意间落在那片如玉的肌肤上——喉间正中央,一颗浅褐的痣,不大,不深,不偏不倚地嵌在那里。 那颗痣宛若有魔力般,生生留下了谢青鸢一闪而过的目光。她从未注意过它,她从不知一颗痣可以这般漂亮,这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是不是这颗痣的缘故?楚玄舒的声音才如此动听? 视线缓缓向上,楚玄舒松散着青丝,目光缱绻,清冷的玉面显出几分慵懒。 那颗痣乍看若有若无,配着楚玄舒这张孤冷的玉面,竟生出几分道不明的美。克制,隐忍,寂寥,又莫名撩人。 谢青鸢的心,仿佛被一根羽毛轻微撩动,她睫羽轻颤,略有些慌乱地撇开了视线。 楚玄舒像是丝毫未察觉到谢青鸢的反常,她声音如旧,平和,清冷,温润。 “殿下,等我。” 言落,少年眷恋的目光停泊于谢青鸢身上。半晌都不曾得到回应,楚玄舒也不失落,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谢青鸢。 脚步声渐远,谢青鸢听到衣物的摩挲声,心中有个声音叫嚣。在楚玄舒即将走出殿外的一瞬,谢青鸢坐起身,对着那道孤傲的背影说道。 “回到楚府,楚侍中问起此事,就说孤命你如此的,明白吗?” 不够,还是不够。干脆下了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上前去了衣桁处,翻出了自己的玉佩。 “将它戴在腰间,除了孤,没人能罚你,楚侍中也不行。” 将玉佩递给她,楚玄舒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恍惚间盯着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佩。 见她半天没有接过的意思,谢青鸢只好低下头,将玉佩戴在她腰间。 谢青鸢了解楚怀瑾的为人,那种人是无法容忍楚玄舒替她低头的。早先楚怀瑾便因楚玄舒结识自己而罚她,此番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事。 须臾,谢青鸢向后退去一步,打量着悬在楚玄舒腰间的玉佩。这样,楚玄舒是不是就能免去皮肉之苦了? “殿下...” 她的委屈没有铺垫,来的猝不及防。谢青鸢抬眸的一霎,她顺势向前,抱住了眼前的少年。谢青鸢不习惯这般亲昵的举动,可她隐隐又听到了哽咽,想必楚玄舒也是害怕的。 欲要推开楚玄舒的动作僵住,谢青鸢无声叹息。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还什么都不懂,就要被楚氏族人利用,以身犯险。何况楚怀瑾也不会领她的情,楚玄舒委屈,合情合理。 察觉到楚玄舒肩头微微颤动,谢青鸢犹豫片刻,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向来不大会安慰人,这会儿也只能笨拙地安抚。 “莫怕了,有孤在,孤和指使你的人不同。” 在谢青鸢看不到的地方,楚玄舒眼底何曾有过半分恐惧?那是一种贪婪的迷恋,她紧紧抱着谢青鸢,在谢青鸢清醒时。 谢青鸢没有推开她。单是这个念头,就足矣令楚玄舒颤栗。 轻嗅着谢青鸢的发尾,回忆着昨夜将她揽入怀中的一幕。她枕在自己心口,可曾听清那些杂乱无章的思念? 即便没有听见,也无妨。往后的日子,她们不会分开了。 总有一天,阿鸢会明白的。 ... 前些日子京都落了几场雪,楚玄舒回府这天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楚府陷入一片诡异的肃静,就连门口的守卫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纵使楚府远离市井,却也避不开京都的风言风语。 楚怀瑾欲要辞官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何况陛下连夜召了楚玄舒入宫。楚府众人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清楚家主许些日子不曾出府了。 楚怀瑾将自己关进木屋中,无人知她究竟在做什么。她时而废寝忘食,一盏微弱的烛火燃到天明,墨香萦萦,她书案上的卷轴越堆越多。府中下人照例去送餐食,从未听她问起过楚玄舒。 期间,在朝中做官的楚氏族人倒是总来拜访,甚至能瞧见楚怀瑾胞妹的身影。楚怀瑾闭门谢客,任是再大的官职也不让步,哪怕是皇亲国戚。 一来二去,徘徊于楚府门前的人少了,京都传言,楚怀瑾得罪了陛下,楚氏难逃其咎。 起初楚府的下人们都不信,楚侍中的盛名何人不识?她当年扶持天子登基,于天子有功。这些年又兢兢业业,不曾懈怠过政事。何况,楚侍中门下桃李三千,受恩于她的人占据半个朝廷,即便她真的得罪了陛下,也有她们辩护。 没多久,京都又传来朝堂上为楚怀瑾求情的人连降三级。霎时间,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此事。 渐渐,有楚氏族人开始脱离楚氏,她们改去姓氏表明态度,彻底与楚怀瑾划清界限。 这些事,楚怀瑾皆知。她什么都没有说,除了允了几位侍从离府的请求。 她宛若与外界彻底脱节,不再过问楚府外的事,每日照例将自己的理念写于卷轴之上。常常,夜深人静,起夜的下人还能瞧见楚怀瑾的木屋内亮着光。 她不悲不喜,脸上没有旁的情绪,仿佛深陷谣传中心的人不是自己。 甚至,在轮到她于静阁授课之日,她还会握着一卷书轴前往。和以往不同,高堂满座的场景一去不返,冷清的大殿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寒门之子。 面对这些生面孔,楚怀瑾依旧照常授课,冷清的大殿孤零零地回荡着她的声音。有时,依着习惯,她会忽地停顿下来,下意识抬眸,看向学子们的目光。 她们离她很远,前几排的位置无人去坐。楚怀瑾恍惚地愣了一瞬,须臾,又掩下这分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再试图探寻。 她曾寻到过一双不同的目光。那个孩子眼里没有贪欲,也没有对权力的渴求。她的眼眸微微湿润,一直看向自己。后来,楚怀瑾得知了她的身份,难免失望。 她想,那个孩子和她们没有区别,有那层身份在,自己又能奢望什么? 于是,在察觉自己的女儿动了不改动的心思时,楚怀瑾罚了她。 这世间,楚怀瑾曾以为唯一懂她的人,只有楚玄舒了。直到她养大的孩子跪在自己面前,眼底是一抹残忍的冷漠。 连楚玄舒都不信。 夜深忽梦少年事。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故人不归。 楚怀瑾停笔,墨迹未干。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涩,一滴浑浊的泪打湿宣纸,那些缥缈的字晕开,她仿佛看到了她。 她喜欢甜食,喜欢枕着自己的膝,喜欢偷偷描摹自己的容颜。她生了病,后来渐渐看不清东西,便又喜欢自己念给她听。 如此,她仍不知满足,还要自己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她。楚怀瑾抬眸,陷入她柔情的眸子。她捧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说她现在只能看清自己一人了。 “阿瑾,不要着急,我陪着你。” 她总是这样说。 那些籍籍无名的日子,那些孤寂的深夜,她枕在自己膝上沉沉睡去。楚怀瑾守着她,也守着她们共同的理念。 而今,据她离去已有十几个年岁了。她甚至不曾见过她们的女儿。 泪,一滴接着一滴跌落。楚怀瑾视线模糊,看不清卷轴上的字迹。她慌乱捧着手,唯恐那些泪晕开字迹,以至于百年后无人知晓她们曾坚守过什么。【】 22、第 22 章 楚府寂寥,有人在楚府外等待楚玄舒多时。 “玄舒!” 楚玄舒方从马车上下来,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那人声音急切,满含担忧地向着她走来。楚玄舒神色无异,淡淡望向夏知节。 来者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她瞧着与楚玄舒年龄相仿,周身有一抹书卷气,穿着素净的浅青长袍。像是浑然未察觉到楚玄舒的冷淡,她正想拉起楚玄舒的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夏知节动作僵了几分,眼底闪过几分失落,又洋装无恙,“玄舒,听人说昨夜陛下召你入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命我为三殿下伴读,仅此。” 楚玄舒语气寻常,细看之下,才能探到她眼底的一抹柔和。 得知此事,夏知节紧蹙着眉,颇有些焦急道:“怎会这般突然?玄舒,你...你答应了?” 楚玄舒听出她语气中的期待,略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我为何不答应?” “玄舒!你是不是为了楚侍中才答应的?楚侍中的事说不准还有转机,你切莫因此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夏知节情绪激动,闻言楚玄舒微微向后退去一步,“恕我听不懂夏小姐之意。” “玄舒...你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 夏知节语气中的失落难以忽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玄舒,你可是怕连累于我?我与她们不同,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她说得情真意切,宛若楚玄舒眼下仅能依靠于她。 “我曾与夏小姐有过三年同窗之情,想来即便真发生了什么,也不会连累到夏小姐。时辰不早了,玄舒该去见家慈了。” 她说罢欲要转身离去,夏知节忙着上前握住她的小臂,此刻也顾不得太多,直言道。 “玄舒!我知你非此意,我只是不愿看你将大好年华白白葬送于深宫。那三殿下自幼身子羸弱,虽承圣恩,却无实权,玄舒,做她的伴读,于你无益!” 楚玄舒原本并没什么反应,待听到夏知节谈及谢青鸢身子羸弱一事,眼底分明闪过几分不悦之色。她睨了眼被夏知节拽着的手臂,“夏小姐,慎言。” 夏知节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她缓缓松开握着楚玄舒的手。楚府近些日子都没什么人拜访,四下除了门口守卫再无旁人,夏知节眸色柔了几分,权当这是楚玄舒善意的提醒。 “玄舒,家母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只要你告诉我,你并不愿去做那陪读,我就去求母亲。母亲一定有法子的,玄舒,我晓得这一切非你本意。” 夏知节向前半步,目光真挚。 “你素来傲视权贵,不愿与之为伍。又才情斐然,日后入仕,定能成为第二个楚侍中。就连家母也时常提起于你,你又何故去做伴读?” “短则三载,三载啊玄舒!以你的才华,三年时间足矣完成你心中抱负。玄舒,不要因楚侍中做不可悔过之事!” 楚玄舒忽地轻笑出声,这笑颇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不知是嘲笑于眼前少年的天真还是其它。夏知节也因这声笑止住了话,她不解地看向楚玄舒。 记忆中谪仙般清冷孤傲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是一种令夏知节陌生的目光,甚至是危险的。它不该出现在楚玄舒身上。 “夏小姐,你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我,你有法子让旁人取代玄舒,去做三殿下的陪读?” 楚玄舒漫不经心地开口,夏知节说了一堆长篇大论,她却只在乎这一件事。懒懒扫了夏知节一眼,楚玄舒烟灰的眸子藏着几分冷意。 “不妨夏小姐告诉我,除我外,谁能做三殿下的陪读?” 她明明是笑着开口,夏知节却察觉到几分危险的警告。她蹙眉,像是听不懂楚玄舒在说什么。 “玄舒,你...” “夏小姐好意,玄舒心领。只是,我想夏小姐误会了。” 少年抬眸,夏知节从未见过那种柔情,它不含虚意,也非礼节,真真切切存在于楚玄舒浅灰的眸中。夏知节恍惚片刻,一时难以相信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是楚玄舒。 “能成为三殿下的伴读,是玄舒求来的。” 任何人都没资格取代她的位置。 后半句,楚玄舒没有说出来,但已经够了。 “时辰不早了,夏小姐若无其它事,请恕玄舒先行一步。” 她的声音又似过去般清冷谦和,楚玄舒隐去眼底的那分晦暗情绪,对着夏知节笑了笑。 夏知节怔怔望着楚玄舒离去的背影,半晌都没有动。直到她的贴身侍从走上前,轻声唤着她。 “玄舒...” 她喃喃唤着,无人回头。 楚玄舒早已走进了楚府,府中总管邱兰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个不停。 “小姐,您劝劝家主吧,家主这些日子一直将自己锁在西南的那间木屋,不分昼夜地写着东西,这样下去身子哪能遭得住?” 楚玄舒止步,她回头淡淡瞥了眼邱兰。不久前,那人也是这般跟在自己身后审视着谢青鸢。 “别跟着我。” 待听清楚玄舒说了什么,邱兰眼底闪过几分诧异之色。她打量着眼前少年,楚玄舒脸上哪里寻得到担忧?一夜之间,印象中与世无争的少年变了,陪伴她多年的顺从消失地无影无踪。 少年神情淡漠,仿佛邱兰方才所说之人不是自己的母亲,仿佛楚怀瑾的生死与她并无干系。 “小姐,家主...” 话没说完,楚玄舒已自顾自地离去,徒留给她一道傲然的背影。 西南面的木屋是楚怀瑾的办公之所,过去的楚玄舒常常前往那里。她熟悉这条路,熟悉路上的寂静,屋檐垂下的阴影,下人们审视的目光。 也熟悉在那间屋子受到的责罚。 指尖轻抚着悬于腰间的玉佩,楚玄舒又一次踏上这条路。地面的雪未消,其上看不到脚印。少年低垂着眼,默默走上前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腰间的玉佩有了温度,楚玄舒站在木屋前,默默松开了手。窗子掩着,屋内寂静,楚玄舒敲了敲门。 “女儿求见。”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楚玄舒抬手,正欲再敲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生生止住了动作。 隔着一扇门,楚玄舒抬高了声音,“我带了陛下的口谕,除夕后,我入宫做三殿下的陪读。” “辞呈,陛下已经看过了。” “母亲,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楚玄舒说得很轻。偏是那句话落下后,楚怀瑾从房内拉开了门。 光,落在楚怀瑾苍白的面色上。红血丝缠绕于她眼中,一连几日未眠,她憔悴得不成样子,任谁都无法相信她是那个在朝堂之上敢驳斥天子的楚侍中。 她目光无神,盯着楚玄舒,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楚玄舒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淡漠地回望着她。 须臾,一阵强风袭来,楚玄舒没有躲,任由那巴掌落在了自己脸上,打偏了她的视线。她尝到淡淡血腥,用舌尖轻顶了顶腮。 过去,楚怀瑾总是罚她,却从未用过这等磨损自尊的方式。楚怀瑾说疼痛是为了警醒,而非折磨。 楚玄舒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没有困惑,没有委屈,更没有愤恨。 楚怀瑾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向来温润的声音冷下来,“你伪造辞呈?你与楚怀纤勾结,跪在那个人面前,替我认输?” 苦涩的笑,出现在楚怀瑾唇边。她像是质问,又像是确定面前站着的少年究竟是谁。 “你小时候,我教你读书,教你明理,教你什么是道义,什么是不可折的脊梁。你比旁人聪慧,和你辞世的母亲很像。” 楚怀瑾的声音渐渐哑了,“有些事,我不开口,我以为你懂。我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懂我在坚持什么。” 她而今正值不惑之年。自告病在家,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她鬓边竟真生了几缕白发,许是上天容不得谎言。 “可你跪了。你冠着我的姓,伪造我的字迹,替我!跪在了那个人面前,认输了...” 那三个字太重了,楚怀瑾从不知那三个字重得能压弯自己的脊骨。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她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血。 “你跪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可曾想过你过世的母亲!可曾想过我楚氏一族...” “想过。” 一直沉默的少年开口了。楚玄舒微微仰着视线,好看清楚怀瑾,也让她看清自己。 “我想过!” 被训斥,被责罚,她没有哭。唯独,在听到楚怀瑾的质问时,楚玄舒隐隐有了哭腔。 “你的理念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楚氏一族!陛下容不得你的理念,这是真相。楚氏族人想活着,这是真相。” “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你的言说,这也是真相。” 闻声,楚怀瑾身形不稳地向后退去两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玄舒第一次完整背出她写的文章,她以为那是理解的开始。 屋外的光刺眼,晃得她无法睁眼,无法相信眼前的少年是她的孩子。 “母亲,不要再困在里面了!” 余光,落在少年腰间的玉佩上。仅此一眼,楚怀瑾已了然。 “楚玄舒...” 连名带姓地唤着她,楚怀瑾声音苦涩。 “你是从何时,谋划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