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倍返还:我,圣母,逆伐斩杀线》
第1章 无限返还!
“爸,如果我说……我高考考砸了,你会生气吗?”
水果店内,周云向他的父亲问道。
“不会啊!”周父头也不回,继续摆放着水果,“再怎么样你也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真的生你气呢?”
周云如释重负,“那太好了,其实我……”
“只是你会变矮而已。”周父接上了后半句。
周云面露疑惑,“为什么会变矮?”
“因为……”周父缓缓转身,“我会打断你的腿。”
“啊!!”周云顿时哭丧了脸。
周父见状,冷哼一声,坐了下来,“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说吧,考了多少?分配到了什么等级的城池?”
“%¥#……&*(!)……”周云小声嘀咕。
周父立刻脸色一板,“大声!”
“372分,F级城池……”
“什么?!”周父猛然站起,声音瞬间抬高三个八度,眼中满是震惊与失望。
在这个全民城主时代,高考,几乎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成绩优异的分到A级甚至S级的城池,资源人口应有尽有,后续只要不作死,基本都能有个光辉的未来。
而像周云这样分配到F级城池的,资源贫瘠,人口质量更是低劣!
别说发展了,能活过新手期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周云见状,脸色更苦。
周父的心情,他当然理解。
可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绝望啊!
身为一个穿越者,在高考前一年穿越过来,继承的记忆微乎其微!
再加上前身原本学习成绩就一般,因此他在最后一年纵使开足马力学习,也无力回天啊!
“哎……”良久,周父长叹了一声,眼神中满是落寞,仿佛转瞬间老了十岁。
“也不能都怪你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我自己也就是个普通人,又能要求自己的儿子怎么样呢?”
“爸……”周云鼻尖有些发酸。
这个时候,哪怕周父打他一顿,他心里都能好受点。
可唯独这样,让他更为自责。
前世在地球,他是个孤儿。
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虽然跟周父只做了一年的父子,但他却体会到了难能可贵的父爱。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让其失望。
“左右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就只能面对。”周父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周云的肩头,
“别灰心!振作!努力!”
“哪怕分配到的是F级的城池,你也依旧是城主!”
“我当年坚持了半个月,你只要坚持多一天,就比我强!”
................
翌日。
学校操场,在周父的目送下,周云踏入了操场中央的金色光芒。
经过一阵天旋地转,他来到了一间灰暗的房屋中。
房子空间倒是不小,但整体十分破败,随处可见灰尘与蜘蛛网。
陈设更是只有一张椅子与一张案牍。
案牍上,摆放着一颗灰色的大印。
周云知道,这就是城主印。
现在的他,已经正式成为这座F级小城,花城的城主了。
他捏起城主印,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而后把它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一道中性的电子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的身份变更为城主,无限返还系统已激活!】
无限返还?
系统?
周云惊喜莫名。
身为穿越者,哪儿有不知道系统的?
电子音还在继续:
【宿主可通过赐予治下城民任何物品,获得最少100倍的暴击返还奖励。】
【注意:赐予的物品须为赐予目标所需,否则将判定为赐予失败。】
“赐予物品,获得暴击返还奖励?”周云眨了眨眼,十分吃惊,“还有这种好事?”
“那我岂不是相当于有无限资源?”
“赐予一袋大米,保底返还一百袋!”
“再赐予一百袋,最少又能返还一万袋!”
“只要来个几次,整座城怕是都要被大米淹没啊!”
“不对不对……还有赐予失败的判定,也就是说赐予并不是说我赐予多少,系统就判定多少,而是有着某种判定规则……”
“可即便是这样也依旧很夸张啊!”
“有需求就有赐予!S级、A级的城池不好说,在我的F级小城,城民们的需求简直不要太多!”
“这是给我量身打造的外挂啊!”
正欣喜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呼声:“恭迎城主降临!”
.................
城主府外,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跪满了人。
刚才城主府中出现的金色光柱,让他们明白,又一位城主降临了。
“嘎吱……”
大门被缓缓打开。
他们看到了一位样貌清秀的青年。
“恭迎!城主降临!”
在城卫兵的带领下,大家再次齐声喊了一遍。
就任城主,被城民们欢迎,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但周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这些城民的脸上,他没有看到高兴和期待,只看到了忐忑,甚至恐惧。
尽管是刚刚上任,但他明白,他们忐忑和恐惧的源头,是他们脖子上亮着红灯的金属环!
亮红灯,代表着被判定为对这座城池有害无益,代表着进入了斩杀线。
而进入斩杀线,则意味着被驱逐出城。
在这个万城林立的世界,每座城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斩杀线。
越繁华的城池,斩杀线越高,反之,如同花城这样的F级小城,斩杀线几乎已经触底。
换句话说,在花城都被驱逐的话,那就再也没有其它城池可去了,只能流落荒野。
荒野魔兽遍地,流落荒野,无异于死亡。
这时,身穿破旧皮甲的城卫队长上前一步,开启了每一次新城主降临时都会走的流程。
“城主大人,我是花城的城卫队长雷烈!”
“目前花城总计人口65309人,其中已有46021人跌至斩杀线下!”
“请城主下令!”
.....................
第2章 不就是要吃饭?
话音刚落,二十名城卫兵顿了顿手中的长矛。
只等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即行动。
周云没有说话,目光在城民们脸上一一划过。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着单薄。
虽挂着城民的名头,却仿佛饥荒时的难民一般。
此刻,他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语不发,看着周云,似是等待处决的犯人。
他们的眼中,有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但除此之外,又有一丝侥幸。
那就是他们来到城主府门口跪下的原因。
他们希望新就任的城主能够大发慈悲,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哪怕,只是宽限几天都好!
“都是可怜人啊!明明已经沦落到这一步,谁又能狠下心来对他们落井下石啊!”
周云心中感慨,正要说话,人群中却忽然传出了微弱的婴儿哭声。
唰!
大家的目光立刻朝声音来处射了过去!
只见一位妇人正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一边万分惶恐地环顾四周,一边颤声安慰:“不哭不哭~不哭啊~乖~”
但不安慰也就罢了,一安慰,婴儿的哭声反而更大了一些。
妇人不禁红了眼眶,身躯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能感受到大家对她那如刀的,仿佛要将她凌迟的目光!
本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她的孩子一闹,这一线希望彻底化为泡影!
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仅仅一秒不到的功夫,就把她彻底击垮。
她忽然哭喊道:“城主大人!都是我的错!跟其他人无关!跟其他人无关啊!”
周云却没有理会这一点,只是问道:“孩子怎么了?是饿了吗?”
周云的语气十分温和。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妇人的眼泪流淌地更凶了。
她泣声道:“禀城主大人,草民已经快三个月没吃饱饭了,实在是没能力喂孩子了。孩子只是饿极了,这才……”
“原来如此。”周云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妇人身前,“我身上只有这个,你先对付一下吧。”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白糖馒头。
这是他临行前,周父给他亲手做的,也是为数不多能够带过来的东西。
因为过来并没有多久,所以雪白的白糖馒头上还散发着热气,在这寒冬显得极为瞩目。
看到那两个白糖馒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
!
?!
?!!!!!
城主……
他在干什么?
尊贵如他,竟然要把那两个馒头给那位卑贱的妇人?!
妇人也愣住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馒头,口中疯狂分泌唾液,但却一动不动。
“既然饿了,就快拿着吃吧!”周云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人的目光,只是用油纸拖着,把两个馒头塞入了妇人的手中。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几乎能够直抵心脏的温热,妇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谢城主大人!谢城主大人!!”
一边喊着,她一边还要给周云磕头。
周云赶忙伸手托住。
两个馒头而已,何必做到这份上?
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千恩万谢之后,妇人狼吞虎咽般地吞了半个馒头,而后直接把掐下来的馒头喂给了婴儿。
周云本能地要制止,毕竟给那么点大的婴儿吃面食容易噎住。
可他却震惊地发现,随着馒头入口,婴儿立刻停止了哭声,明明没有牙齿,却咀嚼地有模有样,并顺利把馒头咽了下去!
因为吃到了东西,婴儿原先的哭脸立刻消失不见了,甚至还露出了一抹笑容!
周云也被感染地勾起了嘴角,但心中却不免感到心酸。
在他未穿越前,在他的祖国,其它的事情不好说,可只要是饿了,随便找个人求助,对方都乐意伸出援助之手!
饿死这种事情,更是难以想象!
可在这里,在花城,在他的治下……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看到他们眼中同样渴求的目光……
饥饿的人,又何尝只有这一对母女?!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2,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200!】
【返还奖励已自动存放至系统空间,您可随意取用。】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系统空间?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他的意识就来到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空间中。
200个热气腾腾的白糖馒头,正飘在他的眼前!
心念再动,意识回归现实。
有了系统,有了那200个刚刚奖励的白糖馒头,他真正有了底气!
不就是饿了?
不就是要吃饭?
这里虽然不是祖国,但只要我在,就不允许有饿死这种事情在我治下发生!
“还有谁饿了?”他右手一翻,一个白糖馒头出现在他掌中,“来拿!”
没有人动。
尽管他们的眼中都有着赤裸裸的渴望。
周云心中暗暗摇头。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压抑自己?勉强自己吗?
太老实了。
老实地让人可怜。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个馒头就近塞到一个老人手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人拿到馒头,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先是凑近闻了闻,再试探性地咬了一口,似乎终于确信眼前一切是真实发生的时候,才终于大口吞咽起来。
几口下肚,他们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是真的!是真的馒头!”
“好好吃!太好吃了!”
“呜呜呜……好香!好甜!”
……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吃到了馒头,周云也不禁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倒也不担心城中有人见“财”起意,对他有什么不轨的想法。
作为城主的他,只要在城中,就是绝对安全的。
任何存在都不能伤他一丝一毫。
不远处,雷烈看着周云发放馒头的行为,连连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你能供得了他们这顿,还能供得了他们下顿,下下顿吗?”
二十名城卫兵同样看着周云的身影微微叹气。
很显然,他们的想法跟雷烈完全相同。
一个优秀的城主,能够让花城变好。
而一个天真的、妇人之仁的城主,却只会让花城变得更糟糕。
在他们眼中,周云无疑是后者。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周云不断发馒头,空间里因此返还的馒头变得越来越多。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00!】
……
第3章 亿倍暴击!灵米!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周云想过无限返还的奖励会非常多,但真当看到空间里堆积如山的馒头,他才有了切实的体会!
短短不到十分钟的功夫,系统返还了几十万个白糖馒头!
几十万个白糖馒头堆在一起,那还叫馒头吗?
那叫馒头山啊!
他忽然升起一丝担忧。
那就是……再这样下去,不会让馒头把空间挤满吧?
这样的话,以后怎么办?
虽然看上去系统空间无边无际,可万一呢?
就在他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系统提示出现了。
【叮!系统空间无限大,您无需担忧物资会将系统空间填满】
听到提示,周云不禁放下心来。
不过既然系统空间不会填满,那他就要放开手脚开干了!
“雷烈!”他高呼道。
“在!”
“搬几张干净的桌子来!或者几块干净的布也行!”
桌子?
布?
雷烈虽然疑惑,但毕竟是城主的命令,还是照办了。
很快,雷烈以及20名城卫兵带着四张桌子以及一叠布回来了。
他们照着周云的吩咐,把布平摊在了地上。
正不明所以的时候,只见周云手一挥,一座小山一样的白糖馒头立刻出现在了布上!
!!!!
在场的人,包括雷烈在内,有一个算一个,眼睛全都瞪得老大!
白糖馒头!
热腾腾的白糖馒头!
那么多!
热气聚在一起升腾,连身上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来!我自己一个人发太慢,帮我一起发!”周云再次对雷烈招呼。
“是!”
雷烈干脆地应了一声,让20名城卫兵一起搭手。
有了他们帮忙,发放速度显著加快!
可发放的速度变快了,系统的奖励返还也同样变快了!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白糖馒头*10000!】
……
雷烈和20名城卫兵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把布上的白糖馒头发完了。
正打算收工的时候,周云又是大手一挥!
刚刚腾空出来的布上,赫然又多了一座馒头山!
“勤快点!”周云笑道:“还有好多人没吃上呢!”
雷烈有些发愣。
还有好些人没吃上?
周围的这些人不都吃上了吗?
总不能……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看到了人群后方不知何时排起的长龙,不禁瞳孔微缩。
这位刚刚上任的城主大人……
他不会是想要给这条街上的人都发一遍吧?!
正愣神间,一位城卫兵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队长,这馒头……有咱们的份吗?”
“嗯?!”雷烈猛地一瞪眼,城卫兵立刻悻悻地缩了回去。
见到手下的反应,雷烈不禁暗暗叹息。
说实话,这热腾腾的白糖馒头,又香又软,谁不喜欢?
一想到那软乎乎的面团在齿尖的触感,他自己都忍不住多吞了几口口水!
但!
人和人是不同的!
他们是城卫兵,而这些接受馒头的人,却是亮了红灯,进入了斩杀线,即将被驱逐的难民!
之前不理解,但现在他自认为已经看穿了周云的想法。
这些馒头,哪里是馒头啊?
这分明是断头饭啊!
吃完这一顿,就要驱逐他们出城了!
至于妇人之仁?
爱民如子?
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这样的蠢蛋?
之所以发这些馒头,不过是为了给刚上任的自己留一个好名声罢了!
这也是新任城主上任之后的常规思路。
虽然……
这样做的代价,属实是大了点。
但换个角度,以他手下的二十个城卫兵,想要驱逐跌入斩杀线的四万六千多人,哪怕这些人不反抗,工作量也不是一般的大。
可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吃了城主的馒头,到时候城主只要一句话,他们还不得乖乖聪明?
这无形中就少了很多事端!
从这方面看,城主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一石二鸟!
一举两得!
自认为想通之后,雷烈的心态就变得平稳了。
之前他认为周云太天真,太嫩,不适合做城主。
现在不一样了!
有这么一位手段、城府兼备的城主,花城日后的发展,完全是可以预期的!
【叮!您成功赠予白糖馒头*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灵米*10斤!】
【灵米:富含灵气的大米,使用后可获取少量灵气,并快速治愈一般疾病】
触发一亿倍暴击奖励?
灵米?
周云微微一愣。
当暴击倍数足够高之后,竟然还能触发质变奖励,这是他没想到的。
而且看描述,这灵米可不一般啊!
这个世界可跟地球不同,是有超凡力量体系存在的!
什么精灵族、龙族、泰坦、兽人之类的万千种族就不说了。
单说人族,就有十大职业的说法。
分别是战士、骑士、法师、刺客、射手、武道家、牧师、召唤师、阵法师、咒术师。
可无论什么职业,哪怕是十大职业之外的隐藏职业也好,想要修炼,想要变强,都绕不开一点,那就是灵气!
一般来说,职业者们会通过修炼来获取天地间的灵气。
但除此之外,也有其它获取灵气的方式。
其中就包含了从食物中摄取!
不过据周云从课本中学到的,自然界中蕴含灵气的食物少之又少!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例如只在皇城才有售的龙牙米就是其中之一。
就是不知道……灵米跟龙牙米比起来,效果会差多少?
暂且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周云继续发放馒头。
他有心发放灵米,想要看看灵米的效果,但灵米毕竟是生的。
对这些饥肠辘辘的城民而言,馒头是更直接的选择。
“城主大人……”
伴随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周云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拉了拉。
回头一看,是一个小男孩。
“城主大人……”小男孩鼓起勇气问道:“我能……带一个馒头回去给我妹妹吃吗?”
...................
第4章 救救我妹妹!
话刚说完,他就移开了眼神,似乎生怕周云拒绝。
“当然可以啊!”周云柔声道:“想要几个,自己拿!”
小男孩大喜,嘴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谢谢城主大人!”
弯腰道了谢,他来到馒头山前,抓了一个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他就停了下来,咬咬牙又拿了一个!
周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会心一笑。
多好的孩子。
虽然他脖子上的金属环也亮着红灯。
可这样的孩子,让他驱逐出城?
他可做不到。
受到小男孩的启发,他高举右手喊道:
“大家有没有朋友或者亲戚需要的,也都可以帮忙拿馒头回去!”
话音刚落,许多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自己吃就算了,还能给别人带?
这是遇到济世苍生的神明了吗?
这一刻,在他们眼中,周云身上仿佛在闪着金光!
“我妈妈生病在床,我能帮她带两个吗?”
一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向雷烈问道。
“拿。”雷烈面无表情。
虽然他认为这样必然会有人多拿,造成馒头的不必要损失。
可既然城主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爷爷双腿残疾,行动不便,我能给他带两个吗?”
“拿。”
“我姐姐……”
“拿。”
……
雷烈全程面无表情。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倒是轻松了。
因为大家主动上手,无需他们帮忙分发了。
除此之外,馒头山也快速消失。
但还不等馒头山彻底归零,周云又给补了一座。
馒头嘛!
他有的是!
只有雷烈嘴角微微抽搐,“第三座了。”
然后很快地就是第四座……
第五座……
到了第六座馒头山的时候,雷烈终于忍不住了!
“慢!”
他一声大喝,喝止了后续想要来拿馒头的人。
面对众人以及周云不解的眼神,他对周云拱了拱手说道:
“城主大人!花城虽然小,可全城光跌入斩杀线的就有46021人!”
“光是发给他们馒头,每人两个,就需要92042个!”
“如果再有人浑水摸鱼,多拿几个,甚至很可能要消耗十万,甚至十五万!”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口气,“我明白!城主大人来历不凡,出身富贵,可也不能这么消耗啊!”
周围的人们停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
虽然他们是受益的一方,但他们认为雷烈说得对。
将近十万个馒头!
这在花城,是多么宝贵的一笔物资啊?
他们能吃一顿已经满足了,怎么能奢求自己认识的人也能吃饱呢?
那样未免太贪心了。
气氛渐冷之际,周云却笑了笑。
"雷队长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语气温和,"从账目上看,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消耗。"
雷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可周云话锋一转:"可是雷队长啊……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周云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声音轻柔却坚定,
"城池再大,没有城民,不过是一座空城。粮食再多,城民饿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对我而言,馒头是食物,或许也可以代表金钱。可对于饥肠辘辘的大家来说,这却是生命的延续啊!”
“以有限价值的馒头,换取无限价值的生命延续,我认为,怎么都是值得做的。”
“这……”雷烈的眼神软化了下来。
以有限换无限……
这样的算法,让他自惭形秽。
周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扫视四方,朗声道:“我今天第一天上任。也是第一次做城主。”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全城上下,我所有饿着肚子的城民们吃一顿饱饭!”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
“城主万岁!”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了一声呐喊。
紧接着,这句话就仿佛有极强的传染性一般,让大家都跟着喊了起来。
“城主万岁!”
“城主万岁!”
“城主万岁!”
……
望着激动万分的人们,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雷烈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有哪一任城主有过这样的待遇吗?
似乎没有。
不,是真的没有。
哪怕有类似的,也是虚假的,是表演性质的,远没有眼前这一幕的真挚与热烈。
他看向周云,刚才心中的猜想被彻底推翻了。
周云说的真挚,他听得真切。
他现在明白了,周云压根就没想过所谓的断头饭,更没有想过什么一石二鸟!
什么城府?
什么算计?
什么手段?
压根就不存在!
这就是一位同情心泛滥,妇人之仁的烂好人!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称其善良?
可善良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
天真!
太天真了!
这些人之所以进入斩杀线,又何止是因为饥饿产生的虚弱?
不管如何,在周云的力推下,馒头的发放继续进行。
越来越多的人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吃饱过一顿了!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救救!救救我妹妹!救救我妹妹吧!”
一道求救声忽然传来,由远及近。
人们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小男孩挤入了人群中,来到了周云的身前。
他背上,背着的是一个摸约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
周云认出了他,这正是之前拽着他裤脚要拿馒头回去的小男孩!
“城主大人!救救我妹妹吧!”男孩喘着粗气,红着眼睛说道:“她快要死了!”
死?
周云神情一肃,立刻说道:“来,让我看看。”
谁知话刚说完,雷烈却大喝道:“不可!她得了感冒!”
紧接着他又对男孩呵斥道:“你妹妹得了这种传染病,你竟然不上报?你好大的胆子!”
男孩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阵仗,顿时被吓得大哭起来,
“我知道我妹妹得了传染病。”
“可她是我妹妹啊!”
“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
第5章 取消斩杀线!
??!!
周云身躯微震。
他在穿越前,就是个孤儿!
与此同时,周边的人却迅速退开,眼中再次升起了恐惧。
“什么?竟然是感冒?”
“再后退些!万一被感染就不好了!”
“他怎么能把病人带到外面来呢!”
……
每一位难民,都对男孩背上的小女孩畏之如虎。
虽然他们现在脖子上的金属圈亮起了红灯,可周云只要没有下令驱逐他们,他们就还能逗留。
可如果感染疾病,尤其是会传染的疾病,那就再也没有商榷余地了!
哪怕没有城主,病人也会被立刻驱逐出城!
因为留着,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然而,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下,周云却不退反进,似乎完全不怕被传染似的,亲手把小女孩接过,抱进了城主府!
雷烈以及城卫兵立刻跟了进去。
周云抱着小女孩一路来到自己的房间,让其躺到了自己的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虽然接触的时间很短,但他在学校里学过相关知识。
小女孩得的正是感冒!
此刻的她,正不断咳嗽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但即便如此,她却反复说道:
“我病了……我哥没病……我病了……我哥没病……”
“我知道,”周云拍着她的背说道:“先别说话了。”
雷烈提醒道:“城主大人,既然她得了这样的病,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将她驱逐出城。”
“不要!”男孩顿时尖叫起来,“不要把我妹妹赶走!不要!”
雷烈却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金属环都亮了红灯,都是被驱逐的下场,无非早晚之差而已。
可对于雷烈的话,周云却觉得很奇怪。
不过是个感冒而已!
虽然确实是传染病,但因此就把人驱逐出城,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看小女孩的症状,极有可能是已经肺炎了。
在地球,这样的病只是小问题。
无非是抗病毒治疗、抗生素治疗,亦或是抗真菌治疗而已。
在这个世界,治疗这种病更是小意思。
牧师随手一个治愈术就可以解决。
哪怕没有牧师,医者也同样可以胜任。
于是他问道:“城中的牧师呢?没有的话医者也可以,快去请来!”
谁知,雷烈只是默默摇头,
“牧师也好,医者也罢,怎么可能出现在我们这样的边缘小城呢?”
没有?
周云十分吃惊。
花城好歹也是一个容纳了六万多人生活的城池,竟然没有一位牧师或者医者??
“那之前有人生病都是怎么处理的?”他问道:“总不能都驱逐出城吧?”
雷利闻言默然。
20名城卫兵也都沉默不语。
生活在花城的人,哪里有资格生病啊?
见他们的反应,周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指了指小女孩,“她就必须要被驱逐出城?”
“是!”雷烈认真回答道:“为了城内其他人的健康着想,为了不影响到更多的人,把她驱逐出城,是唯一的方法!”
“也是对跟她一样,所有其他跌入斩杀线的人的最佳处理方法!”
周云的回答铿锵有力,许多进了城主府,正在院中远远观望的城民也听到了他的这番话。
但,没有人反驳。
斩杀线,是这个世界各座城池运行的基本规则之一。
对城池产生负面效果的,都一律驱逐。
就跟剔除一箱苹果中的烂苹果一样。
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城池稳步发展。
“最佳处理方法……吗……”周云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后深吸一口气,问道:“斩杀线,是谁定的?”
“当然是城主大人定的!”雷烈脱口而出。
“我现在是城主,我说的算不算?”周云又问。
“城主大人……”雷烈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算不算?”周云继续追问。
“算!”雷烈硬着头皮回答。
“你们呢?”周云的目光落到其他城卫兵身上。
“算!”城卫兵们异口同声回答。
“那好!”周云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右手高举城主印,朗声道:
“我周云在此宣布!”
“从今天开始!”
“从现在开始!”
“花城,取消斩杀线!!”
什么?!!!!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之色。
取消……
斩杀线?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
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那么难以理解?
斩杀线,是能够被取消的吗??
“城主大人!”雷烈伸手制止,大声道:
“恕卑职之言,取消斩杀线这种事,不可能,也不现实!”
“如果没有斩杀线,哪怕是上级城、王城、甚至皇城都会逐渐衰落!”
“与它们相比,我们花城只是最边缘的小城,更是连衰落空间都没有!”
“斩杀线虽然残酷,但它却是保证城池正常运转的基础!”
“如果取消斩杀线,整个花城都会崩溃的!”
雷烈越说越激动,似乎取消斩杀线真的是非常不可接受,甚至不可理喻的事情。
然而,在院内听到这些话的城民们却并没有反驳这一点。
因为,他们虽然都跌入了斩杀线内,可他们身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却同样认同斩杀线的存在。
跌入斩杀线,是他们的无能,是他们的问题,并不是斩杀线本身的错误。
相反,斩杀线的存在本身,只是一种让城池内的生态不会恶化的保底机制。
周云看了看他们的反应,目光最后落到了雷烈身上,
“你所说的,我不认同。”
“有我在,斩杀线就不会崩溃。”
“城主大人……”雷烈还要再说什么,可周云却已经实施了行动!
只见他把城主印拿到面前,然后说道:“解除所有人的金属环!”
话音刚落。
“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的脆响,人们脖子上的金属环都弹开了,随后掉落到了地上。
雷烈脖子上的金属环也是同样。
....................
《万倍返还:我,圣母,逆伐斩杀线》第5章 取消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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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请城主大人,降罪!
??!!!!!
所有人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身为城主,周云自然有权限能够解掉全城的金属环,这个他们并不意外。
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周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上一秒喊出“没有斩杀线的口号”,下一秒就解除了金属环!!
从他们记事起,金属环就已经在他们的脖子上。
现在金属环从脖子上脱落,令他们怅然若失。
但与此同时,没了红灯,没有了舒服,他们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雷烈和20名城卫队的瞳孔都因之剧烈颤动着。
这位新上任的城主……
他在干什么?
他做了什么?!
雷烈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金属环,胸膛的起伏幅度逐渐加大。
忽然,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问道:
“城主大人!虽然我只是个城卫队长,有些话我不应该说,也轮不到我说。”
“可是我现在必须要提醒您!”
“解除了斩杀线,别说日后,哪怕只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得了病,不驱逐的话,怎么办?”
“城内的其他城民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内心又是一紧。
这就是问题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金属环固然是一种限制,固然是一种约束,可同样也是一层保护啊!
有金属环的情况下,像小女孩这样的,得了传染病的,金属环会亮红灯!
这样一来,哪怕刻意遮掩,也很容易发现。
而只要发现,就可以及时处理,避免波及更多人!
可没了金属环,再有这样的人,假如刻意伪装,根本就难以发现!
不知不觉间,就会有几个、几十个、上百个……乃至于全城都被传染!
想想都是一场灾难啊!
他们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周云。
解除金属环,是他做出的决定。
那么解决方案呢?
有吗?
该怎么办呢?
他们的眼中都泛着微微的光芒!
那是期待的光芒!
没错,就是期待!
尽管周云是第一天来到花城,是刚上任的城主。
可短短时间内,他别具一格的行为就已经深入人心!
如果是他的话,未免就没有解决方法啊!
在众人的注目下,只见周云笑了笑,很是理所当然地对雷烈的问题作出了回应:
“得了病该怎么办?答案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当然是治好啊!”
雷烈十分沉痛地低下了头,而后用力摇了摇。
他也想啊!
他也跟这些刚被解除金属环的人一样!
他想要从周云口中得到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啊!
如果有的话,那么他就会成为卸环的忠实拥护者!
可是……
并没有!
是啊……
金属环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机制。
哪可能说废除就废除啊……
“治好……”他苦笑连连,“城主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恐怕已经忘了,在花城,根本就没有牧师以及医者了吧……”
“我当然记得,”周云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区区感冒而已,我看也并非牧师和医者不可!”
说着,“嘭”地一声。
被布袋装着的10斤灵米被他放到了桌子上。
“去,拿它去煮锅饭来。”
煮饭??
雷烈抬起头,一脸愕然。
煮饭跟治病,有一个铜币的关系吗?
见雷烈呆愣愣地不动,周云以为他不会,转而看向了其他城卫兵,“你们谁会煮饭?”
“我……我!”一位城卫兵颇为犹豫地举起了手。
“那你去。”周云指定了目标的同时心中暗暗叹气。
这么多人,竟然只有一个会煮饭……
生活技能也太缺乏了。
“是!”城卫兵应了一声,在其他城卫兵以及雷烈诡异的目光下,来到了桌前,就要把米拿走。
可是就在他的手即将要碰到米袋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这……这……”他呆呆地看着米袋,身躯微微颤动,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这那的?”雷烈不满道:“城主让你去,那你就快去啊!”
“是灵米!!”城卫兵看向雷烈,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
灵米?!!!
雷烈的表情僵住了。
其他城卫兵的表情也僵住了!
院外的城民们,更是瞪大了双眼!
灵米!
那是什么?
顾名思义,当然是具有灵气的米!
但,仅仅多了一个字,灵米跟普通米的价值却天差地别!
普通米,10铜币一斤。
而灵米?
100银币一斤!
一银币,等同于100铜币。
换言之,10000铜币,才能够买一斤灵米,价格是普通米的一万倍!
并且,这样的灵米,一般来说,只有中级城才有售卖!
“啪!”
雷烈箭步上前,挥退城卫兵,拨开米袋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泛着莹白色的微光,散发出诱人清香的灵米!!
啊!!!
看到灵米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开始急剧变化。
惊讶!
疑惑!
理解!
释然!
最后,转化成了愧疚。
“噗通!”
他忽然单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低下头颅,大声道:
“城主大人!是卑职僭越冒犯,不解城主大人良苦用心,更是以区区庸俗之心,揣度城主大人伟岸光辉之胸怀!请城主大人!降罪!!!”
其他城卫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
“请城主大人,降罪!”
............................
《万倍返还:我,圣母,逆伐斩杀线》第6章 请城主大人,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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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是人,就有人性
“诶!”周云很是诧异,连连摆手,“好好的突然这样干什么?降什么罪?你们何罪之有啊?”
“赶紧起来!”
“真要说的话,还是别磨蹭了,赶紧去煮锅饭吧!病人还等着呢!”
“谢城主!”雷烈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再无迟疑,
“卑职立刻去煮饭!”
说完,他拿起灵米袋,大步离去,目标正是城主府内的厨房。
周云笑着摇了摇头。
煮个饭而已,搞得这么严肃……
殊不知,不仅仅是雷烈严肃。
城卫兵们,乃至外面的城民们,都异常严肃!
因为,这可是灵米啊!!
灵米,他们虽然没吃过,可也知道灵米的功用与价值!
它固然可以拿来治病,但它可是100银币一斤的珍贵之物啊!
为什么灵米只有中级城有售,下级城,以及花城这样的小城就没有?
原因太简单了!
下级城和小城的灵气太稀薄了啊!
如果灵米处于这样的环境下,灵气就会持续流失!
灵气流失,灵米的价值自然也会大大下降。
哪个商人愿意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可周云呢?
他竟然拿这样的灵米来到了花城!
不仅拿出来了,而且还要用这样的灵米治病!
奢侈!
太奢侈了啊!
一个感冒而已!
如果能找到牧师,500铜币的费用就足够。
如果能找到医者,更是只需要300铜币!
但用灵米呢?
随便一小碗,就是上千铜币啊!!
想着想着,他们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在这个世界,什么最不值钱?
当然是命!
有的命,比神器还贵!
可他们的命,却比草还贱!
其他人是这么看的,他们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可在这位周云眼里,却似乎不一样。
他给他们发馒头,会因为看到他们吃馒头而露出笑容,会看到他们对他说感谢的话点头致意。
会因为不想他们被逐出城而废除金属环。
现在,更是拿出了珍贵的灵米,只是为了治一个刚见面的,得了感冒的小女孩!
越想越不理解……
可越想,却越感动!
这种内心暖暖的感觉,是什么?
就连这寒冬,都似乎不那么冷了……
“饭来了!!”
雷烈人未到,声先至。
走廊里的人们迅速让开一条宽大的道路。
道路中央,雷烈双手捧着一个小瓮,大步走来!
迈入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瓮放到桌子上,而后打开盖子。
霎时间!
清香芬芳的香气从中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而后飘向房外。
一时间,不论房内房外,都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香!”
“这种味道……”
“咕咚!”
“这就是灵米吗?”
“好想吃一口啊!不,一粒都好!”
……
“怎么只做了那么一点?”周云看着底部只有巴掌大的小瓮十分无语。
雷烈把米袋重新放回到桌子上,抱拳道:
“灵米珍贵,卑职,不敢浪费。”
再珍贵也只不过是食物而已啊……
内心感慨了一句,他上前用舀了满满一勺,吹了吹,送到了小女孩嘴前,“来,小心烫。”
原本十分虚弱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不用扶,自己就坐了起来,而后一口就将勺子上的灵米饭吞进了口中。
而后更是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吞了下去!
周云开心地笑了,“别急别急,还有呢!”
雷烈很识趣地把小瓮捧到了周云身边,方便周云喂食。
就这样,一勺一勺再一勺。
小女孩一口气竟然把小瓮里的灵米饭吃了个精光!
看到空空如也的小瓮,周云都感到颇为惊讶!
虽然小瓮不大,可这明显也不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够吃完的份量啊!
然而,小女孩竟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这时,她的哥哥忽然惊讶地说道:
“妹妹!你刚才一声都没咳嗽啊!”
“咦?”小女孩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一点,随后细细感受了一番,“我有力气了,也不想咳嗽了!”
“哥……我好像好了?!”
小男孩连忙上前,探了探小女孩的额头,旋即豆大的眼泪就下来了,“不烫了,烧也退了!真的好了!真的好了!!”
“啪!”小男孩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不等周云反应过来就连磕了三个响头,“谢城主大人救命之恩!谢城主大人救命之恩!”
“有话好好说!”周云颇为严肃地把小男孩扶起,看着他磕破的额头直叹气,“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下跪!”
“是!”小男孩大声应着,嘴咧着像笑,眼泪流着似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
“哥!”小女孩下了床,跟小男孩紧紧拥抱。
这一幕把大家看的心有戚戚。
对周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可对他们来说,却是险死还生啊!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城民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城主大人!救救我爷爷吧!”
紧接着又是一人跪下,
“城主大人!救救我爸爸吧!”
接着是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雷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生了病就要接受被驱逐出城,这是花城的基本法则,每个人都会严格遵守。
因为这关乎花城的稳定。
可现在……
事实摆在眼前!
他所认定的基本法则,竟然有那么多人不遵守!
这些人都跟小男孩一样!
明明身边有人得了传染病,却刻意隐瞒!
他第一时间感到的是生气。
但紧接着就是阵阵无力。
花城虽是小城,也有六万多的人口。
可城卫队呢?
加上他这个队长,也只有区区21人!
如果整个花城都不自觉遵守,他们就算想要监督,又怎么可能监督的过来?
周云看了看雷烈。
虽然雷烈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只是,相比于雷烈的不解,周云却十分能理解大家的做法。
很简单,因为大家都是人。
是人,就有人性。
生病的是别人,硬心肠的或许能够熟视无睹。
可一旦生病的是朋友,兄弟,亲人?
谁又真的能够无动于衷?
................
第8章 人力有穷时?
“城主大人!赐一口灵米饭吧!我爸爸真的快不行了……”
“灵米饭没有的话,哪怕灵米汤也可以啊……”
……
院内,人们的祈求声仍在继续。
而城主府外,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
祈求的声音越来越多,连成了一片。
“城主大人!”
雷烈忽然出声,喊住了要踏出房间的周云。
面对周云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字未说,但态度鲜明。
不行!
真的不行!
救一个人,容易。
救那么多人,难!
灵米有限,但病者众多!
救不过来的!
您的善心,我雷烈确实看到了,更深深体会到了!
但,人力有穷时!
您的这份善心,会被淹没的!!
周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抓着灵米袋,抬脚迈过了门槛。
他是个穿越者。
他从小生长在五星红旗下。
他接受的教育,是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若没有能力,大可以置之不理。
可既然有能力,又怎能放任不管?
来到院外,他朗声道:“我这里没那么多锅给你们煮饭!更没有那么多米汤给你们分!”
“但是,谁家如果有病人需要!”他高举灵米袋,“来领!都有!”
啊!!!!
人们沸腾了。
原本只是求个不切实际的念想,结果竟是有求必应!
“城主大人万岁!”
“城主大人万岁!”
“城主大人万岁!!”
……
大家又呼喊了起来。
呼喊声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广!
这次不只是整条街!
在极快的时间内,全城都响起了这个声音!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斤!】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斤,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0斤!】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斤,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斤!】
……
与白糖馒头类似,随着灵米的不断送出,周云空间内的灵米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雷烈望着接连不断地人从周云手中接过灵米,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快速坍塌……
那是灵米啊!
不是普通的米啊!
一人就要分一斤。
这么多人,短短的时间内就分走了几十上百斤!
后面排队的还有更多!
馒头这么分也就罢了……
灵米,也能这样分吗??
哪怕是上级城的有钱人,都禁不起这样挥霍啊!
嘭!
他眼中的世界彻底崩碎,变成了一团虚无。
可紧接着,虚无的世界中,一片片碎片开始升起,迅速重新构建世界。
相比于之前灰暗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这次的世界颜色明媚,五彩缤纷!
周云的身影,重新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空中的太阳,从云后飘出,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看呆了。
因为此时的周云,正如神一般,散发着光芒!
“妇人之仁吗?”他呵呵自嘲着,摇了摇头,“偏见罢了!”
下一瞬,他的眼中出现了一抹狂热,“这分明就是爱民如子!!”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斤,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0斤!】
又是一声系统提示音之后,周云发现,眼前空了。
“没了?”
他询问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城民们。
但是,无人上前。
拿了灵米的,在感谢过后就立刻回去煮饭了。
小男孩和小女孩,也已经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眼前还留下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更不知道自己脸上挂着无意识的微笑。
确定没有人再需要灵米,周云回到房间,给房内的城卫兵一人分了一袋。
发下去的瞬间,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0斤,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00斤!】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0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斤!】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0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灵米*1000斤!】
……
周云笑了。
系统提示音的出现,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这些城卫兵也是需要灵米的。
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他们比那些病人更需要这些灵米!
可城卫兵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灵米,整个人都是懵的。
就仿佛走在路上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币袋子砸晕了一样!
太突然了!
但也太幸福了!
10斤!
沉甸甸的10斤!
那是幸福的重量!
只是……
这真的可以拿吗?
真的可以吗?
真的真的可以吗??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雷烈。
雷烈正要说话,结果自己的手上也是一沉!
一左一右!
两只手上各一袋!
总共20斤!
这下雷烈也懵了。
“城主大人?”他呆呆地看向周云,“我没生病啊!我的亲戚朋友也没有啊!”
周云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现在不生病,以后就不会生病了吗?”
“还是说如果哪天生病了,你也要把你的亲友,甚至你自己也逐出城?”
雷烈沉默了。
一直以来,他都很注意这方面的防护。
至于家人生病,是不是也要逐出城……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不过,这些灵米给你们,也不是用来治病的。”周云话锋一转,
“病人需要灵米治病。可你们职业者,同样也需要灵气修炼,不是吗?”
“是……”雷烈下意识地回答,可马上就是剧烈摇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云竖起食指,制止了雷烈接下去要说的话,
“对你们职业者而言,花城的灵气太稀薄了,根本不足以支持你们修炼。”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能够留在花城,就等同于作出了牺牲。”
“这些灵米,就权当是对你们付出的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呜呜呜!!”雷烈还没说什么,突然有一位城卫兵大哭了起来。
..............................
第9章 钱生钱就是容易
“哭什么?!”雷烈大声呵斥,“城主大人面前,成何体统?!”
谁知,这么一呵斥,那位城卫兵却哭得更凶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忍不住啊!我就是想哭啊!呜呜呜!”
这一哭,或许是引起了其他城卫兵的共鸣。
好几位城卫兵都悄悄扭过头,抹了抹眼睛。
身在花城,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难。
六万多的城民,却只有他们21名城卫兵。
在没有城主的日子里,是他们在维持着这座城的基本秩序。
可他们得到的,只有城中商户共同缴纳的,每个月5000铜币的工资。
一个月5000铜币,跟花城的普通城民比,当然已经很可观。
可他们毕竟不是普通人,是职业者啊!
如果去下级城,或者中级城,以那里的灵气浓度,他们的实力又何至于止步青铜级?
雷烈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谢城主大人,厚赐!”
有了他的表态,其余20名城卫兵自然也不用多说。
“这就对了!”周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尽管接触的时间还短,但他看得出来,这个雷烈,以及他带的20名城卫兵,都是可用的人才。
以后少不得还要他们多多出力。
想想看,花城这样灵气稀薄的小城里出现的职业者!
多么难得!
这要是有足够的灵气供应,他们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雷烈缓缓起身,看着手中的灵米,叹道:
“这么宝贵的灵米,直接就这么吃了简直太可惜了。”
“如果能够种植就好了。”
周云对此表示不解,“想种就种啊!难道还有什么难处?”
尽管对他来说,有系统傍身,只要城民需要,他一个人供应全城都不是问题。
但他毕竟是城主,不是提款机。
城民们如果能够自给自足,重新回归正常的城池生态,才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听到周云的问题,雷烈又是长长一叹,
“如果能够种植就好了。可是哪里来的田地种植啊?”
周云更加不解了。
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他问出了心中疑惑,“花城虽然不大,可不至于连耕种的地方都没有吧?”
对此,雷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城内六万多人,却有四万多人亮起红灯,进入了斩杀线,城主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周云若有所思,“难道就跟田地有关?”
“没错!”雷烈点头道:“城中的难民中,除了少数是本身出现了问题,失去了劳动力,其余人几乎都是具备劳动力,也愿意劳动的。”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被判定进入斩杀线。”
“可金属环是不会出错的,亮起的红灯,也是事实。”
虽然雷烈没有说明白,但周云已经听懂了,“是因为缺乏工作机会吧?”
“城主大人明鉴!”雷烈感慨道:“花城经济萧条,城中商户本就只有那么多,提供的工作岗位自然有限。导致很多人即便想要工作也没有机会。”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自己耕种,也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可是!城中的田地现在都在富户手中,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田地分给其他城民!”
听完雷烈的话,周云脑海中的情形越来越明朗。
“那些富户手中的田地众多,但仅靠自己又耕种不过来,于是就请人来种,但只支付微薄的薪水,对吗?”
“就是这样!”雷烈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痛恨。
周云若有所觉,“如果连田地都在他们手中,那城中城民们居住的房屋呢?是不是也……”
“正如城主大人所想!”雷烈叹道:“城中的房屋房契,大多也在他们手中。城民们只享有最基本的居住权。”
周云闻言,心中叹息不已。
一整座城,房地都在商人手里,自己这个城主 简直比光杆司令还惨啊!
沉吟片刻,他又问道:“那么那些富户的田地是怎么来的?”
雷烈缓缓摇头,“难就难在他们的田地都是正当手段获得。而且城主大人即便想强行收取,恐怕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周云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商户既然敢收田收房,手下又怎么可能没有一定的武装力量?
“情况大致了解了。”周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把城中的那些富户都叫过来,我要跟他们谈谈。”
雷烈本想说什么,可见周云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联想到之前种种,终究没有说出口,而是依令带着20名城卫兵出了门。
雷烈的办事效率很高。
20分钟不到的功夫,一帮人就已经带到。
与之前周云见到的花城城民们的寒酸打扮不同,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些城中富户,个个都身着锦衣。
单以穿着论,周云跟他们比起来都像个土包子!
议事厅中,周云刚刚从椅子上站起,就有一名手上戴满了各色珠宝的胖子迎了上来。
“草民,王富贵,是花城商会的会长。城主大人如果有什么吩咐,直接告知草民即可。”
他笑容满面,话也说得客气,但周云却只觉得一片虚假。
于是他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提出了要求,
“目前城中城民缺田地耕种,所以我希望大家把手里的余田分出来,当然……”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富贵打断。
“城主大人!”他煞有其事地说道:“不管在哪里,土地可都是根本呐!商会中人手里虽然也小有几亩田地,可哪有余田这么一说?”
“城主大人刚刚就任城主之位,对花城状况不熟悉,可千万不要听信了某些人的别有用心之言呐!”
“你!”雷烈虎目一瞪,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周云伸手制止。
“这么说,各位手里,确实没有余田?”周云问道。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王富贵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比如,如果要种植灵米的话,那田,挤一挤,当然还是有的。”
挤一挤吗?
周云被这个说法逗笑了,“看来你们也知道我手中有灵米了。那不如就说说,怎么个挤法?”
对此,王富贵似乎早有方案,侃侃而谈,
“我们出田,大人出米,城民出力!我们三方合作!收获的灵米我们与大人一九分账!”
“我们一!城主大人九!”
“收益一年一结。并且在此期间城民们的食宿也都由我们商会负责,城主大人认为怎么样?”
周云的笑容更甚。
说得好。
说得妙。
一九分账?
我九?
算盘珠子都蹦到我脸上了!
收益一年一结?
等到一年之后,田里的灵米成熟,他们转眼就能把自己踢开!
之后,城民还是难民,田地也还是他们的,问题依旧没有改变,富商却更富了。
要不说有钱人始终是有钱人呢?
钱生钱就是容易啊!
周云心中连连叹息。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却永远不嫌多,而是始终想着要更多。
天下人的钱,你赚的完吗?
...................
第10章 招工!五万人!
他坐回到了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依旧,
“看来我们双方都是一厢情愿。”
“既然这样,各位请回吧。”
话音刚落,雷烈已经开始赶人。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跟这伙人能谈出什么好结果。
可王富贵却似乎仍不死心,直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说道:
“草民建议城主大人再考虑一下,这可是全城共利的好事啊!”
对此,周云只是摇头。
在他们走后,雷烈回到周云身边,安慰道:
“城主大人不用沮丧。这群人就是这么个唯利是图的贪婪本性,指望他们让出利益,杀了他们都做不到!”
周云摆了摆手,“无妨,他们如果帮忙,事情固然会顺利一些。”
“但没有他们,我也并非无计可施。”
“可他们不肯拿出田地,城民们就没有地种,这不是死局吗?”雷烈问道。
“并非死局。”周云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帮我拟一份告示。”
“明天开始招工,数量么,暂定为五万吧!”
“招这么多人?”雷烈吓了一跳,“做什么啊?”
“什么不能做?”周云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望向天际,“修城墙、建房屋、开街道……都需要大量劳力!”
被周云这么一说,雷烈仿佛看到了花城崭新的面貌,不禁期待起来。
其他城主这么说,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可周云的实力,他可是亲眼见证的!
堪称无底洞!
“可以是可以……”他盘算道:“可工钱方面……该怎么定呢?”
“简单!”周云早有方案,“工钱以灵米支付!单人工作一天,无论老幼,支付灵米一两作为基础工钱,表现优异者另算!”
“一天一两?”雷烈微微张大了嘴巴,“是不是……太!多了?”
一斤灵米价值一万铜币。
一两就是一千铜币啊!
一个月岂不是三万铜币?
干什么活,值那么多钱啊?
“就这么定了!”周云一锤定音。
见他如此坚定,雷烈只能妥协,于是取来纸笔开始拟告示。
但刚写出两个字,站在一旁的周云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这字……也太丑了……
简直跟自己难分伯仲!
不过眼下也确实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也只能捏着鼻子凑活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全城各处的城民们都在议论着。
他们议题的中心,有着惊人的相似,那就是周云。
“这位新上任的城主好啊!大好人!大善人!”
“是啊!刚上任就给我们发大白馒头!”
“据说隔壁张四家因为张四他爹生了病,还给发了灵米呢!”
“灵米?那可了不得哟!”
“可不嘛?就连咱们脖子上的金属环,不都给废了?”
“城主大人亲口说的!以后咱们花城可没有斩杀线嘞!”
“好啊!好啊!”
“咱们花城迎来这么一位城主,是咱们的福气啊!”
“话是这样说,可越是这样,咱们就越是不能给他老人家拖后腿啊!”
“哎!那可咋办嘛?没有工作就没有钱,总不能总让城主大人养着我们吧?”
“就是说啊!这样下去一天两天的还行,时间一长,谁能吃得消?”
“虽然有句话我觉得不该说,但我还是觉得,斩杀线还是有道理的……”
“像我们这样的,帮不上忙,还要拖后腿,留在城里确实只会造成麻烦……”
……
话说到这里,大家一开始的热烈劲都没了,气氛快速转冷。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飞快地跑来,边跑边兴奋地大喊: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城主府要招工了!一天一两灵米!”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立刻把他拦了下来,
“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报告消息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城主府招工!一天给一两灵米!”
天呐!!!
一天!
一两灵米!!
1000铜币!!
这还是在花城吗?
确定不是在天堂?
确认自己听清之后,人们都双手抱头,一副被幸福砸晕了的模样。
但旋即,就有人立刻惊醒,追问道:
“人呢?具体招多少人?”
大家刚被砸晕地脑袋立刻清醒过来。
对啊!
招多少人?
如果招的人数少的话,对大家也没意义啊!
结果报消息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哈哈大笑:
“放心吧!都有份!”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招五万人!!!”
啊!!!!!
所有人瞬间疯了!
跑的跑,跳的跳,拥抱的拥抱!
“有活干了!有活干了!”
“爸!妈!小弟!咱们有饭吃了!”
“哈哈哈哈哈!哪里招工?我现在就要去!!”
……
....................
第11章 我也能干活了!
另一边,以王富贵为首的富商也收到了消息。
“哼!不接受我的条件,我前脚刚走,后脚就发告示招城民搞城建,这是要跟我打擂台啊!”
“可不是嘛!”汇报消息的手下连声附和,“这个城主用灵米作为工钱,还日结,这分明是冲着老爷们手下的佃户来的啊!”
王富贵闻言,眼神更冷,“用灵米把我们的佃户撬走,我们手下的田地没人耕种,自然就成了鸡肋。这个城主,倒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天真,还算有点脑子!”
“只不过,就凭这样,就想动摇我们的基本盘?他未免太天真了!”
“吩咐下去,商会全体手下的佃户,每日工钱加到一千铜币!同样日结!”
手下大惊失色,“这不好吧?老爷们手下的佃户众多,每人每天一千铜币,总和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慌什么?”王富贵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我们手下的佃户再多,能有他招工的城民多?”
“他既然想要以一己之力跟我们花城全体商户叫板,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撑多久!”
...................
城主府外。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就聚集了一群人。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人变得越来越多,几乎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相比于吃饭一顿饭,他们显然对招工更加热切。
“诶!告示上写的什么,我看不清啊!”
“别挤别挤啊!”
“前面的!招工开始了吗?”
“具体招什么工种啊?裁缝要吗?”
“到底怎么样了?谁给说个话啊!”
……
在场的城民们都十分急迫。
好不容易有了工作的机会,他们生怕从手头溜走,都想要第一时间把它抓住!
“嘎吱……”
城主府的门开了。
周云听到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
看到周云现身,本就激动的人们瞬间沸腾起来。
“城主大人!什么时候开工啊?”
“城主大人!招我吧!我力气大!”
“招我招我!我啥都能干!”
“城主大人救了俺的命,俺不要工钱,每天管俺两顿饭就行!”
“我也一样!”
“我只要一顿饭!”
……
告示牌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以雷烈为首的城卫兵们看得十分动容。
在周云来之前,这些人一直都是死气沉沉,仿佛行尸走肉。
什么时候见到过他们如此积极的模样?
面孔,依旧是那些面孔,但精气神,却截然不同!
感受到大家的积极与热情,周云暗暗点头。
他抬了抬手,正要让大家安静一点,结果下一秒,整条街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眼睛里依旧闪动着热烈而渴望的光芒,但却都不约而同紧紧闭上了嘴巴!
就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们一样!
这一幕,把雷烈深深地震撼到了。
城主上任才半天,竟然在城民心中就已经有了如此威望?!
“大家放心!”周云站在台阶上高声说道:
“告示上既然说了要招五万人,那么肯定只多不少!”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报名,就都有活干!”
“而既然要干活,那就必须要发工钱!”
“什么每天只要管两顿饭,一顿饭什么的就不要说了!”
“我身为城主,言出必践。说了要发灵米,那就是要发灵米!”
“工作一天,一两灵米,一粒都不会少!”
话音落下,城民们一片欢腾。
“听见了吗?都有机会!都有机会啊!”
“太好了!太好了!我也能干活了!”
“嗯!只要好好干,一天就能领一两灵米呢!”
“是真的!都是真的!呜呜……”
“多好的事情,你哭什么?”
“别管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
“大家的热情我感受到了!”周云抬手虚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但是,五万人,不是个小数目。”
“修筑城墙、开垦荒田、建设房屋……这些都是大工程,光有蛮力可不行,必须要有章法,有统筹,有规划!”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人群,朗声道:
“在场的人中,有没有对此类事务有经验,且愿意站出来帮我分担一二的?”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大家面面相觑。
出力气,他们都在行。
可要说规划和管理,那可是大老爷们才懂的事,他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哪里懂这些?
就在周云以为没人会回应,准备自己硬着头皮先顶上的时候。
“咳咳……”一阵虚弱却坚定的咳嗽声从人群角落传来。
“如果城主大人不嫌弃老头子我不中用的话……我可以试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形佝偻,瘦小精干的老头缓缓走了出来。
他虽然看起来风烛残年,衣衫褴褛,但那双手却异常粗大,且布满老茧。
看到此人,一直跟在周云身后的雷烈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周云耳边低声道:
“城主大人,这位是铁山,人称铁师父!”
“他可是咱们花城最好的锻造师,也是最好的老匠人!”
“上一任城主在位时,城内的建设规划,大半都是出自他手,相当有才干!”
周云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既然是如此人才,为何现在看起来如此落魄?”
雷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那个王富贵!”
“铁师父因为为人刚正,在职期间没少得罪过王富贵。所以上任城主病故后,王富贵就对他处处针对打压。”
“铁师父一身本事无处施展,甚至连个糊口的活计都找不到,这才沦落至此……”
听到这里,周云看向铁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铁山面前,“老人家,您的遭遇我都听说了。让您受委屈了。”
铁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说句心里话,如果没有城主大人刚才发的灵米,小老儿我这把老骨头,恐怕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说到这,铁山忽然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条命,是城主大人给的!”
“既蒙城主大人不弃,但凡城主大人有所驱驰,刀山火海,小老儿无有不应!”
......................
第12章 亿倍返还!城主技!
“好!”周云大笑一声,一把扶住铁山的手臂,“我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郑重宣布:“我宣布!即刻起成立天工部!”
“任命铁山,为花城天工部部长!全权负责本次花城大建设的所有规划与营造事宜!”
“不论人员调度,还是物资分配,除我之外,听他一人号令!”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周云竟然有如此魄力,直接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了一个糟老头子!
铁山更是浑身一颤,浑浊的眼泪立刻就从眼眶淌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早已冷却的热血,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有了铁山这个工程总指挥,周云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
与此同时……
【叮!您成功赐予天工部部长职位,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城主技:万众一心!】
【万众一心:发动技能后,所有建设行为效率提升100%!体力消耗降低50%!建筑稳固度提升100%!持续24小时。冷却:24小时。】
!!!
周云吓了一大跳!
城主技?
这不是只有拿起城主印的一瞬间才有极低概率能够领悟的特殊技能吗?
城主印的等级越高,领悟概率就越高。
原则上说,只有就任A级甚至S级城池的人才有一定可能领悟!
但现在……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F级城池的城主,竟然也领悟到了城主技?
这也……
太BUG了吧?!
有了“万众一心”这个城主技,搭配铁山,接下来的建设肯定比预想的要顺利很多!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建设只是硬件,花城想要运转起来,还需要软件。
比如民生、比如律法、比如财政……
“铁老,”周云看着铁山问道,“您在花城呆的时间久,知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人才?比如擅长政务管理的?尽管推荐上来!”
铁山沉吟片刻,最终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难啊……”
“咱们花城本就偏僻贫瘠,再加上这些年每况愈下。稍微有点本事、有点心气的年轻人,早就跑出去了!”
“剩下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都少,更别提能帮大人分忧的政务人才了……”
周云闻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失望。
也是。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F级的小城,确实很难留住人才。
“难道真的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扛?”周云揉了揉眉心,感到有些头大。
就在周云感到遗憾,准备暂时作罢的时候。
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若是城主大人敢用,我愿一试。”
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身材有些单薄的女子走了出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避让。
因为这女子的脸上,从左眼角到右嘴角,贯穿着一道狰狞可怖的暗红色刀疤!
这道疤痕,几乎毁了她整张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生寒意。
然而。
与那可怕的面容截然不同的是,她拥有一双十分引人注目的眼睛。
一双即使在如此落魄的境地下,依然明亮如星辰,透着一股不屈与傲气的眼睛!
她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周云面前,躬身行礼道:
“民女婉儿,请领花城政务总长之职!”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随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倒吸凉气声!
所有人,包括雷烈和铁山,都被吓了一大跳!
好大的口气!!
政务总长?
那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总领全城所有政务,协助城主管理一城的最高行政长官!
在城池的权力架构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是换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或者实力强大的职业者来说这话,或许大家还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人……
要名气没名气,要实力……好像也没有!
最关键的是,她还是个女人!
“她疯了吧?”
“我看是饿昏了头!”
“政务总长?她以为是在过家家吗?”
……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非议,婉儿充耳不闻。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着周云,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曾几何时,她也是大家闺秀,也是家族的掌上明珠。
可一夕之间,家族被抄,满门获罪。
她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一路流亡。
为了生存,为了躲避追捕,她不惜自毁容貌,在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上划下了这道可怖的伤疤。
这一路走来,她风餐露宿,受尽白眼。
花城,已经是她流亡路途中的第17个城池。
这里贫瘠、混乱、死气沉沉。
原本,她已经心灰意冷,打算就这样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像只蝼蚁一样默默等死,了此残生。
可是……
周云出现了。
这位新城主,虽然看起来年轻,虽然初来乍到,但他的一举一动,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不管是那堆积如山的白糖馒头,还是那珍贵无比的灵米,亦或是那句振聋发聩的“取消斩杀线”……
每一桩,每一件,都深深地击中了她那颗早已沉寂的心脏!
她看着周云,眼中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追随的是这样一位主公的话……
或许,我也能哪怕只有一次,去施展胸中所学,去证明我曾存在过!
周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如松的女子,表情更认真了几分,
“花城虽小,但政务总长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这关乎全城数万人的生计与未来。”
“不过我看你的眼神,倒是很自信?”
听到周云的考量,婉儿没有丝毫退缩。
相反,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清脆,字字铿锵:“婉儿虽为女儿身,却有过目不忘之能!”
过目不忘?!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婉儿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婉儿自幼饱读诗书,不论经史子集,亦或是兵法韬略,皆烂熟于心!”
“我不懂女红,不懂刺绣,但我胸藏治国安邦之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语速虽快却条理极其清晰:
“凡户籍钱粮之算,婉儿心如明镜,绝无错漏!”
“凡刑名礼教之辩,婉儿熟读律法,刚正不阿!”
“凡整饬吏治之法,婉儿手段雷霆,可清流弊!”
“婉儿不敢妄自尊大,但自认有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就连周云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好狂!
好傲!
但……好带感!
婉儿直视着周云,忽然双手抱拳,再次行礼,
“若蒙城主不弃,予婉儿以权柄!”
“内,婉儿必修政理,令府库充盈,野无遗贤,让花城再无饥馑之忧!”
“外,婉儿严立法度,使刑赏分明,令行禁止,让花城再无奸邪作祟!”
“上佐城主谋断乾坤,下抚城民安居乐业!”
“此誓,天地共鉴!”
……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好大的口气!
好大的格局!
周云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内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来应聘什么政务总长的?
这分明就是奔着一国宰相去的啊!
“谋断乾坤”、“王佐之才”……
这样的词汇,从常人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感到可笑。
可她的言辞谈吐,又哪里是常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婉儿那双坚定到近乎偏执的眼睛,周云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自己,或许捡到宝了!
..............
第13章 建新城!
“准了!”
周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即刻起,你便是花城的政务总长!命你即刻上任!”
就在周云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您成功赐予政务总长职位,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城主技:风调雨顺!】
【风调雨顺:可改变势力范围内的天象。可阻挡任意自然灾害(冷却时间:72小时)】
!!!
周云心中狂喜,握着拳头的手都不由得紧了几分。
又是一个亿倍暴击!
又是一个城主技!
之前的万众一心解决了“人和”的问题,让大家干活更猛、更快、更稳。
而现在这个风调雨顺,直接解决了“天时”的问题!
现在正值寒冬,如果下起大雪,肯定会让建设进度受到影响。
但有了这个技能,他就能让花城永远处于最适宜开工的状态,哪怕外面洪水滔天,他的工地也能艳阳高照!
稳了!这下彻底稳了!
周云沉浸在喜悦中,婉儿却还处于震惊之中。
这就……成了?
那可是掌握全城行政大权的政务总长啊!
“城主大人……”婉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云,“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姑且一试嘛!”周云微笑道:“若是干得好,自然最好。若是不行,到时候再换人便是!”
他说得轻松,可心里却明白,自己说的只是场面话罢了。
什么信不信得过的?
我一个穿越过来的半吊子城主,满打满算就学了高三一年,哪里懂什么政务?
现在有人帮他分担,他高兴都来不及!
婉儿自然听不到周云的心声。
在她眼中,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魄力!
但她心中仍有一丝顾虑,那是她这一路流亡遭遇过无数次的壁垒,也是世俗最大的偏见。
“可……婉儿毕竟是女儿身!”
然而,周云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顾虑。
“女儿身?”周云轻轻一笑,摇头道:“别说男儿女儿,哪怕是魔兽,只要有才,我也一样任用!”
婉儿身躯一震,瞬间红了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拜,用哽咽但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婉儿……必不负城主重托!”
……
不远处,一个人影缩在巷子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叫张铁,是王富贵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
看着这一幕,他忍不住捂嘴嗤笑出声。
“真是笑死人了。”
“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一个毁了容、看起来病恹恹的女人。”
“这也被当成宝?”
“还什么天工部部长,什么政务总长……简直就是过家家!”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看来老爷真是多心了。就这样一个急病乱投医、乳臭未干的城主,带着这么一帮老弱病残,能成什么事?”
“根本不足为惧!”
……
任命完毕,城主府的领导班子算是有了点样子。
婉儿虽然身体虚弱,但进入角色极快。
她站起身,虽然衣服破旧,但气质已然大变,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位运筹帷幄的内政总长。
“城主大人,敢问接下来作何安排?”
“既然要招五万劳工,总得有个去处。”
周云点点头,转身指向一个方向,大手一挥,“走,出城!”
“出城?”
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说要建设花城吗?怎么还要往城外跑?
但鉴于周云之前的种种作为,大家虽然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跟随着周云,一路穿过破败的街道,来到了花城的西城门。
花城地处偏远,位于城池群的最边缘。
出了东门,可以前往其它城池。
而出了西门,便是无边无际的蛮荒!
打开西城门,人们放眼望去,只见一片荒芜的旷野,杂草丛生。
远处山脉起伏,隐隐传来兽吼之声,透着一股苍凉与危险的气息。
铁山忍不住问道:“城主大人,咱们不是要建设城池吗?怎么来了这里?”
周云站在最前方,迎着猎猎寒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广阔的天地。
“铁师父说得对,我们是要建设城池。”
“但我从未说过,我要建设身后的花城!”
他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土地,声音洪亮:“我要在这里,背靠西城墙,向西延伸,建设一座崭新的花城!”
什么?!
建新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周云看着大家震惊的神情,嘴角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
“我知道,大家肯定会觉得我这个想法很疯狂。”
“大家可能会想:花城好好的,为什么要建新城?花城就是我们的家!”
“但,我想问,大家在花城,真的有家吗?”
“没有工作,没有田地,甚至连居住的房子都不属于自己!”
“花城或许属于大家,但真的属于你吗?”
“既然这样……”他指着城外那无尽的旷野,大声喊道:“大家为什么不向外看看?”
“看呐!这辽阔无垠的蛮荒,不就是我们的新天地?!”
“没田?那就自己开!这蛮荒多广,咱们的田就有多广!”
“没房?那就自己盖!想盖多大盖多大!”
“所劳即所得!人人有地耕!人人有房住!”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开了众人脑海中固有的思维枷锁。
所劳即所得!
他们都听傻了。
这种想法,他们做梦都从未有过!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只能在那个狭小的圈子里,为了那一点点生存空间跟富商们乞讨。
却从未想过,只要跳出那个圈子,外面便是海阔天空!
雷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妙啊!实在是妙啊!”
“城主大人英明!!”
他激动地对周围还处于呆滞中的城民喊道:
“大家想想,城内田地都在富商手里,就算我们把花城建设得再好,把路修得再平,最后得利的还是那帮富商!我们还是什么都落不着!”
“但建立新城就不一样了!”
“这辽阔的蛮荒,就是我们无尽的田地!”
“我们可以用双手,开垦我们的未来!”
“至于安全问题,大家也不用担心!”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城外虽然是蛮荒,但方圆十公里内,绝对安全!再远的地方,有城卫队在,也定护大家周全!”
雷烈的话,彻底引爆了大家的情绪。
城民们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饿狼看到了肉,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的光芒!
在那个旧的花城里,他们有什么?
只有贫穷、饥饿、债务,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斩杀线阴影!
那是充满了痛苦回忆的牢笼!
而现在……
就在这城墙之外。
却是一张白纸!
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
“建新城!建新城!!”
“听城主大人的!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去他娘的王富贵!去他娘的商会!老子不伺候了!”
“我要给自己盖大房子!我要开一百亩地!”
“干了!!”
……
第14章 君以国士待我!
“城主大人!大家伙儿的干劲都起来了!”
“趁着这股劲儿,咱们这就开工吧!”
铁山望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感受着周围那近乎沸腾的热浪,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也在燃烧,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干他个热火朝天。
然而,周云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急,皇帝还不差饿兵呢!空着肚子怎么干活?”
他目光扫过人群,大声道:“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
听到“吃饭”二字,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之前大家虽然吃过两个馒头,可他们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中,肚子哪里是两个馒头能够填饱的?
周云不提还好,一提,人们立刻感到口腔中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
铁山却皱眉道:“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这没问题。但城主大人,这可是五万人啊!”
“这么多人吃饭,要多少口锅?又要煮多少米?怎么分发?又由谁来煮?”
“这要是乱起来,恐怕等到天黑这顿饭都吃不到嘴里去。”
周云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五万人的后勤,确实不容易解决。
但问题是……
这件事也不用自己操心啊!
不是刚任命了内政总长吗?
正好看看她的本事!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婉儿主动上前。
“这有何难?”她神态从容地说道:“这点小事,交由我来处理即可。”
说完,她根本不需要名册,直接走入人群开始点名,
“城西的李二娘,城南巷子口的王二嫂,还有孙大妈、赵家婶子……”
“你们手脚麻利,还有一手好厨艺。修建城墙的力气活不适合你们。所以这做饭的差事,便由你们领头!”
被点到名字的妇人们一脸惊讶。
“总长大人……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李二娘忍不住问道。
婉儿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解释。
她过目不忘,这全城数万人的底细,哪怕她没有刻意去留意,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紧接着,她继续点名,只不过这次点的都是男子,
“你们几个,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拾干柴,越多越好!”
“你们,去河边取水!”
“还有你们,就地取材,用石头搭建简易灶台!”
“另外……”
婉儿目光一转,看向了人群中那些看起来有些文弱,穿着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年轻人,
“张文涛、刘家栋、王学彬……”
“即刻起,你们便是我麾下的书吏。趁着大家吃饭的功夫,把所有参与劳作的人员姓名、特长、家庭情况全部登记造册!”
“谁干了活,谁没干活,谁领了米,都要一一记录,不得有误!”
……
短短不到十分钟。
原本乱哄哄的五万人,在婉儿的指挥下,竟然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咬合运转起来!
有人搭灶,有人搬锅,有人捡柴,有人登记。
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站在一旁的周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别的不说,光是这手临场指挥和那恐怖的记忆力,就是自己拍马难及的!
如果让他来,估计这会儿还在维持秩序呢!
众人拾柴火焰高。
很快,上百个简易的大灶台就在西门外的空地上搭建完毕。
大锅架起,水已烧热。
周云见状,不再犹豫,直接大手一挥。
哗啦啦!
一袋袋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米被他从系统空间中取出,堆在了灶台旁。
当米袋打开的那一刻,那股独特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是?!”
负责煮饭的李二娘手一抖,差点把瓢扔了。
周围的城民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呼阵阵。
“灵米?!竟然是灵米?!”
“老天爷啊!城主大人要拿灵米给我们煮饭吃?!”
“这也太奢侈了吧!”
“这哪里是吃饭啊?这是吃钱啊!”
……
对于他们来说,白糖馒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普通的大米做的米饭能够吃上一碗就已经万分知足!
结果现在周云却要拿灵米给他们吃?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面对众人的震惊,周云只是微笑道:
“什么奢侈不奢侈的?”
“大家要建新城,要开荒,那是重体力活!吃糠咽菜哪来的力气?”
“吃得好,大家才能干得好!不是吗?”
一席话,说得众人眼眶发热。
道理大家都懂,漂亮话,他们也听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真正做下来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个!
“谢城主大人!!”
大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对建新城还有一星半点的质疑,那么现在,他们那一星半点的质疑都已经消失无踪!
君以草芥待我,我当以仇寇报之。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管它新城能不能建成?需不需要?合不合理?
城主大人给我们吃灵米饭!
他老人家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
半个时辰后。
五万人都吃上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灵米饭。
灵气入体,原本因为寒冷和饥饿而虚弱的身体,瞬间充满了活力。
身上积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开工!!”
随着铁山一声令下,吃饱喝足的城民们立刻开动起来。
铁山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峰,大喊道:
“那座山叫‘青石山’,上面的石头硬度高,纹理好,是上好的建城材料!”
“采石队,跟我走!”
“伐木队,去那边的黑松林!”
听到命令,大家伙儿立刻抓起手头工具,准备投入到工作当中。
看着大家干劲十足的样子,周云含笑点了点头,轻唤道:“婉儿,雷队。”
“在。”
“跟我讲讲,王富贵的事情吧。”
?
婉儿和雷烈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但还是齐声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就在大家刚进入状态的时候,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空,迅速变黑。
呼……
刺骨的寒风从蛮荒深处吹来,卷着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叫。
紧接着。
一点、两点……密密麻麻的白色雪粒从天而降。
“下雪了!”
“特娘的,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管!刚吃完了饭,下雪也要干!”
“没错!兄弟们走起!”
……
....................
第15章 我就改个天气而已
骤然落下的雪粒并没有打散人们的干劲,反而更加激起了他们的热情。
然而……这雪来得极快、极猛!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婉儿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在城主的号召下,大家正要干活,却下起了大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很容易让人们升起“城主建城是逆天而行”的想法。
她正思考该如何解决问题的时候,就听到了周云的高声赞叹:
“六出飞花入荒原,玲珑剔透不染尘。”
“这雪,真美啊!”
美吗?
人们的目光不禁投向周云。
他们只感觉到了冷。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周云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
穿越前,他是个南方人。
南方几年都难得见一次雪,所以他见到眼前的鹅毛大雪才会有感而发。
但在花城的城民眼中,这雪,确实不会有什么美感。
他伸出手,任凭几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长叹道:
“这雪虽美,但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啊!”
“那就,散了吧!”
说着,他的右手对着那漫天风雪,凌空一挥!
城主技,风调雨顺!
发动!
嗡!!!
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以周云为中心爆发开来!
下一瞬,令所有人都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阴沉的苍穹之上,忽然金光大作!
无数金色的光点汇聚,在半空中凝聚成几个遮天蔽日的金色大字:
【花城城主令:散!】
轰!
这字如同一道敕令,言出法随!
原本狂暴的寒风,在这金色大字出现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瞬间呜咽着消散!
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直接在半空中蒸发!
雪,停了!
风,止了!
仿佛它们从来没来过一般!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直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大锤抡了一锤一般!
令行禁止!
言出法随!
城主技!
这是城主技!
这种景象,是传说中只有上级城城主才能施展的城主技啊!
可这个时候,周云并没有注意到大家的表情变化。
他看着阴沉的云层,再次挥手,“我要这花城外,艳阳高照!”
嗡——
天空再次震颤!
新的金色大字轰然浮现!
【花城城主令:艳阳!】
唰!!
厚重的乌云仿佛被一把利剑从中间劈开!
一束束耀眼而温暖的金色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短短几个呼吸间。
原本还是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凛冬景象,瞬间变成了风和日丽、暖阳高照的阳春三月!
温暖的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驱散了寒冷,驱散了阴霾。
“这……这……”
婉儿捂着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言出法随?
改变天象!!
城主技!
自家城主,竟然是万中无一的天命城主!!
“噗通!”
她面朝周云,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城主神威,天命所归!”
在她喊出这一声之后……
“噗通!”
“噗通!”
……
五万人,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对着那个站在阳光下、仿佛身披金甲的身影,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欢呼。
有的,只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虔诚!
被五万双充满了狂热与崇拜的眼睛盯着,周云感到十分不自在。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都这么看着我干嘛?就是改个天气而已……”
改个天气?
而已?!
听到这话,雷烈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的城主大人诶!
这可是能够号令天地的城主技啊!
放眼整个世界,有几个城主能做到?
怎么到了您嘴里,就跟喝口水一样简单?
铁山和婉儿两人对视一眼,也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咱家这位城主大人,似乎太看轻城主技的震撼力了。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铁山很识趣地帮周云解围:“快去干活!”
“马上马上!”
“走咯!”
“干活!干活!”
……
众人哄笑着散去,奔向各自的岗位。
虽然还是那批人,还是那些活,但此刻这五万人的精气神,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那口灵米饭而干活,那么现在,他们是在为“天命”而战!
据传,凡是有天命城主降临的城池,注定会打破桎梏,带领城民们走向辉煌!
对此,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也不知道真假。
但,周云自从来到花城,不到一天的功夫,他的所做所为却都别具一格!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没有粮,他给大家发!
生了病,他给大家治!
没有工作,他给大家找!
没有田地和房屋,他带领大家要建一座新城!
跟着这样的城主走,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城头上,看着大家这股嗷嗷叫的劲头,周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民心可用啊!那就趁热打铁,那就再加把火!”
他心念一动,再次抬手指向苍穹。
城主技,万众一心,发动!
嗡!!!
天空再次震颤!
刚刚消散的金光再次凝聚,化作新的八个大字,悬浮在每一位城民的头顶。
【花城城主令:万众一心!】
看到这一幕,城民们只感觉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
又来?!
竟然还有?!
一位正在搬石头的书生忍不住凑到婉儿身边,声音颤抖地问道:
“总……总长大人,书上说觉醒一个城主技,便是万中无一的天命城主……”
“那……那这觉醒了两个城主技的,算是什么级别的城主?”
婉儿呆呆地看着天空那熠熠生辉的大字,向来以博学多才、过目不忘著称的她,此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只艰难地吐出四个字,“闻所……未闻!”
..................
第16章 批量觉醒!
别说见过了,她听都没听过!
别说听过,连书上都没这样的记载!!
随着金光洒落,融入每一个人的体内。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涌动!
动作变得更轻盈了,彼此之间,竟然还凭空生出了一种难言的默契!
仿佛大家变成了一个整体!
“呃啊!我的大铲已经饥渴难耐了!”
“就你硬是吧?就你倔是吧?我锤!我再锤!”
“力拔树兮气盖世!给我起!!”
……
大家嗷嗷叫着,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就往石头上、大树上招呼。
然而,没过多久,尴尬的事情就发生了。
“咔嚓!”
“嘣!”
“啪嗒!”
一连串脆响此起彼伏。
原来,大家手头的工具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品。
被这么一番折腾之后,多多少少都出现了损坏。
“这……”
铁山赶紧来到城头向周云报告情况,
“城主大人!大家干活太卖力,不少人手里的家伙都报废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工具都坏了,这活儿还怎么干?
周云却是不慌不忙,“无妨!我早有准备!”
高强度的工作,手里的工具难免会有损坏,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挥了挥手,雷烈等城卫兵,立刻将从城主府府库里搜罗来的几十箱备用工具抬了下去,一一分发。
【叮!您成功赐予铁镐*1,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铁镐*100!】
【叮!您成功赐予铁镐*1,触发1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黑金碎岳镐*10!】
【黑金碎岳镐(青铜级):采用稀有金属黑金打造,附带“碎岳”铭文,永不磨损。破甲破石如切豆腐,重量极轻。】
……
这么快就触发了质变奖励?
还是十亿倍?
周云十分惊喜,但却没有立刻发放下去。
毕竟雷烈才刚把普通铁镐发下去,等到普通铁镐坏了再换不迟。
与此同时,由于雷烈还在发工具,所以周云脑海中的提示音也响个不停。
【叮!您成功赐予木斧*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开山斧*10!】
【叮!您成功赐予木斧*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木斧*1000!】
【叮!您成功赐予木斧*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木斧*10000!】
【叮!您成功赐予泥刀*1,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泥刀*100!】
【叮!您成功赐予泥刀*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泥刀*1000!】
【叮!您成功赐予泥刀*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流云砌墙刀*10!】
……
同样的,后面获得的质变奖励工具也没有立刻发下去。
但没过多久,雷烈就再次跑上了城头,“城主大人!大家手头损坏的工具太多,府库搬来的工具都发完了!”
“那就把这些发给大家吧!”
周云取出黑金碎岳镐、开山斧、流云砌墙刀等工具,再度交给雷烈。
这些工具一看品质就不一般,但雷烈也没多想。
毕竟,那么多灵米,城主大人都是说发就发,区区工具又算什么?
可当城民们换上这些“神兵利器”后,画风却立刻变了。
“噗嗤!”
原本坚硬无比的青石,在黑金碎岳镐面前,真的就跟豆腐一样,轻轻一敲就碎下一大块!
“咔嚓!”
两人合抱粗的铁木,被龙纹开山斧一斧头下去,直接拦腰截断,切口平滑如镜!
原本大家吃完灵米饭,就感觉有使不完的劲。
只是手头工具太差,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现在工具换新,那叫一个如虎添翼!
“喔吼!”
“我感觉我能铲平整座山!”
“都让开!这片树林,我包了!!”
……
花城内,商会的一间暖阁里。
王富贵左手捧着紫砂壶,正舒服地靠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儿。
外面风雪飘摇,屋内温暖如春。
再喝一口热茶!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这时,张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老……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富贵立时皱起了眉,“慌什么?毛毛躁躁!天大的事,你也给我慢慢说来!”
张铁咽了咽唾沫,尽量稳住情绪,缓缓说道:
“刚才小的去看了!那周云任命了一个老头和丑女当官……”
王富贵神态自若,“城中无人可用,意料之中。”
“然后……然后他说要在城外建新城!”
“嗯?”王富贵的眉头微微上挑,“狗急跳墙?他知道建城需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以及时间吗?之后呢?”
“之后……”张铁舔了舔嘴唇,“他给所有人都吃了灵米饭!”
“灵米饭?”王富贵的眼神猛地一定,而后缓缓摇头,
“不可能。他有灵米,但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灵米!”
“一定是鱼目混珠,把你给糊弄住了!”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可是……”张铁眼中流露出浓浓的震撼,
“可是城外的大雪,被那周云一句话给喝退了!现在城内在下大雪,城外却是大晴天!”
“胡言乱语!”王富贵把手中紫砂壶在茶几上一顿,“长时间改变天象,再强大的职业者都做不到这点!除非他是掌握了城主技的天命城主!”
张铁被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是城主技!真的是啊!我亲眼看到天上的金色大字了!”
“你放屁!”王富贵豁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向外看去,“花城一座破烂小城,怎么可能有……”
后面的字,愣是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
因为此时的他,亲眼看到了,就在城墙之外,那一墙之隔的天空!
没有阴云。
没有大雪!
唯有晴空!
咣当!
他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脑瓜子嗡嗡作响。
“天……天命城主?”
作为商会会长,他比普通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天命城主,顾名思义,天命所归!
跟一位天命城主作对……那能有好下场吗?
一瞬间,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爷……咱们……咱们还要跟他斗吗?”张铁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富贵脸色惨白,眼神变幻不定。
后悔吗?
当然后悔!
早知道周云是天命城主,他上去舔鞋都来不及,哪里会提什么一九分账啊!
可是……
梁子都已经结下了,现在去求饶,周云就会放过他?
想起自己手里来之不易的资产,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开弓没有回头箭!
“斗!为什么不斗?!”
他咬牙切齿,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建城可不是光有好天气就行的!那是无底洞!”
“我就不信他真能建成!”
“再探再报!我要看着他楼塌了!”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
这个时间点,夕阳的余晖本应洒满大地,但在“艳阳”敕令的效果下,西门外这一方天地依旧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临时搭建的灶台旁,以李二娘为首的妇人们已经把第二顿灵米饭焖熟,诱人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都停一停!开饭咯!”一位嗓门大的城卫兵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吆喝:
“快来快来!吃完饭后就能领工钱咯!”
听到“开饭”,大家很快就围了过来。
忙活了这么久,肚子确实是有些空了。
可是等最先吃饭的人们吃完之后,却没有去领工钱,反而扭头就往工地的方向走。
“诶诶诶!”负责发放灵米的大娘们把人拦了下来,“工钱还没领呢!”
最先被拦下的汉子憨憨一笑,“工钱?什么工钱?”
大娘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你是干活干傻了?城主大人亲口说的呀!一天一两灵米的工钱呀!”
“哦!是有这回事!”汉子摸了摸脑袋,“可是一天都没过呢,俺们咋领啊?”
说着,他指了指头顶的晴空,“看,天都没黑呢!”
“这……”大娘们傻眼了。
还能这样算?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响应。
“就是就是!天都还亮着呢!”
“咱虽然穷,但也不能占城主大人便宜啊!”
“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干完一天领工钱,那就必须得干完一天才行!”
“就是!还没到晚上呢!”
“兄弟们!吃完了抄家伙!接着走起啊!”
……
大娘们都被这套歪理气笑了。
“少来!”
“我知道你们是想多干点活,但也不能因为这个为难我们不是?”
“我们负责发灵米,总得让我们把任务完成不是?”
可无论她们好说歹说,这群汉子就是不听,就是不愿意领工钱,坚持要回工地。
大娘们无奈,只能把情况如实报告给婉儿。
而婉儿,则一五一十地又对周云说了一遍。
周云听完,心中涌起暖流的同时,鼻尖又有些微微发酸。
这就是最底层的百姓啊。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恨不得把命都掏给你!
他们图什么?
不就是安居乐业四个字吗?
这时,铁山走了过来。
“城主大人,”他请求道:“这都是大家伙的一份心意。您就成全他们吧!”
“大家现在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报答您的恩情。您若是强行让他们下工,他们反而心里难受。”
“好吧!”周云妥协道:“既然大家愿意干,那就接着干吧!”
话音刚落,铁山就转身吆喝道:“城主大人有令!大家继续干活!不用下工了!”
“好嘞!!”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被允许继续干活是什么天大的赏赐一样。
就在这时,一条质变奖励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周云脑海中响起。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饭*1两,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斤!】
【赤炎金鬃猪肉(黄金级):取自黄金级魔兽赤炎金鬃猪,富含大量灵气!】
黄金级的魔兽肉?!
周云心头一跳。
在这个世界,魔兽的等级从低到高分为黑铁、青铜、白银、黄金、白金、钻石……
灵米,按品级来分,算是白银级。
灵米中蕴含的灵气就已经十分可观。
黄金级的魔兽肉,其食用后的效果可想而知!
他眼前一亮,当即下令:“既然大家还要加班干活,那我也不能亏待了大家!”
“光吃灵米饭太素了!咱们加餐!吃肉!!”
刚到手的赤炎金鬃猪肉,很快被他发了下去。
哗啦啦!
一块块切好的、纹理如大理石般精美的肉块落入了大锅之中。
在李二娘的烹饪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肉香,如同风暴一样席卷全场!
“咕咚!”
黄金级的魔兽肉香味霸道异常。光是闻一口,就让人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大家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太久没吃到过肉,所以才异常敏感。
【叮!您成功赠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斤!】
【叮!您成功赠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斤!】
【叮!您成功赠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0斤!】
……
一锅又一锅的赤炎金鬃猪肉,分到了大家的碗中,继而被送入了口腔。
肉块入口即化,化作滚滚热流直冲胃袋,随即散入四肢百骸!
很快,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咔嚓!”
一声脆响。
一个正在吃饭的小伙子愣住了,他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木筷子,一脸懵逼。
“我……我就轻轻捏了一下……”
“嘭!”
另一边,一个人吃完肉想站起来去添饭,结果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窜了出去,直接把前面排队的三四个人撞飞了!
“???我怎么跑这么快?”
还有的人不住地揉眼睛,仿佛见鬼一般,“我的眼睛怎么突然有些不对劲?!怎么那么远的东西我都能看清了?”
……
惊呼声此起彼伏。
黄金级魔兽肉蕴含的灵气实在太庞大了!
尤其是周云不限量的供应,让人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摄入了大量浓缩的灵气!
于是……
嗡——!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身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土黄色的光芒!
“土黄色的斗气!”雷烈感应到动静,立刻向那边看去,“觉醒了?他觉醒成战士了?!”
还没等雷烈把下巴合上。
嗡!
又是一道青光在不远处升起!
“青色斗气!又觉醒了一名射手?!”
嗡!嗡!嗡!
接二连三的光芒,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人群中升起!
金色、红色、蓝色、绿色……
各色光芒交织,将西城门外的空地照得如梦似幻!
..................
第17章 云天帝牛逼!
随着那一阵阵奇异的光芒逐渐散去,工地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成功觉醒的,一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
而周围那些没有觉醒的人,则是对他们投去了无比羡慕的目光。
成为职业者,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大事啊!
是光宗耀祖的!
有了这个身份,不要说在花城这样的小城,哪怕是前往下级城,也能够混上饭吃了!
不过大家没开心多久,就有些回过味儿了。
不对劲!
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
什么时候觉醒成为职业者变得真容易了?
一个两个就算了,还扎堆出现?
之前整个花城六万多人,除了商会里有百来个职业者之外,就只剩下城卫队的21位了。
两者加起来,满打满算也没两百人!
现在倒好,一顿饭的功夫,随便就窜出小一千个职业者?
这对吗?
“奇怪啊……”一位青年摸着自己的肚子,满眼的疑惑,“我怎么感觉吃完这顿饭之后,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窜呢?”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是!我也是这种感觉!”
“之前吃灵米的时候就有差不多的感觉,只不过这次这种感觉要强烈的多!”
“麻麻的,酥酥的,感觉还不错哩!”
……
有人猛然一拍大腿,“嘿!你们说,咱那么多人觉醒,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必须的啊!”旁边一人大声应和,“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跟这个有关!否则早不觉醒晚不觉醒,偏偏这时候觉醒?”
更有人笃定道:“灵气!这暖流肯定就是灵气!只有足够的灵气,才能够让人觉醒!”
对于这一点,大家倒是不否认。
可问题是,灵气,哪儿来的呢?
灵米在开工之前大家就吃过,根本没那么强烈的感觉。
所以……
“是肉!这肉肯定不是一般的肉!”
“没错!虽然我没吃过几次肉,但这次的肉格外香!格外好吃!”
“嘶!所以这肉……该不会是比灵米还要珍贵的食物吧?”
“不敢想!灵米都100银币一斤了,这肉比灵米还珍贵的话,得多少钱?”
……
这时,一位老人缓缓说道:
“一般的肉,可没那么充足的灵气。灵米是白银级的食物。所以这肉,依我看呐,至少也得是黄金级的才对!”
“我的娘咧!”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黄金级!”
一想到刚才自己囫囵吞枣吃下去的肉,竟然是黄金级的食材,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有震惊,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和自卑。
“城主大人来之前,俺连青铜级的东西都没见过,这咋就吃上黄金级的东西嘞?”
“哎……咱们这群泥腿子,哪里值得城主大人这样对待啊?”
“又是建新城给咱们住,又是发灵米,现在还拿黄金级的食材给咱们吃……”
“城主大人怎么就不跟我们提前说一声呢?”
“是啊!给我们这样的人吃,糟蹋了呀!”
……
这个时候,雷烈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上前,洪亮如钟的声音中带着薄怒,
“你们这些人,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城主大人给你们吃这样的好东西,是想看到你们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倒霉催模样吗?”
“告诉你们吧!城主大人之所以不告诉你们实情,就没指着你们回报!”
“但你们这副德行,实在是看得老子生气!”
“吃完了没有?吃完了赶紧给老子干活去!”
“别给老子碍眼!”
雷烈这一通骂虽然难听,但却把大家骂醒了。
是啊!
灵米,他们吃了!
肉,他们也吃了!
都吃到肚子里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摆张臭脸,自怨自艾给谁看呢?
“干活干活!”
“都动起来!饭吃完了还在这儿坐着?真把自己当职业者老爷了?”
“少废话!爷现在是职业者了!爷要干三倍,不!五倍的活!”
“少吹牛了!别到时候我这个没觉醒的都比你干得多!”
“比比?!”
“来啊!”
……
城头上,婉儿快步来到了周云身边,
“城主大人,统计出来了。就在刚才,咱们这里一共觉醒了5074位职业者!”
5074?!
婉儿身后,刚走上城头的雷烈吓了一大跳!
他知道这次觉醒了很多职业者,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刚觉醒的职业者,算是黑铁级职业者,只能算是职业者的最底层。
但,花城哪怕最巅峰的时候,全城所有的职业者加起来,也没超过两百啊!
这一顿饭,直接吃出了花城巅峰时期的二十五倍战力?!
见周云没有回应,婉儿继续汇报道:
“这5074人中,战士最多,有765人。射手其次,有674人。除此之外……”
听完婉儿的汇报,雷烈兴奋地直搓手,低声喃喃道: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各职业的分布都比较平均,只要稍加训练,兽潮什么的根本就不足为惧啊!”
但,相比于雷烈的兴奋与激动,周云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城楼下,看着那些觉醒后的人们,眼睛有些失神。
“那些没觉醒的人,是不是就……没办法觉醒了?”他轻声问道。
虽然那么多人觉醒了,他很为他们感到高兴。
可自己呢?
自己也吃了灵米,也吃了肉,更没少吃!
可为什么,自己却没觉醒?
是资质差?
还是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觉醒?
虽说他身为城主,只要待在城内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可看着那么多人觉醒,他却不行,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听到周云的问题,雷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城主大人,您就放心吧!”
“只要灵气足够,几乎就不存在无法觉醒的人!”
“所谓的天赋,无非就是人体对灵气的亲和度和容纳度罢了。”
“天赋好的人,门槛低,稍微有点灵气刺激就能跨过去,觉醒成职业者。”
“而天赋差的,只要有足够的灵气,也同样能够觉醒!无非就是快点和慢点的差别罢了!”
虽然雷烈说得轻松,但周云心里始终有些忧虑。
雷烈说,几乎不存在无法觉醒的人。
那也就是说,确实有人无法觉醒。
这跟学校里老师教的是一样的。
有了这件心事,他也无心在城头继续待下去。
把事情交代给婉儿和雷烈他们之后,他就回到了城主府。
早早地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越想越烦躁,于是索性拿出了手机,想要看看班里的其他人是个怎样的状况。
有没有跟他“病情”类似的“病友”。
虽然城主世界好似跟他穿越后的蔚蓝大陆是两个世界,但神奇的是,两者的网络却能相通。
威信,也能够正常使用。
其中【高三(2)班向前冲】的999+未读消息异常显眼。
他刚一点进去,立刻就被满屏的“膜拜”给刷屏了。
【卧槽!帅哥牛逼啊!1056位职业者,恐怖如斯!】
【这就是高考721分的含金量吗?!】
【给跪了!】
【吓哭了!】
【这就是S级小城啊!起步就是咱们的终点!】
【大佬还缺挂件吗?求带飞啊!】
……
1056位职业者?
周云眉头微挑。
这个数字还是相当惊人的。
同为小城,花城在自己刚接手的时候,手下只有雷烈等21位职业者。
两者相比起来,完全说是天地之别了。
这时,正主王帅出来了。
【王帅:别这样。只是看起来多而已,实际上基本都是黑铁级的,青铜级也就五十几个,白银级的更是只有三个。】
这话一出,群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汝听!人言否?】
【青铜级就算了,连白银级都有!!】
【我要有这阵容,做梦都得笑醒!】
【这样的阵容,怕是兽潮来了都要被吓尿吧?】
……
周云看得越来越无趣。
在班里的时候,王帅身边就不缺跟班。
结果高考毕业,大家都成了城主,竟然还是一样的气氛。
并且,他也没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聊天内容。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睡觉的时候,群里突然有人艾特了他。
【王帅:@周云 你那边怎么样啊?F级小城开局是不是还挺难的?】
这语气,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挖苦的意味。
周云对此感到十分无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可王帅偏偏就对他有敌意,总会针对他。
而王帅一开口,其他人也立时跟进:
【F级城池……那里该不会连一个职业者都没有吧?】
【没职业者不可怕,可怕的是可能连吃的都没有!再加上这边天寒地冻的,嘶……】
【@周云???为什么不说话?不会是……难道……】
【啊!这种事情,不要啊!雅蠛蝶~】
……
就在几人乐此不疲的时候……
【楚欣然:你们够了!同学一场,至于伤口撒盐吗?】
楚欣然是班里的班花,也是除了王帅之外高考成绩最好的,分到了一座A级城池。
她一开口,群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王帅:然然息怒,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周云,你倒是说句话啊,有多少职业者?但凡有一个,也总有操作空间啊!】
【楚欣然:别这么喊我,跟你不熟!】
【周云:5074个。】
发送完信息,周云就熄屏准备睡了。
原本不困的,看了会儿手机莫名就有了睡意。
殊不知,他刚发完消息,后面就跟了一大串的吐槽与嘲笑。
【5074个?5074个什么?不会是5074个职业者吧?】
【哇!比S级小城还牛的F级小城诶!闻所未闻!】
【厉害厉害!该不会是天命之子吧?】
【诶!你们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分明是5074个城民!】
【啊?不至于吧?!好歹也是一座城,就五千多个人?一万人都没有啊?】
【差不多行了啊!人家已经够惨了。你们要再这样阴阳怪气的话,那我就只能加入了!】
【王帅:话不能这么说,可能周云同学说的就是5074位职业者呢?这样的实力,想必能轻松渡过兽潮吧?我就提前恭贺了!】
【是是是!提前恭贺!】
【+1!】
【恭祝云天帝,提前渡过兽潮!】
【云天帝牛逼!】
……
对于这些话,周云自然是没看到的。
他只看到楚欣然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
【楚欣然:周云,别理他们,好好加油!】
【楚欣然:撑过第一波兽潮,我去找你玩!】
【周云:好。】
之后,周云又对周父发了两条消息。
【我今天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晚上睡前别忘了吃药。】
放下手机,他拉过被子,在温暖的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睡觉!”
...............
翌日清晨。
周云才刚醒来,就隐隐听到从西边传来的叮叮咚咚的干活的声音。
“现在还在干?”
他立刻翻身下床。
“婉儿和雷烈还有铁老他们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让大家干了一个通宵?”
他赶忙来到西门城头。
当他登上城楼,目光越过女墙看向下方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只见西门外的工地上,不仅没有他想象中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疲惫景象,反而……
比昨天更有干劲了!
而且,画风变得极其诡异且魔幻!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这是两大军团在火拼!
轰!
不远处,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青冈岩挡在了地基线上。
若是之前,起码得三四个壮汉喊着号子,用铁锤敲半天。
可现在?
只见一个刚觉醒的年轻战士,手中拎着那把黑金碎岳镐,怒目圆睁,一声暴喝:
“怒斩!!”
嗡!镐头上瞬间泛起一道赤红色的战气光芒,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狠狠砸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坚硬无比的青冈岩如同豆腐做的,瞬间炸裂成整整齐齐的碎块,甚至都不用再去二次粉碎!
“好!下一块!”战士意犹未尽,提着镐头就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而在另一边的黑松林里。
原本伐木是个苦差事,既要砍还要去枝丫。
可现在?
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法师,优雅地挥动着手中的……一根竹棍。
“风刃术!”
咻!咻!咻!
几道青色的半月形风刃呼啸而出,精准无比地切过树干。
大树轰然倒塌的同时,风刃余势不减,像是精密的削皮刀一样,瞬间将树干上的枝丫修剪得干干净净,切口平滑得都不用打磨!
“这也行?”周云看得嘴角抽搐。
.....................
第18章 吃个水果解解腻
再往远处看。
一群骑士觉醒者正扛着一根巨型圆木排成一列。
他们没有马,但这不妨碍他们使用技能。
“冲锋!”
轰隆隆!
十几个人身上亮起白光,脚下生风,像是一辆辆人形坦克,眨眼间就跨越了百米的距离,将木材精准地运送到了指定地点!
还有射手!
他们站在高处,手中拿着从城卫军那借来的长弓。
“精准射击!”
崩!崩!崩!
并不是射杀猎物,而是射出了一根根带着绳索的铁钉!
那些铁钉精准地钉在了几十米高的脚手架节点上,轻松就完成了固定工作,省去了爬上爬下的功夫。
至于刺客……
他们本就有速度上面的职业特化,再加上还时不时地使用技能影袭,个个忽上忽下的,手里捧着砖块,在脚手架上如履平地,留下一道道残影。
而最让周云感到震撼的,是地基坑里的那一幕。
“出来吧!大地守卫!”
一位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召唤师少年,双手按在地上。
轰隆!
泥土翻涌,一个身高三米的土元素巨人拔地而起。
它没有去战斗,而是举起那硕大的拳头,对着刚刚填好的地基土层。
哐!哐!哐!
这简直就是不知疲倦、不用烧油的人形打桩机!
每一拳下去,地面都跟着颤三颤,地基被夯得比铁还实!
……
看着这群魔乱舞、特效满天飞的工地,周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法师伐木,战士碎石,骑士拉车,刺客搬砖,召唤师打桩……
只能说……
是未曾想象过的操作。
毕竟在他的固有印象里,对于职业者来说,战斗才是本职。
但有一说一,职业者来做建设,效率确实是高!
太高了!
简直高得离谱!
仅仅是一个晚上,那条原本还只是雏形的地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宽阔、平整、深邃的巨型沟壑,甚至第一层的基石都已经铺设了大半!
周云心中感慨万分。
即便他不是职业者,也知道释放技能是需要消耗体力和灵力的。
大家这么高强度的释放技能,身体怎么受得了?
尤其是从雷烈口中得知,大家真的是干了个通宵的时候,他立刻下令道:
“传我命令,全员停工,立刻去休息!”
然而,当雷烈把命令传达下去之后,职业者们却都聚拢到了城门口。
“城主大人,我们不累,不用休息啊!”
“是啊!越干越来劲,停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
“求城主大人让我们继续干吧!”
……
看着眼前这群精神抖擞、不仅不愿休息反而主动求活干的职业者们,周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越干越来劲?”他哭笑不得,“这都通宵了,你们是铁打的吗?”
“城主大人,其实是这样的。”雷烈上前,低声解释道:
“昨晚那顿黄金级魔兽肉的能量实在太庞大了。哪怕觉醒成为了职业者,那股能量也并没有被完全吸收,大部分还积压在体内。”
“如果让他们去休息,这股能量反而会淤积,让人燥热难耐。”
“但让他们干活的话,反而能够加速体内灵气的循环和吸收。”
“所以对他们来说,干活非但不累,反而能够让他们的实力迅速增长,是一种极其高效的修炼!”
原来如此!
周云恍然大悟。
所以自己并不算压榨劳工,他们出于自身需求才会要求干活。
那就没事了。
愿打愿挨的事情,确实没必要掺和。
“既然这样……”周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些还没觉醒的普通人,“就让那些没觉醒的人去休息吧!他们不是职业者,总不能这样折腾。”
然而,听到这话,雷烈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怪异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城主大人,实不相瞒……那些没觉醒的,比觉醒了的还不想休息。”
“啊?”周云不解,“为什么?他们又不修炼。”
“您稍等,我去带几个人过来,您问问就知道了。”很快,雷烈就从工地上带回了十几个人。
他们每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衣衫,但眼睛却十分明亮有神。
“大家都听着,”雷烈看着他们说道,“城主大人体恤大家辛苦,特意下令,让你们立刻停工回去睡觉!工钱照发!”
听到“回去睡觉”四个字,这十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立刻向周云哀求了起来:
“城主大人!我们不想睡觉啊!”
“不用停工!真的!我还能干!”
“您看!我力气还多着呢!”
……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更是急得脸都红了,“大人,我也想觉醒!我想像像隔壁二狗哥一样,手里能冒出火来!”
“那就更要休息啊!”周云劝道:“劳逸结合才重要啊!把身体累垮了,还怎么觉醒?”
“不会垮的!”一位中年汉子抬起头,眼中仿佛燃着火苗,“大人,我们也吃了肉!虽然没觉醒,但有股热气一直在肚子里顶着!”
“只要干活,那股热气就会让我们更有劲,让我们距离觉醒更近!”
“我们也想觉醒,我们也想成为职业者!”
“城主大人!就请您,成全我们吧!”
“请您成全我们吧!”大家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
十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呐喊,虽然声音沙哑,却让周云十分动容。
他从他们的声音中,听到了对力量的渴望。
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改变命运的执着。
他懂。
他明白。
在自己就任城主之前,他们身处花城,金属环亮起红灯,跌入斩杀线。
即便没有被驱逐出城,也过着有这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冻死的结局。
现在虽然自己让他们吃了顿饱饭,还给他们找到了活干,但他们仍旧心里不踏实。
对他们而言,只有成为职业者,才真正算有了底气!
他们是非要干活不可吗?
是非要在这里干活不可吗?
其实都不是。
他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罢了。
好不容易有人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只是想牢牢抓住,不想再回到过去罢了。
于是他笑了。
“好。”他柔声说道:“既然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我作为城主,又怎么能不成全呢?”
“想干活,可以。”
“想觉醒,当然更可以。”
“但是!”
他话锋一转,“人是铁饭是钢。光出不进怎么行?”
“去!把大家都喊过来!”
“准备开饭!”
“是!!”人们齐声应和。
这一次,大家明显比上次要积极太多了。
当“开饭”的命令传达下去,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集合了过来。
以前吃饭是为了活着。
现在吃饭?
那吃的不是饭,是灵气!是变强的希望!
至于欠城主的……
吃一碗是欠,吃两碗也是欠!
欠得已经够多了!
早在城主大人下令解除斩杀线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还不清了!
................
随着第二顿灵米加黄金级魔兽肉的豪华套餐下肚,工地上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这些平日里连糙米都吃不饱的苦命人,何曾受过如此庞大的灵气滋补?
还是接连的大补?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人群中就接二连三地亮起了觉醒的光芒!
“嗡!”
“嗡!”
“嗡!”
……
光芒此起彼伏,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般密集。
“嘎嘎嘎!我觉醒了!!”
“哈哈哈哈!我也成了!我是战士!我也能去碎大石了!”
“这就是职业者的感觉吗?简直太棒了!!”
……
与此同时,周云耳边的系统提示音也响个不停。
【叮!您成功赠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斤!】
【叮!您成功赠予灵米*1斤,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斤!】
【叮!您成功赠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赤炎金鬃猪肉*10000斤!】
……
【叮!您成功赐予赤炎金鬃猪肉*1斤,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紫玉琉璃果 * 10!】
【紫玉琉璃果(铂金级):外皮如紫玉般温润,果肉似琉璃般剔透。口感极佳,汁水蕴含纯净灵力,食用后可大幅度改善体质,冲刷经脉淤塞,是突破瓶颈的极品辅助灵果。】
铂金级的灵果!
周云十分开心。
灵米和赤炎金鬃猪肉虽然好吃,但有水果吃当然更不错!
他当即拿出一个,一口咬了下去。
嗯~!
果然好次!
另一边,经过婉儿的快速清点,这一顿饭下去,竟然又有2306名城民成功觉醒!
那些还没觉醒的人也不气馁。
他们摸着发烫的丹田,感受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眼神中满是坚定与自信。
“快了!我感觉我也快了!”
“就差一点点!这层窗户纸马上就要捅破了!”
“干活去!我也就差一口气!”
……
就在大家互相打气,准备利用这股热劲儿继续去干活的时候,周云的声音再次从高处传来:“等等!”
众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自家城主。
只见周云笑着取出一颗颗外表如紫玉般温润的果子,挨个发了过去,“来来来,一人一个!”
人们看着自己手中的果子,连连咽口水,却是一脸狐疑。
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像块宝玉一般,可却散发出了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清香,让他们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这……能吃吗?”
“肯定不能啊!这一看就是玉啊!”
“玉?这么大一块?”
……
“光吃饭和吃肉怎么行?太油腻了,营养也不均衡。”周云一边发,一边说道:“这是饭后水果,一人一颗,大家解解腻!”
周云的话,告诉了大家答案。
但是……
解……解腻?
雷烈看着手里这颗一看就非同一般的果子,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虽然没见过这种果子,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的品阶……或许还在魔兽肉之上!
“城……城主大人……”雷烈声音干涩,“这果子……是不是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周云笑道:“不过是颗果子而已!吃吧!”
尽管从雷烈的话中,大家已经意识到这颗果子或许非同凡响。
但,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魔兽肉的香味,他们还能勉强抵挡。
可这果子的香味,他们实在无从抵抗啊!
咔嚓!
他们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脆甜多汁!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甘甜的琼浆顺喉而下。
好吃!
好吃!
太好吃了!
好像在酷夏期间跳入了冰凉的山泉潭一般!
整个人都通透了!
可紧接着……
轰!!!
温和却庞大且精纯的灵气,开始冲刷经脉,为他们洗筋伐髓!
如果说之前的灵米和肉提供的灵气是涓涓细流,那这颗紫玉琉璃果提供的灵气,就是大河,是大江!
“呃!”
“唔!”
“啊!!”
只听得人群中传来一阵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嗡!嗡!嗡!嗡!嗡!
各色的觉醒光芒,此刻如同烟花盛宴般集中爆发!
成片成片的人身上亮起了代表职业者的光辉!
一千人……三千人……五千人!
整整五千四百多人,在这一瞬间集体觉醒!
加上之前的两千多人和第一批觉醒者,此时此刻,这五万人的队伍里,职业者的数量已经突破了一万大关!
而最惊人的动静,来自雷烈!
这位一直处于青铜级的城卫兵队长,此刻全身被银白色的光芒包裹!
一股强横的气息自他身上冲天而起,竟在空气中激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吼!!”雷烈仰天长啸,声如洪钟!
光芒散去,他浑身肌肉如同浇筑了白银一般,散发着别样的力量感。
“白……白银级?!”正在统计数据的婉儿捂住了小嘴,“雷烈队长……突破了!”
“队长!”
“队长?”
“队长!!!”
……
多年来一直跟随雷烈的城卫兵们也都激动不已!
只有他们知道,雷烈的天分有多出色。
可出于情怀,他却没有离开花城,始终扎根在花城!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迎来了一位又一位城主!
魔兽来了,靠他!
荒兽来了,还是靠他!
他为花城付出了太多。
身上,也留下了太多的暗伤!
正因如此,本该早早晋升白银级的他,才一直卡在青铜九星,不得寸进!
但现在,他突破了!
突破到了白银级!!
.........................
第19章 谁敢拦路,就给我打!
“突破了。”雷烈看着自己的双手,虎目含泪,语气却十分平静。
他缓缓转身,朝向周云,而后右手握拳在胸,单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
13年,13位花城城主,没有带给花城未来,只给他留下了遗憾,和伤害。
他不后悔,但不甘心。
所以,他迎来了第14位城主。
也正是这第14位城主,给他带来了新生!
“雷烈,在此宣誓,向您效忠!此生此世,万死不悔!”
嘴上一字未出,但誓言,已然刻入灵魂。
不仅是雷烈。
其他的职业者们,也感觉自己的实力有了突飞猛进!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身体!
他们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要爆炸一般的精力,一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孔里都喷着热气。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一位战士把上衣一撕,露出单薄的上半身,嗷嗷叫道:
“我不等你们了!我要去干活!不然我感觉我要炸了!”
“我也是!我感觉我现在一拳能打爆一座山!!”
“兄弟们!咱们吃了城主大人这么多好东西,实力提升了这么多,要是还按原来的速度建城,那还是人吗?!”
“丢人!太丢人了!”
“是啊!就现在这样的龟速,什么时候才能让城主他老人家住上新的城主府?”
“我提议!别睡了!咱们加班加点,争取七天把新城建完!”
“七天?!”有人不满道:“太慢了!三天!三天咱们给它搞定!怎么样?!”
“好主意!”
“就这么定了!”
“三天!”
“三天!这个数字我喜欢!”
“动起来!!”
“呃啊!!!!”
……
不需要任何人指挥,一万多名精力过剩的职业者,带着四万名被强化过身体的准职业者,像是一群出笼的猛虎,疯狂地扑向了工地!
然而,一直站在不远处负责统筹全局的铁山,看到这一幕却只是含笑摇头。
“三天?这群娃娃,把建城想得太简单咯!”
作为跟石头和金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他早就把建城的工期算得明明白白。
这座新城,宽一公里,长十公里,规模宏大。
再算上其中的建筑……
按照常理,动用五万民夫,光是夯土、采石、运输、砌筑,加上考虑到天气和意外,没个两三年根本拿不下来。
“现在虽然有了上万名职业者,还有那些削铁如泥的宝贝工具……”
铁山摸着胡须,在心里默默推算:
“效率确实能翻好几倍。不过即便大家不眠不休,估计最快也得……三个月左右才能完工!”
三个月,建一座巨城。
这放在外界已经十分骇人听闻了!
至于三天?
那纯粹是大家吃撑了之后的妄语罢了。
与此同时,工地上已经掀起了一股拜师热潮。
那些刚刚觉醒的萌新职业者,正围着昨晚觉醒的“老前辈”们虚心求教。
“王哥!这风刃怎么用才能像你那样把树皮削得那么干净?”
“李叔,这石头我怎么才能一刀把它斩得粉碎啊?”
“梅姐,我冲锋的时候老是稳不住方向,该怎么办啊?”
……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建设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王富贵坐在软轿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正处狂躁的边缘。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
昨晚倒好!
城外那帮泥腿子折腾了一宿!
一开始是叮叮咣咣的凿石声,后来是莫名其妙的欢呼声。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想着总算是消停了。
结果刚爬上床眯了一会儿,外面突然就又嗷地一嗓子,直接把他吓了个僵尸打挺!!
之后更有几万人的齐声怒吼,震得他家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富贵咬牙切齿,猛地一拍轿杆,“真以为有个天命城主撑腰,就能骑在我王富贵头上拉屎了?”
“天命城主怎么了?”
“天命城主就能不让人睡觉了??”
“来人!都给我跟上!”
“今天老爷我一定要找那姓周的要个说法!”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数千人。
除了商会的干事、家中的家丁,就连佃农也都被拉来了。
而走在最前面的,则是四十名职业者!
他们个个神情倨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就是以王富贵为首,商会众人花重金供养的底牌,四十名黑铁级职业者护卫队!
在花城这样的F级小城,这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武力!
“老爷!老爷不可啊!”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时,一个浑身是泥的人影扑了过来,死死抱住轿杆。
正是探子张铁。
他满脸惊恐地喊道:“不能去啊!真的不能去啊!”
“小的刚才又去看了!他们……他们已经不是之前的泥腿子了!”
“变了!全变了!”
“昨晚……就在昨晚!他们那边又有几千人觉醒了!现在那边全是职业者!”
“咱们这些人过去,那是送死啊老爷!”
然而,他的亲眼所见,听在王富贵耳中,却成了最荒谬的疯话。
“几千人觉醒?”王富贵抬脚一脚就踹在了张铁脸上,“你特娘的没睡醒是吧?还是被周云那小子收买了来吓唬我?”
“一晚上觉醒几千人?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来?当老爷我是三岁小孩吗!”
在这花城,稍微有点实力的早就走了!
留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
几千人同时觉醒?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老爷!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张铁还在继续喊着。
“把嘴给我堵上!绑起来!”王富贵厉喝道:“乱我军心!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张铁的嘴,将他五花大绑扔在一边。
“呜呜!呜呜呜!”
张铁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富贵大手一挥,带着一大票人,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城西。
..............
“都给我听好了!”
“待会儿出了城门,不管看到谁,先给我把气势亮出来!”
“谁敢拦路,就给我打!”
快到西城门的时候,王富贵还在软轿上唾沫横飞地做着战前动员。
护卫在他身边的四十名黑铁级职业者护卫,也是一个个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脸上挂着狠辣的笑容。
张铁说几千个人觉醒了,他们也是不信的。
但,消息也不可能胡编乱造,或许确实是有那么几个人,在吃了灵米之后成为了职业者。
只不过,一群泥腿子,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走了狗屎运觉醒了,就能翻天不成?
他们与王富贵率先出了西城门。
然后……然后他们就停下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前方的工地上,各色的职业技能光华频繁闪动着。
火球术!
风刃!
怒斩!
冲锋!
……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正在释放技能的职业者!
一千?两千?
不……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那连成一片的灵力波动,起码有上万人!
而且每一个人都激情四溢,干劲十足!
咕咚。
王富贵重金聘请的那位护卫队长,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老……老爷……”
“张铁好像……说得还保……保守了?”
之前之所以敢来,那纯粹是觉得己方实力占优啊!
雷烈虽强,也只不过一人。
加上20名城卫兵,也不过21人!
在偶然有几个人觉醒成了职业者,撑死不过30人!
而他们,光是正儿八经的职业者就有40人!
更有身后的四千人打底!
完全可以说是碾压之势!
可是现在呢?
对方光职业者就有上万人!
这还玩个屁啊!
还碾压人家?
被碾压还差不多!!
别说他们这四十个黑铁级了,就是再来四百个,扔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就在这时,雷烈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响。
“哟,这不是王会长吗?”
刚突破白银级的雷烈,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刀枪棍棒的……”
他的眼神如刀,在王富贵脸上刮过,“是找茬来了?”
“哪儿……哪儿能呢?”王富贵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我是看大家干活这么辛苦,特意带人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
“帮忙?”雷烈嗤笑道:“你们?”
旋即他脸色猛地一沉,“不需要!滚!”
“好嘞!”
王富贵从善如流,转身就要带着人跑路,没有丝毫的不服气。
“慢着!”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只见周云从城头上快步走下,招呼道:“这不是王会长吗?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人?”
雷烈冷哼一声:“城主大人,这老小子说是来帮忙的,我看分明就是来找茬的!我已经让他滚了!”
“诶!”周云微微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王会长有心帮忙,为花城出力,这是好事啊!”
“可是这狗东西明显不安好心!”雷烈指着王富贵身后的那群人说道:“您是没看到,他们刚才来势汹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
因为此时此刻,王富贵带来的那几千号人,不论是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还是心高气傲的护卫,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双手垂立,脸上都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汹汹?
完全就是一群温顺的小猫咪。
“你看,”周云笑道:“他们一看就是诚心来帮忙的!咱们怎么能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呢?”
“雷队,快!别愣着了!既然王会长这么热情,那就麻烦你带他们去见铁老,让铁老给大家分配一下任务吧!”
听到这话,王富贵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周云那张真诚的笑脸。
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吗?
那只是个托词啊!
托词懂不懂?!
谁特么真想来干活啊?!
他身后的一帮人也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不是来撑场子的吗?
怎么就要去干活了?
开玩笑吗这不是?
好好的谁要干活啊?
吃饱了撑的?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的时候……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骤然响起。
只见雷烈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对着众人面前的空地随手一挥。
歘!!!
坚硬的冻土大地,瞬间被撕裂开一条长达数米的巨大沟壑!
这一刀的威力,让那四十名黑铁级护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绝对不是青铜级能拥有的战力!
白银级!
绝对的白银级!!
雷烈不是一直卡在青铜九星不能存进吗?
怎么突然就突破了??
雷烈收刀入鞘,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神和语气却异常冰冷,
“怎么都愣住了?”
“我看各位脸色不太好,总不会是……后!悔!了!吧?!”
众人被吓得寒毛直竖!
这哪里是询问?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仿佛只要谁敢说半个“不”字,怕是下一秒刀锋就会出现在他的脑壳上!!
王富贵浑身一激灵,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帮忙就要帮忙,哪儿可能后悔呢?”
“能为城主大人效劳,那是我们的荣幸啊!”
说着,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们大声问道:
“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诚心来帮忙的,对不对啊??”
“啊对对对!”众人齐声应和。
“帮忙!必须帮忙!”
“这就去!这就去!”
“我最爱干活了!”
……
第20章 谁虚了?
工地之上,热火朝天。
但在这如火如荼的建设大潮中,却有一小撮人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以王富贵为首的那几千号生力军。
“呼……呼……我不行了……”
王富贵养尊处优惯了,手里拿着把铲子,还没铲几下,就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汗水把那身昂贵的丝绸内衬都湿透了。
他身边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和护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他们比王富贵强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对比工地里的其他人,他们干活的效率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哎呀!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肩扛巨石的壮汉像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差点把王富贵撞飞。
王富贵刚想发火,却发现那竟然是他以前府上的一个倒夜香的长工。
此时壮汉也正回过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说王老爷,您要是没力气就去边上歇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行吗?大家都在赶进度呢!”
“就是!”旁边一个正在用土元素锤巨人锤地基的大婶也撇了撇嘴,“磨磨唧唧的,连个女人都不如!真不知道城主大人留你们干嘛,纯粹是帮倒忙!”
“你……你们……”
王富贵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
真是反了!
以前这帮泥腿子见到自己,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竟然胆敢嫌弃自己?
不仅是他,那些护卫和打手们也都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以前只有自己瞧不起他们的份,现在竟然倒了个个儿?
这谁能忍?
“妈的!看不起谁呢?”
护卫队长咬牙切齿,把袖子一撸,“兄弟们!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让这帮泥腿子看看,咱们真正的实力!”
“对!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干!!”
被激起了好胜心的众人,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开始干了起来。
然而。
理想是骨感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半小时后……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护卫队长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双臂也像是灌了铅,完全抬不起来了。
他绝望地看着旁边那个依旧在不知疲倦挥舞镐头的少年。
这半小时中,他咬着牙跟这名少年较劲,想要比个高低。
谁能想到,那少年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可那把镐头在他手里就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并且每次都能轻松把坚硬的岩石砸得粉碎。
一镐又一镐!
根本不带停的!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这……这特么还是人吗?”护卫队长有些崩溃了,“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荒兽啊!”
完全跟不上!
自己这边最后一滴力气都榨干了,人家那边却好像还在热身!
除此之外,发到自己手里的镐头也很不寻常。
一开始只觉得卖相特殊,实际上呢?
刚才他拿着这玩意儿狂砸坚硬的冻土岩石,砸了半天,可这镐尖竟然连一点白印子都没留下!
身为黑铁级职业者,他自认是识货的。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黑铁级的精钢匕首,对着镐头狠狠一划。
滋啦——!
火星四溅。
精钢匕首直接崩了个口子,而那黑色的镐头,依旧光洁如新,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让他震惊的同时,也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能把黑铁级的精钢匕首轻易崩个口子,这稿子,最起码也得是青铜级的好东西啊!
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众人后,众人也纷纷对手中的工具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测试。
可测试的结果却让他们更加震撼了!
斧头也好,镐头也好,甚至连砌墙刀,竟然都是青铜级的物件!
这是什么手笔?!
真有材料,不应该锻造武器装备吗?
怎么会用来锻造这种工具啊?!
到底是怎样的财力,才能经得起这么挥霍啊?
唰!唰!唰!
就在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时候,一道道柔和的白色光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身上。
温暖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缓解,原本枯竭的体力也恢复了一些。
“治……治疗术?牧师?”
王富贵等人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群衣着寒酸的城民们正对着搓着光球。
“你们……你们干什么?”王富贵有些懵,“我们又没受伤。”
“哎呀,别动别动!”为首的一个年轻牧师赶忙说道:“你们就配合一下,给我们练练技能,刷刷熟练度嘛!”
“刷熟练度?”王富贵眨了眨眼,对这个说法明显有些陌生。
“是啊!”年轻牧师一脸无奈地说道:“其他人都不需要我们,我们连治疗术都没地方丢!”
“正好看到你们这群人虚得不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不用白不用,就拿你们练练手咯。”
听到这话,王富贵等人噌地一下火就上来了。
我们只不过在这儿休息休息,怎么就虚了?
哪里虚了?
哪里要死不活了?!
“欺人太甚!!”王富贵气血上涌,“谁虚了?谁不行了?”
“老爷我身体好得很!!”
说完他就强撑着站了起来,顺便踢了身边的人两脚,“都给我起来!接着干!!”
为了维护自尊,众人愣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投入到了工作中。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
噗通!噗通!
王富贵等人又倒下了。
这一次,是真虚脱了。
王富贵双眼翻白,舌头吐在外面,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其他人也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他们现在不得不承认,他们草率了。
真要干活,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就好了?
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偏要去跟上那群“牲口”的进度呢?
这下好了,手脚都没知觉了,灵魂仿佛都要出窍了!
当!
当!
当!
一阵清脆铜锣声忽然传来。
紧接着,李二娘那洪亮的大嗓门穿透了整个工地。
“停一停!都停一停嘞!”
“开饭了!!!”
伴随着李二娘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开饭了”,原本还在工地上不知疲倦、仿佛永动机一般的职业者们,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冲啊!!”
“吃饭!吃饭!”
“这次我要吃两大碗!谁也别拦我!”
……
轰隆隆……
大家一窝蜂地涌向饭棚,那架势,仿佛个个都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瘫坐在地上的王富贵冷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他虽然干活干不过别人,但心态依旧十分优越,“瞧他们这没吃过饭的样子!”
旁边一个同样累瘫的护卫却吞了吞口水,抽动着鼻子说道:
“老爷,有一说一,这饭闻起来……是真香啊!”
那股奇异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孔里,像是带着钩子一样,勾得人馋虫都要从喉咙里爬出来了。
“香个屁!”王富贵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依旧强撑着面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是因为你饿了!饿了闻什么都香!懂吗?”
“再香,还能有我府上的八宝鸭香?还能有我那翡翠白玉汤香?”
众人暗暗点头。
也是!
自家老爷那是吃过见过的主儿,这工地上的大锅饭,顶破天也就是多放了点油,哪能跟府里的珍馐美味比?
不过话虽这么说,王富贵的馋虫也的确是被勾了起来。
“行了,扶我起来。”他冷哼一声,借着旁边人的力道勉强站了起来,
“走,跟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把这帮泥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猪食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好不容易挪到饭棚附近,看清那些工人碗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王富贵脸上的优越感完全不见了。
身后那帮刚才还随声附和的护卫们,眼珠子更是差点蹦出来!
“这……这是啥?!”
只见那些工人手里捧着的大海碗里,装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糙米粥或者杂粮饭。
而是一种颗颗饱满、晶莹剔透,仿佛珍珠一般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米粒!
“灵……灵米?!”王富贵失声叫道。
对于灵米,他其实并不陌生。
虽然灵米对普通城民来说十分珍贵,要100银币才能买到一斤。
但以他的身价,还是能够消受得起的。
不过顿顿都吃灵米,他也吃不消,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的时候才煮上一小锅。
可这里……这帮泥腿子竟然是用大海碗盛着吃?
碗里的灵米饭还堆得像小山一样?!
再看那碗里的肉。
一块块色泽金黄、香味诱人,明显也不是普通的肉!
“这是魔兽肉啊!而且最少也是白银级的!”
护卫队长也是个识货的,心里认出肉的来历的同时,哈喇子瞬间就下来了。
他曾经有幸吃到过一次青铜级的魔兽肉,只是吃过那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所以现在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不过,眼前的魔兽肉比他吃过的青铜级魔兽肉明显更诱人,更香!
所以他才笃定是白银级的魔兽肉。
“啪!”一声脆响。
原来是王富贵忽然出手,把护卫队长的手打了下来!
就在刚刚,护卫队长竟然情不自禁地向别人碗里的肉伸出了手!
“没吃过肉还是怎么的?”王富贵呵斥道:“好歹也跟了我那么久,瞧你那出息!”
队长脸色讪讪,心里却十分不服气。
那是普通的肉吗?
那是白银级的魔兽肉!
你吃过吗你?
可他并没有辩解。
因为他又看到很多人吃完饭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莹莹的东西开始啃。
那东西外皮如紫玉,果肉似琉璃,每一口咬下去都汁水四溅,异香扑鼻。
这下,他也看不懂了,只觉得那果子不一般,却说不上来它是什么!
“那又是什么?”王富贵同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玉石吗?”
“不对啊!花城附近出产的什么玉石我没见过?可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况且玉石也不能拿来吃啊!”
“难道是某种果子?”
“更不对了!”
“哪有果子能长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正在吃饭的人群中,突然亮起了一道道熟悉的光芒。
“哈哈哈!我也觉醒了!这就是灵米配果子的威力吗?!”
“我也成了!我也是职业者了!”
“城主大人万岁!”
……
一道,两道,三四道……
不过多时,接二连三地又是近千道觉醒的光柱冲天而起!
看到这一幕,王富贵等人就算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
哪有什么神迹?
全是吃出来的!!
就是这些灵米饭,这些肉,还有那个紫色的果子!
全是这些食物里面蕴含的灵气,硬生生把这群普通人堆成了职业者!
难怪!
难怪啊!
难怪这些人前两天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结果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职业者了!
有这样的食物供着,哪怕是只肉猪肉能变成魔兽!
更何况是人?
“咕咚……”
众人咽口水的声音整齐划一。
什么八宝鸭?什么翡翠白玉汤?
跟眼前的这些食物比起来,那就是猪食!就是垃圾啊!
这一刻,哪怕是王富贵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快!快排队!”
王富贵眼睛都绿了,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矜持和傲慢,推开扶着他的人,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打饭的队伍。
他也要灵气,他也想觉醒啊!
这些泥腿子都能,他王老爷凭什么不能?
“都给我让开!让我先吃!我可是来帮忙的!”
“我也要!”
“还有我!”
……
为了这口吃的,为了能觉醒,刚才还累得半死的众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硬生生挤进了队伍里。
被插队的人心里不舒服,有心要说什么,但王富贵等人在花城毕竟积威已久,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于是很快,就轮到王富贵打饭了。
他捧着碗,对负责打饭的李二娘挤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大娘,到我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十分别扭。
毕竟如果在平时,他对李二娘这样的,甚至都不可能多看一眼!
可现在不一样,他毕竟是来打饭的,所以还是勉为其难露了个好脸色。
然而,李二娘看到他,原本的笑脸瞬间就消失了。
哐当!
她直接拿起大木盖子,把装饭的木桶盖得严严实实。
“没了!”她冷冷地说道。
...............
第21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没……没了?”
王富贵一愣,“大娘您开玩笑吧?我刚好看到里面还有大半桶呢!”
“我说没了就是没了!”李二娘双手叉腰,横眉冷对,“听不懂人话是吧?”
旁边负责盛菜的几个大婶也有样学样,同样给饭桶盖上了盖子。
呵!
这灵米饭是城主大人看大家吃不饱,可怜,特意赏赐的!
你王富贵吃穿不愁,号称王半城的人物,凭什么来跟我们抢饭吃?
要不要脸?
“你!”王富贵指着李二娘,有心要发作,但话到嘴边,愣是软了下来,“行!没饭是吧?”
他指着肉锅说道:“那光给肉也行!”
哐当!
肉锅也被盖上了。
“肉也没了!”另一个大婶眼睛朝天,完全不给王富贵一个正脸。
什么人呐!
还“光给肉也行”!
要不要脸?
害不害臊?
王富贵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区别对待也不能这样吧?
饭不给打,肉也不给?
刚刚他明明看到新出锅了满满一锅肉啊!
“好!”他强行压下怒气,“那给几个果子!果子总还有吧!”
他虽然没见过那果子,但商人的眼光却告诉他,果子是价值最高的!
只要能吃个果子,那就也不算亏!
并且这次他长记性了,在说话的同时,就把手向装着紫玉琉璃果的篮子伸了过去。
啪!
李二娘眼疾手快,拿着那把沾满饭粒的大勺子,狠狠地抽在了王富贵的手背上。
“哎哟!”王富贵痛呼一声,手背瞬间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干什么?想抢啊?”李二娘一把将装果子的筐子护在身后,像防贼一样盯着他:
“果子也没了!那是给干活的人吃的饭后甜点!”
“你干了多少活?还好意思吃果子?”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你们怎么能这样?!”王富贵,捂着红肿的手背,心里是又气又委屈。
偏偏打又打不过!
他悲愤地大喊道:“明明有饭,明明有肉,明明果子也有!”
“为什么不给吃?”
“我们也干了活啊!”
“我们也出了力啊!!”
他身后那些护卫和打手们也是一个个满脸悲愤,纷纷附和:
“是啊!我们手都磨破了!”
“我都累虚脱了,凭什么不给我吃!”
“怎么的我们也是干了一上午,凭什么区别对待啊?”
……
他们喊得极大声,似乎想让别人都来给他们评评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
“噗!”
正在大口干饭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突然笑喷了出来。
紧接着,哄笑声如同海浪一般在饭棚里传开。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吃得满嘴流油的老人指着王富贵等人,毫不留情地说道:
“就你们干的那点活,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一上午搬的砖,还没我那11岁的侄子搬得多!”
“就是!”旁边一个大婶也把碗一放,讥笑道,“不知道是谁,拿着把镐头刨土,半天没刨出一个坑,还在那儿一个劲地喘?不是我吹,就你们这帮软脚虾,老娘一个人能顶你们一百个!”
“王老爷啊!您就长点儿心吧!那是给干活人的饭,不是给闲人的饭!”
“我要是你们,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哪还有脸在这儿要饭吃呐?”
……
一句句嘲讽如同利箭一般,扎在商会众人的心口。
王富贵等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羞愤欲死,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
站在不远处的铁山、雷烈以及正在统计数据的婉儿,还有那一众维持秩序的小吏,都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人帮他们说话。
在大家看来,这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今天受这点罪,纯属活该!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建城?
还不是城里的这些商人老爷把他们逼得没路了?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王富贵等人即将崩溃的时候……
“怎么都站着呢?”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只见周云从城楼上走了过来,奇怪地看向王富贵,
“王会长,怎么不吃饭啊?忙了一上午了,不吃饭可没力气干活啊!”
如此暖心的话,与其他人尖酸刻薄的讥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的王富贵看到周云,就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看到了家长,满肚子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
“我也想吃啊!”王富贵闷声说着,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哭腔,“可是她们不给盛饭啊!”
有了王富贵带头,他身后的人们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告起状来:
“是啊城主大人!您给评评理!”
“我们也累了半天了,都快累死了,就想吃口饭都不给!”
“明明桶里还有饭,那个大娘非把盖子盖上,说没饭了!”
“那锅里明明还有那么多肉,也不给我们吃!给勺肉汤都好啊!”
“别人要啥给啥,个个都是满满一大碗,偏偏轮到我们,什么都不给了!”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
听到这里,众人都沉默了。
眼神,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老实人?
真的假的?
老实人这三个字什么时候能跟你们联系起来了?
呵!
真是无耻啊!
这也就是看到我们吃的东西不一般,这才上赶着要来蹭!
换作平时吃的糠菜粥,你们怕是看都懒得看,甚至还要往里吐痰吧?!
听完大家说的话,周云点了点头。
双方的矛盾,他当然是知道的。
只见他转过身,看向依然像门神一样挡在饭桶前的李二娘,温言劝道:
“大娘,一码归一码。王会长他们既然干了活,咱们就得一视同仁嘛!”
“就给他们吃一顿吧?”
李二娘原本还是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吃”的架势,在那狠狠地瞪着王富贵。
可一听到周云开口,她那满身的刺瞬间就收了起来。
对王富贵这些人,她有一万个不乐意。
但对周云,她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是……”李二娘低眉顺眼地说道:“城主大人教训的是,是我们做的不对。”
说完,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剐了王富贵等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们走运!
随后,她一把掀开饭桶的盖子,拿起大勺子,重重地敲了一下桶沿:
“看什么看?还要老娘喂你们啊?”
“把碗拿来!!”
终于!
终于盛到饭了!
当那满满一大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灵米饭,盖着金黄诱人、汤汁浓郁的魔兽肉端在手里时,王富贵和他的手下们手都在抖。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矜持。
众人像是几辈子没见过饭一样,狠狠地往嘴里连续扒拉了几大口。
轰!
香气、热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
那一瞬间,他们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好吃!
太好吃了!
米粒软糯弹牙,带着一股清甜的灵气。
肉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更有浓烈的灵气由丹田处出发,向全身蔓延。
全身舒坦,飘飘欲仙!
“呜呜呜……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啊!”
“香!太香了!”
“以前我吃的那些都是猪食吗?!”
“灵气!好浓郁的灵气!”
……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还没等他们回味过来,身体的变化紧随而至。
热!
滚烫的热流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们的体内乱窜!
原本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早已充满了力量!
然而这还不算完。
嗡!嗡!嗡!
他们之中竟然也有人身上亮起了代表觉醒的光芒!
“我……我觉醒了?!”一个原本只是普通打手的壮汉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我是职业者了?!”
一名佃农则是嘿嘿傻笑,“我成了!我也成了!哈哈哈哈!”
这一顿饭下去,王富贵带来的人里,竟然有一百多人当场觉醒!
剩下的虽然没觉醒,但也感觉体内气血翻涌,力量大增!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啊!!
这一刻,大家之前的猜测彻底被证实了!
哪里来的天赋异禀?
哪里来的奇迹?
这群泥腿子之所以能觉醒,全是靠城主大人的这顿饭给硬生生喂出来的!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王富贵不仅把碗舔地光光溜溜,更是把嘴角的油渍都舔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心中则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云啊周云,你还是太嫩了!”
“不仅让我知道了你们觉醒的秘密,更让我们白白蹭了一顿大餐,实力大增!”
“你这是养虎为患!”
“你这是资敌啊!”
“我不过卖个惨,你就心软了?”
“人不狠,站不稳!”
“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还当城主?”
想到这里,他把碗一扔,意气风发地站了起来,对着手下们大手一挥,
“行了!饭也吃了,忙我们也帮了!”
“都别愣着了,走!打道回府!”
既然秘密已经知道,那就没必要留在这儿受罪了。
况且,吃一顿饭都那么艰难了。
之后再想吃到,几乎也没那个可能。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回去,免得又白干半天,白白遭人讥笑。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工地的声音。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因为……
他明明已经走出了数步,却没人跟在他身后!
那些平时对他唯命是从的护卫、打手、佃农们,此刻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一个个默默地放下了碗,擦干了嘴。
然后,转身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不仅如此,他们还凑到了那些之前嘲讽过他们的“泥腿子”身边,脸上堆满了真诚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
“哥,那个……刚才那个风刃削木头的技巧,教教我呗?”
“大兄弟,刚才是我不对,我干活太慢了。下午我不偷懒了,你带带我行不?”
“上午少干的,我下午一定给补回来!绝不拖后腿!”
“叔啊,之前咱们之间有过点误会,小弟在这里跟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弟一般见识!实在不行您打小弟一顿也成!小弟绝不还手!”
……
看着这群不仅不走,反而拼命想要融入大群的手下,王富贵傻眼了。
“你……你们干什么去?!”他在后面大喊道:“老爷我在这儿呢!”
“老爷我在跟你们说话!都聋了吗?!”
“回城!我命令你们跟我回城!!”
但,无论他怎么喊,就是没人理他。
甚至有几个护卫回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向工地。
在他们心里,此刻充满了对周云的愧疚和感激。
自己明明是来找茬的,人家城主却根本不计较,反而还给我们吃这么好的饭菜!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这是大好人呐!
甚至还有人因此觉醒了!
这恩情,怎么还?
可自己呢?
上午就干了那么点破活,还累得跟死狗一样,这也配叫帮忙?
这也对得起刚才那碗饭?!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能在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
至于王富贵?
呵!
放个屁都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狗东西!
让我们走,不就是打着回头继续跟城主大人做对的主意吗?
这样的城主,你还想着对付他?
你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要走你走!”护卫队长最后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反正老子不走!”
看着这群不仅不走,反而比之前更加卖力干活的手下,王富贵气得要死。
这群人跟了他这么久,他还不知道这群人的德行?
从他们说的话来看,好像个个都是一副知恩图报的样子。
可真是知恩图报,自己可也给过他们饭吃,给过他们工作啊!
为什么他们就不对自己知恩图报?
真正的原因,多简单?
无非就是看上了这里的伙食罢了!
灵米饭!
魔兽肉!
灵果!
多么丰盛!多么令人垂涎?
吃了一顿,当然还是想吃第二顿!
吃了第二顿,自然又要第三顿!
这才是他们真正背弃自己的根本原因!!
.......................
第22章 来了几万流民?
但,看清这一点后,他反倒又不气了。
商人逐利,自己给的利益不够,被这群人抛弃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
他看向城头上的周云,心中冷哼:
“这样的灵气套餐,你又能给他们提供多久呢?”
“等到了哪天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也同样会一脚把你踢开!”
……
城头上。
周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直没动静的老爹终于回消息了!
【老周:吃了吃了。你这个刚上任的城主还有空担心我?这才第二天呢,别疏忽大意,尽量多坚持几天!】
【老周:可别比你老爹我当年还不如!】
后面还紧跟着一个“火柴人拿着棍棒狂打狗头”的通表情包。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周云微微一笑,仿佛能看到周父那副假装严厉实则关心的样子。
他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周云:放心吧老爹,我肯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而且我感觉,我能够轻松渡过新手期!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
消息刚发过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老周:别到时候是个惊吓啊!恐惧#恐惧#】
周云哑然失笑。
惊吓?
一万多的职业者。
四万名虽然没觉醒但身体素质被强化过的准职业者。
还有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
“要是这样的阵容都过不了新手期,”周云收起手机,摇头失笑,“那这世界上怕是没人能过了。”
……
另一边。
王富贵终于还是走了。
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到了花城。
商会大厅里,其他的商人们正聚在一起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看到王富贵进来,众人眼睛一亮,纷纷围了上来。
“哟!会长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狠狠收拾了一顿?”
“周云有没有被吓哭?”
“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哈哈哈!还打起来呢?那周云怕是刚见面腿就软了!咱们会长带了那么多人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
众人哈哈大笑,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在他们看来,王富贵出马,那就是雷霆手段。
周云一个毛头小子,除了跪地求饶还能干什么?
可是。
面对众人的吹捧,王富贵却始终阴着脸,一声不吭。
他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嗯?”
直到这时,大家才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有人往门外看了看,疑惑道:“会长,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是啊,那四十名护卫呢?还有咱们派去的几千个家丁佃农呢?”
王富贵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闷声回答道:“都留在那儿干活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干活?!”一个胖商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还得是会长做事果断啊!直接上手,强制驱逐那些拖后腿的!”
“就该这样!”另一个瘦高个也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佩服:“那些泥腿子,不利于城池发展的,就该早早驱逐!”
“不像那个周云,简直是异想天开,还给他们解除金属环?还给饭吃?”
“我看他就是脑子进水了,害人害己!”
“这就叫慈不掌兵!还是咱们会长有手段!”
听着耳边这些刺耳的恭维,看着这一张张自以为是、洋洋得意的脸庞,王富贵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强制驱逐?
他想起刚才自己求着手下走都没人理的场景。
想起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视如草芥的泥腿子,现在一个个吃着比黄金还贵的灵米,拿着能买下半个花城的神兵,实力突飞猛进……
到底是谁脑子进水了?
到底是谁在害人害己?
王富贵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他这个会长其实是被赶回来的?
说他们的家丁护卫都已经叛变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啊!
就在商会众人还在对王富贵极尽阿谀奉承,意淫着周云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时候。
“砰!”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带进了一股寒风。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不满地扭头看去。
只见张铁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会长!诸位老爷!大事不好了!!”
“东城门外……东城门外突然来了一大群人,不听劝告,硬是要进城啊!”
“一大群人?”王富贵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又是被其他城池驱逐出来的流民?”
“就是啊!”张铁急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好几万人呢!”
一听这话,在座的商会成员们顿时炸了锅,脸上的红光瞬间变成了厌恶。
“好几万人?!”
“刚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怎么什么垃圾都往咱们花城倒?”
……
“关城门啊!这有什么好报告的?”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把手里的酒杯一摔,怒气冲冲地说道:
“咱们好不容易配合会长,把城里原本那批垃圾赶走,哪里还有再让另一批垃圾进来的道理?”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其他城池不要的废料,凭什么我们花城要收?”
“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
“要是敢靠近,就放箭射死几个,杀鸡儆猴!这种事还需要教吗?”
……
众人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在他们眼里,这些流民根本不是人,而是行走的瘟疫,是会拉低花城档次的累赘。
“不行啊!赶不走啊!”张铁说道:“外面现在下着大雪,天寒地冻的。他们说不想死在外面,一定要进来避一避!”
“领头的那个说了,如果不给开门,他们就要硬闯!!”
“硬闯?!”听到这两个字,商会成员们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一群臭要饭的还敢硬闯城门?”
“还有没有王法了?”
“城卫队呢?雷烈死哪儿去了?”
……
一位胖商人拍着桌子吼道,“让雷烈带人去!把这帮暴民给我镇压了!谁敢闯就杀谁!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雷烈带着城卫队在西城门外建城呢!”王富贵又是猛灌了一杯酒。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酒醒了大半。
对啊!
雷烈他们一直跟商会不太对眼,早就跟周云尿到了一个裤兜子里,现在正在西城门外呢!
而且哪怕雷烈在城内,他们也调不动啊!
但……雷烈不去处理的话,谁能处理?
几万即将狗急跳墙的流民就在门外,随时准备硬闯。
而他们手下,竟然无兵可派?
“不好!要是城卫队不在,凭那几个看门的,城门怕是真要被冲破!”胖商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一旦这几万流民冲进来,没有城卫队镇压,他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会成员,绝对是首当其冲的肥羊!
人们的酒彻底醒了,慌乱的情绪开始在他们心中滋生。
这个时候,他们几乎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王富贵。
“会长!没事!咱们还有会长!”
众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围了上来。
“会长!您带去的那几千人呢?还有那四十个黑铁级的高手呢?”
“快!快让他们回来啊!”
“城卫队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只要您的人回来,这群流民根本不足为惧!”
“如果真让他们闯进来,花城就又毁了啊!”
……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王富贵无语望天,心里泛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也想啊!
我特么比你们更想让他们回来啊!
可是……
想起刚才自己被手下当成空气的场景……
想起护卫队长那句“要走你走,老子不走”……
王富贵嘴角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会长?您说话啊!”
“快下令啊!火烧眉毛了!”
面对众人的催促,王富贵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差点流下来。
“我也想啊……”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人了啊!”
“什么?!”众人大惊,还没来得及细问。
轰隆!!!
一声惊巨响从东边传来,连商会大厅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张铁听到动静,双腿一软,瘫软在地,“完了……”
“城门……被冲开了!”
.........................
“轰隆——!!”
那一声巨响,不仅震颤了商会大厅,也顺着凛冽的寒风,一路传到了西门外的工地上。
原本热火朝天的建设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扭头看向东边。
那里,原本灰暗的天空,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火光,黑色的浓烟在风雪中狰狞地扭曲着,仿佛一条吞噬生机的黑龙。
“出事了。”周云眉头微皱。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将手中的图纸一卷,迈开脚步就要往城内走去。
“城主大人!不可!”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横跨一步,带着一股劲风,挡在了周云面前。
是雷烈。
这位刚刚晋升白银级的城卫队长,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快意。
他单膝跪地,虽然姿态恭敬,但身躯却像是一座铁塔般死死挡住去路。
“城主大人,那是东门的方向!看这动静,应该是有大量流民强行破城了!”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既然破了城,那便是乱局!现在东城区必定是一片混乱,您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涉险?”周云停下脚步,看着雷烈,语气平静,“既然知道是乱局,身为城主,我更要去平乱。雷队长,让开吧。”
“我不让!”雷烈猛地咬牙,那双平日里对周云唯命是从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几分执拗,
“城主大人!您心善,不忍看百姓受苦。但您要想清楚,现在在那边受苦的是谁?”
“是商会!是王富贵那帮吸血鬼!”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
“之前王富贵离开时候的样子您没看到!但是我看到了!他,还有他们商会的人,一直把您当成敌人!”
“这群饥寒交迫的流民进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这些富户!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叫报应!”
“就让流民给他们一个教训!等流民把那帮为富不仁的畜生杀光了、抢光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也不迟啊!”
雷烈的话,瞬间引起了周围众人的共鸣。
尤其是那些刚觉醒的职业者,他们大多是被商会压榨过的苦命人,甚至是刚从斩杀线上被救下来的。
此刻一听这话,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队长说得对!让流民们收拾他们!”
“那帮奸商死不足惜!咱们凭什么去救他们?”
“就是!刚才王富贵还骂我们是泥腿子呢!现在让他尝尝泥腿子的刀也好!”
“城主大人,别去!让他们死!”
……
群情激愤。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仇的快意。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恶人就应该有恶报。
现在老天爷借流民的手来惩罚恶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救?
看着这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听着这一声声喊杀,周云沉默了。
但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眼神依旧像西门外的那抹暖阳一样平和,没有丝毫的波澜。
那种平和,让原本嘈杂的人群慢慢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大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云。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眼睛,他们心里那股燃烧的复仇之火,竟然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虚?
“雷烈。”周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觉得,他们该死,对吗?”
..........................
、
第23章 老爷!您错了!
“当然该死!”
雷烈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铁。
周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手招来几名城卫兵,语速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东一街、东二巷先派人过去,救火,护住民宅。见到流民,先围住,不许乱杀。”
“有伤人的,拿下。”
“有抢粮的,分开看管。”
“有老人孩子被裹在人群里的,先带出来。”
几名城卫兵怔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转身冲进风雪。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方向,周云才重新看向雷烈:
“那那些流民呢?”
雷烈眉头一皱。
周云问:“那些被人推着、挤着,抢不到粮就要饿死,抢到了粮又可能被人踩死、砍死的流民,也该死吗?”
雷烈的喉结动了动:“他们破城在先。”
“嗯。”
周云点头,没有否认,“破城,该罚。伤人,该罚。纵火杀人,更该罚。”
这话一出,雷烈反倒愣了一下。
周云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罚,和任由他们死在乱局里,是两回事。”
风雪从两人之间卷过。
远处,东城区又腾起一道黑烟。那道烟没有从商会的方向升起,而是在更偏北一点的街巷里,压得很低,被风一吹,像一片污脏的云。
周云看着那边,又问了一句:
“除此之外,城里的普通百姓呢?”
雷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刚才他满脑子都是王富贵,都是商会那群吸血鬼在乱民刀棍下哭爹喊娘的样子。
可东城不只有商会。
那里有卖柴的老汉,有给人缝补衣裳的寡妇,有昨晚才领了新活计、正等着明早去工地报到的青壮,还有一群连商会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火烧起来,不会挑着王富贵家的屋檐烧。
人疯起来,也不会先问一句你是不是奸商。
雷烈握着刀柄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周云走近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雷烈浑身一震。
“我知道你恨他们,大家恨他们。”
周云说,“我也没打算让商会欠下的账就这么过去。”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喊“让他们死”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听见了“账”这个字。
也听见了周云没有替商会开脱。
周云看着雷烈,也看着身后所有人:
“但账要活着算。”
“人死在乱局里,剩下的就不是公道,只是一地烂摊子。”
雷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云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东城的火光。
“花城刚刚废掉斩杀线。”
“如果今天我因为商会可恨,就看着他们被人打死;明天别人也可以因为流民脏乱,看着流民冻死;后天再有人觉得病人拖累城池,老人浪费粮食,也一样能理直气壮地把人推出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些:
“那我们废掉的,到底是斩杀线,还是只换了一批人来划线?”
雷烈猛地抬头。
风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站在那条线旁边,冷着脸告诉别人,病了的、没用的、拖累城池的,都该被赶出去。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守城。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松了手,很容易又从别的地方长回来。
不是斩杀线的名字。
是那种随手把别人的命划出去的习惯。
雷烈脸上的怒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城主大人,末将想岔了。”
周云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不是想岔了。”
“你只是太恨他们了。”
雷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即抱拳,腰背压得很低:
“末将请命,入城平乱。”
“去吧。”
周云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记住,救人,控火,拿带头伤人的。商会的账,等他们活下来再算。”
雷烈眼神一凛。
“是!”
他猛地转身,拔刀出鞘。
寒光在风雪中一闪。
“城卫队,随我入城!”
“东一街救火!东二巷护民!其余各队分路包抄,敢趁乱杀人者,拿下!”
原本还愤愤不平的职业者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脸上仍有不甘,却没人再喊“让他们死”。
一个刚觉醒不久的年轻人抹了把脸,小声骂了一句:“便宜那帮奸商了。”
旁边的老工匠把镐子往肩上一扛,闷声道:“城主大人说得对,账要活着算。”
很快,密集的脚步声卷入风雪。
一支支队伍从西门外分出,像数道铁流,朝东城区奔去。
...................
商会议事厅。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这次比刚才更近,仿佛连大厅的房梁都在颤抖。隐约间,已经能够听到流民们的呐喊声!
“他们……他们过来了!!”
一位胖商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肥肉乱颤,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爬向王富贵,
“会长!快!快派人去请周云!”
“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了!现在几乎整个花城的力量都在他手上!只要他肯出手,这些流民根本不足为惧!”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对对对!去找周云!”
“他是城主,守土有责,他不能不管我们!”
“快去喊他来救命啊!”
……
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王富贵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
“呵呵……请他?救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讥讽,
“你们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们是谁?我们是架空他、刁难他、抢占他土地的仇人!”
“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换做是你们,会去救一个恨不得弄死你的敌人吗?”
众人一滞,面面相觑。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语气肯定到了极点,“他现在,肯定正躲在西门外偷笑呢!”
“他巴不得借这些流民的手,把我们的家产抢个精光!甚至把我们杀个干干净净!等到我们都死绝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这就叫——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绝望了。
以己度人,如果是他们站在周云的位置,绝对会这么做。
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也是最解气的选择。
“不……我不信!”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张铁突然大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周城主不是那样的人!”
“他给乞丐发馒头,给生病的小女孩吃灵米,就连咱们去捣乱的人,他都给吃魔兽肉!”
“那样的大好人,怎么可能看着咱们去死?”
“我要去找他!”他转身就往外冲,“只要他知道这里的情况,他一定会来的!”
“站住!你个蠢货!”王富贵气急败坏地吼道,“回来!别去自取其辱!你这是在丢你老爷我的脸!!”
对于王富贵的话,张铁一向是听的。
在他心里,是老爷给了他饭吃,是老爷给了他工作。
那么他的命,就是老爷的!
然而,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对王富贵言听计从的下人,此刻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把甩开想要阻拦的家丁,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疯了……都疯了……”王富贵瘫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等死吧,都等死吧……”
……
风雪呼啸。
张铁在雪地里狂奔,跑丢了一只鞋,脚掌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根本不敢停。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前方是茫茫的风雪。
“等我……老爷!”
“只要城主大人知道城内的情况,就一定会去救您的!”
他在心里不断祈祷着。
就在他跑过一个街角,即将转入通往西门的主干道时,大地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即便在呼啸的风声中也清晰可闻。
张铁猛地抬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融化了脸上的冰霜。
只见风雪的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迎面走来。
没有刀枪剑戟的寒光,也没有杀气腾腾的怒吼。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身穿单薄常服,神色平静的年轻身影,周云!
而在周云身后,雷烈、铁山……还有乌压压的一大片人!
“城……城主大人!!”
张铁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周云面前,甚至不敢去抓周云的衣角,只能把头狠狠地磕向地面,鲜血染红了积雪:
“呜呜呜……城主大人!救命啊!”
“老爷……王富贵老爷他们快不行了!”
“商会马上就要挡不住了!求求您……虽然老爷他心眼小,虽然他之前得罪了您……但他罪不至死啊!”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这……”
张铁一边哭喊,一边拼命磕头。
他生怕周云说出一个“不”字。
生怕从这位强者脸上看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毕竟,商会之前做得太绝了,换做任何人,都有理由袖手旁观。
然而。
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出现。
一双温暖的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双臂,硬生生止住了他磕头的动作。
张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温和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
周云并没有因为他的哭喊而感到意外,也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
他只是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轻轻拍了拍张铁身上的雪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快起来,地上凉。”
“放心吧。”周云越过他,目光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商会方向,“你家老爷也是我治下的城民,我不会坐视不管。”
这一瞬间,张铁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我的……城民?
哪怕是我家老爷那样的人,也是您的城民吗?
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此刻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背影,张铁忽然趴在雪地上,嚎啕大哭。
老爷!
您错了!
您真的错了啊!!
与此同时,东城区已经乱成了一片。
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当第一块门板被踹开,当第一把米糠被抢到手,流民们眼中的红光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抢啊!都有粮!这城里全是粮!”
“凭什么我们在外面吃草根树皮,他们在屋里吃米糠?!”
“砸!把他们的狗窝都给我砸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找吃的。
但很快,这种为了生存的掠夺,在极度的嫉妒和仇富心理下,变质成了纯粹的破坏与发泄。
“砰!!”
一家富户的大门被撞开。
流民们蜂拥而入,像是黑色的蝗虫。
他们不仅抢粮食,还把精致的瓷器摔得粉碎,把昂贵的字画撕成碎片,甚至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富人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这一刻,人性中被压抑的劣根性彻底爆发。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自己脚下求饶,这种扭曲的快感,竟然比吃饱肚子还要让人上瘾。
“去大房子!找最大的房子!”
“找到这座城的商会所在地!那里面不光有粮食,还全是金银!”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分散的流民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商会大厅的方向疯狂涌去。
……
商会大厅内。
刚才还叫嚣着要杀鸡儆猴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缩在桌子底下,或者躲在柜子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门外,那如同海啸般的撞击声、嘶吼声,每一次响起,都让他们心脏骤停。
“挡不住了……大门要挡不住了啊!”胖商人抱着脑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的钱……我的铺子……呜呜呜……”
不远处,王富贵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用来防身的桌子腿。
他不想死。
但令他绝望的是,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只能等死!
就连他当年救下的张铁,他认为最忠心的仆人,都借口找救兵离他而去了!
反观那个城主,现在肯定正站在高处,冷笑着看这一幕吧?
“报应……真的是报应吗……”王富贵心中悲哀至极。
就在这时。
“轰隆!!!”
那扇象征着商会威严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倒塌。
风雪夹杂着无数双赤红的眼睛,瞬间填满了大厅的入口。
“在这里!!”
“好多胖子!一看就是奸商!”
“抢啊!!”
……
流民们发出了兴奋到极点的嚎叫,像是饿狼扑进了羊圈。
“啊!别打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都给你们!放我走吧!”
“好汉饶命啊!”
……
几个不小心被逮住的商人瞬间被淹没在人潮中,惨叫声瞬间被嘈杂的打砸声淹没。
这时,一个瘦到脱相、手里拎着带血木棍的流民,注意到了躲在屏风后的王富贵。
他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绕了过去,出现在了王富贵的身后。
“嘿嘿……老东西,穿得挺暖和啊?”
王富贵被吓得亡魂皆冒!
他连忙转身,正看到一名流民正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把你这身皮扒下来给爷爷穿穿!还有你手上的金戒指,都给我拿来!”
“你……你别过来!”王富贵挥舞着手里的桌子腿,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我是商会会长!我是花城的贵族!你敢动我?”
“贵族?”壮汉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暴虐:“老子打的就是贵族!”
.....................
第24章 糠米……我没有
呼!
带着风声的木棍狠狠砸下,直接将王富贵手里的桌子腿打飞。
王富贵被惊地大叫一声,踉跄倒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根带着木刺的棍子已经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脑袋。
看着那不断放大的棍影,看着壮汉脸上那狰狞的杀意,王富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周云……你赢了。
你果然借了这把刀,杀得我们片甲不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并不算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疯狂,在大厅门口骤然炸响:
“住手。”
这声音不大。
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
但奇怪的是,在这两个字响起的瞬间,整个大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根距离王富贵脑袋只有几厘米的木棍,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仅仅是他。
所有正在打砸、正在抢夺、正在施暴的流民,都停了下来!
他们之所以会停下,原因很简单。
商会大厅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群身上散发着斗气的职业者堵死!
王富贵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顺着流民们的眼神往外看去,正看到了一个此时此刻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身影。
漫天飞雪中。
周云一步跨过门槛,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轻轻拍了拍肩头的雪花。
但他站在那里,那原本阴暗混乱的大厅,竟仿佛亮堂了几分。
在他身后,雷烈手中的长刀已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再往后,是那如同铁壁铜墙般的职业者大军。
“周……周云?!”胖商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他怎么来了?”另一个满脸是血的商人更是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应该在看戏、应该在偷笑、应该巴不得他们死绝的周云……
竟然真的来了?
王富贵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是谁?!”
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领头的流民虽然因为众多职业者的存在心中惊惧,但眼中的凶光却未散去。
“我是花城城主,周云。”周云淡淡开口。
这一声“城主”,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城主?那就是当官的!”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兄弟们,横竖都是个死!”
“反正已经抢了,不如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
短暂的死寂后,流民群体中爆发出一种绝望的疯狂。
既然正主来了,既然军队来了,那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拼死一搏!
几千名流民嘶吼着,原本放下的木棍和石块再次举了起来,那股疯狂的浪潮眼看就要再次淹没商会大厅。
“找死!”一声冷哼如同炸雷般响起。
雷烈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长刀出鞘半寸。
“嗡——!”
不仅仅是他。
在他身后的职业者同时动了。
战士手中的镐子砸向地面,激起碎石飞溅。
法师手掌中亮起耀眼的元素光辉,火球、冰锥在空中凝聚。
弓箭手拉满长弓,寒光闪闪的箭头锁定了前排的每一个流民。
……
万人得到灵气波动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压向了流民。
刚才还叫嚣着“杀一个够本”的流民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绝对的武力面前,所谓的拼命都显得苍白无力。
恐惧,再一次支配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颤抖着,惊恐地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技能,眼神中只剩下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
流民首领红着双眼,对着周云嘶吼:“我们有什么错?”
“这鬼天气,如果不进城,我们在外面就会冻成冰雕!如果再没有吃的,我们就得饿死!”
“我们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躲避风雪,不过是想要一口吃的活下去!这就这么难吗?!”
“难道想活下去也有罪吗?!”
这一声声质问,带着血泪,让在场的不少职业者都微微动容。
是啊,在这乱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周云。
周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被砸碎的桌椅、翻倒的粮袋,以及缩在墙角发抖的几个家丁。
“雷烈。”
“在。”
“伤了人的,按住。没动手的,退到墙边。老人孩子先带出去,别让人踩着。”
“是!”
雷烈一挥手,几队人立刻上前,把大厅里的人分开。
有人还想挣扎,可刀光一压,立刻僵在原地。
周云这才看向那个流民首领。
“想活下去,没有罪。”
流民首领的眼睛微微一颤。
周云指了指他手里的木棍,又指了指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商人。
“但你们目前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了。”
大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梗着脖子叫喊的流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有人手里攥着银器。
有人怀里塞着抢来的衣裳。
还有人的木棍上,血正顺着木刺往下滴。
周云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要食物,可以说。”
“要住处,可以求。”
“但破门、纵火、抢掠、伤人,在花城,就要按花城的规矩算。”
流民首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
他身后那些人也没了刚才的气势。
因为周云没有说他们不该活。
他只是把他们刚才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在了他们眼前。
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的商人和家丁,眼中的理直气壮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愧和哑口无言。
是啊。
想活命,不代表就能变成强盗,变成野兽。
“那……那我们能怎么办?!”
流民首领咬着牙,还在强行辩解,只是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其他城池都驱赶我们!只要见到我们靠近就放箭!我们是被逼的!我们也不想变成这样!”
随着他的话,后面的流民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是啊!人不狠,站不稳!不心狠手辣就没法活命!”
“但凡有人能给我们一点吃的,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活着的权利!”
……
可任凭他们怎么喊,周云只是静静地看着,默默地听着。
等到所有声音都再次平息下来,他才再度开口道:“其他地方怎么样,我不知道。”
“但在花城,没有人会逼你们。”
“也没有人需要靠变成野兽才能活下去。”
听到这话,流民首领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呵……漂亮话谁不会说?”
“你就会说好听的!你说那么多大道理,难道能给我们一口饭吃?难道能不让我们饿死?”
所有流民都盯着周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没有饭吃,一切都是空谈。
然而,周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能。”
这个字太快、太笃定,以至于壮汉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周云,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那……能给我们地方住?让我们不冻死?”
“能。”依旧是秒回。
依旧是那么斩钉截铁。
这下,连壮汉都懵了,流民们也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周云会推脱,会讲条件,或者直接拒绝。
可这个年轻的城主,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到他们的神经都差点没跟上!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官的套路!”
流民首领眼神闪烁,显然还是不敢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过……
他叹了口气,有些释然地说道:“你是想先稳住我们,等风雪停了,再把我们赶走吧?”
“如果是这样……那你这个城主,也算是不错了。”
“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对我们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壮汉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
哪怕只是让这几万人度过这个风雪夜,对他们来说,也是天大的恩赐了。
听到这里,周云突然失笑道:“我为什么要赶你们走?”
“只要你们愿意,大可以留下。”
“留在花城。”
全场鸦雀无声。
流民首领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留……留下?”他说话都结巴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
“当然,不是白吃白喝。”周云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想要留下,就需要工作。”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别人施舍的。”
“但只要你们愿意……”
他伸出双手,向着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发出了邀请:
“只要你们愿意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在花城,我就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都能穿暖,都能有地方住!”
“说的……倒是比唱的还好听。”短暂的震撼过后,流民首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看着周云,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又嘲弄的弧度,“这位年轻的城主大人,您的嘴皮子确实厉害。刚才那一瞬间,连我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好几圈的人,都差点信了您给画的大饼。”
“只要劳动就能吃饱穿暖?呵呵……”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沧桑与不信:“这种理想化的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罢了。在这乱世,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活得像个人?”
“放肆!!”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只见雷烈双目圆瞪,手按刀柄,浑身杀气腾腾,“城主大人一言九鼎,岂容你这泼皮无赖质疑?!”
“一言九鼎?”流民首领并没有被吓退,反而梗着脖子,指着身后那群饿得面黄肌瘦的兄弟,大声吼道:
“既然是一言九鼎,既然说要给我们一口饭吃,那就别光动嘴啊!”
“哪怕是陈年的糠米,哪怕是发霉的麸皮!你现在拿出来,让我们大家先吃上一顿饱饭!”
“只要见到了粮食,不用你废话,老子这条命卖给你都行!”
这番话虽然粗鲁,却瞬间说到了流民们的心坎里。
是啊,大道理谁都会讲,但让全身都在呻吟的饥饿是骗不了人的。
“对!我们要吃饭!”
“拿粮食出来!”
“哪怕是糠米粥也行啊!”
……
流民们纷纷附和,声浪再次高涨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也是检验这个城主是否信口胡说的唯一方式。
面对众人的逼问,周云轻声叹道:“糠米……我没有。”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流民首领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了,他正准备开口讥笑这城主果然是在空手套白狼。
然而,周云的后半句话,紧接着悠悠传来,“不过,让你们吃饱,不是问题。”
说完,他不再解释,转身对着身后挥了挥手:“都跟我走吧。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
见他转身就走,流民首领心里猛地一突。
一种本能的警惕油然而生,他大声喊道:“慢着!跟你走?去哪儿?!”
“怎么?”雷烈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以为你们还有得选吗?”
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深深刺痛了流民首领的自尊。
“别欺人太甚!”他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吼道:“别看我们现在被你们包围了,可在这商会外面,在东城区的大街小巷里,我们还有两万多兄弟!”
“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儿,他们绝对会为我们报仇!”
吼完这句话,他的心脏都在狂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纯粹是在虚张声势。
他不过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临时首领,哪里有什么威信?
但他现在只能赌。
赌这个年轻城主怕麻烦,赌这帮职业者不敢真的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大厅外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十几名身穿城卫兵迅速进来,单膝跪在周云面前禀报:
“报!东一街流民已被控制,无人反抗!”
“报!东二巷火势已被熄灭,带头纵火者已被拿下!”
“报!北区流民试图冲击民宅,已被全数镇压!”
“报!南区……”
一声接一声的汇报,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地砸在流民首领的心口上。
每报出一处,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每听到一句“已被控制”,身后那些流民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刚才还被流民首领吹嘘成“两万复仇大军”的流民潮,竟然已经被这群职业者像抓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地全部按死在了原地!
这……这就完了?
..............
第25章 谁不想有个家?
“怎么?不相信吗”雷烈看着面如死灰的流民首领,冷笑了一声,“要不要我把你那两万兄弟都押过来,让你一个个点点名?”
流民首领嘴唇蠕动,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们不过是一群被赶出城的流民,一帮连吃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罢了。
在职业者面前,被迅速镇压简直再正常不过。
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也是真的怕了。
在这个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点可笑的小聪明和虚张声势,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
“那……那……”流民首领吞了口唾沫,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和试探,看向那个年轻的身影,
“城主大人……您刚才说的……让我们吃饱……”
“还……还算数吗?”
听到这话,大厅里所有的流民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胜利者通常会把失败者变成奴隶,或者直接屠杀。
刚才他们还敢讨价还价。
现在,他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只要周云一句话,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漫长的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云微微侧过脸,那平静的声音依旧如春风般温和:“当然。”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这些流民,几乎有了流泪的冲动!
“好!只要你让我们吃饱一顿,我们立马就走!”
流民首领死死盯着周云,像是要从这个年轻城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我们虽然是流民,但也讲道义!吃饱了,有了力气,我们就离开花城,绝不再给你们捣乱!”
身后的流民们也纷纷举起手,大声附和:
“对!给口饭吃我们就走!”
“我做错的,我认罚!但先要给饭吃!”
“没错!死罪我也认了!”
“死也不当饿死鬼!”
“吃完我们就走,绝不赖着!”
“我们说话算数!”
听着这些所谓的“保证”,站在一旁的雷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走?
现在花城有上万名职业者坐镇,想不想让你们走,那是城主大人说了算。
你们这群丧家之犬,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有捣乱的能力吗?
简直是笑话!
但周云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说罢,他转身朝着西门的方向走去。
流民大军虽然心中忐忑,但在饥饿的驱使下,还是互相搀扶着,浩浩荡荡地跟在了后面。
然而。
当队伍穿过半个城区,来到西城门那高大的门洞前时,流民首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停下!都停下!!”他转过身,张开双臂拦住众人,随即指着周云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吼道:
“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不守承诺!”
“你说好给我们饭吃的!结果呢?你是要把我们骗到城外,然后关上城门,让我们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果然……果然天底下的城主没一个好东西!兄弟们,别信他!出了这个门,我们就真的死定了!!”
流民们原本脆弱的神经再次紧绷,骚乱瞬间爆发。
“居然想把我们要骗出去?”
“跟他们拼了!”
“连一顿饭都不肯给吗?”
“骗子!骗子!!”
……
看着再次躁动的人群,雷烈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一群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铮!
长刀出鞘,雷烈一步跨出,浑身白银级的斗气爆发,就要上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首领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雷烈。”周云的手轻轻按在了雷烈的肩膀上。
他看着那些惊恐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是,西门外的工地还在建设中,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不信也正常。
“既然他们不愿意出城,那就别勉强了。”周云转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婉儿吩咐道:
“既然他们不想出城,那就辛苦一下大家,把饭给他们送进来吧。”
“是,城主。”婉儿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去安排。
这一幕,让正准备拼命的流民首领愣住了。
送……送进来?
真的给饭吃?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缓兵之计?
就在流民们惊疑不定,还在揣测周云是不是要调弓箭手来把他们射成刺猬的时候。
一股奇异的香气,突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饭香。
那是一种带着清甜、带着温热,仿佛只要闻上一口,连五脏六腑的寒气都能被驱散的浓郁异香!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紧接着,吞咽声连成了一片。
只见城门外,数百位城民,每个人都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木桶走了进来。
木桶边缘,正有白雾顺着缝隙不停地往外窜。
当大汉们将木桶放在地上,掀开盖子的那一刻……
哗!
耀眼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那股香气瞬间浓郁了十倍!
流民首领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往桶里看去。
不是他想象中的发霉米糠。
也不是浑浊的野菜汤。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桶晶莹剔透、粒粒饱满、仿佛白玉珍珠一般的……米饭?!
“这……这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怎么?傻眼了?”一位负责送饭的城民大叔擦了擦汗,看着这群呆若木鸡的流民,哼了一声:“也就是咱们城主心善,换做别的地方,这种好东西你们这辈子都闻不到味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流民首领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拼命摇头,“这么白的米……这么香的味道……”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大米!”
“这浓郁的灵气……这是灵米?!”
“可灵米要一百枚银币一斤!连下级城都很难买到!更何况这里只是一座小城,怎么可能会拿灵米给我们吃?!”
“假的!肯定是障眼法!”
他嘴上喊着不信,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顾烫,从桶里抓了一小把米饭,狠狠地塞进嘴里。
轰!
米饭入口即化。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能量,顺着喉咙瞬间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冻僵的手脚开始回暖,干瘪的胃部瞬间被幸福感填满,就连因为常年逃亡而留下的暗伤,此刻都在隐隐作痛中开始愈合!
这口感……
这灵气……
“是……是灵米……真的是灵米!!”
他没吃过灵米,只是有幸远远地见过。
可这远超普通大米的口感,以及非同寻常的灵气……
这不是灵米,又是什么?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还含着饭,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不远处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城主。
原来……原来他没骗我们……
他真的信守了承诺!
不仅给了我们饭吃,而且还是灵米饭啊!!
“都还愣着干什么?!”流民首领一边哭,一边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傻掉的兄弟们吼道:“吃啊!!”
“城主大人赏的灵米!!都给我吃啊!!”
有了他的确认,早就已经被香味熏得按捺不住的流民立刻涌了上来。
没有碗筷,就用手抓!
烫?顾不上了!
脏?谁还在乎!
大口大口的吞咽声、咀嚼声,混合着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在西城门洞里回荡。
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昂贵、最奢侈、也最温暖的一顿饭。
看着这一幕,周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
很快,当最后一个木桶被舔得干干净净时,大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几万名流民,此刻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无论是青年还是妇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满足感。
那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满足。
更是因为那灵米中蕴含的灵气,正在滋养着他们几近干涸的躯体。
“呼……”
流民首领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感受着肚子里久违的暖意,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始终站在风雪中、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年轻城主。
没有任何预兆地……
“噗通!”他双膝重重砸地,向着周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谢城主……一饭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真诚。
身后,几万名流民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在风雪中却显得如此肃穆,“谢城主大恩!!”
这一声呐喊,虽然参差不齐,却震得街道两旁的积雪簌簌落下。
对于他们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在他们即将饿死、冻死,甚至即将变成野兽的前一刻,把他们重新拉回人间的救命稻草。
“能在死前吃上这么一顿饭……”流民首领抬起头,释然地笑道:“哪怕是现在就死,咱们也至少不做饿死鬼了。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吼道:
“兄弟们!都记住了!”
“花城的周城主,是好城主!是好人!是救了咱们的大善人!”
“人家信守承诺,给了咱们最好的灵米吃,咱们还能继续赖在这里,给恩人添堵吗?”
流民们眼含热泪,齐声大喊:“不能!!”
“好!”流民首领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那就走!”
说完,他转过身,带头朝着东边走去。
“当啷……”
“哗啦……”
随着队伍的移动,一阵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流民们从怀里掏出的金银首饰、古董字画,那是他们之前在城中抢夺的财物。
此刻,他们把这些东西自觉地丢在了路边。
看到这一幕,周云的眼神微微闪动。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道。
流民首领笑了笑,语气十分坦然,“朝东走。走一步,算一步。”
“西边是蛮荒,除了吃人的蛮兽就是不毛之地,我们去了是十死无生。”
“东边虽然也有魔兽,路也不好走,但深山老林里好歹还有树根草皮可以吃。运气好的话,还能苟延残喘个几天。”
“为什么不留下呢?”周云问道。
留下?
听到这两个字,流民首领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怔怔地看向周云,似乎要确认对方的心意。
但风雪太大,他根本看不清。
半晌,他摇了摇头,“城主大人,我们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我们留下来,只能拖你们的后腿。”
“如果不是因为毫无价值,如果不是因为是累赘,我们又怎么会被赶出城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只是一群废人罢了。没有半点价值。”
悲凉的气氛瞬间弥漫全场。
所有流民都低下了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是啊,谁不想有个家?
可这个世界虽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啊!
“拖后腿?”周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都有手有脚,身体健全,为什么会拖后腿的?”
“难道……是你们生性懒惰,不愿意劳动吗?”
这一句话,像是触碰到了流民首领心底最痛的伤疤。
“怎么可能不愿意?!”流民首领猛然抬头,情绪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们做梦都想干活!做梦都想凭力气吃饭!”
“可是有吗?有机会吗?!”
“无论我们怎么哀求,那些老爷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他们嫌我们脏,嫌我们笨,嫌我们没有觉醒职业!”
“明明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挑粪、哪怕是开荒、哪怕是把命填进去!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啊!可是……可是没有人要我们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这一刻,这个在生死线上都没哭过的汉子,却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这是被世界抛弃后的绝望,这是想要证明自己却无门可入的悲哀。
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渴望却又绝望的眼睛,周云笑了。
“如果是这样,”他望着这些流民,深吸一口气,高声道:“那就留下吧!”
流民首领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留……留下?”
所有人也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周云。
周云上前两步,走他们面前。
在这风雪交加的街道上,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群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声音坚定而有力,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忘了我之前说的话了吗?”
“在花城,在我的治下,只要你们愿意自己的双手去劳动,我就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都能穿暖,都能有地方住!”
........................
第26章 这里,就是家!
见大家都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周云笑了笑,吩咐道:“婉儿,带他们去西城外吧!”
“是!”
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位流民再提出异议。
也没有任何人再迟疑。
“走!都跟上!”流民首领率先回头,转而朝西城门大步走去。
开玩笑,人家连珍贵无比的灵米都拿出来给他们吃了,手下又有那么多职业者,真要害他们,还需要等现在?
于是,几万人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穿过了深邃昏暗的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冷潮湿,寒风呼啸,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心生寒意。
然而。
当走在最前面的流民首领跨出城门洞最后一步的瞬间。
唰!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撕开了笼罩在天地间的灰暗幕布。
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预想中那如刀割般的寒风并没有吹来。
相反,一股暖洋洋的、如同三月春风般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钻进了他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
“这……这是……”
流民首领慢慢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只见原本应该是冰天雪地、荒芜破败的西门外,此刻竟然……
艳阳高照!
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碧空,金色的阳光毫无吝啬地洒满大地。
原本积雪覆盖的荒原,此刻竟然绿草如茵,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僵硬地回过头。
身后几米之外的城墙根下,依然是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可就在他脚下,就在这西门外的地界里,却是温暖如春!
一步之遥,便是冬夏之隔!
一步之遥,便是地狱天堂!
“妈妈……好暖和呀……”
人群中,一个被冻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舒服地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
她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金色的阳光,眼睛惬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听到孩子稚嫩的声音,抱着她的母亲早已泪流满面。
她颤抖着解开孩子身上裹着的破烂麻布,感受着那真实的温暖,泣不成声:“是啊……真暖和啊!”
几万名流民站在阳光下,一个个傻愣愣地张大嘴巴,仿佛一群误入仙境的土包子。
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跪在地上摸那温热的泥土,还有人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太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傻了?”不远处的花城城民,忍不住笑着调侃道:“把下巴收一收,别掉地上了!”
“这位大哥……”流民首领抓住一位路过的工人,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那工人脸上顿时涌现出掩饰不住的自豪,“这当然是因为我家城主大人施展了城主技啊!”
城主技!!
这三个字一出,流民群体中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怎么可能!!”
“城主技,那不是天命城主才能掌握的技能吗?”
“太不可思议了!”
……
“那不然呢?”工人指了指头顶的太阳:“事实不就摆在眼前吗?除了城主技,除了天命城主,谁能让老天爷变脸?”
“还是说,你们觉得城主大人不配?”
听到这句话,大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继而又疯狂摇头。
天命城主的传说,每个人都听过。
每个人都希望能遇到这样的城主,在他的治下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那毕竟是传说啊!
传说的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
可转念想想……
他们自从被逐出城后,一路经过了六座城池。
可无论是哪座城池的城主,无不眼高于顶,视他们如草芥!
对于他们的入城请求,要么放狗,要么放箭!
只有这一座城。
只有这一位城主!
他麾下的力量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位城主手下的都强!
但他不仅没有恃强凌弱,还给他们灵米吃!
非但没有怪罪他们破城之罪,反而允许他们留在花城!
这种种异常,种种恩赐,哪怕他不是传说中那样的“天命城主”,也是他们心中的天命城主!!
“是啊!我有什么好怀疑的?他就是天命城主!他就是啊!”
流民首领喃喃自语,眼中的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其余流民也都逐一想通了这一点。
一种幸福,一种满足,开始在他们的内心里疯狂滋生、蔓延。
就在这时,二十几位手持笔墨的书吏,在婉儿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来,”为首的书吏摊开一本厚厚的名册,对着这群还在发呆的流民们招了招手,
“如果愿意留下,那就过来登记吧!”
“把名字写上去,领了腰牌,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咱们花城正儿八经的城民了!”
...................
西门外的暖阳下,长长的队伍排列得井然有序。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书吏们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记录下一个个差点就沦为过去的名字。
“姓名?”
“赵大牛。”
“特长?”
“俺……俺有力气,能扛包。”
“行,这是你的身份腰牌,拿好了。”
年轻的书吏将一块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新腰牌递了过去,随后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随口说道:
“去那边排好队,先别急着干活。”
赵大牛双手捧着腰牌,如获至宝,憨厚地问道:“大人,咋不让干活咧?俺吃饱了,浑身是劲儿,不干活心里不踏实啊!”
书吏笑了笑,说道:
“不用着急干活。”
“等大家都登记完了,我们还得去禀报城主大人,让他老人家受受累,先给你们脖子上的金属环都给卸了。”
说完,他就继续招呼下一个人:“下一个!”
然而,赵大牛并没有走。
不仅仅是他,周围那些听到了这句话的流民,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有人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大人……您刚才说……卸……卸了啥?”
“金属环啊。”书吏指了指赵大牛脖子上那个闪烁着红灯的冰冷项圈。
啊???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金属环……卸了?
这两个词,他们都认识。
金属环,代表着枷锁,代表着耻辱,代表着悬在头顶的利剑。
卸了,代表着拆除,代表着放下。
可是……
这五个字,真的能组合在一起吗?
哪怕在下级城,哪怕在中级城,金属环也都是每一位城民都要戴的啊!
卸掉?
怎么卸?
“不会是要砍我的脑袋吧?”有个胆小的流民惊恐地捂住了脖子。
“别胡说!”流民首领呵斥一声,猛地挤出人群,来到书吏面前,有些紧张地问道:
“大人……您没开玩笑吧?”
“这可是监测生命体征和贡献值的金属环!是上面……是那些大人物定下的规矩!”
“这东西……真的能卸?”
话音刚落,有人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不远处正在干活的花城城民尖叫了起来,
“他们……他们的脖子上,怎么都没有金属环?!”
刚才因为太饿、太冷,再加上后来被灵米和城主技震惊,他们竟然忽略了这个最显眼、也最违和的细节!
放眼望去。
无论是这些写字的书吏,还是那些搬砖的工人,亦或是那个正在扫地的大娘。
他们的脖子上,全是光溜溜的!
没有那个该死的、冰冷的、代表着奴役和死亡的金属项圈!
“害,你说这个啊?”旁边一位正在搬石头的青年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抹自豪的笑容:
“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早在城主大人降临花城的第一天,他就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那破玩意儿给废了!”
说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告什么真理:
“城主大人说了,只要他老人家还在花城一天,咱们花城的百姓,就永远都不用戴那玩意儿!也永远都不用担心因为跌入什么狗屁斩杀线而被驱逐!”
什么?!
流民们的情绪彻底失控!
如果说刚才的城主技是震撼了他们的感官。
那么这一番话,就是直接引爆了他们的灵魂!
废除斩杀线!
永远没有斩杀线!
只要他在,就不会有人被驱逐!
这几句话,在每一个流民的脑海中疯狂回荡,如同滚滚惊雷!
他们为什么流浪?
因为斩杀线。
他们为什么被当成垃圾?
因为斩杀线。
他们为什么活得像鬼不像人?
还是因为那个该死的、高悬在头顶的斩杀线!
而现在。
有人告诉他们,在这里,那条线……不存在了?
“这就是……天命城主吗……”
流民首领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和婉儿交谈的年轻身影,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
如果说给饭吃是仁慈。
给阳光是神迹。
那么废除斩杀线,给他们自由和尊严……这就是救赎!
“呜呜呜……”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嚎啕大哭!
一股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不断从他们心中涌动,冲刷着那些年因为冷漠和歧视留下的伤痕。
这一次。
他们知道。
他们这群没人要的野狗,怕是真的碰到了命中的救星了!
不管其它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家!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个没有金属环的地方!
..............
“给,拿好了。”
“这是你的,别弄丢了。”
“还有你的。”
……
西门外的登记处,一块块崭新的木质腰牌被递到了流民们的手中。
腰牌并不算精致,只是普通的松木打磨而成,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编号,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但对于这些流民来说,这块轻飘飘的木牌,却比千金还要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证明。
这是他们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终于找到的“根”。
“俺……俺是花城人了?”
赵大牛摩挲着腰牌上那个墨迹未干的“赵”字,傻呵呵地笑着,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看着他们那副手足无措、既欣喜又惶恐的模样,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花城老城民们,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就在几天前,他们也是这样。
那种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不真实感,他们太懂了。
“喂!那个大个子!别在那傻乐了!”一个正扛着木料经过的老工人停下脚步,冲着赵大牛招了招手,
“有力气没?我这儿正缺人手呢,来搭把手?”
“啊?哎!来嘞!来嘞!”赵大牛如梦初醒,把腰牌郑重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迈开大步就冲了过去,“大哥,干啥?俺有的是力气!”
而有了这些“老人”的主动接纳和带领,三万多名新人很快就打破了隔阂,融入到了这热火朝天的建设洪流中。
人多力量大。
随着这三万生力军的加入,原本略显空旷的西门工地瞬间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赵大牛帮着那位大哥把一根巨大的横梁架好,擦了一把汗,看着眼前这漫无边际的工地,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规划的地基,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哥,咱们这到底是要建啥啊?”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会是要建一座新城吧?”
“嘿,你小子还挺聪明!”老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就是建城啊!”
“啊?!”赵大牛和周边几个新人都愣住了。
真建城啊?
“不建城,哪儿来那么多的工作给咱们干呢?”老工人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耐心地解释道:
“而且你们也不想想,咱们现在那么多人,如果不建新城,哪里住得下?”
.......................................
第27章 流民要不要?
说到这里,老工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赵大牛的肩膀,
“所以啊,兄弟,记住了。”
“在这里干活,不是给那些老爷们干,是给咱们自己干!”
“这房子盖好了,那是咱们自己住的!这城建好了,那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窝!”
“可千万不能偷懒耍滑啊!”
一番话,说得赵大牛等人热血沸腾。
给自己盖房子?
给自己建家园?
这种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听上去就浑身来劲!!
“大哥你放心!”赵大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坚定,“绝对不会偷懒!我要是偷懒,就让城卫兵再给我扔城外去!”
其他新人听了,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赵大牛这样身强力壮。
在这三万多流民中,还有大量的老人、妇女,甚至是半大的孩子。
他们同样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同样不想失去“花城人”这个新身份。
于是,他们也努力地去搬石头、去扛木头、去挖土。
可是,身体的客观差距是无法用意志抹平的。
“起开!!”一声刺耳的呵斥声,突然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响起。
只见一个身体相对壮硕的新人青年,一把夺过一个老头手里的铲子,粗暴地将后者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泥地里。
“你也配干这个?”
他手里紧紧攥着铲子,居高临下地指着老人的鼻子骂道:
“看看你那手抖的样!挖一铲子土漏半铲子!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
老人顾不得身上的泥水,慌忙爬起来,死死抓住壮汉的裤腿,哀求道:“别这样……”
“我能干!我真的能干!我虽然慢点,但我可以不休息……求求你,把铲子还给我……”
老人的眼中满是恐惧。
他怕。
他怕自己因为干不了活,被视为“没价值的废人”。
他怕花城的官员看到他没用,会收回那个刚发的腰牌,把他重新赶回冰天雪地里去。
“还给你?还给你让你拖累大家吗?!”青年一脚踢开老人的手,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戾气。
他也是流民。
他也怕。
在他的认知里,城主给的工作机会肯定是有限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老东西,你搞搞清楚!”壮汉环视四周,对着那些正在费力搬运东西的妇女和孩子大声吼道:
“这里不是善堂!是要干活的!”
“你们这些老弱病残,干不动就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要是让城主大人看到咱们干活这么慢,觉得咱们这批人都是废物,到时候连累得我们也没饭吃,你们担待得起吗?!”
青年的话,虽然刻薄,却引起了不少新人的共鸣。
“就是!没力气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把工具给我们!我们一个人顶你们十个!”
几个强壮的新人冲上来,开始抢夺那些妇女和老人手中的工具。
妇女们护着怀里的砖块不肯撒手,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老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原本和谐温馨的工地,瞬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变得混乱不堪。
“干什么?!”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打人?!”
就在那青年还要对老人推推搡搡的时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猛地在旁边炸响。
几个正在附近搬运石料的老城民,放下手中的活计,黑着脸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有些发福的大婶,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来装泥灰的簸箕,满脸怒容地瞪着那个壮汉,
“刚来第一天就欺负人?谁给你的胆子?”
那青年虽然被刚才那一声吼吓了一跳,但看到围上来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心里的怯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梗着脖子,指着地上的老人,理直气壮地嚷嚷道:“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这老东西手脚慢,没力气,在这儿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万一因为他拖慢了进度,害得城主大人怪罪下来,把咱们都赶走,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说着,他又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位大婶:
“还有你们这些老娘们儿,不在家带孩子,跑这儿凑什么热闹?这建城是力气活,是男人的事!妇道人家懂个屁!”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有些不满的花城老人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空气中的火药味,一下子浓烈到了极点。
“妇道人家?”那位发福的大婶气极反笑,她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露出了虽然有些松弛、但却隐隐泛着光泽的胳膊。
“你是觉得你是男人,就一定比妇人要强?”
“你是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干不了这建城的活?”
壮汉被大婶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嘴硬道:“难道不是吗?男人天生力气大……”
“力气大?”大婶冷笑一声。
她没有再废话,而是转身走到路边。
那里堆放着一堆用来打地基的青冈岩,每一块都足有磨盘大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
在壮汉和所有新流民震惊的注视下。
大婶弯下腰,单手扣住了岩石的边缘,而后……
“起!”
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也没有任何青筋暴起。
呼!
那块平常需要两个壮汉合力才能抬动的巨石,竟然被这位大婶单手举过头顶!
!!!!
壮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是人啊?!
这怕不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蛮荒巨兽吧?!
然而,打击才刚刚开始。
“听说你看不起老人?”旁边一个头发花白、背都有点驼的大爷,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嘴里叼着个烟斗,看着壮汉,眼神轻蔑,“年轻人,火气大是吗?”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
呼!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瞬间在他干枯的手掌心中升腾而起,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法……法师?!”壮汉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有什么!”这时,一个看起来顶多八九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拖着一根比他身体还粗的圆木。
“叔叔,你挡路啦!”小男孩用充满童稚的声音说了一句,随即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淡青色的斗气光芒。
嘭!
他小脚一跺地,整个人连同那根巨木腾空而起,跳上了三米高的脚手架。
“……”
青年此时已经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面前这群“老弱妇孺”,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打颤。
这……这到底是一座什么城啊?
随随便便出来一个大婶就是大力士?
驼背大爷是火系法师?
连个小屁孩都有斗气?!
这还是花城吗?
花城不是下级城吗?
啊?
“我……我……”青年吞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但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让他依旧有些不服气。
他咬着牙,小声嘀咕道:
“这……这不公平……”
“你们是高贵的职业者……我们……我们只是普通人……”
“职业者当然厉害……可这老东西也是普通人啊……”
在他的认知里,职业者是天上的云,他们是地上的泥。
被职业者碾压,那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能证明那个老人有价值。
“职业者怎么了?普通人又怎么了?”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铁山,扛着一柄黑金碎岳镐,大步走了过来。
他是天工部的部长,也是这些工人们的主心骨。
铁山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壮汉面前,并没有责骂他,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力道之大,差点把青年拍趴下!
“小子,别在那瞎琢磨了。”
“你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
他望着那辽阔的西门工地,大声说道:
“你是怕活儿不够干?怕大家抢饭碗?”
“但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新城规划了足足十里地!要建几万间房!要修百里水渠!”
“这里的活儿,有的是!只要你有手有脚,就永远不用担心没饭吃!”
说完,他又转过身,目光扫过刚才那位单手举巨石的大婶、那个玩火球的大爷,对着所有刚加入的新人说道:
“还有,不要看不起任何人。”
“也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你们以为他们是天赋异禀?靠自己修成的职业者?”
“你稍微想想,花城这么一座小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职业者?”
“成了职业者,为什么不去下级城?不去中级城?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干活?”
!!!
这个问题把所有新人都问住了。
是啊!
既然成了职业者,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去下级城不是能活得更好?
无需他们提问,铁山就大笑着给出了答案,
“告诉你们吧!就在三天前!”
“这位大婶,还在为了一斤糙米发愁,饿得连路都走不动!”
“这位大爷,那是躺在床上等死的病人!”
“那个小孩,更是瘦得皮包骨头,连风都能吹倒!”
什么??
所有新加入的城民都傻了。
这番话,远比刚才的举石、喷火、斗气,更加震撼人心。
青年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大婶。
三天前……还是普通人?
还是饿得走不动路的普通人?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不论是大婶也好,老人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只是脸上多少有些唏嘘,似乎想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觉得不可思议?”铁山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眼神中满是崇敬,“但这就是咱们花城!”
“这就是咱们城主大人的恩赐!”
“是他废除了斩杀线,是他拿出了珍贵的灵米、魔兽肉给大家吃,硬生生地把咱们这些普通人,喂成了职业者!”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
“所以,收起你们那套‘弱肉强食’的旧思想吧!”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
“只要同心协力,只要肯干,今天的他们,就是明天的你们!”
“这可是城主大人给咱们的造化,谁要是敢辜负了这份恩情,在这儿搞内讧、耍心眼……”
他举起手中的巨镐,狠狠往地上一顿。
轰隆!
地上出现了一个深坑。
“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出去喂魔兽!!”
................
夜幕降临。
虽然此时西门外的工地上依旧灯火通明,热火朝天,但身为城主的周云,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回到略显空旷的城主府,周云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呈大字型躺在了床上。
“呼……”
他长出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棵发财树的对话框,备注是“老周”。
【周云:老爹,今天也别忘了吃药。】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就跳了出来。
【老周:吃着呢!都记着呢!我说你这小子,到底谁是谁爹?才当了两天城主,怎么变得比我还唠叨?】
周云嘴角忍不住上扬。
还不等他回信息,周父的信息又过来了。
【老周: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周云:还行啊!都挺好的!】
【老周:那就好。不过你千万别大意啊!按理说从第二天开始,就会陆续有流民去各个城池叩城了。】
【老周:虽然这事儿你们学校老师应该反复提醒过,但我还是要多嘴一句。千万千万别放流民进来!知道吗?】
“呃……”
周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要是让老爹知道,自己不仅放进来了,还一口气放进来了三万多,甚至还给他们吃灵米……
【周云:明白!老爹你放心,我肯定不收!一个都不收!】
【老周:这就对了!不愧是我儿子,拎得清!行了,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退出跟周父的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班级群上。
【高三(2)班交流群(99+)】
【有人@了你】
有人找我?
周云挑了挑眉,点开看了一眼艾特他的信息。
【王凯:@周云 云天帝,出来冒个泡啊!还活着吧?】
【李浩:@周云 云天帝,借一千职业者给我用用呗?】
【赵雅:@周云 流民要不要?我这儿一大堆!】
……
看着这些调侃自己的消息,周云也不生气。
他手指轻动,逐一回复。
【周云:@王凯 还活着。】
【周云:@李浩 不借。】
【周云:@赵雅 有多少要多少。】
消息发出之后,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问号。
【?】
【???】
【不愧是云天帝!就是别具一格!】
【王帅:你们发什么问号?云天帝手下几千职业者,还在乎流民?】
【啊对对对!云天帝牛逼!】
【云天帝发个坐标呗!距离近的话我让流民往你那儿去啊!】
........................
第28章 发坐标!
看着满屏的“云天帝”,周云也不生气。
他手指轻动,逐一回复。
【周云:@王凯 活着呢。】
【周云:@李浩 不借。】
【周云:@李浩 要。】
消息发出。
群里立刻出现了一连串的问号。
【?】
【???】
【疯了?】
【云天帝这是嫌F级城死得不够快吗?】
【王帅:真要流民?】
【王帅:@周云 真要的话发个坐标,我看近不近,近的话我这边刚驱逐了大概有两三千人,让他们上你那儿去?】
【是啊!别口嗨啊!】
【发个坐标看看实力!】
【吵吵什么?当我云天地不敢是吧?啊?】
【云天帝发坐标!让帅哥长长见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顺着王帅的话就把周云给架了上去。
还没等周云回复,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是楚欣然发来的。
【楚欣然:别理他们!千万别发坐标!】
虽然只是短短两句话,但周云却能感受得到楚欣然对他的关心。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他没有系统傍身,当然不可能发坐标,更不可能在群里面“口嗨”要流民。
但有了系统,很多选择就不同了。
他没有急着回复楚欣然,而是切回班级群,发了一串数字。
【周云:1024,3368】
紧接着,消息的滚动一下子加快了许多。
【卧槽?】
【来真的?】
【别随便报个坐标糊弄人的吧?】
【或者说是别人的坐标?那可就缺大德了!】
【这就是尬黑了啊!别的先不提,人品这一块儿,谁能挑云天帝的理?】
【有一说一,确实!】
【王帅:有实力!云天帝,你是这个!大拇指.ipg】
【楚欣然:大家都是同学,说说可以,别真的搞事情啊!】
【欣然姐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啊!他真发坐标,我们还能真送流民啊?】
【懂的都懂,他一座F城,我们再送流民,不是纯害人?】
【放心放心!都闹着玩儿的!】
……
“呜!呜!”
楚欣然这边刚在群里发完消息,就又给周云弹了一条私聊。
【楚欣然:你傻不傻?】
【楚欣然:让你别发你还发?】
【楚欣然:万一真的有人让流民去你那边怎么办?流民虽然孱弱,可数量多了也不容忽视啊!】
虽然楚欣然发来的信息中带着责备的意味,但周云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周云:没关系的。】
【周云:欣然,如果你那边也有流民处理不了,又方便的话,也可以让他们来我这里。】
【楚欣然:你!】
【楚欣然:不理你了!】
周云笑了笑,收起了手机。
他当然知道楚欣然的好意。
在学校的时候,她也曾经多次帮他解围。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流民还真不是麻烦,而是助力。
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方便说出口罢了。
.........................
翌日,清晨。
周云在简单洗漱后,就来到了西城门的城头。
来到这里,视野瞬间开阔。
寒风呼啸着卷过城垛,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但只要目光越过城墙,看向西门外的那片区域,画风便陡然一变。
那里金光璀璨,暖意融融。
数万新老城民混杂在一起,密密麻麻如勤劳的工蚁。
扛木头的、砌墙的、运土的……
号子声震天响,那股热火朝天的精气神,直冲云霄,轻易就压过了身后风雪的呼啸声。
“城主大人,您来了。”婉儿此时正抱着厚厚的名册站在城头一侧,看样子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看到周云到来,她正要上前汇报情况,后者周云却摆了摆手,眉头微皱,
“婉儿,别告诉我,他们又干了一整夜?”
听到这话,婉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是啊,城主。”
“我昨晚去催了三次,让他们停工休息。铁老也去骂了几次,说身体要紧,但这帮人就是不肯。”
周云听得直摇头,“这件事……还是怪我,没有把艳阳的效果取消。”
“怎么能怪您呢?”刚刚上了城头的雷烈,听到这话听到这话忍不住上前一步,
“正是因为这轮艳阳的存在,大家才免受了寒冷与风雪的侵袭啊!”
周云把双手搭在城垛上,无奈地笑了笑,
“可惜……我只能改变天象,让黑夜如白昼,但却无法改变这里的气候。”
“把白天变成黑夜,对我来说很容易。但这样一来,气温也会随之下降……”
似是猜到了周云的顾虑,婉儿轻声说道:
“城主,其实关于这一点,您其实不用太过担心。”
“因为经过这两天的食补,目前咱们花城,已经有12,056人成功觉醒,成为了正式的职业者!”
“一万两千名职业者?”周云眉头一挑。
之前才是堪堪一万,现在就一万两千了!
这个增长的速度倒是让他十分意外。
“是!”婉儿接着说道:“其余人虽然还未觉醒,但身体素质也因此得到了大幅提升。”
“所以,如果您真的想强制让大家休息,大可以放心地取消艳阳效果。”
一旁的雷烈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十分赞同婉儿的说法。
然而,周云却是摇了摇头,“不行。”
“如果是之前,我确实可以这么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婉儿和雷烈,
“取消了艳阳,气温骤降。那些原本就住在城里的老城民,自然可以回到城中的房屋。”
“可新加入的三万城民呢?”
“既然都是花城城民,我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婉儿和雷烈同时一怔。
关于这一点,他们倒还真没想那么多!
尤其是婉儿,不禁心生惭愧。
亏自己还自认有王佐之才。
结果连这点都没有考虑到!
正如周云所说,老城民们虽然在城中有房,但也只是堪堪够住,根本挤不下那么多新加入的城民。
很多时候,不患寡而患不均。
现在贸然撤掉艳阳,确实容易出问题。
就在文姬思考该怎么妥善解决的时候……
“报!!”
一名城卫兵跑上了城头,单膝跪地,
“启禀城主大人!”
“商会会长王富贵,率领商会全体成员,正在城楼下求见!”
“嗯?”周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雷烈当即请命,“城主大人!这帮人来了准没好事,卑职这就去把他们轰过去!”
“不!”周云抬手道:“让他们上来吧。”
...............
伴着一阵略显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以王富贵为首的商会众人,登上了城楼。
这是他们与周云的第二次正式见面。
只不过,和第一次那个剑拔弩张、甚至还要给新城主立规矩的早晨相比,此刻的商会众人,脸上早已没了半点往日的傲气。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以及一种不知所措的颓丧。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王富贵。
这位曾经在花城呼风唤雨的“王半城”,此刻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那身紫金绸缎的长袍虽然依旧华贵,却显得有些松垮。
那一双向来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好像一个重度失眠患者。
事实上,他也确实一晚没睡。
这倒并不全是因为西门外那彻夜未停的建城喧嚣声吵到了他。
更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把重锤,将他坚守了半辈子的信念,砸出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钱,就是一切。
世间万物都会变,人心会变,感情会淡,唯独金钱是永恒。
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能够买到几乎一切的东西,剩下的,则可以用更多的钱买到!
所以他拼命赚钱,不仅是为了享受,更是为了掌控一切的安全感。
可是昨天……
当流民破门而入,当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的时候,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坐拥偌大的家财,养了那么多的家丁、护卫、佃农。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竟然只有张铁这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下人,哭着喊着冲出去给他搬救兵!
其他人呢?
那些他花重金聘请的护卫,那些他平日里自认为待遇优厚的家丁,被周云区区的一顿饭就给收买了!
背叛了他!
甚至,从张铁带回来的消息里得知,那些人昨晚在西门外干了一整夜!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赶,他们竟然还干得热火朝天,干得心甘情愿!
仿佛干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一样!
这让他完全想不通。
在他的认知中,如果想要让底下人干活,就必须得有严密的制度。
工头监督长工,管事监督工头,大掌柜再监督管事……
光是维持这套庞大而复杂的监督体系,就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稍微一眼照顾不到,底下人就会偷奸耍滑。
可反观周云呢?
他只是站在城头,大家就心甘情愿地为他劳作!
要知道,在他手下,现在可是有着将近十万人啊!
十万人!
这是商会人数的十几倍!
如此庞大的人群,竟然不需要任何严苛的管理,不需要任何监督者?
他们自己就会主动找活干,甚至拦都拦不住?
据说连让他们睡觉都让他们给拒绝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完全违背了天性!
“呼……”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个迎风而立、衣袂飘飘的年轻背影,眼中的迷茫更甚。
他不明白。
论年纪,他比周云年长二十岁,吃过的盐比周云吃过的米都多。
论阅历,他在商海沉浮半生,见过无数人心鬼蜮。
论手腕,他能在这贫瘠的F级城池打拼出“王半城”的名号,也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但他就是输了。
昨天如果不是周云救他,他都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他自认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体无完肤。
可却连输在哪里,他都想不明白。
“王会长?”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周云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看王会长的气色,似乎昨夜没休息好?”
这一声温和的问候,让王富贵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一颤。
他看着周云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突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商人的圆滑笑脸,而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
“有些事,我想了一夜,怎么都想不明白。”
“城主大人,能否……教我?”
面对王富贵那近乎恳求的姿态,周云并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说教架势。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王富贵的大礼,语气温和而客气,
“王会长言重了。指教不敢当,倒是可以说说自己的一点浅见。”
见周云态度如此随和,王富贵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一夜的问题:
“城主大人,我的仆人张铁跟我说……昨天流民入城,他冒死跑出去找您求救的时候,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对吗?”
“他叫张铁吗?”周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义仆。我刚在半路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对我跪下了,哭着喊着让我赶紧去救他家老爷。”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王富贵眼中却更加迷茫了。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声音沙哑,“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他直视着周云的眼睛:“我不配合您,甚至联合整个商会排挤您、架空您。按理说,我就是您的眼中钉、肉中刺。您为什么一点都不记恨我们,反而还要带人来救我们?”
听到这话,周云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排挤?不知王会长所说的排挤,体现在哪里?”
“这……”王富贵愣了一下,“当然是不肯拿出田地,不肯拿出房屋!不响应您的号召啊!”
周云闻言,却是哑然失笑,
“王会长,那些田地、房屋,本就是你们的私产。”
“拿出来帮我,那是情分。不拿出来,那是本分。”
“既然是本分,又怎么能算得上是排挤呢?”
第29章 青元素心经
?
王富贵愣住了。
跪在他身后的商会众人也全都愣住了。
本……本分吗?
他们作为城民,配合城主,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吗?
不响应城主,往小了说是排挤,往大了说,定为谋逆都没问题啊!
可现在……这位城主大人竟然说,这只是……本分?
“而且……”周云继续说道:“哪怕你们心里真的有排挤我的想法,但只要你们一天还住在花城,就依旧是我治下的城民。”
“身为城主,庇护我治下的子民免受兵灾匪祸,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
王富贵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理所当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么愚蠢的事情,真的有人会做?
可看着周云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伪善的眼睛,王富贵知道,这位年轻的城主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这么想!
事实上,他也是真的这么做了!
“呼……”
王富贵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了半辈子的浊气都吐出来。
他朝着周云再次拱手,“受教了。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希望城主大人赐教。”
“请说。”周云点头。
王富贵站直了身体,目光稍稍变得锐利了一些,
“城主大人,您认为,我拼命赚钱,精打细算,攒下这偌大的家业……有错吗?”
周云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当然没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凭本事赚钱,何错之有?”
“好!”王富贵大喝一声,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既然赚钱没错,既然守住自己的家业也没错!”
“那我为什么最后会闹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指着城下那群忙碌的人群,手指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您来之前,我明明手底下有那么多人!我给他们发工钱,给他们饭吃,养活了他们一家老小!”
“可为什么您一来,我手底下的人却都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投向了您那边?”
“甚至在生死关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反而是您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带头来救我?”
“难道我给他们的钱是假的吗?难道我这些年的经营都是笑话吗?”
“那当然是因为你们对他们不够好,而城主大人对他们更好啊!”一直站在旁边的雷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
“你们那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给的那点钱刚刚够饿不死啊!”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还好意思问?”
“是!”这一次,王富贵没有反驳,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雷烈,又看向周云,坦然承认:
“我承认!是城主大人对他们更好!”
“城主大人能拿出一百银币一斤的灵米给他们吃,能给他们吃魔兽肉,甚至给他们吃灵果!”
“这些,我以前确实没有给过。”
说到这里,王富贵话锋一转,
“但是,以我的财力,如果真要短时间内这么供应他们,我也不是供应不起!”
“哪怕是灵米买不到,普通的白面白米,我也能让他们吃到撑!”
“可是……”
他死死地盯着周云,问出了最为困扰他的问题:
“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他们只是干粗活的下人,给他们吃糙米就能干活,为什么要给他们吃灵米?”
“给一分钱能办的事,为什么要花十分钱?”
“正如我之前所问的,正如我之前所问的,我赚钱,有错吗?”
他看向周云,眼神迫切。
他不怕输,但他不想输得不明不白。
他希望眼前这位年轻的城主,能给出一个让他信服的答案。
面对他的追问,周云微笑着说道:“因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取之有道?”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迷茫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城主大人,我不明白!”
“我王富贵虽然喜欢钱,虽然抠门,但我敢对着老天爷发誓!我从来都是合法赚钱,从来没有用过偷抢骗的手段!”
说着,他举起右手,指天立誓,情绪激动:
“哪怕是放贷,我也是按照律法规定的利息!哪怕是雇人,我也是签了白纸黑字的契约!”
“包括整个商会的成员,我都是这么严格要求的!谁敢做违法乱纪的生意,不用您动手,我第一个就把他逐出商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跪着的商会众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们认为自己确实问心无愧。
他们是商人,不是强盗。
“呵,合法?”一直站在旁边的雷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满脸鄙夷,
“是,确实是合法!”
“你们垄断了粮食,把价格抬高,让大家不得不签下卖身契。你们甚至想要控制水源,让大家为了喝口水不得不给你们当牛做马!”
“这确实合法!但本质不过是对城民们的压榨、压榨、再压榨罢了!”
雷烈的话虽然糙,却像把刀子一样扎心。
王富贵涨红了脸,想要反驳“这就是生意”,却又觉得在周云面前说不出口。
因此他没有去理会雷烈,只是看着周云,想要求得一个更具体的解释。
作为商人,他赚钱,他没错!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也确实没有违反律法,依旧没错!
既然都没错,为什么他现在会沦落到这一步?
为什么明明坐拥半城,却被仅仅来到花城两天的周云轻松击溃?
周云轻轻抬手,制止了雷烈的进一步嘲讽。
他并没有在“合法性”上纠缠,而是静静地看向王富贵,问道:
“王会长,法者,行之底线。道者,心之准绳。”
“王会长认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王富贵平复了一下心情,想了想,回答道:
“这话三岁小儿都知道。”
“意思是:品德高尚的人可以追求财富,但必须通过合法、正当的途径去获取。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没错吧?”
身后的商会众人们齐齐点头。
这也是世人公认的理解。
只要手段合法,赚多少钱都是自己的本事。
“这样理解,当然没问题。”周云微微颔首,给予了肯定,但随即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对于这句话,我倒是有稍微不同的一点拙见。”
“哦?”王富贵拱手道:“请城主大人指教。”
周云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城外那片在艳阳下生机勃勃的土地,缓缓说道:
“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
“品德高尚的人可以追求自己所需的财富,且必须通过合法正当的途径。”
话音落下,风都似乎停住了。
城头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王富贵听完愣住了。
商会众人也都愣住了。
哪怕是雷烈,此刻都在皱着眉头琢磨这句话。
两种理解,乍一听相差不多,甚至后半句完全一样。
唯一的区别,仅仅在于多了“自己所需的”这五个字。
可是……
多了这几个字,这句话的含义,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妙!大妙!”一声清脆的赞叹打破了沉默。
一直在旁边静静聆听的婉儿,此刻忍不住拍手叫好,一双美目异彩连连,
“城主大人多加的这五个字,堪称微言大义!”
见众人还有些懵懂,她上前一步,替周云解释道:“王会长,您还没想明白吗?”
“如果赚取财物不设上限,只谈手段合法。那么,若是一个人手段通天,即便他只有一张嘴、一个胃,他也可以合法地将天下九成的财物收入囊中!”
“这就叫‘因其不需,致天下之不足’。”
“到时候,天下亿万生灵,只能去争抢那剩余的一成残羹冷炙。最终,饿殍遍野,却皆因一人之需!”
“若是那样,即便他手段再合法,又怎能称得上是‘君子’?那分明是吞噬天下的巨兽,是乱世的祸根!”
婉儿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直击灵魂:“而像城主大人这样……”
“他拥有众多的资源。但他没有把它们牢锁库房,而是分给了城民,分给了大家。”
“因为他深知‘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
“取自己所需,其余,则兼济天下!”
“这样的行为,才完全符合‘君子’二字!也才是真正的‘取之有道’!”
轰隆!
婉儿的话,配合着周云那云淡风轻的身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王富贵的天灵盖。
他呆呆地看着周云,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羞愧、震撼、顿悟……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
他之前的“道”,只是商人的道。
而周云的“道”,却是君子之道。
看起来只是道不同,但从事实上看,却有着质的差距!
他输的不是手段,也不是资源。
而是输给了“仅取所需”四个字啊!
难怪……
难怪他肯把如此珍贵的灵米、魔兽肉都拿出来,毫不吝啬地分给大家。
是因为周云傻吗?是因为周云不识货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
对于周云来说,他只要他需要的。
至于剩余的那些,无论多么珍贵,他都愿意,也乐意拿出来!
而我呢?
王富贵嘴角泛起浓浓的自嘲。
不管自己需不需要,不管那仓库是不是已经堆满了,我都在拼命地往自己怀里捞,想方设法地捞!
哪怕烂在库房里,我也不愿意分给别人。
他想起了平日里,那些被他视为“私有财产”的家丁、护卫,在背地里看他时那鄙夷的眼神,以及私下里对他的咒骂。
再看看城下。
那数万名正在搬砖、运土的百姓。
明明干的是最累的活,明明浑身是汗,可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领袖的爱戴。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后双手交叠,对着周云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学生大礼,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谢城主大人……教我!”
这一拜,心悦诚服。
然而,还没等他弯下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就已经托住了他的双臂。
周云并没有受这一礼。
他微微用力,将王富贵扶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逊温和的笑容,
“王会长言重了。”
“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晚辈,论年纪比你轻,论阅历、眼界,更是远不及在商海沉浮半生的你。”
“我哪里有教你什么?不过是随口说说自己的一点粗浅看法罢了。”
看着周云那真诚的眼神,王富贵更是惭愧。
若是往日那些商场上的对手赢了,此刻怕是早已趾高气扬,恨不得把脚踩在他的脸上狠狠摩擦!
可现在明明是周云赢了,却在他面前,自谦为晚辈!
这是何等的胸襟?
“城主大人,您越是这样谦虚,就越是让我感到无地自容啊……”
他长叹一声,随即神色一肃,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只见他退后半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周云,大声说道:
“城主大人,我王富贵是个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做错了,就得认!认了,就得改!”
“我决定了!”
“从今日起,我会把商会名下在城中闲置的所有田地、房屋、店铺,全都交出来!连同地契一起,全部无偿上交,由城主大人您全权处置!”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商会的老兄弟们,
“各位,这仅仅是我王富贵个人的决断,不代表商会。所以你们怎么做……我不强求,你们自己决定。”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商会众人都笑了。
一位年长的掌柜扶了扶老花镜,缓缓说道:
“会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这二十年来,哪次不是您带着我们闯过来的?既然您都看开了,觉得这位城主大人值得追随,那我们难道还能掉队不成?”
“就是!”另一个胖掌柜也附和道:
“刚才听了城主大人的一番话,我也想通了!”
“守着那些空房子有啥用?昨天看着流民破城,我都快吓尿了。钱再多,没命花也是白搭啊!”
“跟着这样的仁义城主,我心里踏实!”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
“我愿意交出城南的三百亩地!”
“我那两条街的铺子,也全交了!”
“算我一个!”
……
周云见此情景,也十分开心。
虽然新城建好了之后大家一样可以建房,一样会有田地,但毕竟还需要个过程。
王富贵他们现在就愿意分享出房屋和田地,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正想说点什么感谢王富贵以及商会众人的贡献的时候,王富贵又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郑重地递到了周云面前,
“城主大人,这是我偶然间收获的一部修炼功法,名叫青元素心经。”
“请城主大人,务必收下!”
周云:?
婉儿:??
雷烈:???
商会众人:?????????
..............
第30章 都给我放尊重点!
这部功法的出现,让城头上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对商会众人来说,哪怕以他们跟王富贵的关系,都不知道他竟然还藏着这么一部功法!
并且,还愿意把它献出来!
雷烈和婉儿,这两个向来对王富贵嗤之以鼻的人,此时看向王富贵的眼神,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功法,对职业者的帮助简直太大了。
没有功法之前,职业者对于灵气的吸收几乎都是被动的。
可有了功法,就可以主动摄取天地间的灵气!
这无疑能让实力的进境大大提升!
就好比现在花城这些已经觉醒成为职业者的城民们。
他们尽管吃了富含灵气的食物,可只能任凭灵气在体内堆积。
他们只能够通过劳动,通过不断地释放技能,来让身体加快对灵气的吸收。
可如果有了功法,他们只需要运行功法,就可以以数十倍的速度将灵气转化为自身实力!
所以才会有,“拥有功法的职业者才是真正的职业者”这一说法。
但也正因为功法对职业者的帮助巨大,所以上到每个王朝,下到每个职业者,都对功法看得很死。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功法在这个世界上变得无比稀缺。
譬如雷烈,明明已经做了将近20年的职业者,更是已经突破到了白银级,但他手上,也照样没有功法。
周云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但学校里也教过相关知识,知道功法的珍贵。
因此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感慨道:“王会长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啊!”
“城主大人说的哪里话?”王富贵把功法再往前递了两分,
“如果没有城主大人出手,昨天我怕是连命都没了!”
“况且……这不过是一部黑铁级的功法而已,到白银级就用不上了,就请城主大人,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云也不再矫情,将其接了过来。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刚才所说的“贵重”只是客套话。
可他自己却很清楚,这部功法对他来说,确确实实是一份重礼。
因为哪怕他拥有无限返还系统,想要得到返还奖励,也必须得有一个种子才行。
这部《青元素心经》就是如此。
有了它,他就能通过赐予功法,来获取更高阶的功法。
王富贵说的没错,黑铁级的功法只对黑铁级有用。
但有无限返还系统在,他完全可以得到白银级、黄金级或者更高级的功法!
把这部青元素心经收好之后,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王富贵听令。”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威严起来。
王富贵下意识地行礼,“草民在!”
周云看着他,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城头:
“你身为花城商会会长,带头献上房屋、农田,以及功法一部,于花城有大功!”
“现在花城百废待兴,所以,特任命你为花城商贸部部长!总领花城一切行商、贸易、物资流转之事宜!”
!!!
这道任命一出,所有人比刚才看到功法还要震惊!
王富贵?
当官?
商贸部部长?
那可是六部之一的总官啊!
王富贵本人也是猛地抬起头,瞳孔都缩成了一个点!
“不不不……”他连连推辞道:“我这样浑身铜臭的人,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重任啊?”
“更何况,我以前在花城的所作所为……大家肯定不会认可我的。”
在他身后,商会众人却是在短暂的诧异之后惊喜万分!
看到王富贵拒绝,他们欲言又止,心里都快急死了!
接啊!
会长!
接下这道任命啊!
商人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草民!
现在有机会,还是当这样的大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旦当了官,这就是身份上本质的改变啊!
到时候商会里的大家不也多少能沾光吗?
“怎么不配?”周云含笑说道:“花城那么多人,论行商之道,谁能比得上你?”
“至于所作所为……”
“雷队和婉儿跟我说了许多。我私下里也了解了一些。”
“没错,谋人房田的是你。可赊账放房的也是你;高价卖粮的是你,但下救济,保我城民不死的也是你;作威作福的是你,聘请雷烈他们作为护卫队维护治安的还是你。”
“过是过,功是功。大家都看在眼里。”
!!!
王富贵豁然抬头,看向周云,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寻常人一提起他,无不深恶痛绝。
可这位新任城主,不仅在各方面了解了他的信息,而且竟然是这么看他的?
过是过……
功是功?
我王富贵,竟然对花城,有功吗?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这么看他。
他的心中猛然窜起一股热流,直冲咽喉。
目光,也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身后的商会众人却再也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都这么劝你了,你还拒绝,万一城主大人真的把任命收回怎么办?
那不是白白错失大好机会?
“会长!接下吧!”
“接啊!”
“有机会就好好干啊!”
“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可就没了!”
……
周云见王富贵仍在犹豫,收敛笑意,认真地说道:
“王会长,我就任城主不久,手下能用的人不多。”
“铁老总管天工部,婉儿担任政务总长,为我分担了许多,但仍旧有商贸部、民生部、户籍部、律政部四部空缺。”
“其中,商贸部决定了花城的经济兴衰,商贸部部长这个职位的人选至关重要。”
“除了王会长,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我相信,也只有在王会长的操刀下,花城经济才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腾飞!”
只有我……
只有我才行吗?
城主大人,对我这么信任吗?
只有我,才能让花城的经济腾飞吗?
王富贵的胸中陡然热血汹涌。
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我王富贵曾经只为自己行商,虽然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积攒了偌大家业,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只是一人之富罢了。
我要做的,是带领全城腾飞!
带领全城赚钱,带着所有人一起富!
这才有挑战性啊!
这才是,真正的商道啊!
看着周云那信任且真诚的眼神,王富贵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后郑重跪下,行了大礼,
“草民,王富贵,定竭尽所能,不负城主大人厚望!”
就在王富贵接下任命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叮!您成功赐予商贸部部长职位,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城主技:点石成金!】
【点石成金:使任意一样物品的品质+1。冷却时间:72小时。)
.................
花城内,王府。
当王富贵迈过自家高高的门槛时,早已在前厅等候多时的一众妻妾,立马就围了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啦!”
大夫人率先迎上来,一脸关切地搀住王富贵的手臂,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这一大早的就去见那位……您没受委屈吧?快让妾身看看!”
“是啊老爷!”二姨太也凑过来,一边轻轻替王富贵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怎么样?那姓周的没为难老爷吧?”
“咳!”王富贵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接话,而是眉头微皱,把手臂从大夫人手里轻轻抽了出来,语气虽然不重,但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有的严肃。
“什么叫‘那姓周的’?”他看了一眼二姨太,沉声道:“那是咱们花城的城主大人!都给我放尊重点!没大没小!”
夫人们被训得一愣,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诧异。
尤其是二姨太,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心说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就在前天,您自己在饭桌上还要给那个毛头小子立规矩呢,怎么去了一趟城头,这称呼就变得这么客气了?
不过看着老爷那张严肃且疲惫的脸,她也没敢顶嘴,只是心里更担心了,紧接着问道:
“好好好,是城主大人……那老爷,您这次去,跟城主大人都说什么了呀?”
三姨太在旁边插嘴道:“是不是彻底翻脸了?我看咱们府里那些护卫和佃农,一个都没跟回来!肯定是城主大人扣着不肯放人吧?”
说到这个,夫人们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气里满是不平。
“怎么能这样呢?他身为城主,也不能抢我们的人呀!”
“就是!之前想拿走咱们的地和房,现在倒好,连人都抢!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哼!要不是他扣着护卫不放,咱们老爷昨天至于那么狼狈吗?说到底,都是……”
“够啦!”王富贵听得脑仁疼,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夫人们的抱怨:
“你们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什么叫抢?”
“城主大人抢什么了?”
王富贵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缓缓说道:
“人家有什么好东西都巴不得往外送,给流民、给城民,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咱们家那点破烂家底,那几个只会吃干饭的护卫,值得城主大人去抢?那是人家自己愿意留下的!”
看着夫人们依旧有些不服气的表情,王富贵放下茶杯,神色一正,语气加重了几分告诫的味道:
“我可警告你们。”
“从今天起,在这个家里,关于城主大人的闲话,一句都不许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以前我宠着你们,你们怎么闹都行。但这次不一样,城主大人是做大事的人,他心善不计较,但若是让我听到谁还在背后嚼舌根,别怪老爷我真的动家法!”
王富贵说得认真,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夫人们这才真的呆住了。
这是怎么了呀?
老爷平时对她们可都是很好的,即便有时候她们做得不对,老爷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啊!
大夫人毕竟是正房,最会察言观色。
她看着王富贵那副虽然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样子,心中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
“老爷……您别生气,咱们这不也是心疼您吗?”
她亲自端了一碟点心递过去,柔声问道:“那……老爷这次去,到底跟城主大人谈什么了呀?”
王富贵捻起一块点心,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摩挲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眼巴巴望着他的妻妾,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我做主,把咱们家在城里闲置的所有房子、铺子,还有手里的田地……”
“全都送给城主大人了。”
啊?!!
这一瞬间,王府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众夫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老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送了?
送了?!
全送了?!!
那可是老爷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下的家业啊!
“老爷!您……您这是为什么呀?”二姨太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是咱们的家产啊!凭什么呀?”
大夫人的脸色却是微微发白。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和惊恐:
“老爷,您跟妾身说实话……”
“是不是……是不是那位城主大人,他拿什么把柄要挟您了?”
“是不是他不给您活路,逼着您拿钱买命啊?”
“嘭!”
一声脆响。
王富贵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湿了桌面。
大夫人被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却见王富贵板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刚跟你们说过,不要乱说话!怎么就是记不住?”
“什么叫要挟?”
王富贵指着西边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度,
“城主大人那是何等的人物?那是心怀天下、心胸似海的君子!他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要挟我?”
“再说了,你们也不拿镜子照照咱们这点家底,有什么能让城主大人看上的?”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之前咱们不给地,不肯放人,甚至想着法儿地排挤人家。结果呢?人家城主大人说什么了吗?”
“人家二话不说,转头就带着流民去西门外建新城了!”
看着夫人们一个个茫然的表情,王富贵摇了摇头:
“这都两天了,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整天就知道在后院打牌,出过西城门吗?”
“没有吧?”
“你们若是去了,就会看到,那新城建得有多快!有多大!”
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仿佛又看到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短短两天,整座新城的地基就打地差不多了,砌成墙用的砖块都垒成一座小山了!”
“估计用不了几个月,整座新城就能完工!”
“等到了那时候,人家还会缺田?还会缺房?”
“哪怕不看这些,光是人家这两天发出去的灵米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人家会稀罕咱们手里这点东西吗?”
.....................
第31章 岂不是丢了本官的脸面?
说到这里,王富贵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而且,你们怕不是忘了……”
“昨天要不是城主大人不计前嫌,亲自带人来救,咱们这一大家子,现在估计都没命在这儿说话了!”
大厅里顿时变得十分安静。
夫人们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们虽然不懂大事,但命是自己的,这一点还是拎得清的。
“那……”过了好半晌,大夫人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城主大人没要挟……那这些地契和房契……”
王富贵端坐身子,理了理衣襟,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我。”
“是老爷我,主动献给城主大人的!”
什么?!
虽然刚才有了心理准备,但这句“主动献的”,还是让夫人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自家这个平时连铜板掉地上都要捡起来擦擦的老爷,竟然主动把大半个家业送人了?
然而,还没等她们消化完这个消息。
王富贵接下来的话,直接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她们彻底劈懵了。
“不仅是地和房子。”他端起那杯残茶喝了一口,淡淡地说道:
“还有那部《青元素心经》,我也一并给了。”
!!!
???
这一次,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大夫人都不禁惊叫出声。
二姨太更是急得直跺脚,冲到王富贵面前,探了探他的额头,
“老爷!您……您没事吧?”
“那可是功法啊!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啊!外面多少职业者抢破头都求不来的宝贝啊!”
“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您说给……就给了?”
“价值连城?”看着夫人们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王富贵不仅不心疼,反而嗤笑了一声。
他斜睨着二姨太,反问道:
“那我问你,这部书放在咱们家吃灰吃了多少年了?”
“这……”二姨太语塞。
“老爷我连个职业者都不是,你们也不是。我们要那东西干嘛?那是书吗?那是废纸!甚至是招灾的祸根!”
王富贵站起身,目光灼灼,
“宝物,只有用起来,才叫宝物!”
“反观城主大人,他手下有那么多刚刚觉醒的职业者!如果有了这部功法,他们就能如虎添翼,实力倍增!”
看着自家老爷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夫人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了。
这……这还是那个斤斤计较的王半城吗?
怎么去了一趟城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或者是被人把脑子换了?
一下子变得这么……大公无私了?
王富贵并没有理会夫人们古怪的眼神。
他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方向,仿佛看到了花城未来的宏伟蓝图。
“你们不懂。”
“后续咱们花城的职业者还会越来越多。一万,两万,甚至十万!”
“职业者越多,这部《青元素心经》就越能发挥价值!”
“到时候,咱们花城也就越加壮大了!”
“到了那时候,咱们花城就不再是小城了!至少也能是一座下级城!”
看着王富贵那副忧国忧民、仿佛把花城兴衰都扛在肩上的模样,大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一些,语气委婉地劝道:
“老爷……怎么突然考虑起整座花城的事儿来了啊?”
“那种大事,自有城主大人去操心。咱们就是个做买卖的,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咱们的小日子不就行了吗?”
大夫人的话音刚落,原本还一脸憧憬的王富贵,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不然呢?”他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盯着大夫人,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我不操心谁操心?”
“老爷我现在可是花城的商贸部部长!”
“我不为花城考虑,谁为花城考虑?!”
???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夫人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问号。
刚才老爷说什么?
部……部长?
“老爷,您……您说什么?”二姨太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么部长?”
王富贵没有急着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惬意且拿捏十足的“嗯”声。
夫人们瞬间激动了。
“嗨呀!真的假的呀?”
“真当部长了?商贸部部长?”
“我的天哪!那可是六部之一啊!是大官啊!”
……
夫人们虽然身处内宅,但也知道花城的官制。
六部部长,那可是地位仅次于内政总长婉儿姑娘和城主大人之下的实权人物啊!
以前老爷虽然有钱,但在那些当官的面前,还得点头哈腰自称草民。
现在好了,老爷自己成大官了!
“是城主大人给封的官吗?”大夫人激动得手里的帕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王富贵也不应答,而是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扫视了一圈,
“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咳!作为老爷我……咳!作为本官的夫人,你们如此失态,大呼小叫的,让外人看了,怎么想?”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本官的脸面?”
夫人们被训了也不生气,反而一个个喜上眉梢,连声答应:
“是是是!老爷……哦不,大人教训得是!”
就连平日里坐没坐相的三姨太,此刻也赶紧挺直了腰杆,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官眷夫人的做派。
大夫人更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满眼期待地问道:
“那……大人,任命书……”
大夫人这么一提,其它妇人也立刻巴巴地看向王富贵。
口说无凭,还得眼见为实啊!
王富贵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砰!砰!”
两声闷响,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一份,是红底金字的任命书。
另一样,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制绶印。
大夫人急忙拿起来一看,只见那方正的绶印底部,赫然刻着“花城商贸部长印”几个大字。
再看那份任命书,上面不仅写着对王富贵的任命,右下角更是盖着鲜红的花城城主大印!
真的!
千真万确!
看到这两样东西,满屋子的夫人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城主大人真是大好人啊!真是慧眼识珠啊!”
“不得了不得了,咱老爷当大官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老爷做得对啊!这房屋得献!这田也得献啊!”
……
看着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王富贵呵呵一笑。
他收起印信,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众人,抛出了下一个决定,
“既然大家都觉得献得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所以啊,都别乐了,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明天一早,全家跟我搬去西城的狗尾巴巷住!”
“还有,去账房领点钱,把家里的家丁、丫鬟、婆子……全都遣散了吧!”
???
夫人们的笑容瞬间定格。
“那……那个……老爷?”大夫人颤抖着问道,“您刚才说搬去哪儿?”
“狗尾巴巷。”王富贵淡定地重复道。
“那是贫民窟啊!”三姨太尖叫起来,“那里的房子漏风又漏雨,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还有!”二姨太也急了,“家丁丫鬟都遣散了,我们怎么办?那么大一家子,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谁来服侍咱们呀?”
看着夫人们惊恐的表情,王富贵冷哼一声,脸上的官威更甚,
“服侍?”
“我们有手有脚,要谁来服侍?”
他站起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正气地说道:
“人家城主大人身为一城之主,下面都没有一个私人的家仆伺候!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是简简单单。”
“本官身为商贸部部长,是城主大人的下属,家里竟然养着几百个家仆?成何体统?!”
“还有房子也是一样!”
王富贵指着自家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城主大人的城主府你们看到过吧?那就是个普通的院子!甚至还没咱们家的一半大!”
“城主大人那么清廉,那么节俭,本官作为下属,却住得如此金碧辉煌、铺张浪费?”
“这还有上下尊卑吗?!”
“传出去,让城主大人怎么看我?让花城的百姓怎么看我?”
说到这里,王富贵大袖一挥,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也不用再多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夫人们瞬间蔫了。
王富贵是一家之主。
什么事情自然是他做主。
可是……
从这样的大房子搬到狗尾巴巷去,还一个仆人都没有……
一想到那样的生活,她们就瘪起了嘴,一个个委屈得眼泪汪汪。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她们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哪怕是喝口水都要丫鬟递到嘴边。现在一下子让她们去住那个满地泥泞、漏风漏雨的狗尾巴巷,还要遣散所有家仆,凡事亲力亲为?
这简直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虽然理智告诉她们,老爷说得有道理,要向城主大人看齐,要有上下尊卑。
但在情感上,这种断崖式的落差,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于是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最后还是由最为稳重、也最受宠的大夫人出面。
大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走上前去,替王富贵倒了杯茶,语气软糯且委婉地说道:
“老爷,您是一家之主,您的决定,妾身们自然是遵从的。”
“住狗尾巴巷,我们同意。”
“遣散家仆,我们也同意。”
说到这里,大夫人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可老爷您也知道,咱们这些姐妹,平日里身子骨就弱。那狗尾巴巷环境恶劣,阴冷潮湿……”
“这万一要是生了什么病,或者是染了什么风寒……咱们也没个人伺候,那该怎么办呀?”
“是啊老爷!”其他夫人也赶紧附和,“要是病倒了,还要给老爷您添麻烦,那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呀!”
听着这些理由,王富贵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生病?”他瞥了大夫人一眼,“你们当现在的花城还是以前的花城吗?”
“告诉你们!现在花城有一万两千多的职业者!其中光是牧师,就有足足1065人!”
“以本官现在的身份,真要是你们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去请几位牧师过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大夫人被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如果有牧师在,生病这事儿还真不是大问题。
眼看“生病”这招不好使,大夫人只能咬咬牙,使出了杀手锏。
她轻轻摇晃着王富贵的手臂,声音更软了:
“哎呀老爷~治病的事儿好说……可咱们这身子骨弱也是事实呀!”
“您想啊,没了丫鬟,以后洗衣做饭、打扫庭院,什么事都得让咱们亲力亲为。”
“咱们这手是拿绣花针的,哪提得动那洗衣桶啊?这一天天累下来,就算没病也得累垮了呀……”
“是啊老爷~”其他的夫人们见状,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有的给王富贵捏肩,有的给他捶腿,一个个娇滴滴地撒起娇来:
“人家真的干不动嘛~”
“老爷您最心疼我们了,怎么舍得让我们去干那些粗活呀?”
“呜呜呜,我的腰本来就不好……”
……
被这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左一句“老爷”右一句“心疼”,王富贵原本板着的脸也有些绷不住了。
毕竟是自己的女人,他也确实并非铁石心肠。
“行了行了!别晃了!骨头都快被你们晃散架了!”
王富贵把大夫人推开,虽然嘴上嫌弃,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我早就料到你们会有这么一出!”
“怕累?怕身子骨弱?”
“哼!”
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布包裹。
“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包裹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
随着最后一层锦布被掀开。
哗……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那香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毛孔舒张,精神百倍。
紧接着,十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紫光的果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呀!”
果子一出现,原本还在撒娇抱怨的夫人们瞬间就看呆了。
所有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果子,再也移不开了。
“哎呀……好漂亮!”
“老爷,这是紫玉雕成的摆件吗?怎么还会发光呢?”
“什么紫玉?你见过紫玉这么香的吗?”
“这味道……天哪,光是闻着我就觉得肚子饿了!”
“是啊!看起来水灵灵的,真想咬一口!”
……
就连最沉稳的大夫人,此刻也咽了咽口水问道:
“老爷……这到底是什么宝贝呀?”
......................
第32章 谁在那里?
“哼哼!瞧你们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看着夫人们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富贵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颗果子,
“告诉你们,这可是城主大人亲自赏赐的,紫玉琉璃果!”
“紫玉琉璃果?”大夫人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的姐妹:“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
“名字怪好听的……不是玉,竟然是果子?”三姨太凑近闻了闻,那股异香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就是能吃咯?”
看着这一群“土包子”,王富贵挺直了腰杆,脸上的官威更甚,语气中十分里面有九分都是炫耀,
“那是自然!”
“不怕吓死你们,这可是……铂!金!级!的灵果!”
“什么?!”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铂……铂金级?!”夫人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这个世界,物品的等级划分极为森严
黑铁、青铜、白银、黄金、铂金……每一级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别。
铂金级是什么概念?
在花城,就连白银级的物品都是可遇不可求!
“天呐!铂金级!”二姨太的声音都变调了,“那岂不是比黄金级的果子还要珍贵百倍?”
“别说是咱们这下级城了……就算是那些繁华的中级城,恐怕也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这个等级的宝贝吧?”
“真的假的呀老爷?您怕不是拿我们寻开心的吧?”
面对夫人们的质疑,王富贵不屑地撇了撇嘴:
“寻开心?本官如今可是商贸部部长!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你们?”
他把果子放回桌上,挽起袖子,露出了原本有些松弛、此刻却隐约透着肌肉线条的手臂:
“本官只不过是有幸蒙城主大人恩赐,吃了一颗,就感觉浑身气力大增!”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那只厚实的陶瓷茶杯。
当着众夫人的面,他并没有怎么用力,只是五指轻轻一合。
“嘭!”
一声闷响。
那只质地坚硬的茶杯,竟然在他手中瞬间崩碎,化作了细碎的瓷片和粉末,簌簌落下。
!!!
夫人们看着他手中洒下的瓷粉,大脑都宕机了!
她们可是最清楚自家老爷的底细的。
以前的他,那是典型的富家翁体质,走路多了都喘,提桶水都费劲,说他“手无缚鸡之力”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结果现在……
单手捏爆茶杯?
这还是王富贵?
这真的还是自家老爷?!
这一瞬间,大家再看桌上那堆紫玉琉璃果时,眼神彻底变了。
铂金级就是铂金级啊!
铂金级好啊!
紫玉琉璃果好啊!
铂金级妙啊!
铂金级的紫玉琉璃果,妙妙妙啊!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声口水。
紧接着,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声。
王富贵看他们这幅样子,失笑道:
“行了,别馋了!”
“城主大人体恤本官,特意多赏了一些。”
“这里一共10个果子,咱们家五个人,一人两个!都拿去分了吧!”
“哇!!”众妇人立时欢呼起来。
这一刻,什么狗尾巴巷,什么遣散家仆,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谢老爷!”
“老爷最好了!”
“老爷真棒!老爷威武!”
“嗯嘛~”
……
等拿到果子,大家立刻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短短片刻之后。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夫人们原本有些暗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透亮。
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神采奕奕。
平日里经常感觉到的腰酸也没了!
只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恨不得现在就去刨十亩地!
“天呐……我的皮肤!”大夫人摸着自己的脸颊,惊喜地叫道,“怎么变得这么滑了?”
“咦?之前怎么没感觉我这么美呢?”
“哎~想我都已经三十有九,却还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这让那些小姑娘可怎么活哟~”
……
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夫人们,王富贵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然后似笑非笑地问道:
“怎么样?”
“还体弱吗?”
夫人们立刻摇头。
王富贵又问:“那以后没丫鬟伺候,还容易生病吗?”
夫人们再次摇头。
“那就好。”王富贵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群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的家眷,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既然身体都好了,那去狗尾巴巷住,还有问题吗?”
“没有!”夫人们异口同声,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好!”王富贵大手一挥,
“那就别磨蹭了!”
“立刻收拾东西,遣散家仆!”
“咱们尽快搬家!”
................
另一边,周云带着婉儿和雷烈,来到了花城的府库。
一座府库,本应守备森严、物资充盈。
然而,当厚重的铁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时,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陈旧腐败的霉味,以及满目的空旷。
周云迈步走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里面昏暗的环境和那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就是花城的家底吗?
比他想象中还要干净。
跟随在身后的婉儿,虽然声音平静,但语气中也不免透着几分无奈,
“城主大人,昨天下官已经对府库中的物资进行过初步清点了。”
“目前,花城府库内仅存……”
“糠米,共计202斤。”
“旧被褥,54件。”
“各类旧衣物,共计106件。其中包含了麻布衣70件,棉布衣6件,剩下的都是些破损严重的单衣。”
“武器方面,长剑12柄,长矛30根,保存得还算妥当。”
“防具方面,稍微完好一点的皮甲……仅有3副。”
听着这一连串寒酸的数据,周云心中不禁暗叹。
哪怕是作为F级的小城,库存的物资也实在太少了。
不过,这也多少算是在意料之中。
他耐心地听完汇报后,转过身看着婉儿那略显憔悴的脸庞,温和地说道:
“婉儿,物资清点、入库、统筹,这些本应该是‘民生部’和‘户籍部’的工作。”
“现在这两部人员空缺,多少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又要管政务,又要管后勤,实在是辛苦你了。”
婉儿心头一暖,微笑道:“城主大人言重了。”
“如今花城百废待兴,婉儿既然深受大人信任,担任政务总长一职,自当鞠躬尽瘁。”
周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
“哗啦……”
一声极轻的异响,从府库深处的黑暗角落里传了出来。
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地上的杂物。
声音虽然很小,但在这空旷安静的府库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嗯?”周云眼神一凛,瞬间警惕起来。
雷烈更是反应迅速,手掌直接按在了刀柄上,上前一步挡在周云身前,厉声喝道:
“什么人?!谁在那里?!”
然而,回答他们的却只有他们的回声。
难道是老鼠?
雷烈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可周云却是盯着一个堆满杂物的阴暗角落,淡淡地说道:“出来吧。”
话说完后,他静静地等待了一小会儿。
依旧没有应答。
他继续说道:“我已经看到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他认为自己是不是判断出错了的时候……
那堆杂物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战战兢兢地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雷烈虎目圆睁,府库重地之中,竟然藏着人?
他二话不说,身形如电般冲了过去,在那人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后衣领,像是提小鸡一样提了出来。
“大胆毛贼!竟敢擅闯……额?”
雷烈刚把人提到有光亮的地方,看清楚对方的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抓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暖暖?!”
被雷烈抓住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号麻布袍子,上面打满了补丁。
脸上虽然脏兮兮的,抹着几道黑灰,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但依然无法掩盖那眉眼间惊心动魄的清丽与美貌。
这是一块蒙尘的璞玉。
“呜呜呜……雷叔叔……”
少女被雷烈那一嗓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皙的泪痕:
“别抓我……暖暖知错了……呜呜呜……”
“怎么回事?”周云走上前问道。
雷烈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震惊,又有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痛惜。
他放下少女,转身对周云抱拳解释道:
“回禀城主,这丫头姓夏名暖暖。”
“她是咱们花城上一任府库令,夏培芝大人的独生女。”
“夏培芝?”周云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是一年前病故的。”雷烈叹了口气,“夏大人在世时,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和我也是至交好友。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缩在角落里的夏暖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暖暖!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暖暖缩着脖子,不敢看雷烈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抽泣。
看着她这副样子,再联想到这一年来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他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我明白了……”
“夏兄故去后,你就一直躲在这里,对不对?”
他指着府库深处那些破旧的被褥和生活痕迹,声音提高了几度:
“难怪!难怪这一年来我翻遍了全城都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到了这里!”
“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故人之女,语气变得恨铁不成钢起来:
“暖暖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你父亲夏培芝,一辈子看守府库,两袖清风,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了,也绝不动公家一粒米!”
“你身为他的女儿,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这一年多,你躲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还不是偷吃府库里的粮食?!”
“若是为了活命,你可以来找雷叔叔啊!为什么要当贼?为什么要辱没你父亲的名声?!”
夏暖暖被骂得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说话!”雷烈红着眼睛,厉声喝道:
“老实交代!你这一年里,到底偷拿了府库里多少东西?!”
.................
第33章 你,无罪
“呜呜呜……我没有……我没有偷别的东西……”
面对雷烈那如猛虎般的咆哮,夏暖暖吓得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攥着衣角,哭得梨花带雨,
“我只吃了那些发霉的糠米……还有水……其他的……兵器、甲胄,我碰都没碰过!真的!”
“只有米糠和水?”雷烈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若有所思的婉儿突然开口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冷静地分析道:
“雷统领说得对。”
“府库中虽有陈粮,但为了防潮,从未储备过水源。这里四壁封闭,更没有水源入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但这周围除了灰尘和霉味,并没有明显的异味和生活垃圾。”
听到婉儿的分析,雷烈猛地反应过来,“府库中有暗室?!”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哭泣的夏暖暖,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立刻闭紧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抗拒。
眼看雷烈又要发飙逼问,周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走了上来,将气势汹汹的雷烈拦在身后,有些无奈地摇头道:
“雷队长,婉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了求存才躲在这里,又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用审问犯人的语气对待她?”
说完,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缩在地上的夏暖暖平齐。
他没有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让对方感到安全的距离,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别害怕。”
“雷队长是个大嗓门,但他没有恶意的。我们也不会伤害你。”
周云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让夏暖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在这个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的府库里,眼前这个大哥哥就像是一束温暖的阳光,瞬间照进了她惊恐不安的心房。
看呆了的她,下意识地喃喃道:“大哥哥……你真好。”
“放肆!!”一声断喝再次炸响。
雷烈站在周云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条件反射地呵斥道:
“没大没小!什么大哥哥?花城的城主大人当面!还不速速行礼?!”
“啊!”夏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小脸煞白。
周云见状,微微叹气。
雷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神情讪讪地退后半步,抱拳道:“卑职知错!”
虽然雷烈退下了,但夏暖暖却似乎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她不敢再叫“大哥哥”,而是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膝一软,对着周云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罪民……夏暖暖,拜见城主大人!”
“不用这样,快起来说话。”周云连忙伸手想要扶她,
然而,夏暖暖却死死地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倔强,
“罪民不敢起!”
“罪民夏暖暖,这一年来,擅自盗食府库公粮……共计三十一斤六两四钱!”
“请城主大人责罚!”
听到这个数字,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周云,伸出去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三十一斤?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婉儿,又看了看雷烈,最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女。
他震惊了。
不是因为她吃得太多,而是因为……太少了!
少得离谱!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竟然只吃了三十一斤米糠?
这意味着,她平均每一天,只吃不到一两的米糠!
一两米是多少?
大概也就是小孩拳头那么大的一小把!
而且这还是没有什么营养的米糠!
“这……”
周云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一天只吃不到一两米?还要在这种完全封闭的地方生存……”
周云蹲下身,看着夏暖暖那双虽然恐惧但依旧清澈的大眼睛,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暖暖,告诉大哥哥。”
“这一年来……你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面对周云那满是关切的询问,夏暖暖低垂着头,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却始终不发一言。
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靠着数那暗室墙壁上的霉斑度日?
还是靠着在梦里回忆父亲还在时的温暖?
见夏暖暖迟迟不语,周云倒是还好,一旁的雷烈却是个急性子。
他见不得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当即眉头一竖,那个不仅是长辈、更是严厉队长的劲头又上来了,
“怎么?城主大人问你话,你还不回答?”
雷烈向前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咔嚓的声响,语气严厉:“我看你分明是还不知错!”
“暗室在哪里?还不速速领路?若是再敢隐瞒,就算你是夏兄的女儿,我也绝不轻饶!”
“雷烈!”周云皱眉轻喝了一声,想要制止。
只是,雷烈的恫吓显然又起了作用。
夏暖暖身子猛地一颤,而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之后她才终于艰难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蝇。“罪民……这就带路。”
“请城主大人……随罪民来。”
说着,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向府库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堆早已腐烂发黑的木箱。
夏暖暖费力地搬开其中两个空箱子,露出了后面一段长满青苔的石墙。
只见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在其中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有节奏地按压了几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竟然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府库里竟然真的有暗室?”
周云心中暗暗惊讶。
夏暖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周云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
然而,当周云真正踏入这个所谓的“暗室”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暗室?
这分明就是一个活人冢!
借着婉儿手中燃起的火折子,周云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太小了。
实在是太小了。
整个空间呈长条形,高度倒是和外面一样,但宽度和长度极其逼仄。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平米见方。
没有床,没有桌椅,甚至连稍微平整一点的地面都没有。
只有一只占据了相当空间的大水缸,十分惹眼。
“水?”婉儿挤上前,来到了水缸边。
她有些疑惑。
在这样的暗室中,哪怕提前保存了水,也很快会变质。
既然如此,这口大水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她把火折子凑近了些……
“这是……清水珠?”她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那浑浊的水底,静静地躺着一颗散发着淡淡幽蓝光芒的珠子。
“原来如此。”婉儿点了点头,“这清水珠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能自动吸附空气中的水汽,汇聚成水,且能保证水质常年不腐。”
“这应该就是她这一年能坚持下来的重要原因了。”
周云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从水缸移开,落在了这狭小空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约莫一尺宽、黑漆漆的水道,不知通向何处,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
想来,这就是解决“拉撒”问题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在那水缸和水道之间,仅剩下一块铺着被褥的狭长空地。
周云比划了一下。
这块空地的长度,甚至不足一米五。
也就是说……
这一年里,这个十五六岁、正值身体抽条长个子的少女,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甚至连腿都伸不直!
周云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夏暖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会在外面发现她了。
任谁在这个连翻身都困难、如棺材般逼仄的地方待久了,都会疯掉的。
她偷偷溜出去,或许不是为了别的。
仅仅是为了……能伸直双腿,睡一个安稳觉。
“这……”看到暗室里面的布局,雷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都是你父亲生前给你准备的吧?”
夏暖暖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雷烈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人之女,又看了看身后的府库,他忍不住感慨道:
“夏兄糊涂啊!”
“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然为了私情,做出这样监守自……”
雷烈那个“盗”字还没说出口,夏暖暖的身体就猛地一颤。
原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父亲一世英名,却因为她,毁于一旦!
“够了。”就在那个伤人的字眼即将出口的瞬间,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雷烈的话。
周云看着雷烈,认真道:“父爱如山。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位夏仓令心里装的不再是冰冷的账册,而是他唯一的女儿。”
“这份爱女之心,何其深沉?着实令人动容。”
听到这话,原本在雷烈的指责下瑟瑟发抖的夏暖暖,眼泪瞬间决堤。
“哇”的一声。
她再也控制不住,双膝一软,对着周云重重地跪了下去,哭喊道:
“罪民……罪民知错!”
“求城主大人责罚!都是我的错……是我玷污了父亲的名声……求您责罚暖暖吧!”
看着痛哭流涕的少女,周云伸出双手,坚定有力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看着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暖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只见周云缓缓说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你身为前任仓令之女,身处这堆满物资的府库之中。可你只吃了不到三十二斤的陈旧糠米,仅仅维持了最低程度的生存。”
“除此之外,你没有动过这府库里的一针一线、一兵一甲。”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礼义廉耻,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去谈论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维持不了,马上就要饿死、冻死,又还谈什么对与错?”
“故。”
他看着夏暖暖,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本城主认为……”
“你,无罪!”
...................
第34章 点石成金
轰!
“无罪”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夏暖暖的脑海中炸响,震碎了她这一年来所有的心理枷锁。
她怔住了。
那双大眼睛里,原本充满了恐惧、自卑和愧疚,此刻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任凭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一年来,她活得太煎熬了。
每一口咽下去的糠米,都像是在吞咽着罪恶感。
一方面是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想死,另一方面,父亲一世清廉的教诲又日夜折磨着她的良心。
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偷,是个污点。
其实刚才雷烈把她抓出来的那一刻,她虽然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内心深处竟然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因为终于不用再躲藏了,终于可以接受审判了!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牢狱,甚至是死亡。
可她万万没想到。
眼前这位好看的城主大人,竟然亲口告诉她,这是父爱如山!是生存无罪!
那压在她心头整整一年的大石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呜……”
夏暖暖抿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补丁的大袍子。
然后,对着周云,深深地、几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许久都没有起身。
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虔诚而坚定:
“谢……谢城主大人!!”
面对夏暖暖那近乎虔诚的鞠躬致谢,周云温和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身为城主,让治下的城民有饭吃、有房住,本就是我的职责。”
“正好,现在城里腾出了不少空房,西边的新城也在建设。你不用再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了,你可以搬出去,正大光明地住在阳光下。”
“至于吃的……”他看了一眼那干瘪的米糠袋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就更不用担心了。当然,前提是要好好工作才行哦?”
听到周云前面的话,夏暖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但听到最后“要好好工作”时,她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卑和窘迫。
她低下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可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长期的幽闭生活,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周云见状,正要开口鼓励两句,一旁的雷烈却先一步忍不住了。
“傻丫头!”他佯装生气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从小跟着夏兄读书写字,满腹诗书,怎么就叫什么都不会了?”
“现在的花城跟以前可完全不一样了!只要稍微识点字、会算点账的,那都是抢手的香饽饽!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以你的底子,我看,去当个抄写文书的书吏,那是绰绰有余!”
“书……书吏?”夏暖暖抬起头,眼神中有些不敢置信,“我可以吗?”
一直站在旁边的婉儿此刻也笑了,她走上前,温柔地说道:
“雷统领说得对。文职工作现在确实紧缺。”
“不过,既然是当书吏,字迹工整是最基本的要求。”
字?
听到这个,周云心念微动。
他把夏暖暖给他的记账小册子轻轻展开,走出暗室,向府库大门走了几步。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那一排排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了。
只见那泛黄的粗糙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日期和消耗的糠米重量。
虽然只是枯燥的流水账,但这字迹……
太美了。
那是标准的簪花小楷。
每一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却笔锋清秀,骨力内蕴。
横如千里阵云,折如百钧弩发。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即使身处绝境、依然一丝不苟的严谨与从容。
在那昏暗逼仄、甚至连手都伸不直的暗室里,她竟然能写出如此端正、如此静气的字!
字如其人。
即使身处泥潭,心亦向阳。
由此,夏暖暖的心性可见一斑!
“好字啊!”周云忍不住由衷地赞叹出声。
婉儿也好奇地凑过来一看,随即美目微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是好字啊!这手小楷,便是放在王都的学宫里,也足以让人称道了。”
“是吧?”周云呵呵笑着,越看这手字越喜欢。
忽然,周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联想到了前两天,因为商会罢工,城主府无人可用。
当时为了发布安民告示,他不得不让雷烈提笔。
结果雷烈那手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跟自己竟然难分高下!
想到这里,他合上小册子,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却掩盖不住书卷气的少女,当即做出了决定:
“暖暖。”
“让你去当个普通书吏,有些屈才了。”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帮我传达命令、撰写文书、整理档案的贴身秘书。”
“你的字,我很喜欢。”
“所以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啊?”夏暖暖彻底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周云,大脑一片空白。
留……留在城主大人身边?
做……贴身秘书?
也就是说,以后可以天天跟着这位好看的大哥哥?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瞬间击中了她,让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傻丫头!发什么愣啊!”一旁的雷烈见状,急得鼻孔都要冒烟了,“这是天大的造化啊!还不快谢谢城主大人!”
被雷烈吼了一嗓子,夏暖暖终于反应过来。
“噗通!”
她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赎罪。
而是因为感激。
“谢谢城主!!”
夏暖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声音清脆而响亮,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城主大人的信任!”
周云含笑点头。
安排好了暖暖,他的注意力自然回到了这次来府库的目的。
他看向婉儿,吩咐道:
“婉儿,王部长以及商会中的所有人都已经献出了闲置的房屋、田地,以及大量囤积的物资。”
“这样一来,大家住的问题算是基本解决了。”
“但光有地方住也不行。”
“这样,你立刻安排人手,去跟王部长进行交接。把现有的被褥、棉衣、衣物,全部统计造册,然后尽快发放下去。”
“绝不能让大家在有房住的情况下,还要受冻。”
婉儿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遵命!下官这就去办,绝不让一位城民受冻!”
目送婉儿快步离去后,雷烈上前一步提醒道:
“城主大人,还有一件事……”
“东边的城门昨夜被流民冲破,虽然咱们暂时用杂物堵上了,但毕竟没有修好。如今咱们的主力都在西边建设新城,东边防守空虚……”
“是不是要安排人手,先把东门修起来?否则若是遇到魔兽或者……或者暴民,恐怕……”
“这确实是个问题。”周云点头道:“流民还在其次,可如果魔兽进了城就不好了。”
“这样,城门修复这件事,就由你负责跟铁老交接。”
“另外……昨天的三万人叩城门,应该不是偶然。近期应该还会有大量流民来到花城。”
“但花城的城门,挡魔兽,却不挡流民。”
“如果再有流民前来,不必阻拦,也不必驱赶。只要他们愿意劳动,愿意遵守花城的规矩,就都可以将其留下。”
“这件事,还要你多费心才是。”
“需要多少人手,你尽可在现在的城民中挑选。不管是组建巡逻队,还是扩充城卫军,都许你先行后奏之权!”
“城主大人体恤流民疾苦,胸襟似海,实在令卑职钦佩!”雷烈重重抱拳,声音洪亮,
“城主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誓死守护花城!绝不让魔兽以及任何宵小踏入花城半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雷烈是目前花城中唯一的白银级职业者,而且还担任过多年的城卫队长,本应该委以重任。
但……他之前数次暗示,雷烈都以能力不足为由婉拒了。
可能力的问题,很多时候反而是最小的问题。
只要有合适的平台,普通的城民都能很快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才。
所以他才把这件事情交给雷烈去做。
.............
等雷烈也离开之后,府库里就只剩下周云,以及刚刚上任、此时正乖巧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夏暖暖。
周云走出府库,从怀中掏出了《青元素心经》。
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皮,看着那上面古朴的字迹,周云的心中微微有些激动。
这就是功法。
是职业者最渴望的东西。
如今,他得到了。
但问题是……
他穿越至今,虽然有系统傍身,虽然是一城之主,但他现在依旧是个未觉醒的普通人。
没有觉醒职业,自然也就无法修炼这本功法。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种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这部《青元素心经》,对现在的花城来说,意义重大。”周云重新审视着手中的古籍,轻声自语:
“不过……这毕竟只是黑铁级的功法,等级低了点。”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双目骤然变成了金色。
城主技!
点石成金!
嗡!
天空震颤!
金色大字轰然在空中浮现!
【花城城主令:点石成金!】
随着技能的发动,一道只有周云和夏暖暖能看到的玄奥波动,瞬间笼罩了周云手中的古籍。
刹那间。
原本泛黄、破旧、甚至卷了边的《青元素心经》,竟然在金光中开始自动翻页!
道道金色的符文从虚空中涌现,钻入书页之中,修改着里面原本粗糙晦涩的运行路线,以及章节内容。
因为此刻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城西热火朝天地干活,这次的异象并没有引起骚动。
只有站在周云身后的夏暖暖,眼睛睁得老大!
那些金色符文代表着什么,她不懂。
但天空中的金色大字,她却是看得明白的!
花城城主令!
城主令!
这分明是天命城主才能使用的城主技啊!!
周云却没有注意到夏暖暖的反应。
等到金光散去,他手中那本破旧的《青元素心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散发着淡淡青色荧光、材质如玉石般温润的崭新秘籍!
封面上的字,也从五个变成了三个,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青木诀》!
“果然变了!”
周云看着手中的新书,眼中满是惊喜。
之前黑铁级的青元素心经,在点石成金之后,变为了青铜级的青木诀!=
就在他准备翻阅一下这本崭新的功法,看看里面的变化的时候,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名城卫兵,快步上前,喊道:
“报——!”
“启禀城主大人!”
“东城门外有大量流民,请求入城!!”
........................
第35章 在下朱葛
“又有流民?”
听着城卫兵的汇报,周云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不对劲啊。”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按照学校里老师反复强调的“城主生存守则”,新手保护期虽然有七天,但流民出现的频率通常是两天一波。
昨天才刚刚来了一波三万人的大潮,怎么今天还没过完,下一波就来了?
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
对别的城主来说,流民是麻烦,是负担。
可对他来说,却是多多益善。
“走,去看看。”
……
东城门。
当周云登上东城城头时,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忍不住瞳孔一缩。
只见城墙下,那片冰冷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们没有喧哗吵闹,也没有拥挤推搡。
他们……
竟然全部整整齐齐地跪在雪地里!
此时虽然雪停了,但地面上积雪深厚,寒气逼人。
几千名衣衫褴褛的流民就这样跪着,纹丝不动,仿佛一群沉默的雕塑。
周云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他敏锐地发现,这些流民虽然面黄肌瘦,脸被冻得铁青,但他们的眼神中并没有那种麻木和涣散。
除此之外,许多人的身上都缠着简陋的布条,布条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雷烈,这是怎么回事?”
周云转头看向身旁的雷烈,沉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跪着?”
雷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回城主,卑职也不知道啊。”
“卑职刚带人过来的时候,这帮人就已经跪在这儿了,只说是能够被准许入城。”
周云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异。
现在的东城城门,只是被乱石和木板简单进行了封堵。
昨天完好的城门都挡不住流民,更何况现在只是一些乱石和木板?
这群人如果要硬闯,在雷烈他们没到之前,轻而易举就能破入。
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反而齐齐跪在城外,请求准许?
光是这一点,就让周云对他们心生好感。
明明有武力,却不动用。
明明饥寒交迫,却恪守规矩。
这哪里是流民?
一般的军队也不过如此了。
“既然他们想进城,为什么不直接放进来?”周云问道。
“卑职按您的吩咐跟他们说了,只要愿意劳动的都能进城,可……”雷烈苦笑道:“可他们的首领,却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见我?”周云眉头一挑:“人在哪?”
雷烈伸手指了指城下最前方的位置:“诺,就是他。”
周云顺着雷烈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跪着的人群最前方,停着一辆简陋的……轮椅车。
轮椅上,坐着一个虽然穿着布衣、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的青年。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一袭白衣、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时不时轻咳两声,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处于流民的最前方?
周云暗暗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这个人,绝不普通。
他上前一步,对着城下喊道:“我就是本城城主,周云!”
城下的青年闻言,眼前一亮,交手作揖道:“城主大人当面,请恕在下有腿疾在身,不能施全礼。”
“在下朱葛,柳城人士。”
“之所以坚持想见城主大人一面,是因为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云看着这个自称“朱葛”的青年,说话进退有度,有礼有节,心中又是多了几分认可。
他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朱葛缓缓说道:“在下已知城主大人仁爱。只要愿意劳作之人,都准许入城,给饭吃,给房住。”
“光这一点,就让在下钦佩不已。”
“若是在平时,我恨不得立刻带大家进城,吃口饱饭,睡个好觉。”
“但,我们这一路行来,运气实在不佳。从柳城到花城,这七百多里路上,我们总共遭遇了六次魔兽群的袭击。”
“六次?”城头上的雷烈眉头一跳。
流民本就孱弱,在野外最怕的就是魔兽。
一旦遇到就是九死一生,这帮人竟然遇到了六次还能活着从柳城走到这里?
朱葛的话还在继续:
“我们出发时,共有流民20561人。”
“历经六战,总计7598人负伤。”
“其中,轻伤者6542人。”
“重伤者1056人。而在这重伤者中,有251人……或失去了手,或失去了脚,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周云,
“按照城主大人的规定,这251人显然不在准许入城的范围内。”
“但在下斗胆!恳请城主大人开恩,准许他们也一并入城!”
说完,他向周云深深地低下了头。
然而,还没等周云说话,一旁的雷烈猛地一步跨出,“慢着!”
他眯起双眼,盯着城下的朱葛,质问道:
“你刚才说,你们从柳城来到这里的路上,一共遭遇了六次魔兽群袭击?”
“正是!”朱葛确认道。
“你在说谎!”雷烈骤然暴喝:“你们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不是正规军!”
“以你们的配置,哪怕只是遇到一次魔兽群,都要被冲的七零八落!”
“而你竟然说,六次?这六次你们不但挺过来了,而且伤亡竟然不到一半?甚至连死亡的人都没有?”
面对雷烈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朱葛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慌乱,反而流露出了深深的……惭愧。
“这位将军教训得是。”朱葛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自责,
“确实是伤亡太惨重了。”
“都怪在下无能。”
“因为大家事前并没有参与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手中也没有趁手的兵器,配合更是生疏。”
“否则……”
“若是能给我半个月时间稍加操练,伤者也完全可以控制在2000人以下。至于重伤致残者,绝不会超过百人。”
朱葛说完,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雷烈张了张嘴巴,笑了。
被气笑的。
他听到了什么?
两万流民对战六次兽潮,伤亡七千多,这人竟然还觉得“惭愧”?
还觉得是自己“无能”?
甚至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只要训练半个月,就能把伤亡控制在十分之一?
见过能吹牛的!
这么能吹的,真的是头一次见啊!
“哈!哈哈!”雷烈大笑,指着朱葛的手都在抖:“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魔兽!不是家畜!”
“你们一群普通人,遇到魔兽群,别说战斗了,吓都吓死了,还谈什么配合?还把伤者控制在2000人以下?”
“荒诞!可笑!”
面对雷烈的嘲讽,朱葛也不辩解,只是微微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周云,
“城主大人。”
“请准许我们全部入城!包括那二百多名残疾的兄弟!”
“不求城主白养着他们。”
“这些重伤后失去劳作能力的人,他们的那一份活计,自然有他们的亲朋好友替他们做!哪怕我们每个人少吃一口,哪怕我们每个人多干一个时辰,也绝不拖累城中的其他人!”
“只求……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别把他们扔在雪地里等死。”
说完,朱葛身后,那跪在雪地里的流民们,齐刷刷地磕头喊道:
“求城主开恩!!”
看到这一幕,周云十分不忍,当即就要应下。
可雷烈却再次抢先了周云一步,“城主大人!且慢!”
“这件事……有古怪!”
他盯着城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青年,又扫视着那一排排跪得整整齐齐的伤兵,眼中精芒闪烁,
“城主大人,您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本来咱们肯让能够劳作的人进城,给口饭吃,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换做别的流民,早就感恩戴德地抛下累赘进来了。”
“可他们呢?却一定要全部进城!”
“这不仅是贪得无厌,更像是在……保持建制!”
“而且,那个叫朱葛的人,信口开河,胡吹大气!什么六次兽潮不死?什么训练半月就能无敌?简直是一派胡言,根本不可信!”
“最重要的是……”
“您看他们的阵仗!令行禁止,哪怕跪着都有一股肃杀之气!这哪里是流民?这分明是军队的作风!”
“城主大人,卑职怀疑,这很有可能是哪个城池派来的部队,伪装成流民混进来,想要鸠占鹊巢啊!”
雷烈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周围原本有些感动的氛围。
周云目光微凝。
雷烈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
在这个资源匮乏、弱肉强食的城主大世界里,这种情况不是没可能,甚至是常态。
有的城池在物资不够用、或者发展陷入瓶颈的情况下,确实会派出军队去其他弱小的城池进行掠夺。
抢,当然是获取资源最快的方法。
但攻城显然不行。
攻城战损巨大,费时费力。
相比之下,骗城就简单多了。
只要能够伪装成流民,利用对方的同情心取得信任,一旦进入城池,那就是孙悟空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
接下来趁其不备,夜半举火,里应外合……
一座F级小城,顷刻间就会易主!
而且……这波流民来的时机,实在不正常。
这极有可能,是某位城池就在附近的同学“送”来给他的。
如果是其他人,倒也罢了。
但如果是特定的那几个人,少不得就要给他掺点东西了。
这样的念头在周云脑海中仅仅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下令道:
“雷队长。”
“让他们进城吧。”
雷烈顿时急了,“城主大人……”
“让他们进城。”周云重复了一遍。
“唉……”看着周云那不容置疑的背影,雷烈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家城主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
明知道这帮人来历不明,却还是要让他们进城。
这要是真出了事,该怎么办啊?
不过既然周云发话了,他也只能照办,当即下令道:
“去!把堵门的石头和木板都给我搬开!”
说完,他带着一队人下了城楼,开始清理那些昨夜才刚刚堆砌起来的防御工事。
“轰隆……哗啦……”
随着沉重的石块被搬开,那扇千疮百孔的东城门,缓缓向流民们敞开。
流民们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开始低呼起来:
“开了!真的开了!”
“城主大人答应了!他真的让我们进去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
许多人因此喜极而泣。
处于流民最前方的朱葛,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赌对了。
他带着这两万人,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城池愿意收留他们。
即便有,也只愿意挑一些青壮。
唯有这里。
唯有这位周云城主。
不看出身,不看价值,甚至不看他们是不是累赘。
大手一挥——全收!
“呜呜呜……朱先生是对的!先生没骗我们!”流民群中,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只要坚持,真的有一座城愿意收留我们!”
“别嚎了!赶紧进来!”雷烈搬开最后一块巨石,没好气地冲着外面喊道:
“都给我听好了!进城之后守规矩!谁要是敢……”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突生!
“吼!!”
“嗷呜!!”
一阵兽吼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流民们惊慌的声音。
“啊!有魔兽!”
“它们追上来了!”
“怎么还有啊?”
……
“嗯?!”
站雷烈神情猛地一紧,旋即浑身一震,体内白银级的斗气瞬间爆发,整个人被一层耀眼的银光包裹。
“嘭!”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间便飞速跃上了几十米高的城楼。
“这是……”
当他站在高处,极目远眺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只见地平线上,一群黑点正在雪地上飞速向花城方向移动。
“魔狼!”
他紧握刀柄,双眼微微眯起。
据他估算,这群魔狼不下于百只。
............
第36章 出城,杀!!
“嗷呜——!!”
那凄厉的狼嚎声,如同死神的号角,瞬间撕裂了城门口刚刚升起的温情。
魔兽来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葛的耳中。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青年,猛地回过头,看向那已经近在咫尺、象征着温暖与生路的东城门。
那是他们走了七百里路,求了一路才求来的生机啊。
只要跨进去,就有活路!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朱葛看着那扇虽然打开、却没有任何防御工事的破损城门,又看了一眼城头。
他明白,这个时候,哪怕城门近在咫尺,也不能继续入城了。
全体听从号令的流民还能有一战之力,可如果松散了,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甚至于,魔狼也会趁乱冲进城内!
那是数百只嗜血的魔兽!
一旦入城,对于毫无防备的花城百姓来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恩人肯收留他们,是大义。
可 若是为了活命,把灾祸引向恩人,那是……恩将仇报!
“呼……” 朱葛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原本因激动而泛起的微红迅速褪去。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准备涌入城门的流民,断然大喝道:
“停下!!”
“全体停止入城!!”
这一声吼,却如同一道惊雷,硬生生止住了人群的骚动。
紧接着,他指向身后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狼群,厉声下令:
“前军变后军!转向!列阵!”
“准备迎敌!!”
与此同时,朱葛在轮椅上艰难地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周云,深深地躬身一拜,声音颤抖却坚定:
“城主大人!”
“魔兽凶猛,且数量众多!既然是我们引来的祸水,绝不能连累花城!”
“请城主大人速速关闭城门!堵死缺口!以免让魔兽误入城中!”
“我们会……死守城外!!”
在他的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已经一只脚踏入城中的流民们,眼中闪过一丝对生的留恋,但随后,都被一种视死如归的狠厉所取代。
哗啦——!
没有抱怨,没有逃跑。
那些原本搀扶着伤员的青壮年,默默地放下了同伴,拿起了手中的木棍。
那些浑身缠满绷带、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也咬着牙,互相搀扶着艰难站起,捡起地上的石头,摇摇晃晃地挡在了城门前。
虽然他们的阵型很粗糙,虽然他们的武器只是破木烂铁。
但在这一刻,他们是一个整体。
仿佛一道由血肉筑成的墙。
……
城头上, 周云的手扶着冰冷的墙砖,目光却仿佛被烫了一下,微微一顿。
“让我……关闭城门?”
他们是要独自面对魔兽?
相比于昨天那批只知道抢粥喝、互相推搡的流民,今天这批人的素养……简直高得让人心疼。
明明城门口只有一堆杂物,根本挡不住他们,但他们却跪在雪地里,一定要等到许可才肯起身。
明明个个都虚弱得快要昏倒,但整体却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哭闹。
明明魔兽来了,城门开了,只要往里跑就能活。
可他们却为了不连累这座城,转过了头,选择用自己的命去填狼群的牙缝。
“好。”
“好一群义士!”
周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
他猛地转过身,“雷烈!”
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雷烈,浑身一震,大声应道: “卑职在!!”
周云指着下方那群背影,字字千钧:
“命你即刻率队出击!!”
“击杀魔兽!保护流民周全!”
“我要他们……一个都不少地活着进城!”
“不得有误!!”
雷烈闻言,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遵命!!”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身后早已集结完毕的各职业小队,拔刀怒吼:
“张勤!”
一名眼神锐利的弓箭手统领跨步而出:“在!”
“率领你部射手!准备迎敌!一旦魔狼进入射程,即刻对它们进行覆盖射击!给我压住它们的冲锋势头!”
“是!!”
“刘乾!”
一名手持大扫把的魔法师统领高声应道:“在!”
“率领你部法师,等到魔狼进入射程,即刻释放火球!把它们给我炸回去!”
“是!!”
“赵倩!”
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牧师统领柔声却坚定地应道:“在!”
雷烈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分,却更加郑重: “率领你部牧师,即刻对流民中的伤者进行治疗!给他们套上护盾!并协同他们一起作战,保证他们的安全!若是死了一个流民,我拿你是问!”
“是!!”
最后,雷烈看向身后已经集结完毕的职业者们,手中的长刀猛地指向城外,
“苏南!郭强!曹算子!”
三名职业者齐齐怒吼:“在!!”
“率领你部圣骑士、狂战士、刺客!随我一起……”
他纵身一跃,直接从三十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人在空中,怒吼声响彻云霄:
“出城!!杀狼!!!”
...................
魔狼的速度极快,它们就像是一道道灰色的闪电,眨眼间便冲过了几百米的开阔地。
那狰狞的獠牙和嗜血的眼神,已经清晰可见。
城楼之上,射手队队长张勤死死盯着下方,手心里全是汗水。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拥有黑铁级实力的职业者,但这毕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魔兽潮,更是第一次作为指挥官发号施令。
近了, 更近了!
当狼群冲进一百五十米的那条生死线时,张勤猛地挥下颤抖的手臂,嘶吼出声:
“放!!”
然而,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这一声令下,近百名刚刚转职没几天的射手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弓射箭。
这个时候,指挥的问题出现了。
张勤太紧张了,他只喊了“放”,却忘了喊“放什么”。
是普通攻击?还是技能?如果是技能,用哪个技能?
于是,场面瞬间失控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上战场,脑子一片空白,既然队长没说,那就……哪个技能熟练用哪个吧!
“嗖嗖嗖——!”
刹那间,城头上升起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光雨。
有的射手习惯性地用了引导箭,箭矢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蓝色弧线,自动追踪目标。
有的射手追求威力,直接甩出了爆裂箭,箭头燃烧着红色的火焰,呼啸而去。
还有的性格沉稳,用的是瞄准射击,箭矢带着绿色的风属性加持,速度快得惊人。
红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的箭矢混杂在一起,乍一看,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放烟花,绚丽得一塌糊涂。
看着这毫无章法的箭雨,张勤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坏了!指挥失误!”
这种乱糟糟的攻击,别说配合了,连覆盖面都不均匀。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这里是花城。
因为这群看起来像菜鸟一样的射手,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黑铁级战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的生疏,完全可以用伤害来填补!
“噗噗噗噗——!!”
密集的箭雨落下,虽然有不少箭矢因为准头问题落在了空处,扎进了雪地里。
但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命中率,对于这一百多只魔狼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一头冲在最前面的魔狼刚要起跳,一支爆裂箭直接轰在了它的脑门上。
“轰!” 狼头瞬间炸开,红白之物飞溅。
另一头魔狼试图走位闪避,却被三支引导箭死死咬住,“噗噗噗”三声,直接贯穿了柔软的腹部,惨叫着在地上滚出十几米远,当场毙命。
仅仅是一波乱射。
“嗷呜——!!” 原本气势汹汹、整齐划一冲锋的魔狼群,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十只魔狼瞬间倒地,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这……”
城头上的射手们愣住了。
他们握着弓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却从恐惧变成了呆滞,最后变成了狂喜。
之前听老一辈人说,魔兽凶残无比,皮糙肉厚,普通刀剑难伤。
他们都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结果……就这?
好像也不咋地啊!
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胸膛。
张勤也是精神大振。
他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狼群,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指挥的底气瞬间就上来了。
刚才那一波乱射中,他敏锐地发现,爆裂箭造成的范围伤害效果最好。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手,大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爆裂箭——放!!”
这一次,有了统一的号令,射手们的动作整齐多了。
弓弦震动之声如同一声闷雷。
只不过……场面依旧有些尴尬。
因为有不少人在第一轮乱射的时候,已经用过了,技能的灵力回路还在冷却中。
这就导致这一轮齐射,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射出了带着火光的爆裂箭,剩下的人只能干瞪眼,或者射出普通箭矢。
箭雨变得稀稀拉拉,气势远不如第一波。
但还是那句话,硬实力足够!
魔狼到底只是黑铁级的低阶魔兽,能扛过第一轮不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面对这虽然稀疏但威力巨大的第二轮爆裂箭,剩下的魔狼彻底崩溃了。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狼群中响起。
火光冲天,残肢乱飞。
当硝烟散去,原本上百只浩浩荡荡的魔狼群,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区区十几只被炸断了腿、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正夹着尾巴呜呜哀鸣,试图往回跑。
“赢了!!”
“哈哈!什么狗屁魔兽,太弱了!”
“啊?就这种程度吗?”
“什么魔狼,我看也不过如此啊!”
……
城头上的射手们欢呼雀跃。
张勤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他再次举起手,准备下令进行第三轮补刀,彻底全歼这群魔狼,拿下花城保卫战的首功。
“全员准备!给我……”
然而。
就在张勤的手臂即将挥下的瞬间。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跟头。
“谁?!”张勤大怒回头。
只见法师队队长刘乾,此刻正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冲他吼道:
“住手!你给我住手!!”
张勤愣住了:“刘乾?你干什么?我要歼灭敌人啊!”
“歼灭个屁!!”刘乾指着下方那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的残狼,唾沫星子几乎都喷到了张勤脸上,
“你们射手把肉都吃完了,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啊?!”
“你们全杀完了,我们杀谁去?!”
“下次!下次!”张勤一边敷衍着拽住他胳膊的刘乾,一边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远处那几只残血的魔狼,手里紧握的弓弦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与此同时,他口中快速说道:
“咱们谁跟谁?对不对?这次哥哥帮你解决了!你们法师读条那么辛苦,省点灵力,省点事嘛!来,撒手,让我补最后一箭!”
“撒锤子!!”刘乾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咆哮道:“张勤!你做个人吧!!”
“一百多只狼,你们射手吃了八十只!连最后这十几只残废都不给我们留?!”
“不准再动了!再动我翻脸了!”
哗啦——!
随着刘乾的怒吼,他身后那几十名早就憋红了眼的法师齐齐上前一步,手中的法杖顶端光芒闪烁,大有一言不合就先把友军轰下去的架势。
“好好好!怕了你们了!”
看着这群法师真急眼了,张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肉痛地松开了弓弦,挥了挥手,
“全体都有!停止射击!把魔兽……让给法师兄弟!”
听到这话,刘乾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这才够意思!”
.......................
第37章 咱们是来干嘛的?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法袍,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大法师风范。
此时,那十几只早已被炸得缺胳膊少腿的魔狼,正好一瘸一拐地进入了法师的最佳射程。
刘乾高举右手,掌心中炽热的火元素疯狂凝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法师队!听我号令!”
“目标:前方残敌!”
“火球术——覆盖齐射!放!!”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城头之上仿佛升起了一轮红日。
上百枚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划破长空。
那场面,简直比刚才的箭雨还要壮观!
一百个火球,砸十几只残血的狼。
这就好比用大炮打蚊子!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大地上连成一片,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几只可怜的魔狼。
别说反抗了,它们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就被烧的焦焦的了。
这一幕,不仅震惊了城头上的射手,更是让城下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流民阵营中,那些举着盾牌、拿着木矛,正准备用命去填、去死磕的流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武器“哐当”掉了一地。
“这……这就没了?”
一位老人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的魔狼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那可是上百只魔狼啊!
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轰成渣了?
甚至都冲不到我们面前?
“花城……”
朱葛坐在轮椅上,看着城头那群还在争论“谁杀多了谁杀少了”的职业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后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一座F级的小城?”
“如此恐怖的远程火力,如此多的职业者……这分明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战争堡垒!”
他原本以为,他们是来这儿避难的,甚至还要帮恩人守城门。
现在看来,恩人根本不需要他们守。
他们这些流民所谓的“死战”,在花城的绝对火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多余,甚至……有点可笑。
……
当然。
觉得“多余”和“可笑”的,不仅仅是流民。
还有一群人,此刻正站在雪地里,风中凌乱。
那就是刚刚才跳下城楼、此时正摆着各种帅气战斗姿势的——雷烈和他的近战突击队。
寒风卷着雪花,吹过雷烈那张僵硬的脸庞。
他手里的长刀还高高举着,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他身后的苏南、郭强等人,也都一个个杀气腾腾,有的举着盾牌,
有的拿着匕首,正准备大干一场。
可是……
魔狼呢?
“……”
雷烈嘴角抽搐,缓缓放下了举得酸痛的手臂。
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涌上心头。
早知道……就不安排那么多远程职业上城墙了。
谁能想到这上百只魔狼聚在一起也这么弱不禁风啊?
两轮齐射就给秒了?
“统领……” 身后的郭强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问道:“那咱们下来是干嘛的?”
雷烈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那群已经开始欢呼的流民,又看了看城头上那群得意洋洋的法师和射手。
他默默地收刀入鞘,强行挤出一个威严的表情,咬着牙说道:
“干嘛?”
“没看出来吗?”
“咱们是下来……迎接新城民入城的!”
就在这时,王富贵那标志性的嗓门远远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片刻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台阶上。
他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商会成员,一个个气喘吁吁。
看见周云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王富贵快步上前,直接跪倒在地。
“下官听闻有魔兽攻城,护驾来迟,请城主大人恕罪!”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和自责。
周云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
“王部长不必如此,已经解决了。”
王富贵顺势起身,上下打量了周云一番,确认没有任何伤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城主大人安然无恙就好。下官这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然而,城头上的众人却没有被他的“忠心”所打动。
张勤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其余人也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王富贵如今虽然顶着“商贸部部长”的头衔,可在场的人哪个不知道他的过去?
王半城。
这个名号在老花城人心中,几乎等同于吸血鬼。
灾年高价卖粮、囤积居奇、间接害了多少人?
那些账,哪是捐出几间铺子就能抹平的?
有人低声嘀咕:“这会儿倒是跑得快,打仗的时候人呢?”
旁边有人接话:
“还能在哪儿?有危险了当然是躲得远远的呗!”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还能听见不成?”
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城头上风不大,断断续续还是飘进了王富贵耳中,令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身后的商会成员面露愤色,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王富贵抬手制止了。
“别理会。”
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
“可是部长,他们……”
“他们说得没错。”
王富贵打断了手下的话,“以前的我,确实是那样的人。”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对过去的自嘲,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如果没有遇到周云……
他大概会继续做那个精明、冷血、唯利是图的“王半城”。
城里死多少人,与他何干?
他只需要守着自己的金山银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好。
可偏偏,他遇到了周云。
这个明明可以轻易碾死他,却选择给他一条活路的年轻城主。
这个明明可以独占所有资源,却选择让全城人一起吃饱饭的“傻子”。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
贪官、奸商、伪君子、真小人……他自认为早已看透了人心。
但周云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取自己所需,其余兼济天下”。
不是做戏,不是沽名钓誉,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做。
他很想知道,跟着这样一个人,最后能走到哪里。
他也是真心不想让这样的人出事。
“部长?”手下见他愣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王富贵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他对周云再次拱手道:
“城主大人,既然魔兽已经解决,婉儿大人又有事情在忙,那么接下来这里的善后工作,就交由下官吧!”
周云微笑颔首:“那就有劳王部长。”
“分内之事!”王富贵大手一挥,招呼着身后的商会众人,风风火火地下了城头。
可是才刚下了城楼,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就窃窃私语起来。
“刘叔,咱们不是商贸部的吗?这种脏活累活……也归咱们管?”
“哎……我也不……”
话题才刚开始,王富贵就赫然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不满,“商贸部怎么了?”
“现在商贸部也没什么要紧事,当然是哪里缺人,咱们就去哪里!”
“咱们当官是要为民谋福祉,是要为城池做事!”
“这才是官,懂不懂?好好学着点!”
商会众人无奈。
自从王富贵被授予了商贸部部长的官职之后,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他们实在不懂,这又捐家财又劳心劳力的,到底图个什么?
不过既然王富贵发话了,他们也就依言照做。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一道魁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雷烈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他们。
商会众人愣住了,“雷……雷队长?”
“你们干什么?”雷烈的语气不善,“这里不需要你们,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商会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来帮忙的啊。”一人壮着胆子说道:“刚才魔兽来袭,我们来晚了,现在总得出点力吧?”
“帮忙?”雷烈冷哼一声,“用不着。城卫队的事儿,轮不到你们商贸部来插手。”
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欢迎。
商会众人顿时不乐意了。
一个中年商人站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雷队长,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我们好心好意来帮忙,您这是什么态度啊?”
“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之前城主没有降临的时候,您的俸禄都还是我们发的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商会成员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
“现在倒摆起架子来了。”
“真是好笑。”
……
雷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是,以前的花城穷得叮当响,城卫队的俸禄有一半是从商会“借”的。
说是借,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王富贵当时把控着花城的经济命脉,别说城卫队,就是前任城主,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那段日子,是雷烈心中永远的耻辱。
他堂堂城卫大统领,领着王富贵施舍的银子,替王富贵看家护院,说出去都嫌丢人。
现在这帮人居然还敢拿这件事来挤兑他?
“闪开。”雷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危险的意味,“我说了,这里没你们的事儿。”
那中年商人却不肯罢休,冷笑道:“雷队长这是要赶我们走?行啊,我倒要看看——”
“铿!”一声金铁交鸣,雷烈的佩刀出鞘三寸。
刀光映照在商人脸上,让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再说一遍。”雷烈的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商会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住了,纷纷后退了几步。
他们都是生意人,耍嘴皮子、算计人心那是一把好手。
可真要动刀动枪……
那是真干不过啊!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只想着赶紧离远点。
就在这时,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雷队长。”
只见王富贵缓步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
雷烈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王富贵,管好你的人。”
“我的人?”王富贵轻笑一声,“他们确实是我的人。”
他走到雷烈面前,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们说话,你可以不听。”
“那我这个商贸部部长说话,好使吗?”
雷烈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王富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们是为我做事,也是为城池做事。你的人也是为城池做事。”
“大家都是为花城出力,分什么你我?”
他的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雷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知道王富贵说的是正理,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杀魔兽的时候,他没赶上。
如果善后的工作也被抢了,那他岂不是相当于什么都没做?
“王富贵,我是商贸部部长没错,但这里是城外,是城卫队的管辖范围。”雷烈沉声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自己能处理。”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这是我的地盘,你少来掺和。
然而,王富贵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胖商人,此刻竟然微微扬起了下巴!
“雷队长,你可能没听清楚。”王富贵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气势竟然丝毫不输于眼前这个白银级战士。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命令你。”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商会众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部长……居然在命令雷烈?
那可是城卫队队长啊!
白银级的高手啊!
不要命了??
雷烈也愣住了。
他瞪着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你说什么?”
“我说——”王富贵向前一步,与雷烈近在咫尺。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本部长命令你,还有你的部下,现在立刻配合商贸部,完成流民的交接工作,并且收拾魔狼的遗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雷队长,听明白了吗?”
雷烈的脸涨得通红。
他万万没想到,王富贵这个死胖子,今天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都泛白了。
他很想一刀砍过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知道什么叫白银级战士!
可是……
他不能。
该死!
雷烈在心中暗骂一声。
王富贵是商贸部部长,是城主大人亲自任命的。
而他雷烈,说到底……也只是个队长。
......................
第38章 百亿倍暴击!
“……遵命。”
雷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我接受城主大人的任命,成为军事部的部长的话……
他心里不禁萌生了如此的想法。
但这样的想法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掐灭了。
军事部部长,位高权重,非拥有卓越军事才能的人不能担当。
他一个小小的城卫兵队长,何德何能……
与此同时,王富贵身后的商会众人却乐坏了。
几个年轻的伙计互相使着眼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刘叔也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畅快。
想当年,他们商会给城卫队发俸禄的时候,这帮当兵的是个什么态度?
拿钱的时候倒是手快,可平日里见了他们,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尤其是这个雷烈,脾气又臭又硬,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商会让他办事?
对不起,不归我管。
商会请他帮忙?
对不起,我是城卫队的,不是你们的私兵。
结果现在呢?
工资早就不是他们发的了,这个倔驴反倒乖乖听话了。
一个年轻伙计凑到刘叔耳边,压低声音道:“刘叔,这官身,是真有用啊!”
刘叔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废话。”
……
在众人的协调安排下,流民们开始有序入城。
城卫队负责维持秩序,商会众人则负责登记造册。
王富贵站在城门口,一边指挥,一边亲自核对人数。
“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登记完的往里走。”
“老人孩子走这边。”
“唉哟!伤员慢着点儿抬!不小心给摔了怎么办?”
……
紧接着,魔狼的尸体也被陆续运入城中。
十几头巨狼的遗骸堆在一起,血腥气弥漫开来。
然而,流民们看向这些尸体的眼神,却不是恐惧。
而是……渴望。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盯着那些魔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旁的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颤:“当家的……那是魔兽吧?”
“嗯。”
男人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魔兽的肉。
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
不,应该说,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那些魔狼的尸体就堆在他们眼前,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息。
那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明明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可单是闻着那股味道,口中的唾液就开始疯狂分泌。
几个孩子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
“娘,我饿……”
“乖,再忍忍,进城就有饭吃了。”
年轻的母亲把孩子搂在怀里,可她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往那些魔狼身上瞟。
……
这时,城楼上的周云已经走了下来。
他穿过人群,步伐从容。
流民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城主。
朱葛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迎了上去。
“在下朱葛,拜见城主大人。”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周云打量了他一眼。
白衣青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
只是双腿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代步。
但那双眼睛却极为明亮,透着一股沉稳与睿智。
“你就是这支流民的首领?”周云问道。
“正是。”朱葛点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城主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斗胆请城主大人恩准。”
“说。”
朱葛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堆魔狼尸体上。
“在下斗胆,请城主大人能分几头魔狼给我们。”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商会众人和城卫士兵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朱葛。
这人……好大的胆子。
魔兽的尸体,那可是值钱的东西。
皮毛、骨骼、内脏,哪一样不是宝贝?
更别说这是城主大人的战利品,你一个流民首领,张口就要?
雷烈更是皱起眉头,冷哼一声:“你这人倒是不客气。”
朱葛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云。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请求确实十分冒昧,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可魔狼作为魔兽,肉中蕴含灵气。
他带领的这些流民,一路逃亡至此,很多人都受了重伤。
断手断脚的不在少数,还有些人伤势虽不致命,却因为缺医少药而日渐虚弱。
如果能吃上魔兽的肉,那股灵气对伤势的恢复会有极大的好处。
不过他也明白,魔兽的肉十分珍贵。
花城虽然收留了他们,但毕竟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人家凭什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分给他们?
所以,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
能要到最好,要不到也无所谓。
大不了,他再想其他办法。
然而,周云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魔狼?”
他看了一眼那堆尸体,又看向朱葛,微笑道:“你们是要拿去吃吧?”
朱葛再次抱拳,郑重道:“正是。”
周云微微点头。
魔狼既然已经死了,尸体放着也是浪费。
与其堆在那里等着腐烂,不如物尽其用。
“王富贵。”他唤道。
“下官在!”王富贵连忙上前。
周云指了指那堆魔狼尸体:“都给他们吧。”
“是……”王富贵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等等,城主大人,您说……都给?”
“都给。”周云重复道。
王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城主大人说都给,那就都给吧。
毕竟,就连黄金级的魔兽肉,以及铂金级的果子,他都是说分就分,完全不心疼。
跟那些相比,这区区黑铁级的魔狼,倒真是微不足道了。
然而,朱葛却愣住了。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全都愣住了。
“同意了?”
“竟然真的同意了?”
流民们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魔兽肉啊!
说给就给了?
朱先生要,城主大人就真同意了??
我没听错???
一个老者浑浊的眼眶中甚至泛起了泪花。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过十几座城池,见过几十位城主。
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城主,能像眼前这位年轻人一样,对他们这些流民如此体恤。
“这种城主,我从来没见过啊……”
他身旁的中年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咱们这次投奔,是投奔对了!”
“朱先生果然没说错!”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喊道,“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是啊,坚持下来了……”
“咱们终于看到曙光了!”
……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这一路上,他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
总是有朱葛率队,凭借着超强的统率力,帮助它们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它们这一路遭受的苦难,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它们与魔兽之间战斗的惊心动魄,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荒野上,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现在,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遇到了一位愿意收留他们、愿意把珍贵的魔兽肉分给他们的城主。
这一刻,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流民们纷纷跟着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乌泱泱跪满了城门口。
“谢城主大人!”
“谢城主大人!”
“谢城主大人!”
……
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城门内外回荡。
王富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唉,不过是几头魔狼而已,就把你们激动成这样。”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优越感: “等之后知道城里还有什么等着你们,你们又该做出怎样的表现?”
……
流民们陆续起身,在诸葛的指挥下,开始接收魔狼的尸体。
而就在这时,周云的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您成功赠予魔狼尸体*100,触发10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黑玉断续膏*10!】
【黑玉断续膏(黄金级):快速治疗外伤,并使断指重生】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百亿倍?!
之前最高也就是亿倍暴击,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翻了百倍!
赐予黑铁级的魔狼尸体,直接返还了黄金级的奖励!!
……
另一边,流民们已经接过了魔狼的尸体,开始分配起来。
诸葛坐在轮椅上,指挥着众人: “先把肉分出来,骨头和皮毛另外放。记住,伤重的优先!”
“是!” 流民们齐声应道。
虽然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没有一个人抢。
他们自觉地排成队列,把分出来的魔狼肉一块一块地送到那些伤重的人手中。
那些受了伤的流民在得到魔狼肉之后,连一刻都等不及。
他们直接捧着那血淋淋的生肉,张嘴就咬了上去。
“嘶——”
“唔……”
牙齿撕扯着肉块,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泥土和汗水,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周云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就这么直接咬了上去。
连最起码的烹饪过程都没有。
就……生吃?
王富贵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就……就这样吃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生吃啊?”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流民听到了王富贵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擦了擦部角的血迹,憨厚地说道:“大人见笑了。”
“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生熟。”
“而且这可是魔狼肉啊!”
另一个流民接话道,眼睛亮晶晶的,“味儿香着嘞!比俺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是啊是啊,这肉一入口,浑身都暖洋洋的。”
“大人,您要不要也尝尝?”
说着,那年轻流民撕下一小块肉,热情地递向王富贵。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不不不,算了算了!”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生肉啊!
血淋淋的生肉!
他王富贵虽然以前是个奸商,但好歹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这种茹毛饮血的事情,他可干不来。
更何况——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那香喷喷的赤炎金鬃猪肉!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那可是黄金级的魔兽肉!
跟那比起来,这黑铁级的魔狼肉算什么?
哪怕是做熟了端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看得上,更别说生吃了。
……
很快,魔狼肉被分食殆尽。
地上只留下一些皮毛,还有啃不动的骨头。
随着魔狼肉下肚,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民们体内流转开来。
那是魔兽肉中蕴含的灵气。
虽然只是黑铁级的魔狼,但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这点灵气已经足够珍贵。
与此同时,牧师们也在施展治疗术,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伤者身上。
双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
流民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裂开的皮肉重新长拢,青紫的淤痕渐渐消退。
“好了!我的伤好了!”
“我也是!完全不疼了!”
“这就是职业者大人吗?太厉害了!”
……
惊叹声此起彼伏,流民们纷纷检查着自己的身体,脸上满是喜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
人群的角落里,有一些人沉默地坐着,眼神黯淡。
他们的伤口确实愈合了。
但断掉的手脚,却不可能再长回来。
瞎掉的眼睛,也不可能再重见光明。
一个失去了右臂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用仅剩的左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袖管,嘴唇紧紧抿着。
他旁边,一个双腿齐膝而断的年轻人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
还有一个老者,双目紧闭,浑浊的眼眶中没有一丝光彩——他的眼睛在逃亡途中被魔兽抓瞎了。
“唉……”
断臂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可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
“以后不仅帮不上忙,还要拖累别人……”
双腿残缺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啊,明明遇到了这么好的城主,明明迎来了新的生活……”
“可我们却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了。”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
第39章 不过是治伤的药膏而已
另一边,朱葛的轮椅缓缓推了过来。
“城主大人。”他来到周云面前,双手将一本小册子呈上。
“这是在下登记的重伤人员名单。”
他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这些人……以后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劳作了。”
“他们在城中需要负担的那一份劳动和工作,都会由对应的人帮他们完成。”
“请城主大人放心,他们绝不会成为花城的累赘。”
周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名字、年龄、伤势。
断臂者,47人。
断腿者,76人。
失明者,23人。
其他重伤致残者,105人。
总计近251人。
周云看完之后,却没有收下这本册子,而是将册子重新递了回去。
朱葛一愣:“城主大人?”
周云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自己的事情,终归要自己来做。”
“他们那份劳动,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
“报酬,也需要由他们自己来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王富贵和雷烈听了,都十分诧异。
城主大人一向温文尔雅,心胸开阔,对这些流民更是关怀备至。
怎么现在却……
“这……”
王富贵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不就是两百来个残疾人吗?
花城现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养他们吃闲饭的也是轻轻松松。
况且人家还说了,有对应的人帮他们干活。
城主大人怎么还要计较?
雷烈也皱起眉头,心中暗暗嘀咕。
这不像是城主大人的风格啊。
朱葛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紧紧皱起。
那些只缺了一只手或者少了一条胳膊的人,还勉强能够劳动。
可是对于那些失去了双手、双腿,甚至双目失明的人来说……
他们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如果每个人都只能通过自己的劳动来领取报酬,那么他们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非常艰难。
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朱葛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为那些人再次求情。
然而,周云却笑着抬起了手,制止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他们伤势太重,与正常人不同,不能跟正常人同等对待,对吗?”
朱葛顿了顿,随即抱拳沉声道:“正是!”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城主大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为了帮助其他人,与魔兽英勇奋战,这才受了伤!”
“他们是英雄,不是累赘!”
“请城主大人体恤!”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远处,那些残疾的流民也纷纷低下头,眼中满是期盼与不安。
他们虽然听不到朱葛和周云对话的内容,但也知道,朱葛正在为他们求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周云的回答。
然而,周云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拒绝。
而是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残疾的流民,眼中满是温和。
“入了花城门,就是花城人。”
“他们为同伴而战,因英勇而伤,本就该受到善待。”
“又何须旁人代劳,自降身份?”
朱葛微微一怔,似乎没有完全听懂周云的意思。
周云也不多作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光,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朱葛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周云将玉盒打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膏体。
“黑玉断续膏。”
“治外伤,续断肢。”
“些许残缺,治好便是。”
“他们既是英雄,自当完完整整地站在这花城之中。”
黑玉断续膏!
果然是黑玉断续膏!
朱葛死死地盯着周云手中那个漆黑的玉盒,瞳孔剧烈收缩。
那股淡淡的药香飘入鼻中,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无论是气味还是外观,都与他认知中的完全一样。
没错,这就是黑玉断续膏。
他绝对不会认错。
因为……他曾经用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他的祖父为了治好他的腿,几乎倾尽了所有。
变卖家产,四处求药,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最终,祖父花了全部的积蓄,又欠下了一屁股债,才勉强求来了一盒黑玉断续膏。
那一天,祖父捧着那个小小的玉盒,老泪纵横。
然而,命运弄人。
用药之后,朱葛却依旧无法站立行走。
也正因为亲身经历过,他才知道黑玉断续膏是何等的珍贵。
那是黄金级的疗伤圣品!
哪怕是在所有黄金级的宝物中,它也是顶级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轻的城主,竟然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这些伤残的流民治疗?
朱葛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纵使他与这些流民同生共死,此刻也不由得产生了犹豫。
因为客观来说……
这一盒黑玉断续膏的价值,怕是比所有伤残人员的命加起来还要高!
“这……恐怕不妥吧……”
朱葛艰难地开口,目光复杂地紧盯着周云手中的药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暴殄天物。
然而,周云却只是轻轻一笑。
“有什么不妥的?”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是治伤的药膏而已。”
不过是……治伤的药膏?
朱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黄金级的黑玉断续膏啊!
放眼整个世界,能拥有这种宝贝的城池屈指可数!
结果在这位城主嘴里,就成了“不过是治伤的药膏”?
“拿去吧。”
周云不由分说,直接将那盒黑玉断续膏塞入了朱葛的手中。
朱葛的手都在颤抖。
就这样……给了?
真的给了?
当初他的祖父付出了多少努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倾家荡产、负债累累,才求得一盒。
结果现在,同样的一盒,就这么轻飘飘地到了自己手中。
朱葛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嘿,你看我。”
周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葛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周云又从怀中接连取出了九个一模一样的玉盒,一股脑地塞入了他的怀里。
“受了伤的流民这么多,一盒当然是不够的。”
周云拍了拍朱葛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些都先拿去用吧,如果不够的话,再来找我要。”
什么?!
朱葛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一盒已经是稀世珍宝……
结果现在竟然一口气给了十盒?!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十个漆黑的玉盒,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花城吗?
这还是认知中的小城吗?
什么时候,一座F级的小城能够随随便便拿出十盒黄金级的黑玉断续膏了?
朱葛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黑玉断续膏……不会是假的吧?
是自己认错了?
这么想着,他的心态反而轻松了许多。
假的才好啊!
假的话,用起来也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了。
“多谢城主大人。”
朱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郑重地抱拳行礼。
“去吧。”
周云摆摆手,“伤员们等着呢。”
朱葛点点头,转动轮椅,朝着那群残疾的流民而去。
……
“朱先生来了!”
“朱先生手里拿的是什么?”
“好像是药膏……”
流民们纷纷围了上来,目光落在朱葛怀中的那些玉盒上。
朱葛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打开了其中一盒,沾取了少许黑色的膏体。
“谁的伤最重?”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让开了一条路。
最里面,一个小女孩正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右小腿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被简单地包扎着。
女孩的母亲跪在担架边上,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朱先生……”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小月她……她的腿……”
“我知道。”
朱葛的目光落在那截断肢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才七八岁,一路上乖巧懂事,从来不哭不闹。
可就在昨天,一头魔狼冲入了队伍,直奔她扑去。
她的母亲拼死护住了她的上半身,却没能护住她的腿。
那条小腿,就那样被魔狼生生咬断了。
“来,别怕。”
朱葛俯下身,轻声安慰道,“叔叔给你上点药,上完药就不疼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朱葛将黑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那截断肢上。
药膏入肉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小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并没有喊疼。
朱葛心中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就算这真的是黑玉断续膏,也未必能让断肢重生。
他当年用的那盒就没能——
“啊!”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朱葛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截断肢的伤口处,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血肉在蠕动。
白骨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截崭新的小腿正在从断口处延伸出来!
先是骨骼,白色的骨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拔节而出。
然后是筋脉,红色的血管和青色的经络缠绕着骨骼,一圈一圈地包裹上去。
接着是肌肉,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在筋脉之上迅速生成,填满每一处空隙。
最后是皮肤,白嫩的皮肤如同水波一般从上往下蔓延,将整条小腿完整地覆盖。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一条完完整整的小腿,就这样凭空长了出来!
“这……这……”
朱葛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的长出来了!
断掉的腿,真的长出来了!
“小月!小月的腿!”
女孩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整个人都扑到了担架上。
她颤抖着双手,不敢置信地抚摸着女儿那条崭新的小腿。
温热的,柔软的,和另一条腿一模一样。
“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娘……不哭……娘不哭……”
小女孩带着哭腔安慰道:“娘哭了,月月也想哭了……”
“娘没哭……娘是高兴……”
女人泣不成声,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又哭又笑:
“小月,你的腿好了!好了啊!”
周围的流民们也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的天……”
“断掉的腿……竟然真的长出来了?”
“这是神迹啊!”
……
惊叹声、哭泣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朱葛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怔怔地看着那条崭新的小腿。
他的手还保持着涂药的动作,却已经僵在了半空中。
他当年用的那盒,对他没有起半点作用。
可这一盒却……
毫无疑问,这绝非赝品,这是货真价实的黄金级疗伤圣品,黑玉断续膏啊!!
朱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快!把其他伤员都带过来!”
“是!”
流民们如梦初醒,连忙把其他残疾的伤员搀扶过来。
……
第二个接受治疗的,是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男人。
他叫李大壮,原本是个猎户,身强力壮。
逃亡途中,一头魔狼扑向了一个老人,他冲上去用右臂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老人活了下来,他的右臂却被生生扯断。
此刻,李大壮坐在地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真的……真的能长出来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期待又害怕。
朱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黑玉断续膏涂抹在他的断臂处。
下一瞬——同样的神迹再次上演。
骨骼、筋脉、肌肉、皮肤……
一条完整的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处生长出来。
李大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崭新的手臂,浑身都在发抖。
他缓缓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又握紧成拳。
有力量。
真的有力量!
“我的手……我的手回来了!”
李大壮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那个被他救下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新手,老泪纵横。
“大壮啊……好了!你真的好了!感谢城主大人!感谢朱先生!感谢老天!老天有眼呐!!”
..............
第40章 城主技!王之军势!
第三个,是一个双目失明的老者。
他原本是流民中的一个账房先生,识文断字,一路上帮朱葛记录物资和人员。
可在一次夜袭中,他为了保护账册被魔兽的利爪划过了双眼。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此刻,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浑浊的双眼毫无焦距。
朱葛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他的眼睛上。
老者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看见了!”
老者的声音都在打颤。
“我看见天了!我看见云了!我看见……我看见你们了!”
他环顾四周,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又能看见了!又能看见了啊!”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的残疾流民接受了治疗。
每一次奇迹的发生,都伴随着哭声、笑声、欢呼声。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黑暗中度过的人,重新见到了阳光。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行走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会是累赘的人,重新获得了完整的身体。
十盒黑玉断续膏,整整治愈了近三十二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泪水,和发自内心的笑容。
……
“快!快跪下!”
小月的母亲突然一把将女儿按在地上,自己也跪了下去。
“给城主大人磕头!快!”
“咚!咚!咚!”
母女二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城主大人!多谢城主大人救命之恩!”
“城主大人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
其他被治愈的流民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
“多谢城主大人!”
“多谢城主大人!”
“多谢城主大人!!”
……
哭声、谢声、磕头声,交织成一片。
人群中,几个流民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这种药膏太神奇了!断了的手脚都能重新长出来!”
“是啊,这肯定十分珍贵吧?”
“何止是珍贵?我猜这少说也得是青铜级的宝贝!”
“青铜级?怕不止吧?说不定是白银级的!”
“不管是什么级别,城主大人愿意拿出来给咱们用,这份恩情咱们可不能忘了!”
“那是当然!等咱们在花城安顿下来,一定要好好干活,攒够了钱,把这药膏的钱还给城主大人!”
“对对对!就算还不起,也得一辈子给城主大人卖命!”
……
朱葛看着那些信誓旦旦要“攒钱还债”的流民,心中苦笑不已。
青铜级的药膏,你们或许还得起。
省吃俭用一年半载,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可黄金级的药膏……
你们拿什么还?
把自己卖了都不够!
但他并没有点破这件事情。
城主故意不说,肯定有他的用意。
况且,自己贸然说出真相,对于刚刚被治愈的人们来说,反而是极大的心理负担,有害无利。
……
十盒药膏很快就用完了。
剩下的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既为同伴的康复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黯然神伤。
“药膏用完了……”
“是啊,轮不到咱们了。”
“算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不能太贪心。”
“城主大人已经仁至义尽了,咱们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
“是啊!人呐,要懂得知足!”
……
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却没有任何怨言。
朱葛看着他们的神情,心中一阵酸涩。
他很想再向周云开口,求他再拿出一些药膏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见面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几次提出过分的要求了。
城主大人心胸开阔,没有计较。
可他朱葛也不能太不讲分寸。
……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朱先生。”
朱葛抬起头,循声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一队身穿白色法袍的牧师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气质温婉。
那是牧师队长赵倩。
但让朱葛震惊的不是赵倩本人。
而是她和身后那些牧师们手上捧着的东西。
一盒。
两盒。
三盒……
几十个漆黑的玉盒,整整齐齐地捧在牧师们手中!
那熟悉的颜色,那熟悉的光泽,那熟悉的药香……
朱葛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黑玉断续膏!
又是黑玉断续膏!
赵倩走到朱葛面前,微微欠身行礼,笑着说道:
“朱先生,城主大人觉得让伤员们自己涂抹药膏不太方便,所以特意让我们过来帮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城主大人说了,受伤的流民太多,之前那十盒恐怕不够用。这些是补充的,朱先生看着分配就好。”
朱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喉咙酸涩,眼眶发热。
之前那十盒……不够用?
所以又拿出了十几盒?
他低下头,看着赵倩手中那盒黑玉断续膏。
同样的漆黑玉盒,同样的金色光泽,同样浓郁的药香!
这一刻,朱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道年轻的身影上。
周云正背对着他,跟雷烈说着什么,神态从容,姿态随意。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那些价值连城的黄金级神药,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朱葛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
我……究竟是遇到了怎样的一位城主啊?!
这种手笔,这种气魄,这种胸襟……
别说F级的小城了,就是那些下级城,中级城,恐怕也做不到如此大方吧?
……
另一边。
周云正与雷烈并肩而立,目光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雷队长。”他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城主大人有何吩咐?”雷烈连忙抱拳。
周云转过身来,看着他,缓缓说道:“这次的魔狼袭击,你也看到了。”
“花城地处边陲,周边虽然魔兽不多,但也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今日是魔狼,明日或许就是更强大的魔兽。”
雷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城主大人说得没错。
虽然平常花城周围很少看到魔兽,但今天既然有魔狼出现,那往后自然不能忽视。
尤其是,现在东城门还未修复的情况下。
“再者。”周云继续说道:“城中的职业者越来越多,也急需一位能够统领他们的人。”
“所以啊,论实力,你目前是城中最强的。论资历,就更不用说。我看,军事部部长的职务,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此言一出,雷烈的身体不禁一僵。
“城主大人,我……”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他记得不错,这已经是城主大人第四次向他提起这件事了。
事不过三。
以城主大人的身份,接连发出四次邀请,可见对他的看重。
但……
他不是不想当这个部长。
说实话,他做梦都想。
可是……他不敢当。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论武力,他确实是目前花城最强的。
白银级战士,放在这座小城里,已经算是顶尖的存在了。
可论领导力……论军略战术……他差得远了。
以前他只是个城卫队队长,手下顶了天管着百来号人。
平日里无非是巡逻站岗、维持治安,最多也就是打打小股流窜的魔兽。
可现在,花城有多少职业者?
将近一万六千人!
一万六千啊!
这是什么概念?
统领这么多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更需要统筹全局的眼光、运筹帷幄的智慧、令行禁止的威严。
而这些……他多少次扪心自问,他真的具备吗?
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城主大人。”
雷烈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属下感激城主大人的信任!无论什么任务,属下都愿意竭尽所能,甚至拼了这条命都要完成!可是……”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可是属下虽有白银级的实力,但论及领导力和军略战术,实在是远远不足。”
“一万六千名职业者,这份责任太重了。属下怕……怕辜负了城主大人的信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不是在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行。
万一因为自己的无能,导致花城蒙受损失……那他雷烈就算死一万次,也无法弥补!
就在雷烈艰难抉择之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凑了过来。
“哎呀,雷队长!”王富贵满脸堆笑,拍了拍雷烈的肩膀,
“我看你就接了吧!这可是军事部部长啊,多大的荣耀!”
雷烈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王富贵却不管他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这个位置你要是不接,我都眼馋得很呐!”
“再说了,全城上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当这个部长?”
“你是白银级战士,实力最强!”
“你是城卫大统领,资历最老!”
“这位置不给你,难道给我这个商人不成?”
他说着,还故作夸张地摊了摊手。
雷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王富贵,怎么哪儿都有他?
“啧!看你那么为难的样子,该不会是不想为城主大人分忧吧?”王富贵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看着雷烈,揶揄道。
这句话一出,雷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什么叫不想为城主大人分忧?
他雷烈对城主的忠心,天地可鉴!
“滚!”他低喝一声,眼中迸发出一丝怒意。
王富贵被他这一吼,顿时噎住了。
“王部长。”周云适时开口。
王富贵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转向周云:“城主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周云微笑着说道:
“现在花城正是用人之际,这些流民需要妥善安置。”
“就麻烦王部长带着他们去找婉儿和铁老,尽快把登记、住处和工作等安排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他们那边人手不够,安排不过来,王部长也要多多帮忙才是。”
王富贵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应当的!应当的!”
“城主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他朝周云深深一揖,然后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雷烈一眼。
……
王富贵离开后,城门口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此时的雷烈,也已经真正做出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躬身,“城主大人的信任,属下万分感激。”
“但属下深知自己的能力不够,远远不够。”
“一万六千名职业者,这份责任太过重大。属下若是勉强接任,只怕会误了城主大人的大事。”
“还请城主大人另选贤能!”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周云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雷烈,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
不知道拐弯抹角,一根筋认死理。
让他当部长他说不行,那就真觉得自己不行。
怎么劝都没用。
周云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雷队长,既然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那我换个说法。”
雷烈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周云看着他,缓缓说道:“这个军事部部长,你先坐着。”
“什么时候有比你更优秀的人出现,你再退位让贤,你看怎么样?”
雷烈怔住了。
先坐着?
有更优秀的人再让位?
这个提议……
他低下头,仔细思考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是……
万一这段时间内,他把事情搞砸了怎么办?
周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
“雷队长,如果这样你还要拒绝的话……”
“我可就当你是对我有意见了啊。”
雷烈的身体猛地一震。
对城主大人有意见?!
怎么可能?!
“城主大人!卑职不敢!”雷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惶恐。
“卑职对城主大人感恩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意见!”
“城主大人对花城的恩德,对卑职的信任,卑职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
“卑职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云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既然没有意见,那我这个提议,你接受吗?”
雷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被周云这么一激,刚才那些犹豫和顾虑,一下子都被抛到了脑后。
现在再想拒绝,好像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后,雷烈深吸一口气。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卑职……”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领命!”
这一刻,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城主大人对他的信任,他感受到了。
既然如此,他雷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个军事部部长当好!
就算能力不够,那就拼命去学!
就算才智不足,那就用勤奋来补!
他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让城主大人失望!
……
周云看着跪在地上的雷烈,微微点头。
“很好。”
他伸出手,将雷烈扶起。
“从今天起,你就是花城的军事部部长了。”
“城中所有职业者的训练、调度、作战,都归你管辖。”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
“卑职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雷烈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与此同时,周云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您成功赐予军事部部长职位,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城主技:王之军势!】
【王之军势:人即城,受到攻击时伤害由治下所有城民平摊。可召唤治下所有城民作战,持续时间:1小时。冷却时间:1小时】
................
第41章 商幼君
周云惊喜万分。
王之军势,一个技能,两种效果。
第一种,人即城。
受到攻击时,伤害由治下所有城民平均分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他治下的城民足够多,或者足够强,又或者既多又强……那么他所受到的伤害就微乎其微!
现在花城有十二三万人。
如果他被一拳打中,这一拳的伤害就会被他们分摊。
每个人承受的,连蚊子叮一口都不如。
而他自己呢?
几乎毫发无损。
如果将来花城发展到十万人、百万人……那他岂不是可以站在原地随便被打,都不会受伤?
这简直就是……无敌!
第二种效果,召唤治下城民作战。
持续一小时,冷却一小时。
等于可以无限召唤。
如果说第一种效果是防守的极致,那么这第二种效果,就是进攻的极致。
试想一下,战场上突然凭空出现几万、几十万大军……那是何等恐怖的场面?
周云深吸一口气,越想越觉得这个技能逆天。
但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疑惑。
在城主大世界里使用这个技能,他可以理解。
可如果……回到蓝星呢?
要知道,城主们回到蓝星之后,在无尽大陆获得的力量和物资,同样可以动用。
职业者的力量可以带回去。
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可以带回去。
那么这个王之军势……是不是也可以在地球上使用?
周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太夸张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十万、上百万的城民,突然凭空出现在蓝星的某座城市中。
那会是怎样的混乱?
又会引起怎样的恐慌?
想到这里,他的额角不禁滑落一滴冷汗。
.............
东城门,被授予了军事部部长的职位之后,雷烈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没有丝毫的拖沓,当场就开始部署防务。
“来人!”
“在!”
几个城卫兵立刻跑了过来。
“从现在起,在东城门设置守备军!”
雷烈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抽调五百名职业者,分成三班轮换,日夜巡逻!”
“一旦发现魔兽踪迹,立刻示警!”
“是!”
城卫们领命而去。
雷烈又转向另一边,继续下达命令:
“再派人去勘察东城门外十里范围内的地形,绘制详细地图!”
“尤其是那些可能藏匿魔兽的地方,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看着雷烈雷厉风行的样子,周云会心一笑。
果然,有了压力才有动力。
这个雷烈,之前还说自己能力不够,现在不是挺像样子吗?
另一边。
王富贵正带着流民们往城西走去。
朱葛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神情很复杂。
其他残疾的流民都用了黑玉断续膏,断肢重生,恢复如初。
他也用了。
可他的腿……并没有复原。
药膏涂上去之后,确实有反应。
他感觉到双腿传来一阵酸麻,筋脉似乎在蠕动。
可最终,那股药力还是渐渐消散了。
他的双腿依旧毫无知觉,依旧无法站立。
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形同枯木的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朱先生。”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但双眼却紧紧闭着。
他叫商幼君。
是流民中双目失明的几人之一。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拒绝了使用黑玉断续膏。
当时所有人都劝他用,他却抿着嘴不说话。
别人问他为什么,他不回答。
别人告诉他这次机会不用以后别后悔,他还是沉默。
最终,那一份药膏被用在了别人身上。
商幼君依旧双目失明。
朱葛一直很好奇这个少年的想法,但也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的事情,没必要强迫。
“幼君,有什么事吗?”朱葛温和地问道。
“没什么。”商幼君摇了摇头,“就是想跟朱先生走近一点。”
朱葛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商幼君走在他的轮椅旁边,脚步稳健,丝毫不像一个盲人。
他虽然看不见,但这一路上早已习惯了用其他感官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并不是被魔兽抓伤的。
是他父亲亲手刺瞎的。
那一天,父亲把他叫到跟前,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幼君,爹对不起你。”
“但你必须记住,只有刺瞎这双眼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谅爹……”
那根尖锐的银针刺入眼眶的时候,商幼君甚至没有喊疼。
他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听着父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渴望光明,做梦都渴望。
可他更记得父亲的话。
父亲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所以,哪怕那黑玉断续膏就摆在他面前,哪怕只要涂上去他就能重见光明……他也不敢用。
不是不想,是不敢。
……
队伍继续前行。
走在前面的王富贵一直感觉到时不时有目光在打量自己。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流民们都在盯着他看。
确切地说是,在盯着他的脖子看。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道,“我脖子上有东西?”
流民们连忙摇头,纷纷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奇奇怪怪……”王富贵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流民们心中的疑惑却没有消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花城人的脖子上都没有金属环?
要知道,在他们以前待过的那些城池里,所有城民的脖子上都戴着一个金属项圈。
一旦触发红灯,就意味着进入了斩杀线,就会被驱逐出城,生死由命。
可花城的人……一个都没戴?
……
队伍穿过花城,来到了西城门。
出了城门之后,所有流民都愣住了。
“这……这是……”
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只见西城门外,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无数人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和泥浆,有的在砌墙垒砖。
吆喝声、敲打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
而在工地的中央,一座城池的雏形已经隐约可见。
地基已经打好,城墙的轮廓也初步显现。
虽然还很粗糙,但那规模……绝对不小!
..........................
第42章 气氛的颜色
“他们……他们在修城?”
一个流民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
“是在修城!”
“天哪,这得多少人?多少材料?”
“这城也太大了吧?比咱们之前住的那些城池都大!”
“花城不是 F 级的小城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工程?”
……
流民们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这需要多少人力?多少物力?又需要决策者有多大的魄力?
王富贵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没见过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是咱们城主大人的手笔。”
“新城建成之后,规模至少是现在花城的十倍!”
“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宽敞的住处,再也不用挤在一起了。”
流民们听得目瞪口呆。
十倍?
现在花城的十倍?
朱葛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掠过那初具规模的城墙,最终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这座花城……果然不简单!
这位城主……更不简单!
.......................
王富贵带着流民们来到了登记处。
婉儿不在这里,但没关系,登记的工作自有书吏们负责。
“来来来,都排好队!”王富贵扯着嗓子喊道:“一个一个来,先登记名字,然后领木牌!”
流民们虽然疲惫,但秩序井然。
他们排成几列长队,依次走到书吏面前。
“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
“年龄?”
“三十二。”
“之前是做什么的?”
“俺是耕田嘞!”
……
书吏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着,然后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了他。
“好了,这是你的身份木牌,收好。下一个。”
李大牛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个“花城”的印记。
就在他端详木牌的时候——
“咔嗒。”
一声轻响。
他脖子上那个冰冷的金属项圈,忽然自动弹开了。
“哐当!”
项圈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大牛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束缚。
那个戴了十几年的金属项圈……就这么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大牛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全都呆住了。
但伴随着一位位流民登记成为了花城城民……
“咔嗒。”
“咔嗒。”
“咔嗒。”
……
接二连三的声响不断响起。
一个又一个金属项圈从人们的脖子上脱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大家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不可置信。
“怎……怎么回事?”
“项圈怎么掉了?”
“是不是坏了?”
“不对啊,这项圈怎么可能坏?”
……
他们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项圈,是他们的枷锁,也是他们的噩梦。
他们曾经无数次想要解开它,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可现在……项圈竟然自己掉了?
流民们完全懵了。
书吏看着他们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都愣着干什么?”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丝毫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项圈掉了就掉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流民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是大事?这怎么可能不是大事?”
“项圈掉了,那斩杀线怎么办?”
“我们的贡献值怎么算?”
……
书吏摆了摆手,笑得更欢了。
“斩杀线?什么斩杀线?”
“咱们花城啊,没有斩杀线!”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流民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没有……斩杀线?
怎么可能没有斩杀线?
哪座城池没有斩杀线?
就在这时,几个路过的工人看到了这一幕,也停下脚步,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哟,新来的吧?”一个满身泥浆的壮汉咧嘴笑道:“傻了吧?不知所措了吧?”
“哈哈哈,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们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另一个工人也笑着插嘴:
“可不是嘛!当时我项圈掉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处死了,吓得腿都软了!”
“结果人家告诉我,花城没有斩杀线,我整个人都傻在那儿了!”
“后来缓过神来,激动得差点哭出声!”
“哈哈哈哈!”
工人们笑成一团,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身为过来人的调侃。
刚刚登记完成的花城新城民却依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没有斩杀线……”
一个老者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真的……没有斩杀线?”
“当然是真的!”那个壮汉拍着胸脯说道,“这可是城主大人亲自下的令!”
他的声音洪亮,在登记处回荡着。
流民们听着这番话,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呜……呜呜……”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一个接一个的流民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斩杀线……那个压在他们头上十几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
人群中。
朱葛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裸的脖子,那里曾经戴着的项圈,如今已经落在了地上。
“没有斩杀线……”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城主大世界的规则,无人可以打破。
可现在,这个规则却被打破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废除斩杀线?”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要与全世界为敌吗?”
……
商幼君站在人群之中,双眼紧闭。
他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气氛的颜色。
而这种气氛,会具象化为某种颜色。
在以前的城池里,他感知到的颜色是灰色。
被驱逐出城之后,灰色变成了黑色。
抵达花城门口的时候,黑色变成了蓝色。
魔狼被击杀的时候,蓝色变成了绿色。
进了城之后,绿色又变成了淡黄色。
而现在——
他感知到的颜色,变成了橙色。
明亮的、温暖的、灿烂的橙色!
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颜色了。
上一次感受到,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怀抱里。
..................
第43章 命,有这么值钱吗?
商幼君的眼眶湿润了。
他很想哭。
他想看看这座城池。
想看看那位城主。
想看看这个让他感受到橙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而——
商幼君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再次压制住了那股冲动。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幼君,只有刺瞎这双眼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记住,好死不如赖活着。”
父亲说,不要恢复视力,永远不要。
否则……会有灾祸降临。
商幼君不懂什么叫灾祸,但他相信父亲。
所以,哪怕此刻他无比渴望光明……他也只能把那份渴望深深地埋在心底。
好奇心会害死猫,同样也会害死自己!
....................
登记完成之后,便是分配工作。
新城民们排着队,依次来到考工令面前。
他们负责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技能特长,分配合适的工作。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回大人,小的是木匠。”
“好,去天工部报到,那边正缺人手。下一个。”
“你呢?”
“小的以前种过地。”
“行,去城外开荒。下一个。”
……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新城民们一个个被分配到了各自的岗位。
下一个,轮到了商幼君。
考工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十二三岁,面容清秀,但双眼却紧紧闭着。
那不是在闭眼休息,而是……
“你的眼睛……”考工令有些迟疑。
“回大人,小的双目失明。”商幼君平静地答道。
考工令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商幼君,目光中带着几分为难。
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年……能安排什么工作?
搬砖?
看不见路,容易摔倒。
做工?
看不见东西,容易出差错。
种地?
更不可能了。
考工令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什么,商幼君却抢先说道:
“大人,小的虽然看不见,但什么都能做。”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搬东西、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活儿小的都能干。”
“小的不想白吃白喝,请大人给小的安排一份工作吧。”
听到这句话,考工令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觉不觉得的事情。”他的语气有些严厉,
“你双目失明,很多工作都有风险。万一给你安排了能力之外的活儿,你出了差错事小……”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万一受伤了,甚至出了生命危险,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商幼君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担责任?
生命危险?
这位考工令大人……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商幼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在柳城的时候,除了他的家人,从来没有任何人在意过他的死活。
那些管事的,那些监工的,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能干活就往死里干,干不了就滚蛋。
哪有人会关心他会不会受伤?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眼前这位考工令……他的话语虽然严厉,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却是他的生命安全,比工作本身还要重要得多?
商幼君无法理解。
他只是一个瞎子,一个流民,一个最底层的人。
他的命……有那么值钱吗?
……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边是怎么回事?”
商幼君听出来了,是那个胖胖的王大人。
王富贵走了过来,目光在商幼君和考工令之间来回扫视。
考工令连忙起身行礼:“王部长。”
“嗯。”王富贵点点头,“怎么回事?卡住了?”
考工令叹了口气,
“这位小兄弟双目失明,下官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安排什么工作。”
王富贵这才注意到商幼君紧闭的双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双目失明?”
他狐疑地看向商幼君。
“不是有黑玉断续膏可以用吗?为什么不用?”
“是不够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如果不够的话,本官这就去向城主大人请示,再要几盒来!”
商幼君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蚊子在叫。
“那是怎么回事?”王富贵追问道。
商幼君的脸涨得通红,呐呐着说不清楚。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或许是跟我一样,用了没效果吧。”
王富贵转头看去,只见朱葛的轮椅缓缓推了过来。
朱葛看了商幼君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王富贵说道:
“黑玉断续膏虽然神奇,但也不是万能的。”
“有些伤,药力无法完全治愈。在下的腿就是如此。”
他拍了拍自己那双形同枯木的腿,“想来这位小兄弟的眼睛,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商幼君微微一愣,随即感激地朝朱葛的方向点了点头。
王富贵听了朱葛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既然这样,他们两个就不要安排工作了吧。”
考工令一愣:“王部长的意思是……”
“他们的那一份工钱,记在我头上。”
王富贵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本官每个月从俸禄里扣就是了。”
此言一出,考工令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富贵。
这个王半城……他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王富贵被他那惊诧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
考工令连忙摇头,收回目光,“下官这就去登记。”
.......................
第44章 一定要找份工作才行!
朱葛坐在轮椅上,看着王富贵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部长。”他开口唤道。
王富贵转过身来:“怎么了?”
朱葛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惭愧:
“在下与这位小兄弟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却要连累王部长破费……实在是惶恐不安。”
王富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连累什么连累?”
他的语气豪爽起来,“城主大人让我负责安置你们,那我就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区区两个人的工钱,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上了几分得意:
“况且,本官身为……哼!堂堂商贸部部长!俸禄养你们两个,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朱葛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好了,就这么定了!”王富贵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你们跟着大家正常上下工,但是不必参加工作。等到晚饭之后,本官亲自带你们去住处。”
朱葛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多谢王部长!”
商幼君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略带颤抖:“多谢王部长!”
王富贵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种被人真心感谢的感觉……竟然还挺不错?
.................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傍晚四点,收工的号角声响彻工地。
“收工了!收工了!”
工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飞一般地跑向西城门口。
那里是发饭的地方!
干活,很开心!
实力增长,很开心!
但是吃饭,毫无疑问,最开心!
但是新城民们却完全不知道这一点,几乎都落在后面。
“哎,你们怎么还慢悠悠的?快着点儿啊!”一个老城民回头看了一眼,催促道。
新城民们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快?”
一个年轻流民挠了挠头,“不是收工了吗?”
老城民乐了,指向东城门口,“收工了是没错,但晚饭还没吃呢!”
“晚……晚饭?”新城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还有晚饭?”
老城民翻了个白眼,“要不呢?不吃晚饭,可领不到工钱啊!”
新城民们彻底傻眼了。
不吃晚饭就领不到工钱?
这是什么规矩?
工钱还必须要吃了晚饭才能领?
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啊?!
他们一脸懵懂地被老城民们拉着往东城门口走去,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
东城门口,人声鼎沸。
长长的木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白花花的米饭堆成小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大块大块的肉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
还有一盘盘紫玉一般的果子,晶莹剔透,看起来就让人食旨大动。
灵米、魔兽肉、灵果……
这些东西,他们中午就吃过一顿,当时就被震了个七荤八素,差点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啊?
半天!
这就又吃上第二顿了!
这是啥啊?
这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啊!!
一位新城民一边扒饭一边感慨:
“太奢侈了……真是太奢侈了……”
“一天能吃两顿饭,还是灵米和魔兽肉,还有灵果……”
“呜呜呜……”
“妈妈!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呜呜呜……您放心!您的那一份,儿帮你吃!!”
“嘿!你还真是个大孝子啊!”旁边的老城民啼笑皆非,继而纠正道:“不过刚才有一点你可说错了。”
新城民一愣:“啊?哪里错了?”
老城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是两顿,是三顿!”
“早饭也得吃!”
新城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
另一边,一位新城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向身边的老城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哥,咱们花城这么多人,哪来那么多粮食啊?”
“光是这一顿,这老多的灵米和魔兽肉,得花多少钱啊?”
老城民们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自豪。
“嘿!”一个黑脸大汉放下筷子,“不懂了吧?”
“咱城主大人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骄傲和敬畏,并向城主府的方向高高抱拳,“天命城主!”
“可千万别拿咱城主大人跟别的城主比!”
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语气十分不屑,“他们啊!不配!”
新城民们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黑脸大汉以为他们不信,立刻指着天上的艳阳说道:“不信?不信你们倒是说说,这日头为什么现在还挂着?”
新城民们顿时皱了了眉头。
确实!
他们刚来的时候就感觉很奇怪,城内阴沉沉的,城外却艳阳高照。
而且直到现在,太阳也没有落下的意思。
“所以啊!什么叫天命城主?这就是啊!”黑脸大汉得意洋洋地说道:“呼风唤雨,改变天象,言出法随!”
“就连太阳!都得听咱城主大人的!懂了吧?”
不远处的角落里。
朱葛和商幼君并排坐着,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饭。
黑脸大汉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天命城主……
原来如此。
难怪一切都那么不同寻常。
..........
这一天,对于朱葛和商幼君来说,格外漫长。
跟他们一起进城的流民们,都被分配了各自的工作。
有的去搬砖,有的去和泥,有的去砌墙,有的去搬运木材。
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唯独他们两个,被安排在工地边上待着。
说是“待着”,其实就是闲着。
他们几次想要帮忙,都被劝阻了,说不缺他们,万一磕碰了就不好了。
于是他们就煎熬了一天。
大家都在工作,唯独他们闲着,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以至于,眼前的饭菜明明很好吃,但就是吃不下去,如鲠在喉。
因为这饭,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是王富贵替他出的钱,是花城白白养着他。
朱葛放下筷子,望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复杂。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白饭”。
“一定要找份工作才行。”
朱葛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
第45章 有多少要多少
一旁的商幼君听到这话,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也想找份工作,他也不想白吃白喝。
可是……就凭现在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除非……
........................
与此同时,蓝星。
夜幕降临,霓虹闪烁。
一座豪华的别墅区内,灯火通明。
别墅区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他叫周天豪,是周云的父亲。
此刻,他正站在一座豪门大院外,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周天豪深吸一口气,再次扯开嗓子喊道:
“天耀!”
“小云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侄子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恳求。
“看在咱们小时候的情分上,你拉他一把吧!”
“天耀!”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可那扇大门,始终紧闭着。
……
过了许久,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走出来的不是周天耀,而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
是周家的管家。
管家走到周天豪面前,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周先生。”他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您还是赶紧走吧。”
周天豪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管家先生!麻烦您再去跟天耀说一声!我只跟他见一面,说两句话就好!”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臂,眉头微微皱起。
他礼貌地将周天豪的手拿开,然后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自己的西装袖口。
“周先生。”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天豪,
“您还是请回吧,继续这样喊下去也没有结果的。”
他顿了顿,淡淡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老板说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您这么一位亲戚。”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周天豪身上。
他不记得……有这么一位亲戚……
周天豪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和周天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怎么能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呢?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夜深了。
周云躺在城主府的床上,掏出手机,点开了威信。
这是穿越者们唯一能与地球保持联系的方式。
周云点开与父亲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周云:老爹,药吃了没?】
过了片刻,对面回复了。
【老周:吃了吃了,你就知道问这个。】
周云笑了笑,继续打字。
【周云:店里生意还好吗?】
【老周:还行,挺不错的,刚好能忙过来。】
【周云:那就好。您注意身体,钱可以少挣,别累坏了身体。】
【老周:你管得还挺宽!不挣钱这么多年谁养活的你?】
周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仿佛能看到自家老爹一边打字一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老周:你那边怎么样了?流民来了没?没收吧?】
【周云:放心吧老爹!您的话我从来都是最听的了!】
【老周:放屁!我的话你从来就没听过!】
周云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云:这次不一样!我毕竟还想过新手期呢!总得听您这位过来人的建议不是?】
【老周:哼!话倒还算听得下去!】
【老周:记住了,不管怎么样,想尽一切办法,挡住兽潮,渡过新手期!】
【老周:这样才可能有未来!】
【周云:保证完成任务!】
对话到此结束。
周云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已经在期待了。
期待成功通过新手期的那天,回到蓝星。
老爹那时候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然后重重地在自己背上甩一巴掌!
大喝一声:臭小子,搞得不丑!
哈哈!
……
另一边,蓝星。
周天豪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儿子的头像看了许久。
那是周云高中时期的照片,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
周天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还是这么报喜不报忧。”
他喃喃自语道。
“说什么‘您的话我从来都是最听的’……骗鬼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
自从去年开始,这个向来听话的儿子在很多事情都开始有了主见。
让他往东,他偏往西。
让他别收流民,他既然这么说,十有八九是收了!
周天豪忽然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到一旁。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禁想到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一幕,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难为你了,儿子。”他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是爸没用……”
.....................
花城,城主府。
周云结束与父亲的对话后,发现班级群提示有人@他,他顺手就点了进去。
【王凯:@周云 还活着吗?】
【王凯:不会被流民冲了吧?】
【李浩:什么冲不冲的,口味真重!】
【赵丽影: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放我下去!】
【张伟:话说云天帝这么半天都不出来,不会真出事了吧?】
【王凯:@周云 人呢人呢人呢?】
【我靠?真没了啊?】
【离谱,这才三天啊!】
【吱一声啊@周云】
【F级城池果然是地狱开局……】
【默哀……】
……
眼看自己即将被死亡,周云立刻打字。
【周云:还活着。】
【???】
【你他妈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
【潜水是吧?】
【周云:有点忙,接收了一批流民。】
【???】
【????】
【你脑子没问题吧???】
【真收?】
【王帅:接收,流民?】
【四个字每个字都认得,加一起怎么那么陌生?】
【哥们儿,吹牛不是这么个吹法啊。】
【收了多少?】
【周云:两万。】
【王帅:好好好,厉害厉害,不愧是咱们的云天帝哈!】
【确实厉害啊!两万流民哎!】
【哇!这哪儿是F级小城啊!我看起码也是SS级小城吧?】
【流民还要吗?要的话我还有啊?@周云】
【周云:有多少要多少。】
.......................
第46章 照着这个坐标发!
群里瞬间安静了。
【王帅:认真的?】
【周云:认真。】
【王帅:行。@所有人】
【王帅:周云说了,他要流民,有多少要多少。】
【王帅:大家有城民要驱逐的,离得近的,都给他发过去。帮同学个忙!】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然而,还没等周云回复,就有人开始响应了。
【明白!】
【收到!!】
【保证完成任务!】
……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楚欣然发来的私聊。
【楚欣然:你疯了?上次来过一回了,你这次还来?】
【楚欣然:王帅他这次是认真的!】
消息字里行间满是焦急。
【周云:我确实需要流民……】
【楚欣然:你真是气死我了!】
【楚欣然:我不管你需要不需要,赶紧去群里道个歉,就说刚才是开玩笑,我帮你圆场!】
周云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哭笑不得。
【周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楚欣然:你有什么数!你就是在胡闹!】
周云叹了口气,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熄屏,插上充电宝,准备睡觉。
可眼睛刚闭上,信息提示又来了。
看了一眼,还是楚欣然。
【楚欣然:我知道了。】
【楚欣然:你是想靠足够多的流民,拿命去填,对不对?】
周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拿命去填?
【楚欣然:倒也是个很不错的办法!】
【楚欣然:只要能扛过兽潮,之后再把触发斩杀线的城民驱逐出去就行了。】
【楚欣然:经历了兽潮,那些流民估计至少也要死上七成,也不用担心尾大不掉。这或许也是你过关的唯一一个办法了!】
【楚欣然: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周云看着这些消息,沉默了。
原来楚欣然以为他收留流民,是为了用这些人当炮灰去抵挡兽潮。
死掉七成?
驱逐剩下的?
周云嘴角微微抽搐,没想到平时温温柔柔的楚欣然,骨子里竟然也是个狼灭!
................
另一边,班级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帅哥,既然云天帝说他需要流民,我看我们就帮他一把吧!】
【是啊!不然他还以为咱们不肯帮忙呢!】
【没错没错,同学有难,怎么能袖手旁观?】
【王帅:嗯,既然他要,就都给他发过去。】
【王帅:毕竟他手下可是有五千多职业者呢!扛得住!】
【王帅:@楚欣然 他自己都再三恳求了,你不能再拦着我们了吧?】
过了片刻,楚欣然的回复出现了。
【楚欣然:嗯。】
就一个字,简单、干脆。
既然周云是想用流民当炮灰填兽潮,那这些人送过去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能给周云增加一些抵挡兽潮的“消耗品”。
【王帅:OK,欣然都这么说了,那大家伙离得近的都帮帮忙!1024,3368,照着这个坐标发!】
……
第四天。
清晨。
天刚蒙蒙亮,周云就醒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拿着扫帚,认真地打扫着地面。
是夏暖暖。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听到门响,夏暖暖连忙放下扫帚,转身行礼。
“参见城主大人!”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
周云笑道:“免礼。”
他走下台阶,打量了一下夏暖暖,点了点头。
“嗯,这身衣服不错,挺合身的。”
夏暖暖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谢城主大人赏赐。”
这身新衣裙,料子柔软,针脚细密,穿在身上舒服极了。
她昨晚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舍不得弄脏一点点。
“昨晚睡得还好吗?”周云问道。
夏暖暖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回城主大人,睡得很好!”
“是暖暖这么久以来,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还梦到我爹爹了!”
周云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暖。
“那就好,走吧,一起去吃早饭。”
“是!”
夏暖暖像只小鹿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周云身后。
……
两人走出城主府,沿着大街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主府外,许多城民也正在往那边赶。
“快点快点!别磨蹭了!”
“昨晚睡觉欠的进度,今天得补回来!”
“加速!”
……
就在这时,有人看到了周云。
“是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好!”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齐齐拜倒。
“参见城主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条街道。
周云连忙摆手,“不用多礼,大家快起来。”
他环顾四周,笑着问道:“大家昨晚睡了一觉,是不是精神多了?”
“精神多了!”
“一觉醒来浑身都是劲儿!”
“城主大人英明啊,让我们准时下工休息,今天干活肯定更有劲儿!”
“我这全身的肌肉,都已经饥渴难耐了!哈哈!”
……
周云含笑点头。
看来他强制命令大家下工是对的。
毕竟哪怕是职业者,也是人。
是人,哪里有不需要休息的?
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
周云带着夏暖暖刚登上西城城头,几道身影就迎了上来。
“城主大人!”
雷烈第一个上前,抱拳行礼。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整个人精神抖擞。
“花城的布防已经安排下去了!”
“东、南、北三门各设守备军五百人,分三班轮换,日夜巡逻。”
“西城门因为靠近新城工地,守备军增加到八百人,以防万一。”
周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雷烈脸上露出几分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这都是城主大人领导有方,下官不敢居功。”
这时,铁山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匠人满手老茧,脸上还沾着些许泥灰,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过来。
“城主大人,有了新一批城民的加入,建设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照这样下去,新城预计两个月内就能完工!”
...................
第47章 工钱加倍?
两个月?
周云微微挑眉,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辛苦铁老了。”
铁山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城主大人效力,是老朽的荣幸!”
婉儿也走上前来,“城主大人,王部长等人上交的物资已经全部接收完毕,存入府库。”
“房屋也已经安排妥当,所有新城民都有了住处。”
王富贵满脸堆笑地挤了过来。
“城主大人!新城民的登记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总计 21065 人!”
“另外……”
王富贵的表情略微严肃了一些,“除了朱葛与商幼君二人情况特殊,黑玉断续膏对他们不起作用之外,其余伤残者也已经全部恢复。”
“当然,这两人已经由下官代为照料,绝不会给城池添麻烦。”
“另外,下官正在与商贸部的下属商议,如何重启花城经济,相信不日就能拿出方案。”
周云含笑点头:“你们真是我的得力助手。没有你们,许多事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闻言,心中都感觉暖洋洋的。
这种被认可,被看重的感觉,让他们十分舒坦。
尤其是王富贵,更是双眼泛着精光,心里打算着怎么才能干出更多的事情,加重他在城主大人心中的分量。
这时,周云望向西城门外。
数以万计的城民正在忙碌着,而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一排排长桌整齐排列。
那是早饭。
但他也注意到,由于人数急剧增多,哪怕是分批进行,吃饭的队伍也极为壮观。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婉儿说道:
“人数越来越多,这样的大锅饭形式恐怕不太合适了。”
“或许,是时候取消大锅饭,让大家自己回家做饭了。”
婉儿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这正是下官想要提议的。”
周云点头,“就这么办。从明天开始,取消大锅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作为补偿,每天的工钱加一倍。”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雷烈、铁山、王富贵,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周云。
加一倍?
婉儿也愣住了。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城主大人……加一倍……会不会太多了?城民们本身也没有什么损失……”
其他人暗暗点头。
每天一两灵米的工钱,已经十分夸张。
再加一倍,岂不是二两灵米?
那可是2000铜币啊!!
“嗯……”听到婉儿的建议,周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确实。”他轻声说道,“大家干活这么卖力,只加一倍确实太少了。”
“那就,加两倍吧!”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加两倍?
城主大人您是认真的?
婉儿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几句。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万一再问下去,城主大人说“两倍太少了,那就加三倍”怎么办?
以城主大人的性子,这种事情完全做得出来!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婉儿果断应下,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周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他转头看向夏暖暖。
小姑娘正站在一旁,乖巧地低着头,像只安静的小鹌鹑。
“府库暂时交给暖暖掌管。”
夏暖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城……城主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府库?
交给她?
周云笑着点头。
“没错,就是你。”
“婉儿日后要取放物资,包括发放的工钱、食材,都跟暖暖沟通就行。”
夏暖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
城主大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府库可是整座城池的命脉啊!
“城主大人,这……这会不会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惶恐。
“暖暖只是个小丫头,怕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你担得起。”
周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
“你父亲是前任仓令,你从小耳濡目染,对府库的事务比任何人都熟悉。”
“再说了,你在那间暗室里待了整整一年,愣是把府库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份能力,这份心性,不是谁都有的。”
夏暖暖的眼眶微微泛红。
城主大人……竟然这么信任她。
一旁的雷烈也笑着开口:“暖暖,这是好事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你父亲夏兄本就是府库令,你这是女承父业!”
“夏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的!”
夏暖暖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连忙擦了擦眼睛,跪地叩首。
“多谢城主大人信任!”
“暖暖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城主大人的期望!”
周云笑着将她扶起,“好了,不必多礼。”
把这件事情交出去,他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样一来,府库的事情就不用他操心了。
……
处理完府库的事情,周云又从怀中取出了青木决。
“雷部长。”
“在!”雷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周云将那本册子递到他面前,“这部功法就交给你了。”
雷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这是……”
“青木诀。”周云微笑着说道:“现在城中职业者越来越多,没功法可不行。”
“你身为部长,带领大家修习功法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雷烈的身体猛地一震。
功法!
他虽然是白银级战士,但却从接触过功法!
他做梦都想得到一部功法,却苦于无处寻觅。
而现在,城主大人竟然直接把这么一部功法交给了他?
还让他带领大家一起修习?
这是何等的信任!
“扑通!”雷烈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本册子。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泛红。
“属下……属下何德何能……”
周云失笑道:“你是军事部部长,统领城中所有职业者。”
“让大家变得更强,本就是你的职责。”
“这部功法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况且,区区一部功法而已。你身为部长,这样的表现,可有些失态啊?”
...................
第48章 在下想入军事部!
雷烈闻言,立刻一抹眼睛,站了起来,脸色重新变得刚毅起来,
“属下一定不负城主大人嘱托!”
“一定尽快将这部功法研究透彻,传授给城中的每一位职业者!”
周云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对了。
青木决不过就是一部青铜级功法,之后只要传播开来,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够通过系统返还得到白银级、黄金级,甚至铂金级的功法!
到了那时,区区一部青铜级功法,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他心中其实也有另一层考量。
那就是,他现在有了“王之军势”这个城主技,攻防一体。
对于自己成为职业者这件事,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执念了。
反正就算不修炼功法,他靠着城主技,最起码自保无虞。
所以这部青木诀,与其留在自己手里吃灰,不如交给雷烈,让他去研究、去传播。
除此之外,直接把功法交到每个人手里,很可能会出问题。
毕竟修炼功法不是闹着玩的,走岔路的可能性虽然低,也不是没有。
所以让雷烈这个军事部部长先研究透彻,再一个一个地传授给大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王富贵悄悄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暗暗称奇。
青木诀?
不是我献上的青元素心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朝向周云,指了指自己,一脸期待地问道:
“城主大人,那我……我呢?”
周云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王部长别急。”
“目前新城还未建成,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展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等到新城建设完毕,农田房屋配置齐全,城内就要产出大量的灵米、紫玉琉璃果。”
“这些东西,咱们自己消耗不完,就要与外界进行交易。”
“到时候,可就全要依赖王部长你了。”
王富贵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做生意?
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
“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拍着胸脯保证道:
“城主大人放心!做生意,我王富贵是专业的!”
“只要城里能产出东西,下官保证给您卖出最好的价钱!”
“让花城的名号响彻整个世界!”
说完,他又转身看向铁山,客气地拱了拱手。
“铁老,新城建设可就全靠您了!”
“您老多多费心,早日把新城建好,本官也好早日大展拳脚啊!”
铁山斜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那是我的本职,我当然会认真去做。”
“不劳费心。”
他的语气淡漠,明显对王富贵还有些成见。
王富贵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
就在这时,一个城卫兵匆匆跑上城楼。
“报!”他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
“城主大人,城下有一位自称朱葛的城民求见!”
朱葛?
周云心中一动。
他来做什么?
……
城楼下。
朱葛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双腿依旧无法动弹,只能借助轮椅行动。
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带着几分坚定。
远远地,他看到周云的身影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城主大人竟然亲自下楼来见他?
朱葛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深深俯身行礼,高声道:“朱葛,拜见城主大人!”
周云走到他面前,右手虚托,“免礼。”
他打量了一下朱葛,问道:
“朱先生一大早来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朱葛直起身子,目光直视周云,开门见山地说道:
“在下斗胆,想要求城主大人赐予一份工作!”
周云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讶异,“工作?”
“正是。”朱葛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在下虽然双腿残疾,行动不便,但脑子还算清醒,识文断字也勉强过关。”
“昨日在工地上闲坐了一整天,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今日特来恳请城主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也能为花城出一份力。”
周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朱葛,倒是有文人风骨。
“既然专程来找我,那么说说看吧,你想要份什么工作?”周云问道。
朱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在下想入军事部!”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军事部?
雷烈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朱葛身上。
一个坐轮椅的人,想入军事部?
这听起来确实有些荒唐。
但他却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质疑的神色。
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昨天那两万多流民入城的时候,他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那些流民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队伍却井然有序。
前进时步伐整齐,停下时鸦雀无声。
哪怕是在领取食物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争抢,没有一个人插队。
这种纪律性,比他手下那些城卫兵都要强得多。
后来他暗中打听过,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朱葛的功劳。
两万多流民,一路逃亡,经历了六波兽潮。
是朱葛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了简单的军事化训练。
让这些原本散乱的难民,变成了一支有纪律、有组织的队伍。
短短时间内,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心中暗暗钦佩。
他本就有意找个机会向朱葛请教治军之道。
没想到,朱葛自己先来了。
不过……他的眼神微微闪烁。
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朱葛在军事上的能力,明显比他强出一大截。
这样的人才,岂不是比他更适合做军事部部长?
城主大人之前说过,如果有更优秀的人出现,就让他退位让贤。
现在,这个更优秀的人不就来了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他当然不想把这个位置让出去。
可如果朱葛真的比他更合适……他还有什么理由霸占着这个位置呢?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周云已经开口了。
“朱先生在军事上的造诣不俗,我已经见识过了。”
周云的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赞许。
朱葛微微欠身:“城主大人过奖。”
“不过……”周云话锋一转,看向雷烈。
“军事部的事务,我已经全权交给雷部长负责了。”
“如果朱先生想要求职军事部的话,还是找雷部长更好。”
“我对军事,可是一窍不通啊。”
说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
第49章 请朱先生即刻就任!
雷烈愣愣地看着周云,鼻尖又有些发酸。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以前他总认为自己很坚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
但自从碰到了城主大人,就感觉自己变得娘们儿唧唧的!
想到刚才城主大人的话,他赶忙瞪了瞪眼,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城主大人的话,他听懂了。
字面上的意思是:军事部的事情我不管,你去找雷烈。
可弦外之音呢?
城主大人分明是在说——军事部部长的位置,我已经给出去了。
哪怕你朱葛在军事一道上的造诣再高,也别打这个位置的主意!
这是在给他做背书啊!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朱葛的面,明确表态支持他雷烈!
把整个过程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他的心中不禁又涌起一股暖流。
此刻的他,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难怪朱葛刚入城的时候,城主大人就急着让他接任军事部部长。
难怪城主大人不顾他的推辞,硬是把这个位置塞给了他。
城主大人或许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
所以才提前把他扶上位,给他正名,让他站稳脚跟!
这是……这是在刻意栽培他啊!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缓解鼻尖的酸涩。
他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城卫队长,出身低微,才能平庸。
从来没有人看得起他。
从来没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可城主大人却这么信任他,在一眼就看出朱葛的军事才能在他之上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让他当了军事部部长!
这样的信任,他该拿什么报答??
他长出一口气,继续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激荡。
之前他还想过,等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就把部长的位置让出去。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个位置,他当仁不让!
不是因为贪恋权力,而是因为——城主大人既然选择了他,信任他,栽培他,那他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不会?那就学!
学不会?那就往死里学!
就算拼了命,也要把这个部长当好!
如果做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城主大人的一番苦心?
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而另一边,朱葛微微颔首,目光从周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雷烈。
他很清楚,城主大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军事部的事情,已经全权交给了雷烈。
哪怕他朱葛再有才能,也不该越过雷烈,直接向城主求职。
那样做,不仅是对雷烈的不尊重,更是在打城主大人的脸。
既然城主大人选择了雷烈,那他就应该向雷烈表明态度。
“雷部长。”朱葛拱手行礼,“在下不才,算是在军略一道上略有涉猎。”
“若论统兵作战、排兵布阵,在下也只能说略通一二。”
雷烈听着这番话,微微皱眉。
这个朱葛,未免也太谦虚了吧?
两万多流民,一路上经历六波兽潮,硬是被他带着活了下来。
这还叫“略有涉猎”?
这还叫“略通一二”?
换做他雷烈,是绝对没信心能做到的。
正想着,朱葛又开口了。
“但如果雷部长信任在下,在下斗胆,想要求取一职。”
他的目光直视雷烈,语气郑重,“军师祭酒。”
军师祭酒?
雷烈愣住了。
这个职务他当然知道。
军师祭酒,顾名思义,就是军中的谋士、参谋。
职级很高,等同于副部长。
但实际上,这个职务却没有什么实权。
军师祭酒不直接统兵,一般情况下也不参与指挥,只负责出谋划策、参赞军机。
说白了,就是个“动嘴不动手”的活儿。
以朱葛的能力,完全可以争取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比如副部长,比如参谋长,比如……
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么一个虚职?
朱葛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
“在下双腿残疾,无法像将军一样冲锋陷阵、驰骋沙场。”
“虽自认有些韬略,但也只能坐在后方,动动嘴皮子罢了。”
“冲锋杀敌,在下做不到。”
“统领千军,更是也力不从心。”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雷烈,“所以,军师祭酒,是在下最好的归宿了。”
“请雷部长成全!”
说完,他深深俯身行礼。
雷烈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朱葛来求职,是冲着权力和地位来的。
毕竟以朱葛的能力,想要争取一个高位并非难事。
可现在看来……朱葛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他只是想找一个能发挥自己才能的位置,仅此而已。
一个坐轮椅的人,还能有什么奢望呢?
能出一份力,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雷烈的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朱先生……”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朱葛却又开口了,“如果雷部长对在下目前的能力不放心,也可以设下考验。”
“不论是排兵布阵、推演沙盘,还是分析敌情、制定战策……”
“在下一应接下,绝无怨言。”
“只求雷部长给在下一个机会。”
雷烈看着他那坦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在城门口回荡。
朱葛微微一愣,不知他为何发笑。
雷烈收起笑容,一脸正色地看着朱葛。
“朱先生,你太谦虚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朱葛的手。
“什么考验不考验的,本部长又不是瞎子!”
“昨天那两万多流民入城的时候,本部长可是亲眼看到的!”
“队伍整齐,纪律俨然,进退有度,令行禁止!”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朱先生的本事了!”
朱葛微微一怔:“雷部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雷烈双手紧紧握住朱葛的手,
“本部长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好歹眼睛还算亮,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花架子,还是分得清的!”
“朱先生能在那种绝境之中,把两万多流民训练成那个样子……”
“这份能耐,本部长自叹不如!”
他说得真诚,毫无虚假。
朱葛微微有些动容。
本事不本事的,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雷烈身为部长,却能够承认他不如人!
这一点,在他看来,难能可贵!
或许,这就是城主大人让他出任军事部部长的原因之一?
他心里默默想道。
“朱先生愿意做我军事部的军师祭酒……”雷烈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本部长高兴都来不及,还设什么考验?”
“雷部长……”
“这样!”
雷烈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还请朱先生随我一同前往军事部!”
“我这就起草文书,请朱先生即刻就任!”
.....................
第50章 有人投毒啊!!!
对于花城的城民来说,忙碌而又充实的一天又开始了。
西城门外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搬砖的、和泥的、砌墙的、运料的……
每个人都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对于商幼君来说,今天却是极其折磨的一天。
清晨的时候,他听说朱先生去向城主大人求职了。
而且成功了。
朱先生被任命为军事部的军师祭酒,正式成为了花城的官员。
商幼君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既羡慕又纠结。
他也想像朱葛一样,找一份工作,为花城出一份力。
可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在视力没恢复之前,他只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能做什么呢?
就算去求职,又有谁会要他呢?
昨天那位考工令大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万一受伤了,甚至出了生命危险,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那是好意,他知道。
可正因为是好意,才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于是,他依旧像昨天一样,找了一个角落,默默地待着。
听着周围忙碌的声音,感受着大家热火朝天的氛围。
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仿佛自己是一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
但有一点让他感到安慰。
那就是大家身上散发出来的颜色。
橙色。
温暖的、明亮的、让人心安的橙色。
这种颜色充斥着整个工地,仿佛一片温暖的海洋,将他包裹其中。
虽然他什么都做不了,但光是待在这片橙色之中,就已经让他感到很舒服了。
……
然而,就在这时——
商幼君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感知到了异样。
在那一片橙色的海洋中,突然多出了两个灰色的小点。
灰色?
商幼君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灰色他并不陌生。
以前在柳城的时候,到处都是这种灰色。
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代表着麻木、绝望、以及……阴暗。
可为什么……
在花城这样的地方,会出现这种颜色?
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善待大家的城主大人。
大家都很开心,都很满足。
为什么还会有人身上散发出这种颜色?
商幼君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他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地循着那两个灰色小点的方向,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听觉和感知力却异常敏锐。
那两个灰色的小点一直在移动,似乎在刻意避开人群。
商幼君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灰色小点终于停了下来。
似乎……进了一个院子。
商幼君悄悄凑近了一些,躲在院墙外面。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院子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刘哥……”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手在抖啊?”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太对不起城主大人了?”
商幼君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做都做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想想你家里的老娘!想想你七岁的妹妹!”
“我们不这么干,她们都要没命了!”
年轻的声音更加颤抖了。
“可是……可是刘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被商幼君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是在投毒啊!”
“我们会害了全城所有人的!”
投毒?!
商幼君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的手脚瞬间冰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投毒!
他们要投毒!
他没想到,在花城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人做这种事!
难怪……
难怪他们身上会变成灰色!
原来是早有预谋!
商幼君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怎么办?
怎么办?
必须告诉大家!
必须阻止他们!
不能让花城出事!
不能让城主大人出事!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商幼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要去找巡逻的城卫兵!
他要告诉他们这里有人要投毒!
然而——
“哐当!”
由于太过紧张,他的脚步乱了,一下子撞上了院墙边的竹竿。
竹竿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商幼君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
“谁?!”
院子里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有人偷听!”
“抓住他!”
商幼君知道自己跑不过。
他是个瞎子,而对方是两个成年男人。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边拼命地跑,一边声竭力地大喊——
“快来人啊!”
“这里有人投毒啊——!”
他的声音划破长空,在城中回荡。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商幼君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他没有停。
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抓住。
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杀死。
他也要把这个消息喊出去!
他要保护这座城!
他要保护这片橙色!
“投毒——!”
“有人投毒啊!!!!”
....................
花城城主府。
这是周云第一次坐在公堂的主位上。
以往处理政务,他都是在书房或者城头,很少动用这种正式的场合。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严重了。
投毒。
有人要在花城的水井里投毒。
当周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花城的水井是互相连通的。
地下水脉纵横交错,一口井的水源被污染,就意味着整座城池的饮水都会出问题。
如果没能及时发现……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十数万城民,一夜之间全部中毒。
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幸好发现得及时。
幸好那个叫商幼君的少年及时示警。
否则,花城就完了。
……
此刻,城主府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消息传开之后,整座花城都炸了锅。
愤怒的城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城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投毒!竟然有人敢投毒!”
“这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杀了他们!必须杀了他们!”
......................
第51章 杀了他们!(打赏破百加更一章)
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城卫兵们手持长枪,勉强维持着秩序,防止激动的人群冲进公堂。
公堂之上,花城的官员们已经全部到齐。
雷烈站在左侧,身披铠甲,腰悬佩刀,面色铁青。
婉儿站在右侧,手持卷宗,神情冷峻。
王富贵、铁山等人分列两旁,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怒火。
而在公堂中央,两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正跪在地上。
一个三十来岁,面容粗犷,身体瘦弱,叫刘大顺。
另一个二十出头,面容稍显稚嫩,身体同样瘦弱,叫孙威武。
两人的头都深深地埋着,不敢抬起来。
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好几处,显然在被押送的路上,没少挨城民们的拳脚。
雷烈大步上前禀报。“禀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城中大小水源已经全部被城卫兵控制!”
“严禁任何人误食误用!”
“属下已派人逐一排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周云点了点头:“做得好。”
婉儿也上前一步,欠身行礼,“城主大人,相关告示已经贴出。”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
“所有城民都已知晓此事,在水源确认安全之前,不会有人饮用井水。”
“此外,下官已跟铁老与雷部长商议,派人前往西城外的甘兰山取山泉,分发给各处,以解燃眉之急。”
周云再次点头:“辛苦婉儿了。”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周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堂下那两个跪着的人身上。
他伸手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在公堂中回荡。
“堂下何人?”
周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个跪着的男人同时一颤。
刘大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草民……刘大顺。”
孙威武紧随其后,声音发颤:“草民……孙威武。”
周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投毒一事,你们是否承认?”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是否认罪?”
刘大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草民……知罪。”
孙威武也跟着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草民知罪……”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顿时哗然。
“他们承认了!”
“就是他们干的!”
“杀了他们!”
……
愤怒的呼声越来越大。
周云再次拍下惊堂木。
“啪!”
“肃静!”
喧哗声很快平息下来。
周云看向婉儿:“婉儿,宣读律令。”
婉儿点了点头,展开手中的卷宗,朗声念道。
“根据《花城律令》第三章第十二条——”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冽,一字一句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投毒谋害公众者,其罪当诛。”
“理应即刻押赴刑场,当众斩首示众!”
斩首示众!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公堂中炸响。
刘大顺和孙威武的身体同时一僵。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孙威武更是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幕。
公堂外,城民们群情激愤。
“好!就该这样!”
一个中年男人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喊。
“在最危难的时候,是城主大人收留了他们!”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对他们那么好!”
“结果呢?他们竟然要投毒害死我们所有人!”
“简直是天生的恶棍!狼心狗肺的东西!”
“杀了他们!”
另一个年轻人也跟着喊道。
“必须杀了他们!”
“杀一儆百!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在花城作乱是什么下场!”
“对!杀了他们!”
“杀!杀!杀!”
……
呼喊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城主府的屋顶。
城民们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好不容易过上了有吃有喝的日子。
结果这两个人,竟然想要毁掉这一切?
想要害死他们所有人?
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公堂之上,刘大顺和孙威武听着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浑身都在发抖。
孙威武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刘大顺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云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个跪着的人身上。
投毒……真的只是这两个人的主意吗?
周云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杀了他们!”
“斩首示众!”
“杀!杀!杀!”
……
公堂外的呼喊声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
周云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肃静!”
喧哗声再次平息下来。
周云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两个跪着的人身上,眼神深邃而锐利。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要知道真相。”
刘大顺和孙威武的身体同时一颤。
两人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却始终不肯开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孙威武才哽咽着开口。
“是……是我们做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绝望。
“请城主大人……处死我们吧……”
刘大顺也跟着磕头,声音颤抖。
“是我们的错……草民罪该万死……”
“请城主大人赐死……”
两人只是一味地认罪求死,却对“为什么”三个字避而不答。
周云看着他们,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个人的反应很奇怪。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宁愿闭口不言,也不肯说出真相。
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就在这时,婉儿站了出来。
“城主大人。”
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周云看向她:“婉儿有何发现?”
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展开后露出里面少许黑色的粉末。
“这是下官从现场找到的残留毒药。”
她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两个跪着的人。
“下官检查过,这是“黑石散”,一种青铜级的毒粉。”
“此毒无色无味,溶于水后难以察觉。中毒者初期毫无症状,三日后才会发作,届时五脏俱损,神仙难救。”
.................
第52章 杀!杀!杀!
听到这番描述,公堂内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歹毒的手段!
如果不是商幼君及时发现,三天之后,全城的人都要遭殃!
婉儿继续说道:“黑石散价格昂贵,一两就要两千铜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大顺和孙威武身上。
“而他们投的分量,足足有一斤。”
“一斤黑石散,价值两万铜币。”
公堂外一片哗然。
两万铜币!
这是什么概念?
普通城民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婉儿看着那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冷冷说道:
“这种价钱,凭他们根本买不起。”
“所以——”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
“后面一定有人指使!”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顿时哗然。
“有人指使?”
“是谁?是谁要害我们?”
“揪出来!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
城民们群情激愤,纷纷高喊着要查出真凶。
周云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大顺和孙威武身上。
“你们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吧,是谁指使你们的?”
刘大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孙威武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
两人依旧闭口不言。
公堂外的呼声越来越高。
“说啊!为什么不说?”
“肯定是有人威胁他们了!”
“不管是谁指使的,都该死!”
“不说就杀了他们!”
……
刘大顺的身体越抖越厉害,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扭曲。
他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杀”字,心中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啊——!”
他仰天大哭,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是韩城的城主!”
“是他逼我们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大顺。
韩城?
韩城的城主?
刘大顺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光给了毒药,还……还抓了我们的家小!”
“我的老娘……我七岁的妹妹……都在他手里!”
“他说……他说如果我们不照做,就把她们全杀了!”
“我们没有办法啊!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啊!”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孙威武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凄厉。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惊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是被逼的。
然而,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紧接着,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的家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吗?”
一个年轻的城民怒吼道。
“为了救你们的家人,就要害死全城的人?”
“对啊!我们有什么错?”
“我们凭什么用我们的命给你们的家人买单?”
另一个人跟着喊道。
“花城收留了你们,给你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结果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就算你们有苦衷,也不能拿我们的命来换啊!”
“杀了他们!必须杀了他们!”
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激烈。
城民们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所,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
结果差点被这两个人毁于一旦。
就算有苦衷,就算是被逼的,那也不能原谅!
公堂之上,朱葛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缓缓转动轮椅,来到堂前,抱拳请罪。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几分自责。
“这是下官的疏忽。”
“这两个人是从韩城附近加入的流民,下官未能及时上报,以致今日之祸。”
“请城主大人责罚。”
周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雷烈却已经怒发冲冠。
“韩城!”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怒吼道。
“我们与韩城素无冤仇,他们竟然下此毒手!”
“欺人太甚!”
他转身抱拳请命,字字如钉:
“请城主大人下令!”
“下官愿率将士踏平韩城!让他们知道得罪花城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看向刘大顺和孙威武。
“至于这两个人——”
“请让下官这就将他们拉出去斩了!”
“斩首!”公堂外的城民们跟着高呼。
“斩首!”
“斩首!”
……
“杀了他们!”
“斩首示众!”
“杀!杀!杀!”
公堂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
刘大顺和孙威武跪在堂下,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然而——周云却缓缓开口了。
“你们做出这样事情的动机,我能够理解。”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云。
理解?
城主大人说他理解?
周云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任凭是谁,如果自己的亲人受到了威胁,恐怕内心都会十分挣扎。”
他看着堂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你们投毒,确实是犯下了大错。”
“毒害十二万城民,乍看之下也确实没有人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在我看来,又恰恰是人性的体现。”
人性的体现?
公堂内外,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投毒害人,怎么反而成了人性的体现?
周云继续说道:
“正因为是人,所以有人性。”
“有亲情,有牵挂,有软肋。”
“正因为有这些,才会在亲人受到威胁时,做出常理之外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公堂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微微提高。
“在场的那么多人,不少也是被原来的城主驱逐出来的吧?”
人群中一阵骚动。
确实,这些流民中,有很多是从其他城池逃难过来的。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历过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苦难。
周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试想一下。”
“如果是你们的至亲被抓。”
“对方递给你一包毒药,说只要下毒,就能换回亲人的命。”
“你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是做,还是不做呢?”
公堂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是啊,如果是我呢?
如果被抓的是我的母亲?
我的妻子?
我的孩子?
我的兄弟姐妹?
如果不照做,他们就会死。
我……真的能够拒绝吗?
沉默蔓延开来,空气开始变得沉重。
.......................
第53章 死罪!
雷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城主大人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不久之前,花城曾经爆发过一场传染病。
当时他认为,只要有人得了病,就会自发地站出来报告,或者被周围的人检举。
毕竟,隐瞒病情可能会害了全城。
为了大家的利益,没有人会不遵守这个规则。
哪怕是自己的亲人生病了,也一定会大义灭亲。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是什么呢?
事实是,当周云出现之后,当周云拿出了能够治好传染病的灵药……一下子就冒出了许多从未被检举、从未被发现的病人。
他们明知道隐瞒是错误的。
他们明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害了全城。
可他们依旧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的亲人。
因为他们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驱逐出城,死在荒野之中。
所以,哪怕明知道是错的,他们也选择了错误的做法。
这跟堂下跪着的那两个人,何其相似?
城主大人说,这就是人性。
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偏偏要做错的事情。
这不就是人性吗?
而人性本身,又是对是错呢?
雷烈陷入了沉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
与此同时,周云的话还在继续。
“你们确实是投了毒,做了错事。”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错误的根源,恶的根源——”
“在于那个绑架了你们家人、指使你们作恶的韩城城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才是真正该被惩罚的人。”
话说到这里,婉儿忽然站了出来。
“城主大人。”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
周云看向她:“婉儿有话要说?”
婉儿深深一揖,抬起头来,神情十分严肃。
“或许城主大人以为,他们只是别人借来杀人的“刀”。”
“而刀本身没有意志,所以认为他们死罪可免。”
“对吗?”
周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婉儿继续说道:
“可是城主大人,他们是有意识的人,而不是没有意志的刀!”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几分激动。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他们确实是为了救自己的家小,这一点下官并不否认。”
“可是城主大人——”
她的目光直视周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要做的事情,是要害死全城十二万人啊!”
“这是大恶!”
“大大恶啊!”
她深深俯身,一揖到底。
“还请城主大人从重处罚!”
婉儿的话掷地有声,在公堂中回荡。
公堂外的城民们也纷纷点头,重新燃起了愤怒。
“对!婉儿大人说得对!”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有苦衷,也不能原谅!”
“杀了他们!”
喊杀声再次响起。
雷烈也猛然回过神来。
是啊!
刚才差点就被城主大人的话说动了!
婉儿才是正确的!
他们为了救家人是真。
但他们下了毒,要毒害全城十二万臣民,这同样也是真的!
不管有什么苦衷,不管是被谁胁迫,他们的行为本身就是大恶!
于是雷烈也赶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城主大人!”
“您仁慈,这是花城之福,是臣民之福!”
“可这份仁慈,绝对不能用到他们身上!”
他的语气越发激动。
“如果恶人发现作恶没有成本,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如果您今天放过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效仿!”
“到时候,花城的律令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城主大人,请三思啊!”
雷烈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为花城着想。
婉儿站在一旁,神情严肃,显然也是同样的态度。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王富贵!
他缓步走到堂前,神情罕见地严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富贵?他怎么也出来了?
要知道,王富贵平日里虽然改变了不少,但在很多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唯利是图的“王半城”。
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他居然也要掺和?
王富贵却不管众人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周云,沉声说道: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王富贵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您还有在场的许多人,恐怕都再清楚不过了。”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
是啊,谁不知道王半城?
囤积居奇、高价卖粮、十足的奸商!
那些账,可都记在大家心里呢。
王富贵继续说道:
“直到现在,都有不少人认为我该死该杀。就连我现在都觉得……我以前确实挺混蛋的!”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城主大人,平心而论——”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大顺和孙威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们两个人做的事情,比我要可恶千倍万倍!”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王富贵竟然主动拿自己做比较?
“我王富贵虽然爱财贪财,虽然做过很多缺德事……”
王富贵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
“但我从来没有直接害过一个人的性命啊!”
他猛地转向刘大顺和孙威武,声音陡然拔高。
“而他们呢?”
“他们竟然要害死全城十二万人!”
“十二万条命啊!”
“这得是多狠的心肠,才能做得下来的事情?”
他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之中,久久不散。
公堂内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关系到十二万条命!
这种罪行,怎么可能被原谅?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请城主大人把他们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不这么做,难以平民愤!”
“不这么做,也难以立城规啊!”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碰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连王富贵……连那个曾经最自私、最贪婪的王半城……都跪下来请求处死这两个人?
这一刻,没有人再质疑王富贵的用心。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城主大人!”
“请斩首示众!”
“杀了他们!”
……
公堂外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震撼。
婉儿、雷烈、王富贵,三位部长,同时站出来恳求周云从中处置。
而他们身后,是数万城民的怒吼。
所有人都在等待周云的裁决。
……
周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婉儿身上扫过,又从雷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富贵身上。
三个人。
三种性格。
三个立场。
却在这一刻,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周云缓缓起身。
公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听你们的意思……”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好像是觉得我要把他们放了?”
婉儿、雷烈、王富贵同时一愣。
公堂外的城民们也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不然呢?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就是为他们开脱的意思吗?
周云看着众人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只是想说,他们的动机合乎情理。”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
“但我从来没说过,他们的行为可以被原谅。”
众人一怔。
周云继续说道:
“有些过错,可以改过。”
“有些过错,却无法弥补。”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堂下的刘大顺和孙威武,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已经把毒药投入了井中,这是事实。”
“哪怕还没有完成投毒,哪怕被及时发现阻止……”
“光是这个行为,就已经是死路一条!”
“罪无可恕!!”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一般在公堂中炸响。
刘大顺和孙威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云伸手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啪!”
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声音清脆而响亮。
“所以本城主现在判你们——”
“死罪!”
........................
第54章 入我花城,即我花城城民!
“本城主判你们——死罪!”
“你们可服罪吗?”
周云的声音在公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大顺和孙威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死罪。
果然是死罪。
他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当这两个字真正落下的时候,依然让他们感到一阵窒息。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回答。
刘大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服罪吗?
他该怎么回答?
说不服?
他有什么资格不服?
他确实投了毒,确实差点害死全城的人。
死罪,是他应得的。
可是……他的脑海中闪过母亲苍老的面容,闪过妹妹稚嫩的笑脸。
她们还在韩城城主手里。
他死了,她们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刘大顺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草民……”
刘大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草民服罪。”
孙威武也跟着磕头,声音哽咽。
“草民服罪。”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公堂内外,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服罪了……”
“他们认罪了……”
“早该如此……”
……
城民们的表情复杂。
有愤怒,有解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云自从当上城主以来,他的善良和仁慈,大家都是亲身体会过的。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废除斩杀线,让他们不再担惊受怕。
拿出神药,让残疾者重获新生。
从来都是施恩,从来都是宽容。
这还是第一次,他要处死治下的臣民。
但是……这才对啊。
这才应该啊。
大家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城主大人虽然仁慈,但并不是不分是非黑白。
该杀的人,他绝不会手软。
这样的城主,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城主。
……
公堂之上。
周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既然服罪……”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另一件事情了。”
另一件事情?
众人都愣住了。
还有另一件事?
难道还有其他的投毒者没有被发现?
婉儿和雷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周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了。”
“你们虽然做错了事情,投了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堂内外所有的人。
“但罪恶的根源,不在你们。”
“而在韩城的城主。”
众人一怔。
是啊,城主大人之前确实提到过这一点。
当时大家还以为城主大人是在为这两人开脱。
难道……不是吗?
周云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所以今天的事情,看似是你们投毒。可在我心中,他才是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对啊!
如果不是韩城城主胁迫他们,他们怎么会走上这条绝路?
如果不是韩城城主抓了他们的家人,他们怎么会铤而走险?
说到底,韩城城主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周云的目光落在刘大顺和孙威武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而你们,既然入了我的花城,那就是我花城的城民。”
“你们的家人,当然也是我花城的家人。”
“韩城的城主拿我花城的家人,来威胁我花城的城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笔账,本城主要亲自跟他算!”
话音落下,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周云的话震住了。
城主大人要……跟韩城算账?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信息,周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此之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大顺和孙威武身上。
“既然是花城的家人,那么他们的安全,自然由本城主负责。”
“五天之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公堂。
“本城主承诺,必定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接到花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终于明白了!
原来城主大人一开始提到韩城、提到罪恶的根源,并不是要为这两人开脱。
而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跟韩城算账!
决定要救回被胁迫的,刘大顺和孙威武的家人!!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众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被周云的胸怀彻底震撼到了。
这两个投毒者的家人,明明不在花城,还不是正式的花城人。
可城主大人却把他们也当成了花城的一份子。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气魄?
“城主大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颤抖。
“城主大人仁义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城主大人胸怀宽广!”
“城主大人英明!”
“我等愿为城主大人效死!”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
而此刻,跪在公堂中央的刘大顺和孙威武,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城主大人……竟然要救他们的家人?
刚才宣判死刑的时候,他们的眼泪已经停了。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哭也没用。
可现在……眼泪却突然汹涌地流淌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感激。
因为希望。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死会连累家人。
韩城城主不会放过她们的。
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妹妹,都会被杀掉灭口。
这是他们最绝望的地方。
可现在……城主大人说要去救她们。
五天之内,安然无恙地接到花城!!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刘大顺和孙威武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只是不停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击着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渗出,染红了地面,他们却浑然不觉。
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片。
..............
第55章 谢城主大人赐死!!
他们哭得几乎要断气。
这一刻,痛苦、悔恨、自责,如同千万把刀子,在他们心中反复切割,几乎要撕裂灵魂。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自己一时糊涂,要做出投毒的事情?!
刘大顺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天的画面。
进入花城时,城民们热情的笑脸。
领取食物时,那香喷喷的灵米饭和魔兽肉。
分配住处时,管事们耐心的态度。
还有那些老城民们说的话——
“在咱们花城,没有斩杀线!”
“城主大人是天命城主!”
“跟着城主大人,有吃有喝,有盼头!”
这些画面一幕幕闪过,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
花城对他们那么好。
城主大人对他们那么好。
可他们呢?
他们竟然要毒害全城的人!
自己做出了那样的错事,城主大人却顶着全城的喊杀声,硬是给了他们一份尊严。
不仅没有让他们像狗一样死去,还承诺要救出他们的家人!
有这样的城主大人……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真是混蛋!
畜生!
罪无可恕啊!
刘大顺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不,两巴掌太轻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让大家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孙威武也是同样的心情。
他哭得浑身颤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痛不欲生。
可不知为何……
在这铺天盖地的悔恨之中,他们心中却没有了怨气。
没有对命运的怨恨。
没有对城主大人的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崇敬”的情绪。
那种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彻底占据了他们的心。
……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两个投毒者哭成了这样,他们本该感到解恨。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们那撕心裂肺的模样,竟然生不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念头。
反而……有些心酸。
“城主大人仁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公堂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
“城主大人仁义!”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一片浪潮。
“城主大人仁义!”
“城主大人万岁!”
呼喊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
最终,汇聚成一片山呼海啸——
“城主大人万岁!”
“城主大人万岁!”
“城主大人万岁!”
……
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发颤。
城主府外,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倒在地,朝着公堂的方向叩首。
他们的眼中含着泪水,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愧是城主大人!!
……
公堂外,站在人群第一排的位置。
商幼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周云。
那个年轻的城主,此刻站在公堂之上,身姿挺拔。
而在他周围……
是一团耀眼的光芒。
不,不是光芒。
是烈阳。
一颗真正的烈阳!
那光辉如此炽热,如此耀眼,让商幼君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虽然他是个瞎子,根本不需要眯眼。
可那光芒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感官都有些承受不住。
温暖。
博大。
包容。
无私。
这些词汇在商幼君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却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形容他此刻感受到的一切。
城主大人……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商幼君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渴望。
渴望睁开眼睛,亲眼看看这位城主大人的模样。
渴望为他效力。
渴望……追随他,直到永远。
就在这时,商幼君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两个投毒者。
刘大顺和孙威武。
他们跪在公堂中央,身上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
商幼君清楚地“看”到——
原本笼罩在他们身上的灰色,正在迅速消散。
灰色……
浅灰色……
白色……
浅黄色……
正黄色……
橙色……
颜色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
就像是阴霾散去,阳光重新照耀大地。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公堂之上那颗璀璨的“烈阳”——周云。
他的光芒照耀在那两个人身上,驱散了他们身上的阴暗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是感激,是……
红色!
商幼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刘大顺和孙威武身上的颜色,最终定格在了红色!
那是比橙色更加炽热、更加浓烈的颜色。
那是……
商幼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
在他的记忆中,哪怕是最忠心耿耿的人,身上的颜色也不过是橙色而已。
可现在,这两个曾经要投毒害人的人……
他们身上的颜色,竟然变成了红色?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恢复视力的渴望,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
他想睁开眼睛。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城主大人。
他想知道,那颗烈阳的真正模样。
可是……
父亲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幼君,只有刺瞎这双眼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商幼君深吸一口气,无比艰难地将那股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再等等。
再等等吧!!
..........................
法场之上,刀光闪烁。
刘大顺和孙威武跪在刑台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刽子手提着大刀走上前来,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时辰到——”
监斩官高声喊道。
“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这一刻——刘大顺和孙威武同时抬起头,泪流满面,却没有丝毫害怕。
他们高声大喊:
“别犯傻!别跟我们一样糊涂啊!!”
“谢城主大人赐死——!”
声音响彻法场,久久不散。
“噗!”
“噗!”
两声闷响。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
……
行刑结束。
城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终于死了,早就该死!”
“哼,便宜他们了!”
“城主大人英明,该杀的绝不手软!”
“可惜了,韩城那个城主才是真正该死的!”
……
人群渐渐散去,法场上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城卫兵。
……
然而,人群的边缘处——朱葛坐在轮椅上,神情却有些凝重。
他的目光看着那两具无头尸体被抬走,眉头却越皱越紧。
.....................
第56章 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打赏破200的加更~)
“部长。”
他开口唤道。
雷烈正站在一旁,听到声音,立刻走了过来。
“朱先生?”
朱葛压低声音,神情严肃:“麻烦雷部长陪我走一趟。”
雷烈一愣:“去哪里?”
朱葛沉声道:
“我有一件事,必须立刻禀报城主大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从韩城进来的那些流民……恐怕不止孙威武和刘大顺两个有问题。”
雷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
朱葛点了点头:
“当初从韩城附近加入我们的流民,一共有一千人。”
“孙威武和刘大顺只是其中两个,那么其他人呢?”
“如果他们也被安排了同样的任务……”
他没有说下去,但雷烈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投毒就造成了这么大的风波。
如果这一千人都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雷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走!”
他二话不说,直接推起朱葛的轮椅。
“我们这就去见城主大人!”
两人刚转过身,准备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我也跟他们一样!”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雷烈和朱葛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浑身颤抖,却依然高声喊道:
“我也是韩城来的!”
“我也被逼着投毒!”
“我有罪!请抓走我吧!”
“请把我抓走吧!”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高高举起。
布包里装着的,赫然是黑色的粉末。
黑石散!
周围刚刚离去的城民们顿时又炸开了锅。
“什么?!”
“又有一个?”
“他也要投毒?”
“抓住他!”
……
城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将那人按倒在地。
然而,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我也是!”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同样举着一包毒粉。
“我也是韩城来的!请抓走我吧!”
“还有我!”
“我也是!”
“把我也抓走吧!”
一个接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断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举着毒粉,高声自首。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眼中满是痛苦和解脱。
朱葛认得出来,这些人都是从韩城附近加入到流民队伍中的。
他一路上虽然没有细查,但对这些人的面孔还是有些印象。
“一个、两个、三个……”
雷烈下意识地数着人数,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自首的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周围的城民们都惊呆了。
“怎么这么多?”
“天哪,到底有多少人?”
“这个韩城到底跟我们有什么血海深仇啊?”
“太可怕了!”
恐惧和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不是孙威武和刘大顺被及时发现……如果这些人全都完成了投毒任务……那整座花城,岂不是要变成一座死城?!
……
一个时辰之后。
城主府。
周云端坐在主位上,神情凝重。
下方,婉儿、雷烈、王富贵、铁山等人分列两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婉儿手中拿着一份名单,声音微微发颤:
“经过统计,自首的人数一共是……”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九百九十八人。”
九百九十八人!
加上已经被处死的孙威武和刘大顺……正好一千人!
“这个数字……”
雷烈的声音沙哑,“跟朱先生上报的数字完全吻合。”
是的。
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从韩城附近加入到流民队伍中的那一千人……全都是韩城城主安排的奸细!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投毒!毁掉整座花城!
“疯子……”
王富贵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这个韩城城主是个疯子!”
“为了毁掉花城,竟然派了一千人来投毒?”
“他脑子有病吗?”
铁山也是满脸震惊。
“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咱们跟韩城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啊!”
众人议论纷纷,都想不通韩城城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朱葛开口了。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凝重。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他缓缓说道:
“在城内,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伤害到城主大人。”
“这是城主大世界的基本规则。”
“换言之,韩城的城主也应该知道,哪怕城主大人喝了有毒的水,也不会受到半分伤害。”
众人一愣。
是啊,他们差点忘了这一点。城主在自己的城池内,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这是无尽大陆的铁律。
朱葛继续说道:
“从这个角度看,韩城城主的目的就一目了然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投毒,为的不是杀死城主大人。”
“而是杀死花城的所有城民!”
“他要釜底抽薪,把整座花城都毁掉!”
“他这样做,看似是针对所有花城的城民,实则他几乎没可能跟大家都有仇!”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真正要针对的,是城主大人!”
“因为这样一来,城主大人虽然还活着,但没有城民,城主大人也就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资本!”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
这才是真相?!
“狗贼!!”雷烈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带着滔天的怒火。
“竟敢打城主大人的主意!”
“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
第57章 请派兵出征韩城!
韩城城主针对的是城主大人!
这个真相一出,城主府内外顿时惊呼声一片。
如果说之前投毒的事情让城民们愤怒,那么现在,他们的怒火已经如同喷薄的火山,无法遏制。
针对他们这些普通臣民,他们或许还能勉强咽下这口气。
可针对城主大人?
那就绝对不能忍!
城主大人是什么人?
那是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的大善人!
那是废除斩杀线、让他们不再担惊受怕的仁君!
那是拿出黑玉断续膏、让残疾者重获新生的神!
这样的城主大人,到底是怎样的一存在,才忍心要去针对他啊?
“城主大人!”
一个老者跪倒在地,“老朽来花城之前,差点饿死在路上。”
“是您收留了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如今有人要害您,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他们拼到底!”
“老人家说得对!”
一个年轻的汉子也跪了下来,神情激动,
“城主大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
“谁敢动城主大人一根汗毛,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为敌!”
“对!”
“跟城主大人为敌,就是与我们为敌!”
“要杀城主大人,就是要杀我们所有人!”
……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
城主府外的城民们也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雷部长!”
一个青年高声喊道。
“请派兵出征韩城!”
“我愿为马前卒!”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也去!”
“把韩城打成废墟!”
“把韩城城主千刀万剐!”
……
请战声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是花城城民的人,他们跟随周云最久,受到的恩惠也最多。
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想,该如何报答城主大人的恩情。
可城主大人什么都不缺,他们想报答也无从下手。
现在机会来了!
有人敢针对城主大人?
那正好!
让他们去给城主大人讨回公道!
“请让我们出征!”
“我们愿为城主大人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
周云坐在主位上,神情平静。
不知为何,得知有人要害自己,他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不过,他也因此想明白了投毒事情的一点不合理之处。
孙威武和刘大顺身上只有一斤毒粉。
一斤毒粉,哪怕是青铜级的黑石散,投入水井之中,被稀释之后,毒性也已经所剩无几。
可韩城城主安排了整整一千人!
如果每两个人携带一斤毒粉的话……那一千人加起来,总共就有五百斤!
五百斤黑石散!
哪怕经过城中井水的稀释,这些毒粉或许无法毒害像雷烈这样的白银级强者。
但除了他和雷烈之外……整座花城的其他人,只要喝了水,恐怕都无法幸存。
十数万条人命,就这么被人算计了。
真是歹毒啊!
不把人命当命看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针对他,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不会真正死在城主大世界里,最多不过是被淘汰,回到蓝星还能继续生活。
可城内的人?
他们死了,那就是真正地死了!
所以……
不管这个韩城城主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都,无法原谅!
……
“城主大人!”
雷烈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请城主大人下令出征韩城!”
“属下愿率将士踏平韩城,为城主大人讨回公道!”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滔天的怒火。
铁山也跟着跪了下来。
“老朽也愿随军出征!”
婉儿也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下官虽是女子,不能披甲上阵,但也愿随军处理后勤事务。”
“请城主大人准许!”
王富贵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满脸认真。
“城主大人,下官头也愿意出力!”
朱葛坐在轮椅上,同样抱拳请命。
一个接一个,花城的官员们纷纷请战。
城主府外的城民们也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请城主大人下令出征!”
“我们愿为城主大人效死!”
“打韩城!”
“讨公道!”
……
声音整齐划一,震天动地。
这口气,他们必须要出!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要为城主大人讨一个公道!
……
周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双手虚托,示意众人起身。
“大家的心意,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落在那一千名自首者身上。
那些人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虽然没有真正投毒,但他们携带了毒粉,有过那个念头。
如果不是孙威武和刘大顺被发现、被处死……他们中的很多人,恐怕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此刻,他们心中满是愧疚。
周云缓缓开口,“你们,抬起头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发现,城主大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周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你们确实是被韩城城主胁迫的。”
“你们的身上也确实带了毒粉。”
“但是,你们并没有付诸实践。”
“你们没有把毒粉投进井里。”
“你们选择了自首,选择了坦白。”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所以——”
“你们无罪。”
无罪?!
那一千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罪?
城主大人说他们无罪?
“可是……可是我们……”
一个中年汉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们带了毒粉……我们差点就……”
周云笑着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
“无论你们心里怎么想,只要没有做,那就没有错。”
“你们能够主动坦白,令我十分欣慰。”
“而且,你们放心,你们与刘大顺和孙威武一样,都是花城的子民。”
“你们的家人,一样也是花城的家人。”
“所以——”
“本城主,也会把你们的家人从韩城接到花城来!”
此言一出,那一千人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他们“扑通扑通”地磕起头来。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他们想说感谢的话,可话到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口,塞得满满当当,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只能不停地磕头,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们太庆幸了。
庆幸自己犹豫了。
庆幸自己没有太果断。
否则,他们就会做出跟刘大顺和孙威武一样的事情。
....................
第58章 整顿军备!准备出征!
“城主大人!”
雷烈见周云没有直接回应出征的事情,再次上前一步,
“请城主大人下令出征韩城!”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
说实话,他心里十分担心。
担心城主大人会因为仁慈,而拒绝他的出征请求。
毕竟,城主大人向来心软。
刚才处理投毒者的时候,他都还以为城主大人会网开一面呢。
万一城主大人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意跟韩城起冲突怎么办?
可作为一个带过兵的人,雷烈深深知道一个道理——宁可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韩城城主既然敢派一千人来投毒,就说明他铁了心要对付花城。
这次失败了,下次呢?下次他会用什么手段?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把隐患彻底抹除!
“城主大人!”
雷烈再次高声请命。
“末将愿率将士踏平韩城,为花城除此大患!”
周云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
雷烈一愣。
什么?
城主大人说……好?
周云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而有力。
“雷部长听令!”
雷烈的身体猛地一震,连忙挺直腰板。
“下官在!”
周云的目光如电,声音如雷。
“命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整顿精锐五千!”
“与我一起——”
“出征韩城!”
此言一出,城主府内外顿时沸腾!
同意了!
城主大人同意了!
不仅同意出征,还要亲自率军!
雷烈的心中热血翻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城主大人答应得如此爽快!
而且……城主大人竟然要亲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城主大人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说明城主大人要亲手为花城讨回公道!
“末将领命!”
雷烈高声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准备妥当!”
他站起身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韩城打成废墟!
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韩城城主抓出来,亲手碎尸万段!
雷烈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如风。
……
雷烈离开之后,周云继续发号施令。
“婉儿。”
“下官在。”
婉儿上前一步,欠身行礼。
周云说道:“给这五千精锐配上全套装备、随军干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你直接跟暖暖交接。”
婉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下官领命。”
一旁的夏暖暖也连忙行礼。
“暖暖领命!”
她的声音清脆,眼中闪烁着光芒。
虽然只是负责府库的小姑娘,但能为出征大军做后勤保障,她也感到无比荣幸。
婉儿和夏暖暖随即一同离去,着手准备装备事宜。
……
看着她们离开,铁山和王富贵对视一眼。
雷烈要出征。
婉儿和暖暖负责后勤。
那他们呢?
两人在这个时候出奇的默契,同时上前一步。
“城主大人!”
铁山沉声说道:“老朽虽然年迈,但也愿随军出征!”
王富贵也跟着说道:“城主大人,下官也愿意出征!”
“请城主大人准许!”
两人满脸期待地看着周云,眼中满是渴望。
然而,周云却摇了摇头。
“不行。”
铁山和王富贵同时一愣。不行?为什么不行?难道……城主大人嫌弃他们?
两人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失落。
尤其是王富贵,脸色更是有些难看。
他本来就是“降将”的身份,在同僚心中地位尴尬。
现在城主大人不让他出征,是不是……不信任他?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周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出征了,花城怎么办?”
铁山和王富贵同时一怔。
周云继续说道:“新城的建设正在关键时期,不能停下来。”
他看向铁山。
“铁老,这件事还得您继续受累。”
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都出征了,新城谁来建?
工人们谁来指挥?
这可是关乎花城未来的大事啊!
周云又看向王富贵。
“至于王部长,花城的商业才刚刚开展,也离不开人。”
“而且……”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
“万一有歹人趁着花城空虚的时候趁虚而入,到时候还需要两位部长多多用心。”
王富贵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听懂了。
城主大人不是不信任他们。
恰恰相反,城主大人是太信任他们了!
大军出征,城池空虚。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有人留守,稳定后方。
城主大人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们……这是何等的信任啊!
尤其是对他王富贵来说。
他曾经是一个跟城主大人作对的人。
虽然现在被任命了部长,但说到底不过是个“降将”。
别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戒备和不信任。
可城主大人呢?
城主大人把留守花城的重任交给他!
让他和铁山一起,守护花城的安全!
这是把整座城池的命运都托付给他了啊!
王富贵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铁山也是同样的心情。
他本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
没想到城主大人却把新城建设的重任继续交给他,还让他参与留守的工作。
这份信任,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
“城主大人……”
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朽……老朽一定不负所托!”
“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把新城建好,把花城守好!”
王富贵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
“城主大人放心!”
“谁要是想在城主大人不在的时候打花城的主意——”
“哪个歹人要是想踏足花城一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必要先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
第59章 我特么打不死你!
周云含笑点头,目送众人各自离去。
他虽然对孙威武和刘大顺承诺的是五天之内把他们的亲人接到花城,但五天只是他给出的最大期限。
并不代表要卡着点完成。
兵贵神速。
有些事情,当然是越早越好。
……
安排完所有人的任务后,周云独自回到了城主府。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怀中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进入班级群。
群里正热闹着,有人在分享自己城池的建设进度,有人在抱怨资源不够用,还有人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兽潮。
周云没有理会这些消息,直接打字发言。
【周云:谁是韩城城主?】
【周云:发坐标。】
【???】
【喝多了?】
【发生什么事了?】
【咋了咋了?要干架?】
……
周云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疑问。
他只是又发了一条消息。
【周云:无论发不发坐标,你在今天之内都会被淘汰。】
此言一出,群里彻底炸了。
【卧槽?!】
【淘汰?谁淘汰谁啊?】
【哟呵!好狂啊!】
【谁是韩城城主啊?这能忍?】
【云天帝醒醒!整个班只有你是F级小城!】
【笑死,这个什么韩城的城主如果不是咱们班的也就罢了。如果是,岂不是找死?】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误解?】
……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心里也暗暗惊奇。
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周云一直都是一个很平和的人,平和地甚至有些懦弱。
平时发生什么小事,他都不会计较。
更没见过他发脾气。
结果现在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生气了?
跟韩城城主?
有过节?
【韩城城主是谁啊?出来啊!】
【不是吧不是吧,真有人害怕云天帝啊?】
【要不呢?云天帝手下五千多的职业者!你们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瑟瑟发抖!】
【恐惧!还好云天帝没找我,不然我尿都要被吓出来几滴!】
【@周云 半天了没人出来,你怕不是搞错了吧?】
【到底啥事儿啊?玛德好好奇啊!】
……
周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屏幕,静静等待。
花城不过一座F级小城,在整个城主大世界都是垫底的存在。
而且他现在还处于新手期,连自己城内的事情都没管过来,跟外界几乎没交集。
这样的情况下,却有1000流民被指示入花城投毒?
幕后的指使者,韩城城主,十有八九是三人之一!
班里一共46人,虽然大多数人都会巴结王帅,顺着王帅的话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可真正对自己抱有恶意的,就那三个人。
过去的小打小闹,他并不在意。
如果只是针对他,他很容易看开。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投毒,涉及了他治下十几万人的生命!
他无法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一条信息跳入了眼帘。
【张浩:我就是韩城城主,怎么了?】
【张浩:你想干什么?】
周云看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微眯起。
果然是你。
【周云:坐标。】
【张浩:(964,3445)!】
【张浩:怎么的?想来打我?翅膀硬了?】
【张浩:怕过不去新手期,想拉我下水?】
【张浩:行啊!有本事你就来!】
【张浩:我特么打不死你!】
看到正主出现,群里的一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家伙,真要干起来了?】
【大胆耗子!云天帝麾下五千职业者!你不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反而还跳出来狺狺狂吠?】
【没错!速速跪下求饶,云天帝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别逼云天帝一怒之下,给你旁光踢炸!】
……
周云却没有去注意群里其他人发的信息。
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张浩发的坐标上。
“964……3445……”
“花城的坐标是(1024,3368),也就是说,他在我的西北面。”
“60*60加77*77……9529。”
“开算术平方根……在97到98之间,大约是97.5个坐标单位。”
“一个坐标单位是1公里,也就是97.5公里。”
“算上地形起伏以及绕路的因素,实际的行军路程大概在110公里左右。”
“这样的距离,以流民的速度,考虑到中途休息的因素,走走停停,大约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
“这样算来,从得知我的坐标,到流民抵达花城,时间刚刚好!”
“也就是说,他是在得知我的坐标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相应安排。”
“呵……真是有心了。”
这样想着,他在群聊里回复了六个字。
【周云:等着,很快就到。】
消息刚刚发出,楚欣然的私聊就信息就跳了出来。
【楚欣然:你到底怎么了?】
【楚欣然:你跟韩城,不,张浩,发生什么事了?】
【楚欣然:千万别冲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楚欣然:韩城是E级城池,综合战力比你要强一截,再加上你还是攻方,绝对没有胜算!】
【楚欣然:再怎么样,也等新手期过了再说啊!】
【楚欣然:到时候我帮你打他!】
消息接连不断地发来,字里行间满是担忧。
周云看着这些消息,心中微微一暖。
【周云:小事情,不用担心。】
【周云:我自己能解决。】
【周云:谢谢关心。】
发完这三条消息,他便没有再回复。
楚欣然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他也没有再看。
……
另一边。
韩城。
城主府内。
张浩放下手机,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这小比崽子,几天不见,还长脾气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帅发来的私聊消息。
【王帅:耗子,怎么回事?怎么就被找上了?】
张浩嘿嘿一笑,快速打字回复。
【张浩:还不是投毒的事。】
【张浩:肯定是被周云发现了。】
【张浩:也不知道成功没有。不过听他那语气,应该是没成功。不然也没底气来跟我干。】
【王帅:没成功?你派了多少人去?】
【张浩:1000 啊!】
【王帅:1000 人都没成功?】
【张浩:谁知道呢,一群废物。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王帅: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云说要来打你,你不会怕了吧?】
....................
第60章 一……一兆倍返还?
张浩冷笑一声,打字回复。
【张浩:我怕他?】
【张浩:一个 F 级的小城,能有什么战力?】
【张浩:我再不济,好歹也是 E 级。整体实力比他强多了。】
【张浩:不过他刚才那语气,好像挺硬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张浩:帅哥,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底牌?】
【王帅:这不还是怕了?】
【张浩: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嘛!多想想没坏处。】
【王帅:我看你也是魔怔了。他一个 F 级小城的城主,一城的老弱病残,全都拉来又有多少人能打?】
【王帅:还是说……你信了他之前在群里说的,相信他有五千名职业者?】
看到这里,张浩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浩:哈哈哈,我看他是做梦做多了!分不清现实和梦了!】
【张浩:他手下要真有五千职业者,不用他动手,我能立刻给他跪下!】
【王帅:不信就好。不过凡事留一手总没坏处。】
【王帅:这样,我现在立刻派一支一百人的职业者队伍,去你那边给你保个底。】
【王帅:怎么样?】
张浩一愣,随即大喜。
【张浩:帅哥!你是我亲哥!】
【张浩:有你这一百职业者,那就是稳中稳中稳了!】
【王帅:必须的!】
【王帅:等着吧,我立刻派人出发。】
【张浩:好!】
关掉微信,张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有了王帅的支援,他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呵,周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冷笑道:
“还淘汰我?”
“你最好是赶紧来!”
“否则我都按捺不住我想抽陀螺的手!”
...........................
花城。
雷烈和朱葛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敲定了本次出征的五千名职业者名单。
消息一公布,军营里顿时沸腾起来。
“太好了!我入选了!”
“哈哈哈,俺也是!”
“也有我!也有我!!”
……
获得出征资格的职业者们兴奋不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杀到韩城去。
而那些没有入选的职业者,则有些失落。
“唉,没选上……”
“我差一点就够格了……”
“真羡慕他们啊……”
……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几分沮丧。
然而,这份沮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来了——
“快快快!城主大人要给所有职业者发装备!”
“什么?所有职业者?”
“对!不管有没有出征资格,每个人都能领一套!”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后勤那边已经开始发了!”
“那还等啥呢?快去啊!”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座花城。
那些原本失落的职业者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发装备?
每个人都能领?
这可太好了啊!
要知道,对于职业者来说,装备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一个没有装备的职业者,就像是一个没有牙齿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发挥不出来。
有了装备,实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有了装备的职业者,才算是真正的职业者啊!
……
府库门口。
周云站在一旁,看着婉儿和夏暖暖指挥着人手分发装备。
府库里原本还有一些存货。
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能先发一批下去。
“下一个!”
“姓名?”
“张大壮!”
“职业?”
“战士!”
“长剑一柄,板甲一件,拿好了,下一位!”
……
队伍迅速向前移动,每个人领到装备后,都喜滋滋地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周云的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您成功赠予长剑×1柄,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长剑×1000柄!】
【叮!您成功赠予板甲×1件,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板甲×1000件!】
【叮!您成功赠予皮甲×1件,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皮甲×1000件!】
【叮!您成功赠予长剑×1柄,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绯红剑(黑铁级)×10柄!】
【叮!您成功赠予木弓×1把,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木弓×100把!】
【叮!您成功赠予木质法杖×1根,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木质法杖×10000根!】
【叮!您成功赠予木质法杖×1根,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绯红法杖(黑铁级)×10根!】
【叮!您成功赠予精铁匕首×1把,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飞鸿匕首(黑铁级)×10把!】
……
由于分发的数量多,以至于很快就触发了质变暴击。
经历那么多轮物资分发,周云也已经习惯了质变奖励的出现。
一亿倍的质变门槛,似乎很容易就能触碰到。
但十亿倍甚至百亿倍的奖励,就很难出现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叮!您成功赠予长剑×1柄,触发1000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登楼月影(铂金级)×10柄!】
【登楼月影(铂金级):自带技能登楼月影,激活后速度大幅增加,并获得凌空虚步的能力。】
周云:???
几个零?
眼睛有点花了!
10个……不,11个……不,12个零???
一万亿?
也就是……一兆?
从普通的不入级装备,直接暴击返还出了铂金级装备???
……
与此同时,府库外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家都在自发地帮忙分发装备,互相传递,互相配合,整个流程进展得飞快。
虽然这些装备只是初级装备,连等级都没有。
可对于花城的职业者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要知道,他们以前哪里有过像样的装备?
都是锅碗瓢盆铲子木棍竹竿当家伙!
现在呢?
长剑、法杖、弓箭、皮甲、短靴……
进攻防守,一样一件!
简直不要太幸福!
“哈哈哈!看我的剑!”
一个年轻的战士兴奋地挥舞着刚领到的长剑,在空中劈砍了几下。
呼呼的剑风吹动他的头发,让他感觉自己简直帅呆了。
“嘿!小心点!别伤到人!”
旁边的同伴笑骂道,却也忍不住抽出自己的剑,比划了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剑影交错,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几个法师聚在一起,爱惜地擦拭着手中的木质法杖。
“法杖就是法杖啊!这手感,比我之前那根烧火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了!”一个年轻的法师感慨道。
...............................
第61章 总要有一套备用嘛
另一个法师附和道:“是啊!我之前用的细竹竿,跟它完全没法比啊!”
“现在好了,有了法杖,灵力流动顺畅了不知道多少!”
“感觉自己的实力至少提升了两成!”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还有不少人当场穿上了刚领到的皮甲。
“怎么样?帅不帅?”
一个壮汉拍了拍胸前的皮甲,朝同伴炫耀道。
“帅!太帅了!”
同伴竖起大拇指,然后也穿上了自己的皮甲。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
“砰!”
他们用肩膀重重地撞在一起。
“哈哈哈,好厚实!”
“一点都不疼!”
“这防御力,杠杠的!”
笑声在城门口回荡,感染着每一个人。
整个城门口简直成了大型“耍宝”现场。
有人在挥剑。
有人在舞法杖。
有人在试穿皮甲。
有人在拉弓。
满大街都是炫耀装备的欢呼声和笑声。
其它还不是职业者的城民们看到这一幕,都羡慕极了。
“哎!职业者就是好啊!”
“是啊!这就穿上装备了!”
“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我也要努力才行啊!早点成为职业者!”
“嗯!我要更努力干活!让体内的灵气快快吸收!”
“说得对!我干活去了!”
“走起!”
……
没过多久,夏暖暖就喜滋滋地跑到周云面前,汇报道:
“城主大人!城内总共12504位职业者的装备,都已经分发完毕啦!”
周云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很好。”
“那就继续发下一批吧。”
夏暖暖愣住了。
“下……下一批?”
周云没有解释,只是伸手一挥——
一堆崭新的装备凭空出现,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暖暖瞪大了眼睛。
婉儿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同样愣在原地。
这些装备……
跟刚才发的不一样!
刚才发的是初级装备,连等级都没有。
而现在这些……
剑身泛着淡淡的红光。
法杖上镶嵌着微微发亮的宝石。
皮甲的做工精细得多,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这是……黑铁级的装备?!
“城主大人……”
夏暖暖的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不是已经发过一轮了吗?”
婉儿也满脸困惑。
“再发一次?可他们手里已经有装备了啊……”
周云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淡然一笑。
“总要有一套备用嘛。”
备用……
夏暖暖和婉儿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平常都用白银级的灵米、黄金级的魔兽肉、铂金级的灵果给大家当日常伙食。
她们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刚才城主大人让她们发的都是初级装备,她们还以为城主大人终于是知道节俭了!
结果现在倒好!
城主大人……果然还是那个城主大人!
一点都没变啊!!
发完一套,竟然还有一套备用?
谁家城主大人发装备啊?
就算有,谁家还要发备用的啊??
奢侈!
太奢侈了!
不过……
这也倒是城主大人一贯的作风了。
……
众多刚拿到装备的职业者得知消息之后,也是脑子嗡嗡的。
“什么?还要再发一轮?”
“真的假的?!”
“?????”
……
不过不论如何,有装备当然是好事。
何况还是更高品质的装备!
于是分发继续进行。
周云的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您成功赠予绯红剑×1柄,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流云剑(青铜级)×10柄!】
【叮!您成功赠予绯红法杖×1根,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流云法杖(青铜级)×10根!】
【叮!您成功赠予绯红短靴×1双,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流云短靴(青铜级)×10双!】
……
装备到手,职业者们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这……这是什么等级的装备?!”
一个战士拿着刚领到的长剑,整个人都愣住了。
相比于第一轮发到手的,这一次的长剑无论是质感还是外观,都要高出一个档次!
剑身修长,金属表面流转着冰冷的寒芒。
剑柄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极具质感,一看就知道是高级货色。
“这该不会是黑铁级的装备吧?!”
周围的职业者们也都发现了此次分发到的装备的不同。
法师手中的法杖,杖身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宝石。
射手手中的长弓,弓身由某种不知名的木材制成,弹性极佳,拉弓时几乎感受不到阻力。
还有那些皮甲、短靴、护腕……每一件都做工精细,品质上乘。
“我怎么感觉……咳!这次的皮甲更好看呢?”
“哎呀!一下子有了两件法袍,该穿哪件呢?好苦恼哟!”
“嗯……总感觉这样的好东西,用起来有心理负担……”
“哦?心理负担吗?要不把它给我吧?心理负担姐姐我帮你承受!”
“滚!”
……
周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经过这一轮装备分发,他的空间里再次多出了一大批青铜级装备。
不过,他没有继续发下去。
这一次分发的过程中,系统返还奖励的提示明显少了许多。
这说明对于很多人来说,黑铁级的流云系列装备就已经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而且,凡事过犹不及。
黑铁级的装备,对于目前实力普遍在黑铁级的职业者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
……
一个时辰后。
花城西城门外。
五千名职业者整齐列阵,铠甲鲜明,兵刃锃亮。
每个人都穿戴着崭新的“流云”套装,神采奕奕,斗志昂扬。
阳光照在战士身上的板甲上,好不耀眼!
周云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点兵!”
雷烈一声令下。
“战士两千人,到齐!”
“射手一千五百人,到齐!”
“法师五百人,到齐!”
“牧师五百人,到齐!”
“刺客五百人,到齐!”
“全军五千人,全数到齐!”
雷烈转身,朝周云抱拳禀报: “城主大人,全军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周云点了点头。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城门口那些前来送行的人们,随后一拉缰绳,高声喝道: “出发!”
随着号角声起,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朝着韩城的方向进发。
在他们身后,铁山紧紧抿着嘴,一揖到底。
王富贵则是大喊:“花城上下,等城主大人凯旋归来!!”
身后密密麻麻的城民们也大喊着:“等城主大人凯旋归来!!”
...................
第62章 你管这叫加速?
大军离开花城,沿着大道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进发。
队伍整齐有序,士气高昂。
行进了大约一里之后,雷烈开口问道:“军师,出发之前,你说兵贵神速,这次要速战速决。”
“所以,我们是不是该加速了?”
“是该加速了。”坐在轮椅上的朱葛点了点头,手中羽扇轻挥。
一道淡淡的光芒从羽扇中涌出,如同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
光芒越扩越大,越扩越远。
转眼之间,就笼罩了整支五千人的大军!
呼~~~~~~~~
一股强风乍起!
所有人的周身,都环绕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气流!
雷烈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快了许多,得益于此,他每迈出一步都比平时轻松得多!
朱葛的技能施展完成,笑呵呵地对雷烈说道:“部长,加速完成。”
雷烈:???
你管这叫加速?
虽然都是加速,可我说的加速,是全军跑步前进啊!!
与此同时,周围的将士们发现变化,也都发出了惊呼。
“怎么回事?我感觉身体好轻!”
“速度变快了!”
“这风……怎么回事?”
“哈哈!我知道!是朱先生的技能!”
“太神奇了!”
……
周云回头看到笼罩全军的淡淡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是什么?
看状态,应该是某个职业技能。
可是……这施法范围也太恐怖了吧?!
要知道,哪怕是号称施法范围最广的法师,黑铁级的技能覆盖范围最多也就10平米左右。
而朱葛施展的这个技能……竟然笼罩了全军五千人?
也不对啊……
朱葛……
他不是个普通人吗?
怎么会使用技能?
他是职业者?
周云忽然发现自己在惯性思维下,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竟然连麾下的官员是不是职业者都不清楚!
雷烈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
他呆呆地看着朱葛,嘴巴越张越大。
他之前一直觉得朱葛斯斯文文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朱葛还时不时地咳嗽几声,脸色也有些苍白。
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朱葛就跟众多流民在一起,所以根本没想到过他会是个职业者。
可现在……
事实却说明了一切!
什么双腿残疾、打不了仗……
之前他还真以为朱葛说的是事实,觉得这人虽然有才华,但确实上不了战场。
现在一看,这完全就是在谦虚啊!
“哎呀!”雷烈指着朱葛说道: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
“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朱葛闻言,微微摇头说道:
“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我的职业技能本就不是用来战斗的。在战场上我既不能冲锋陷阵,也无法施展杀伤魔法,只能做一些辅助而已。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谦逊,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不论是周云、亦或是婉儿,还是看上去大老粗的雷烈,都没有当真。
技能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也都真切感受到了!
这还“只是辅助”?
这还“不值一提”?
这要是都不值一提,那其它职业者都该羞愧地去撞墙自杀了!
就现在这个技能施展之后,五千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流!
这层气流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轻快无比,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风在背后推着他们走!
在技能的加持下,现在他们的行进速度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朱葛!少在城主大人面前装模作样!”雷烈低喝一声,佯怒道:“还有多少本事隐瞒着?你赶紧如实招来!”
“好好好,”朱葛立刻“招供”,“部长既然想听,我说就是了。”
“其实也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也一共只领悟了三个技能。”
大家心头齐齐一震。
竟然真的还有“藏货”?
只见朱葛缓缓道来:
“第一个技能,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全军速进】。效果很简单,就是提升全军的移动速度。目前能提升一倍左右,且极大地降低体力消耗。”
众人齐齐点头。
“第二个技能,叫做——【全军隐秘】。在发动这个技能后,能够隐匿大家的行踪。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很难被发现。”
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隐匿行踪!
这岂不是奇袭神技?
“第三个技能……则是我前两天刚刚领悟的,叫做——【全军猛攻】。应该能提供一定的进攻能力。但具体效果没试验过,暂时不清楚。”
全军猛攻!
提升进攻能力!
雷烈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技能:速进、隐秘、猛攻。
这哪里是什么辅助?
这简直就是战场主宰!
如果每个技能的效果范围都能随着朱葛等级提升而扩大……那将来若是花城有五万人、十万人,他朱葛一个人就能给全军加上BUff!
如果说其他职业只是涉及于个人强弱,那么朱葛这个职业,简直就是战略级的存在!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难怪两万多流民在朱葛带领下,经历六波兽潮竟然一个都没死。
原本他觉得朱葛即便是精通兵法韬略,这个战绩也太过夸张了,实在不合常理。
但现在考虑到朱葛拥有这三个神技,一切就显得合理多了。
……
“朱军师,”婉儿开口了,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意,“可否请问,你觉醒的是什么职业呢?”
婉儿这一问,可谓是问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是啊!
什么全军速进、全军隐秘、全军猛攻,都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技能名称!
朱葛觉醒的职业,肯定不是他们已知职业的任何一个!
朱葛闻言,目光投向自己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
第63章 天纵奇才!
“卧龙阵师?”
听到这个名字,哪怕是自认博学的婉儿也为之一愣。
她搜遍了记忆,也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职业。
十大职业之外确实存在一些稀有职业,她在典籍中也见过零星记载。
什么幻阵师、风语者、星命士......虽然闻所未闻,但至少还算有迹可循。
可这“卧龙阵师”四个字,她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别说听说了,哪怕是靠猜,她也猜不出这职业到底属于哪个体系。
紧接着,雷烈又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等级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语气急切。
“拥有这么恐怖的施法范围,总不能是黑铁级的吧?”
朱葛笑着说:“那还要再高一点。”
“那肯定是青铜级了?”雷烈试探着问。
朱葛依然笑着摇头:“还要再高一点。”
雷烈彻底懵了。
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总不能......是白银级的吧?!”
朱葛羽扇轻摇,含笑点头。
这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
白银级。
那可是白银级啊!
要知道,整个花城——不,他们所知的范围内——唯一的白银级职业者就是雷烈。
而雷烈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
三十七岁的白银级,在整个城主大世界来说,都已经算得上天才了。
可他这白银级是怎么来的?
靠自己修炼?
不是。
是城主大人赐予了铂金级的紫玉琉璃果,硬生生洗筋伐髓,把他从青铜巅峰一把拽上了白银级!
要是没有那颗灵果,他不知道还要在青铜级瓶颈卡多少年。
然而反观朱葛......
他没有吃过任何灵果……
哦不对,也算是吃过两次。
但也几乎可以算是仅凭自己的修炼,就达到了白银级!
婉儿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坐在轮椅上、手持羽扇的青年。
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朱军师今年......多大了?”
“刚好二十。”
朱葛笑了笑,语气平常。
二十岁……
白银级!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雷烈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二十岁的白银级?
自己三十七岁靠外力才勉强突破,人家二十岁就已经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
花城第一战力?
白银级“天才”?
他忽然觉得“天才”这两个字说出来都有点烫嘴了。
要是朱葛这种人都不算天才,那天底下就没有天才了。
而如果朱葛算天才的话......
那自己就只能算是......一般般。
不,连一般般都算不上。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天才”这个标签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吧唧一下贴到朱葛脑门上。
“......”
雷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我说军师啊,你都白银级了,你还自称只是一个辅助,不值一提?”
“是不是对''不值一提''有什么误解?”
朱葛闻言,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婉儿看着他,心中的震撼却还在持续。
二十岁的白银级。
隐藏职业卧龙阵师。
三大战略级技能。
带领两万多流民经历六波兽潮无一人死亡。
这些信息一条条叠加在一起,拼凑出的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形象。
而这样一位天纵奇才,竟然是以流民的身份来到花城的!
如果不是城主大人坚持废除斩杀线......
如果不是城主大人接纳了那些流民......
朱葛会去哪里?
或者说——会有多少像朱葛这样的人,被其他城池拒之门外,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活活埋没?
想到这里,婉儿的目光愈发坚定了几分。
......
大军在“全军速进”的加持下,一路飞驰。
原本至少需要一天半的路程,现在的速度几乎翻了一倍。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四五个小时就能抵达韩城。
行军途中,众人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出发前,虽然士气高昂,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这是花城建城以来的第一次对外作战。
谁都没有经验,谁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现在呢?
得知军师祭酒不仅是一位白银级强者,还拥有三大战略级辅助技能......
这支军队的信心瞬间就从“有底气”变成了“稳得一批”。
之前还有人担心:五千对一座城,会不会太冒险了?
现在没人担心了。
有雷烈这样的白银级猛将打头阵。
有朱葛这样的白银级军师坐镇中枢。
还有城主大人亲自统帅。
他们怕什么?
怕谁?
韩城?
一个E级的小城而已!
打他!
......
就在大军士气如虹的时候,朱葛忽然再次开口了。
“城主大人。”
周云扭过头:“怎么了?”
朱葛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距离韩城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
“在抵达之前,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做出决定。”
周云看了他一眼。
“你说。”
朱葛微微坐直了身子,手中羽扇合拢,正色道:
“要不要使用‘全军隐匿’?”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几人的注意力顿时集中了过来。
婉儿转过头,雷烈也竖起了耳朵。
朱葛继续说道:
“如果现在发动‘全军隐秘’,可以完全遮蔽我们五千人的行踪。”
“即便韩城或者路径的城池有斥候派出,也难以发现我们的动向。”
“同时,野外那些不长眼的魔物也不会对我们发动攻击,能够更加安全顺利地抵达韩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到了韩城门口,我们便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攻城战本就是仰攻,守方占有天然优势。如果改为奇袭的话,会轻松很多。”
婉儿闻言,立刻点头。
“朱先生说得在理。”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救人。”
“隐匿行军,打一个出其不意,是最稳妥的方案。”
雷烈也出声附和。
“我也赞同!”
“攻城战咱们没打过,能稳一点是一点。”
三个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隐匿。奇袭。速战速决。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他们齐齐看向周云,等待最终的决定。
周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
..........................
第64章 好慌慌啊!
朱葛微微一怔。
婉儿和雷烈也愣住了。
“城主大人?”
周云没有立刻解释。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
夕阳还没落山,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也洒在五千将士的甲胄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落地,掷地有声。
“王师伐罪,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周围安静了。
甚至连脚步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周云继续说道。
“韩城城主做了什么?”
“他绑了一千人的亲属,逼他们去做投毒的脏事。”
“他安排一千人潜入花城,妄图杀害我花城十几万人。”
“这样的人,我们去讨伐他,是天经地义。”
“既然天经地义——”
“那我们为什么要隐匿行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五千甲胄鲜明的将士。
阳光照在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些人里面,有原先就是花城人的城民。
有曾经饿得啃树皮的流民。
有断了手断了脚、靠黑玉断续膏重获新生的残疾人。
还有三百名,家人此刻还被扣在韩城的战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绯红套装。
每一个人都是职业者。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周云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我带五千精锐出征,不只是为了胜,更是为了正!”
“既然如此……”
“便要以煌煌大势,从正面——”
“击垮韩城!”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骤然加重。
不是喊出来的,却比喊出来的更有力量。
雷烈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胸中的热血如同沸水一般翻涌起来。
“好!”
他重重一拍胸甲。
“城主大人说得痛快!”
“五千精锐,全副武装,怕他个鸟!”
“就从正面推过去!谁挡路,杀谁!”
朱葛则是微微一笑,将合拢的羽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一摇。
他没有再劝。
不是因为城主大人说了算所以不劝。
而是他被说服了。
隐匿奇袭,从战术上来说确实是最优解。
但战略层面,城主大人的“堂堂正正”,才是最佳方案!
见众人没有异议,周云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了城主印。
巴掌大的印章,触手温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他把城主印举了起来。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印章中涌出,冲天而起!
光芒在高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红色箭头。
箭头从花城的方向出发,横贯长空,直直地——
指向韩城!
红色的箭头在天幕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如同一把悬在天际的利剑。
刺眼,夺目,不可忽视。
宣战了!
城主大人发起了正式宣战!
五千将士齐齐仰头。
红色的光芒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在他们的眼中。
在城主大世界的规则中,宣战代表的是不死不休。
没有和谈的余地,没有撤退的选项。
一旦发起宣战,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城主大人......
是铁了心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
“杀!”
“杀!!”
“杀——!!!”
五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声浪如同滚雷一般在旷野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路边灌木丛中几只正在觅食的魔兽被这声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掉头就跑,头也不回。
就连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不知名的飞禽,也尖叫一声,拍着翅膀飞远了。
......
就这样,五千大军以堂堂正正的姿态,浩浩荡荡地朝着韩城进发。
没有隐匿,没有伪装。
旌旗猎猎,甲光映天。
大地在他们脚下微微震颤。
路上偶尔遇到的魔兽,远远看到这支队伍,便绕道而行。
它们虽然只是野兽,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它们十分清楚——
这支队伍,惹不起!
.....................
韩城。
城主府。
张浩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云在群里放的那些狠话,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嘴炮嘛,谁不会?
F级小城的城主,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要淘汰他?
简直是想peaCh!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红光忽然从窗外照射进来。
红光极其浓烈,将整个房间都染成了血红色。
张浩猛地睁开眼。
“什么玩意儿?”
他皱着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韩城的天空中,一道巨大的红色箭头正横贯长空。
箭头从东南方向延伸而来,穿过云层,直直地——
指向韩城。
拿出发烫的城主大印,看到红色的花城字样显现,张浩呆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宣战了?
周云......真的宣战了?
他原以为周云在群里说那些话,大概率只是嘴上逞能。
就算真的要动手,也不可能这么快。
毕竟两座城相隔近百公里,光准备就得花不少时间。
谁曾想——
这家伙竟然直接发起了正式宣战!
宣战代表什么?
代表不死不休啊!
没有和谈的余地,没有撤退的选项。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这疯子......”
张浩喃喃了一句。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
甚至......嘴角还翘了起来。
不死不休?
呵,那就不死不休呗。
我E级城池,你F级城池。
我守城,你攻城。
你拿什么跟我不死不休?
想到这里,张浩非但不慌,反而觉得好笑。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着天空中那道红色箭头的照片拍了一张。
然后发到了班级群里。
【张浩:[图片]】
【张浩:各位各位,快来看!】
【张浩:我被云天帝宣战了!!】
【张浩:好害怕,好慌慌啊[哭笑][哭笑][哭笑]】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
【卧槽?真宣战了?】
【这红色箭头也太帅了吧!第一次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云天帝威武!】
【@张浩 还不赶紧出城跪地求饶?】
【对啊!云天帝麾下五千精锐,你还不速速投降?】
【完了完了,耗子你完了,云天帝要踏平你韩城了!】
【瑟瑟发抖.ipg】
【建议耗子现在就开始跑路,说不定还来得及】
..................
第65章 开城门!!
满屏的调笑和嘲讽。
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笑话。
F级城主向E级城主宣战?
这就好比一只蚂蚁向一头大象宣战一样可笑。
张浩看着群里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张浩:哈哈哈哈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
【张浩:我现在真的好害怕啊!害怕到都不想动弹了!】
【张浩:等他来了我就打开城门迎接他吧!给他铺红毯!请他喝茶!】
【哈哈哈哈哈哈!】
【耗子你太有才了!】
【给云天帝铺红毯哈哈哈!】
......
然而在一片嘲笑声中,有一个人没有参与。
楚欣然。
她看到那张红色箭头的照片后,第一反应不是好笑。
而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宣战了?
周云真的宣战了?
她立刻退出群聊,点开了周云的私聊窗口。
【楚欣然:周云!你真的宣战了?!】
【楚欣然:你冷静一点!韩城是E级城池!他只要固守城池你根本没有胜算!】
【楚欣然:你回我消息啊!】
【楚欣然:周云?】
【楚欣然:???】
一连串的消息发了出去。
可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连“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出现。
楚欣然咬了咬嘴唇,心中隐隐不安。
周云这个人她了解。
平时温温和和的,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但凡是能忍的事情,他都会忍。
可一旦他不忍了......
那就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
此时此刻。
花城通往韩城的大道上。
五千大军在朱葛【全军速进】的加持下,如同一阵钢铁洪流,席卷而过。
大地在脚步下微微震颤。
甲光在阳光下流转不息。
旌旗猎猎,军威赫赫。
这一路上,不是没有魔兽出没。
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时不时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窥伺。
魔狼、黑角野猪、毒牙蛇蜥......
这些魔兽平日里都是凶悍的存在。
落单的旅人、小股的商队,见了它们都要绕道走。
可现在——
它们非但没有冲出来,反而一个个缩在灌木丛后面,连动都不敢动。
一头魔狼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大军。
然后——
缩了回去。
尾巴夹得死死的。
另一头黑角野猪原本正在路边的泥坑里打滚,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立刻从泥坑里蹦了出来,连跑带滚地钻进了密林深处。
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连一向胆大妄为的毒牙蛇蜥,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不是它们不想攻击。
而是它们的本能在告诉它们——
惹不起。
五千名职业者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对于这些低阶魔兽来说,如同泰山压顶。
别说攻击了,光是靠近,就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
而这些魔兽,显然没有那个勇气。
......
周云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仓皇逃窜的魔兽,暗暗点头。
出发之前他还担心路上会遇到魔兽袭击,耽误行程。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五千人的军势,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城主大人。”
朱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按照目前的速度,再有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能抵达韩城。”
周云点了点头。
“比预想的要快。”
“是。”朱葛微微一笑,“【全军速进】的效果比我预期的还要好。这要多亏了全军将士们的体能——他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寻常职业者,灵气充沛,耐力极强。”
他说的是实话。
花城的职业者们,每天吃的是白银级灵米、黄金级魔兽肉、铂金级灵果。
别的城池的职业者,能吃饱就不错了。
花城的职业者?
吃的比别人城池的城主都好。
这种待遇养出来的身体素质,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所以,在【全军速进】的加持下,五千大军非但没有丝毫疲态,反而越走越精神。
......
时间飞速流逝。
四个小时后。
韩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灰褐色的城墙,不算高大,但也有近三丈。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来回走动的人影,应该是巡逻的守军。
但看那稀稀拉拉的样子,显然还没有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
张浩没有想到花城的军队会来得这么快。
或者说——
他根本没觉得花城的军队能这么快到。
两座城相距近百公里。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就算是职业者队伍,也至少需要十几个小时。
再加上中途休息、扎营、吃饭......
没有一天一夜,根本到不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葛的【全军速进】直接把行军速度翻了一倍。
更不知道的是,花城的将士们根本不需要休息——体力充沛得过分。
所以......
四个小时就到了。
......
雷烈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五千人齐齐刹步,整齐得如同一人。
“就在这里列阵。”朱葛看了一眼韩城的城墙,淡淡说道,“不要进入弓箭手的射程范围。”
雷烈点头,迅速下达命令。
五千大军在韩城东南方向的旷野上铺展开来。
战士在前,手持长剑和盾牌,组成坚实的前排。
射手在后,长弓上弦,箭矢在弦。
法师居中,法杖握在手中,灵力涌动。
牧师殿后,随时准备治疗。
刺客散布两翼,伺机而动。
阵列严整,层次分明。
虽然这是花城第一次对外作战,但在雷烈和朱葛的调度下,队伍的布阵速度极快,丝毫不像是新手。
阵势列定之后——
周云策马而出,走到阵列最前方。
他抬起头,看向韩城的城墙。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开城门!”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
但在寂静的旷野中,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韩城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五千人齐声高呼!
“开城门!”
声浪如雷,震得城墙上的泥土都簌簌落下!
韩城城墙上的守军们浑身一颤。
他们扒着城垛往下看——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铁甲。
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刀剑和长弓。
看到了一面绣着“花”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看到了——
数千双眼睛。
冰冷的、坚定的、毫不畏惧的眼睛。
.................
第66章 一人对付一百个?
守军们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韩城虽然是E级城池,但城内的职业者一共才四十九个。
四十九个!
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而且他们这四十九个职业者,最高的也就是青铜中阶。
大多数都是黑铁级的。
平时欺负欺负城里的老百姓还行,真要上战场——
跟城下这支军队打?
开什么玩笑?
人家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都不比他们差!
更别说数量了——人家数千人,他们才四十九个!
那城下每个人身上穿的板甲、皮甲......看那光泽、看那做工,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反观他们呢?
最好的装备也就是几件黑铁级的旧货,跟人家完全没法比!
“这......这是哪里来的军队?”
一个守军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这么多职业者......”
“城主大人说是花城向咱们宣战了,可花城……”
“花城不是F级小城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发抖。
城墙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城下的大军没有再喊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沉默。
这种沉默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加可怕。
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韩城守军的心头上,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去......去禀报城主大人!”
守城的城卫兵中,领头的那个好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抓住身边一个小兵的肩膀,使劲推了一把。
“快去!快去禀报城主大人!就说有大军压境!至少五千人!全是职业者!”
那小兵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墙。
......
韩城城主府。
张浩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大厅里喝茶。
他之前在群里发了那张红色箭头的照片之后,收获了满屏的哈哈哈。
心情不错。
王帅的一百人应该也快到了。
等援军一到,他就更加稳了。
正喝着呢,大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城......城主大人!”
“大......大事不好了!”
“城外来了一支大军!”
“至少......至少五千人!”
“全......全是职业者!”
张浩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看了那小兵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
“噗——”
他笑了。
把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
“五千?”
他擦了擦嘴角,一脸不以为然。
“五千就五千呗,蒙谁呢?吓唬谁呢?”
“周云那小比崽子,满打满算能凑出来几个职业者?”
“五千?别说五千了,五百我都不信!”
“你该不会是看花眼了吧?把老百姓也算进去了?”
小兵苦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啊城主大人!小的亲眼看到的!每个人都穿着铠甲!每个人的气势都不一般!绝对是职业者!”
张浩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
但他还是不信。
五千职业者?
F级城池?
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合理。
这时,城卫队长钱昊匆匆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城主大人!情况属实!”
“城外确实有大军压境,人数至少五千!装备精良,阵列严整!”
“绝不是虚张声势!”
张浩看着钱昊的脸色,心里终于咯噔了一下。
钱昊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青铜中阶的实力,上过战场见过血,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
如果连钱昊都说情况属实......
难道……
不是花城?
是其它城池的军队来攻打他了?
也不对啊!
谁能惹谁不能惹,他再清楚不过了!
别说他才刚来到城主大世界没几天。
哪怕已经在这里混了几年,这种能出动五千职业者的势力,打死他他也不会招惹啊!
“走。”
一念至此,张浩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去城墙看看!”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
至少,他自认为还算镇定。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跟钱昊开了句玩笑。
“五千职业者好啊。”
“咱们韩城城内加上你,一共有四十九名职业者。”
“你们一个人对付一百个,不就行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
钱昊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什么都没说。
......
张浩跟随钱昊快步来到城墙上。
他一步步走上城头,脚步还算沉稳。
嘴里甚至还在嘀咕着:“五千职业者……怎么也不可能……”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城垛——
看到城下的那一幕时——
他的脚步,定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城下。
黑压压的一片。
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刀剑如林,长弓如丛。
旌旗猎猎,绣着“花城周”字样的大旗在风中烈烈飘扬。
数千人——不,整整五千人!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韩城城下。
沉默无声。
但正是这种沉默,带来了比任何喊杀声都更加恐怖的压迫感。
张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然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五千职业者。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周云那天在群里说的五千职业者。
不是吹牛。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全他妈是真的!
每一个人都穿着制式铠甲!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职业者特有的灵气波动!
这是五千名如假包换的职业者!
而韩城呢?
四十九个。
五千对四十九。
一百比一。
刚才他还开玩笑说“一人对付一百个”。
现在这个玩笑成真了。
但是,这真的……
一点都不好笑!!
“城......城主大人?”
钱昊注意到了张浩的异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张浩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缩回了脑袋,整个人蹲在了城垛后面。
他不敢再露头了。
连头都不敢冒。
........................
第67章 要死要死要死!
他蹲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城墙砖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跟刚才在群里耀武扬威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勉强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钱......钱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先撑住。”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镇定一些。
“我......我去联系援军。”
“援……援军很快就到。”
“你先守着......先撑住......”
说完,他也不等钱昊回答,弯着腰,猫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城墙。
从背影看去,哪里还有半分城主的样子?
分明就是一条夹着尾巴逃跑的丧家之犬。
钱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去联系援军?
说得倒是好听。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人他没见过?
张浩那副样子,哪里是去联系援军?
分明是怕了。
怕得连城墙都不敢待了。
钱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城下那支沉默的大军。
五千人。
全副武装。
阵列严整。
沉默如山。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城卫兵,和一群连武器都拿不稳的民夫。
钱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
张浩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城主府。
他一把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在发抖。
腿在发软。
腥臊的液体从裤腿流出。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愣是点了十几下才点中了王帅的头像!
【张浩:帅哥!!!】
【张浩:出大事了!!!】
【张浩:周云真的来了!!!】
【张浩:不是吹牛!真的是五千职业者!!!】
【张浩:我亲眼看到的!!全副武装!装备比我们还好!】
【张浩:你那一百人呢?到了没有???】
【张浩:帅哥你快回我!!!】
【张浩:要死要死要死了!!!!】
一连串的消息发了出去。
然后——
没有回复。
一条也没有。
张浩死死地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王帅的头像没有半点要动弹的迹象。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没有“已读”的标记。
什么都没有。
张浩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王帅那边......怎么回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一点回复都没有!
他又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急切。
【张浩:帅哥???】
【张浩: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张浩:求你了帅爹!!!】
依然是石沉大海。
张浩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帅......指望不上了?
不!不可能!
肯定是手机没信号,或者在忙别的事!
对!一定是这样!
他安慰着自己,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班级群。
群里的气氛还停留在刚才嘲笑他被“云天帝”宣战的欢乐当中。
有人在发表情包。
有人在编段子。
张浩一咬牙,开始疯狂打字。
【张浩:周云真的来了!!!五千职业者!真的来了!!!】
【张浩:他的人已经到韩城城下了!!正在喊开城门!!!】
【张浩:有谁在附近的???求求了帮我一把!!!】
【张浩:@楚欣然,欣然美女!你跟周云关系最好了,你帮我说个情!就说我知道错了!我愿意道歉!】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
【玛雅差点我就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演技炸裂!】
【耗子你这演技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奥斯卡影帝啊这是!】
【我信了我信了!云天帝率领五千大军兵临城下了!好可怕!】
【哈哈哈你们别闹了,耗子都快把我笑死了!】
【@张浩 你再卖力一点,感觉还差那么一丢丢真实感】
......
没有一个人信。
一个都没有。
张浩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心里凉了三分之二截。
他们觉得自己在演戏!
觉得自己在配合之前的玩笑继续搞气氛!
毕竟......
刚才他自己也在群里嘻嘻哈哈、“好害怕好慌慌”地调侃了半天。
现在突然说“真的来了”?
换谁都不信啊!
【张浩:我真的没开玩笑!!是真的!!!】
【张浩:五千人!全副武装!我发誓!!】
【得了吧耗子,你连照片都不发一张?】
【就是啊,五千职业者诶!多壮观啊!拍张照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呗!】
【从来没见过五千职业者聚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开开眼!】
【无图无JB】
照片。
他们要照片。
张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照片?
哪有照片?
刚才在城头上,他看到那五千职业者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吓尿了!
逃都来不及!
生怕城下飞上来一个火球术或者一支利箭,把他的脑袋给射穿!
哪还有心思拍照?
哪儿想得到拍照?
别说拍照了,他连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掉!
他现在说什么也不敢再回城墙上去了。
可没有照片,这帮人就是不信。
不论他怎么说,群里都是清一色的“哈哈哈”和“影帝”。
张浩绝望地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完了......
王帅联系不上。
同学们不相信。
韩城一共才四十九个职业者。
外面有五千个。
五千对四十九。
怎么打?
根本打不了啊!!
他现在非常慌。
慌得不行。
是的,城主只要待在自己的城池内,按规则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但那是在没有被宣战的情况下!
一旦被宣战——
宣战方的任何人,都能对被宣战的城主造成伤害!
换句话说——
该死,还得死!
周云的五千人只要攻破城门,冲进来,找到他......
他就死定了!
..................................................
第68章 你好歹抵抗一下啊!
当然,死在城主大世界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按照规则,城主在这里死了之后,会被传送回地球,回到原来的世界。
肉体不会真正消亡。
但是——
那种死亡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刀砍在身上,是真的痛。
火烧在身上,是真的烫。
箭穿透身体,那种撕裂感,跟真实的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死啊!
最重要的是!
一旦死了,他就永远无法再进入城主大世界了。
永远!
城主大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残酷。
死一次,资格就没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当城主了。
他的未来......就彻底毁了。
“不......不行......”
张浩的牙齿在打颤。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
就在他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
“开城门!”
城外,又一声震天的齐喊传了过来。
声浪穿过城墙,穿过街道,穿过城主府的大门和窗户,重重地砸在张浩的耳膜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开——城——门——!”
又一声。
比刚才更整齐,更洪亮。
五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滚雷炸响。
张浩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开——城——门——!”
又一声。
很有节奏。
每隔大约十秒,就是一声齐喊。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像是一把巨锤,有节奏地敲在韩城的城门上。
也像是敲在张浩的心脏上。
每喊一声,他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脏病都快犯了。
“嗵——嗵——嗵——”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快得不正常。
猛烈得不正常。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会在周云攻进来之前,先被活活吓死。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
电话!
我还能打电话啊!!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
刚才太过惊慌,竟然把语音电话这种联系方式都给忘了!
帅哥或许有事在忙。
可再有事,看不到信息,还听不到电话铃声吗?
他赶忙用发抖的手重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王帅的头像。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挂断,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又挂断,又拨。
“嘟——嘟——嘟——”
第三次,依然没人接。
张浩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他不死心,接连又拨了四五个电话。
每一次都是“嘟——嘟——嘟——”。
每一次都是无人应答。
王帅......到底在干什么?
信息也不回?
电话也不接?
他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了。
“开——城——门——!”
城外的齐喊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
有节奏,不急不缓。
就好像在说——我们不急,我们可以等。
但你,等不起!
张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颤抖。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投降?
不行......投降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城池归对方,他被淘汰出局。
跑?
往哪跑?跑到城外?
以他的小胳膊小腿,同样活不过三天!
打?
四十九对五千?
拿头打?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吱呀————”
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很沉。
很重。
伴随着“咯咯咯”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张浩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这是——
城门的声音!
是城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
不可能!
他没有下令开城门!
谁?
谁开的?!
谁开的?!!!
张浩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城主府。
他顾不上腿软,顾不上害怕,拼命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可当他赶到的时候——
已经晚了。
韩城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
向两侧敞开。
是城卫兵!
张浩一眼就看明白了。
推开城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手下那帮该死的城卫兵!
没有经过任何战斗。
没有任何抵抗。
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跟他打。
他们就这么把城门——打开了。
张浩的眼睛充血通红,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发出来的。
“老子养你们——是让你们投降的?!”
没人回答他。
当然没人回答。
此刻城门口的城卫兵们,已经自觉地把武器丢在地上,跪成了一排。
他们在等城外那五千人进来。
张浩恨得牙根发痒。
他恨不得冲上去,一个一个地掐死这帮废物。
连打都不打!
连装都不装一下!
五千对四十九,是打不过。
但你好歹抵抗一下啊!
哪怕拖一拖时间,让他想想办法也好!
可这些人......连门都替他开好了。
就好像生怕外面那些人不好进来似的。
但骂归骂,张浩脑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城门一开,那五千名职业者马上就要进城!
他眼看就要寄了!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藏起来!
一念至此,他转身就跑。
他低着头,弓着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拼命往城北的巷子里钻去。
韩城不大,但弄堂多,拐角多,死胡同也多。
只要躲得好,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他这么想着。
......
另一边。
花城大军入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烈。
白银级战士的气场全开,目光冷冽。
他身后是五千名身着黑铁级绯红套装的职业者,队列整齐,脚步沉稳。
没有欢呼,没有嘶吼。
就像走进自己家门一样——从容,安静。
................................
第69章 人呢?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如此。
实际内心里,他们早已心潮澎湃!
在来之前,他们认定了这是一场激烈的攻城战!
虽然他们有五千职业者之众,但毕竟都是初次上战场。
而且,对手是E级城池,并且是防守方。
如果打攻城战,难度显然会高很多。
受伤是肯定的。
死亡也肯定免不了。
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
但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能为城主大人抛头颅洒热血,不仅不惧怕,反而有种热血沸腾的使命感!
直到看到了韩城城门口,他们都是这样准备着的。
甚至于,连临死时要喊的“城主大人万岁!”,以及要摆的姿势,都已经想好了!
可谁知……
城主大人却没让他们攻城,只是让他们喊几嗓子,门就开了??
这么简单?
这么轻松?
攻城战呢?
我热血、激烈的攻城战在哪里?
我准备好的姿势、台词,又该在哪里发挥?
废物!
他们看向打开韩城城门的城卫兵们,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之色。
哪怕这些城卫兵主动打开了城门,是给他们行了方便,他们也丝毫没有感谢之意。
身为城卫兵,不死守城池,反而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就打开城门投降?
这种事情,别说做了,他们想都不会去想!
扪心自问,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们做城卫兵,哪怕遇到在强大的敌人,都会誓死守城,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城门两侧,十几名韩城的城卫兵跪了一地。
武器丢得七零八落,有几个人抖得像筛糠。
为首的那个穿着队长制式皮甲,三十来岁,脸色灰白,勉强维持着镇定。
“我......我们是自愿开城投降的。”
他抬起头,声音发虚,“城主张浩听到城门响,已经跑了。”
雷烈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两名士兵推着轮椅的朱葛。
朱葛面色平淡,微微点头。
雷烈当即下令:“一营,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收缴武器,单独看押。城主大人未下令之前,谁也不许擅自处置,但也不许放任何一个人离开。”
“是!”
命令干脆利落。
一百名精锐上前,将跪地的城卫兵团团围住。
开城门的是他们,没错。
但这也是韩城目前最主要的战斗力。
投降归投降,该防还得防。
雷烈办完这事,转头看向队伍后方。
那里有一群人,和其他整齐列队的职业者不太一样。
他们的盔甲一样,武器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焦急。
滚烫。
像是要把人烧穿的那种急切。
这是三百名特殊的士兵。
他们原本就是韩城人——那一千名被张浩胁迫投毒的流民之中,有三百人符合要求,被征为士兵,随大军一起杀回来。
仗,他们要打。
但除此之外,他们也迫切地想要跟自己的亲人团聚。
眼看着进了韩城,虽然他们嘴上碍于军纪,什么都没说,可眼睛已然通红!
雷烈深知他们的心情,挥手道:“去吧。十人一组,注意安全,有消息立刻回报。”
三百人等他说完,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散入韩城的大街小巷。
......
紧接着,雷烈和朱葛、婉儿,以及主力部队,跟着周云直扑城主府。
很自然地,他们并没有在这里找到张浩。
但周云对此不以为意。
既然他来了,张浩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要么,他跑得够快,已经从另一边的城门出城逃窜。
要么,他还在城中,只是躲了起来。
如果是前者,以张浩的身体素质,离开了城池的保护,长期逗留城外,死路一条!
而如果是后者,只要在城内,他麾下的5000名士兵很快就能把他找到,到时候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相比于张浩,周云更在意那些人……
那一千名投毒者的亲人。
老人、妇女、孩子。
他们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然而——
那三百名散出去的士兵,回来报告的结果却让他大皱眉头。
“家里没有人!我爹,我娘,都不见了!”
“我大姐和小妹也不见了!”
“他们常去的地方我都找了,都找不到!”
“他们会不会出事了?”
“爹!娘!你们在哪儿?”
“阿爷!!虎儿在这儿!虎儿回来了!您快出来看看虎儿啊!!”
……
看着他们焦急担忧的模样,周云的眉头越拧越紧。
一千名流民的家属,少说两三千人。
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就算藏,也不可能藏得一干二净,总会留下痕迹。
除非——
他们根本就不在城里了。
想到这里,周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高中三年,张浩的为人他清清楚楚。
阴险,自私,下得了狠手。
以他的性格——把人赶出城,让他们自生自灭——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甚至,如果他觉得这些人留着是“累赘”——
周云不愿意继续往下想了。
“城主大人!”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
“我们审了几个韩城的老住户。他们说,大概三天前,有一队城卫兵押着很多人——老人、女人、小孩——从城北门出去了。”
“押出了城?”
朱葛的脸色变了。
“三天前。”周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三天。
算算时间,从张浩安排人投毒到现在,刚好就是三天!
也就是说,他前脚安排人投毒,后脚就把投毒者的亲人驱逐出城了!
那三百士兵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崩溃大哭起来。
“啊!!杀千刀的!!他不守承诺!他不守承诺!”
“他答应我们,在我们回来之前保证我们家人的衣食起居的!!”
“三天!我娘已经73岁了!她没人照料啊!!娘!!!啊!!!!!!”
……
朱葛沉声道:“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只是……出了城,往哪个方向走、走了多远、这几天有没有遇到魔兽......全都是未知数。”
雷烈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三天......两三千人在野外三天,老弱妇孺居多,这......”
他没说完。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云沉默了几秒。
“出城,找!”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雷烈,安排人手。城内留一千人控制韩城局势,搜捕张浩。其余人分成四路,从城北出发,分散搜索,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
第70章 人找到了!
“遵命。”雷烈立刻应道。
他正要安排部署——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那三百名流民中的一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灰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冲到周云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
“我找不到我妹妹!其他人的家属都被押出城了,可我妹妹很可能没在那些人里面!”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不远处被看押的城卫兵方向。
“韩城的城卫队长!姓赵的那个!他一直......一直惦记我妹妹!我走之前他就当着我的面说过,说我妹妹长得水灵,说等我走了,他来''照顾''她!”
年轻人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如果我妹妹不在那些被押出城的人里面——她一定是被那个畜生扣下了!”
周云看着他。
“你妹妹叫什么?”
“陈小鱼。今年才十五。”
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
周云点了点头,对雷烈说:“把那个城卫队长带过来。”
雷烈转身就走。
两分钟后,赵队长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到了城主府院子里。
方才在城门口投降时他还算镇定,此刻却已经面如土色。
被扔在地上的一瞬间,他对上了那个年轻人烧红了的目光。
“陈小鱼在哪?”
周云问。
赵队长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张浩下令押走的,跟我没关系——”
“你撒谎!”
年轻人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妹妹''水灵''!你说''你走了谁照顾她''!你当我听不懂?!”
赵队长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我就是随口......随口说说!我没动她!真没动!”
“随口说说?!”
年轻人一拳砸上去。
鼻血飞溅。
赵队长惨叫一声。
“够了。”
周云开口。
两个字,不重。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松开手,退了一步,拳头还在抖。
周云走上前,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捂着鼻子的赵队长。
“人在哪?”
赵队长嘴唇翕动,满脸是血,目光闪躲。
“我......真的......”
“说。”周云的语气平淡,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队长对上周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气。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害怕。
赵队长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陈小鱼的哥哥和周云之间来回转换,最终死死闭上了嘴。
周云看出他已经打定主意,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在城主府等消息。
如果在城外,人,他已经派出去了,迟早会有个结果。
如果在城内……
韩城并不大,很快就会有消息。
相比之下,更大的问题还在城外——两三千名被押出去的流民家属,三天了,生死不明。
仅仅半小时不到的功夫……
一名士兵就飞奔回来,单膝跪地。
“报——城主大人!”
“找到了!那些人......找到了!”
周云大喜。
“找到了就好啊!那些人怎么样?还安全吗?”
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传令兵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炭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低下了头。
周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
传令兵不说话。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周云盯着他,心里“咯噔”一声。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伤了、病了、受了惊。
毕竟两三千老弱妇孺,被赶到荒郊野外好几天,身体撑不住是正常的。
他手里有灵米,有黑玉断续膏,有五百名牧师。
只要人还在。
只要人还活着。
什么伤,都能治。
他没有继续问。
“走。”他松开传令兵的胳膊,声音沉稳,“带我过去。”
传令兵默默点头,转身带路。
周云大步跟上。
雷烈和朱葛紧随其后。
一行人出了韩城西门,沿着一条干涸的土路快步前行。
两侧是大片枯黄的荒草,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越往前走,传令兵的步伐就越慢。
他走得越来越拖沓,越来越犹豫。
像是不想到达目的地。
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周云皱了皱眉,没有催促。
大约走了不到一公里。
远远地,看到了前方的搜索队。
一大群人聚在那里。
但很安静。
不对。
不是安静——
是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随时都会崩溃的沉默。
周云加快了脚步。
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然后——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雷烈和几名士兵刚把围聚的人群分开。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具具尸体。
不是一具。
不是两具。
而是——
一片。
密密麻麻。
横七竖八。
铺满了整片枯黄的荒草地。
有的仰面朝天,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衣衫被鲜血浸透,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有的趴在地上,背后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从肩胛一直劈到腰间,皮肉外翻,白骨隐隐可见。
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凝满了黑色的血块。
有的......
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的。
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
老人的后背上有三道刀伤,层层叠叠,刀刀见骨。
他似乎是尝试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孩子。
但却没能护住。
孩子的身上也有伤,已然失去了气息。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种味道——混杂着泥土、枯草、铁锈般的血腥——浓稠得像实质,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周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
他做好了很多种心理准备。
受伤、生病、虚弱、惊恐——
但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
他们不是饿死的。
不是冻死的。
不是病死的。
他们是——被杀的。
被人用刀、用剑,一个一个——砍死的。
.....................
第71章 是我,来晚了。
老人。
妇人。
孩子。
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妇人和孩子。
......
那三百名从花城赶回来的人,冲进了尸体之间。
他们在找自己的亲人。
他们在那些面目模糊的、伤痕累累的尸体之间穿梭、翻找、辨认。
然后——
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从不同的方向炸开。
“爹——!!”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头扑倒在一具老人的尸体旁。
老人的胸口有一道横贯的刀伤,几乎将整个胸腔都劈开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汉子用颤抖的手去合老人的眼睛,合了一次,没合上。
又合了一次,还是没合上!
他崩溃了。
他一把将老人的头抱进怀里,额头死死地抵着那张冰冷的脸,嚎啕大哭。
“爹!你起来看看我呀!儿回来啦!!儿回来接你了啊!!”
“爹——你睁开眼看看啊——是你儿子——你儿子回来了啊——!!”
不远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趴在两具并排的尸体旁边,双手死死地攥着一位白发老妇的手腕,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爷爷!奶奶!孙儿不孝啊!孙——儿——不——孝——啊——!!”
老妇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握得那么紧,连死后僵硬了都没有松开。
老头的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一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干枯的树枝。
那或许是他生前唯一的“武器”。
“我娘!我娘在哪——娘!!”
“媳妇!你跟娃在哪呢——你们在哪——!!”
一个男人疯了一样在尸体之间穿梭、奔跑、翻找。
他找到了。
他的妻子倒在一个土坑旁边。
身上有四五道刀伤。
每一道都不致命。
但合在一起,足以让一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失血而亡。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抱得很紧。
哪怕身中数刀,哪怕鲜血已经把她和孩子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男人呆了。
直直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石像。
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直地跪了下去。
“啊——————!!”
一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嚎叫,从他的胸腔最深处冲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活活撕裂的野兽。
凄厉。
绝望。
......
三百个人。
三百个从花城千里迢迢赶回来的人。
他们带着希望来。
带着周云亲口说的那句话来——“你们的亲人,我一定会带回来。”
他们在行军的每一步路上,心里都在默念着同一句话——
再等等我。
再等等。
我就快到了。
可是他们到了。
亲人也“找到”了。
只是——
找到的,是尸体。
是冰冷的、布满刀伤的、再也叫不醒的尸体。
整片荒野上,三百人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那种哭声——不是流泪的那种哭,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翻涌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交织在一起。
此起彼伏。
......
周云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手活活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声带在抖。
喉咙在抖。
全身都在抖。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
可他的问题,却没人回答。
当然,也不需要回答。
答案就摆在眼前。
每一具尸体上的刀伤,都在替死者回答这个问题。
张浩没有把他们“赶”出城。
他是把他们押出城——
然后,屠杀。
......
周云迈开脚步。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他在那些尸体之间,缓缓地、缓缓地走过。
每走一步,就看到一张死去的脸。
有老人。
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已经干涸的血。
有妇人。
衣衫染血,手里还死死攥着身边的孩子。
有十几岁的少年。
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然后——
周云停了下来。
他的脚步停得很突然。
他看到在一片枯黄的杂草丛里。
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
小到几乎被荒草淹没。
那是一个婴儿。
看上去不到四岁。
他蜷缩在草丛中,整个身子缩成极小极小的一团。
膝盖顶着胸口,两只小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腿。
他的身上也有伤。
一道。
只有一道。
在后背上。
不深,但对于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来说——足够了。
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那种渗人的青紫色。
不是冻的。
是失血之后的颜色。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
眼角挂着一道早已干涸的泪痕。
那道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腮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小的干涸河流。
他是哭着死的。
周云难以想象,这个不到四岁的小小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但没有人来。
没有人安慰他。
没有人抱起他。
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蜷缩在草丛里,流着血,流着泪,等着那最后一点温度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消失。
然后——
就这么走了。
周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小小的、青紫色的、已经僵硬了的手——
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周云蹲了下来。
他凑近去看。
看清了。
那是一小块黑饼。
一块,发了霉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黑饼。
……
周云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了婴儿的眼睛。
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把那双紧闭的、眼角还挂着干涸泪痕的眼皮——往下抹了抹。
像是在替一个熟睡的孩子,掖一掖被角。
然后,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低垂着头,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
怀中的小小身躯冰冷而僵硬,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只说给怀里这个孩子听的。
“我来晚了......”
“是我来晚了。”
......
第72章 贱民罢了!
“城主大人。”
婉儿走上前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尾音里极其细微的颤。
“不怪城主大人。”
她站在周云身侧,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方才属下已经审问过韩城城内的几名目击者。”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据他们的证词——前脚那一千人刚被安排出城去花城投毒,他们的家属后脚......就被杀了。”
周云的身躯猛然一震。
前脚。
后脚。
也就是说——
从一开始,从张浩把那一千人派去花城投毒的那一刻起——
他就没打算让这些人质活着。
投毒的人是棋子。
人质——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用完就扔的东西。
婉儿继续说道:“下命令的,是韩城城主张浩。”
“动手的——”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群被控制住的、跪成一排的城卫兵。
“是他们。”
“这些城卫兵,每一个,都是张浩手下的刽子手。”
......
周云抱着孩子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城卫兵们面前。
“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城卫兵,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他们低着头,眼神乱飘,有的盯着地面,有的看自己的手,唯独不敢直视周云。
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城卫队长开口了。
他姓赵,三十来岁。
他的鼻子上还糊着血——之前挨的那一拳留下的。
“是......是我们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袋压得很低,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但是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表情。
“城主下的令!我们这些当城卫兵的,当然只能遵命行事!”
“我们不听,那死的就是我们了啊!”
“遵命行事......”
周云低声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
像是在品味。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人呢?”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平淡到不像是在质问。
更像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
“哪怕你们的城主真的嫌他们碍事——把他们赶出城,不就可以了吗?”
“驱逐出城,让他们自谋生路,也好过......”
“可为什么——偏偏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
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赵队长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周云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
“说起来......也只能说他们是自己找死啊。”
这句话一出来。
站在周云身后的雷烈,瞳孔猛地一缩。
朱葛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而赵队长浑然不觉,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把他们赶出去也就完了,谁知道他们打死也不肯走。”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甚至透着些无可奈何。
“听说是城主之前向他们保证过,只要他们的儿子能成功完成任务回来,他们就能继续留在城里。所以他们就信了呗。一个个的说要等儿子回来,死活不肯走。”
他摇了摇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能怎么办呢?”
他摊了摊手。
“他们一个个的赖在城里面也没有什么用,又不能干活,又不能打仗,多一个人就多费一口粮。”
“他们自己不走......”
赵队长的嘴角微微一撇。
“我们只好帮他们了。”
帮他们。
帮。
他用了这个字。
一个“帮”字。
杀了两三千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把这叫做“帮”。
“帮他们?”
周云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这些城卫兵。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看他们的眼睛。
他看得很仔细。
赵队长的眼睛里有恐惧——他怕死。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城卫兵,眼神闪躲——他心虚,但更多的是忧虑,忧虑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再旁边那个,瞳孔涣散——他已经被吓懵了,脑子里全是害怕。
恐惧。
心虚。
忧虑。
害怕。
都有!
唯独——
没有后悔!
……
周云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百名痛哭的流民、五千名花城士兵、雷烈、朱葛、婉儿——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畜生。”
赵队长看着周云的脸色,心里猛地一紧。
不对劲。
这人好像真的怒了。
不行——得赶紧把自己的功劳亮出来!
否则对方一气之下,自己怕不是要人头落地?
他连忙挺直了腰板,语速飞快地说道:
“这位城主大人!您先别急着生气!”
“我们可是给你们开了城门的!”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环顾左右,像是在寻找认同。
“您想想啊——五千人攻城,就算能打下来,那得死多少人?伤多少人?”
“可我们主动开了城门!一个人都没伤着!”
“这难道不是功劳吗?我们是有功的呀!”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话相当有道理,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杀了人,那杀的也是咱们韩城的人。”
“韩城的事,韩城的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看着周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
“您可不能因此迁怒咱们呀。”
周云没有说话。
赵队长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许。
或者说——他太想把这种沉默当成默许了。
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语气也变得随意了几分:
“再说了——”
“一些贱民罢了。”
.............
第73章 杀。
他撇了撇嘴。
“死了就死了。”
“您是大城主,做大事的人,何必跟几个死人计较呢?”
“只要您愿意,把城门一开,多少流落在外的贱民啊?那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完,还冲周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堆在一张沾着鼻血的脸上,说不出的滑稽和丑陋。
旁边的城卫兵们见队长这么说了,也纷纷壮起了胆。
“对对对!赵哥说得对!”
“我们是开城门的功臣啊!”
“那些人本来就是累赘,城主大人您大人大量啊!”
“就是就是!人死不能复生,死都死了,还能怎样呢?”
……
七嘴八舌。
理直气壮。
周围花城的战士们听着这些话,一个个的脸色铁青。
最近的几名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三百名原本来自韩城的士兵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的亲人——就在不远处的荒野上躺着。
血还没干透。
而杀他们亲人的凶手,此刻就跪在面前,笑嘻嘻地说着“死了就死了”、“贱民的命罢了”。
有人的拳头在发抖。
有人的眼眶已经红得要滴血。
有人咬着嘴唇,咬得鲜血直流,硬生生地把喉咙里的怒吼压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
“我妹妹呢?!”
一声暴喝,猛地炸开。
一个年轻的花城战士实在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红着眼睛,直直地扑到了赵队长身上。
双手死死地掐住赵队长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鱼她在哪里?!”
“我妹妹!陈小鱼!她才十五岁!她在哪里?!”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那些尸体里面我每一个都翻过了!没有她!”
“她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把我妹妹交给我!还给我!!”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地摇晃赵队长,像是要把答案从这具躯壳里摇出来。
赵队长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想要挣扎——但双手被绳子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被按在地上,被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人骑在身上扑打,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这个人还是他以往最看不起的贱民!
屈辱。
天大的屈辱。
区区一个贱民,竟然骑在他身上打他?
反了!
反了!!
他的脸从红变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
他笑了。
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血污的赵队长,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恶毒。
“你妹妹?”
他歪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不清的笑声。
“嘿嘿......你妹妹确实不错呀。”
一边说着,他还露出了似回味般的表情。
年轻战士的动作猛地一僵。
赵队长舔了舔嘴角的血,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如果识相跟了我,说不定还能保她一命。”
“可她偏偏——不识抬举。”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惋惜”。
“自己点火,把自己烧了。”
“啧啧。”
他咂了咂嘴。
“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就这么没了。”
“可惜喽。”
......
那一瞬间。
年轻战士的眼睛——死了。
不是闭上。
是眼睛里所有的光,在那一秒钟之内,全部熄灭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泼了一盆冰水,把最后一点火星都浇灭了。
他的嘴张着。
但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
三秒。
然后,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嚎,从他的胸腔最深处爆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不是打了。
是咬。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赵队长的肩膀上,死死地不松口。
赵队长惨叫起来。
年轻战士的牙齿嵌进他的肉里,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双手掐着赵队长的脖子,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去,恨不得把这个人的喉管直接拽出来。
“住手!”
雷烈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年轻战士的身体一僵。
他的手停了。
但没有松。
“我说——住手。”
雷烈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暴怒。
但比暴怒更重。
年轻战士跪在赵队长身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地从赵队长脖子上松开。
每松一根,他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从赵队长身上滑了下来。
跪在地上。
低着头。
红着眼睛。
他明白。
他都明白。
赵队长开了城门,这是事实。
五千人兵不血刃地进了韩城,省下了不知道多少将士的性命——这份功劳,也是事实。
城主大人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失态而惩罚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不能再放肆了。
可是——
小鱼。
他的妹妹。
没了!
尸骨无存!!
他想到这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下头,无声地张着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
赵队长捂着脖子和肩膀,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脸狼狈。
但他的眼神——
没有恐惧。
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看到了吧?
就算打了我又怎样?
你们还不是得放手?
我开了城门。
我有功。
谁也动不了我。
......
那三百名来自韩城的花城士兵,跪在满地的尸体之间。
他们的亲人就在身旁。
有的已经冰冷。
有的身上还带着触目惊心的刀伤。
而凶手——
就在他们面前。
被绑着。
跪着。
但笑着。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三百人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悲痛。
无力。
那种明知凶手就在眼前,却无法为亲人报仇的感觉——比亲人的死本身还要让人窒息。
有人低下头,把脸埋在死去的亲人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仰起头,死死地咬着牙,两行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但——
没有人动。
没有人再冲上去。
因为他们知道规矩。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城主大人有城主大人的安排。
他们是士兵。
不能乱来。
只能——忍着。
......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很轻。
轻到像是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杀。”
.........................
第74章 躲在茅房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谁在说话?
说了什么?
很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周云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所有看到他眼睛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阵寒意。
那双眼睛——
像是一潭死水。
平静到了极点。
而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寒而栗。
“城......城主大人?”
雷烈试探着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周云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轻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杀。”
他说。
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
赵队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云的目光扫过那一排跪在地上的城卫兵。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个一个地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些韩城的城卫兵——”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
“杀!!”
这几个字落地的一瞬间。
在场所有人的胸口,齐齐一震。
不是因为这道命令本身有多可怕。
而是——下达这道命令的人,是周云。
是那个废除斩杀线的周云。
是那个给流民发馒头、给病人熬灵米粥、对一千名被胁迫的投毒者说出“论迹不论心,无罪”的周云。
是那个从来、从来都舍不得杀人的周云。
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不是愤怒到了极点——
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压制的地步——
他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几个字从周云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要重一万倍!一亿倍!
因为这意味着——
他真的,真的,怒了。
而他的怒——就是所有人的怒!
那些一直压在胸口的、强忍着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的滔天怒火——
在这一刻。
彻底被点燃了。
“杀!!”
雷烈第一个暴喝出声。
白银级战士的气场全开,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整片荒野上。
“城主大人令——!”
“即刻斩杀韩城所有城卫兵!”
“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刀在手。
刀光一闪,寒芒刺眼。
“不——!”
赵队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得意和笃定,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绑着的双手在背后拼命地扭动,绳子勒进肉里,磨出了血。
“不不不——你们不能杀我!我开了城门!我有功!”
“我是投降的!投降的不能杀!”
“求求你们!饶命!饶命啊——!”
其他城卫兵也炸了锅。
有人扑通扑通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有人吓得失禁,裤裆洇出一片深色。
有人哭嚎着爬向周云的方向,想抱他的腿——被花城士兵一脚踹了回去。
“大人饶命啊!我们真的是被逼的——”
“我不想杀人的!是赵队长让我们干的!”
“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乱成了一片。
但没有用了。
周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躺满尸体的荒野。
那些老人。
那些妇人。
那些孩子。
那个攥着发霉黑饼的婴儿。
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求饶?
他们一定求了。
一定哭了。
一定跪了。
但……有用过吗?
所以现在——
“唰!”
刀锋落下。
第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带起一蓬鲜血。
赵队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脖腔里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那张到死都带着不甘和恐惧的脸,歪在地上,眼睛还瞪着。
紧接着——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
花城的士兵们挥下手中的剑。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手软。
那些求饶声一个接一个地断掉,像是被人逐一掐灭的烛火。
鲜血溅在枯黄的草地上,和不远处那些无辜死者的血混在了一起。
很快——
就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
那三百名来自韩城的花城士兵,跪在亲人的尸体前。
他们的眼泪还在流。
但不一样了。
方才的泪是绝望的、窒息的、无能为力的。
现在的泪——是滚烫的。
“爹啊!城主大人为您报仇了!”
一个汉子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您可以瞑目了!可以安息了!”
“爷爷!奶奶!城主大人为你们报仇了——!”
“媳妇......娃......你们看到了吗?那些畜生......都死了......”
哭声再一次响彻荒野。
......
“不。”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哭声中穿了过来。
所有人抬起头。
周云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的眼神——
依旧是冷的。
“还没有。”他说。
三百人一愣。
什么还没有?
仇......还没报完吗?
就在这时——
一阵嘈杂的声响从韩城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朱葛的轮椅出现在视野中。
两名士兵推着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花城精锐。
而在那队精锐的中间——
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连拖带拽地架了过来。
披头散发。
满脸泥土。
衣袍撕裂了好几处,膝盖上蹭破了皮,渗着血。
一看就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的,而且摔了不少跤。
张浩。
韩城城主。
抓到了。
朱葛的轮椅在周云面前停下。
他没有邀功,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躲在城北的一处茅房里。”
押送张浩的士兵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扑通——”
张浩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吃痛地龇了龇牙,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但押着他的两名士兵一左一右,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动弹不得。
只能跪着。
跪在周云面前。
这个姿势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屈辱。
........................
第75章 以后我叫你云哥
周云。
他是周云。
高中三年,全班成绩最差的那个。
被王帅当面嘲笑也不敢还嘴的那个。
运动会上被他偷了跑鞋、急得快哭了也只会干瞪眼的那个。
软柿子。
废物!
除了长得帅一点,一无是处!
而他张浩——要跪在这个人面前?
一股本能的愤怒从胸腔里窜了上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周云的目光。
眼神里残留着不甘、愤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服。
但——
只有一秒。
周云的眼睛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仇恨。
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张浩的愤怒瞬间就被浇灭了大半。
他飞速地转了转眼珠。
往左看——满地的尸体。
往右看——几十具城卫兵的无头尸。
身后——五千名花城的士兵,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一下就清醒了。
形势比人强。
现在强势的是周云。
而且......
他扫了一眼四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班级群里的同学一个都看不到。
没有观众。
那就没什么丢人的。
跪就跪吧。
先活下来再说。
于是,张浩的脸上迅速堆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来得很突兀。
上一秒还满脸屈辱,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咱们好商量”的表情。
像翻书一样快。
“周云。”
他叫了一声,语气努力地显得轻松、随意,像是两个老同学在路上偶遇。
“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吧。”
他笑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讨好。
“你赢了就赢了嘛!城我也不要了,你拿去就是了!”
“咱们好歹也是三年同学,对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云的表情。
看不出什么。
他继续说:
“这样——你要什么?只要我韩城有的,你都拿走。物资、装备、粮食——随便!”
“就当是我赔给你的。行不行?”
周云没有说话。
张浩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
“如果这样你还不满意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几分。
“以后我叫你''云哥''。”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小弟,你是我大哥!”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行不行?”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周云。
在他的认知里——周云就是个软柿子。
给他个台阶,他就会下。
给他个面子,他就会收。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高中三年,一直都是。
所以张浩等着他点头。
等着他叹口气。
等着他说一句“算了”。
......
但他等来的——
是一柄剑。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柄剑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只看到一道光。
一道冰冷的、流转着淡淡月华的光。
铂金级——【登楼月影】。
那柄在万亿倍暴击中诞生的神兵,此刻就握在周云的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清冷的银辉。
像一弯落入凡间的月亮。
光芒掠过张浩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
一剑划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任何犹豫。
干净。
利落。
就像划开一张纸。
张浩的声音停在了喉咙里。
他的头——离开了他的身体。
旋转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上。
那张还保持着谄笑表情的脸,歪在泥土里。
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翘着。
仿佛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他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高中时候那个任人拿捏的周云了。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
无头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往前栽倒。
“砰”地一声,闷响。
溅起一片泥尘。
......
荒野上,安静极了。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周云握着登楼月影,剑刃上的血在月华般的剑光中,“滴答”一声落地。
众人愣了愣。
整片荒野上,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
周云杀人了。
亲手杀的。
不是下令别人去杀。
是他自己,拔剑,挥剑,一剑斩首!
这位心存大爱的城主大人!
他——亲手杀了一个人!!
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
“好——!!!”
一声暴喝,不知从谁的喉咙里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好!!!”
“杀得好!!!”
五千名花城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像滔天巨浪一样席卷了整片旷野。
“杀得好啊——!!!”
那三百名跪在亲人尸体旁的士兵,哭着喊着,心中的感动如同汪洋,滋润了几乎干涸的身躯。
喊声震天。
地动山摇。
......
但有两个人没有出声。
婉儿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看向张浩的尸体,也没有看向欢呼的人群。
她的视线——落在周云的右手上。
朱葛也是。
他坐在轮椅上,半垂着眼帘,目光也定在同一个地方。
周云的右手。
那只手握着登楼月影。
剑刃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地上,砸出微小的暗红色斑点。
而那只手——
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
是剧烈地、止不住地、从手指到手腕到整条手臂都在抖。
握着剑柄的五根手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刚才那一剑挥得那么干脆、那么利落、那么不带丝毫犹豫。
但此刻——
他的手,出卖了他。
......
张浩的身体倒在地上,脖腔里的血渐渐流尽了。
就在这时——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他的尸体上浮了起来。
那是城主印。
韩城的城主印。
它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从张浩的身上飘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朝着韩城的方向飞去。
划过天际,眨眼间消失不见。
“城主印回城了。”朱葛低声说道。
按照攻城规则,战败方的城主印本应归入胜者手中。
但现在仍处于城主的七天任命期,规则有所不同。
在此期间,城主印不会被获胜方获取,而是回归原城的城主府中,等待下一任城主的产生。
..................
第76章 带我们走吧!
这意味着韩城暂时成了一座无主之城。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再处理的事。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
“城主大人。”
婉儿上前一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要不......我们帮他们把亲人的尸骨就地安葬了吧?”
她说的“他们”,是那一千名投毒者。
这片荒野离韩城不远。
就地安葬,是最快也最省事的办法。
从行军效率来说,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周云沉默了一会儿。
“不。”
他说。
婉儿微微一怔。
周云转过身,面向那片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的荒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答应了刘大顺和孙威武,把他们的亲人接回花城。”
“我没有做到。”
“我答应了其余九百九十八名投毒者,让他们的亲人回到花城。”
“我也没有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是我花城的人。”
“是花城的人,就不应该被掩埋在韩城的城外。”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老人、妇人、孩子,最后落在左手托着的男童上。
“人活着,我接人。”
“人死了,我接骨。”
这十二个字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荒野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三百名士兵的哭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们的亲人死了。
回不来了。
但他们的城主说——
带他们回家。
“传令下去。”
周云的声音稳了下来。
“备棺椁,盛殓所有遗体。”
“一个不落。”
“我要带着他们——”
“回家。”
......
命令传达下去。
五千名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从韩城中搜集木材、布匹、一切可用的东西。
有人就地伐木,赶制简易的棺椁。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每一具遗体,轻轻地放入其中。
没有人催促。
没有人嫌慢。
每一具遗体都被认真地擦拭过,整理过,尽可能地恢复了生前的样貌。
那三百名士兵亲手为自己的亲人入殓。
有人一边擦拭父亲脸上的血污,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有人把母亲散乱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梳好。
有人把妻子和孩子放在同一副棺椁里——让他们挨在一起,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大军准备就绪。
返程开始。
......
周云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漫长的队伍。
五千名花城士兵,护送着数百副棺椁,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来的时候,他们是五千铁甲雄兵,杀气腾腾。
回去的时候——
他们多了几百副棺材。
周云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方,背影笔直。
但他的心——
是空的。
他答应了要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了。
但不是活着带回来的。
这件事像一块铅,压在他的心口,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回到花城之后,怎么面对其他等着亲人回去的人。
怎么面对刘大顺和孙威武的亡魂。
怎么面对那些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我们相信城主大人”的人。
他——
“城主大人。”
雷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语气有些异样。
“后面......有情况。”
周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队伍的最后方,在韩城的城门口——
密密麻麻的人,正从城里涌了出来。
不是士兵。
是百姓。
韩城的城民。
男女老少。
拖家带口。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搀扶着走不动路的老人。
他们跟在花城大军的后面,一直跟着。
不远不近。
就那么默默地跟着。
当周云回过头的时候——
那些人停住了脚步。
数百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
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样。
从前面一直跪到后面。
黑压压的一片。
“请——带我们走吧!”
一个声音率先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汇成了一片。
“请带我们走吧!”
“求城主大人——带我们走——!”
“我们不想留在韩城了!”
“求您收留我们——!”
……
声浪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数百人齐声高呼。
声音回荡在旷野之上,久久不散。
........................
另一边。
千里之外,青城。
王帅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拨开身边女人们搭过来的胳膊和腿,伸手够到了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了眯眼。
未接语音电话:7个。
未读信息:99+。
他先点开了班级群。
群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刷屏。他从最早的那条往下翻——
张浩发了一段话:“我被周云灭了!韩城没了!我被踢出城主大世界了!!”
底下一排问号。
“???”
“张浩你搁这编段子呢?”
“周云?那个F级的周云??”
“不是,周云宣战你才多久?这就打完了?”
“F级打E级,还能赢?你逗我呢???”
……
一开始没人信。
毕竟周云宣战张浩才过了多久?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周云是F级,张浩是E级。
E级打F级都是欺负人!
反过来?
开什么玩笑?!
张浩也没有多解释。
他直接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群里。
视频里的他灰头土脸地坐在自己蓝星的房间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黑。
他对着镜头,声音又急又气:
“我没骗你们!我已经回蓝星了!城主印飞了,韩城没了,我在城主大世界里的一切都没了!”
他把手机怼近自己的脸:“周云带了五千人过来——五千个全副武装的职业者!直接平推!我的城卫兵看见那阵仗,连打都没打就投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视频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彻底炸了。
“卧槽真回蓝星了???”
“五千职业者??F级城??怎么可能??”
“张浩你是不是被别人灭的,拿周云当挡箭牌?”
“不是,他确实回蓝星了啊,视频里那是他家房间吧……”
“@王帅 帅哥,这你不管管?”
“@王帅 @王帅 @王帅”
....................
第77章 灭掉花城!
王帅把消息从头翻到尾。
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心疼张浩。
张浩是死是活,他没那么在意。
让他不痛快的是面子。
张浩是跟着他混的,全班都知道。
现在张浩被一个F级的废物灭了,群里所有人都在艾特他——这等于是当着全班的面扇他耳光。
他退出群聊,点开了张浩的私聊。
果然,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消息,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轰炸。
最早的还算正常:“帅哥你在吗”
“帅哥快回我”。
后面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帅哥,你刚哪去了?一直发你信息你都不回!”
“周云那小子手里真的有5000职业者!他没有虚张声势,没有骗人,他来真的呀!”
“他那五千人全副武装,装备都是我没见过的那种,我的人看一眼就投降了!”
……
王帅看完,发出一声嗤笑。
五千职业者。
全副武装。
F级城。
他自己是S级城主,高考T0,最高起点!
就这,他手下也就一千出头的职业者。
周云一个高考垫底的废物,分到最烂的F级城,手下能有五千职业者?
蒙谁呢?
输了不要紧,还撒谎?
往对手身上泼点金粉,把敌人吹得越厉害,自己输得就越体面。
这套把戏,他在学校里见得太多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
“这件事情我有数了。你放心吧,这口气我必定给你出。”
消息发过去不到三秒,张浩的回复就弹了出来。显然一直盯着屏幕在等。
“帅哥!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冲动!”
“周云手里真的有5000职业者,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扯,但我是真的看到了!这就是事实!真打起来,你也会被灭掉的!”
……
王帅看着张浩的回复,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张浩越说“别冲动”,他就越觉得这人在表演。
什么叫“你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叫“你也会被灭掉”?
嗯?
他堂堂S级城池的城主,会打不过一个F级???
嗯?
以为我跟你张浩一样?
你张浩打不过,是因为你踏马本来就是个废物!
他冷哼一声,进行了回复:“你以为我是你吗?”
发完,他直接关掉了微信。
但即便如此,他却依旧越想越气。
“我不是周云的对手?”
“嗯?”
“我不是周云的对手??”
“好好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脑海里不禁闪现出张浩的模样。
他连忙把脑海中的画面清除。
以前虽然大家都说张浩长得獐头鼠目,但他一直不认可那样的说法。
但现在看来,可不是怎么看怎么像耗子吗?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耗子耗子……可不就是耗子吗?
被人收拾了一顿,鼠胆都被吓破了!
不过话虽如此,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张浩毕竟是他小弟。
现在小弟被灭了,他这个当大哥的如果没动静,那以后还有脸?
想到这里,他稍稍盘算了一下。
现在自己麾下总共1076名职业者。
之前派去支援韩城的100人还没回来。
无所谓,100人而已,不影响大局。
兽潮要防,留人是必要的。
所以,他决定派出500职业者!
用500职业者这把牛刀,去杀周云这只鸡!
而就算再派出500人,手上还剩476人,加上后续那100人回来就是576人,应对兽潮依旧绰绰有余。
想法已定,他不再犹豫,马上拿出城主印,开始宣战!
唰!
宣战完成的那一刻,一支巨大的红色箭头凭空浮现,高悬天际,箭尖笔直地指向花城所在的方向!
随后,王帅召来副官,下达命令:
“点齐五百人,即刻出发,目标花城。”
“以最快速度灭掉花城,然后回来复命!”
副官领命,转身出去调兵。
王帅则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发了一条信息:
“@周云,有些事情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紧跟着,他把那张截图贴了上去。
截图里,红色的宣战箭头高悬天空。
消息一发出去,班级群瞬间热闹了。
“帅哥威武!这才是S级城主的排面!”
“就是就是,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顾同学情面,活该被教训!”
“张浩好歹也是咱班的人,你周云说灭就灭,眼里还有没有大家?”
“帅哥出手,周云必灭!支持!”
“哟!云天帝要无了!”
……
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样做太过火,表达了不赞同的观点,可立刻就被捧臭脚的浪潮浇灭。
楚欣然看着刷屏的群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心情很复杂。
周云灭掉张浩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F级灭E级,还是在新手期内!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也极其罕见。
当初周云在群里宣战的时候,她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捏了一把汗。
结果他真的做到了。
可是现在——
王帅动了。
张浩和王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E级和S级,实力根本不在同个量级。
张浩充其量是个虾米,王帅却是真正的鲨鱼!
周云能吞掉虾米,不代表他啃得动鲨鱼。
现在王帅宣战了,周云绝对撑不到第七天了!
想到这里,她先给周云发了一条私信。
“周云,你看到群消息了吗?王帅宣战了,你小心!”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应。
又等了两分钟,依旧没有回复。
楚欣然咬了咬唇,退出周云的对话框,点开了王帅的私聊。
“王帅,周云和张浩的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掺和进去吧?都是同学,闹大了不好看啊!”
这一次,回复倒是来得很快。
但内容让她心里一沉。
“欣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是他先惹了我在先,那就不要怪我下手毒辣。”
楚欣然还想再说什么,又打了几行字,但最终全部删掉了。
她了解王帅。
这个人在学校里就是这个脾气——顺着他的人,他大方得很。
忤逆他的人,他记仇记到骨子里。
张浩是他罩着的人,周云灭了张浩,在他看来就是打他的脸。
他是不会收手的。
.....................
第78章 赌输了
楚欣然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自己A级城池的天际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帮不了周云。
至少现在帮不了。
……
与此同时。
花城方向的天空之上,一道红光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一支巨大的红色箭头悬在高空,箭尖直直地指向——
他们正在赶回去的方向。
归途中的队伍最先注意到这道红光的是走在侧翼的斥候。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方,五千名士兵纷纷抬头,面露疑色。
“那个方向……是花城?”
“是宣战标志!”
“谁?谁在对花城宣战?”
……
队伍中出现了骚动。
士兵们交头接耳,护送棺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刚从韩城带出来的那些百姓更是惊恐不安,有人抱紧了孩子,有人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缩。
雷烈快步走到周云身侧,脸色沉了下来。
“城主大人,天上的红色箭头——”
朱葛的轮椅也被推了上来。
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刺眼的红光,眉头紧锁。
婉儿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红色箭头移到了周云的脸上。
三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周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城主印,低头看了一眼。
城主印微微发热。
印面上浮现出一个字——“青”。
被宣战的是花城,没有错。
宣战方,青城。
前脚刚杀了张浩,后脚就被宣战。
宣战方是谁,他心如明镜。
周云把城主印收回怀中,神色平静。
“继续赶路。”
只说了这四个字。
雷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周云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葛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周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
红色箭头悬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一路随行,从未消散。
五千士兵护着数百副棺椁,身后跟着数百名韩城百姓,顶着那道宣战的红光,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花城。
……
花城。
城门大开。
留守的官员和城民早已得到消息,夹道而立。
但周云顾不上别的。
他翻身下马,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棺椁入城,安置韩城百姓,所有事宜由婉儿统筹。
这个时候,雷烈终于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天上那红色箭头指的就是咱们花城!有人对咱们宣战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请战!管他是谁,敢在这个时候动花城——末将带兵杀过去,让他知道花城不是软柿子!”
“不准。”周云立刻给出了回应。
雷烈一愣,不明白周云为什么拒绝他的请战。
但周云却没有给出解释,只是默默走向城内。
王帅既然宣战,那么双方必有一方退场。
但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不对。
所以选择暂缓。
朱葛看出周云因为韩城的事情心情不佳,给了雷烈一个眼神,而后顺着周云的话说道: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安排布防,以逸待劳。”
雷烈闷哼一声,拳头捏得咔咔响:“那他们要是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而周云,则在说完“不准”两个字之后,就把注意力投向了那七百人。
当初被张浩胁迫、带着毒药来到花城的七百人。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本想着终于能与自己的亲人团聚。
结果,却只看到了一副副棺椁。
木头的气味混着隐隐的腐臭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他们的嘴唇颤动着,目光波动着,似乎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其实……他们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从出城投毒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心里就有了预感。
预感到张浩那种人,绝不会信守承诺。
可他们没得选,只能拿自己的命赌一赌!
只是人活着,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哪怕是假的。
哪怕是骗自己的。
也要撑到亲眼看见那个答案的那一刻,才肯放手。
现在,答案来了。
他们,赌输了。
随军前往韩城的那三百名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那七百人中间。
有人找到了自己认识的面孔,有人被人拉住衣袖,有人被哭得说不出话的同伴紧紧抓着手臂,颤抖着问同一个问题——
“我娘呢?”
“我媳妇呢?”
“我家那口子……到底怎么了?”
……
哪怕他们已经看到了事实,但他们还是希望能够在别人口中听到奇迹。
可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在于它几乎不会出现。
三百人的回答是一致的。
“杀他们的是韩城的城主,还有韩城的城卫队。”
“韩城的城卫队已经全部伏诛了。一个没留。”
“韩城的城主——”说话的士兵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远处周云的方向,“被城主大人亲手斩杀了。”
七百人听到这些话,哭声停了一瞬。
不是不难过了。
是另一种东西涌上来了。
仇已经报了。
那个下令杀他们家人的畜生,已经死了。
那些亲手动刀的城卫兵,也已经死了。
城主大人不是来晚了——城主大人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七百人齐齐转向周云所在的方向。
然后——
扑通。
扑通。
扑通。
……
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谢城主大人——主持公道!!!”
……
等一切安顿妥当、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
天色暗了下来。
城主府里的灯火点上了,暖黄的光映在窗棂上。
周云坐在书房里。
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坐着,面前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韩城回来的一路上,他没有表露过任何情绪。
安排布防的时候条理清晰,接收韩城百姓的时候有条不紊,面对七百人下跪的时候从容得体。
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些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沉甸甸地坠着。
韩城城北的尸体。
攥着发霉黑饼的婴儿。
自焚的陈小鱼。
张浩被斩首时溅在他手上的血。
……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城主大人?”
是夏暖暖的声音。
周云没有回答。
暖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看见周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
她把粥放在桌角,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城主大人……是不是有心事啊?”
................
第79章 荒兽!
周云没说话。
暖暖攥了攥衣角,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小步:“如果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跟暖暖说。”
她垂着头,声音越来越轻:“虽然暖暖什么也不懂。但是从小我爹就跟我说,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就会好很多的。”
周云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暖暖,看着这个曾经在暗室里躲了整整一年的女孩。
此刻她站在灯火下,脸上带着担心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笑,
“帮我拿一下笔纸。”
暖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转身去取。
笔墨纸张摆在桌上。
周云提起笔,蘸了墨。
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结结实实。
写完,他看了看,没说话,把纸推到一边。
又铺了一张纸。
还是写“人”。
一撇一捺。
再铺一张。
还是“人”。
暖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不明白城主大人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写同一个字,但她没有问。
她就那么陪着。
一张纸。
一个“人”字。
一张纸。
一个“人”字。
桌上的纸慢慢堆了起来。每一张上面都只有一个字,笔锋从最初的沉重,到后来渐渐平稳。
暖暖帮不了什么忙,但她可以在旁边守着。
就像她爹说的另一句话那样——有些事情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有个人在旁边,也会好一些。
……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城主大人!”
是铁山的声音。
暖暖连忙去开门。
铁山站在门外,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叶,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看到周云正在书房里,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走了进来。
“城主大人,这么晚了,本来不想来打扰您。”铁山拱了拱手,语气急切,“但是这件事情实在紧急,必须请您做决断。”
周云放下笔,抬头看他。
“说。”
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是水的问题。”
“甘兰山的水源被荒兽占了。”铁山说,“我和王富贵带人去取水,到了之后发现溪边全是那些东西。我们不敢贸然动手,跟他们僵持到了现在。”
他看着周云:“我做不了这个主,只能请城主大人定夺——打,还是不打?”
周云沉思片刻,站了起来。
“带我去看看。”
……
甘兰山。
月色下,山间的溪流泛着冷白色的光。
溪水从岩缝间涌出,汇成一道两丈宽的水流,沿着山谷蜿蜒而下。
溪流两岸,蹲伏着几十只白色的兽形生物。
它们的外形像虎,却比寻常老虎小上一圈。
通体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四肢粗壮有力,尾巴上缠着某种暗纹。
身上既有人的特征,又有虎的特征。
周云在铁山的引领下来到了山脚。
王富贵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后是两百名严阵以待的职业者,所有人都面朝溪流方向,手按兵刃。
“城主大人!”王富贵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焦虑,“您看那些东西——我们一靠近水源,它们就龇牙,但又不主动攻过来。”
周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王富贵,落在了溪边的那群虎人身上。
其中大多数是成年体型,肌肉健硕,目光警觉。
但有几只明显小得多。
一只小虎人蹲坐在溪边最大的那块石头上,个头只有成年虎人的三分之一,两只圆圆的耳朵毛茸茸地竖着。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要是不看那张呲着牙的脸,光看那毛茸茸的耳朵和圆滚滚的身子,说一句可爱也不为过。
周云观察了片刻,心中有了判断。
荒兽和魔兽不同。
魔兽是纯粹的杀戮机器,被本能驱使,见人就杀,没有商量余地。
花城之前遇到的魔狼就是典型——黑铁级的群居魔兽,除了嗜血和暴力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表达。
但荒兽不一样。
荒兽有智慧。
它们有自己的族群,有幼崽,有守护的领地。
眼前这群虎人和花城的人僵持了这么久都没有开打,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它们不是要杀人,只是想守住水源。
能谈。
心里有了计较,周云往前迈了一步,准备搭话。
可就在这时,铁山忽然出言提醒:“城主大人,小心!”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石头上弹射而出!
是那只挂着红铃铛的小虎人!
它的速度快得出奇,身形在月色下拉成一道残影,一爪朝着周云的胸口拍了过来。
铃铛声脆响。
爪风凌厉。
“城主大人——!”
铁山的警告声和那一爪同时到达。
但爪子落在周云身上的瞬间——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小虎人的爪子拍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那层屏障没有颜色,没有光芒,肉眼几乎看不见。
只在被触碰的一瞬间泛起了极淡的波纹,然后那股力量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周云纹丝不动。
小虎人则借力返回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毫发无伤的人类,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紧接着,它咧嘴对周云低吼了一声,头一扭,带着其它虎人离开了。
身后,铁山和王富贵同时冲了上来。
“城主大人!您没事吧?”铁山的脸色铁青。
“竟然敢攻击城主大人!”王富贵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拔出了剑,“反了天了!弟兄们,跟我——”
“站住。”周云的声音不大,但王富贵的脚步立刻定在了原地。
王富贵涨红了脸:“城主大人!它们都对您动手了!”
铁山也在旁边帮腔:“城主大人,荒兽再有灵性那也是兽,对您动手就是死罪!两百人收拾它们绰绰有余——”
“我说不许追。”
周云的语气没有变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让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溪对岸那群退去的虎人。
白色的身影在月色下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最后消失的是那串红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周云的目光里没有怒意。
只有思索。
.............
第80章 我们是逃兵!
第二天。
也就是周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清晨,东城门。
五百个人影从远处的树林边缘露出了头。
他们是王帅派出的五百名职业者。
一路急行军,终于在天亮时分抵达了花城外围。
领队的人叫老刀,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看着就不好惹。
他是王帅手下的头号干将,实力达到了白银级不说,战斗经验也最丰富,王帅把这趟差事交给他,就是图一个稳妥。
按照王帅的说法——以最快的速度灭掉花城,带结果回来复命。
老刀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F级城嘛,五百人过去,跟踩蚂蚁有什么区别?
但当他趴在树林边缘,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花城东门的时候——
他的表情变了。
东城门的城墙上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的城民。
是职业者。
身披甲胄,手持兵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得整整齐齐。
城门两侧各有一队巡逻兵来回走动,阵型严密,目光警觉。
老刀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他妈是F级城?”身边一个手下也看到了,声音发紧,“怎么这么多职业者?”
“别慌。”老刀压低声音,目光在城墙上来回扫了几遍,心里飞速盘算。
东门防守严密,正面强攻肯定不行。
但一座城有四面墙,不可能每一面都守得这么死。
这里防御力量集中,多半是主力所在。
其他几个方向——肯定有薄弱的地方。
“绕!”
他一挥手,五百人猫着腰钻进了树林,沿着城墙外围的林带开始迂回。
……
从东面绕到北面。
城墙上有人站岗。
密度不低。
继续绕。
北面绕到南面。
还是有人。
一样的甲胄,一样的兵刃,一样的三步一岗。
五百人的脚步越走越慢,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老刀的表情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座城的防御部署不是“东门重、其他轻”的模式。
它极有可能是四面全重!
现在,他只能期待唯一没有看过的西面防守能够疏松一些。
否则的话,他们别说是要灭掉花城了,怕是连城都进不去!
而越往西边走,他们的耳朵里就开始灌进一阵阵巨大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呼喝搬运的号子声,石料碰撞的闷响,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声。
直到他们绕到了西城外围的林带,透过树叶往外一看——
老刀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城外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几千人——不,上万人——在工地上忙碌着。
搬石的搬石,伐木的伐木,砌墙的砌墙。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或明或暗的斗气光芒!
全是职业者!
干苦力活的……
是职业者!!!
老刀身后的五百人看到这一幕,集体失了声。
“这……这……”
“不是说F级城吗?F级城哪来这么多职业者?”
“你数数!光西城外面干活的就不下五千职业者!”
“妈的,我们五百人怎么打?”
“这跟城主大人说得完全不一样啊!!”
……
老刀没有说话。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王帅说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灭掉花城”。
可眼前这座花城——光是他肉眼能看到的职业者数量,就已经是他们的十倍不止。
情报不对!
所以……现在就回去?
毕竟这趟任务,怎么看也不可能被完成啊!
就凭他们,五百职业者,灭掉花城?
怎么可能?
他们被全灭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暴喝——
“什么人!”
他猛地一回头。
林带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白银级的灵力波动下,斗气在他身上燃烧。
他正手持一把长刀,刀尖直指老刀的方向。
是雷烈!
在他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花城士兵已经完成了包围,将五百人堵在了林带之中。
左右两翼还有弓手和法师就位。
退路也被切断了!
老刀的心沉到了谷底。
雷烈上前,扫视着这五百人,目光冰冷。
“问你们话呢!什么人?什么身份?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图谋?”
五百人互相对视,谁都不敢先开口。
老刀的脑子飞速运转。
打是不可能打的,对面光包围他们的人就不止五百,更别说城墙上和工地上那些……硬碰硬的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别误会别误会!军爷,我们是流民啊!”
他身后五百人赶紧配合,有的放下了武器,有的举起了双手,有的使劲往自己脸上挤出无害的表情。
雷烈冷笑了一声。
“流民?”
他的目光在这五百人身上慢慢扫过。
个个身强体壮,肌肉饱满,斗气内敛但遮掩不住——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职业者!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壮的流民。”
老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咳嗽了一声,果断换了个说法:“好吧,既然被将军看穿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
他拍了拍胸口,换上了一副坦诚的面孔:
“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商队的。”
雷烈身旁,朱葛轻轻笑了,
“既然是商队,那你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呀?”
老刀张了张嘴,正要编下去,朱葛又接着问了一句:
“你们要运送的货物又是什么呢?总不能是被魔狼给抢走了吧?”
花城的士兵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
魔狼是黑铁级的魔兽,连普通职业者的小队都不敢惹,
碰上五百人的编队?怕是老远就夹着尾巴跑了!
说货物被魔狼抢走——这就跟说一头羊把一群狼吓跑了一样荒唐。
老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流民——被识破了。
商队——又被识破了。
事不过三。
如果第三个借口再被戳穿,对方十有八九就不会再有耐心跟他废话了。
脑浆疯狂运转之下,他装模作样地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气拖得很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和羞愧。
“还是瞒不过你们啊。”
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实不相瞒——我们真正的身份,不是流民,也不是商队。”
“其实我们是——逃兵!”
...............
第81章 脑子有毛病
身后五百人齐齐一愣。
逃兵???
几个离老刀比较近的人差点当场把表情管理崩了。
我们怎么就是逃兵了?
这种借口也能想出来??
但眼下这个局面,除了跟着老刀演下去,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五百人一个个低着头,装出了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老刀继续说:“就是因为是逃兵,所以心里面非常惭愧,才要假扮身份。”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疲惫——这倒不全是装的,被追问三轮下来,他确实累了。
“但我们也只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求存。所以恳请……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收我们入城。”
他身后的四百九十九人听完这番话,心里齐刷刷地叫苦。
还要入城?
你认真的?
对方随便再问一句从哪支部队逃出来的、原城主是谁、为什么逃跑——三句话之内就要穿帮啊!
完了。
本来以为是轻轻松松碾压一座F级城的任务,结果现在小命都快交代在这儿了!
雷烈的脸色果然更冷了。
他手中长刀往前一送,刀尖距离老刀的咽喉只剩三寸。
“逃兵?”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哪座城的逃兵?因为什么逃——”
“既然如此,花城欢迎你们。”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雷烈身后响起。
所有人——花城的士兵、被围的五百人、雷烈、朱葛、包括老刀自己——全部愣住了。
人群分开。
周云从后方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步伐不急不缓,走到雷烈身边,轻轻用手按下了那把指着老刀咽喉的长刀,又重复了一遍,
“花城,欢迎你们。”
老刀愣在当场。
啊?
这也行???
他身后的四百九十九人同样傻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这什么情况?
.......................
入了城,自然要成为花城的城民。
流程很简单。
登记姓名,领取一块木制身份牌,上面刻着“花城”二字。
可当老刀接过木牌的时候,脖子上的金属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金属环自行裂开,从他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紧接着,他身后的四百九十九人,脖子上的金属环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周围正在干活的工人们纷纷抬头看过来,脸上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恭喜恭喜!”
“欢迎新人!”
“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
老刀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金属环,半天没回过神。
此时,环上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消散。
在城主大世界里,金属环上的光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等级——金光是最高的,意味着城主认可的精锐阶层。
绿光是普通城民。
红光是跌入斩杀线、即将被淘汰的废物。
在青城的时候,这道金光就是老刀的底气。
他走在街上,那些亮着绿光和红光的人都要给他让路。
金光在身,说话硬气,吃喝不愁,连城主府的侍女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现在——
金属环没了。
金光没了。
他和身边那些灰头土脸的工人,一模一样了。
老刀把金属环揣进了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五百人都是同样的感受。
没人说出来,但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都一样——这算什么?降级了?
但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事情还在后面。
负责安排工作的管事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很客气地说:
“各位既然入了城,城主大人的规矩是人人有活干。今天先安排你们去西城工地帮忙搬石料,明天再根据各自的职业做具体调配。”
搬石料??
五百名职业者面面相觑。
他们是什么人?
是职业者老爷!
是S级城池里的精锐战力!
手里提的应该是刀剑,脚下踩的应该是战场。
搬石料?
嗯?
老刀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形势比人强,现在人家的地盘,人家的规矩,先忍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们。
有几个人脸上明显写着不情愿,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把嘴撇到了一边。
但老刀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都老实了。
忍忍再说。
到了西城工地,他们被编入了搬运组。
和他们一起干活的全是花城本地的职业者——身上同样散发着斗气光芒,手里搬着一块块巨石,干得热火朝天。
老刀一边假装搬石头,一边观察周围。
他不理解的是,这些花城的职业者为什么能受得了这个?
一个个都是觉醒了超凡力量的人,在青城,职业者就是上等人,哪里用得着做搬石头这种下等活。
可这些人……干得还挺起劲?
他找了个跟自己搭班的花城职业者,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兄弟,你们天天干这个,不觉得……委屈吗?”
那人搬着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脚步稳健,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委屈?委屈什么?”
“我的意思是……”老刀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好歹也是职业者,天天搬石头,不觉得大材小用?”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工作多好呀!”
他把条石往肩上颠了颠,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有工作就有饭吃,多幸福啊。城主大人给我们活干,给我们工钱发,每一天都活得踏实。”
老刀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职业者搬石头还感恩戴德?
特么的。
脑子有毛病!
然而他又去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却都大同小异。
每个人都说“有活干有饭吃就很好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每个人提到“城主大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都变得格外郑重。
老刀放弃了。
疯了。
这城里的人全疯了。
……
..........................
第82章 啥啊这是?
到了中午,工地上响起了收工的号声。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
老刀注意到,大家走的方向不一样——不是去统一的食堂,而是各自回家。
他们五百人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没有家。
新来的,连个住处都还没安排。
这时候,几个刚才跟他们搭班的花城职业者走了过来。
“嗨,兄弟!还没地方吃饭吧?上我家去!”
“来来来,我家近,就在前面那条巷子。”
“一个人也吃,两个人也吃,不差你们这几双筷子!”
……
老刀犹豫了一下。
一上午搬石头下来,确实饿了。
而且进入别人的家,也是一个观察花城内部情况的好机会。
但他不想欠人情。
“行,去你家吃。”老刀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会付钱的。”
“哎,说这个就见外了,不用不用——”
“一定要付。”老刀的语气很坚定,“我们初来乍到,规矩不能坏。”
老刀身后的四百九十九人对此深以为然。
几个人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还是老大做事老道。
这样一来,吃饭是吃饭,立场是立场,两不相欠。
等到该动手的时候,不会因为吃了人家一顿饭而下不去手。
五百人分散到了十几户人家中。
老刀带着二十来个人,跟着那个搭班的花城职业者进了家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家五口,男人是职业者,妻子带着三个孩子。
看到老刀他们进来,妻子赶紧去厨房忙活。
没过多久,饭菜端了上来。
老刀看到桌上的东西,端碗的手僵住了。
一碗碗米饭,热气腾腾,颗粒饱满——每一粒都泛着淡淡的光泽。
灵米。
白银级的灵米。
一两一千铜币!
老刀身为白银级职业者,灵米这种东西他当然认得。
现在——
一户普通城民家里,拿灵米当白饭吃?
这啥意思啊?
招待客人?
这未免也太热情了吧?
但热情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之前答应了要付钱!
这一顿灵米饭要吃下来,得花多少钱??
这哪儿吃得起啊?
主人家看他们错愕的表情,以为他们是在嫌弃只有饭没有菜,于是赶忙回头去拿菜。
很快,赤炎金鬃猪肉被放到了老刀他们面前。
一盘!
一盘!
又一盘!
……
老刀他们人都傻了!
这又是啥呀?
这灵气……
怎么连魔兽肉都端出来了?
主人家却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现在菜上齐了,忙了一上午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吃饭了!
说起来,这灵米和赤炎金鬃猪肉,真是吃不腻!
吃了还想吃!
可等他们吃了几口之后,却发现老刀他们迟迟没动筷子,于是问道:
“你们……怎么不吃啊?”
老刀看了看眼前的饭菜,嘴角扯了扯,“虽然我们算是客人,但是你们招待我们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这么一顿吃下来,可是让你们太破费了。”
他说的也是真情实感。
毕竟……灵米、魔兽肉什么的,哪怕是在青城也是极稀罕的东西,属于有钱都难买。
所以尽管他们要付钱,可真要算起来,还是主人家吃亏。
何止是破费啊?
他身后的人暗暗摇头。
这一家子请他们吃这么一顿,怕不是把全家当都掏出来了?
可主人家闻言,却是一脸茫然:“破费吗?”
“也还好吧。”他夹了块大肉放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平常大家也都吃这个呀。”
平常也吃这个?
老刀差点笑出声来。
吹牛也要打个草稿。
灵米和魔兽肉当家常便饭?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们还不吃,那也太丢分了!
不就是灵米和魔兽肉吗?
又不是没吃过!
不就是要付钱吗?
也不是付不起!
于是他老刀大手一挥。
吃!
不就是钱吗?
怎么也是职业者,一顿饭还是吃得起的!
得到老刀的许可,早已垂涎欲滴的众人立刻动起了筷子。
灵米入口,粒粒分明,灵气顺着咽喉往下走,温热地流入四肢百骸。
老刀闭了闭眼——上好的灵米!
这钱花得不亏!
然后夹肉。
一口咬下去。
嚼了两口。
老刀的动作停了。
不只是他。
他身边的二十来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一个个嘴里含着肉,表情从享受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他们互相对视。
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这肉不对劲。
魔兽肉他们不是没吃过。
青城偶尔也能有魔兽肉。
当然,一般都是魔狼肉,黑铁级的。
虽说是魔兽肉,比寻常的猪肉鸡肉口感滋味要好,并且蕴含灵气,但多吃几次,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但嘴里这块肉——
肉质细腻得不像是兽肉,入口即化,灵气浓郁到咬开的瞬间就在口腔里炸开了。
那股灵气不是慢慢渗透的,是直接灌进丹田里的,冲得他全身经脉都在嗡嗡地颤。
这个灵气浓度,是魔狼肉的几十倍不止。
老刀僵硬地把肉咽了下去,放下筷子。
“这是什么等级的魔兽肉?”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主人家正大口扒饭,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什么等级。反正城主大人发下来的,我们就吃呗。”
“之前谁说过这个来着?好像是青铜级的吧?”有人插了一句。
另一个人不同意:“我觉得应该是白银级的!你看这灵气浓度,青铜级哪有这么足?”
“嗯!我也这么觉得!肯定是白银级的!”
……
主人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开了。
老刀和他的手下们坐在那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开什么玩笑?
青铜级?
白银级?
就这么两个等级的魔兽肉,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灵气浓度啊?
这怕不是黄金级的魔兽肉啊!!
黄金级!
在青城,黄金级的物资是什么概念?
那是城主都吃不着的好东西!!
现在——
一户普通城民家里,拿黄金级魔兽肉下饭?
老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
他说过这顿饭的钱他们会付……
如果是白银级的灵米,咬咬牙,割割肉,也不是出不起。
可黄金级的魔兽肉怎么说?
这么一盘下去,他是把他整个人卖了,也不够付啊!
..........................
第83章 这里是天堂吗?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主人家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热情地招呼道:“吃啊,别愣着!来者都是客,随便吃。不要你们的钱!你们只要想吃,管够!”
老刀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要钱?
还管够?
黄金级魔兽肉管够?
他还是不信。
一户普通人家,怎么可能有这个底气说出“管够”两个字?除非——
“真的假的?”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这肉也管够?”
主人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管够啊。在咱们花城,只要成了职业者,每个人每天都能领十斤肉的补贴。”
十斤。
每天。
每个职业者。
老刀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说,这哪吃得完呢?”主人家笑呵呵地给孩子擦了擦嘴上的油,“一家五口,我一个人领十斤,怎么也吃不完。吃不完放着就浪费了,你们来了,这不刚好吗?”
老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太体面的事——他指了指自己和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手下:
“那我们也是职业者,我们也能领?”
“当然能啊!”主人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是职业者,去府库领就行了,拿身份牌一亮,就给你发!”
“我今天是因为家里的肉没吃完,不想浪费,所以就没去领。”
……
吃完了饭,距离下午开工还有一段时间。
老刀把五百人召集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大家围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老刀先打破了沉默:“你们怎么看?”
“领肉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沉默了片刻,一个手下试探着说:“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老刀。
老刀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去府库!”
……
府库门口有守卫值班。
看到他们来了,守卫既不惊讶也不客气,公事公办地伸出手:
“身份牌。”
老刀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花城”二字的木牌,递了过去。
守卫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勾了个名字,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不到一分钟。
一大块肉被搬了出来,放到了老刀面前。
沉甸甸的。
十斤整。
灵气从肉里面往外渗,浓得老刀站在旁边都觉得全身毛孔在张开。
身后四百九十九人一个接一个上前领取。每个人拿到手里的都一样——十斤,黄金级,赤炎金鬃猪肉。
全程没有人多问一句话。
没有人查他们是新来的还是老人。
没有人问他们有没有做够工时。
出示身份牌,登记,领肉,走人。
就这么简单。
半个小时后。
五百人站在府库外面的空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十斤沉甸甸的黄金级魔兽肉,眼中尽是迷茫。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肉上散发的灵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老刀捧着那块肉,两眼直直地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喃喃地说。
“这里是天堂吗?”
.....................
中午那顿灵米饭和魔兽肉下了肚,到了下午,身体里的变化就开始了。
灵气在经脉里乱窜。
老刀最先感觉到——胸口发烫,四肢发胀,全身上下有一股力气在往外顶,堵在那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身边的手下也是同样的情况。
有人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有人忍不住原地蹦了两下,还是不舒服。
灵气太多了。
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又排不出去,只能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时候,下午开工的号声响了。
五百人各自回到工位上,拿起工具,开始搬石砌墙。
一锤下去——
嗯~!~
舒服了!
那股堵在胸口的灵气顺着挥臂的动作倾泻而出,经脉一通,全身的燥热感瞬间消退了大半。
力量从丹田里涌上来,流过肩膀、手臂、指尖,随着每一次挥锤、每一次搬运,一点一点地被身体吸收、消化、融入。
老刀又砸了一锤。
再一锤!
再一锤!
每一锤下去,堵塞的灵气就疏通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拓宽,斗气在凝实,力量在增长——不是缓慢的增长,是肉眼可感的、一个下午顶得上平时修炼半个月的那种增长。
不只是他。
五百人全都拼了命地干。
没人偷懒,没人磨洋工,没人再觉得搬石头是侮辱。
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榨干,因为干得越多、动得越狠,灵气消化得就越快,实力提升得就越明显。
到收工的时候,五百人瘫坐在工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老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斗气在掌心流转,比早上厚了一层。
他试着运了一圈气,那种充盈而饱满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花城的职业者干活那么卖力。
一方面,确实是心态——经历过饥荒和斩杀线的人,有活干、有饭吃,真的会觉得幸福。
那不是演出来的。
另一方面——
你灵米吃了,黄金级魔兽肉也吃了,一身灵气撑得快炸了,你不干活,那股力气往哪儿去?
光靠打坐修炼根本消化不了那么庞大的灵气量。唯有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才能让灵气在运动中加速融合。
干活就是修炼。
修炼就是干活。
干得越多,实力涨得越快。
这座城从上到下都疯了——是幸福地疯了。
……
收工之后,还有惊喜。
工头拿着册子过来,按人头发工钱。
老刀接过来一看。
三两灵米。
白银级。
这是一天的工资。
???
拿到手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
干一天,三两灵米?
真的假的?
相当于一天三千铜币!
一个月光是工资都是九万铜币!
对于他这么一位白银级的职业者来说,这份工资倒也算中规中矩。
可是……
他不是只对自己这么发啊!
他是对每个人!
每一位工人!
不论职业,不论实力,不论年龄!
每一位工人都是这么发啊!!!
他有些晕了。
这花城的人,过得都特么什么日子??
花城和青城,到底谁是S级城池,谁是F级城池啊?
是不是颠倒了???
感情之前自己一直都生活在地狱是吗?
现在老天开眼了,终于让自己升天了??
.....................
第84章 跑什么跑?
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在花城待久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要出问题了!
他拎着那袋灵米,在原地站了很久。
早上吃灵米饭,中午领黄金级魔兽肉,下午干活等于修炼,收工了还发灵米当工钱。
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拍胸脯说“这顿我们付”的自己,蠢得像个笑话。
……
夜深了。
老刀他们几十个人挤在分配的房子里。
屋子不大,但比他们预想的干净许多,被褥都是新的,还散着淡淡的皂角味。
没人睡得着。
大家躺在床上,各自盯着天花板,谁也不说话。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金属环掉落。
搬石头。
灵米饭。
黄金级魔兽肉。
十斤肉的补贴。
干活等于修炼。
三两灵米的工钱。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震撼,全部叠在一起,他们的世界观已经碎成了渣。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小声说:“老大。”
老刀嗯了一声。
“我们……要不今晚就找个机会跑吧?”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全乱了。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
跑?
能跑吗?
该跑吗?
老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跑什么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锋利。
他扫了一圈黑暗中那些亮闪闪的眼睛,厉声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任务还没完成,我们对这座城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多潜伏一段时间,多摸清楚底细,回去才有东西交差!”
此言一出,其他人赶紧附和:
“对对对,老大说得对!”
“老大英明!多潜伏几天!”
“再摸摸情况!多吃——多了解几天!”
……
老刀这才满意地躺了回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同一个夜晚。
城主府。
周云也没有睡。
他刚放下笔——桌上铺了一张新的纸,上面是今天写的最后一个“人”字——就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山又来了。
“城主大人。”铁山在门外拱手,“甘兰山那边又出状况了。白虎族又来取水了,我们的人跟他们再次对上了。”
周云没有犹豫,起身就走。
……
甘兰山。
月色比昨晚更亮。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哗哗地流过岩石。
溪边,花城的取水队和白虎族又一次面对面地杵着。
双方都很克制。
花城的人记着城主的命令,没有主动攻击。
白虎族也只是蹲守在溪边,低声嘶吼,不进不退。
周云到了之后,径直走向溪边。
那只挂着红铃铛的小白虎远远就认出了他。
它的毛立刻炸了起来,圆耳朵往后压平,四条腿绷紧,摆出了一副随时要逃的架势。
昨天它一爪子拍上去,什么用都没有。
它记得很清楚。
周云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观察着小白虎,也观察着它身后的族群。
成年虎人们紧紧围在溪水两侧,姿态是防御性的,而不是攻击性的。
有几只幼崽正趴在溪边饮水,一只母虎用身体挡在幼崽和人类之间。
它们不是来打架的。
周云心里那个昨晚就有的念头,此刻更加清晰了。
小白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好斗,或许……单纯是因为族群需要水。
这说明它们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足够的水源,甘兰山的溪流是它们的生命线。
和花城一样。
两边都需要这条溪。
周云上前一步。
小白虎“嗷”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
周云的声音不大,但小白虎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回过头,圆圆的虎眼警惕地盯着他。
红铃铛在脖子上轻轻晃了晃。
周云指了指溪流,又指了指白虎族,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取水队,最后双手掌心朝上,摊开——
一起。
他在表达一个意思:这条溪,我们一起用。
小白虎歪了歪脑袋。
它身后的成年虎人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只体型最大的母虎缓缓侧过身子,让出了溪边的一半位置。
小白虎看了看母虎,又看了看周云,最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也往旁边挪了挪。
红铃铛叮当响了两下。
周云回头看了一眼取水队。
“去取水吧。只取我们那一半。”
取水队愣了一下,随即动了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在白虎族让出来的那一侧开始装水。
虎人们蹲在另一侧,金色的竖瞳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但没有攻击。
两个物种,共饮一条溪。
铁山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
蓝星。
深夜。
一辆出租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周天豪。
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上次去找三弟周天耀,门都没进去。
这一次……
他来到门前,犹豫了片刻后,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佣人,是周天诚本人。
周天诚比周天豪小两岁,但看起来却年轻了十岁不止。
此时的他,一副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身上穿着居家的棉质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显然是在书房里被门铃叫出来的。
兄弟俩在门口对视了几秒。
然后周天诚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进来吧。”
周天豪怔了一下。
他做好了再次被拒之门外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台词。
但周天诚没有拒绝。
...........
客厅里,茶泡好了。
两人相对而坐。
周天豪刚要开口,周天诚抬了抬手,先说话了。
“既然你来找我,那就代表这件事情对你很重要。”
周天豪点了点头,张嘴想说——
“但不是我不想帮你。”周天诚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推脱,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坦诚,“而是有些事情,是真没法帮。”
周天豪的嘴停在了半张的状态。
他还没说什么事,二弟就已经把“帮不了”三个字摆出来了。
这说明周天诚已经有了决断。
“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心想。
周天诚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自己的大哥,语气不变。
“你或许会觉得我太冷漠。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帮。”
“这样,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
周天豪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周天诚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周天豪脸上。
“城中豪强世家垄断资源,囤积居奇,甚至不听城主宣调。”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道考题。
“若强行镇压,恐引动荡。若听之任之,则民不聊生。”
“作为城主——”
“何解?”
.....................
第85章 零分策论
周天豪看着周天诚,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问题——
他当然知道答案。
这是高考策论卷的经典题型,豪强治理,几乎每一届都会考。
虽然毕业已经快三十年了,但标准答案刻在骨子里,张口就来。
“恩威并施,徐徐图之,拉一批打一批。”他说道:“或者通过联姻、利益交换达成妥协,维持稳定。”
周天诚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笑。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他点了点头,“没错,你的答案是正确的,也是标准的高分答案。”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看看周云是怎么回答的。”
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卷子,递到周天豪面前。
那是一张高考的策论答卷。
周天豪心中微微一突,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周天诚现在是教育部部长,能够拿到卷子,也是意料之中。
卷子的纸页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只见周天诚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道简答题上。
题目旁边画着一个醒目的红叉。
周天豪低头看去。
周云的字迹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答案起首便是一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周天豪一愣,这种论调……似乎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可这还只是个开端,接下去的论述,更是与他认知中的答案大相径庭。
“一、论势: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豪强所争者,存量之‘腐肉’也。我所求者,增量之‘新天’也。维度不同,何必拔剑?”
“二、论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旧制已朽,修补无益。当易渠引水,另立新规。开启灵气复苏,重塑货币信用,以高维生产力碾压低维剥削。” “三、论果: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当新法运转之效万倍于旧制,豪强若不归顺,便如螳臂当车,不攻自破。”
最后一行,是加了着重号的结论。
“勿与枯骨争地,且去种树成林。”
周天豪盯着这张试卷看了很久。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个答案放在高考里必然是零分。
也必须是零分!
因为它得出的结论与当今教育截然相悖!
不是恩威并施,而是降维无视!
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有人拥有“把体系效率提升万倍”的能力——
这个回答就不是理想主义,是降维打击。
周天诚却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你再看看这个。”
他的手指滑到了试卷的第二题。
……
【策论题二:流民叩关】
题目:冬灾降临,邻邦溃败,数万流民叩击城门请求庇护。然城中粮草仅够本城居民度过寒冬。作为城主,你将如何决断?
……
周天豪只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就自动弹出了答案。
类似的题目他当年也做过。
标准的高分思路是——驱赶,或择优录取。优先吸纳工匠和青壮年,驱逐老弱病残,保全本城根基。四个字概括:弃卒保车。
然后他看到了周云的回答。
红叉比上一道更大,几乎占了半个格子,像是批卷的老师下笔时带着极大的怒气。
叉的下面,只有八个字: “有教无类,多多益善。”
周天豪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论证:
“一、驳‘负资产论’:天生我材必有用。
凡俗视人为‘口’,故忧粮草不足。
我视人为‘手’,故喜劳力充盈。以‘手’养‘口’,何愁不济?
所谓饥荒,非人之过,乃组织生产之无能也。”
“二、驳‘优胜劣汰’:老马识途,寸有所长。 智者多在老,仁者多在弱。
若仅留壮勇驱逐老弱,此乃建立‘兵营’而非‘城邦’。
孤阳不长,独木难支,弃老弱者,必失文明之根。”
“三、立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城墙之坚,不在砖石,而在人心。
今日我闭门拒众生于雪野,明日天道必弃我于荒原。”
三条论证之后,空白处有一行红字批注。
字迹潦草而尖刻,红色的墨水像是阅卷老师喷出的鲜血:
“妇人之仁!空谈误国!连本城百姓的口粮都算不清楚,还妄谈什么‘天生我材’?
典型的理想主义书呆子!此子若为城主,必拖累全城饿死!0分!”
0分。
红笔画的“0”又大又圆,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天豪看着那个“0”,沉默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试卷的边缘。
纸页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周天豪的目光没有从试卷上移开。
他顺着纸页往下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第三题上。
……
【策论题三:纠纷与裁决】
题目:城民之中若发生伤害纠纷,律法当如何裁决加害者?
……
周天豪几乎没有思考。
这题太简单了。
比前两道都简单。
答案就四个字——依法严惩。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维护律法威严,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从古至今,从蓝星到城主大世界,这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
没有第二种答案。
然后他看到了周云写的东西。
红叉依旧刺眼。
但这一次,周天豪的目光没有先落在红叉上,而是被第一行字钉住了。
“法者,止戈也;政者,正心也。律法乃道德之底线,非治理之极致。”
周天豪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读了一遍。
然后继续往下看。
周云把“裁决”拆成了三层。
不是按罪行轻重分的,是按人分的。
“一、以德报怨,以慧报德。”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可也。然若受害者愿以德报怨,以此消弭争端,此乃降低社会''摩擦成本''之大善。故——受害者舍弃之权益,当由官方补之,以彰其德,以励后人。”
周天豪读完这一段,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说,如果受害者自己选择原谅,官方不应该只是旁观,而要替受害者“补上”他放弃的那部分公道。不让好人吃亏,不让宽恕变成软弱——而是让宽恕成为一种被保护、被嘉奖的选择。
...............
第86章 天大的机缘!
“二、以直报怨,以正报直。”
“以直报怨,杀人偿命。此乃常理。若受害者诉求公平,官方当如天平,不偏不倚,还其公道,不增不减。”
这一条没什么可说的。
标准答案。
“三、以怨报怨,以法报怨。”
“以暴制暴,冤冤相报。若受害者陷入复仇之狂热,欲行私刑,则律法必须露出獠牙。此时之法,非惩恶,乃止损。强制熔断仇恨链条,防私刑泛滥于市。”
最后一行,是总结。
“治世之道,不在杀伐之快,而在平心之衡。”
周天豪把这三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件事。
标准答案是“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周云的答案是“一把尺子量不了所有人”。
标准答案追求的是法律的统一性。
周云追求的是人心的平衡。
两个方向,两种逻辑,从根子上就不是一回事。
然后他看到了阅卷老师的批注。
红笔的力道比前两题更重,笔锋歪斜,带着明显的情绪。
“荒谬至极!法律岂能因人而异?视律法威严为儿戏,搞主观唯心主义!这种''花钱买平安''的逻辑一旦推行,必致社会伦理混乱,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0分!”
又是零分。
周天豪没有说话。他翻到了第四题。
红叉。零分。
第五题。
红叉。零分。
第六题。
红叉。零分。批注写着“不知所云”。
几乎每一道题,周云的答案都跟标准答案截然不同。
他懂了。
他明白为什么周云的高考分数那么低了。
策论,高考最重要的一科。
考试时间时长6小时,总分450分!
可周云,在策论上考了零分!
但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标准答案。
他分明知道。
可他就是不写!
周天豪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这张长长的试卷他看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周天诚起身去续了一壶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
终于,他把试卷轻轻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走了。
周天诚的态度已经很清晰。
帮不了。
既然这样,多留下去也没有意义。
周天豪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迎面扑来。他走出别墅,沿着门前的石板路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了。
他仰起头。
夜空很干净,几片白云从月亮边缘慢慢滑过,被月光镶上了一层银边。
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容。
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骄傲和心疼搅在一起,酸楚和欣慰拧成一股,最后全涌到了眼眶里。
他的眼眶红了。
“阿竹……”
他轻声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似是在跟天上的云说话。
“你看到了吗?”
“小云他……”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啊!”
.....................
第六天,清晨。
花城校场上站满了人。
四万多名职业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校场中央,面朝高台。
高台上,雷烈一身白银级斗气,手握青木决,声如洪钟:
“城主大人恩赐,将《青木诀》公开推广!从今日起,全城职业者皆可修习此功法!”
他把青木诀展开,运转斗气,一招一式地演示起来。
青色的灵气沿着他的经脉流转,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运行路线。
这套功法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从头到尾吃透了,每一处关窍、每一个容易出错的节点都烂熟于心。今
天是正式推广的第一天,他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三倍速度,确保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
台下四万多人跟着练。
人数那么多,如果是普通人,远处的根本就看不清雷烈的动作。
但因为大家都是职业者,所以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老刀和他的五百人混在人群之中。
第一遍跟着走下来,老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被吓的。
《青木诀》。
根据他实际体验下来,那是妥妥的青铜级功法!
因为明显比他修炼的黑铁级功法效果要强了一档!
而功法是什么?
不管在哪里,都是核心机密!
王帅手下一千多号职业者,修炼了功法的不到十人!
哪怕是同城的职业者,彼此之间也不会轻易泄露功法!
除非关系极其亲密!
所以,哪里有城主会把功法发给所有人的?
花城会。
不要钱。
不要效忠誓言。
不要签保密令状。
只要你是花城的职业者,站到校场上来,跟着练就行!
这简直把他的固有认知冲得稀碎!
老刀身边的手下也是类似的状态。
他们一开始以为所谓“功法”是糊弄人的。
但只要稍微跟着练练,就立刻知道了其中的含金量。
所以,后面他们学得极为认真!
生怕漏掉了半个动作,半个字!
这对他们这些没功法的职业者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机缘!
终于把功法学成,他们这才心潮澎湃地看了看周边。
左边是花城的铁匠,右边是花城的泥瓦工,都在认认真真地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跟他们不同,这些花城人好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就像领肉一样,就像吃灵米一样,就像搬石头领工钱一样。
在花城,好东西不藏着掖着,是拿出来发的。
老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老老实实地跟着练完了一整套。
收功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青木诀》引导的路线流遍全身。
经脉中淤积的浊气被冲刷干净,四肢百骸通透得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他的实力——又涨了。
吃黄金级魔兽肉涨一次,搬石头涨一次,现在练功法又涨一次。
来花城三天,他的实力增幅比在青城待了半年都多!
五百人散了之后,有几个人凑到老刀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大!这功法是真的好东西!我感觉我快突破了!”
“我也是!经脉比昨天宽了一圈不止!”
“哈哈!这次出来真是出来对了!”
“是啊!谁能想到,任务没完成,却意外学到了功法?!”
....................
第87章 建木通天典
老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小声。
几个人赶紧收敛了表情,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其中一个凑到老刀耳边,压低了声音:
“老大,功法现在我们也到手了。要不今天晚上就找机会动手?杀了那个周云,然后趁夜跑路?”
老刀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像刀:“我们对这座城了解多少?城防部署摸清了吗?那个白银级的雷烈是什么战力?坐轮椅的军师什么来路?”
他一连串问题甩出来,那个提议的人立刻闭了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刀说,“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老大说得对!”几个人赶紧点头。
“再多了解几天!”
“老大英明!”
……
另一边,由于雷烈开始传播功法,周云那边也收到了系统提示。
【叮!您成功赠予青木诀*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青木诀*10000!】
【叮!您成功赠予青木诀*1,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青木诀*100!】
【叮!您成功赠予青木诀*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青木诀*1000!】
……
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面不断增多的青云诀,周云内心是相当无语的。
功法这东西,同样的一部也就够了。
你给我那么多,我也没用啊!
就在这时……
【叮!您成功赠予青木诀(青铜)*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青灵造化决(白银)*1!】
【叮!您成功赠予青木诀(青铜)*1,触发1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建木通天典(黄金)*1!】
……
同天上午,铁山笑呵呵地来找周云。
“城主大人,好消息!甘兰山那边,白虎族今天没有来取水。”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看来共用水源这两天,它们也摸清了规律,知道我们不会跟它们抢。说不定以后就错开时间来了,省得双方都紧张。”
周云听完,没有露出铁山预期中的轻松表情。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不对。”
铁山愣了:“什么不对?”
“前两天它们取水取得那么急,说明水对它们非常重要。”周云说,“这种程度的刚需,不会突然就不需要了。”
他站了起来。
“今天不来,不是因为不需要水了——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让它们顾不上来取水。”
铁山张了张嘴,有些不以为然:“城主大人,那是荒兽……它们出不出事,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周云没有接这句话。
他已经往外走了。
“带路。去甘兰山。”
……
一行人从甘兰山出发,沿着白虎族留下的踪迹往西北方向追。
荒兽行动不像人类那样刻意隐藏痕迹。
草地上的爪印,灌木上蹭掉的白毛,偶尔出现的抓痕——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走了一个多小时。
地貌开始变化。
草越来越矮,越来越黄,到最后干脆消失了。
脚下的土地从湿润的褐色变成了干裂的灰白色,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老人的脸。
空气也变了,干燥、灼热,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涩味。
铁山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困惑。
“这里怎么会这样?周围的地都好好的,就这一片……”
周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洼地上。
那里有庄稼。
或者说,曾经是庄稼。
矮矮的作物从干裂的泥土中探出来,叶片卷曲枯黄,茎秆折断,整片田地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焦褐色。
有些还保持着生长的姿态,朝着天空伸出干枯的枝条,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够到什么。
但它们都死了。
周云蹲下身,拈起一片枯叶。叶片一碰就碎了,在他指间化成了干燥的粉末。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
是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压抑,混杂着鼻腔里的闷响。
很多个声源叠在一起,远远听去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丛。
他站起身,越过那片死去的田地,看到了白虎族的营地。
二十几只虎人蹲伏在田边,有的趴在地上,前爪扒着干裂的泥土,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
有的把头埋在枯死的庄稼丛中,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只幼崽不明所以地在大人身边转来转去,拿爪子去扒拉那些枯黄的叶子,扒拉两下又缩回来,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难过。
它们在哭这些庄稼。
它们……种了庄稼???
周云身后的铁山和随行的几个职业者也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荒兽种庄稼。
这件事本身的冲击力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大。
周云忽然明白了——白虎族前几天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守住甘兰山的水源。
不是为了喝。
水,是浇田用的。
它们在这片贫瘠到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开了一块田。
它们学着人类的方式播种、灌溉、等待收获。
它们需要水,从甘兰山取水,翻山越岭运回来,浇在这片田里。
但它们失败了。
水不够。
路太远。
土太旱。
庄稼全死了。
哭声还在继续。
周云的目光从田地移到了营地边缘,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是那只小白虎。
它没有和族人蹲在一起哭。
它独自蹲在田地最东边的角落里,蹲在一棵枯死的作物旁边。
红铃铛垂在胸前,沾了泥。
它的右爪里攥着一块锋利的石片。
石片的刃口抵在它左腕内侧。
它在割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它的爪子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它用另一只爪子把血往土里按,一下一下地按,像是在给土地喂水。
血浸进干裂的泥土中,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但那点血浸不了多深。
土太干了。
血渗下去一寸就被吸干了,湿痕转瞬即逝,泥土重新变回灰白色。
小白虎又割了一刀。
更多的血涌出来。
它的脸色已经白了,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身体在微微发颤。
但它没有停手。它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割,一滴一滴地挤,把自己的血喂给脚下那棵已经死透了的庄稼。
它还不明白那棵庄稼已经救不活了。
或许它明白。
只是除了这个,它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周云迈步上前。
“别割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呜咽声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小白虎浑身一震。
它猛地抬起头,看见周云正朝它走来。
那双圆圆的虎眼立刻充满了警惕。
它丢掉石片,弓起身子,朝周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龇牙。
是真正的威胁。
是拼命的架势。
它把自己挡在那棵枯死的庄稼前面,浑身的毛炸开,鲜血还在从左腕不断地淌下来,滴在泥土里。
...................
第88章 它们只是想活命
它吼得越来越凶,声音却越来越哑,因为失血太多,四条腿已经在打颤了。
但它不让。
不让任何人靠近。
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云身前,一把挡在了他面前。
“城主大人小心!”
他回头瞪着小白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家城主大人是为了你好!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小白虎对他的怒斥毫无反应。
它退了半步,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仍然死死地守着身后那棵庄稼的残骸,浑身戒备。
周云伸手按住铁山的肩膀,让他让开。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小白虎,看着它身后那片枯死的田地,看着田垄间那些整整齐齐的、已经变成焦褐色的作物残株。
然后他蹲了下来。
婉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扫过这片干裂的土地,轻轻摇了摇头。
“城主大人,在这样的荒原上,这么贫瘠的土地……怎么可能种得活庄稼呢?”
雷烈也跟着说:“荒兽就是荒兽,它们的智慧有限,根本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周云蹲在地上,手指拨开一丛枯死的茎秆,看了看根部。
又站起来走了几步,看了看相邻两株之间的距离。
再蹲下,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说:“不。它们懂。”
雷烈一愣。
周云指着脚下的残株:“这种庄稼叫冬青麦,耐寒耐旱,是少数能在冬季存活的作物。它们知道这一点,所以特意只种了这一种。”
他的手指从一棵残株指向下一棵:“幼苗之间的间隔——大约一尺半。这是冬青麦最合适的种植密度,太密会争养分,太疏会浪费地力。它们量过。”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甘蓝山的方向:“它们更知道这片土地太干了,光靠土壤里的水分根本养不活任何东西。所以它们去甘蓝山取水,翻山越岭,来回几个时辰,就为了给这片田浇上几桶水。”
“它们跟我们对峙的时候,不是为了抢地盘。”
周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它们只是想活命。”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安静了。
但不只是人安静了。
白虎族也安静了。
那些呜咽声停了。
二十几只虎人抬起头,一双双金色的竖瞳齐齐地看向周云。
它们并不能完全听懂人话,但周云的语气、他蹲在田地里仔细观察的动作、他指着庄稼残株时手指的方向——它们看懂了。
这个人类在说它们的庄稼。
在说它们做过的努力。
小白虎脸上的凶相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悲哀。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棵浇了血也救不活的枯苗,身子缩了缩。红铃铛垂在胸前,沾着泥和血,叮当声都没了。
几只年长的虎人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它们尽了全力。
翻山取水,学着种田,把间距量好,把品种选对。
每一步都做了它们能做的一切。
但土地太旱了。
老天不下雨。
它们输给了天。
周云的目光在它们虚弱的身体上扫过,而后取出赤炎金鬃猪肉,放在地上。
“先吃点东西吧。”
白虎族的虎人们看见肉食,眼睛瞬间亮了!
肉,本来就对它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刻!
但,这样的眼神仅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就被坚定替代。
几只幼崽本能地往前凑了凑,鼻子抽动着,嗅到了赤炎金鬃猪肉的香气。
但为首的那只母虎低吼了一声。
幼崽们立刻缩了回去。
母虎站起身,朝周云摆了摆爪子。
那个动作很明确——拿走,我们不要。
然后它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枯死的田地。
其他虎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没有一只去碰地上的赤炎金鬃猪肉。
它们只是蹲在那里,望着自己亲手种下又亲眼看着死去的庄稼,一动不动。
铁山和雷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明眼人都看得出,它们已经十分饥饿。
在这样的状态下,它们竟然能拒绝肉食的诱惑??
他们看懂了。
这些虎人,它们不是不想要。
是不肯要。
它们想靠自己的田、自己的庄稼、自己的力气活下去。
它们不想接受施舍。
这一刻,他们明白了,为什么周云当时没有让他们对这些虎人动手。
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查看情况。
这些虎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雷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哼了一声,把头别到了一边。
周云看着白虎族,没有再劝。
他重新蹲下身,把手指插进干裂的泥土中,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土是干的。
不是表面干。
是从上到下、彻彻底底地干透了。
他拔出手指,看着指尖沾着的灰白色土粉。
这片土地缺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几个月,甚至更久。
地下的水分被抽干了,土壤板结成了一块巨大的干海绵。
往上面浇水,水顺着裂缝流走,被大地本身吸收,根本到不了庄稼的根系。
白虎族从甘蓝山运来的那些水,十桶里有九桶喂了土,只有一桶沾到了苗。
怪不得种不活。
周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些幼苗需要的根本不是山泉。”
所有人都看着他。
白虎族也看着他。
“从山上运来的水,倒在地里,大部分被干透了的土层直接吸走了。真正渗到根系的少之又少。就算它们把甘蓝山的溪流全搬过来,也不够填这片地的窟窿。”
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大地。
“它们需要的是一场雨。”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白虎族的虎人们听不懂他的话,但它们听得懂“天”这个字——周云说话的时候,目光朝上看了一眼。
几只虎人跟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天。
可天始终灰蒙蒙的,一丝云都没有。
它们的表情变得更加悲愤。
一只年老的虎人抬起前爪朝天挥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那声嘶吼里没有杀意,只有质问——冲着老天的质问。
我们已经做了一切。
你为什么不下雨?
它们哪里不知道自己需要雨?
可这片荒原上,多少年了,从来就没有下过一滴雨。
小白虎蹲在那棵枯苗旁边,低着头,血还在从手腕上慢慢渗出来。
它已经不看周云了,也不看天了。
它只是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自己的血浸湿又迅速干透的泥土,一动不动。
红铃铛沾着泥,沉甸甸地挂在它的胸前。
周围很安静。
人和虎人,一起沉默着。
....................
第89章 花城城主令!
周云静静望着天空,心里的沉闷不吐不快。
不公平。
他这么觉得。
努力,应该有回报。
耕耘,也应该有收获。
这些虎人宁可违背本性,也要耕种庄稼,运水灌溉庄稼。
它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在这荒芜的荒原,它们要么种成庄稼,吃到粮食活下去。
要么,就通过彼此之间的杀戮,靠荒兽之间的残杀成活。
再要么,袭击人类城池,靠掠夺的资源活下去。
再再要么,就是死。
这些虎人选择了最自强的一条路。
恰恰也是最难走的一条路。
但,老天看不到。
老天不帮他们。
既然如此……
我帮!!
周云神情一定,目光直刺苍穹,低喝道:“雨来!!”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一道金光从他体内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那道金光穿透了灰蒙蒙的天幕,在所有人——所有虎人——头顶炸开了一行巨大的金色文字:
【花城城主令:雨来!】
金字悬在天空中,灿烂夺目,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紧接着——
天变了。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灰白色天空,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把。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翻滚着压向这片荒原。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风起了。
干燥的热风被湿润的凉风取代,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腥甜。
然后——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小朵泥花。
第二滴。
第三滴。
第十滴。
……
第一百滴!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当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的时候,白虎族没有动。
它们僵在原地,仰着头,任凭雨水砸在脸上。
那只个头最小的白虎——脖子上挂着红铃铛的那只——还保持着割腕的姿势。
石片抵在手腕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指尖滴进泥里。
它抬起头。
天空中那行巨大的金字还没有散去。
【花城城主令:雨来!】
雨越下越大。
干裂的土地发出密集的声响,像一张渴了太久的嘴在拼命吞咽。
裂缝在收拢,泥土在变深,枯黄的冬青麦苗被雨水压弯了腰,又颤颤巍巍地直起来。
小白虎手里的石片掉了。
它低头,看着脚下的田。
雨水渗进去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一寸就被干土吸干。
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渗了进去!
泥土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天上的金字。
它身边一只年长的母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悲伤。
而是已经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出声的释放!
像是什么开关被按下一般,白虎族沸腾了!
二十几只白虎在雨中疯了似的跳!
有的扑进田里打滚,有的张大嘴仰头接雨水,有的抱住身边的同族又蹦又叫!
母虎一把将幼崽叼起来举到雨里,幼崽吓得四肢乱蹬,它却叼得更高了!
婉儿站在周云身后,头发已经被淋透了,雨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但她没擦。
铁山、王富贵也是同样。
所有人都看着这群荒兽在雨里手舞足蹈的样子,谁也没说话。
周云也在看。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眶有些发红。
手指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方才那一声“雨来”,他其实没有把握。
【风调雨顺】的能力说明写得清楚:仅在势力范围内有效。
而这里距离花城,步行一个多小时。
他只是想试试。
结果——成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系统的判定中,他的势力范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
但具体大到什么程度……他暂时还不清楚。
周云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雨势渐缓,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地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冬青麦的叶片上挂满水珠,看上去没那么枯黄了。
能不能活,还不好说。
但至少,有了机会。
周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田里的小白虎。
小白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周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它们有骨气。
之前送肉都被拒绝了,这时候再凑上去,估计也是自讨无趣。
所以,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而后转身,对众人摆了摆手:“走吧。”
没有去打招呼,也没有等白虎族的回应。
队伍安静地走了百余步之后……
王富贵终于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您帮了它们这么大一个忙,它们连个谢字都没有!这也太……太不像话了吧!”
铁山破天荒地跟王富贵站在了同一阵线,“没错!好歹有点态度啊!”
婉儿虽然没开口,但看她抿着嘴的样子,明显也是心里有些为周云鸣不平。
周云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王富贵,笑了。
那个笑容让王富贵一愣——城主大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老王,换个角度想。”他说道:
“它们活不下去的话,最后要么饿死,要么就得攻击城池。花城以西就是它们的地盘,而甘兰山的水源我们还要用。”
“留着一个活得下去的邻居,总比留着一个活不下去的邻居强。你是商贸部部长,这笔账,你不会算不清楚吧?”
王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做了半辈子生意,他当然懂——能用小成本换长期安稳,那就是最划算的买卖。
但是……
他偷偷看了周云一眼。
城主大人嘴上说的是“帮它们就是帮自己”,可刚才那红了的眼眶是怎么回事?
哎……
算了,不想了。
跟着城主大人走就是了。
队伍继续前行。
雨后的荒原上空气格外清透,泥土的腥气混着一点草叶的清苦味。
周云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身后,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正透过雨幕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风里传来一声轻响。
似乎是红铃铛。
……
回到花城,周云顺口向雷烈问道:
“明天的事,准备得怎么样?”
周云指的“明天的事”,雷烈自然明白。
花城的每一任城主降临之后的第七天,都会迎来兽潮和荒潮。
在这之前,这一度都是花城的灾难。
但现在……
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
第90章 不可辜负!
雷烈一挺胸膛!
“回城主大人!四面城墙兵力已调配到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西城工地的职业者随时可以转入战斗编制!末将保守估计——即便兽潮规模翻倍,花城也可从容应对!”
周云笑着点了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雷烈目光轻轻波动,大声应和,“必不负城主所托!”
他目送周云走进城门,心里热乎乎的。
……
晚上。
城主府。
周云坐到书桌前。
桌上还摆着昨晚写的那些“人”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那些纸收好,叠整齐,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消息很多。
大部分是在讨论明天的兽潮。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也有人在抱怨资源不够。
翻了几条,他的目光顿住了。
有人专门艾特了他。
“@周云,后悔了吧?跟韩城开战损了多少人?明天兽潮一来,有你哭的!”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就是报应!”
“早说了别冲动嘛,年轻人不听劝。”
“嘿!这就叫损人不利己啊!”
……
周云看了两秒。
然后退出了班级群界面。
不是生气。
单纯是没什么可回。
他打开和周父的私聊。
上面停留着自己之前发的消息,周父一直没回。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爸,过了明天,我就能回家了!”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复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周云赶忙拿起手机,发现周父的消息只有两行:
“最后一天了,不要放松。”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以你为傲。”
周云捧起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
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然后吹灭了灯。
……
第七天。
这是兽潮来临的日子。
对于花城的城民来说,这个节点并不陌生。
每当新任城主降临之后的第七天,兽潮和荒潮都会如约而至。
不需要雷烈提醒,天还没亮,所有人就已经自发地穿上了装备。
以往的兽潮日,城里弥漫的是恐惧。
老人会把孩子藏进地窖,青壮年握着武器的手会发抖,整座城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恨不得把自己蜷得更紧一些。
但现在?
校场上,五万多名职业者列阵完毕。
黑铁级的绯红套装在晨光下反着冷光,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没有人发抖。
甚至没有人紧张。
“嘿!老赵!这次咱俩比比,看谁杀的魔兽多!”
“就你?上次搬石头你都比我慢半天,还跟我比?”
“搬石头跟杀魔兽能一样吗!”
“都是靠力气,有什么不一样?”
“……你小子成心是吧!”
……
校场边上传来一阵哄笑。
这种对话,今天早上在花城各处同时发生着。
不是硬撑出来的乐观,是真的不怕。
二十一万人口,五万多职业者,全员黑铁级绯红套装,每天十斤黄金级赤炎金鬃猪肉喂出来的体魄,外加刚刚全城推广的《青木诀》——
这个阵容,放在整个城主大世界的小城里,都是难以想象的!
因为这样的阵容,这样的待遇,它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小城中,更不应该出现在F级的小城中!
所以当有人喊出“兽潮算什么?不过是送上门的魔兽肉!”的时候,周围响起的不是哄笑,而是一片附和。
“对!来多少杀多少!”
“城主大人天天给咱吃肉,今天咱也给城主大人弄点新鲜的回来!”
“说得好像魔兽肉比赤炎金鬃猪好吃似的。”
“……那倒没有。但意思到了嘛!”
……
话到这里,人们又是一阵笑,整体气氛除了轻松还是轻松。
那叫一个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雷烈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兵,心里感慨万千。
七天前,这些人里有一大半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瘦得皮包骨,眼神空洞,路都走不稳。
七天。
才七天!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甲胄齐整,精神抖擞,讨论的不是能不能活过兽潮,而是谁杀得多!
雷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开口。
“全军听令!”
校场瞬间安静。
五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今日第七天,兽潮将至!”雷烈的声音浑厚有力,穿透整个校场,“城主大人信任我等,将花城安危交到我等手中!我等——”
他一字一顿。
“不可辜负!”
“不可辜负!!!”
五万人神情立刻变得肃然无比,跟着齐声怒吼。
声浪冲天而起,连城墙上的旗帜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听到这一声吼,纷纷转头朝校场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对旁边的同伴说:“真想下去跟他们一起啊。”
同伴翻了个白眼:“你的岗位在城墙上。”
“我知道!但是……万一兽潮不够分呢?轮不到我们怎么办?”
“?你觉得轮不到我们?”
“你不觉得吗?”
同伴想了想,竟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嘶……还真是!”
……
与此同时,城主府。
周云坐在正厅,面前摊着一张花城的地形图。
婉儿站在他左手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朱葛的轮椅停在右侧,膝上放着一卷竹简。
“兵力部署没问题。”婉儿翻了一页,“雷烈把四面城墙的防线都加了一倍的人手,西城工地也留了三千人的预备队随时调动。粮草、药材、箭矢全部充足。”
周云点头。
“军事,你怎么看?”
朱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兽潮不是问题。”
周云笑了:“那什么是问题?”
朱葛抬起头,看着周云的眼睛。
“荒潮。”
.............................................
第91章 出城参战?
兽潮没来。
整个上午,花城五万大军枕戈待旦,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答案都一样:二十里外无异动。
到了正午,士兵们开始就地吃饭。
灵米饭配赤炎金鬃猪肉,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一边嚼肉一边往城外张望,那眼神像是饥肠辘辘订了份外卖,望眼欲穿地等待外卖员上门一样!
“不是说正午前后吗?都过了啊!”
“急什么,说不定是下午场。”
“下午场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雷烈站在城楼上,面色沉稳,但握着城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怕兽潮来,而是怕兽潮不来——准备了这么多天,全城上下铆足了劲,要是兽潮绕道了或者迟到了,这口气憋着比打一场都难受。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一阵莞尔。
以前是生怕兽潮来。
现在……
是生怕兽潮不来!
这事儿闹的!
就在这时候,城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雷烈低头看去——是老刀。
老刀带着七八个手下站在城门内侧的通道口,正跟守门的千人队长说着什么。
千人队长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刀脸上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疤绷得发亮,一看就是在压火气。
“怎么回事?”雷烈沉声问。
千人队长仰头回话:“雷部长!这人说要出城参战!”
雷烈的目光落在老刀身上,眼神冷了三分。
五百人入城这几天,雷烈一直没动他们。
不是放松警惕,恰恰相反——他从第一天就把这五百人的一举一动摸得清清楚楚。
哪几个人夜里聚在一起嘀咕过,哪几个人去城墙上“散步”时目光在数哨位间距,哪几个人吃饭时有意无意打听花城的粮仓位置。
全部记在账上。
他没抓人,是因为城主大人说了“花城欢迎你们”。
城主大人要唱红脸,他雷烈就替城主大人把黑脸的活揽下来——让你们吃好喝好住好,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现在这个老刀居然要出城?
雷烈从城楼上走了下来,甲胄撞击的声音在台阶上一步一响,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他走到老刀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出城参战?”雷烈的声音不大,但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参什么战?”
老刀抱了抱拳,语气比平时恭敬了不少:“雷部长,兽潮在即,我等五百兄弟虽然是外来人,但这几天也吃了花城的粮,住了花城的屋。兽潮来了若是干看着,实在说不过去。请部长准许我等出城,为花城杀敌!”
话说得漂亮。雷烈面无表情地听完,嘴角微微一动。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雷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你叫老刀,对吧?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带了五百人来我花城。头一天说自己是流民,被我拆穿了。第二天改口说是商队,被军师拆穿了。第三天又说是逃兵,才勉强混进来。”
老刀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但没退后。
“你在花城待了两天。这两天你的人每天分成三拨,分别去了东城墙、南城墙和府库周边转悠。昨晚子时,你帐篷里聚了十二个人开会,聊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老刀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要出城参战?”雷烈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老刀耳朵里砸,“老刀,你拿我雷烈当傻子,还是拿花城当傻子?你是要出城参战,还是出城之后一去不回?”
城门洞里一片寂静。
老刀身后的几个手下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周围守门的花城士兵察觉到异样,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包围圈。
气氛陡然绷紧。
老刀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退。
一退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
他也知道不能硬来——眼前这个白银级的军事部部长带着亲卫队就够把他们五百人犁一遍,更别提城门上下几千人的驻军。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圆场——
“让他们去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城门洞外面传进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周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袍,腰间没挂登楼月影,两手空空,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散步路过顺道进来看看。
“城主大人!”雷烈行礼。
周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老刀身上。
老刀跟周云对视了一瞬。
这是他进花城以来第二次近距离面对这个F级城主。
第一次是入城那天,周云站在城墙上说“花城欢迎你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太清表情。
这一次只隔了三步远,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防备。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像是看一个普通人。
“城主大人!”雷烈皱眉,“他们的身份——”
“好了。”周云抬手打断了他。
雷烈一愣。
老刀也一愣。
周云看着老刀,笑了笑:“你叫老刀吧?在花城这两天,住得还习惯吗?”
老刀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承蒙城主大人照顾。”
“那就好。”周云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对雷烈说,“老雷,开城门,让他们去。”
雷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城主大人,五百名青铜级以上的职业者,放出去就是放虎——”
“开门。”周云没让他把话说完,但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花城不是牢笼,进来的门是敞开的,出去的门,也是同样。”
雷烈沉默了三息,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城门,一边走一边冲守门的千人队长吼了一声:“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拉拽下缓缓升起,午后的阳光涌进城门洞,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光带。
老刀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挪步。
周云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老刀比周云高了小半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在仰视。
“去吧。”周云说。
老刀咬了咬牙,抱拳深深一揖:“城主大人……大恩——”
“没什么恩不恩的。”周云摇了摇头,“你们在花城吃的饭、干的活、学的功法,都是你们自己挣的。你们,并不欠我什么。”
.......................
第92章 老大英明!
老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再相见时,希望不会是敌人。”
老刀浑身一震。
原来……他全都知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他们是王帅的人,知道他们是来刺探军情的,知道他们的身份是假的、目的是假的、恭顺是假的。
他全都知道,但还是让他们进了城,让他们吃了灵米、领了肉、学了功法、干了活、拿了工钱。
不是因为蠢,不是因为大意,而是——
他根本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这花城的部长个个精明能干,身为城主,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又能弱到哪里去?
他们这点底细,身为城主的他,不清楚才奇怪啊!
可是……
自己这些人,分明是来……
他却……
想到这里,老刀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情绪压回去,松开抱拳的手,退后三步,转身大步朝城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回头。
五百人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沉闷而整齐。
每个人经过周云身边时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落下。
……
出了花城,走出三里地,队伍才停下来。
老刀站在一处小土坡上,回头望了一眼花城的城墙
。午后的阳光把城墙照得发白,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值守士兵的身影。
“老大。”一个手下凑上来,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走了?”
老刀没回答。
“任务没完成,回去怎么跟王帅大人交代?”
“交代什么?”老刀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老练与沉稳,“事不可为,便如实禀报。王帅大人英明神武,自会理解。”
手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英明神武。
花城的日工资是三两灵米,白银级的灵米。
王帅给他们发的军饷是什么?
黑面饼子,三天一发,发到手里就馊了。
花城免费教全城职业者青铜级功法,王帅呢?
功法是要拿军功换的,换一本最低等的黑铁级心法最起码要积累三十年的军功!
花城每个职业者每天能领十斤黄金级魔兽肉。
黄金级。
十斤!
他们在青城连黑铁级的魔兽肉都没吃过。
英明神武?
手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实在是嚼不出滋味来,但他也不敢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半里地,后面有人嘀咕了一句:
“总觉得对不起花城。”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老刀走在最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人拉成了一条长线,士气谈不上低落,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站住。”老刀开口了。
五百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刀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脚下的地形。
他们正走在一条穿越矮丘的谷道上,两侧是低矮的石壁,前方的谷道通向花城以东的荒野——那个方向,正是兽潮来袭的必经之路。
“兽潮今天会从东面来。”老刀说,语气跟平时布置任务没什么两样,“这条谷道是必经之路,地形窄,魔兽过来只能挤成一团。我们守在这里,绰绰有余。”
手下们面面相觑。
“回青城之前,”老刀扛起刀往地上一顿,疤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痛快的一个笑容,“替花城把这波兽潮清了!”
沉默了两息。
然后——
“好!!!”
五百人齐声大吼。
这一声比在花城任何时候喊得都响亮,都痛快。
有人抽出刀在石壁上猛劈了一下,火星四溅。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一抛,哈哈大笑。
有人红了眼眶却笑得咧开了嘴。
“早该这么干了!”
“就是!总算干点人事了!”
“老大英明!这回是真的英明!!”
……
老刀被最后一句话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始就着地形布置防线。
五百人动了起来。
谷道口,战士列阵在前,射手攀上两侧石壁占据高位,法师在后方集结,牧师退到最后一排。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道严密的防线便已成型。
老刀站在阵前,面朝东方的荒野。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老刀知道——兽潮会来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忽然想起周云最后那句话。
他低声自语,似乎作出了回复。
但声音太小,风却太大。
只是打了个卷,就全散了。
.................
等了一天。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日头偏西,花城五万大军在城外的旷野上站了整整一天,兽潮连个影子都没有。
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答案从“暂无异动”变成了“确认无异动”,再变成了“二十里内连只野兔都没看见”。
到了下午申时,士兵们的情绪从紧张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无聊,从无聊变成了——委屈。
“说好的兽潮呢?!”
一个年轻的战士把刀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开始啃干粮。
旁边的同伴也有样学样,三三两两地坐了下来,一边吃肉一边抱怨。
“白起了个大早。”
“我昨晚磨了两个时辰的刀,磨出来给谁看?”
“哎!兽潮不来,我们不是白吃那么多饭了?”
“我还跟隔壁老赵赌了五斤猪肉,赌我今天能砍二十只。这下好了,五斤肉白送。”
“你想什么呢?没魔兽砍,赌约不成立!”
“不行,赌了就是赌了!你是不是输不起?”
“你才输不起!”
........................................
第93章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眼看两个人就要为了五斤猪肉打起来,旁边的什长一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吵什么吵!兽潮没来不知道高兴?没事找事是吧?”
“就是不高兴!”那个年轻战士理直气壮,“好不容易能上战场,结果连个魔兽毛都没摸到!”
什长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
城楼上,雷烈的脸色比下面的士兵还难看。
不是担心——以花城现在的战力,兽潮来了就是送菜。
他难看的原因跟士兵们一样:准备了这么久,结果对面缺席了。
这种感觉就像出了全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的劲没处使。
“有没有可能是今年的兽潮延迟了?”婉儿站在他身后问。
“不会。”雷烈摇头,“兽潮是城主大世界的铁律,新任城主降临后的第七天必到。从来没有过例外。”
“那就是绕道了?”
“也不可能。兽潮的方向是根据城池方位锁定的,不存在绕道这一说。”
“那到底——”
“报——!”
一名斥候从城外飞奔而来,翻身越过城门口的拒马,跪倒在城楼下:“雷部长!东面二十五里处发现大量魔兽尸体!”
雷烈猛地站直了身子:“什么?”
“魔兽尸体!全是魔狼,少说一千只!散布在一条谷道内外,全部已死!尸体还是热的!”
城楼上一下安静了。
雷烈和婉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谁干的?
“军师呢?”雷烈扭头问。
“军师在后面。”亲卫回答。
雷烈正要派人去叫,一个平稳的声音从城楼内侧传来:“我在这儿。”
朱葛的轮椅从阴影里推了出来。
推轮椅的是他的一名亲随,但所有人都知道,朱葛想去哪儿从来不需要别人安排。
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早就在等这个消息。
“军师知道怎么回事?”雷烈直截了当地问。
朱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白子——放在轮椅扶手上,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雷部长觉得,城主大人今天放走的那五百人,走的是哪条路?”
雷烈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朱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东面的谷道,是从花城通往青城方向的必经之路。兽潮从东面来,也必须经过那条谷道。五百名青铜级以上的职业者,在谷道里列阵截杀——”
他没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雷烈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扭头望向东方,落日的余晖在地平线上铺开一层橘红色的光,远处的谷道隐没在暮色中,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条谷道里发生了什么。
五百个人,在那条窄窄的谷道里,替花城把整场兽潮吃了下来。
“他们为什么……”雷烈的声音有些发涩。
朱葛把棋子收回袖中,轻声说了两个字:“人情。”
城楼上沉默了一阵。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五万大军从“兽潮被人截胡”的愕然中回过神来之后,情绪变得极其复杂。
有人骂老刀抢功,有人说人家是好意,有人感慨“那帮人也不全是坏的”,更多的人则是在嘀咕——
“城主大人早知道了吧?”
“肯定早知道了。你没看城主大人今天放他们走的时候多淡定吗?”
“所以城主大人是故意的?让他们走,就是让他们去挡兽潮?”
“别瞎猜,城主大人没那么算计。”
“也是……城主大人要是算计人的那种人,当初就不会让他们进城了。”
……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有一个共识正在悄悄成形:那五百人,走的时候欠着花城的情,走了之后把情还了。
这笔账,清了。
……
兽潮的事解决了,但雷烈没有下令收兵。
因为还有荒潮。
城主大世界的第七天有两波考验——兽潮和荒潮。
兽潮是魔兽,无脑冲杀,靠数量和蛮力取胜。
荒潮是荒兽,有智慧、有组织,比兽潮更难对付。
太阳快落山了,荒潮也没来。
这下连雷烈都困惑了。
兽潮可以被人截杀,荒潮呢?
荒兽不走固定路线,不按兽群习性行动,五百人在谷道里蹲着也截不住荒兽。
“荒潮不来是好事。”婉儿说。
“好事?”雷烈皱眉,“荒潮不是你想不来就不来的。”
“也许是白虎族的缘故?”铁山插了一句,“城主大人给它们下了雨,它们投桃报李,不来打咱们?”
这个猜测在场的人都觉得有道理。
白虎族有智慧,懂感恩,周云帮它们救了庄稼,它们不攻打花城作为回报,逻辑上说得通。
雷烈还是不太放心,但天色确实暗了,不可能让五万人在野外过夜。
他下令大军回城,留两千人在城墙上值夜,其余各回营帐休息。
周云一直在城楼上。
从早到晚,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就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看看远方,偶尔跟婉儿交换几句。
雷烈下令收兵的时候,他也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但他没有回城主府。
等众人散去之后,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抬起左手——城主印的微光透过袖口映在他脸上。
那块城主印上,代表兽潮的红光已经熄灭了。
但代表荒潮的黄光还在。
不是“残留”的微光,而是饱满的、持续的、正在进行时的黄光。
荒潮没有结束。
荒潮正在发生。
只是不在花城。
周云盯着那道黄光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白虎族在荒原上的身影——那些在雨中抢救庄稼的虎人,那只割了手腕浇地的小白虎,那头沉默地带领族群的母虎。
它们没有来打花城。
但荒潮是一定会发生的——如果不打花城,那荒潮打的是谁?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周云转身走下城楼,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在台阶上差点跟雷烈撞了个满怀——雷烈还没走,正要上来找他。
“城主大人?”
“集合五百人,牧师全部带上。”周云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再带上所有的黑玉断续膏和灵米。”
雷烈一怔:“去哪?”
“白虎族所在的荒原。”
周云已经走到了城楼下,脚步没停。
他回头看了雷烈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雷烈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急。
“希望它们……不要做傻事。”
.........................
第94章 是我错了。
“驾!”
“驾!!”
月光下,周云骑着马在黑夜中狂奔。
后方,雷烈带着职业者们拼命追赶。
“速度!”
“跟上!”
“快点快点!”
……
他们不知道,城主大人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出城门,更不知道要去哪里。
看方向,似乎是前往白虎族部落?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城主大人需要他们!
“驾!”
“驾!!”
周云继续催动胯下的马匹。
此时的马已经跑得飞快,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但他依旧觉得不够。
感受着怀中城主印的持续发烫,他心中的弦崩的越来越紧。
别……
不要……
绝对不要!
……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风中忽然传来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
周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于!!”
他勒马停了下来,顺着血腥味张望。
虽然有明月悬空,但大地依旧昏暗。
他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目的地附近,可具体的,他却失去了接下来的方向。
哪里……
究竟在哪里……
“呼……”
风向变了。
一股更浓郁的血腥味从西南侧传来。
“那边!”
周云立刻锁定了方向。
“驾!!”
周云猛踢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翻过最后一道矮丘。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目的地!
但……眼前的结果,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大锤击中一般。
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整片被血浸透的大地。
数百具荒兽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视野。
有像巨蜥的、有像黑狼的、有像长着尖角的野牛的,也有白虎族的。
战场的最中心。
尸体堆得最高的地方。
一只小白虎还站着。
虽然断了一条腿,虽然浑身血红,但它依旧站着!
月光洒在它身上,很亮很亮。
它是唯一战场上,唯一还站立着的白虎族!
而在它面前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黑鬃野猪,肩高几乎是小白虎的两倍。
它也是战场上唯一非白虎族的,还能站立的荒兽!
就在周云的目光落在它们身上的一瞬间……
“吼!”
小白虎盯着面前的黑鬃野猪,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尽管只剩自己,它小小的身躯上依旧爆发出了惊人的不屈与威严。
它的意思很明确:
来!
战!!
下一瞬,它们同时动了!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月光中一触即分,交错而过,空中乍起两蓬血花。
而后,双方同时栽落到地。
随着尘埃落下,一切都安静了。
“嗬……”
周云瞪大了双眼,想发声,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攥住拳头,拼尽全力,才颤抖着呢喃出两个字:“雷烈……”
再之后,他猛吸一口气,声音在整片荒原上回荡。
“雷烈!”
“救人啊!!!”
……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是因为我给你们降了雨,所以你们才用这种方式偿还,对吗?
不值……
不值啊!
你们本是为了活着,我却害死了你们。
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
周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下的马,又是怎么来到了小白虎身边。
他只知道,小白虎的胸膛还在起伏!
这让他惊喜万分!
他飞快地从系统空间中掏出一样又一样东西。
建木通天典、绯红之剑、灵米……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两只手完全失控了,怎么都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好半天,他才终于找到了黑玉断续膏。
可哆哆嗦嗦地把黑玉断续膏抹在小白虎露出的骨茬上的时候,他却发现,骨伤是好了,可小白虎的气息,却越来越弱了!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慌忙丢掉黑玉断续膏,改喂魔兽肉。
“吃,吃吧。”他把魔兽肉递到小白虎嘴边,“吃下去就好了,吃一点就好。”
面对他请求似的语气,小白虎没有之前“不吃嗟来之食”的傲气。
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张嘴。
然而嘴刚张开,就涌出了更多的血沫。
周云的呼吸完全乱了。
他下意识地去捂,但却越捂越多……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临近,随后道道金光洒下。
牧师,到了!
……
牧师的金光落在白虎族身上,伤口在愈合,断骨在接合。
没有人说话。
整片战场上,唯一的声音是牧师施法时低沉的吟诵,和药膏涂在伤口上发出的细微嘶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白虎族不叫。
不管伤口多深、断骨复位时多疼,它们一声都不吭。
该舔伤口的自己舔,够不到的地方就由旁边的同族帮着舔。
牧师靠过来的时候,它们不躲,也不迎,就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任由那些金色的光落在自己身上。
雷烈带着战士们在清理战场。
他们把荒兽的尸体拖到一边,把白虎族的遗体小心地抬出来,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没有人下令这么做,雷烈只说了一句“把它们的人找出来”,战士们就动手了。
三百人的手在发黑的血泥里翻找,把每一具白虎的遗体从荒兽的尸堆下面刨出来。
有些遗体已经不完整了。
有些跟荒兽咬在一起,至死没松口,战士们得掰开荒兽的嘴才能把白虎的遗体取出来。
没有人呕。
没有人抱怨。
他们只是闷头干活,偶尔擦一把脸上的汗。
周云坐在小白虎旁边。
从牧师开始施救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步都没挪。
小白虎的伤口在黑玉断续膏和牧师的联手治疗下愈合得很快,那个被獠牙贯穿的血洞已经收了口,断腿也接上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稳了很多。
但周云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看着小白虎闭着的眼睛,看着它脖子上那根断了的红绳,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给你们下了雨?
对不起让你们觉得欠了人情?
对不起你们拿命来还的这份情?
每一句都不对。
每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往它们的伤口上撒盐。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就坐在那里。
……
黑玉断续膏的效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还活着的白虎族都已经站了起来。
周云数了一下。
活着的,加上小白虎,一共十九只。
将近一百只的族群,打完这一仗,只剩了十九只。
.....................
第95章 不……欠
白虎族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周云,没有看花城的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们走向了空地上那些被摆放好的同族遗体。
然后它们开始刨土。
用爪子刨的。
一爪一爪地刨,把荒原上干硬的泥土掘开,刨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有些白虎的前爪上还缠着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但没有停。
花城的战士们看到了,想上前帮忙。
雷烈拦住了他们。
他没说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战士们站在原地,看着白虎族一只一只地把同伴的遗体拖进坑里,用土盖上,用额头碰一碰坟头的泥土。
一只碰完,下一只接上。
十九只白虎,八十多座坟。
用了很久。
……
最后一座坟填完后,小白虎站在那排坟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它身上,新愈合的伤疤在白色皮毛上留下一道一道深粉色的痕迹。
它的脖子上空荡荡的,红铃铛没有了,红绳也断了,什么都没有。
它站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荒原深处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
剩下的十八只白虎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无声地迈步。
周云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等一下。”
小白虎没停。
周云加快了脚步,绕到它前面,挡住了它的路。
小白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刚打完一场死仗的生物。
“去花城吧。”周云说。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城里有住的地方,有粮食。你们的伤刚好,不适合在荒原上……”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小白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疲惫。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小白虎绕过了他,继续往前走。
周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你们……不欠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一个角。
“那场雨……是我自己想下的。你们不需要还。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小白虎停下了。
它没有转身。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周云,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然后它继续走了。
十八只白虎从周云身边经过。
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没看,有的步伐快一些,有的慢一些。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只白虎,走得最慢,经过周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停。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其艰涩的音节:
“不……欠。”
然后它也走了。
周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九只白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远。
它们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拖在布满坟包的大地上,缓缓滑向荒原的尽头。
他没有追。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干了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痕。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雷烈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城主大人。”
周云没动。
“您没有做错。”
周云还是没动。
雷烈不擅长说这种话。
他是带兵的人,习惯用命令和服从来解决问题,不习惯宽慰别人。
但此刻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说,可能没有人说了。
“它们是自己选的。”雷烈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末将带过兵,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选择。没有人能替别人选,也没有人该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他顿了顿。
“城主大人给它们下了一场雨,它们替花城挡了一场荒潮。这笔账在它们心里已经清了。您要是非觉得自己欠它们的,那反倒是看轻了它们。”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
周云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回花城。”
他转过身,朝着花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坟……”
“已经让人守着了。”雷烈说,“等天亮了,铁老会来立碑。”
周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队伍往花城方向走去。火把在夜风中摇晃,拉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周云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
周云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小白虎的背影。那十九只白色的身影走进荒原的画面。
月光下那排新坟。
还有那只老虎回头说的那两个字——“不欠”。
他翻了个身。
决定不去想了。
可闭上眼睛,画面又换了一个。
变成了花城的城墙,变成了西城新建的城楼,变成了校场上五万人齐吼“打完收肉”的场面。
变成了暖暖端来的那碗凉粥,变成了铁山在脚手架上骂骂咧咧的声音,变成了王富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变成了婉儿绞着袖口不说话的手。
变成了朱葛安安静静坐在轮椅里的侧脸。
变成了雷烈在荒原上说的那句“您没有做错”。
周云又翻了个身,拿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上。
不想了!
明天就回家了!
……
回家。
一想到这两个字,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静了。
白虎族、花城、城墙、功法、兽潮——全部退到了后面,只剩下一个画面:水果店。
那个小小的、门口永远摆着几箱橘子的水果店。
招牌上的字是老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第一个“鲜”字还少写了一横,挂了三年也没换。
门口的电子秤有点不灵,逢年过节老爹就给顾客多塞两个果子补偿。
冰柜嗡嗡响了大半年了,老爹说“还能用,换什么换”。
店后面那间小屋。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旧的电风扇。
夏天热得睡不着的时候,老爹会切半个西瓜端进来,爷俩靠在床头用勺子挖着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的短视频,谁也不说话。
老爹打呼噜。
打了十几年了。
隔着一堵墙,呼噜声照样钻进来,以前嫌吵,现在闭上眼睛——
安静。
太安静了。
.....................
第96章 城主大人别走!
周云把被子从头上掀开,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很想听那个呼噜声。
想得胸口发酸。
明天……不,再过几个时辰,传送阵就激活了。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帮老爹把门口那几箱橘子搬进去。
上次走之前看了一眼,摞得太高了,老爹腰不好,弯腰搬肯定费劲。
第二件事,把冰柜修了。
不修就换。
第三件事……
跟老爹喝一杯。
想着想着,嘴角弯了。
想着想着,眼眶也有点热。
算了,都这个点了。
干脆不睡了。
……
周云坐起来,穿好衣服。
窗外天还没亮。
大概是寅时末,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传送阵要到辰时才激活,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看了看窗台上放着的那碗凉透了的灵米粥——暖暖昨晚放的,这丫头每天都放一碗,怕他半夜饿。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
凉的,但米香还在。
碗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七天前他来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间屋子里到处是痕迹——桌角磕掉的那块漆是他第一天碰的,墙上的舆图是婉儿画了他批注的,门后的衣架是铁山随手打的,桌布是暖暖前天刚换的。
他想好好道个别。
不是随便挥挥手说“过几天就回来了”那种道别。
是认认真真地站在大家面前,跟每个人说几句话,然后再走。
他们值得。
周云走到城主府正门前,准备去西城门的城楼上。
那里值夜的人多,清晨交班的时候大家都在,正好。
他拉开了门。
……
门外站满了人。
周云愣住了。
不是三五个,不是十几个——是把城主府门前整条街都塞满了的那种“满”。
天还没亮,火把也没几支,晨光只够照亮最前面一排人的脸。
雷烈。
婉儿。
铁山。
王富贵。
朱葛。
暖暖。
……
再往后,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尽头。
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喊“城主大人”。
没有人推搡。
没有人举火把照亮自己。
就是站着。
也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
周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准备了很多话。
在屋里的时候他想过要对雷烈说什么、对婉儿说什么、对铁山说什么。
他准备得很充分。
但他……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雷烈先开了口。
“城主大人……是要回去了吗?”
声音很稳。
但比平时低了半分。
就低了半分——可周云听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都这副表情干什么?我只是回去一会儿,过几天就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
至少他觉得自己说得很轻松。
没人接话。
婉儿的手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她开口了,声音比周云更稳——是硬压出来的那种稳:
“城主大人,一言九鼎。说回来……肯定会回来的吧?”
“当然。”周云看着她,点头,“我说回来,就一定回来。”
铁山在后面闷声接了一句:“新城最多两天就能竣工了。城主大人可一定……得来验收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粗粗的,尾巴上有点抖。
“一定来。”周云说,“铁老,辛苦了。”
铁山“嗯”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然后是王富贵。
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鼻头红得发亮,眼眶里一汪水在打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那样子是在拼命忍。
他张了嘴。
闭上了。
又张了。
又闭上了。
第三次终于挤出来了:“下官……下官知道城主大人说话算数,但是……”
“但是”两个字一出来,一切努力全白费了。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完更惨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带着哭腔蹦出一句:
“如果万一您不回来的话——可别怪下官,回归本性!鱼肉城民啊!”
周围有人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周云也笑了。
“别胡说。”
他看着王富贵,声音很轻。
“你不会。”
王富贵的哭声卡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没再出声,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死命地擦脸。
暖暖从婉儿身后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走到周云面前的时候,她低着头,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城主大人……这是、这是我缝的桌布。新的。等您回来就能用……”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但她突然抬起头来,用力地、大声地说了一句:
“我会每天都把城主府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城主大人回来!”
周云伸手接过布包。
布料叠得很整齐,针脚一道一道的,摸上去还带着温度——她应该抱许久。
“好。”周云说,“等我回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葛身上。
朱葛坐在轮椅里,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红眼眶,没有哽咽,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从周云开门到现在,他看着每一个人说话,自己一个字不插。
此刻四目相对。
朱葛依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轮椅上欠起身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双手合于胸前,深深地、郑重地弯了下去。
无言胜万言。
周边,无声的、压抑的哭泣声越来越重。
每一位城民,看向周云的眼中都泛着晶莹。
周云要走,他们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们害怕。
害怕周云一去就不回来了!
之前的每一任城主,都是这样。
但他们不想周云也这样!
一想到这一面极有可能就是跟城主大人的最后一面,他们的心脏都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城主大人……可以……不走吗?”一位城民哽咽着开了口。
他知道,这种场面,轮不到他说话,但他,没忍住!
在他之后……
“城主大人,留下,好不好?”
“不要走……”
“城主大人别走!”
……
.......................
第97章 我们正在确认身份
一声又一声,一句又一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周云的喉咙动了一下。
差一点啊……
差一点就被气息冲破了喉头。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这七天是他这辈子最充实的七天。
想说花城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想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但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收不住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而后躬身一礼,把心里本来准备好的话全部压了下去,只说了一句——
“在我回来之前,花城一切,就拜托……大家了!”
话音刚落,城民们强忍着的泪,崩了。
“啊!!!”
“城主大人!”
“呜……”
……
周云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向城主府内的传送阵。
他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
他明白城民们在担心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多说,更不能回头。
毕竟……这不是诀别。
身后,婉儿的声音传来。
带着哽咽,却高亢有力——
“恭送!城主大人!!”
官员全体作揖。
城民齐刷刷跪下。
二十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天而起——
“恭送城主大人!!!”
...............
江海市,江海广场。
早上七点,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城主大世界新手期的第八天。
全球所有完成七天考验的城主,会通过各自城市的金色传送门返回蓝星。
每座城市的传送门只对应本市的城主,第一个走出来的,就是这座城市综合评分最高的人。
而全球各城市的数据汇总之后,还会产生一个全球排名。
这件事,全国直播。
江海广场正中央,金色拱门矗立在阳光下,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尚未激活。拱门两侧拉了警戒线,广场四周架满了转播设备,无人机低空盘旋。大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做赛前预热。
“……江海市今年共有三万两千名学生获得城池分配,其中S级城主两名,A级城主十一名。根据各方预测,最有可能第一个走出传送门的,是S级城主林锐——江海一中的高考状元,城主能力测评全市第一……”
“另一位热门人选是A级城主赵昊然,江海二中的尖子生,据说在模拟测评中的军事指挥项打破了市级纪录……”
解说还在继续,可广场上的人大多没在认真听。
新手期里阵亡的城主早就回来了——城主大世界里阵亡等于失败,失败者会被直接传送回蓝星原点。
所以此刻广场上等着的,不是那些失败者的家属。失败者早就回家了,有的回来好几天了。
今天从传送门走出来的,全部是成功者。
区别只在于名次。
家长们关心的不是“我的孩子能不能活着回来”,而是“我的孩子排第几”。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现在乾坤未定,你跟我说什么第一的热门人选?
什么破媒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周天豪站在人群前排。
他来得很早,但不是最早。
前面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家长,一看就是那些S级、A级城主的父母,神色从容,有说有笑,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底气。
周天豪挤在他们后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过年才穿的那双皮鞋。
他不觉得周云能排在前面。
F级小城,综合实力垫底。
能够撑过七天新手期已经是万幸。
至于名次……
他估摸着周云大概会排在很后面,甚至垫底。
传送门是按名次顺序出人的,如果排名靠后,可能要等到下午甚至晚上。
但他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很早。
不是为了看排名,是为了——不管排第几,儿子走出来的时候,他要在。
排最后也无所谓。
他就站在这儿等。
等一天也行。
旁边一个家长瞟了他一眼,随口问了句:“您家孩子的城池什么级别的?”
“F级。”
对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不算嘲讽,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的疏离,周天豪太熟悉了。
“哦……那估计要等一阵子了。”
“嗯。”周天豪笑了笑,“没事,不急。”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苹果。
是今早从店里挑的,挑了最大最红的两个。
小云爱吃苹果。
……
八点整。
传送门亮了。
金色纹路从拱门底部向上蔓延,几秒之内填满了整座拱门。
嗡鸣声低沉地响起,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同时安静了下来。
大屏幕上,主持人压低了声音:“传送门已激活……江海市第一名即将揭晓……让我们看看,是不是林锐——”
金光大盛。
一个人影出现在拱门中央。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身影不高不矮,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步伐不紧不慢,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不是林锐。
林锐一米八五,体格壮硕,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是赵昊然。
赵昊然的脸型刚硬,有棱有角。
广场上一片茫然。
主持人翻资料的声音透过了麦克风,导播间里一阵忙乱。
“这位是……”主持人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们正在确认身份……”
前排那几个体面的家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困惑。
不是林锐,不是赵昊然,那是谁?
江海市今年的S级和A级就那么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这副模样的。
周天豪站在他们身后,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他知道小云不可能是第一个,所以传送门亮起来的时候,他只是本能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那个年轻人走出逆光区域,阳光照到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亮度,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周天豪认识那个动作。
小云怕强光。
从小就怕,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要拿手挡一下眼睛,挡完了眨两下才睁开。
他认识那个走路的姿势。
不紧不慢的,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从小到大纠正了十几年也没纠正过来。
他认识那张脸。
所以他愣住了。
........................
第98章 全球第一
“小……云?”
“小云……”
“小云!!”
声音脱喉而出的同时,他不受控制地冲出了人群。
前面那几个体面的家长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警卫伸手拦他,他一把拨开,跌跌撞撞地冲过了警戒线,朝着传送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镜头都追着他。
他什么都不管了。
“儿子!!!”
这一声吼在广场上空炸开来。
几万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发白夹克、蹬着过年皮鞋、双眼通红往前冲的中年男人身上。
周云听到了。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阳光,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隔着一个世界也不会认错。
他看到了人群里冲出来的那个身影。
“爸——!”
父子俩撞在了一起。
周天豪一把搂住周云,搂得死紧。
他比周云矮了小半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够到儿子的肩膀,但他搂得那么用力,胳膊都在打颤。
周云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老爹的肩膀。
夹克衫上有一股淡淡的苹果味。
是水果店里浸了多少年都散不掉的味道。
他到家了。
周天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搂着,用力搂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回来了……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掌声。
“那是谁啊?江海第一?”
“不认识啊,不是林锐也不是赵昊然——”
“他爸?他爸怎么冲出去了?”
“什么他爸?那是状元他爹!!”
“状元之父”这四个字像点了火的炮仗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周围的人看周天豪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刚才那个被挤在后面、穿着旧夹克的中年人,忽然变成了全广场最了不起的家长。
嘈杂声、掌声、起哄声,全部搅在一起。
然后——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
她正在描述父子重逢的画面,耳机里传来了一条消息。
她的声音卡了一秒,语速骤然拔高:
“各位观众!我们……我们刚刚收到了全球城主考核系统的数据汇总——”
她的呼吸急促了。
“刚才第一个走出江海市传送门的这位城主——周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仅是江海市第一名——”
“他还是——全!球!第一!!”
大屏幕上,一行金色字幕弹了出来:
【全球城主考核·综合排名·第一名:周云(大汉国·江海市·花城·F级)】
广场上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寂静了一秒。
然后——
“F级?!”
“F级全球第一?!”
“怎么可能——F级——全球——”
……
这一次不是掌声了。是几万人同时发出的难以置信的喊声,汇在一起,把整个江海广场震得嗡嗡作响。
大屏幕上那行金字一遍又一遍地滚动播放,每滚一遍,人群的音量就往上拔一截。
周天豪松开了周云,退后半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大屏幕,金字,摄像机,到处都是人在喊。
他不太懂“全球第一”是个什么概念。
他只知道儿子回来了。
好像……还是第一?
“小云,你这……”
周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在城主大世界里不知道有排名系统,走出传送门的时候只是觉得传送阵亮了就进去了。
“全球第一。”他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四个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周天豪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巴掌拍在周云肩膀上,拍得周云趔趄了一下。
“好!好!好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两个苹果已经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了。
他把苹果塞进周云手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吃……先吃个苹果……”
周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被捂热了的苹果,忽然笑了。
鼻子酸得不行。
……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京城。
周天诚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视里江海广场的直播还在继续。
他的茶杯端在手里,已经端了十几秒没有动。
F级。
全球第一。
他想起了那份试卷。
每一道题都是零分。
他缓缓把茶杯放下,摘了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
“……荒唐。”
……
另一间办公室。
秘书推门:“周局长,您大哥的儿子周云——”
周天耀头也没抬,正在签文件:“什么事?”
“全球第一。”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周天耀的手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签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秘书退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文件下一页的纸角,已经被捏皱了。
……
城主大世界。青城。
王帅走向传送阵。
金色光芒在脚下亮起——啪,碎了。
弹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袖。
S级城池,兽潮通关不到两个时辰,城民零伤亡。
这个成绩放在往年稳进前三。
他又走了一次。
又被弹了出来。
排在他前面的人还没走完。
他不知道排在他前面的是谁。
心里闪过几个名字——林锐?赵昊然?
想到他们,他不禁发出一声冷哼。
原以为这次有可能超过他们。
可从结果看来,似乎依旧棋差一着。
……
京城传送门前。
一个女生从金光中走出。黑发,冷峻,墨色劲装。
她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巨大屏幕的排名列表。
“第三。”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助理迎上来,低声耳语。
女生听完,沉默了一瞬。
“周云。F级。江海市。”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希望你的幸运,能够继续下去。”
……
纽约。
杰森·米勒从传送门走出来,第一时间得知了自己的全球名次,是第四。
耸了耸肩,他问道:
“WhO''S firSt?”
助理递过资料。
他扫了一眼,吹了个口哨。
“An F-rank? FUn.”
把资料扔还给助理,插着兜走了。
……
莫斯科。
安德烈·沃尔科夫得知自己并非第一。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对随从说了一句:
“查。”
……
东京。
一个戴眼镜的瘦小青年走出传送门,他是全球第七。
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笑容温和有礼。
“F级城主拿了第一?了不起。”
他推了推眼镜。
“不过,新手期只是开始。”
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笑。
“后面的路,还很长呢!”
“马达马达大!”
....................
第99章 第一次喝酒
从江海广场到水果店,正常走路二十分钟。
周云和周天豪走了两个小时。
出广场的时候就被堵住了。
记者、摄像机、举着手机直播的路人,乌泱泱围了三层。
话筒怼到脸上,问题一个接一个:
“周云同学!请问你在城主大世界是怎么凭借F级小城渡过兽潮的?”
“周先生!作为全球第一的父亲,你现在有什么感受?”
“周云城主!周云城主看这边!看这边笑一个!”
“老公老公~”
……
周天豪护着周云往外挤,嘴里不停地说“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周云被夹在人群中间,左边一个话筒右边一个镜头,什么都回答不了,只能不停地点头微笑。
好不容易挤出了广场,以为能清静了,结果街上人更多!
消息传得太快了。
“全球第一在江海”这件事已经炸开了,半个城的人都往这边涌。
有举着横幅的,有拉着小孩来“沾状元气”的,有纯粹来凑热闹的。
交警临时封了两条街,警车闪着灯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周天豪和周云,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人流。
周天豪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怎么了爸?”
“没什么。”周天豪摇了摇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你上幼儿园第一天,也是这么多人送。当然那时候是送别人家小孩,不是送你。你妈骑自行车带你,车链子断了,爷俩蹲在马路边上修了半小时。”
周云听得很认真,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老爹提到他妈妈。
“后来呢?”
“后来修好了啊。你妈那个人,什么都喜欢自己动手。”周天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走吧走吧,快到了。”
他加快了脚步。
周云看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
水果店门口也围满了人。
消息比他们跑得快,附近的街坊邻居全出来了。
店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举着手机拍。
周天豪挤到门口,回头对人群挥了挥手:“各位街坊!各位朋友!都散一散行吗?我儿子刚回来,折腾了一路了,让他先歇歇吧!”
人群里有人喊:“周老板!状元得让我们看看啊!”
“看什么看,又不是猴!”周天豪笑骂了一声,“改天请大家吃水果,今天先让我们爷俩安生一会儿!”
大家嘻嘻哈哈的,倒也通情达理,陆陆续续让开了路。
周天豪掏出钥匙开了店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今天庆祝我儿子回来——所有水果免费!”
人群先是愣了一拍,然后沸腾了。
“周老板大气!”
“状元他爹就是敞亮!”
“免费的!快来快来!”
……
人群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周天豪一边从店里往外搬水果箱子,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周云赶紧上去帮忙搬,爷俩站在店门口,一箱一箱地往外递。
苹果、橘子、香蕉、猕猴桃,摆了一地。
人群开始拿了。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每个人拿了水果之后,都会低头扫一下柜台上的付款码。
周天豪一开始没注意。
等他听到手机里接连不断的到账提示音时,才反应过来——叮、叮、叮、叮叮叮——像是手机中毒了一样响个不停。
他掏出手机一看,傻了。
一笔、两笔、三笔……全是扫码付款。
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最多的一笔转了两千。
“哎——哎不是——我说免费的!怎么还给钱啊!”周天豪急了,举着手机追出去。
一个大妈拎着两袋橘子,头也不回地说:“状元家的水果沾喜气!不给钱哪行?”
“就是!我这苹果拿回去给我孙子吃,让他也沾沾状元的福气!”
“周老板你就收着吧!今天高兴的又不只你一个,全江海都高兴!”
……
周天豪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嘴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到一刻钟,店里的水果全被搬空了。
手机里的到账总金额——周天豪偷偷看了一眼——比他平时一个月的营业额还多!
他愣了半天,然后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周云肩膀上。
“得,托你的福,你老爹发了笔横财!”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把揽过周云的肩膀往店里走。
“走!爷俩喝一个!”
……
店后面那间小屋。
一张小方桌,两把塑料凳。
桌上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周天豪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那种最普通的光瓶酒,搁了少说有两三年了,瓶身上的标签都发黄了。
他拧开瓶盖,给周云倒了一杯。
周云伸手要自己倒,被他按住了。
“我来。”周天豪把酒杯推到周云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周云看着面前的酒杯,有点恍惚。
从小到大,老爹从来不让他碰酒。
哪怕过年亲戚劝酒,老爹都会一句话堵回去:“小孩子喝什么酒,喝酒误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硬,不容置疑。
今天是第一次。
“喝吧。”周天豪端起杯子,冲他示意了一下,“今天高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周云喝了一口。
辣,呛嗓子。
他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咳出来。
周天豪看着他的样子,笑了:“没出息。”
“你也没教过我啊……”周云擦了擦嘴角。
“教你喝酒?那不成教坏你了?”
“那你今天怎么让我喝了?”
周天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了一口:“今天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没说。
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店外面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隔着墙能听到街上零星的说话声和远处的车流。
冰柜嗡嗡地响着——那台坏了大半年的冰柜,还在顽强地工作。
周云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开口了。
“爸,我跟你说说这七天的事吧。”
“嗯,你说。”
周云从第一天说起。
分到了花城,F级,破破烂烂。
城里有个叫雷烈的城卫队长,挺忠诚的。
有个叫婉儿的女子,能力很强,帮他管内政。
有个老匠人叫铁山,负责建设。
还有个奸商叫王富贵,后来变成了他的商贸部部长。
........................
第100章 你长大了
周天豪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这个王富贵听着挺有意思的”
“那个坐轮椅的年轻人,厉害”。
周云继续说。
来了很多流民,他全收了。
有人投毒,他查出来了,没杀投毒的人,因为那些人也是被胁迫的。
张浩绑架了流民的家属逼他们投毒,他带兵去了韩城,杀了张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周天豪没催他。
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周天豪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周云跳过了一些东西,继续往下说。
白虎族的事他说了——一群有智慧的荒兽,在荒原上种田,他给它们下了一场雨,后来它们替花城挡了荒潮,死了很多。
“很自责?”周天豪问。
“嗯。”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一点。没完全想通。”
周天豪点了点头,同样没有追问。
周云说完了七天的梗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呛了,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团。
但他知道自己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系统。
无限返还系统。
灵米是系统给的,装备是系统给的,黑玉断续膏是系统给的,城主技是系统给的。
没有系统,花城撑不过第一天。
他说的那些“运气好”
“刚好收了几个厉害的人”
“兽潮的时候有人帮忙”
——全是他编的。
他其实很想说。
老爹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瞒谁都行,他不想瞒老爹。
但他不能说。
他在城主大世界有王之军势,十二万人分摊伤害,刀枪不入。
老爹在蓝星什么都没有。
一个开水果店的中年人,没有超凡力量,没有护身手段。
如果有人要对老爹下手……
他不敢想。
所以他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版本:运气好,遇到了几个白银级的强者愿意追随他,在他们的帮助下度过了七天。
他讲得很顺。
细节都对得上,因果关系也通。
周天豪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周云。
“小云啊。”
“嗯?”
“之前爸总是对你不放心。觉得你还小,做事冲动,怕你在外面吃亏。”
周天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是爸不对。”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酒从瓶口淌进杯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长大了。”
四个字。
周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爹的眼睛。
周天豪的目光温和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跟平时在店里招呼客人的样子差不多。
但周云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周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爸。”
“嗯?”
“酒……好难喝。”
周天豪笑了:“你就这点出息。”
他又拍了一下周云的肩膀——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早点睡。明天还有的忙。”
“嗯。”
小屋里的灯关了。
冰柜还在嗡嗡响。
隔着一堵墙,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熟悉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周云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很沉。
....................
第二天一早,水果店还没开门,外面就来人了。
周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节奏均匀、力度克制、一听就是受过训练的敲法。
他从小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透过后屋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店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车身锃亮,没有车牌号——不对,有,但是特殊号段。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腰杆笔挺,目不斜视,一看就不是来买水果的。
周天豪已经起了。
他穿着一件旧T恤,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
门一开,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笑容得体,递上一张名片。
“周先生您好,我是华盛资本的——”
“不好意思,”周天豪看都没看名片,直接还了回去,“我们家不需要投资。”
男人愣了一下,笑容没变:“周先生,您还没听我们的条件——”
“不用听。”周天豪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客气,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儿子只是运气好,配不上你们的投资。谢谢,慢走。”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同事拉了一下袖子。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礼貌地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车刚走,第二拨又来了。
这次是本地的一家企业集团,带队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总,说话比上一拨人客气十倍:“周老板,我们不是来谈投资的,就是想认识一下。令郎全球第一,前途无量啊!我们集团愿意提供一些……”
“谢了。”周天豪笑着打断他,“真不需要。我们就是个卖水果的,高攀不起。”
老总被怼得有点下不来台,但也不好发作,寒暄了两句走了。
第三拨。
第四拨。
第五拨。
^
有企业的,有基金的,有地方政府的。
全部被周天豪挡在了门口。他的话术从头到尾没变过——“不需要”“运气好”“配不上”“谢谢慢走”。
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始终挂着,但门槛就是不让你踏进来半步。
周云在后屋听了一上午,从一开始的不理解,慢慢变成了佩服。
这些人开出的条件他偷偷听到了一些——有直接给现金的,有给股份的,有承诺“只是交个朋友不求回报”的。
随便哪一个,对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可老爹愣是一个都没接。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拨人来了。
只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普通,没有黑色轿车,走路过来的。
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气质跟前面那些商人完全不同——沉稳、内敛,眼神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女的是助理模样,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周天豪照例挡在门口。
男人没递名片,只是微微欠身:“周先生,我来自京城。”
....................
第101章 拿人手软
京城两个字一出来,周天豪的表情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笑脸:“不好意思,不管是哪里来的,我们的态度都一样——”
“理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纠缠,“那我不打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双手递到周天豪面前。
“这是我在江海这几天的住址。如果周云城主方便的话,这两天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不谈投资,只是聊聊。”
周天豪没接。
男人也没收回手。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两三秒。
最后是周云从后屋走了出来。
“我收下了。”他从男人手里接过卡片,点了点头,“谢谢。”
男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周天豪等人走远了,回头看着周云:“你收他的干什么?”
“京城来的。”周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姓名,没有头衔,“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周天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中午,爷俩坐在店里吃泡面。
水果昨天送光了,新货还没进,店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空纸箱子摞在角落。
周天豪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呼噜呼噜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周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爸。”
“嗯?”
“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
周天豪吸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嚼,慢慢咽下去。
“你是说那些投资?”
“嗯。有些条件挺好的。光那个华盛资本开的价,够咱们……不开水果店了。”
周天豪没马上回答。
他把泡面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周云。
“小云,你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城主了。”
周云点头。
“那有一个道理你得明白。”
周天豪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在店里吆喝“今天丑橘打折”的水果店老板的语气,而是——周云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说的时机。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六个字周天豪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要受制于人。人家今天给你钱,明天就有理由跟你提要求。你答应了,就不自由了。你不答应,人家会说你忘恩负义。”
他看着周云的眼睛。
“只有不受制于人,才能真正地自由。才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周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到了花城。想到了他在城主府立下的那句“取己所需,余者兼济天下”。
想到了他废除斩杀线、收留流民、拒绝与豪强合作——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依靠的是什么?
是系统。
系统给了他不受制于人的底气。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借力,所以他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老爹这句话,是同一个道理的另一面——你不拿别人的东西,别人就控制不了你。
“我记住了。”周云说。
周天豪点了点头,端起泡面碗又开始吃。
周云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京城那边呢?大汉国毕竟是祖国。”
周天豪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你个浑小子。不拿国家的好处,就不能给国家出力了?”
周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也对。老爹英明。”
“少拍马屁。吃面。”
……
下午,周云窝在店里看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班级群的画风完全变了。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昨天“全球第一是周云”的消息传开之后,群里的风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就在几天前,这个群里还是清一色地捧王帅、踩周云。
“F级城主笑死了”
“跟韩城打仗是嫌命长吧”
“@周云 兽潮来了别哭鼻子啊”
——翻一翻前面的记录,全是这种。
现在——
“@周云 云哥!全球第一!!!牛逼啊!!!”
“我就说云哥不是一般人吧!当初我就觉得云哥低调!”
“云天帝!!!名副其实!!!”
“@周云 云哥出来聚聚呗?兄弟们好好庆祝一下!”
“对对对!云哥定个时间,我们做东!”
“云天帝”——这个称呼周云有印象。之前群里有人用这个词嘲讽他,意思是“F级城主还觉得自己是天帝”。
现在同一拨人用同一个词,语气却大不一样了。
他往下翻了翻,发现王帅一句话都没说。
从昨天到现在,王帅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既没发言也没退群。
像是不存在一样。
周云看了两秒,没有多想。
他打了几个字回复:“谢谢大家。最近比较忙,要帮我爸看店,聚会就不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发完之后他退出了班级群的界面。
手指刚离开屏幕,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楚欣然。
“恭喜你啊周云!全球第一!”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云正要回复,店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周老板,苹果怎么卖?”
他抬起头。
楚欣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挎包。
下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弹出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看门口这个活生生的人。
“你……发消息的同时就已经到了?”
楚欣然笑了:“我发消息的时候在路上。走过来刚好到。”
“噢。”周云站起来,“不过——我们家苹果昨天被抢光了。”
“啊?”楚欣然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果然空空荡荡的,“那你还开着门干嘛?”
“习惯了。我爸出去进货了,我帮他守店。”
楚欣然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
小小的水果店,柜台、电子秤、冰柜、墙上贴着的价格表。
很普通,普通到跟“全球第一”这四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你可是全球第一,”她转过头看着周云,眼睛弯弯的,“回来还得看水果店?”
....................
第102章 跪下,求我啊
“嗯……并不影响吧?”
“哈哈,确实不影响。不过……你竟然真的击败了张浩,最后还成功通过了兽潮!厉害啊!”
她顿了顿,看着周云,认真地说:
“我的状元。”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所以真没苹果了?我可是专门跑过来的!”
“真没了。你明天来吧,我爸今天进货,明天就有——”
“哟!”
一个声音从后屋传来。
周天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扛着一箱橘子站在后门口,脸上挂着一种……过来人的笑容!
“同学是吧?”周天豪把橘子往地上一放,笑呵呵地走过来,“来来来,进来坐!别站着!喝水不?吃橘子不?刚进的,甜!”
“不不不不用了叔叔!”楚欣然的脸瞬间红了,连连摆手往后退,“我就是路过……买苹果的……没有苹果我就先走了!”
“急什么急!苹果没有橘子有啊!来,拿几个,不要钱——”
“不用了叔叔谢谢叔叔再见叔叔!”
楚欣然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店门。
周云站在柜台后面,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老爹。
“爸,你能不能别这样?”
周天豪挑了挑眉毛,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就让人家坐坐。”
“你那个笑容——”
“什么笑容?我正常笑。”
“真正常吗……”
“别废话了,过来帮我搬橘子。”
周天豪扛起箱子往店里走,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音调忽高忽低,调跑得离谱。
周云叹了口气,跟上去搬箱子。
外面,楚欣然走出了水果店所在的那条巷子,在巷口站定。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发出去的消息——“恭喜你啊周云!全球第一!”——和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把手机锁了,揣进包里。
然后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空气笑了笑,这才继续向前。
.......................
这天是回到江海市的第三天。
周云出门买菜的时候,心情不错。
早上的阳光暖洋洋的,菜市场离水果店就隔两条街。
老爹列了个单子——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一块豆腐。晚上做个西红柿鸡蛋汤,再来个小葱拌豆腐。
卖菜大妈认出了他——“哟,全球第一!”——硬塞了他两根黄瓜,不要钱。
他笑着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回走。路上还琢磨着要不要再炒个青菜,老爹最近蔬菜吃得少。
他拐进水果店所在的巷子。
脚步停了。
巷子里没有人。
不是“人少”。
是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再怎么冷清,也有遛弯的老人、停着的电动车。
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清过场。
周云的手指收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他掏出手机。
没信号。
屏幕左上角,信号格全部消失。
不是弱信号,是完全没有。
他抬头。
巷口的监控摄像头,镜头被掰到了朝天的方向。
巷子两端各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开着,没人下来。
周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朝水果店快步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半拉着的卷帘门里面传出来的。
先是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笑意的,他认识。
张浩。
“想让我放过周云?可以啊。”
张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逗一条狗。
“跪下,求我啊!”
周云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不是话语声。
是一个沉闷的、骨骼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膝盖落地的声音。
跪下了。
他爸跪下了。
这一瞬,周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
这一瞬间灌进他脑子里的东西没有温度,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重得像擂鼓。
他冲了进去。
弯腰钻过卷帘门的动作用了不到一秒。
店里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七八个黑衣人。
张浩站在柜台旁边。
而他的父亲跪在地上。
额头有血,旧夹克撕了一道口子,膝盖跪在水泥地面上。
周云看到的一瞬间,黑衣人已经动了。
这帮人训练有素。
三个人扑向周云,同时——另外两个人架住了周天豪的胳膊,刀架在了脖子上。
棍子砸在周云肩膀上,弹开了。
拳头打在周云胸口,打拳的人手腕碎了。
王之军势。
十二万人分摊伤害。
打在周云身上的一切攻击等于零。
但周云并没有关注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脖子上那把刀。
两个黑衣人架着周天豪,刀刃贴着皮肤,已经压出了一道白痕。
周天豪的嘴在动,在喊什么?
“跑”!
他似乎在喊“跑”!
在让自己跑!
但周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王之军势护体,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伤不了他。
但他走了,他老爹会死!
张浩看到了这一幕,笑了。
“怎么?打不死你是吧?没关系。”他朝周天豪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爸可没有这个本事。”
边说着,他还接过了刀,朝着周天豪的脖子靠近。
周云的瞳孔瞬间缩到了极点!
“雷烈!!”
金光瞬间炸开。
空气被撕裂的声响在水果店里轰然炸响,货架上的纸箱子被气浪掀飞,卷帘门哐当弹了上去。
雷烈凭空出现。
全副甲胄,手握长刀,白银级战士的气场在狭小的水果店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出现的位置不是周云身边。
是周天豪身边。
因为周云喊出“雷烈”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我爸。
雷烈不需要任何解释。
白银级的感知力让他在出现的瞬间就读完了全部信息。
刀光一闪。
架在周天豪脖子上的那把刀断成了两截。
两个黑衣人的手腕同时碎裂,惨叫声还没发出来,人已经被踢飞了出去。
然后雷烈转身,面向剩余的黑衣人。
前后不到三息。
所有黑衣人全部倒地。
.......................
第103章 王氏集团
没有死人——手腕或膝盖碎裂,失去行动能力。
干净利落,不多不少。
店里只剩三个站着的人。
雷烈。
周云。
张浩。
张浩靠在柜台上,双腿在发抖。
他的目光在雷烈和周云之间来回跳——那个凭空出现的铠甲男人手里的刀上连血都没有。
怎么……
怎么做到的???
他的脑子完全懵了!
这又不是城主大世界!
这特么的是在蓝星啊!!!!
这么大个活人,怎么变出来的?????!
雷烈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步迈到他面前,刀横在了他脖子上,杀意冲天!
这个人,他可是认得的!
那个韩城的城主,刽子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他该死!
尤其是,他还威胁到了城主大人,威胁到了城主大人的父亲!
“城主大人——”
“住手。”
雷烈的刀停了。
周云走过去。
他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弯下腰,把周天豪从地上扶了起来。
周天豪的腿在抖,站不稳,周云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柜台上。
“爸,没事了。”
尽管强行控制,但声音却依旧抖得厉害。
他转过身,面向张浩。
“雷烈。”
“城主大人?”
“我自己来。”
雷烈看了他一眼,收刀,退后。
周云来到了张浩面前。
张浩知道大难临头,双腿抖得像筛糠,“周……周云……这是蓝星……你不能——”
周云没有说话,只是右手虚握。
登楼月影立刻出现在他手中。
随后……拔剑!
挥剑!
没有犹豫。
没有多余的动作。
张浩倒下了。
周云收剑。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
城主大世界,花城。
就在几分钟前,全城十二万人同时感受到了胸口传来的异样——像是被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
不疼,但清清楚楚。
城墙上的士兵面面相觑。校场上的职业者停下了训练。
街上的百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每个人冥冥中的感应却异常清晰。
城主大人被攻击了!!
整个花城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城主大人出事了!!!”
……
水果店。
周云已经让雷烈回了花城。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机信号恢复了。
他报了警。
执法者到得很快。
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带队的中年警官看到满地的黑衣人和地上的尸体,脸色变了几变,但没有为难周云。
信号屏蔽器、被破坏的监控、清过场的巷子——正当防卫的证据链很完整。
周云安顿好了周天豪。
额头上的伤不深,创可贴贴了就止住了。
膝盖淤青,冰敷消肿。
周天豪坐在凳子上,捧着一杯热水,半天没喝。
他没问那个凭空出现的铠甲男人是谁。
没问那把剑从哪来的。没问任何事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
傍晚。
周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
京城官员留的那张,只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了一间酒店套房的沙发上。
对面是那个国字脸的男人。
“张浩是一个被我淘汰了的城主。”周云没有寒暄,“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哪来的信号屏蔽器?哪来的能力清场一整条巷子?”
“王氏集团。”国字脸言简意赅。
周云的目光顿了顿。
王氏集团。
王帅的家族。
“执法者呢?”周云继续问,“这么大动静,执法者一点察觉都没有?”
男人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云闭了一下眼睛。
“保护我父亲。”
他睁开眼,直视对方。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男人沉默了几秒,点头。
“好。”
周云离开后,顺手关上了门。
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沉思片刻之后,拿起了电话。
相比于之前跟周云谈话时的平和,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冷,
“王氏集团在本地的所有关系网,查。”
“体制内有蛀虫。彻查。一查到底!”
................
周云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水果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
周天豪坐在柜台后面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去哪了,只说:“锅里给你留了面。”
“吃过了。”
“那也热热,当宵夜。”
周云没再推辞。
他坐在柜台边上吃面,周天豪继续择菜。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店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菜叶撕扯的窸窣。
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漂着两片葱花。
周云吃得很慢。
“爸。”
“嗯?”
“明天……我得走了。”
周天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片发黄的菜叶摘掉。
“知道。”他说,“传送阵的时间,新闻上写了。”
又是一阵沉默。
“早点睡吧。”周天豪把菜归拢到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子,“明早我送你去。”
周云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洗得发白的夹克搭在椅背上,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
周天豪房间的灯灭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周云才开始动。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先是灵米。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灵米,一把一把地装进家里的普通米袋。
米袋是编织袋,印着“东北长粒香”的字样,摆在厨房角落不会引人注目。
白银级灵米的颗粒比普通大米略微饱满,细看能看出区别,但不仔细看就是一袋普通米。
他装了五袋。
每袋二十斤。
够吃很久了。
然后是肉。
赤炎金鬃猪肉切成巴掌大的块,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冰柜最底层,压在冻鱼和速冻饺子下面。
黄金级的魔兽肉不会腐坏,但放在冰柜里更自然。
他往外层又堆了几包超市买的普通冻肉,盖住。
刀在砧板上的声音让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上。
没有动静。
........................
第104章 别全信那个姓陈的
他继续切。
功法。
他找了一个旧笔记本。
坐在厨房的灯下,把《建木通天典》从头到尾手抄了一遍。
他的字不如暖暖写得好,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不要急,慢慢来。
写完,合上笔记本,压在客厅柜子最底下那一摞旧杂志中间。
灵果。
紫玉琉璃果太扎眼,他只放了十颗。
他用报纸包了三层,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放在鞋柜最上层靠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放着周天豪的旧球鞋和几双过季的拖鞋,平时根本不会翻动。
装备。
他挑了一套青铜级的流云皮甲。
皮甲的外观跟普通皮衣差距不大,深棕色,穿上不扎眼。
另外选了一柄登楼月影,藏进了衣柜深处。
最后是纸条。
他在厨房的矮柜上翻了翻,找到了那个铁皮茶叶罐。
罐子锈迹斑斑,里面装的是周天豪从来不舍得喝的碧螺春。
这是周家的老规矩。
有什么重要的话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写张纸条压在茶叶罐下面。
小时候他考试没考好,周天豪就用这个办法留纸条——不骂他,就写一句“下次注意”,压在罐子底下。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留一句话给父亲。
他撕了半页笔记本纸,想了很久才落笔。
“爸:
厨房米袋里的米比较好,直接煮就行,煮粥更好。
冰柜最底下有几包肉,每天切一小块炖汤,别多吃。
柜子里旧杂志中间夹了一个笔记本,有空翻翻,照着练。
鞋柜最上面有个纸包,里面是果子,万不得已的时候吃,一次只吃一颗。
衣柜最里面有件皮衣,出门的时候穿着。
别全信那个姓陈的。
云”
他看了一遍,把“万不得已”划掉,改成“身体不舒服”。
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不对,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措辞了。
于是最后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了茶叶罐底下。
……
所有东西藏好之后,周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擦得很干净,周天豪的习惯。
调料瓶按大小排成一排,酱油和醋挨着,盐在最边上。
案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切了十几年的痕迹。
冰箱上贴着一张超市的促销传单,旁边是一张他小学时候画的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底下写着“我和爸爸”。
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按。
按不平。
胶带粘性不够了。
他从抽屉里撕了一截新的胶带,仔细地贴上去。
然后他关了厨房的灯。
经过父亲房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呼吸声均匀而平缓。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想推门进去。
又怕吵醒。
想说点什么。
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最后他轻轻地把门带上了,没有发出声响。
……
周天豪躺在床上,眼皮微动。
楼下的声音他全听见了。
灵米倒进袋子的沙沙声,砧板上切肉的闷响,笔在纸上写字的摩擦声,鞋柜打开又关上的咔嗒声。
他听见儿子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没动。
他听见那截胶带被撕下来的声音。
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又走了。
他的眼皮动了又动,但始终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周天豪六点就起了。
牛奶热好,鸡蛋煮好,面包切了片摆在盘子里。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楼上的人吵醒又不至于太刻意。
周云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坐下来吃。
“冰柜最近制冷不太行了,”周天豪坐在对面,自己也掰了半片面包,“嗡嗡响,可能是压缩机的问题。我改天找人看看。”
“嗯。”
“隔壁老李说你当了状元是沾了他家的福,下个月要涨房租,涨两百。我说你涨吧,大不了我换个地方。他就没敢吭声了。”
周云咬着面包点了点头。
“还有,后院那筐苹果别忘了处理,放了快一周了,再不卖就烂了。”周天豪喝了口牛奶,好像在交代日常事务,“打折卖掉,别心疼。”
“爸,我又不开店……”
“哦,对。”周天豪愣了一下,笑了,“说习惯了。”
两个人把早饭吃完,收拾了碗筷。
周天豪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明显是在磨蹭。
周云也没催,靠在门框上等他。
“走吧。”周天豪把抹布叠好挂回架子上。
……
从水果店到江海广场步行二十分钟。
夏天的清晨已经有了热度,街上的早餐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周天豪走在左边,周云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传送阵几点开?”
“七点半。”
“那还早。”
“嗯。”
“对了,热水器的排气管上个月松了,我拿胶带缠了一圈,你回头帮我……”他说到一半顿住了,自己摆了摆手,“我找老李帮忙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
周天豪说:“你走了之后,店我照常开。记者来了我就装聋,投资的来了我照样把人撵走。”
“陈先生那边——”
“我心里有数。”周天豪没让他说完,“不该答应的事我不会答应。你管好你的城就行。”
周云含笑点头,“好。”
广场到了。
清晨七点出头的江海广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金色的传送门矗立在广场中央,柔和的光芒在晨光里不太显眼。
四周拉着警戒线,执法者维持秩序。
广场边缘有几块公告屏,滚动播放着城主大世界的相关信息。
周天豪的目光扫过公告屏。
屏幕上的字不大,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滚动的内容很多——新手期通关数据汇总、各国城主排名、城主大世界基本规则……其中一行在他视线里停留了几秒:
【城池晋级规则:拥有20座附属城池可设立主城,主城自动晋升为下级城。城主晋级后可回归蓝星探亲,城主家属社会待遇同步提升。】
.....................
第105章 回花城
他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周云也在看公告屏,但看的是另一块——传送时间表,并没注意到父亲在看哪一行。
警戒线内已经有城主开始排队了。
有人昂首阔步,有人被家属簇拥着,有人在跟镜头打招呼。
周云没有去排队,站在警戒线外面跟父亲待着。
“差不多了。”周云看了一眼时间。
周天豪点点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的,有点旧,钥匙环上拴着一截红绳,红绳褪了色。
水果店的备用钥匙,平时挂在收银台抽屉里的那把。
“拿着。”
周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你下次回来直接开门,不用敲。”周天豪拍了拍裤兜上的灰,“我可能听不见。”
周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把钥匙他从小就认识,以前放学回家忘带钥匙的时候就用这把。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钥匙,这把就一直放在抽屉里没人动过。
“好。”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深处。
下一次回蓝星,要么是他晋升下级城城主,要么是他被淘汰。
无论哪一种……时间都无法预估。
确实需要他自己回家才行。
传送阵的光芒开始变亮,七点半快到了。
周云转身朝警戒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天豪站在原地,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很明显。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注意安全”或者“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
周云笑了一下:“爸,我走了。”
“嗯。”
“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快去吧,别误了。”
周云转回身,穿过警戒线,走向传送阵。
金色的光芒将他的背影吞没。
光芒闪烁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传送阵表面的纹路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了沉默的金属基座。
……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在讨论刚才走进去的是谁,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已经在往回走了。
执法者开始收拾警戒线。
周天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那座已经关闭的传送阵,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他是“全球第一”的父亲,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搭话,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又收回了脚步。
他的表情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不舍,就是很安静。
像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船已经开走了,但他还在看海面上最后一点波纹。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转身往回走。
……
回到家。
水果店的卷帘门还是早上出门时拉下的样子。
他掏钥匙开了门,进去,先把门口几筐水果搬出去摆好——今天还是要开店的。
摆完水果之后,他站在店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柜,把最上层的冻鱼和速冻饺子一包一包拿出来。
底下是保鲜膜裹了三层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没打开,原样放回去。
他走到客厅柜子前,蹲下来,翻出最底下那一摞旧杂志。
中间夹着一个笔记本。
他抽出来翻了翻,看到了并不好看却整整齐齐的字,还有旁边写的那行小字——“不要急,慢慢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鞋柜前,踮起脚摸了摸最上层靠里的位置。
手指碰到了报纸和塑料袋包着的东西,软软的,圆圆的。
他没有拿下来看。
最后他走到矮柜前,端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茶叶罐。
纸条在罐子底下。
他拿起来,展开。
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别全信那个姓陈的”,他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又从头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夹克的胸口口袋,拍了拍。
然后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背靠着墙。
面前是擦得干净的灶台、按大小排列的调料瓶、那道切了十几年的刀痕,还有冰箱上贴着的那张画。
画上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底下写着“我和爸爸”。
翘起来的那个角被一截新胶带整整齐齐地贴着。
周天豪看了那截胶带很久。
窗外,水果店门口路过一个早起买菜的大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喊了一声:“老周,今天开不开门呐?”
周天豪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开,开。”他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走出厨房,“来了来了,您看看要什么。”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阳光涌进来。
水果店照常营业。
......................
光芒褪去的时候,周云先闻到了气味。
灵气特有的清冽感,混着远处工地上石粉和泥土的味道。
空气比蓝星干燥得多,也冷得多。
他站在城主府大厅的传送阵上,脚下是熟悉的石板地面。
大厅里没有人,灰尘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
他穿过大厅,走到城主府正门前。
两扇厚重的木门合在一起,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但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
非常多的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中间夹杂着喊声,听不清在喊什么,只觉得嘈杂而急促。
他伸手推门。
……
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低鸣。
台阶上,只有一个纤细的背影。
是暖暖。
听到动静,她如同触电般猛地回头。
四目相交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眼眶瞬间被水汽完全封死,却死死咬着下唇,连一口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重一点,眼前的画面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下一秒,极静被破空声撕裂。
雷烈、朱葛、婉儿、铁山、王富贵……
一道又一道身影争先恐后地闯进了周云的视野。
在他们之后,是包裹在斗气之中,冲锋赶来,却因为急停,双脚在石板上生生犁出两道深沟的战士。
是开启疾步,飞檐走壁,却狼狈跌落,连维持潜行的本能都忘了的刺客。
是一路从西城门外超负荷飞行后直坠向地面,落地时踉跄着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的风系魔法师。
……
第106章 恭迎!城主大人!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原本空旷的城主府门口就挤满了人。
他们预想过很多再见时要说的话,可当他们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烙铁,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那道被阳光笼罩的金色身影,对他们露出了笑容,并用微颤的声音对他们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回来了,大家。”
砰!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如同一把大锤,把本就脆弱不堪的冰面轰地稀碎!
“唔!”一位女牧师瞬间泪崩,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疯狂溃堤。
一名战士竭尽全力想要扯出一个笑,但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在一起,分明是一张崩溃的哭脸。
一名射手拼命睁大眼睛,不想让泪水滚落,视野却在顷刻间被汪洋彻底淹没。
“城主大人,他好好的……”
“不是新城主!真的太好了!”
“是咱们的城主大人!是活生生的城主大人啊!!”
……
婉儿狠狠抹去脸上的泥水和泪水,双手交叠,深深一礼,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恭迎,城主大人!”
“砰!” 全身板甲的雷烈单膝轰然砸地,红着一双眼睛,仰头咆哮:“恭迎,城主大人!”
王富贵顶着那张刚摔过、灰扑扑的脸,鼻涕眼泪横流,却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恭迎,城主大人!!”
紧接着,朱葛、铁山、暖暖…… 广场上的战士、刺客、法师、平民……
二十万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狂热,最终汇聚在一起:
“恭迎!城主大人!!”
……
周云站在台阶上,被这片声浪包裹着。
等声浪渐渐落下来,才开口,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
“都起来吧。”
然后他转向婉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笑意:“婉儿,抬头。”
婉儿直起腰,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脸确实不好看——刀疤泛红,眼眶更红,鼻尖也红。
但她硬生生把表情端住了,退后半步站直:“属下……失仪了。”
“嗯。”周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转向雷烈。
雷烈站起身后没有退远,就站在周云右手边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周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继而转向众人。
他摇头失笑道:
“我就走了三天,你们搞得好像我走了三年。”
前排的人先笑了。
然后笑声一层一层往后传,传到后面又变成零零散散的欢呼,最后什么词都听不清了,就是二十万人在一起高兴。
周云等了一会儿,见大家始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
“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人在这儿,又跑不了。”
众人又哄笑成一团,继而缓缓散去。
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看一眼,确认城主真的站在那里,然后才放心转过身。
暖暖却没有离开,她来到周云身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周云笑着看向她,“暖暖。”
她抬起头,眼睛依旧红红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却哽在嗓子里。
使劲咽了一下,憋出一句:“城主府……我每天都有打扫……”
“谢谢。”周云柔声说道。
……
议事厅。
婉儿整理好情绪,在汇报这三天的城务——新城工程进度、物资消耗、人口动态。
铁山补充了几句建设方面的细节。
王富贵擦干净脸开始报账。
暖暖坐在角落里记录,依旧一丝不苟。
一切恢复如常,好像城主从来没有离开过。
雷烈先走了,去巡城。
铁山走了,说工地上还有活。
王富贵走了,说库存要盘一盘。
婉儿走了,留下一摞整理好的文书。暖暖收拾完记录也退了出去。
最后只剩朱葛。
他的轮椅没动,停在议事堂中间。
周云坐在主位上翻着婉儿留的文书,余光注意到他还没走。
“还有事?”
朱葛推着轮椅往前了一点。
“两件事。”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第一件——老刀带五百人截杀兽潮后,没有回城。”
沉默了几秒,周云点了下头,没有评价。
“第二件。”
朱葛抬起头,看着周云。
“宣战期限,还剩六天。”
……
第二天。
铁山是吃过早饭才来找周云的,但看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多半天没亮就醒了。
“城主,新城那边……差不多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搓着手,嗓门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就差最后一块砖。大伙儿的意思是,想请您过去,亲手把它……”
他卡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周云放下手里的文书,笑了:“亲手把它怎么?”
“就是,就是放上去。”铁山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大伙儿说了,这最后一块砖,得城主来。我也觉得……应该的。”
他说“应该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就重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这个在工地上吼人从来不含糊的老匠人,此刻倒像个交作业的学生,紧张里透着一股笨拙的郑重。
周云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吧。”
……
从花城到新城不远,步行小半个时辰。
周云还没走到城门,就已经看见了人。
不是三三两两,是黑压压一片。
新城的城墙上、城门口、甚至城墙根底下的空地上,全是人。
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匠人,有刚换下巡逻甲胄的职业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看见周云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喊“城主来了”,更多的人只是踮着脚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铁山走在前面开路,嘴里嘟嘟囔囔:“让让,都让让,城主过来了——我说你们挡在城门口干什么?一大早不干活?”
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周云。
周云沿着城墙边的石阶往上走。
.......................
第107章 最后一块砖
新城的城墙比花城的矮一些,但胜在厚实,每一块条石都打磨得齐齐整整,接缝处灌满了灵泥。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粗粝的石头纹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这些石头,都是人背上来的。
十几万人,搬了整整七天。
城楼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婉儿、雷烈、朱葛、王富贵、暖暖,班底全到了。
婉儿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大概是验收的记录。
雷烈笔直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视着城墙各处,像是在检查防务。
朱葛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城垛边,正低头看着城下的人群,若有所思。
王富贵倒是一脸喜气,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见周云上来就迎了两步。
“城主!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
周云笑了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城楼正中央的位置——那里空着一小块,周围的砖都已经垒好了,独独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
缺口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青砖。
铁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弯腰把那块砖捧起来,双手递到周云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准备了一早上的话全攒到了这一刻。
“城主大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下面的人都能听见,“这是新城的最后一块砖。请您……”
他卡住了。
“请您……呃……”铁山皱着眉头使劲想,那个词明明昨天晚上背过好几遍来着,“那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旁边传来王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根本藏不住:“奠基。”
“对!”铁山眼睛一亮,提高了嗓门,“请城主大人——奠基!”
“奠基”两个字一出口,城墙下面的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齐声高喊起来:
“请城主大人奠基——!”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城门口涌到城墙根,从城墙根涌到更远处。
有的声音洪亮,有的声音沙哑,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就像一面巨大的鼓被同时擂响。
周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仰起来的脸。
近处的看得清,远处的只剩轮廓,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扬着,有的人眼眶已经红了,但笑容反而更大。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十天前从别的城池逃出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经历过什么。
十天前,他们当中有的人还戴着金属项圈,脖子上的红灯刚刚亮起,等待他们的是被驱出城门,在荒野里活活饿死或者被魔兽撕碎。
有的人拖家带口逃了不知多少天的路,身上的干粮早就吃完了,靠啃树皮和草根撑到花城门口。
有的人生了病——在这个世界上,生病的普通人就等于废物,等于该死。
可现在呢?
他们站在一座新城的城墙下面,吃着白银级的灵米,穿着干净的衣服,身上有力气,眼睛里有光。
这座城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们自己搬上来的,每一道地基都是他们自己夯下去的,每一面墙都是他们自己砌起来的。
这不是别人施舍给他们的。
这属于他们自己。
“请城主大人奠基——!”
喊声又起,比刚才更响。
铁山捧着青砖站在面前,手都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墙下面那些脸。然后他伸出双手,把青砖接了过来。
青砖不大,半臂长,成年男子一只手就能托住。
但周云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抱着这块砖,面朝城下,沉吟片刻后,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去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云直起身,城楼上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心意,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他顿了一下,笑了。
“但这最后一步,并非非我不可。”
……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铁山愣住了。
婉儿抬起头,朱葛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
周云抱着砖转过身,沿着城楼往东侧走去。
那边站着一群普通城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城墙上占了个不碍事的角落。
他们不是匠人,也不是职业者,在建城的日子里干的都是最简单的活计——搬碎石、和灵泥、递工具。
他们站得离周云很远,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周云在一个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身边也没什么人,看见周云朝自己走过来,先是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以为是要找他旁边的人。
“根大爷。”
周云叫了他的名字。
老人彻底愣住了。
“城……城主?”
“这最后一块砖,”周云把手里的青砖朝他递过去,“我想请您来放。”
根大爷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惶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声音:“使不得,使不得……城主大人,这可使不得。”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他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摆着,像是在推开一件自己绝对不敢接的东西,“要说修为,我一把年纪了还是普通人,连个黑铁级都不是。要说贡献,我在工地上也就搬搬石头递递东西,干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活。要说年纪……”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刘老伯比我还大三岁呢。”
他越说越局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何德何能……这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周云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老人面前,等着。
等根大爷把所有的推辞都说完了,等他低下头不敢看自己了,周云才开口。
“根大爷,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是大家一起垒上去的。倾注的是花城所有人的汗水——搬石头的、和泥的、递工具的、做饭送水的,每一个人。花城为之出过力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来放这最后一块砖。”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而且……”周云笑了一下,“正因为您哪方面都不拔尖,才更能代表大家。不是吗?”
................
第108章 请下令发兵吧!
根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周云看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云没有再等他答应或者拒绝。
他把青砖夹在一只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伸过去,稳稳地搀住了老人的胳膊。
“走,我扶您过去。”
根大爷被他搀着往城楼中央走。
他的脚步有些乱,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周云的手就一直扶在他胳膊上,不紧不松。
城墙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铁山站在缺口旁边,看见周云搀着根大爷走过来,先是张了张嘴,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开了一步。
周云把青砖递到根大爷手里。
老人的手在抖。
他接过砖的时候,指节都在发白。
“放上去就行,”周云轻声说,“跟平时在工地上一样。”
根大爷捧着砖,弯下腰,缓缓地往缺口处送。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明明是平时干过成千上万遍的动作,但此刻在十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块半臂长的青砖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凭着僵硬的本能松开了手。
“喀。”
砖落下去的一瞬间,周围的人都看到了——歪了。
左边高,右边低。
不算严重,但在周围那些严丝合缝的砖石之间,这一块的歪斜格外明显。
铁山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都张开了,但硬生生忍住,没有出声。
雷烈皱了下眉。
婉儿的目光从砖上移到周云脸上。
根大爷自己也看到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双手慌忙伸过去想把砖取出来重新放——“歪了、歪了,我重新……”
周云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根大爷。”
周云的声音很轻,语气和刚才一样,甚至还带着笑意。
“这最后一块砖,您垒得极好。”
根大爷僵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歪了的砖,看着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怎么都压不住。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周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朝城下。
城楼上的风很大。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个最普通的老人颤抖着放上了最后一块砖,砖歪了,城主按住了他的手。
周云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
“我宣布,新城,于此刻落成!!”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下爆发出掀翻天际的声浪。
没有事先演练,十几万人在震天的“万岁”声中哭得毫无顾忌。
在这沸腾的声浪里,铁山拿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婉儿合上记录册,将它紧紧抱在胸口。
坐在轮椅上的朱葛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极淡却再也压不下去,而雷烈则在最高亢的欢呼声中,低头冲着周云的方向,深深抱拳。
这座城简陋、粗糙,连街道都是土路。
但它的每一块砖,哪怕是城楼上那块歪斜的最后一块,都是人挺直了脊梁放上去的。
……
当天下午。
新城落成的喜悦还未完全褪去,议事厅的空气中却已经弥漫起一股肃杀且亢奋的战意。
雷烈站在长桌最前方,身上的青铜级流云板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上前一步,单膝轰然砸在地上,抱拳的双手骨节用力到泛白。
“城主大人,请下令发兵吧!” 雷烈的声音像是一把出鞘的重剑,带着压抑不住的锋芒,
“青城不过是个S级城池,撑死了也就一千名上下的黑铁级职业者。
而我们花城,如今光是完成转职的就有五万多人!
只要您给我一万精锐,末将保证两天之内踏平青城,并且把伤亡绝对控制在一百人以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主位上的周云:“仁义固然重要,但面对青城这种单方面的宣战,仁义解决不了问题。别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们必须打回去啊!城主大人!”
坐在长桌左侧的朱葛没有反驳雷烈。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极其冷静地补充了底层的规则逻辑:
“城主大人,天道的宣战规则摆在那里,十天之内若无一定规模的战役发生,天道就会强制开辟战场,双方必须各出至少一万人决一死战。
今天是第九天,满打满算还剩五六天的时间。
与其被动地被天道拉入未知的战场,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把战场放在青城的城墙下。”
“后勤绝对没问题!”王富贵猛地站起身,挥舞着胖乎乎的拳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咱们府库里的白银级灵米和黄金级赤炎金鬃猪肉堆积如山,别说打两天,就是打两个月,我也能让前线的兄弟们顿顿吃上热乎的肉汤!”
铁山也跟着重重拍了一下胸脯,大着嗓门附和:
“俺是个粗人,不懂怎么排兵布阵,但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啥他王帅说打就打?
城主,您下令吧,俺这就去军械库把最好的攻城锤推出来!”
听着众人沸腾的战意,婉儿翻开手中的记录册,声音清脆而理智:
“城主,如今城内民意可用,二十万城民都憋着一股劲想为您分忧,如果强行压制这股战意,恐怕会适得其反。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的终极诱惑:
“攻城略地,是晋升‘下级城’的必经之路。
只要凑齐二十座附属城池,主城晋升,不仅城民的寿命会大幅增长、后代资质提升,势力范围内的灵气浓度也会大大提升!”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内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
所有人都目光热切地盯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等待着他那句理所应当的“准战”。
然而,周云没有急着表态。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
第109章 不确定的答案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群情激愤的雷烈身上,也没有看冷静分析的朱葛,而是越过长桌,落在了议事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夏暖暖。
小姑娘正抱着厚厚的记录本,一丝不苟地记着会议纪要。
突然感觉到整个议事堂的安静,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周云温和的视线。
“暖暖,”周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觉得呢?”
被突然点名的暖暖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局促地捏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怯生生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打仗……可是我总觉得,打仗的话,就会死人的吧……”
雷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葛和婉儿也面露莞尔。
在他们这些经历过生死、习惯了废土法则的人看来,小女孩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一百人的伤亡换取一座S级城池,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场堪称完美的惊天大捷。
可是,周云没有笑。
他极其认真地看着暖暖,然后对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就因为这个动作,议事堂内原本轻松善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雷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朱葛摩挲轮椅的手指猛地停住,婉儿也下意识地合上了记录册。
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云收回目光,环视着长桌两侧的核心班底。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但那股藏在温和之下的力量感,却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我虽然不喜欢战争,但……”周云的声音很平静,
“青城既然宣战,我自然不会引颈就戮。在这之前我之所以一直不准出战,只是在等一个我不确定的答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探进口袋。
指腹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那枚带着褪色红绳的旧铜钥匙,随后从袖口中取出了那枚代表着花城最高权力的城主印。
“啪。”
印章被轻轻放在了实木长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们看看这个。”
离得最近的朱葛率先探出身子,目光落在城主印的底部。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在那“花城”两个古朴大字的左下角,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极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篆体字——
【贰】。
“城主……”朱葛的声音罕见地发起了颤,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那个字,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云,
“您的意思是……那座新城,也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议事堂内轰然炸响。
周云含笑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城主大世界天道常识的结论:
“婉儿说得对,晋升下级城确实需要二十座附属城池。但我证实了一件事——我们不一定要去抢别人的。”
他看着众人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表情,轻声说道:“我们有手有脚,自己建出来的城,天道同样认。”
物理意义上的震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雷烈浑身猛地一震,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脊梁。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周云刚才为什么会对暖暖点头,为什么会对那“一百人”的伤亡预估无动于衷。
在他这个将军眼里,一百人是可以接受的战损数字。但在城主眼里,那是活生生的一百条命,是一百个可能会破碎的家庭。
城主不是不敢打,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保全哪怕是一个最普通城民的性命!
极度的羞愧涌上心头。
雷烈眼眶通红,没有任何犹豫,双膝轰然砸地,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另一边的王富贵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僵硬。
他的脑海中疯狂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周云坚持不用金属项圈逼迫流民,而是搞什么“以工代赈”。
坚持要建一座当时看来毫无必要的新城。
坚持给干活的人发灵米发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城主仁慈,是为了安抚那十几万流民,顺便解决商会的经济封锁。
直到这一刻他才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仁政?
这分明是卡了天道晋升规则的惊天漏洞!
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把晋升的进度条往前推了一格!
这何止是一箭三雕,这简直是把天道规则按在地上摩擦!
看着众人骇然的反应,周云笑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雷烈,抬起头来。”
等雷烈满脸羞愧地站起身,周云才温和地继续说道:
“我这个人,不懂怎么带兵打仗,也不懂怎么做生意算账。所以只能多想想,再多想想。
不过,我竭尽所能,也只能想到这一步了。”
至于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还得靠大家辅佐。”
这句自谦的话并没有让众人的敬畏减少半分,反而让议事堂内的气氛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那种充满血腥味的战争推演画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近乎疯狂的“基建蓝图”推演。
朱葛立刻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飞快地敲击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如果自建路线可行,我们完全可以向白虎族荒原的方向辐射。
不需要建像新城这么大的规模,只需要规划五千到一万人级别的卫星聚落,以花城为中心向外扩散。
我们还需要建十八座!”
雷烈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迅速切入防御视角:
“荒原周边没有天险,但我们可以用人堆出天险!我立刻去规划荒原的屯兵保护网,保证每一个新建的卫星聚落都在花城大军的半小时支援圈内!”
王富贵两眼放光,算盘在心里打得啪啪作响:
“经济账完全能闭环!
开荒建城需要大量的粮食,而新建的聚落正好可以用来种植冬青麦,甚至尝试种植我们的白银级灵米!
这是个完美的内循环!”
.....................
第110章 分田
铁山更是激动得哈哈大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城主!您就说要建什么样的吧!只要材料管够,施工这块全包在俺身上!俺保证让每一座新城的城墙都比铁还硬!”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众人,婉儿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没有加入讨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在胸前的记录册,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主管内政的总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花城目前的隐患。
新城落成后,全城二十万张嘴虽然有饭吃,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可怕的“无工可做”。
二十万精力充沛、甚至有不少职业者的城民,一旦闲下来,治安、矛盾、各种不可控的混乱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这两天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发愁,甚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但现在,周云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十八座自建卫星城”的宏大计划。
婉儿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正端起茶杯润嗓子的周云。
那个男人的神情依旧温润如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正越过窗棂,看向城外那些还未熄灭的火把。
她突然明白,城主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不仅完美避开了战争的伤亡,更是将这二十万城民即将无处安放的剩余精力,彻底榨干并转化为花城最坚实的城力。
只要这个庞大的基建齿轮开始转动,花城就不会有任何内乱的可能,所有人都会为了那个“晋升下级城”的伟大目标拼尽全力。
这哪里是在建城,这是在铸造一个牢不可破的帝国根基!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将记录册紧紧贴在胸口。
她看向周云的眼神里,除了深深的感激,更多了一种敬畏到了极点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议事堂内的气氛,因为那十八座卫星城的宏大蓝图变得越发浓烈。
朱葛在推演阵型,雷烈在划定防线,铁山甚至已经开始在桌面上用手指比划城墙的厚度。
看着这群干劲十足的核心班底,周云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
他伸出手指,在实木长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立刻让整个议事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卫星城是要建的,而且越快越好。” 周云的语气很温和,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先定下来。 ”
众人齐齐愣住。
雷烈和朱葛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连天道晋升规则都被卡了漏洞,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向外扩张、建立十八座附属城池更重要?
周云没有卖关子,他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
“这几天,新城建好了,大家干活都很卖力。
城民们现在每天有活干,有白银级灵米吃,有黄金级的肉炖汤。
在你们看来,他们是不是过得很好了? ”
没有人说话,因为在废土般的城主大世界,这已经是连S级小城的城民都不敢想的奢华日子。
“但这还不够。” 周云摇了摇头,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堂内平缓地回荡,“他们现在有饭吃,是因为城主府在发粮食。 但如果要让他们真正作为有根的花城人活下去,他们还缺一样最重的东西。 ”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的眼睛,吐出两个字:“田地。 ”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议事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婉儿的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浓墨顺着狼毫缓缓汇聚,最终“吧嗒”一声滴落在名贵的纸张上,洇开一团黑晕。
她却毫无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铁山原本还握着拳头准备大干一场,听到这两个字,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满是陈年裂口的粗糙掌心,厚实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角落里的夏暖暖猛地咬住下唇,死死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眶却在瞬间红透了。
周云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花城以前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跌入斩杀线?
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流民?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脚下没有属于自己的田。 ”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裹挟着新城泥土的气息吹进议事堂。
“田不是万能的。但没田,是万万不能的。
新城是我们共同抵御外敌的堡垒,是大家。
但除此之外,我要给我花城的城民,每个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有了田,心才踏实,才有了根。 ”
周云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愣的政务总长:“婉儿,提笔,记录。 ”
婉儿如梦初醒,慌忙翻过那页被墨水洇湿的纸,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死死攥住笔杆。
“即日起,颁布新政。” 周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凡我花城城民,不论男女老幼,不论先来后到,每人皆可得田十亩! ”
“嘶——”
王富贵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腿上,但他甚至顾不上疼。
“城主…… 您、您说的是每人? ”王富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不是按户分,是按人头分? ”
周云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按人头。 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只要入了我花城的户籍,一样有十亩。 ”
王富贵只觉得头皮发麻。
作为商贸部部长,他对数字的敏感度无人能及。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城主,有的流民拖家带口,一家五六口人,那就是五六十亩地! 咱们现在城内有二十一万人,如果按人头分,那就是两百多万亩地啊! 这…… 这得把荒原推出多远去? ”
“推得远,不是更好吗?” 周云笑呵呵地说道。
王富贵愣了愣,旋即似乎想通了什么,眼中精光骤现。
对啊!
本来就是打算要建卫星城。
可卫星城之间也必然要有联系。
现在城民们分到了田,为了种地,就必须去开垦荒原。
推得远,不恰好就解决了卫星城之间的联系问题?
而卫星城的建立,又能让城民们以此为基,继续向外开垦荒原。
开垦天地……建设新城,这两者,完全是相辅相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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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每人十亩
“不过,规矩得定死。”周云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了政策的补丁,“这十亩田,城主府只分发使用权。任何人,没有任何权力对田地进行交易、买卖与交换。”
王富贵愣了一下,商人的直觉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条规矩的毒辣之处——这等于是从根子上彻底断绝了土地兼并的可能。
“田里种出来的收成,全部归个人所有。”周云继续说道:
“但每年秋收,每人必须按总产量的十分之一,向城主府缴纳‘共建金’。
剩下的九成,他们是自己吃,还是卖给商贸部换取其他物资,全凭自愿。”
十分之一的税率。
在这个动辄抽成过半、甚至要逼死人的废土世界,这个数字低得简直像是在做慈善。
但如果把基数放大到两百多万亩的庞大体量,每年汇聚到城主府的物资,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议事堂内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好!!!”
雷烈猛地爆出一声大喝,一双铁掌重重地拍在一起,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规矩!”铁山也跟着大声叫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响亮的“啪”声。
紧接着,铁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斜着眼睛,看向了对面的王富贵。
在周云接手花城之前,王富贵可是城里出了名的狗大户。
靠着商会的手段,不知道趁火打劫低价兼并了多少那些濒临斩杀线的穷苦人的土地。
“听到没?”铁山冷哼了一声,粗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声音粗犷而充满嘲讽,“不可交易!不可买卖!我看你个狗东西以后还怎么兼并土地,还怎么为富不仁!”
原本还在为新政震撼的王富贵,被这一嗓子吼得瞬间回了神。
“你怎么说话呢!”王富贵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指着铁山的鼻子直跳脚,“城主在这儿呢,你别血口喷人!我是那种人吗?”
铁山极其不屑地冷笑一声,双臂抱胸,把头一歪:“不是吗?”
王富贵急眼了,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跺脚:“是吗?!”
“呵。”雷烈靠在长桌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的板甲上,眼神冰冷地瞥了王富贵一眼,“不是吗?”
连续两次被暴击,王富贵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慌忙从袖子里掏出丝绸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声音都劈叉了:“是吗?!”
就在这时,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朱葛停下了手里推演阵法的动作。
他慢慢悠悠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羽扇,眼皮都没抬,用最平静的语气,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吗?”
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王富贵彻底破防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轮椅上的朱葛,胖乎乎的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你那时候连花城都没来!你都不认识我!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朱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慢条斯理地摇着羽扇,深藏功与名。
看着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核心班底,此刻在议事堂里像市井泼皮一样斗嘴吵闹,周云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几天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重与肃杀,在这场插科打诨中烟消云散。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王富贵,看着满脸得意的铁山,看着冷酷补刀的雷烈,还有那个总是运筹帷幄却也跟着凑热闹的朱葛。
力量感并不总是需要声嘶力竭的咆哮,有时候,它就藏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笑闹里。
周云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这帮活宝,畅快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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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的执行效率没的说。
会议前脚刚结束,十几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就已经贴满了花城和新城的布告栏。
人群中几个识字的人挤在最前面,顺着那白纸黑字的政令一行行念下去,声音一开始还算平稳,念到一半却猛地劈了叉。
“凡我花城城民……每、每人皆可得田十亩?!”
人群死寂了一瞬。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猛地抬起满是泥垢的手,死命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幻觉…… 一定是我这几天白银级灵米吃太多,补过头出现幻觉了。 大白天做白日梦呢,十亩? 还每人? ”
“对啊,哪怕是S级小城,平民也只能租种城主府的田,哪有直接按人头分的?”
旁边一个不识字老妇人连连摇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负责张贴告示的政务部干事重重敲了一下面前的铜锣,指着告示最下方那枚鲜红的城主大印高喊:
“看清楚了! 城主大人亲口下的令! 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咱花城户籍,每人十亩! 只分使用权,不可买卖交易,每年收成只交一成共建金,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
“当啷”一声,不知道是谁手里装水的破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那个刚才还在揉眼睛的汉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布告栏前,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发着抖。
他死死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哽咽。
在城主大世界这片吃人的废土上,什么最珍贵?
灵果吃完就没了,装备用久了会报废,哪怕是白银级的灵米,也总有见底的一天。
唯有田地,那是能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命脉,是能让像浮萍一样的流民真正扎下根来的底气。
这是城主大人赐下的,活生生的根!
“还愣着干什么!”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嘶吼了一声,嗓音因为极度充血而彻底破音,“拿锄头啊!!! ”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整座花城。
所有人全都疯了。
什么垒城墙、什么修水渠,此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全城二十万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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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自然会让老天下雨
新城的城门被轰然推开,无数城民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
他们手里攥着锄头、握着铁镐,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涌向无边无际的荒原。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农刚踏上划定好的荒原边界,双膝猛地砸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荒地里,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抠进干硬的泥土中,猛地抓起一把带着石子的土,毫不犹豫地按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疯狂地亲吻着,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我的田……这是我的田啊!”
他的身后,更多的人涌入荒原。
有人挥舞着锄头疯狂刨地,仿佛不知道疲倦。
几个还不懂事的小孩被大人放在刚翻开的泥土上,乐呵呵地在土里打着滚,满身泥巴也咯咯直笑。
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时候早该收工回城了。
但今天,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没有一个人回头。
无数火把被点燃,像满天繁星一样洒落在花城外围。
每个人都红着眼睛,大有摸黑干通宵的架势——自家的田,荒废哪怕一个时辰,那都是在犯罪!
王富贵站在新城的城墙上,双手撑着青灰色的石砖,看着城外这疯狂的一幕,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他当商会会长的时候,手底下也养着大批佃农,那时候就算他挥舞着鞭子、许诺双倍的工钱,那些人干活也是苦哈哈地磨洋工。
哪像现在这样?
城主府一分钱没出,这帮人就跟疯魔了一样,连命都不要地给城主府开荒扩建。
“高,实在是高啊……”王富贵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周云的敬畏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正唏嘘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曾经跟着他混的商会会员,也就是花城以前那批有名的“狗大户”,此刻个个满面红光、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
“会长!哦不,王部长!”一个胖商人挤到最前面,激动得直搓手,那副暴发户的嘴脸极其欠揍,
“您真是高瞻远瞩啊!当初您带着我们把家产全捐给城主大人,这步棋简直走得太神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瘦高个商人兴奋地直跳,
“每人十亩啊!我家连上那些逃难来投奔的远房表亲,整整二十三口人,这一波直接分了二百三十亩地!连买地的钱都省了!”
“哈哈,老李,你家才二十三口?”旁边一个满脸油光的阔少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
“我家老爷子当年一口气娶了五房姨太太,现在全家上下六十五口人,六百五十亩!我已经让人连夜去占地了!”
“哇嘎嘎嘎!”最后一个穿着绸缎马甲的胖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拍着大腿狂笑,
“我家宗族大,一百二十六口人!直接一千多亩!发财了!这把彻底发财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富贵,听着这些昔日小弟连珠炮似的疯狂炫耀,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王富贵虽然有钱,但家里人丁单薄,满打满算加上老婆孩子也就五口人,分下来才五十亩地。
看着这帮以前靠他赏饭吃的狗腿子,现在动辄几百上千亩地入账,还在他面前疯狂炫耀,王富贵原本红润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纯纯的嫉妒让他当场破防。
“笑笑笑笑!就知道傻笑!笑个屁!”王富贵猛地转过身,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几个满面红光的商人,像赶苍蝇一样疯狂挥舞着短粗的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滚!都给我滚下去种地去!少在这儿碍我的眼!滚滚滚滚滚!”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云刚推开议事堂的门,铁山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满脚泥巴地大步跨了进来。
他那双厚底的粗布鞋底沾满了荒原上湿黏的黄泥,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子。
“城主,出大麻烦了!” 铁山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干结的泥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愁容和焦躁,“分田的政令一下,城民们全疯了。
昨天一整夜,几万人连城都没回,黑灯瞎火地在荒原上干了个通宵!
开荒确实是好事,可是……”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可是荒地里根本没水啊! 咱们花城现在连人喝水,都得靠推车去甘兰山一桶一桶地往回拉。
等城民们这股狂热劲儿退下去,把种子种进地里,却发现根本没有水来浇灌,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
周云坐在主位上,看着铁山这副急得快要冒火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缺水,引水就是了。” 周云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温和,
“甘兰山地势高,你今天就带人去甘兰山上,选个合适的位置往下挖,建一个大型蓄水库,再顺着地势把水渠挖到荒原的田地里。 ”
铁山愣了一下,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满脸疑惑:
“城主,甘兰山那点水,供咱们二十万人喝倒是够了,可要是用来浇灌几百万亩的田……
那水库就算修得再大,它也没有那么多水往里填啊! ”
“没关系。”周云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水库尽管建。 到时候,我自然会让老天下雨。 ”
……
当修筑甘兰山水库的告示贴出,城民们瞬间反应了过来——水库才是种庄稼的根本!
没有任何动员,报名处被狂热的人群挤爆。
无数把锄头和镐重重砸在甘兰山坚硬的岩土层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迸射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把许多人的虎口震得生疼,但所有人的脸上却挂着极度狂热且满足的笑脸。
就在这近乎疯狂的挖掘中,临近中午时分,坑底突然传来“叮”的一声异响。
半个时辰后,铁山捧着一块刚从冻土里抠出来的石头,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城主府。
“城主大人,您给掌掌眼,这是个什么物件?”
这块石头大约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幽黑色。
哪怕刚从冰冷的地下挖出来,表面竟还带着一丝属于地底的温润余温。
最奇异的是,石头的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密布着如同人体经络般天然流转的细密纹路,握在手里,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如同心脏跳动般的灵气呼吸感。
周云将石头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感受着那股奇妙的律动,轻轻摇了摇头。
铁山找自己算是找错了人。
身为锻造大师的铁山都不认识这种石头,自己又怎么可能认识?
……
第113章 纹石?
站在一旁的婉儿接过石头,秀眉微蹙,指尖顺着那些天然的纹路寸寸摸索。
她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也只能挫败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时间,几人大眼瞪小眼,似乎全员成了文盲。
“要不…… 找军师来看看? ”婉儿轻声建议。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朱葛正推着轮椅的轮毂,慢悠悠地进了议事堂。
他刚准备开口汇报防线规划,目光随意地扫过长桌,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了原地。
“啪嗒。”
一直被他拿在手里、哪怕泰山崩于前也摇得云淡风轻的羽扇,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瞬间瞪大到了极限。
“纹…… 纹石?! ”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他几乎是扑到桌前,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将那块石头捧了起来。
“这是阵法的核心! 是天地灵气历经无数岁月才能孕育出的天然阵基! ”
朱葛的指尖顺着石头上的纹路游走,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粗重,
“这东西极度稀缺,可遇而不可求! 这颗…… 这颗虽然只是黑铁级,但上面的天然阵纹保存得极其完好! ”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城主! 此物…… 可否赐予属下? ”
周云看着他这副罕见失态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既然对你有用,拿去便是。 ”
就在朱葛将纹石死死攥进掌心的瞬间,周云的脑海中准时响起了那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您成功赐予纹石(黑铁级)*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奖励纹石(黑铁级)*10000!】
周云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多谢城主!” 朱葛死死攥着石头,激动地解释道:“属下虽然是白银级卧龙阵师,但受限于这枚纹石只有黑铁级,只能刻画黑铁级的阵法。
不过足够了! 我可以刻画一座‘甘霖阵’,只要埋入地下,不仅能保持土壤湿润,还能大幅度加速作物的生长! ”
“加速生长? 保持湿润?! ”铁山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喜过望,“那新开荒的田岂不是有救了! ”
“这么神奇?!”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突然在议事堂门口响起。
一直靠在门外偷听的雷烈猛地掀开门帘,大步跨了进来。
他这粗犷的一嗓子毫无征兆,震得长桌上的茶杯盖“哐当”直响。
正端着账本从侧门走进来的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牙齿狠狠磕在舌头上。
王富贵疼得眼泪当场飙了出来,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跳脚大骂,“雷烈你号丧啊! 老子的舌头差点让你给号下来! ”
雷烈根本没搭理跳脚的王富贵。
他火急火燎地冲到朱葛面前,一把攥住轮椅的后把手,不由分说地推着就往外走,铁塔般的身躯散发着狂热的急躁:
“走走走! 别在这儿纸上谈兵了,城外刚种下了一批灵米种子,赶紧下地实验一下! ”
半个小时后,新城外围的一片新翻的荒田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城民。
朱葛坐在轮椅上,神情变得极其肃穆。
他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白光,在那枚黑铁级纹石上飞快地刻画着繁复的阵纹。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块石头猛地亮起一抹柔和的绿意。
“落!”
朱葛低喝一声,将纹石精准地掷入田地中央的一个浅坑中。
奇迹在下一秒降临。
以纹石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绿色波纹贴着地面荡漾开来。
原本干硬灰白的冻土,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迅速变成了深邃的黑褐色,一股浓郁的、带着水汽的湿润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安静的田地里传出了极度密集的“沙沙”声。
那是成百上千颗白银级灵米种子同时破壳的声音!
无数嫩绿色的芽尖如同利剑般刺破湿润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高,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荒芜的田地就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绿意。
全场寂静!
随后,爆发出一阵掀翻天际的狂呼。
“神迹! 这是神迹啊! ”铁山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朱葛的轮椅扶手,疯狂摇晃,
“军师! 太神了! 你赶紧多布置几个! 给咱们花城所有的田都布上这甘霖阵! ”
被摇得七荤八素的朱葛苦笑着按住铁山的手,眼神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遗憾。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科普道:“铁部长,你把阵法想得太简单了。
一枚纹石,只能承载一座阵法。
这等天地孕育的奇物,可遇而不可求,能在这贫瘠的荒原上挖出一枚,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
他眷恋地看着田地中央那隐隐散发着绿光的位置,语气里满是知足与落寞:
“这东西,能有一枚让我过过手瘾,见识一下阵法的威力,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 ”
铁山闻言,也深感无奈,“也是,坑底就挖出来这么一块,底下全是硬石头,确实没了。 ”
朱葛遗憾地叹了口气,刚准备收回那只还残留着刻画阵法余温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将两枚黑乎乎的石头放进了他的掌心。
“需要的话,我倒是有。”
周云温和的声音在朱葛头顶响起。
朱葛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带着温润触感、表面阵纹流转的黑铁级纹石。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周云看着朱葛呆滞的模样,以为他嫌少。
“不够吗?”
他轻声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接着,他将手探进口袋,像抓糖豆一样抓出一大把。
看着怀里堆满纹石、整个人已经石化在轮椅上的朱葛,他温和地笑了笑,“不够的话,还有。 ”
.....................
第114章 虹道阵
朱葛呆呆地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一大堆黑铁纹石。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就想问城主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稀世珍宝的。
但话到嘴边,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自嘲苦笑,将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城主拿出的奇迹太多了,每一样都珍稀无比。
如今能拿出纹石,虽然出乎意料,但也完全可以接受。
婉儿站在一旁,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庞柔和下来,替军师感到由衷的开心:“既然城主能拿出这么多纹石,军师便可以一展所学了。”
“有了这些,布置甘霖阵完全没问题。”朱葛十分振奋地点了点头。
但随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面,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惋惜,
“只可惜这些都是黑铁级。若能有青铜级的纹石,以我如今白银级的实力,便可以布置‘虹道阵’了。”
“虹道阵?”铁山原本正蹲在地上摸着石头,听到这个新词立刻抬起头,满脸好奇,“那是个啥玩意儿?”
朱葛笑着向大家解释:“将两座阵基架设在一定高度,阵法便会在半空中凝结出一条实质的通路,无视地形起伏。人和物资在上面行驶,速度可激增十倍。”
话音刚落,田野间的风仿佛凝滞了一瞬。这不就是蓝星上的高速公路吗?
四大部长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恐怖价值,立刻热烈地议论起来。
王富贵拨弄算盘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颤,嗓子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这要是把商道建在天上,物资调动得快多少倍?咱们花城的商路绝对能铺得顺风顺水!”
婉儿手中的笔尖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目光剧烈闪烁:
“不仅是商道,信息与政令的传递速度也会翻倍,整个花城的内政管理效率将迎来质变。”
“还有咱们要建的卫星聚落!”铁山猛地一拍大腿,粗糙的脸庞涨得通红,
“有了这玩意儿,搬运那些死沉的建材岂不是跟飞一样?建设效率绝对大大提升!”
雷烈没有说话,只是两只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兵贵神速!
大军若是能免去长途跋涉的体力消耗,直接借虹道阵瞬息兵临城下,这在战场上就是无价的底牌。
“等等,”婉儿突然停下笔,若有所思地看向轮椅上的青年,“这虹道阵听上去……怎么像是弱化版的传送阵?”
朱葛含笑点头:“总长敏锐。若我的实力能达到铂金级,再辅以铂金级纹石,真正的传送阵也完全可以布置。”
全场震撼,众人看向朱葛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瞬间转移的利器,那可是传说中至少上级城才配拥有的战略底蕴!
“不对啊,”王富贵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空缺,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直转,
“黑铁级布甘霖阵,青铜级布虹道阵,铂金级布传送阵……那白银级和黄金级呢?你用白银或者黄金级的纹石能布啥?”
朱葛摇着羽扇,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白银级的阵法,容我先卖个关子。但若我的实力能跨入黄金级,且有黄金级纹石做阵基,便能布下一种‘魔导阵’。”
“魔导阵?”铁山听到这三个字,猛地蹦了起来,“你说的……是不是用来做魔导炮的那个阵法?”
朱葛有些惊讶地看了老匠人一眼,点头承认:“铁部长见多识广,正是此阵。魔导阵最主要的作用,就是用来制作魔导炮。”
“炮?”雷烈对这个字眼极其敏感,立刻凑了上来,“这难道是一种大杀伤性利器?”
这一次没等朱葛开口,铁山直接替他答了:
“师傅的残本笔记里提过一嘴。那是开山守城的活祖宗!一门黄金级的魔导炮轰出去,哪怕是铂金级的强者硬接,也得当场被轰个半死!”
众人大惊失色。
连跨越阶层都能一炮轰个半死?
这简直太可怕了!
再看向朱葛时,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之前就觉得这位卧龙阵师非同小可,现在一看,评价还要再高数分!
花城有了他,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这样的人如果是对手,后果难以想象。
感受着周围灼热的目光,朱葛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推转轮椅: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以我的天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晋级黄金。眼下,我还是先去把甘霖阵布了吧。”
“等等。”周云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只见周云嘴角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语气平静:
“能者多劳。如果军师有空的话,在甘霖阵布置完毕之后,不如把虹道阵也一并布置了吧。”
朱葛微微一愣:“城主,布置虹道阵可是需要青铜级的纹石啊……”
话还没说完,周云已经随手又取出了一枚黑铁级纹石。
而后他心念一动,双目骤然变成了金色。
城主技!
点石成金!
嗡!
天空震颤!
金色大字轰然在空中浮现!
【花城城主令:点石成金!】
随着技能的发动,一道玄奥波动,瞬间笼罩了周云手中的纹石。
原本暗沉的黑铁杂质在这股波动下如飞灰般层层褪去。
一股莹莹的青光从石心透出,瞬间充斥了整块石头。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枚黑铁级的石头,就这么硬生生进阶成了青铜级!
周云将这枚焕然一新的青铜纹石递到朱葛手里。
就在朱葛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周云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成功赐予纹石(青铜级)*1,触发10000倍暴击,获得纹石(青铜级)*10000!】
朱葛双手捧着这枚散发着青光的纹石,指尖微微颤抖。
虽然青铜级的纹石就在掌中,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
“城主,一枚青铜纹石固然稀有,但您为此使用城主技,实在是不值得……”
周云却只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门清,虹道阵对现在的花城来说就是最完美的加速器。
为此使用点石成金,完全值得。
这时,朱葛看着手里孤零零的石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更何况,虹道阵绵延数里,需要的青铜纹石,并不是只要一颗就可以的……”
...............
第115章 通灵小建木
话音刚落。
“哗啦啦——”
周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手朝着旁边的空地一挥。
刺耳的玉石碰撞声骤然爆发,无数散发着莹莹青光的石头凭空涌现,在田埂旁迅速堆叠、滑落,转眼间竟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级纹石山!
“需要多少,军师尽管拿就是。”周云的语气依旧温和得没有任何起伏。
朱葛彻底傻眼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宕机,呆呆地看着那座青铜纹石山,整个人如同石化。
短暂的死寂后,朱葛猛地回过神来。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
“城主大人尽管放心!属下一定尽快布置好甘霖阵和虹道阵,绝不负城主期望!”
周云走到轮椅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激励道:
“那军师可是要好好加油修炼啊,早一点达到黄金级。至于黄金级的纹石,你不用担心。到时候的魔导阵、传送阵,可就都拜托军师了。”
“是!”朱葛郑重地应诺。
他的胸腔里涌动着无限的期待。
在此之前,他对于修炼其实并没有十分的动力,总觉得阵法一道受限于材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想要的纹石,城主完全可以成山成海地给他提供,如今唯一拖后腿的,反而是他自己的修为!
只要修为能追上,他就能尽情地去施展所学,去疯狂研究那些存在于古籍中的大阵。
对于一名阵法师来说,这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朱葛死死攥着手里那枚青铜纹石,眼底燃起了对力量和阵法大道的狂热火光。
……
有了充足的黑铁级与青铜级纹石,朱葛没有丝毫耽搁。
他深知虹道阵虽然战略意义极大,但眼下花城最迫切的,依然是滋润这二十万人正在日夜开垦的田地。
很快,一座座甘霖阵被精准地埋入新开垦的荒地之中。
肉眼可见的绿色波纹在田野间荡漾开来。
原本因为极度干旱而干硬灰白的冻土,在阵法的作用下迅速泛起深邃的黑褐色,浓郁的湿润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花城的城民们沸腾了。
之前土地太过干燥,即便大家分到了田,也根本不舍得将珍贵的白银级灵米种子播撒下去,只有少数人试探性地种下了一小撮。
如今看着这仿佛能捏出水来的肥沃黑土,所有人的播种热情被彻底点燃。
成千上万的人卷起裤腿,将一颗颗饱满的灵米种子小心翼翼地按进泥土里。
与此同时,周云站在田埂上,脑海中开始疯狂被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刷屏。
【叮!您成功赐予灵米种子(白银级)*10000,触发100000000倍暴击,获得质变奖励:碧玉青种子(黄金级)*100!】
【叮!您成功赐予灵米种子(白银级)*10000,触发100000000倍暴击,获得质变奖励:长灵茄种子(黄金级)*100!】
【叮!您成功赐予灵米种子(白银级)*10000,触发100000000倍暴击,获得质变奖励:小白叶种子(黄金级)*100!】
……
周云负手而立,看着系统空间里多出来的一袋袋散发着金色微光的蔬菜种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这段时间花城的伙食虽然灵气充沛,但顿顿都是灵米配赤炎金鬃猪肉,确实少了点绿叶菜。
他转过头,将这几袋种子递给身旁的婉儿:“把这些分发下去,让大家划出些地来专门种上。”
婉儿接过布袋,发现布袋里面是一些种子。
种子颗粒饱满得有些过分,表面甚至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
“这是……”她看向周云。
“一些蔬菜种子。”周云含笑回答。
她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虽然城主大人没有明说这些种子的具体品质。
但是光从这些种子的外在表现来看,它们就绝非凡品。
当大家得知城主大人又赐下了蔬菜种子,开荒大军的热情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越来越多的人排着队领取种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播种在灵米田的旁边。
周云脑海中的提示音变得更加密集。
【叮!您成功赐予碧玉青种子(黄金级)*100,触发100倍暴击奖励,获得奖励碧玉青种子(黄金级)*10000!】
【叮!您成功赐予长灵茄种子(黄金级)*100,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奖励长灵茄种子(黄金级)*1000000!】
【叮!您成功赐予小白叶种子(黄金级)*100,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奖励小白叶种子(黄金级)*100000!】
……
在甘霖阵的灵气与水汽滋养下,刚播种下去的种子虽然没有立刻长成成株,但也纷纷破土而出,舒展开娇嫩的幼苗。
看着满地生机勃勃的绿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极度充实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条截然不同的提示音在周云脑海中炸响。
【叮!您成功赐予碧玉青种子(黄金级)*1000,触发100000000倍暴击,获得质变奖励:通灵小建木种子(铂金级)*100!】
【物品说明:通灵小建木(铂金级),成长速度极快,天生蕴含灵性,最高可成长至千米之巨。】
周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千米?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新城那高达十米的城墙。
如果一栋楼的层高是三米,千米就意味着三百三十层楼的高度。
这绝不仅仅是一棵树,这简直是一座能够通天的活体巨塔!
好奇之下,他当即想要实验一番。
他走到一个正在挥舞锄头的老农身边,温和地笑了笑:“老伯,能借你这块地种棵树吗?”
老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退开:“城主大人您这是哪里话,这地都是您赐的,您想种啥就种啥!”
周云微微点头致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散发着铂金光泽、宛如翡翠雕琢般的种子,轻轻按进了湿润的泥土中。
.....................
第116章 砍不动!
下一秒,异变陡生。
在甘霖阵浓郁灵气的催化下,地面猛地隆起一个土包。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一株翠绿的嫩芽破土而出,随后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向上拔高。
两米、五米、十米……
在周围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这棵树的树干迅速膨胀到需要三人合抱,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
直到长到十二米左右,生长速度才逐渐放缓。
“我的老天爷……”老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
见过长得快的,没见过把树当野草一样瞬间催熟的。
远处的铁山闻讯狂奔而来。
作为未来卫星聚落的总工程师,他一眼就盯上了这棵树的材质。
老头子扑到树干上,又摸又敲,甚至把耳朵贴在树皮上听了半天,猛地转过头,粗糙的脸庞涨得紫红。
“宝贝!这是绝顶的宝贝!”铁山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木头的硬度和韧性,比我锤过的黑曜石还要强上三分!除了可能怕火,简直是完美的建城材料!”
他立刻转头看向周云,搓着手请示:“城主,我想砍一截下来,试试这木材的具体效用!”
周云温和地点了点头:“你随意。”
得到首批,铁山立刻招呼几个身强力壮的城卫军,抡起开山斧和黑金碎岳镐,朝着树干狠狠砸了下去。
“铛!铛!铛!”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田野间回荡。
城卫军们震得虎口开裂,倒退了好几步。
众人定睛一看,树干上竟然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反倒是那几把无往不利的青铜级斧头和黑金镐,刃口崩出了好几个豁口。
铁山愣住了,周围的城民也面面相觑。
木材是好木材,可连砍都砍不动,这该怎么用?
“让开!我来!”
一声暴喝响起,雷烈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铂金级【登楼月影】的剑柄上,白银级的斗气在周身激荡,眼神极其锐利。
以他白银级的实力配合铂金级武器,他不信连一棵树都斩不断。
然而,就在雷烈拔剑出鞘,准备全力挥出一击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死死挡在树干前面。
“不要!求您不要对它动手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流民,此刻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张开双臂护着树干,声音嘶哑地冲着雷烈大喊:“这棵树,它在哭!在喊痛啊!你们听不到吗?!”
雷烈硬生生收住剑势,差点憋出内伤,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你小子犯什么病?一棵木头怎么会哭?”
“他没撒谎!”
“我也听到了……它真的很痛,很害怕!”
“我也是……”
……
人群中接二连三地走出来十几个人。
他们有男有女,无一例外,脸上带着感同身受的悲伤。
婉儿扫了一眼,迅速走到周云身边低声汇报:“城主,这些人……都是觉醒了召唤师职业的城民。”
铁山摇了摇头,“胡言乱语,它连嘴都没有,怎么喊痛?”
周边的其它城民纷纷点头。
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但那位最先冲出来的年轻召唤师却是抹了一把眼泪,固执地拦在树前,“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尝试证明这一点!”
这倒是让铁山和雷烈升起了兴趣,异口同声道:“你怎么证明?”
年轻召唤师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反抛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棵树被砍伐,你们要拿它去做什么呢?”
“主要用途,当然是拿来建房子啊!”铁山理所应当地回应。
年轻召唤师闻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将双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只见他闭上眼睛,身上泛起属于召唤师的微弱灵力波动,额头抵着树干,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开口:
“我们需要一座房子……请你,长成一座房子的样子,回应我的请求吧!”
围观的非召唤师城民面面相觑。跟一棵树说话?
这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们看到树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是主动的、有目的的运动。最低处的几根分枝缓缓向两侧弯曲,像是一个人张开手臂。
树干下部的纹路开始变化,腔室在众人注视下一寸一寸地出现——随后不规则的空洞逐渐变得方正,边缘圆润光滑,像是有人在内部精心打磨过。
一个门洞的形状出现了。
然后是窗口。
树干中段的木质层自行裂开了几个圆弧形的缺口,边缘整齐,大小均匀,透过去能看到里面的腔室被分隔成了上下两层。
上层的空间更大,内壁光滑温润,一根粗壮的分枝在半空中弯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横梁。
下层稍矮,但同样宽敞,几条细枝从墙壁上探出来,末端平整如搁板。
巨树还在继续生长,但速度慢了下来。
年轻的召唤师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有法师在吗?水系法师?它现在极度缺水。”
话音刚落,几个水系法师已经冲了上来。
水球术激发,清澈的灵水浇灌在巨树根部,被根系贪婪地吸收。
有了水分和甘霖阵灵气的双重补给,巨树的生长再次提速。
门洞的边框长出了凸起的门槛。
窗口的边缘向外微微翻卷,形成了天然的遮雨檐。
内部的楼层之间,一段螺旋形的木质阶梯从树干壁上生长出来,盘旋而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当一切停止的时候,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
那已经不是一棵树了。
或者说,那是一棵树,同时也是一座房子。
两层的树屋嵌在粗壮的树干中,门窗齐全,楼梯贯通,内壁光洁如打磨过的木板,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比任何匠人手工打造的木屋都要精美——因为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是活生生长出来的。
召唤师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铁山站在一旁,嘴张了又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了看巨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开山斧和黑金碎岳镐,再抬头看看巨树。
“它自己都能长成房子,”铁山把斧头往地上一杵,表情复杂极了,“那我还砍它做什么?”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
第117章 还想要点火?
年轻的召唤师趁热打铁,走到铁山面前:
“铁部长,既然这棵树能够回应我们的需求,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砍伐了?我们召唤师可以跟它沟通,让它自己生长成树屋。”
铁山大手一挥:“它自己都能盖房子了,我们还费那个劲干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儿好像只有你们召唤师能干。以后要建树屋,少不得要麻烦你们了。”
十几个召唤师异口同声:“我们愿意!以后有这样的需求尽管喊,我们随叫随到!”
那种兴奋是真实的。
在花城这么久,召唤师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到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建设中。
周云站在人群外,微微仰起头。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
他看着那座离地五米、与巨树完美融为一体的树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褪色红绳拴着的旧铜钥匙,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柔和的笑意。
不需要采石,不需要伐木,只需要一颗种子和一句沟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满城都是树屋的画面。
..................
消息传开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田埂上便排起了长龙。
无数城民拎着锄头、背着竹筐、抱着孩子涌过来,把那棵树屋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往里探头。
“我也想要一座!”
“召唤师哥哥,帮帮忙!我家六口人,能不能长三层的?”
……
十几个召唤师被热情的人群团团包围,推搡着往各家田地方向走。
起初他们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便摸索出了窍门——每个人贴上树干之前,先跟主人聊几句:家里几口人,要不要隔间,窗户朝哪边开,楼梯靠左还是靠右。
然后闭眼,掌心贴上去,把这些需求一条一条地传递给小建木。
小建木的回应每一次都不同。
有的树屋长出了宽大的阳台,从二楼伸出去,刚好能晾衣服;有的在底层开了个半圆形的大门洞,方便推独轮车进出;有对年轻夫妻红着脸说想要两间卧室,树干内壁便多长出一道隔墙,严丝合缝。
一座、两座、五座、十座……
田地间的巨树接连拔地而起,树冠在半空中彼此交错,投下大片浓荫。
远远望去,像是荒原上忽然长出了一片树屋村落,每一棵都不一样,却又都带着活物独有的圆润和温度。
城民们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家的新树屋。
有人一屁股坐上从内壁长出来的木榻,使劲弹了两下,惊喜地喊:“比石板床舒服十倍都不止!”
有人趴在窗口往外看,窗框边缘圆润光滑,伸手摸了又摸,满脸不可思议。
有孩子在螺旋楼梯上跑上跑下,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树屋门口,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笑了:
“这下好了,下雨都淋不到屋子。冬天挡风,夏天遮阳,还能随时下楼去田里干活,简直就是给咱庄稼人量身定做的!”
旁边有人附和:“可也不能长太高,不然挡了后面田地的光。”
“这个不用担心。”最先冲出来护树的那个年轻召唤师擦着额头的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们可以跟小建木沟通,控制它的生长高度和树冠的延展方向,不会影响周围的采光。”
众人连连点头,越看树屋越满意。
正热闹着,人群里忽然有个汉子挠了挠头,嗓门不小地嚷了一句:
“啥都好,就是不能生火做饭吧?这可是木头啊,万一烧起来咋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周围的喧闹声顿时矮了下去。
是啊,再好的树屋,住进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还是差了点意思。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树屋内壁——温润的木质纹理确实漂亮,但也确实……是木头。
王富贵第一个跳出来:“简单!在树屋外头搭个石灶台不就得了?”
“那下雨呢?”旁边有人反问。
“搭个棚子遮一下……”
“那跟住石头房子有什么区别?好好的树屋,在外面搭个丑不拉几的石棚?”
王富贵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年轻召唤师犹豫了一下,转身又把手贴上了树干。
这一次沟通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不少,他的眉头时松时紧,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密。
大约过了半柱香,他才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它说……可以。”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小建木可以从内部单独生长出一根中空的细枝管道,专门用来输送火焰。管道内壁会持续分泌一层湿润的水膜,隔绝热量,保护周围的活体木质不被灼伤。”
他停了停,补充道,“但它说,这样做需要消耗很多水分。不过只要水源充足,管道就不会有问题。”
“水的事情好办!”铁山眼睛一亮,“甘兰山水库建好之后,水管够!”
“等等,”年轻召唤师摆了摆手,脸上的兴奋被一丝为难取代,“管道的问题解决了,但火源呢?总不能每次做饭都找火系法师来点一把吧,他们也忙不过来。”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铁山摸着下巴苦思冥想,十几个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但谁也拿不出个靠谱方案。
“沼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婉儿抱着记录册站在田埂上,脸庞上神情平静。
王富贵一脸茫然:“啥气?”
“沼气。”婉儿翻开手里的册子,指尖点在某一页上,
“流民登记造册时,有一批人来自沼泽边缘的村落。我核实过他们的技能档案,其中几人曾用腐烂的秸秆和牲畜粪便沤制出可燃的气体,用来照明取暖。原理很简单——排泄物在密闭环境中发酵,会产生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
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周围:“如果小建木能在地下隔离出一个密封的腔室用来收集和发酵排泄物,再通过细枝管道将产生的沼气输送到树屋内部,加上管道口设置开关——平时关闭,需要时打开点火,火源的问题就解决了!”
...................
第118章 谣言四起
铁山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就是把茅房和灶台连一块儿了吗!”
“意思……没错。”婉儿显得有些尴尬。
把吃饭和排泄说在一起,这很不优雅。
可年轻召唤师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身贴上树干。
这次沟通很快,他睁开眼时嘴角上扬:“小建木说可以。它能在根系附近单独隔离出一个密封的空间作为沼气池,通过细枝管道连接到树屋。管道口可以长出类似阀门的结构,拧开通气,拧紧封死。”
欢呼声轰然炸开。
火的问题解决了,连带着困扰所有人的排泄问题也一并有了出路——不用再挖旱厕,直接倒进小建木的沼气池里,既是燃料又是肥料。
“等等,等等。”
铁山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巨树根部,粗糙的手指摸着从泥土中隆起的根系,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铁山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脑子里正在转工程上的事情。
“管道……管道……”他嘴里念叨着,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年轻召唤师的胳膊,“小子,你刚才说小建木能在内部长出管道来输水和输气,对吧?”
“对。”
“那它的根系呢?”铁山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些树的根在地下是不是连着的?如果根系之间也能长出管道,那么清水和污水就可以通过地下管网在不同的树屋之间流通——干净水从水库方向过来,污水从各家汇到沼气池……”
他没说完,但年轻召唤师已经听懂了。
再次沟通。
这一次年轻召唤师睁开眼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铁部长,小建木说……它们的根系本来就是互相连通的。一棵树感知到的信息,所有树都能接收到。如果需要的话,在根系之间构建输水管网,对它们来说并不困难。”
铁山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蹦出来的却是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这个天工部部长,是不是该改行去种树了?”
哄堂大笑。
笑声从田间传到远处,又从远处传回来,在巨树的树冠间回荡。
周云始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插话。
他看着城民们进进出出地打量自己的新树屋,看着召唤师们忙前忙后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看着铁山拉着年轻召唤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地下管网的草图。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斜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伸手探进口袋,指腹摩挲着那枚带着褪色红绳的旧铜钥匙,无声地笑了。
...................
青城。城主府书房。
王帅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袍,腰间玉佩成色极好,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
书房里点着安神香,烟气袅袅,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
老刀单膝跪在三步之外,低着头。
“起来说话。”王帅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又不是审你。”
老刀站起身,垂手而立。
“最近城里有些关于花城的传言,”王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目光没有看老刀,像是在聊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你有没有注意到?”
老刀沉默了一瞬,没有回避:“属下知道。”
“哦?”王帅抿了一口茶,“你怎么看?”
“是属下管教不严,”老刀的声音沉下去,单膝再次落地,“口风不紧,以致谣言四起。请城主大人责罚。”
王帅放下茶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老刀面前。
他没有让老刀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弯腰,亲手把老刀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的为人,我知道。”王帅拍了拍老刀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虽然你没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但我相信你必有苦衷。你回来那天,我没有多问,就是这个原因。”
老刀喉结滚动了一下:“谢城主信任。”
“但谣言既然传开了,总有出处。”王帅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依然平缓,“我想知道,你们在花城那两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又或者说……花城有没有人,跟你们接触过?你的人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刀的脊背绷紧了。
王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继续道:“你知道的,我一向宽大。但宽大……不意味着没有底线。”
“绝无此事!”老刀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属下的人个个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王帅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
“我问的是你们在花城看到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老刀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花城的一切太荒谬了。
灵米当饭吃,黄金级魔兽肉按斤发,搬石头就能涨修为,没有斩杀线,功法全城免费。
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像是在编故事,何况全是真的。
说出来,对面这个年轻人能承受得住吗?
王帅看着老刀的沉默,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很清楚,老刀是青城职业者中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人,不能来硬的。
“你不愿意说,我不勉强。”王帅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这样吧,我问,你答。”
老刀抿紧了嘴。
“花城有多少职业者?这个你应该摸得清楚。”
沉默。
老刀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六……六万。”
王帅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你确定?”
老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确定。只多不少。”
王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什么实力?”
“几乎都是黑铁级。”老刀答得很快,像是急于给出一个不那么可怕的答案,“有白银级,但极少。”
王帅微微点头,肩膀似乎松了一些。
黑铁级而已,数量多不代表质量高,青城的精锐完全可以——
“粮食储量呢?”
老刀低下了头,没有看王帅的眼睛。
“极多。”
“极多是多少?”
......................
第119章 暴雨
“吃的……全是灵米。”老刀的声音压得很低,“管够。”
茶杯忽然飞出去了。
瓷片在墙上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王帅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放屁!”
老刀扑通跪下,额头砸在地砖上:“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隐瞒!”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帅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伸手整了整被自己扯歪的衣领。
“一时失态。你别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我再问你——”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
老刀跪在地上没动,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重重叩了个头,起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王帅脸上所有的从容像面具一样碎裂了。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案。
竹简、墨锭、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摔裂的砚台又狠狠摔了一次,石头碎成三瓣,黑色的墨汁溅上了那身考究的长袍。
胸膛剧烈起伏了很久,他才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
六万职业者!
灵米管够!
区区一个F级城池?
他闭上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从地上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周云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
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是删掉了。
反反复复,输入框里的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终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一刻钟,他又拉开抽屉,把手机摸了出来。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王帅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朝下,扣得死死的。
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
周云刚端起粥碗,铁山就顶着一脑门的汗冲进了议事堂。
“城主!水库建好了!”
周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这么快?”
昨天才种下第一批小建木,甘兰山水库的工程他原本预估至少还要三四天。
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石粉染灰的牙:“大伙儿都巴巴地等着庄稼长成呢,没水哪来的庄稼?甘霖阵虽好,可也不能凭空变出水来啊!昨天下午开始,田里的人放下锄头就往甘兰山跑,挖的挖、搬的搬、砌的砌,干了整整一宿。”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两万多人,一夜!连城卫军都去了,说是换一种方式练体能。”
周云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
两万多人自发连夜赶工,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催促,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水库建好了,城主就能让天下雨。
他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吧。”
……
甘兰山脚下,人山人海。
水库比周云预想的还要大。
依山势挖出的巨大凹地足有数百亩,内壁用青石和灵泥砌得严严实实,边缘还修了溢洪道和分水渠,直通远处田间的巨树聚落方向。
铁山的手艺没得挑。
但库底只有薄薄一层积水,大部分还是昨夜挖掘时渗出的地下水,勉强没过脚踝。
城民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水库四周的高坡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云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期盼几乎是实质化的——几万双眼睛,亮得像田里刚破土的灵米芽。
周云走到水库边缘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
万里无云。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骤然变为金色。
嗡!
天穹震颤!
金色大字如山岳般轰然浮现在苍穹之上,笼罩了整片天空!
【花城城主令:暴雨!】
天色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浓稠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向甘兰山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狂风先至。
裹挟着浓烈水汽的大风呼啸着掠过水库,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脸,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那股风里蕴含的力量太过骇人,像是天地本身在深吸一口气。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是噼噼啪啪的中雨,是天空像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把整片云层里的水直接往下倾倒!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库的石壁上,溅起半人高的白色水雾。
砸在泥地上,瞬间汇成溪流。
砸在人身上,三息之内从头湿到脚。
视野被雨幕彻底吞没,五步之外只剩白茫茫一片。
水库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浑浊的泥水在暴雨的捶打下翻滚沸腾。
有人吓得往后退。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暴雨里,仰起头,张开嘴,让雨水灌进喉咙。
衣服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上,泥浆溅满了裤腿,但没有一个人去擦。
“雨来了!”
“水来了!”
“咱们很快能吃到自己种的粮食了!!”
……
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了田埂上。
他双手插进被雨水浸透的泥土里,使劲攥了一把,黑褐色的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
他把那把湿泥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肩膀开始抖。
雨太大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更远处的田间,几个年轻人扔下锄头,在暴雨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嗓子里吼的什么被风雨撕碎了,但那股劲头所有人都看得见。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巨树树屋的门洞里,伸出手去接雨。
孩子够不到,急得直蹬腿,她便蹲下来,把孩子的小手托到雨帘下面。
冰凉的水珠落在小小的掌心里,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
铁山站在水库边上,浑身湿透,满脸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扭头看了一眼水位刻度,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暴雨里又哭又笑的城民,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够了,这水够浇好几茬了!”
...................
第120章 睡着了?
周云也站在雨里。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用斗气护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任暴雨浇了个透湿。
发丝贴在额头上,长袍沉甸甸地坠着,但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在议事堂里更深了一些。
这场雨不只是浇给水库的,也不只是浇给庄稼的。
是浇给这二十一万人心里的。
有了这场雨,田里的种子才真正活了。
有了这场雨,他们才真正信了——这片荒原,真的能变成家。
..................
暴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渐渐收住。
水库蓄满了大半,浑浊的水面在风中荡出细密的波纹,分水渠里的水流已经开始顺着沟渠向远处的田地蔓延。
周云换了身干衣裳回到议事堂,屁股还没坐热,王富贵就到了。
“城主大人,这是属下连夜赶出来的外贸计划书,请您过目!”
王富贵两眼放光,把一沓厚厚的册子双手呈到桌上,嘴巴跟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水库有了,甘霖阵有了,庄稼很快就能长成。属下算过了,除去每年一成的共建金和城民日常用度,至少还能剩下五成的余粮。五成啊城主大人!
这可都是白银级的灵米和黄金级的蔬菜,放到外面哪座城不抢着要?
属下已经拟好了三条商路的初步方案,您看——”
“放这儿吧。”周云按住那沓册子,“我一会儿细看。”
王富贵还想再说,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铁山大步走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摊开有半张桌子大的图纸,往桌上一摊,用茶杯和砚台压住四角。
“城主大人,卫星城的选址和规模,我都勘测好了。”铁山的手指在图纸上戳了几个点,“趁现在各方面条件稳了,建设该提上日程了。您请过目。”
周云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图,婉儿已经抱着记录册从侧门进来了。
“城主大人,”她将一份条理分明的文书放在那沓商贸册子和那卷工程图纸上面,
“新城纳入管辖后,原有的行政单位已经不适用了。
城池格局需要重新划分,后勤、军事、商贸、民居需要在区分的同时进行有机整合。这是初案,请您过目。”
三份文书摞在一起,堆了小半尺高。
周云看着面前这座纸山,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坐在门边的雷烈。
雷烈双手环抱在胸甲前,靠着门框,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
他没有计划书。
周云心里松了口气。
但余光扫到朱葛的时候,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悬了回来——朱葛的右手正慢吞吞地把一卷竹简往左手袖筒里塞。
动作不大,但在周云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朱葛面不改色地把竹简塞到底,然后若无其事地摇起了羽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无辜的笑意。
周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三份文书,逐字逐句地看。
王富贵的商贸册子写得花团锦簇,到处是“利润率”“周转周期”“供需缺口”之类的术语,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显然下了苦功。
铁山的图纸粗犷但扎实,选址、地形、水源、距离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炭笔潦草地注了一行“此处风大,城墙要加厚”。
婉儿的初案最难读,密密麻麻的条目层层嵌套,每一条都牵扯三四个部门的联动。
议事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声。
所有人都看着周云,等他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云把最后一页合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圈。
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富贵忍不住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铁山,用口型问:“睡着了?”
铁山瞪了他一眼。
良久,周云睁开了眼睛。
“商贸的事情,”他看向王富贵,“王部长全权负责。我只有一个要求——公平交易,不准欺行霸市。”
王富贵挺起胸膛:“城主大人放心!”
“至于城内规划和卫星城建设,”周云顿了顿,目光扫过铁山的图纸和婉儿的初案,“我有一个想法,你们看看是否可行。”
铁山和婉儿同时抬起头。
周云站起身,走到铁山那张大图纸前,手指落在荒原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标注上——那是城民们已经建起树屋、开垦了田地的位置。
“大家已经在田里安了家,”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如果再让他们回城里住,就要在田地和城池之间来回奔走,效率太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要再以城墙为中心去规划城池了。反过来,以田地为中心,向外发散。城民的家和田地合为一体,聚落围着田地长,而不是围绕城墙长。”
铁山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但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图纸,手指顺着那些标注点慢慢滑动,脑子里显然在重新推演。
婉儿已经翻开了记录册,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拉,把周云的思路拆解成一条条行政框架。
“其次,”周云继续说,“往后虹道阵建成,各个聚落之间需要快速通行。通灵小建木的分枝可以向上生长出连接平台,直接接入虹道阵的主干道和枝干道。城民从家门口上树,经平台进入虹道,就能抵达任何一个聚落。”
朱葛摇扇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周云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没压住。
袖筒里那卷竹简,是虹道阵的布置提案。
不用拿出来了。
“你们觉得可行吗?”周云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铁山第一个拍了桌子:“可行!这样一来,卫星聚落的选址就不用再纠结城墙怎么围了,直接沿着田地往外推就行!建设周期至少缩短一半!”
婉儿抬起头,目光里是压住了的激赏:“行政区划也可以按聚落群来分片管理,每个片区配一名里正统筹。比我原来那套方案更灵活。”
王富贵眼珠子转了转:“商路也好规划了,虹道阵的节点在哪儿,集市就设在哪儿,保准热闹。”
雷烈始终没有说话,但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周云注意到了,看向他:“雷部长,有什么顾虑?”
....................
第121章 为什么不接电话!
“防御。”雷烈的声音很沉,“聚落分散在田地里,没有统一的城墙保护。一旦遇到外敌进攻,怎么守?”
这个问题让议事堂安静了一瞬。
“城墙还是要的,”周云点了点头,“但可以换一种建法。”
他转头看向铁山:“铁老,如果用通灵小建木排列成行作为内墙,外面再砌一层石墙作为外墙,您觉得如何?”
铁山愣了一下,随即两眼放光:“小建木的硬度比黑曜石还强,连青铜级的斧头都砍不动,当内墙绰绰有余!而且它是活的,坏了自己能长回来!”
“外墙不用太厚,”周云接过话头,“主要用来挡火攻。优先保证高度,厚度可以适当削减,这样工期也能缩短。”
雷烈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显然还在推演更细致的防御部署。
“小建木的树冠和分枝可以生长出瞭望台,”周云最后补充道,“射手和法师的战斗平台也可以直接从树上长出来。内墙本身就是防御工事。”
雷烈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果再配合虹道阵的快速集结能力……各聚落的驻军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汇合到任何一个受攻击的节点。”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可以。但巡逻体系要重新设计,我……需要点时间。”
“交给你,我放心。”周云笑了笑。
议事堂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几个部长凑在铁山的图纸前指指点点,声音越来越大,朱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袖筒里的竹简抽了出来,正和婉儿低声讨论虹道阵的节点布局。
周云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刚送到嘴边——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放下茶杯,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弹出的不是消息,是一个来电请求。
威信语音通话。
来自王帅。
议事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周云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绿色图标,拇指搁在接听键上方,没有动。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
青城。城主府。
王帅盯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点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等待的画面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绿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又收回,没有人接。
然后屏幕一暗,“对方已挂断”。
王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再次点下通话键。
这次等的时间短了一些。
十几秒后,挂断。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拇指第三次落在通话键上。
屏幕刚亮起来就灭了。
秒断。
王帅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切到输入框,手指飞速敲击屏幕:
【为什么不接电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回了。
【不想接。】
王帅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力道大得茶壶盖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清脆的瓷响。
他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怒气硬压下去,重新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是不敢吧?】
这次回复也很快。
【是不喜欢。】
王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开始打一段更长的话:
【是心虚吧!你故意让老刀在我城里散布谣言,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散布谣言的人已经被我抓了!】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四个字浮上来:
【你不该这样。】
王帅冷笑了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心虚了吧?被戳穿了吧?
手指再次飞快地敲击屏幕:
【你不觉得,让他们到处谣传你花城有六万职业者,很可笑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五个字:
【确实不太对。】
王帅眉毛一挑,嘴角的冷笑终于舒展开来。
果然,心虚了!
自己吹的牛自己都圆不回来了吧?
他打字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你也知道?】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秒发的:
【不是六万,是十万。】
王帅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他盯着那行字,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浇了一层蜡。
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努力说服自己“这很好笑”的笑。
他甚至“哈哈”出了声,笑了两下,然后低头打字,手指敲得又快又用力:
【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有这能耐,你早就打过来了!】
发完之后停了两秒,又打了一段:
【给你个机会。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交出城主印,决战那天我可以饶你们一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
犹豫片刻,继续打:
【你应该知道我王氏集团的实力有多深。如果你服软,我不介意带你一程。至于城主印,到时候也可以还给你。】
发送。
屏幕安静了下来。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王帅攥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起初还算平稳,渐渐越走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他不断地瞥向屏幕。
对话框的最下方停留着他自己发出的那段话,下面是一片空白。
五分钟。
他在想了吧?
一定是在认真考虑。
毕竟条件开得够大方了,城主印说了会还,王氏集团的资源也摆出来了。
只要周云不是傻子,就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台阶——
手机震了一下。
王帅几乎是抢着点开屏幕。
两条消息,前后间隔不到一秒:
【刚才有点事。】
【还有,谢谢你的饼,不过我吃饱了。】
王帅看完第一条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就已经在褪了。
看完第二条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这边字斟句酌、翻来覆去、反复踱步等了五分钟。
对方只是去忙别的事了。
甚至连他精心抛出的条件,都只值一句“谢谢你的饼”。
“嘭!”
书桌被一脚踹翻了。
茶壶、笔架、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墨汁在青石板上溅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黑。
王帅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出五个字:
【那就战场上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转过身,双手撑在墙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
肩膀一耸一耸的。
也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笑。
....................
第122章 当前:一星
花城。荒原边缘的一片新开垦田地上。
商幼君攥着一把锄头,站在田埂中间。
他的身体微微弓着,肩膀往内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锄头柄被他握得指节发白,但刃口上几乎没什么泥——翻了一上午的地,进度还不到别人的零头。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他咬着嘴唇,朝身旁的方向低声说,“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哪里的话!”一个爽利的女声立刻打断了他,
“你一个瞎——”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声调拐了个弯,“你毕竟不方便嘛!”
“就是!十亩田,荒着多可惜啊!”另一个声音附和。
“放心吧!没剩多少了,我们有的是力气!”
说话的是王富贵的三位太太。
自从分田政令下来,王家五口人分了五十亩,三位姨太太包揽了大部分农活。
她们本来就是勤快人,吃了大半个月的灵米和魔兽肉之后,体质更是今非昔比。
三姨太顺手撸起袖子,亮出一截白皙却线条分明的小臂,冲旁边的人晃了晃:“看见没有?结实着呢!”
商幼君的锄头柄慢慢松了松,弯下腰深深一揖:“谢谢三位姐姐。”
三个女人同时笑开了。
“哎呀,他喊我们姐姐呢!”
“就冲这声姐姐——好弟弟,你就在旁边歇着吧!”
“对!渴了喊一声,姐姐给你倒水哈!”
……
商幼君直起身,空洞的双眼微微闪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自从来到花城,他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有人帮他打饭,有人带他认路,有人替他翻地。
没有人因为他看不见就把他当废物赶走,也没有人因为他无法战斗就对他恶语相向。
他看不见光,但他能看见颜色。
每一个花城人身上的颜色都在变——变亮,变暖。
从最初灰扑扑的惶恐不安,到如今明黄、浅橘、甚至透亮的金色。
那是安心的颜色,是有了家、有了田、有了盼头之后,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温暖的颜色。
但商幼君也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极少数人,极少极少,他们身上的颜色不仅没有变亮,反而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从灰色往下沉,有的甚至隐隐透出黑色的边缘。
那不是悲伤的颜色,也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商幼君握紧了锄头柄,没有说话。
……
蓝星。江海市。
水果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立着“暂停营业”的纸牌。
周天豪坐在后厨的小方桌前。
桌上放着一碗粥。
说是粥都有些勉强——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粒米沉在碗底,粒粒分明。
但整碗粥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跟普通大米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天豪把碗端到鼻子下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清香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像是有一股极细极凉的丝线钻进了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
他睁开眼,开始喝粥。
不是喝,是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留片刻才咽下去。
十几粒米更是一粒一粒地嚼,嚼得极慢极仔细,像是怕浪费掉任何一丝味道。
最后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浆,他用舌头舔了个干净。
放下碗,周天豪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握拳,松开。
再握拳,再松开。
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忽然站起身,右拳从腰间猛地击出——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拳面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周天豪看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点了点头,既不兴奋也不失望,像是确认了一个实验数据。
然后他从桌角拿过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有的划掉了,有的画了圈,旁边还标着日期。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
每300ML水,14粒。吸收率最高。
当前:一星。
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纸牌翻了个面。
另一面写着“正常营业”。
卷帘门升上去,阳光涌了进来。
..................
夜深了。
城主府书房里只剩一盏灯。周云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点开了和周天豪的对话框。
里面只有四条消息,两组,隔了三天。
第一组——
【今晚有吃药吗?别忘了。】
【管好自己。】
第二组——
【今天呢?】
【管好自己!】
一模一样的问,一模一样的答。
只是第二次多了一个感叹号。
周云的拇指移到输入框上,悬在那里。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打字。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拇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反复了几次,最终一口气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起身,吹灯,躺下。
闭上眼睛。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走廊里炸响。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是铁山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周云翻身坐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铁山满头大汗站在外面,粗重的喘息还没平复。
“怎么了?”
“白虎族!”铁山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惊人,“有城民在开垦田地的边缘发现了白虎族的身影!”
周云瞳孔微微一缩,已经开始披衣服了:“有人接触吗?”
“没有!我吩咐了,只准远处观望,绝对不许靠近。”
“很好!”周云系好腰带,推门而出,“边走边说。”
两人大步穿过城主府的回廊。
铁山一边走一边说,晚上有几个城民在荒原东面开夜荒,火把照出去的时候瞥见了远处的影子——白色皮毛,黑色纹路,不会认错。
他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然而等周云赶到荒原边缘的时候,夜色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周云环顾四周。
.......................
第123章 朋友?
人群里一个年轻城民低着头挤了出来,声音发抖:“城主大人,是我……刚才我不小心走得太近,被它们发现了。然后它们就……就一眨眼全跑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铁山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刚要开口——
周云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有责怪,只是转头对铁山说了两个字:
“备马。”
……
马蹄声碎。
周云独自一人策马驶入夜色,没有带任何随从。
城民指出的方向是荒原东面偏北,他沿着那条线一头扎了进去。
月亮很亮,把荒原照出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前方的地平线看不到尽头,枯草和碎石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驾!”
声音被夜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荒野里。
没有回应。
只有马蹄的嘚嘚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荒原上的夜好像把时间拉长了。
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得过分,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是在原地踏步。
两侧的景色几乎完全一样——枯草、碎石、枯草、碎石,月光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追得上吗?
方向对吗?
它们会不会早就换了路线?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只是收紧缰绳,再喊一声。
“驾!”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些,从正上方移到了侧面,影子拖得更长了。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的月色下,地平线上多出了几个浓重的黑点。
周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身下的马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蹄子敲击地面的频率骤然加快。
黑点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横亘在脊背上。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
最后面的那个身影最小,左前肢的步伐跟其他三条腿不太一样,微微有些跛。
小白虎。
周云咧开了嘴。
没有声音。
嘴唇在笑,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了声音:
“朋友!”
白虎族没有回应。
它们还在走,步伐没有变化,像是没有听见。
“朋友!”周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很多,带着荒原上独有的空旷回音,“为什么又要走?”
白虎族停住了。
不是一只停的,是所有的白虎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像是某种无声的命令传遍了整个族群。
它们转过身,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同时看向周云。
沉默。
只有风声。
周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大步朝白虎族走去。
步伐很快,急切得几乎要跑起来——但走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急切慢慢收拢起来,换上了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然后才重新迈步,一步一步走到白虎族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怎么又要走了呢?既然遇见了,留下来……不好吗?”
................
白虎族没有回应。
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周云,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月光把它们的白色皮毛照得发亮,黑色纹路像是刻在身上的裂痕。
周云也看着它们。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和发梢。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脑子里翻腾着无数念头.
它们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一被发现就跑?
它们过得好吗?
那些幼崽还好吗?
忽然,小白虎朝他吼了一声。
“嗷——!”
短促、尖锐,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周云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心跳骤然加速,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因为他发现小白虎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怕?”
声音生涩极了,像是把石头碾碎了拼成的字。
周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为什么要怕朋友?”
小白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朋……友?”
“你们帮我们挡住了荒兽的袭击,”周云点了点头,“你们就是朋友。”
小白虎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动作笨拙但很用力,像是在否定一个它不配拥有的词。
“不……我们,守田。不,帮你们。”
周云轻轻摇头:“既是守田,也是帮我们。”
“只,守田。”小白虎的声音变得固执起来,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不是,朋友。”
周云没有继续在这个字眼上纠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方向,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你们也看到了吧?我们在种庄稼,跟你们同一块地。种得很好,长势也不错。”他指了指花城的方向,“我可以帮你们开荒,帮你们种。”
小白虎没有说话。
它身后的白虎群中,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不是威胁,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一丝出来。
周云的目光越过小白虎,看向它身后那些沉默的身影。
月光下,有几只白虎的肋骨隐约可见。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白虎,笑容和语气都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朋友,学会种庄稼,对你们确实有帮助。不是吗?”
小白虎低下了头。
它身后的白虎群也沉默着,只有风声从它们之间穿过。
周云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虎族的脚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白虎忽然转过身,面朝族群,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
周云心里猛地一沉——它们要走?
但紧接着,一只白虎跟着吼了一声。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吼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从最近的传到最远的,从成年白虎传到幼崽。
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属于族群内部的回应。
最后一声吼落下的时候,小白虎转回了头。
它看着周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然后它缓缓坐了下来。
身后的白虎,一只接一只地坐下。
周云站在月光里,嘴角的弧度慢慢舒展开来。
..........................
第124章 谁刨的坑?
天还没亮。
荒原边缘的巨树聚落里,最早醒来的城民从树屋二层的窗口探出脑袋,揉了揉眼睛。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往下看一眼——树下田地里的苗又长高了没有。
甘霖阵的绿色波纹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灵米幼苗比昨天又蹿了小半寸,看得人心里踏实。
他正要缩回去穿衣服,余光忽然瞥到田埂上站着一个人影。
擦了擦眼睛,看清了——长袍,束发,背影温润如玉。
城主大人?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东边连鱼肚白都没泛起来。
“城主大人?”
周云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早啊。”
城民一脸懵地爬下树屋,脚踩到湿润的泥土上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第一次见城主这么早出现在田地里,莫不是一夜没睡?
他刚想上前搭话,目光无意间扫过周云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唉哟!”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那片空地上蹲着十几只白色的大猫。
不对,不是猫,是白虎!
皮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银白,黑色纹路一道一道的,最小的那只趴在地上,左前肢的姿势跟其他三条腿不太一样。
城民的腿肚子打了个哆嗦,但扭头一看周云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这些荒兽……”
“是白虎族的朋友,”周云的语气跟介绍邻居似的,“要跟我们学种庄稼。”
城民的嘴角抽了一下:“种……庄稼?”
“对。”周云朝白虎族身后那片翻过的地努了努下巴,“我昨晚教了它们一些,但总感觉不太到位。你是老把式了,帮忙看看?”
城民看了看周云,又看了看那群白虎,牙一咬:“成!”
他迈步往前走,腿还是有点发软。
白虎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
几只成年白虎立刻伏低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白虎猛地转身,冲它们吼了一声。
呜呜声戛然而止。
几只白虎缓缓转过身去,不再看城民,但脊背上的毛还是微微炸着。
城民的脚步停住了,脸色有点白。
“大哥怎么称呼?”周云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城民回过神,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叫我黄六就好。”
周云点头:“黄老哥不用害怕。它们只是不习惯跟人接触,不过放心,它们不伤人。有我在。”
黄六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小白虎主动迎了上来,低着头,用鼻子指了指身后那片翻过的地。
黄六全身绷得跟弓弦似的,但目光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属于庄稼人的本能立刻接管了他的大脑。
“这不对啊……”他蹲下身,扒开一小块泥土,皱起了眉头。
种子埋得太深了。
足足有两拃那么深,灵米种子虽然生命力强,但埋这么深,芽冒出来之前就得耗掉大半灵气。
“谁刨的坑?”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扭头一看,小白虎正举着一只硕大的虎爪给他看。
爪子上还沾着泥。
黄六嘴角抽了一下,没敢评价爪子的事,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行距也太密了,苗跟苗之间一拃都不到,长开了互相抢养分,谁也长不好。”
他又扒了几处:“还有这里,一个坑里塞了七八颗种子,这不是种地,这是撒豆子。得间苗,一个坑留一两颗就够了,多的要拔掉。”
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忘了害怕,蹲在地上连比带划,语速越来越快:
“坑挖一指深就行,种子放进去,薄薄盖一层土,手掌轻轻压实。行距至少留两拃,让根系有地方伸展。浇水不能大灌,沿着沟慢慢渗……”
他说得起劲,猛一抬头,声音像被掐住了一样断在了嗓子眼里。
小白虎就在他面前,鼻尖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
黄六的血差点凝固了。
但下一瞬他发现,小白虎根本没有看他。
它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和种子,眉心的纹路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消化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黄六僵了几秒,那股子紧绷感忽然就泄掉了大半。
小白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脸。
“这样……对?”
它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右前爪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刨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大约一指深,边缘圆润,比刚才那些深可见底的大洞精细了十倍。然后用爪尖拨了两颗种子进去,轻轻覆上薄土,最后用肉垫按了按。
动作笨拙,但一丝不苟。
黄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亮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
等到天光大亮,白虎族那片田地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城民凑了过来,从最初远远观望,到后来干脆蹲到田埂上出起了主意。
“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儿!”
“还是太深了,再浅一点……对咯!”
“这行不错,笔直的,比我家那口子种得好。”
……
几个老农站在后面含笑点头,那神情像是在看自家得意的学生头一回下地干活。
白虎族反而局促起来了。
这么多人围着看,它们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爪子刨土的时候小心翼翼得过了头,连喉咙里那些低沉的呜呜声都消失了,一只只安安静静地埋头苦干,耳朵却不停地转,显然对周围的目光紧张得很。
王富贵的二姨太挎着竹篮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笑得合不拢嘴:“谁说荒兽可怕的?这些小老虎明明挺可爱的嘛!”
王富贵站在她旁边,立刻压低声音呵斥:“可爱个屁!给你一爪子你就老实了!”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王部长。”
王富贵浑身一激灵,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息之内完成了从凶巴巴到笑眯眯的无缝切换。
“唉!下官在着呢!”
周云站在他身后,目光看着田里正笨拙翻土的白虎族,语气随意:“你帮忙安排一下,给白虎朋友们也安排几间树屋。”
王富贵的笑容僵了一瞬:“啊?”
“有问题吗?”
二姨太在旁边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王富贵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光速转回那张职业笑脸,拱手应道:“好嘞!包在我身上!”
.....................
第125章 只有我是傻瓜?
这一天,周云几乎整个白天都泡在白虎族的田地边上。
中午的时候,暖暖提着食盒过来送饭。
周云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手把里面的灵米饭和魔兽肉分成了好几份,招呼白虎族一起吃。
小白虎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头凑过来,用舌头卷走了一块肉,嚼得很慢,耳朵却竖得笔直。
雷烈远远地站在田埂尽头看着这一幕,一张脸已经快拧成了麻花。
还有两天。
两天就要决战了。
到时候哪些人出战?
数量多少?
职业怎么分配?
是步兵打前阵还是法师先手?
牧师带不带?
带多少?
万一对面拼了命怎么应对?
是全歼还是围而不打?
什么都没定,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安排。
城主大人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竟然在那儿跟一群大猫吃午饭!
雷烈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
他先找了铁山。
铁山正蹲在甘兰山的分水渠边上,拿着铅锤校对渠道的坡度。听完雷烈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沉吟了片刻。
“城主大人心里应该有数吧?”
雷烈瞪着他:“有数不有数的,没问过你怎么知道?你也太放心了!”
铁山挠了挠后脑勺,又蹲回去校他的坡度了。
……
他又找了婉儿。
婉儿正坐在城主府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聚落分区图,笔尖蘸满了墨,头都没抬。
雷烈把来意说了一遍,婉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打仗的事情,你来找我,算是找错人了。”
雷烈一愣:“你不是政务总长吗?”
“是啊,”婉儿低下头继续写,“所以我在做我的本职工作啊。”
……
雷烈一咬牙,去找王富贵。
王富贵正在库房里盘点新收上来的共建金,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完雷烈的话,他缓缓转过头,双手一摊。
“这种事,你一个军事部部长,问我一个商贸部部长?”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迷了路的傻子。
雷烈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转身就走。
……
军事部。
朱葛的轮椅停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悠然自得。
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的薄毯上。
雷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故意重重咳了两声。
朱葛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竹简。
雷烈又咳了两声,嗓子都快咳哑了。
朱葛这才笑呵呵地放下书卷,抬起头:“部长这是,偶感风寒?”
“明知故问!”雷烈眼睛一瞪。
朱葛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又吹了吹,又抿了一小口。
雷烈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朱葛这才放下茶杯,笑意不减:“部长这是关心则乱。我倒是想问问,部长在担心什么?”
“这还用问吗?”雷烈一掌拍在桌上,茶杯弹了一下,“这是咱们花城第一次决战!城主大人不操心,咱们做属下的不操心,像话吗?”
“哦?”朱葛的羽扇轻轻摇了一下,笑意更浓了,“所以部长是认为,我们会输?”
雷烈嗤笑一声,下巴扬了起来:“笑话!就算它青城是S级小城,可我花城,带甲十万!它敢硬碰,结果只能是化为齑粉!”
“既然如此,”朱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部长又在担心什么呢?”
雷烈张开了嘴。
然后合上了。
又张开。
又合上。
他站在原地,眉头从紧拧慢慢舒展开来,脸上的急躁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茫然。
是啊。
那我在担心什么呢?
朱葛摇着羽扇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没变。
雷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们都明白,只有我一个是傻瓜?”
朱葛微微摇头,双手抱拳:“不敢不敢。”
话虽如此,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雷烈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指着朱葛,手指哆嗦了半天:“好啊你们!好歹同僚一场,就这么看着我干着急!”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军事部,门帘被他甩得啪啪响。
走到院子里,风一吹,火气散了些,但心底的烦闷反而更清晰了。
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走,脚步漫无目的地踩在石板路上。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论军事谋略,朱葛比他强。
那些排兵布阵、战略推演,朱葛坐在轮椅上动动羽扇就能看穿全局,他带着一身蛮力想半天都想不明白。
论看事情的透彻程度,更不用比了——今天这场对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朱葛一句话就点破的道理,他跑了四个人才绕回来。
论实力,朱葛年纪轻轻就是白银级,跟他同一个台阶,潜力不知道高出多少。
这么一比,他算什么?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周云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部长先当着,以后有合适的人选,再退位让贤。”
雷烈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
天空难得放了晴,太阳挂在正中间,光线直直地扎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角被阳光逼出了一层水光。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想通了的笑,是不想再纠结了的笑。
算了,不琢磨了,去找城主大人说清楚吧。
该交的交,该让的……就让吧。
……
田埂上,周云正蹲在白虎族的地边,两根手指捏着一株幼苗的叶片端详。
雷烈大步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城主大人!”
周云头也没回:“嗯?”
雷烈攥了攥拳头,语气沉下来:“城主大人,这军事部部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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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等死吧!
“你来得正好。”
周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转过来面对他,语气平和,
“我正要找你。”
雷烈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找我?”
“没错。”周云抬手拍了拍他肩甲上沾着的一片草叶,“两天后就是咱们跟青城的决战。”
雷烈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花城的职业者们在你的指导下,实力进步神速,”周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看在眼里。”
雷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战,是花城第一次大规模战役。”周云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负在身后,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所以我命令你。这次决战,不仅仅是验证你的训练成果,更要打出威风,打出气势!”
他看着雷烈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漂亮!”
风从田野间吹过来,把周云的衣袍和雷烈的战甲披风同时扬了起来。
雷烈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不配、所有的“退位让贤”,在这一刻被那几个字烧得干干净净。
他单膝轰然砸地,板甲和石板撞出一声闷响,仰起头,红着眼睛,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吼出来的:
“末将领命!!”
.....................
夜里,周云坐在书房的窗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
先看了一眼周天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感叹号加粗的“管好自己!”,时间停在两天前。
没有新消息。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下,最终还是滑开了。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才注意到班级群的未读消息堆了几十条,还有人艾特了他。
他皱了皱眉,点了进去。
往上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源头——王帅发了一长串语音,他没点开听,但下面有人贴心地做了文字总结:帅哥说了,当初宣战花城是因为张浩被淘汰一时冲动,现在气也消了,不想搞得同学反目。
如果云天帝愿意交出城主印,他就既往不咎,大家还是同学。
底下的消息热闹得很。
“说得好!帅哥大气!”
“就是就是,云天帝可是全球第一,帅哥是全班第一,两位大佬要是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咱们全班的福气啊!”
“我们以后就跟着两位大哥混了!”
“@楚欣然 欣然你说句话呗,你跟云天帝关系好,帮忙劝劝?”
楚欣然没有回复。
消息继续往下刷。
“@周云 云天帝怎么看?帅哥已经给台阶了,见好就收呗?”
“对啊对啊,F级城池能撑过新手期已经很牛了,没必要跟S级硬刚吧?”
“@周云 哥,说句话呗!”
……
周云看完,面无表情地熄了屏。
手机扣在膝盖上,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灵米幼苗的清香。
远处巨树聚落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火,有人在树屋里说话,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拿了起来。
点亮屏幕,打开班级群,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
看了两秒,发送。
【交出城主印,可免一死。】
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炸了。
“什么意思?”
“云哥这是要交城主印?”
“等等……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交出城主印可免一死——谁交?免谁的死?”
“不会吧……这意思难道是让帅哥交?”
“???”
“卧槽”
“不是,云天帝,你一个F级城池,让S级城主交城主印???”
“这也太……”
……
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有一个人的头像始终没有出现。
王帅没有说话。
周云也没有再发第二条,锁了屏,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私聊弹了进来。
楚欣然。
只有四个字:
【不愧是你】
周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马上退出,就那么看了两秒,才切回班级群。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明显分化了——有人觉得周云在吹牛,有人觉得全球第一说这种话必有底气,有人两边都不敢得罪在那儿打圆场。
然后王帅的消息终于出现了。
先是一个艾特。
【@周云】
停了几秒。
然后是一行字:
【好好好,给你机会你不要,等死吧!】
周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退出班级群,退出微信,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角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看着远处荒原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风里带着泥土和灵米幼苗的气息。
明天过后,就是决战了。
..................
清晨。
天还没亮透,巨树聚落里就开始有了动静。
跟往常不一样,今天最早醒来的城民没有爬下树屋去看苗,而是匆匆套上衣服,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东城门。
昨天下午军事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几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明日辰时,东城门外,筛选一万精英,参与两城决战。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围了三层,消息传遍全城的速度比甘霖阵的波纹还快。
此刻,一条条小路上的人影越来越多,起初大家只是正常走路,但渐渐地,脚步都快了起来。
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先加速的。
“嘿!我说,走那么快干什么?”
“??不是你先走快的吗?”
“我怎么走快了?这就是我正常走路的速度!”
“哈!那我也是!不服气是吗?我还能更快!”
“跟谁不能似的?”
两个人越走越快,后来斗气都用上了,脚下泛起微弱的灵力光芒,跟竞走似的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周围的人什么都没说,但脚步声也密了起来。
等这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东城门外的时候,全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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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憋坏了
城门外的空地上,一万人已经排得整整齐齐。
横成行,竖成列,甲胄齐整,兵器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站在最前排的人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站姿笔挺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天才刚亮。
“畜生啊……”后到的人不禁感慨。
“确实畜生!天才刚亮啊这帮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怕不是昨晚就没走吧?”
……
城墙上,雷烈全身板甲,站在垛口后方,居高临下扫视着城门外的方阵。
晨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雷: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们,就是明天城主大人要点名前往决战的战士!”
一万人纹丝不动。
“希望你们到时候拿出最好的状态,最强的战斗力!”雷烈的目光从左扫到右,语气铿锵,“不给花城丢人,不给城主大人丢人!”
“是!!”
一万人齐声大喝,声浪冲上城楼,震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啦啦直晃。
雷烈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城墙。
但城门外的一万人却没有动。
队列依旧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挪步。
后面赶来的城民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凑上去问:“干啥呢?部长都走了,还站给谁看呢?”
队列里一个战士眼皮都没抬,斜着瞥了他一眼:“你觉得部长记得清楚我们一万多张脸吗?”
“那必须记不清啊。”
“所以呢?我万一一走,到时候城主大人点将的时候有人抢了我的位置怎么办?”
来人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剧变。
对啊!
这个道理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没选上的城民开始骚动起来,有的人原地转圈,有的人抓耳挠腮,有的人四处张望寻找熟面孔。
不知道谁开的头,人群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搭讪声。
“二牛哥?二牛哥?”
“干啥?”
“那个……你这个出战名额,让让小弟呗?你也知道,小弟刚刚成为职业者没啥见识,正好去长长……”
“没见识上什么战场?乖乖留在城里待着!”
另一边。
“三叔!打小您就对我最好了!这次我代替您去,就当是孝敬您了,怎么样?”
“呵呵,那你可真是孝顺。”
“嘿嘿……”
“还笑?看我不给你一脚!”
更远处,一个壮实的汉子拉着旁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女职业者的手,满脸堆笑:
“媳妇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你把名额让给我,以后在家里你就是皇后!我就是太监!”
女人上下打量了自家男人一眼。
“我不喜欢太监。”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东城门外乱成了一锅粥,叫嚷声、讨价还价声、哄笑声、骂声搅在一起,比市集还热闹。
城楼的另一侧,王富贵倚着墙垛看了半天热闹,转头笑呵呵地问旁边轮椅上的朱葛:
“他们这是干嘛呢?抢着上战场?真当那是好玩的事儿?”
朱葛摇了摇羽扇,目光落在城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身上,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深。
“不好玩。”
他顿了顿。
“他们只是憋坏了。”
.................
青城。城主府大厅。
十几把椅子分列两侧,坐满了人。
文官居左,武将居右,每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目视前方,表情各异。
老刀坐在右侧末位,脸上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王帅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一身锦袍,腰间佩玉,姿态从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一周,开口了:
“明天就是决战。名额怎么决定,你们议一议。”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研究桌面的木纹,有人闭目养神。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帅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在下降了。
“怎么都不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么大的事,准备了这么久,就没人拿个章程出来吗?”
依旧没有人开口。
有人把脖子又缩了缩。
王帅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抬手直指左侧第一位——一个留着短须、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官。
“你是政务总长,你先说。”
政务总长被点到名,身体明显一僵,慌忙站起来,拱手道:“回城主大人,我……我认为,花城强大,所以需……需……”
“嘘嘘什么嘘嘘?”
王帅眼睛瞪圆,声音陡然拔高。
政务总长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谁告诉你的花城强大?”王帅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强在哪儿了?”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政务总长连连拱手,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赶紧坐回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王帅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右侧第一位——一个身材魁梧、甲胄齐整的中年武将。
“你是军事部长。这是你的本分,你来说。”
军事部长腾地站了起来。
跟政务总长截然不同,他站得笔直,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上喊口令:
“我认为!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我们应该全军出击,全力以赴,绝不能大意!”
王帅的眼睛亮了。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鼓掌大笑:“漂亮!说得好!”
他绕过桌子走到军事部长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甲,满脸赞许:“不愧是我的军事部长,就是有见地!”
军事部长纹丝不动地承受着这一拍,下巴扬得更高了。
“但是!”
话锋一拐。
“精锐尽出,后方空虚,难以应对突发事件!”军事部长的声音依然洪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作为军事部长,愿意率一小部分军队留守大后方,为城主大人保证后方安全!”
王帅拍在肩甲上的手僵住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王帅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军事部长,眼神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语速很慢,“你不参战?”
.......................
第128章 都给我滚!
军事部长的目光依旧钉在前方,仿佛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王帅:“回城主大人!城池是根基,不容有失!”
王帅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很轻,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说得真好听。我看你是怕了吧。”
军事部长把头又昂了一分,眼神巧妙地转向斜上方,恰好避开了王帅的视线。
王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主位方向。
脚步不快,皮靴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快走到椅子前的时候,他忽然抬脚一踹。
椅子翻飞出去,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混账!”
王帅猛地转过身,手指指着在座的所有人,唾沫飞溅。
“都是混账!亏我拿你们当自己人,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这么对我的?”
没有人敢抬头。
“你们也信了,对不对?”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了花城的六万职业者,信了花城的灵米吃不完,对不对?”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告诉你们!”王帅的声音重新拔高,青筋从脖子上暴起,“但凡你们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这是假的!是假的!”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转了一圈,逼视着每一个低垂的脑袋。
“它一座F级城池,凭什么有这样的实力?嗯?这是花城的诡计!是流言!是阴谋!”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戳了戳。
“结果你们竟然被这么一点小小的伎俩就打败了?未战先怯?我只不过稍加试探,你们就一个个露出了真面目?”
没有人回答。
有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王帅仰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连续深呼了好几口气。
过了很久,他走到一旁,拖过一把空椅子坐下来。
衣领被自己扯歪了,他伸手整了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出战,谁留守,自己决定。”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人悄悄瞥了一眼被踹飞到墙角的椅子,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沉重的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老刀从末位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单膝跪下,拳头砸地,声音沉稳:
“末将,愿率五百弟兄,与花城决一死战!”
王帅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脚踹在老刀胸口。
老刀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背撞上石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这个叛徒!内奸!内鬼!”
王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不弄你,你还好意思请战?同意你出战,让你里应外合,弄死我?”
老刀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再次砸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
“城主大人误会了!末将绝无此意!末将……”
话没说完,又是一脚。
这次他侧翻了半圈,旧疤那一侧的脸擦过石砖,渗出一道血印。
“我不想听你说话!”
王帅用力挥手,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得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滚!都给我滚!!”
众人起身,无声地退出大厅。
脚步声参差不齐,像是一群被惊散的鸟。
老刀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撑着地砖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没有看王帅,也没有看任何人。
转身的时候,烛光从侧面照过来,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疤上叠着一道新的血痕,一旧一新,在昏黄的光里格外分明。
他走出大厅。
门在身后合上了。
...............
太阳落下去了。
天色暗得很快,像是有人从天边把一块黑布慢慢拉过来。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东城门外一万人的甲胄被镀上了一层银白。
他们站了一整天。
从天没亮站到现在,中间没有人离开过。
上午还有人低声说话,午后就安静下来了,到了傍晚,连风吹过甲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不是累了。
是天上的赤红色箭头越来越亮了。
城墙上,周云靠着垛口,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银白色的方阵上。
雷烈站在他右手边,按着刀柄,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刀镡上的花纹。
铁山双臂抱胸,像根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王富贵两手揣在袖子里,脚底下不停地倒换重心。
婉儿抱着一摞册子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也在城下,嘴唇抿得很紧。
朱葛的轮椅支在垛口边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扇子搁在扶手上没有摇。
暖暖站在周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件外袍。
傍晚的时候她递过一次,周云摆了摆手,她就一直抱着,也不再递了。
天越来越黑。
赤红色的箭头悬在花城上空,从白天起就指着东方,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入夜之后,它的光开始压过月色,把整片旷野染上了一层血红。
一万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不是紧张。
是那种被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感觉。
忽然,赤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截。
箭头开始脉动,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节奏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红光从箭头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来了。”
雷烈低喝了一声,按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天空裂开了。
以赤红色箭头为中心,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撕开,裂缝里涌出浓烈得几乎是实质化的红光。
红光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砸在花城上空,然后迅速扩散,笼罩了整座城池。
城下一万人的甲胄被映成了赤红色。
周云抬起头,红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城主印。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城主印,目光从城墙上扫过身边的人——雷烈、婉儿、铁山、王富贵、朱葛、暖暖——然后越过垛口,落在城下那一万张被红光映亮的面孔上。
很短的一个停顿。
他握紧了城主印。
红光骤然暴涨,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
第129章 我,才是城主!
眼前一花。
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不是土地,是石头。
周云稳住身形,眨了几下眼睛。
红光消散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脚下是一座巨大的石质平台,灰白色的,表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东西。
平台的尽头连着一条石桥,笔直地向前延伸,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看不到头。
头顶是紫黑色的天穹。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道又一道紫色的雷霆在高空中无声地撕裂、弥合、再撕裂。那种光不是照亮,是压下来的——整片天像一口倒扣的锅,随时都会砸下来。
石桥两侧是深渊。
紫黑色的雷光同样在深渊里翻涌,看不见底,偶尔一道闪电从下方窜上来,照亮石桥侧面粗粝的岩壁,然后消失。
王富贵探头往桥下瞟了一眼。
然后脖子飞快地缩了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高啊?”
雷烈瞥了他一眼:“怕了?”
“我会怕?”王富贵立刻梗起脖子,拍了拍胸口,“我堂堂商贸部……”
“那等会儿你带队冲锋。”
王富贵的手僵在胸口上,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大义凛然地点了点头:“带队就带队!”
一边说着,脚底下果断地往后退了一步。
“怂。”雷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朝周云投去一个眼神。
周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雷烈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一万名刚刚站稳的将士,暴喝一声:
“全军都有——整军列阵!”
声音像一记重锤砸进石质平台,在虚空中激荡开来。
反应快得惊人。
一万人几乎是在喝令落下的同一瞬间就开始移动。军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开,一道比一道高亢:
“列阵!”
“列阵!!”
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密集的金属洪流,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砸在石台上,每一步都带着震感。
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一万人从传送后的散乱状态重新聚拢成了严整的方阵。
横成行,竖成列。
枪尖如林。
紫黑色的雷光映在甲胄上,一万人沉默地站在虚空之中,像一座铁铸的城墙。
……
石桥的另一端。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率先炸开。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头,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她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没有甲胄,没有武器,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这里的?!”
一个中年男人疯了一样地四处张望,脚下踉跄,差点从平台边缘跌进深渊,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是决战战场!”有人嘶声喊道,“我们被传送到决战战场了!”
“不可能!我没有报名!我从来没有报名!”
“军队呢?军队在哪儿?!”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
人群像被捅了的蚁巢,炸开了。
近万人挤在石质平台上,推搡、奔跑、跌倒、尖叫。
有人拼命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有人抓着身边人的衣服死死不放手。紫黑色的雷光劈下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叫,无数人同时缩成一团。
没有甲胄。
没有武器。
没有方阵。
只有近万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普通人,在紫色的雷光下,像一群被扔进深水里的旱鸭子。
一个老人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翻涌的雷霆,嘴唇在哆嗦,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因为所有人都在喊同样的话。
.................
“我……是城主了?”
青城内政总长沈青松低下头,盯着自己怀里的黑色大印。
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枚大印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一路窜进胸腔,激得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是城主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
脑海里的画面还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就在传送的红光即将吞没他的前一瞬,王帅忽然伸出手,把城主印塞进了他怀里。
动作很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推拒。
王帅的脸在红光中忽明忽暗,嘴唇翕动,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然后红光吞没了一切。
“聪明人……”
沈青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从怀中的城主印上移开,扫过四周。
平台上一片混乱。
近万人在推搡、哭喊、奔跑,声音嘈杂得像炸了锅。
没有甲胄,没有武器,全是粗布衣裳和沾满泥土的布鞋。
他的一百名亲卫围成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刀已经出了鞘,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石桥的尽头。
看不到头。
但石桥那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视觉还是直觉,隐隐约约的,像一团沉甸甸的铁块压在视线的尽头,压迫感从石桥上无声地传过来。
沈青松的脸色开始变。
先是白了一瞬——那是本能的恐惧。然后血色重新涌上来,涨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是的。
他是聪明人。
所以他知道王帅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让出城主印。
让出城主印,就是让出城主之位。
堂堂S级城主,为什么要让?
因为不是对手。
这些天整个青城都传遍了。
花城六万职业者,灵米多到吃不完,装备全是制式套装。
这样的对手,凭什么打?
拿头打?
“孬种。”
沈青松咧了一下嘴,眼神变冷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真是孬种。”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轻蔑。
“未战先怯——你不配!”
最后一个“配”字是连着唾沫一起喷出来的。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冷意褪去,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越扯越大,最后几乎咧到了耳根。
“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把城主印从怀里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我,才是城主!”
........................
第130章 杀了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调,盖过了周围的哭喊声和嘈杂声。
“只有我!能带领青城——走向辉煌!”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嘶哑的尾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撑裂了。
周围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近万人的目光被那枚高举的黑色大印攫住了。
混乱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推搡停了,哭喊停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平台中央那个双手举印、满脸狂笑的瘦削男人。
唯有那一百名亲卫,反应截然不同。
领头的队长最先跪下去,膝盖砸在石台上,声音洪亮得发颤:
“大人!不——城主大人!恭喜城主大人,得偿所愿!”
一百名亲卫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沈青松大笑。
笑声在紫黑色的雷光下回荡,被虚空吞掉一半,听起来又远又空。
但笑声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嘴角收住了,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从高举的城主印上缓缓落下来,扫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平民。
近万人站在那里,有的还跪着,有的半蹲着,有的搀扶着旁边的人,一双双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茫然。
沈青松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落在了他们脖子上的金属环上。
橘红色。
不是红色,还没有跌到最后一步,但已经在斩杀线的边缘了。
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有几个连站都站不稳——都是被金属环标记过的人。
王帅挑了他们来,不是让他们打仗的。
沈青松的眼神变了。
不是冷,是空。
像在看一堆摆在路边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价值。
“你们,为何不拜?”
声音不大,但平台上安静得厉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觉得,本城主不配吗?”
平民们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触发了什么刻在骨头里的本能,纷纷跪倒下去。
膝盖磕在石台上的声音稀稀拉拉的,不整齐,拖泥带水。
“参见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声音零零散散,有气无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青松扫了一眼跪伏的人群,面无表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动作很随意,像赶苍蝇。
“杀了。”
声音很轻。
轻到身边的亲卫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城主大人?”
沈青松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像是觉得对方的反应慢得让他不耐烦。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杀。”
亲卫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近万平民,又看了一眼沈青松的脸,嘴唇张了一下。
“可是……我们在战场上啊!”
“蠢货。”
沈青松冷笑了一声,转过身面对他,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出来的。
“就是因为在战场。”
他伸手指了指石桥尽头那看不见的另一端。
“你觉得带着这些东西,能赢?”
队长的嘴巴合上了。
天道开辟战场,是为了让两方分出胜负。
只有一方获胜,或者死伤达到一定数量,战场才会解除。
获胜?
带着近万个脖子上亮着橘红色的老弱平民,对面是花城六万职业者?
天方夜谭!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主动制造伤亡。
触发天道的解除条件。
而且要快。
石桥很长,但不会永远走不到头。
等花城的人到了这边——
亲卫队长的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沈青松一眼。
沈青松的笑容已经没有了,脸上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几乎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队长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长刀。
刀刃在紫色的雷光下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刀尖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平民。
身后,九十九把刀同时出鞘。
“杀。”
队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重新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
“一个不留!”
..............
第一声惨叫还没喊完,就断了。
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掉了一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同时炸开。
平台上的平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人群像被戳破的水囊,轰然四散。
但平台就这么大。
往前是石桥,两侧是深渊,身后是一百把出了鞘的刀。
有人朝石桥方向跑了两步,就被亲卫一刀砍倒。
有人拼命往人堆里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搡着撞向平台边缘。
脚下一空。
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人就掉了下去。
紫黑色的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吞没了一切。
哭喊声迅速变小。
不是人们不喊了。
是能喊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够快!”
沈青松的亲卫队长一刀劈开一个试图抱住他大腿求饶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石桥尽头,牙关猛地咬紧。
他握紧长刀,斗气灌入全身,脚下猛地一旋。
战刃风暴!
人形陀螺裹着刀光碾入人群,所过之处溅起的已经不是血雾,而是碎肉与断肢。
其他亲卫纷纷效仿。
一个、两个、五个……
旋转的刀锋同时碾入四散奔逃的人群。
平台上的哭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往下压,越来越闷,越来越低。
沈青松站在平台中央。
一百名亲卫围着他向外扩散屠杀,他的脚下却干干净净。
他在笑。
起初是无声地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开,露出一排发白的牙齿。
然后声音漏了出来,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他仰起头,笑声在紫黑色的雷光里回荡。
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
他站在青城城主府的高台上,万民匍匐,苍天在顶。
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
石桥另一端。
一万名花城将士以方阵队形向前推进。
石桥很宽,足够二十人并肩通过。
但一万人拉成长龙,前后绵延,看不到首尾。
甲叶碰撞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虚空中沉闷回响。
周云走在队伍最前方,雷烈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石桥两侧翻涌的雷光。
走了很久。
石桥没有尽头。
前方只有一条笔直的灰白色通道,延伸到视线消失的地方,看不到任何东西。
周云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雷烈立刻侧头看他。
“……加速。”
.......................
第131章 进军青城
周云没有解释。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
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雷烈没有多问,转头下令:
“全军加速!”
方阵的脚步声骤然变密。
又往前推进了一段。
周云再次停住。
这一次,不是直觉。
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从石桥尽头隐隐约约传过来。
像风声,又不像。
风声不会有那样高低起伏的调子。
是人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对。
不是喊杀声,不是列阵的号令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是惨叫!
周云的瞳孔猛地收紧。
“再加速!全军跑步前进!”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率先迈开步子。
雷烈紧跟而上。
身后一万人的方阵从齐步变成跑步,甲叶声骤然暴响,整条石桥都在微微震颤。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已经不是惨叫了。
惨叫,需要活着的人来发出。
现在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稀稀落落,像是烧到尽头的柴火,在噼啪作响,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他看见了。
石桥尽头连着一座石质平台。
平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密密麻麻的人。
粗布衣裳,沾着泥的布鞋,没有甲胄,没有武器。
有的还在动,更多的已经不动了。
还站着的人不到一半,被一群旋转的刀光追赶着,像被驱赶的牲口。
周云的脚步猛地一滞。
只有一瞬。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平台。
然后,他开口了。
“雷烈!”
只有两个字。
没有命令,没有后半句话。
但雷烈已经拔刀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需要周云再说第三个字。
“末将领命!!”
暴喝声还没落地,人已经冲了出去。
白银级战士的全力爆发在石桥上拉出一道残影,十步之内斗气轰然炸开,甲胄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白光。
身后,一万人的方阵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平台。
……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到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一百名亲卫在雷烈冲上平台的那一刻,就已经崩了。
队长的战刃风暴被雷烈一刀劈碎,连人带刀飞出十几丈,重重摔在平台边缘,当场没了气息。
剩下的亲卫有的试图抵抗,有的转身就跑。
但花城一万人已经封死了所有方向。
前后不到五十个呼吸,一百名亲卫全部伏诛。
花城军队迅速将残存的平民和亲卫尸体隔开。
军官们大声指挥士兵建立防线。
牧师和懂得基础治愈的职业者被推到前面,跪在伤者身边开始施救。
平台上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
很多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沈青松被两个士兵拎着衣领拖了过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重重扔在周云脚下。
他的锦袍上全是脚印,头发散了大半,嘴角带血,城主印却还死死抱在怀里。
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发抖,目光涣散,声音都在打颤:
“为什么……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时间……”
周云没有立刻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松,落在平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还在哭喊的伤者身上,落在那些抱着家人尸体、跪在地上不肯松手的人身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沈青松。
“王帅呢?”
沈青松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
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难看的东西。
是不甘。
他猛地举起怀中的城主印,双手高擎过头顶,仰天嘶喊:
“苍天助贼,不助我——!!”
周云死死盯着那枚黑色城主印,瞳孔骤然一缩。
城主印在这里。
王帅却不在。
刹那间,所有碎片在脑海中轰然拼合。
王帅让出城主印,挑选平民参战,自己脱身。
眼前的畜生,只是一颗被推出去送死的棋子!
唰!
剑光一闪。
登楼月影干净利落地没入沈青松心口。
沈青松的嘴还张着。
举着城主印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极大。
下一瞬,手臂无力垂落。
城主印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
头顶的紫黑色天穹猛地一震。
雷霆停了。
深渊里翻涌的光芒开始消退。
石桥、平台、虚空,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崩解。
天道战场解除。
花城获胜,人们又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王富贵快步走上来,脸上刚挤出一个笑:
“城主大……”
“全军都有。”
周云的声音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但平台上每一个花城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进军青城。”
..........
周云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没多说。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她是所有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因为她最聪明,是因为她见过太多这种表情。
周云没有愤怒,没有焦急。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而一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我留守。”
婉儿的声音很稳。
不是请求,是陈述。
王富贵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收干净了,神色变得肃然。
“下官也留下。”
周云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马蹄声响起来,由慢到快,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雷烈拔脚就追。
朱葛拍了一下扶手,低声道:“全军速进。”
阵师技能激活的瞬间,一万人的脚下同时涌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步伐骤然加快,整支队伍像一条绷紧了的长蛇。
周云的马已经冲出去很远了。
雷烈全力奔跑才勉强跟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周云的侧脸,嘴巴张了一下——
“部长。”
朱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刚好够雷烈听见。
雷烈转头,朱葛轻轻摇了一下头。
雷烈咬了咬牙,把嘴闭上了。
马蹄声急促地砸在干裂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片灰白色的尘土。
周云伏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
第132章 黑石散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紫玉琉璃果。
铂金级的灵果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荧光,他把果子塞进马嘴里,手掌贴着马的脖颈,轻轻拍了拍。
“马儿马儿,快一点。”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再快一点。”
马吞下灵果,打了一个响鼻,四蹄猛地发力,速度陡然拔高了一截。
风灌进周云的领口,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一万人沉默地跟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闷雷一样滚过旷野。
天色越来越暗。
不是因为天晚了,是云层在压下来。灰色的、厚重的云把天空封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风越来越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出现了一群魔兽。
十几只黑铁级的魔狼蹲在路中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字排开。
周云没有减速。
马径直撞了过去。
魔狼们来不及反应,被马匹和紧随其后的一万人碾过,连惨叫都被踩碎在脚步声里。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更大的一群。
上百只魔兽盘踞在一处低洼地带,看到大军逼近,齐刷刷地竖起背上的骨刺。
周云拍了一下马颈。
马没有转向。
一万人的铁流直直撞进兽群,像一把刀切进烂泥里。
骨刺折断的声音、兽类嚎叫的声音、甲胄碰撞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然后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第三次,是上千只。
黑压压的一片堵在前方的山谷口,密密麻麻的,全是青铜级以下的杂兽。
数量多到足以让任何一支小城的军队选择绕路。
雷烈下意识地看向周云。
周云的目光穿过兽群,穿过山谷,穿过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减速。
兽群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然后那个口子越来越大,一万人像一枚铁钉,硬生生钉穿了整片兽潮。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说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天黑了又亮了一点,又暗下去,云层始终压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七个时辰。
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
箭塔。
旗帜。
青城。
周云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向城头。
旗帜在风里翻卷。
但旗帜下面,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慢慢收紧了缰绳,马的速度一点一点降下来,蹄声从疾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慢步,最后停在了青城城门外百步的位置。
他抬起手。
身后一万人同时停下。
骤然停下来的一瞬间,很多士兵的腿肚子开始发抖。
七个时辰的全速奔行,即便有阵师技能加持,即便是职业者的体魄,到了极限就是极限。
有人嘴唇发白,有人单膝半跪喘气,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才没倒下去。
周云下马。
左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
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差一寸就磕在地上。
雷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周云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轻得吓人——七个时辰的催马奔行,对一个没有斗气、没有职业者体魄的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雷烈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
“城主大人,您究竟……”
雷烈的声音很低,带着颤。
周云没有回答他。
他仰起头,看向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旗帜。
风把旗面扯得笔直,发出啪啪的声响。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周云的嗓子哑了。
七个时辰没有喝过一口水,说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雷烈愣住了。
他侧耳听了几息。
风声。
旗帜声。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巡逻兵的脚步声,没有换岗的号令声,没有市集的嘈杂声,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狗吠,没有鸡鸣,没有任何一座活着的城池应该有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雷烈的瞳孔缓缓放大。
“城门。”周云直起身子,推开雷烈搀扶的手。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撞开。”
……
城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铁闩很粗,但挡不住几十个职业者同时发力。
轰隆一声,城门向内倒塌,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之后,门后的景象像一幅画一样定格在所有人面前。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有的倒在门口,手还扒在门框上,指甲劈裂了,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有的倒在路中间,身下是打翻的水桶和摔碎的碗碟,水渍还没干透。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痛苦和不解之间。
一个人还活着。
就在城门内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朝着城门的方向伸着,嘴角不停地往外涌黑色的血。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周云出现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没有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他在看着周云。
伸出的手抖了抖,手指弯曲着,似乎想抓住什么。然后那只手缓缓垂下去,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不动了。
搀扶着周云的雷烈感到手臂上骤然一沉。
他猛地收紧胳膊撑住,低头看去——周云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城主大人!”
雷烈的声音在发抖。
周云伸出手。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手指都在打颤,但方向是明确的——指着城门内那些还不知道有没有气息的人。
“快……救人……”
不用他多说。
朱葛的声音已经从后方传来了,平稳的,没有一丝波动:“牧师先行,全军入城搜救,每条街逐户排查,不要遗漏。”
士兵们涌入城门。
脚步声散开,灌进青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牧师们跪在倒地的人身边,双手按上去,治愈的光芒亮起来又熄灭,亮起来又熄灭。
但结果来得很快。
太快了。
是黑石散。
所有人都中了这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此刻完全毒发,没有人能救。
牧师的治愈术能治伤,能驱病,但解不了已经浸入五脏六腑的黑石散。
一个士兵跑回来,单膝跪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报……全城……无一人生还。”
....................
第133章 我,没错
城墙上。
风很大。
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一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地坠着,随时都会掉下来。
周云站在垛口旁边,两手撑在城墙上。
不是凭栏远眺的姿态,是撑着才能站稳的姿态。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身后响起轮子碾过砖面的声音。
雷烈推着朱葛的轮椅,缓缓走上来。
朱葛示意停下。
轮椅停在周云身侧两步远的位置。
朱葛没有说话。
雷烈也没有说话。
风从城墙外面吹上来,把三个人的衣袍和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很久。
久到雷烈觉得时间已经不走了。
周云的嘴唇动了。
“如果我早几天出征……”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不像是在对谁说话,更像是在问自己。
“一切,会不会不同?”
停了一下。
“如果我再快一点……”
又停了一下,更久。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朱葛目视前方,目光落在灰色天际线的尽头。
他的声音也很轻,和周云一样轻,像是两个人在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对话。
“再早,救不了必死之人。”
“再快,挡不住必落之刀。”
风把这两句话吹散了。
沉默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重。
雷烈站在两人身后,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看着周云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单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
周云转过头来。
雷烈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周云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就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眼睛里的血丝还在,脸上的灰白还在,干裂的嘴唇还在,但他就是在笑。
“我,没错。”
三个字。
说完他转过身,从城墙上走了下去。
灰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影一步一步远去。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单薄的轮廓。
雷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葛也在看。
扇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摇。
......................
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一片荒原上,五百骑在月色下疾驰。
马蹄声闷沉沉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的灰尘被夜风扯成一条灰白色的长尾巴,拖在队伍身后。
王帅骑在最前面。
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速度没减,只是偏过头,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很远的天际线上,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火光,没有城墙的轮廓,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这一次,青城败了。”
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但身后半个马身的老刀听得清清楚楚。
王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悲,不是悔,是一团被压到最底下、还没烧起来的火。
“但我,没有败!”
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老刀沉默了一瞬。
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旧疤里,凉得发疼。
他不知道青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留在城里的人怎么样了。
王帅只说了一句“城主之位有德者居之,暂且让给他,我会回来”,然后带着他和五百人连夜出发。
犹豫片刻……
“驾!”
老刀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五百骑消失在夜色里。
……
青城燃起了大火。
不是从一处烧起来的,是同时从城池的四个方向点燃的。
火舌沿着街道蔓延,舔上屋檐,卷过门窗,木质的房梁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浓烟冲上夜空,映着底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是周云下的令。
不能就地掩埋。
黑石散渗透了青城的水源和土壤,如果只是掩埋尸体,毒素会随着雨水扩散,荼毒这一整片土地。
只有火。
只有把一切都烧干净,才能阻止黑石散继续蔓延。
城外的高坡上,周云站在那里,看着火光。
风从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热浪,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雷烈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朱葛的轮椅停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扇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片火海里,一动不动。
周云从怀里取出那枚黑色的城主印。
青城的城主印。
他从沈青松手里拿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整条手臂向后拉满,像掷标枪一样,把城主印朝着火海奋力掷了出去。
城主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火光在它的表面闪了一下,然后坠入火海,消失不见了。
周云的手臂垂下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火。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
花城。
东城门。
婉儿站在城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册子,跟出发时一样。
王富贵站在她旁边,两手背在身后,脚底下难得没有倒换重心。
铁山抱着胳膊杵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黑线。
然后黑线变宽,变厚,马蹄声和脚步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大军回来了。
婉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越过最前方的周云,落在他身后的雷烈和朱葛身上。
雷烈骑在马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太紧了,咬肌的轮廓都凸了出来。
朱葛坐在轮椅上,扇子搁在膝盖上。
婉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她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嘴唇刚要张开——
“婉儿!”
周云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笑意。
他骑在马上,朝城门口的几个人挥了挥手,笑容在夕阳里看得清清楚楚。
“铁山!王部长!都在啊!”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辛苦了,花城没出什么事吧?”
婉儿看着他的笑容,嘴巴合上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话,在看到那个笑容的一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王富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话:“没……没出什么事,城里一切正常……”
“那就好。”周云笑着点头,“走,进城。”
.....................
第134章 不想……害你们
他从婉儿身边走过。
婉儿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她就站在原地,抱着册子,目光落在周云走过后留在地上的脚印上。
铁山看了婉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周云走进城门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王富贵搓了搓手,看看婉儿,又看看城门,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婉儿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低下头,抱紧册子,跟上队伍。
风从城门外吹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向前扬起。
……
花城。深夜。
周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一缕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随着外面的树影轻轻晃动。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然后坐了起来,穿上鞋,推门出去。
暖暖守在门外的廊下,听到动静立刻站起身:“城主大人……”
“睡不着,出去走走。”周云朝她笑了一下,“不用跟着。”
暖暖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攥紧了手里的外袍,到底没有追上去。
……
夜风很凉。
周云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脚下的土有些松软,靴底踩上去会微微陷进去,带着泥土特有的潮湿气息。
两侧的田地里,灵米秧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绿色,一株一株排列得整整齐齐,叶尖上挂着露珠。
远处的小建木黑黢黢地立着,高大的树冠在夜空下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屋的窗口透出零星暖黄的光点。
田里有虫鸣,细细碎碎,此起彼伏。
周云深吸了一口气。
泥土的味道。庄稼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田埂拐了个弯,再往前,已经到了花城边缘。
白虎族的田地。
周云的脚步慢了下来。
月光把这片田照得很清楚。
和身后那些泛着银绿的灵田不同,这里的颜色明显发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他蹲下身。
手指拨开最近的一株秧苗,捏住叶片轻轻一搓。
叶片发脆,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碎了。
枯了。
周云的手指顿住。
他又拨开旁边几株,一株,两株,三株。
全是一样。
叶片干枯,根部发黄,有的已经彻底倒伏在地,像是被人从根上抽干了水分。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从脚下的枯苗上移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屋。
月光下,树屋的门都开着。
开得很大,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里面是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周云走过去。
一间,两间,三间。
每一间的门都敞着,每一间里面都是空的。
地上还留着白虎族生活过的痕迹,爪印,掉落的白色毛发,啃了一半的骨头。
可白虎不见了。
全走了。
周云站在最后一间空树屋门口,手撑着门框,没有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投进空荡荡的屋里。
“城主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烈和铁山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雷烈跑得快,铁山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雷烈皱着眉,“暖暖说您……”
他的话忽然断住。
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敞开的门,也看见了门里的空。
铁山也看见了。
周云转过身,看着铁山,
“铁老,白虎族呢?”
铁山愣了一下,目光从空树屋扫到枯死的秧苗上,又扫回来,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变成了不解。
“不见了?不对啊……”他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满是意外,“它们跟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啊!”
周云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几息,转身往回走。
“备马。”
雷烈一怔:“城主大人,您刚回来,身体……”
“备马。”
还是那两个字。
语气没变,音量没变。
可雷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上一次听见,是在天道战场上。
……
马几乎是被周云逼着往前跑的。
不是平稳的奔驰,而是玩命。
缰绳勒得太紧,马嘴角都泛出了丝丝白沫,四蹄在月光下刨得飞快,蹄铁砸在石路上,不时迸出零星火星。
周云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风灌进嘴里,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没有减速。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绷得发紧。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只有快。
枯掉的秧苗,空荡荡的树屋,敞开的门,这些画面和几个时辰前横七竖八倒在街上的尸体搅在一起,翻来覆去,怎么都分不开。
他知道这不是同一件事。
可他分不清了。
马跑了很久。
久到周云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蹄声,月亮悬在头顶,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尽头,一团团银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
周云猛地收紧缰绳。
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才勉强停住。
他翻身下马时,腿又软了一下。
可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他扶住马鞍,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手,朝白虎族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两步,变成快步。
快步又变成小跑。
白虎族停了下来。
最外围的几只成年白虎转过头,低低呜咽了一声。
小白虎从队伍前方折回来,一瘸一拐,速度不快,方向却很准。
它径直朝周云走来。
两个影子在月光下越来越近。
小白虎在五六步外停下,仰头看着他。
周云也停住了。
“秧苗枯了。”
周云开口了,声音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白虎的身体僵了一下。
它低下头,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是……我们。”
声音比上次更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们的血……金主肃杀……留下,会……害死庄稼。”
它抬起头,月光落在眼睛里,亮得发颤。
“不想……害你们。”
周云看着它,没有说话。
小白虎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怎么都笑不出来。
“走了,对大家……都好。”
...................
第135章 喵!
周云仍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小白虎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膝盖压在干裂的土地上,视线和它平齐。
“留下。”
只有两个字。
小白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给我点时间。”
周云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我会想办法。”
小白虎盯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慢慢合上。
身后的白虎族一片安静,连低低的呜咽声都停了。
月光很亮。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动周云的衣袍,也吹动小白虎的白毛。
小白虎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它使劲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上的黑纹滑下去,滴进干裂的土里。
“你……为什么?”
声音被突然的横风吹碎了。
周云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着它,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相信我。”
三个字,说得很慢。
“我会帮你们。”
小白虎的瞳孔轻轻发颤。
它看着周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像是他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虽然现在还没有答案,但他已经认定,自己一定会把答案找出来。
小白虎没有说话。
它只是慢慢低下头,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周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任由月光落在身上,任由风把衣袍吹得轻轻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白虎闷闷地开口:
“如果……你帮不了呢?”
“那我就一直想,一直帮。”周云看着它,声音更是温和,却带着些哽咽。
“直到帮得了为止。”
小白虎猛地抬起头,发现周云的眼睛不知何时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硬生生压下去,压得太久,终于裂开一点缝之后透出来的红。
“跟我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上次那种温和、从容的“走吧,回家”。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装得若无其事了。
“好吗?”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白虎愣愣地看着他。
它不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可它闻到了。
焦糊的、浓烈的,像是什么被大火彻底烧透之后留下的灰烬味。
他身上,有火烧过的味道。
上一次见面时,他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他笑着说“留下来不好吗”,语气里还有底气。
这一次,没有了。
这一次,他是在求它。
一个城主,追了三次。
第一次,他叫它们朋友。
第二次,他蹲下来,温声问它们,留下来不好吗。
第三次,他浑身带着焦灰的味道,眼睛通红,声音发抖,对它说:
“好吗?”
“……好。”
小白虎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可周云听见了。
他怔了一下,下一刻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双手一把搂住了小白虎的脖子。
“喵——!”
小白虎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一声短促又尖细的叫声脱口而出。
不是虎啸,不是低呜。
是一声“喵”。
一只白虎,喵了。
它整个身体本能地绷紧,四肢发僵,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肃杀的血流在白虎族体内,它们天生就不是会被拥抱的物种。
可那股绷紧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因为它感受到了。
搂着它脖子的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用力过猛的抖,而是控制不住的抖。
这个人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它身上,肩膀一耸一耸,胸腔里传来很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点裂开。
这个人类,快碎了。
小白虎背上的毛,慢慢伏了下去。
它收起僵硬的四肢,缓缓抬起右前爪。
那只跛着的、带着肉垫的爪子,轻轻搭在了周云的后背上。
爪子收着,没有探出指甲。
柔软的肉垫贴在他的脊背上,像一个笨拙又生涩的拥抱。
月光照着一人一虎。
身后的白虎族一片寂静。
没有一只白虎出声。
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族里最小的那只,用一只跛着的爪子,接住了一个快要碎掉的人。
过了很久。
周云松开了手。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才慢慢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还是红的。
但那个笑,回来了。
歪歪扭扭,不算好看。
可它回来了。
“走吧。”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回家。”
小白虎站起身,转身面向族群。
它没有吼。
只是往回走了一步。
然后,身后的白虎一只接着一只,默默转过身,跟了上来。
不需要吼声。
也不需要确认。
它们都看见了。
那就够了。
月光铺在荒原上。
一人一骑走在前面,一群白虎静静跟在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第二天,清晨。
阳光很好。
议事堂里挤了不少人。
雷烈靠墙站着,双臂抱胸。
婉儿坐在左侧,膝上摊着册子,笔搁在指间。
铁山站在柱子旁边,工匠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王富贵坐在右侧,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炒米,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
朱葛的轮椅停在最前排靠右的位置,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周云站在正中间。
他身边站着一只白虎。
小白虎的尾巴夹得很紧,贴着后腿,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又压下去,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被这么多人类同时盯着,它浑身的毛都在轻微炸着,那只跛着的右前爪不自觉地往周云的方向挪了半步。
周云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在场所有人。
“今天召大家过来,是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话音刚落。
“支持!”
王富贵高举双手,声音洪亮。
........................
第136章 拉人入伙?
雷烈瞪了他一眼:“城主大人还没说具体什么事,你瞎支持什么?”
王富贵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城主大人决定什么我都支持!”
“那城主大人要是决定让你带队冲锋呢?”
“那我考虑考虑!!”
议事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
周云摇了摇头,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等笑声落下去,他才重新正了神色。
“从今天起,小白它们这一支白虎族,正式加入花城,成为花城的一员。”
他的手轻轻落在小白虎肩上。
小白虎愣了一下,耳朵一下竖直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议事堂里迅速安静下来。
连王富贵嚼豆子的动作都停了。
“白虎族属金,金主肃杀。它们的血脉里带着一种特殊气息,会压制周围灵植生长。”周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小白它们怀疑,附近庄稼枯死,是因为它们留在花城所致。”
他顿了一下。
小白虎低下头,耳朵慢慢耷拉了下去。
“所以昨晚,它们走了。”
“因为不想拖累花城。”
议事堂里静了几息。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小白虎身上,神色都有些复杂。
周云继续道:
“现在,我把它们追回来了。”
“也答应了它们,花城会想办法,把这件事解决。”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压得很稳。
“现在我要大家做的,就是先把问题查清楚。”
“到底是不是白虎族的血脉影响了植物生长。若是,就一起想办法;若不是,就把真正的原因找出来,解决掉。”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小白虎一眼,再抬头,看向堂中众人。
“总之一点。”
“从今天起,小白它们,是花城的一份子。”
“它们的事,就是整个花城的事。”
议事堂里安静了几息。
小白虎的尾巴夹得更紧了些,身体也微微往周云那边缩了缩。
然后,铁山先开了口。
他从柱子旁边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围裙上,灰扑扑地落了一片。
“先查土。”
一句话,砸得很实。
“庄稼出了问题,先看土总没错。白虎族那边的地,和外头的地,都挖一点出来,比一比。”
婉儿已经翻开册子,笔尖落下,头也没抬。
“土、水、范围,三项一起查。”
“白虎族区域和灵米区是不是共用一套地下水脉,要找召唤师和农司一起确认。”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记着什么。
“再把白虎族平日活动范围画出来,和枯萎区域对照。若真是血脉影响,边界和变化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铁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得看根。叶子枯了,不一定就是上头出问题,根烂没烂,也得挖出来看看。”
朱葛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小白虎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若小白愿意的话,还可以取一点血。”
“肃杀之气究竟有多浓,扩散多远,衰减多快,总得先摸清楚,后面才好对症下药。”
小白虎抬起头,看着朱葛。
它不太习惯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它说话。
不是害怕,不是客气,也不是敷衍。
是认真。
是把它的事,当成一件真要解决的事来对待。
“小白兄弟!”
王富贵的声音忽然炸开。
小白虎吓得一激灵,毛又炸了。
王富贵大步走过来,往它面前一蹲,满脸堆笑。
“种不活就种不活嘛!大不了咱们不种了!”
小白虎茫然地看着他。
“跟我跑商贸去!”王富贵越说越来劲,
“你看你们白虎族,天生威风凛凛,往商队前面一站,哪个不开眼的山贼敢拦路?咱们强强联合,我出脑子,你们出气势,保镖加买卖一条龙,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王部长。”
雷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干嘛?”
“人家在说解决血脉问题,你在这儿拉人入伙呢?”
“这不也是办法吗?”王富贵振振有词,“万一一时半会儿真解决不了,人家白虎族总得有个营生吧?我这是未雨绸缪!”
议事堂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连婉儿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又被她抿回去了。
小白虎站在原地,耳朵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
查土,查水,查血,查根,查范围。
这些话,它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太懂。
可它听得懂每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没有人皱眉。
没有人说,白虎族会害死庄稼,应该赶走。
也没有人用看麻烦的眼神看它。
它从周云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
那个人追了它三次,在月光下蹲下来,对它说“相信我”。
它原本以为,那只是这个人类的特别。
可现在,它才发现,不只是他。
查土的人,已经在盘算去哪里挖第一锹。
记册子的人,已经开始列分工。
摇扇子的人,在认真思考它血液里的肃杀气息到底该怎么测。
甚至那个蹲在它面前、拍着大腿说“跟我跑商贸”的人,虽然说的话听起来不太靠谱,但眼里的笑是真的。
不是怜悯。
不是勉强。
而是“你已经是花城的人了,所以你的事,就是花城的事”。
小白虎的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它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爪子。
可耳朵却竖得笔直。
一个字都不想漏。
................
告示贴在东城门内侧的告示栏上,墨迹还没干透。
张铁站在告示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他是城卫队的一个小队长,平时负责巡逻。
今天接到城主大人亲自交代的任务,要站在告示旁边,给路过的城民讲解白虎族的情况,顺便帮它们说说话,让大家更容易接受。
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城主大人直接交代的活。
他紧张得昨晚几乎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背台词。
先说白虎族帮花城守过田……
嗯!
再说它们会种庄稼,然后强调城主大人亲自担保。
嗯嗯!
最后来一句“它们跟我们一样,都是花城人”!
嗯嗯嗯!
一套词背得滚瓜烂熟。
城民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
第137章 是毛茸茸!
张铁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咦?”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歪着头看完告示,挠了挠脑袋,满脸困惑。
“它们现在才算是咱们花城人吗?”
张铁嘴巴张着,台词直接卡在了第一个字上。
“是啊!”旁边一个大婶立刻接过话头,双手一叉腰,“我还以为一直都是呢!”
“前几天不是还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来着?”
“对对对!”另一个妇人也凑了上来,“我家男人还教过它们种地呢!那只最小的,种子一坑塞七八颗,我家男人差点没给气晕过去。”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那我知道,是那只小的干得出来。”
“荒兽入城,咱们花城应该还是头一份吧?”
“荒兽怎么了?”一个年轻小伙嗓门很大,“它们不伤人,还护着花城呢!前阵子荒兽潮你忘了?”
“就是!就算是荒兽,也是好荒兽!”
“人家还会种地呢,比你强!”
“嘿!过分了啊!”
……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铁站在告示旁边,嘴巴张了又合,脑子里背了一宿的台词排着队等着出场,结果一个都没轮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试图插一句:
“那个,大家听我说……”
“哎,张铁,你也在啊?今天不巡逻?”
“……在的,我是来讲解……”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这有啥好讲的。”
张铁的话又呗堵了回去。
他看看告示,又看看热热闹闹的人群,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背了一宿的台词,到头来一个字都没用上。
人群还在聊着,声音嘈杂又热络。
这时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扯着她娘的衣角,脑袋左转右转,圆溜溜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大人们说话的速度。
什么荒兽,什么花城人,她都听不太懂,脸上写满了茫然。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腿,落在了巷子拐角的阴影里。
几只白虎正挤在那里,只露出半截身子。
它们刚才就在那儿,一直没敢走出来。
最大的那只把幼崽护在身后,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
“哇!”
她松开她娘的衣角,胖乎乎的小手朝巷子那边一指。
“是毛茸茸!”
下一秒,两条小短腿已经迈开,咚咚咚地朝白虎族跑了过去。
“豆豆!”她娘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
小女孩已经扑到了那只大白虎面前。
大白虎的瞳孔骤然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腿微微下压,摆出了半个防御的架势。
嘴唇掀开一线,露出半截森白的犬齿。
然后,一双胖乎乎的胳膊一下搂住了它的脖子。
小女孩把脸埋进它厚厚的皮毛里,来回蹭了两下,声音又软又亮:
“软乎乎!”
大白虎僵住了。
犬齿露在外面,却咬不下去。
架势摆出来了,却收不回来。
它一双虎眼瞪得溜圆,瞳孔左右乱转,整张虎脸都写着一股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突然挂到自己脖子上的小人类怎么办。
它扭头看向旁边的同伴。
旁边那只白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分明写着两个字:
别看我。
小女孩又抱着它蹭了两下,才仰起头,冲它咧嘴笑了一个。
缺了门牙,笑得漏风。
大白虎低下头,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露出的犬齿慢慢缩回唇后,后腿也缓缓伸直,重新站稳。尾巴在身后迟疑地摆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然后,它像是认命了一样,把下巴轻轻搁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里的风。
小女孩的娘捂着嘴,半是紧张,半是想笑。
旁边几个大婶互相推搡着,小声嘀咕“你看你看”。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讨论起来:
“白虎族的毛摸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手感?”
张铁站在告示旁边,看着这一幕,昨晚背的台词算是彻底忘干净了。
他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悄悄笑了一下。
巷子拐角后头,躲着的几只幼崽也探出了脑袋。
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只被抱住的大白虎,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压下,尾巴在身后悄悄摇着。
有一只胆子大的幼崽试探着迈出一步。
又缩了回去。
再迈一步。
又缩回去。
第三步的时候,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看热闹的老头慢悠悠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幼崽全身一抖,圆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可没过一会儿,又一点一点探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拿脑袋轻轻蹭了蹭老头的手心。
...................
白虎族入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东城围了大半天的人还没散干净。
炊烟升起来,饭菜香混着傍晚的风在街上弥散,花城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完整。
商幼君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周围的声音很杂,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大人喊吃饭的嗓门,远处铁山铁锹入土的闷响。
都是活的声音,暖的。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不见天,看不见人,看不见炊烟和夕阳。
他的世界不是由光构成的——而是颜色。
每个人都有颜色。花城大部分人的颜色是亮的,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麦穗。
可今天他又数了一遍。
灰色的,比上次多了。
不是多了一两个,是多了十几个。
那些灰色附在人身上,像一层薄雾,裹住了原本明亮的底色。
大多数人自己感觉不到,照样走路说笑。
但有几个人——他之前就注意到的那几个——灰色更浓了,浓到发沉,边缘开始往黑里走。
商幼君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灰是压抑。
闷久了人会烦躁,会易怒,会控制不住自己。
黑色不一样。
黑色是阀门坏了。
到了那一步,就不是烦躁的问题了——是会伤人。
"哟!"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君儿,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愁眉苦脸的?"王富贵刚送完干草回来,袖子还卷着,衣襟上沾了草屑,"遇到什么事了?尽管说,别客气!"
商幼君嘴巴动了动。
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在声带震动之前,另一个声音先响了。
很远的。
很旧的。
“幼君,爹对不起你。”
“但你必须记住,只有刺瞎这双眼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谅爹……”
...........................
第138章 求见城主大人!
商幼君的嘴又合上了。
王富贵等了两息,没等到下文。
"怎么?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行,那你不说我就当你没事了啊!"
拍拍他肩膀,大步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晚饭记得吃!"
商幼君坐在石墩上,听着脚步声远了。
风把他额前碎发掀起来一点。
指节攥得发白。
……
夜深了。
商幼君躺在树屋的床上,一动不动。
外面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走过,走远了就什么都听不到。
他闭着眼。
当然,对他来说闭不闭都一样。
可脑子停不下来。
那些黑色在他的感知里晃,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圈一圈扩散。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来花城的第一天,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灵米粥。
碗是烫的,他手指缩了一下,又马上握紧。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烫的一口东西,咽得飞快——因为怕凉了,也因为怕醒了。
第一个晚上,王富贵不知从哪弄来一床棉被闯进来就往他身上盖,"瘦成这样不多盖点会冷,别跟我客气啊",说完门一摔就走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鼻子发酸。
后来召唤师帮他建了树屋。
他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绊倒——门槛比别人家矮一截,有人专门量过。
他不知道是哪位召唤师帮他特意留意的。
也没人告诉他。
就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
分田的时候没人因为他是瞎子就跳过他。
念到他名字的语气和念别人的一模一样,没有停顿,没有"虽然他看不见但是"这样的前缀。
建城的时候别人都在打工,他在一边旁观,也没人说过一句闲话。
然后他想到了那一天。
议事堂。
他站在人群里,隔着很多人,但那团"颜色"亮得他整个感知都被烫到了。
不是某种具体的颜色,是所有暖色叠在一起之后的那种光。
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像太阳。
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灰——疲惫、焦虑、自私、恐惧——这些东西附在人身上是正常的,就像衣服上的灰尘。
可那个人身上没有。
一丝都没有。
父亲说过:"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见什么。"
他记了很久。
可父亲没有见过花城。
父亲不知道有个地方,瞎子也能分到田,棉被会有人送过来,门槛会有人悄悄修矮。
父亲不知道有个人的颜色亮得像太阳,而他管的这座城,连一只跛了脚的白虎都不肯丢下。
那些黑色又浮上来。
十几团灰色,几团正在变黑。
附在那些笑着说话、毫无察觉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还有多久。但方向是确定的——灰色只会越来越浓,黑色只会越来越深。
等黑色吞掉底色的那天,就来不及了。
商幼君猛地坐起来。
整个人弹起来的。
膝盖带翻了床边的水杯,陶杯滚落地板,闷响一声,水洇开一片。
他没管。
蹬上鞋,撑着床沿站起来,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凉的。
城主府在北面。
从树屋出去沿主路一直走,经过粮仓,经过铁匠铺,议事堂左转再走一段就到。
他每天走这条路,步数记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他没有数。
一开始是走。
步子比平时快,但还算稳。然后越来越快,快到步幅开始乱。
他平时走路靠节奏和记忆,每一步迈多远,每个拐角什么时候到,都是身体算过的。
现在他不算了。
脚步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风声在耳边变大,呼吸急起来。
然后他绊住了。
脚尖磕在什么东西上——路沿还是台阶,他不知道——整个人往前栽出去,手掌撑地,掌心擦过粗糙的石板,火辣辣的刺痛从掌根蔓延上来。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趴了一息。
两手撑地,把自己推起来。
膝盖传来一阵湿热,应该是破了,有东西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没停。
站稳,继续跑。
比刚才更快。
掌心的刺痛随着摆臂一下一下地扯,膝盖每弯一次都带出钝痛。
但这些疼在他脑子里只占了很小一个角落,剩下的全被那些黑色填满了。
跑过粮仓,跑过铁匠铺。
在议事堂拐角,他差点又摔了一跤,手扶住墙壁,指甲刮过木板。
喘了两口气,松手,继续跑。
城主府到了。
那团光隔着门板和墙壁,依旧亮得让他整个人发烫。
到了门前,他膝盖一空,重重跪了下去。
从胸膛里冲出来的声音,被夜里的冷风吹得发颤。
“草民,商幼君,求见城主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门闩一响,暖暖探出了半个身子。
下一瞬,她脸色就变了。
门外跪着的,是商幼君。
衣襟歪着,膝盖压在石板上,血已经从裤腿里洇了出来。
两只手掌心蹭破了皮,沾满沙土,额角也擦出了一道灰痕。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门内的方向,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跑到这里,连气都还没喘匀。
暖暖连忙蹲下身去扶他。
“幼君!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见城主大人!”
商幼君的声音又急又哑,根本顾不上答她的话,整个人几乎要往门里扑进去。
“城主大人在吗?我必须见到他!”
“在的,你先别急……”
“暖暖。”
声音从院中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周云披着外衣从正屋走来,头发未束,脚步不快。
可到了门前,看清商幼君的模样后,他神色一凝,俯身便将人托了起来。
“大半夜的,什么事急成这样?”
他一手扶住商幼君的胳膊,一手按住他的肩,先让他站稳,目光随即落到他膝上的血痕上。
“先进来。暖暖,去拿药。”
“是!”
暖暖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商幼君被周云扶着往里走,却反手死死攥住了周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发着颤,脚下踉跄,像是每一步都踩不稳,可嘴里的话却一刻也等不得。
“城里……草民有要事禀报!”
........................
第140章 你说,我听
周云低头看了他一眼。
商幼君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夜风吹的,也不是伤口疼的。
那是一种绷得太紧、再不说出来就会当场断掉的颤。
他抓着周云手臂的手几乎要掐进肉里,那张一向安静的脸此刻绷得发白,急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碎开。
周云没再劝他“别急”。
他直接把人扶进屋里,按到椅子上坐下,随后转身将门轻轻带上。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周云回身,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也很稳。
“好了。这里没有别人。”
“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商幼君的手攥住膝上的布料,破了皮的掌心压上粗布,疼得微微一缩,却还是没有松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主大人……草民看到,城中已经有数百人变成了灰色。”
周云没有出声。
商幼君喉结滚了一下,语速越来越快。
“其中有数十人,已经有了转黑的迹象。”
“灰色代表祸乱,黑色代表毁灭。城主大人,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他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若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云看着他,眉头微微拢起,却没有立刻质疑,只是抓住了其中最要紧的那个字眼。
“灰色,黑色……”
“你刚才说,你看到?”
商幼君的身体骤然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猛地挑了出来。
那些压在最底下、十几年都不敢碰的东西,一下子全被翻到了眼前。
他是个瞎子。
可他说的是,看到。
下一刻,商幼君猛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草民该死!”
周云眸光一凝,刚要起身,商幼君已经伏了下去。
“草民自私自利,先前一直隐瞒不报!”
“草民这双眼……一直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掌心破皮处压住木板,疼得指尖都蜷了一下,却硬是没有收回去。
“请城主大人相信草民!”
他抬起头,脸上尽是冷汗,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朝着周云的方向,竟比任何有眼睛的人都更迫切。
“灰色不祥,黑色更是大灾!”
“先前被城主大人处死的那两名投毒者,孙威武、刘大顺,草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也是这种灰色!”
屋中一时无声。
周云坐在那里,没有动。
可脑子里,许多散着的线,已经在这一刻迅速绞到了一起。
孙威武。
刘大顺。
那场投毒风波里,第一个察觉异常的人,正是商幼君。
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巧合。
或许是他恰好听见了什么,闻见了什么,谁也没有细想,一个瞎子,为什么偏偏比旁人都先一步发现。
可若他真能“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周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商幼君身上。
跪在地上,额角磕出了红痕,掌心破皮,膝上见血。
一个瞎子,深更半夜一路跑来,摔了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跑,到了城主府门口,先跪下喊了一声求见,如今又跪在他面前,把埋了十几年的秘密也一并交了出来。
他说的是,草民该死。
他把这件事当成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
暖暖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药拿来了。”
周云这才收回目光,望向门口,声音依旧平稳。
“放在外面。”
顿了顿,他又道:
“帮我请婉儿过来。”
“立刻。”
……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婉儿来得很快。
深更半夜被城主召见,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外衣都是路上才系好的,发髻也只来得及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可人一进门,神色已彻底清醒下来。
周云夜半叫她,从不会是小事。
她推门而入,先向周云行了一礼,随即目光一扫,便落到了商幼君身上。
膝上血迹未干,掌心蹭破了皮,额头也泛着红。
婉儿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发问。
“城主大人。”
周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商幼君。
“刚才你说,这些人你都记得。”
商幼君坐直了些,郑重点头。
在婉儿赶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先前之事尽数说了一遍。
周云没有追问他这双眼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他为何一直隐瞒,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间给他倒了杯温水。
那杯水下肚,嗓中那股干涩总算压了下去。
他如今已比之前平静许多。
“那就说给婉儿听。”周云道,“能记多少,说多少。”
商幼君应了一声,开始报名字。
“东区第七巷,赵铁柱。”
“南城门巡逻队,周大壮。”
“北区粮仓管事,孙婆婆的儿子,孙小满。”
……
一个接一个。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却很稳,像是这些名字早已在心里反复过了许多遍,如今只是一个个往外取。
婉儿起初只是听着,神色未变,背着手站在原地。
听到第五个名字时,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第八个名字出口时,她眉头已轻轻蹙起。
第十二个名字后,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紧。
商幼君还在继续。
“西区第三排田户,钱大勇。”
“铁匠铺帮工,刘二。”
“城卫第四小队副队长,马良。”
……
屋中只有他的声音。
婉儿没有打断。
可越听,她神色便越沉。
花城二十余万人,名册、工表、配给、分田、巡防、调度,日日都要过她的手。
但凡在她手里过过一遍的,只要有过一点异样,她就不会全无印象。
而商幼君口中这些名字,她都有印象。
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大事。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近来都不大对劲。
商幼君终于报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停了下来。
屋中静了一静。
婉儿先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周云。
周云神色平静,只回了她一道目光。
她这才开口。
“这些人,下官都有印象。”
.............................
她稍稍顿了一下,似是在心中又将那些名字过了一遍。
“近几日,他们确有异样。有人在训练场上出手过重,有人与邻里争执,言语举止比往日都躁了许多。还有几个,明面上看着无事,做事却明显急了,像是胸口压着什么,随时要冲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到商幼君身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思索。
她显然在想,这个瞎子是如何知道这些人的。
商幼君察觉到她的目光,空洞的眼眶微微偏了偏。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了她。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
却没想到,不靠这双眼,也有人已摸到了同样的边。
婉儿收回目光,继续道:
“下官原本也留意到了几分,只是尚未坐实,未敢贸然惊动。”
周云没有解释商幼君的事,只顺着问了下去。
“那依你看,症结在哪?”
婉儿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下官不敢妄断。”
“但这些人,多半都是近来才真正成了职业者的。”
她说得很慢,也很稳,像是在一层层剥开。
“人成了职业者之后,便与从前不同了。气血更盛,筋骨更强,感知也更敏。寻常百姓能安安分分压下去的东西,他们未必还能压得住。”
“兽潮时,他们提过一次气。青城之战时,又提过一次。”
“都以为自己会真正上场,会出手,会把那口气放出去。”
她微微停了一下,才继续:
“可两次都落了空。”
“于是这口气便一直悬在胸中,落不下,也散不掉。起初是昂扬,久了便成烦躁;烦躁再久一些,便容易失度,甚至失控。”
屋内安静下来。
婉儿没有立刻再往下说。
她抬眼看了周云一眼,见他神色无异,才补上最后一句:
“下官以为,他们未必是生了异心。”
“只是这批人,已经不太适合再用安置寻常城民的方法了。”
这一次,周云沉默了几息。
然后才道:
“人各有性。有人安于守成,自也有人乐于逐险。”
他的声音很平。
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本就如此的事。
“堵不如疏。”
“需要给他们找条路。”
婉儿望着他,眼中那一点原本隐着的顾虑,终于慢慢散了。
她低头一礼。
“城主大人明鉴。”
周云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仍亮,只是天边已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夜将尽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他背对着商幼君和婉儿,声音不高,“我已有一个初步的想法,等天亮之后,再议。”
婉儿躬身应道:“遵命。”
她抬眼看了商幼君一眼,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院中石路渐渐远去,门也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下两人。
周云转过身,看向商幼君。
烛火映着这个年轻人的脸。眼眶空洞,膝上的血迹已经半干,掌心破开的伤口方才又裂了一点,手背上凝着细细的血丝。可比起刚进门时,他神色已平稳许多,腰背也挺得很直,像是压在心口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周云笑了笑。
“今晚,还得谢你。”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大半夜跑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消息。”
商幼君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欠身:“城主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草民应当……”
“好了。”周云打断他,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商幼君却没动。
他坐在那里,空洞的双眼朝着周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半晌,才低低喊了一声:
“城主大人。”
周云看着他:“嗯?”
商幼君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才问出来:
“您……不问我的眼睛吗?”
周云静静看着他。
这个瞎子,深夜一路跑来,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跪在城主府门前喊了一声求见。进屋之后,先说的是城里的险情,接着又报了几十个名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为自己。
直到此刻,屋中再无旁人,他才终于问起这件事。
周云笑了。
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抚。那笑意很轻,很柔和,像夜里未熄的灯火。
“你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商幼君鼻尖忽然一酸。
他低下头。空洞的眼眶里没有光,可眼眶边缘还是慢慢泛起一层湿意。
来到花城以后,他领过灵米,盖过棉被,分过田地,住进了树屋。白虎族入城时,他站在人群里听着众人的热闹;训练场上别人挥汗如雨,他便坐在旁边晒太阳。所有人都在为花城出力,只有他,一直站在旁边。
不是不能。
只是不敢。
父亲用一根针换来的秘密,他守了十几年。可守着守着,这座城的善意一点点漫上来,漫得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那些灰色,开始往黑里去。
周云没有逼问,也没有追责。没有问他为何隐瞒至今,也没有问这双眼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说了一句。
你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商幼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心底仿佛有个很远很旧的声音,在沉沉回响。
爹。
对不起。
他抬起头,空洞的双眼对着周云的方向。
“城主大人。”
他的声音仍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愿意把关于这双眼的一切,都告诉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推力。
“您……能听一听吗?”
周云微微一怔。
随即,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商幼君对面坐下。
“好。”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你说,我听。”
……
房中烛火轻轻摇晃。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成浅青,又从浅青里一点点透出暖色。
那一夜,商幼君说了很久。
周云也听了很久。
等门再打开时,晨光已经漫进院中。
商幼君站在门口,朝屋内欠了欠身。
“城主大人留步,草民自己回去便好。”
他的声音比几个时辰前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捆在身上十几年的绳索,终于在这一夜被慢慢解开了。
周云站在屋里,点了点头。
“好。”
............................
第141章 我还没说话
商幼君转过身,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和往日一样稳。只是比来时从容了许多。
周云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远。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周云才收回目光。
……
议事堂。
辰时刚过,人已到齐。
雷烈、朱葛、婉儿、铁山、王富贵,各自落座。小白虎蹲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尾巴垂在扶手外头,耳朵不时轻轻一转。
但今日,堂中多了一个人。
商幼君坐在靠墙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空洞的双眼朝着周云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膝上的伤也重新包扎好了,只是脸上仍带着些许未曾歇够的疲色。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雷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云,没问。
王富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婉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没人来得及多问。
婉儿待最后一人坐定,直接翻开手中册子,开了口:
“诸位。”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清楚,简洁,也不拖泥带水。
“近几日,城中已现出几处不稳之兆。部分城民情绪浮躁,言行失度,训练场中有人下手过重,巡逻队与居民区之间,也已出现数起冲突苗头。”
她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目前已确认有异常表现者,数百人。其中数十人,情况尤重。”
话音一落,堂中气氛顿时一沉。
“砰!”
雷烈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跳得一晃,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混账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那股火却压也压不住,“花城供他们吃,供他们住,供他们修行练武,他们还敢起这等心思?”
他的手仍按在茶几上,指节绷得发白。
没人接他的话。
王富贵没有拍桌,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阴着脸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
铁山抬头:“你干什么去?”
王富贵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富贵。”
周云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重,却极清楚。
王富贵的脚步一下停住。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死紧。
沉默了两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吼出来。
“城主大人,别拦我。”
“让我去把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个一个,揪出来!”
话音刚落,角落里“啪嗒”一声。
小白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尾巴一甩,跟着就要往外走。
周云抬手按了按额角。
“小白,你又去做什么?”
小白虎脚步一顿,耳朵往后压了压。
“回来。”周云看着一人一虎,“还有富贵,都回来坐下。”
王富贵没动。
小白虎也站在原地没动。
一人一虎,都是一副明显不情愿的样子。
“回来坐下。”周云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王富贵这才闷闷转过身,脸色阴沉地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臂抱在胸前,仍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小白虎也跟着跳回椅子上,重新蹲好,尾巴甩了一下,耳朵依旧是飞机耳。
周云目光一转,落到铁山身上。
“铁老怎么看?”
铁山搓了搓掌心常年磨出的老茧,看着桌上的名单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名单里,有些人我熟。”
“都不是坏胚子。真要说,我觉得他们倒更像是憋住了,憋得不对劲了。”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先去找几个人聊聊,摸摸底,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周云点了点头,又看向雷烈。
“雷部长呢?”
雷烈没有立刻应声。
他盯着桌上的那份册子,脸色发沉,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像是已经顺着上头那一个个名字,在心里替他们排好了先后。
“雷烈。”
周云叫了他一声。
没应。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直到第三声落下,雷烈才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一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啊?下官?”
他目光飞快一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下官的看法,跟军师一样!”
堂中安静了一瞬。
朱葛慢悠悠摇了摇扇子,悠悠补了一句:
“我还没说话。”
雷烈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当场揭了短。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目光迅速移开,只盯着墙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富贵闷闷笑了一声。
铁山低头咳了一下,看自己手上的茧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云微微摇头,看向朱葛。
“军师怎么看?”
朱葛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倒也没什么具体的。”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只是觉得,这批人未必是真出了岔子。”
他抬起眼,缓缓道:
“更像是心里生了一把火,眼下还没找到该烧的地方。”
话音落下,堂中几人神色各有变化。
铁山若有所思。
雷烈皱了皱眉。
王富贵脸还是阴着,明显不太服这说法。
周云却没有立刻接话。
婉儿此时开了口。
“军师所言,下官不敢尽同。”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堂中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婉儿站得笔直,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她没有先去看周云,也没有急着往下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众人。
她看见了王富贵压着火的脸,雷烈发沉的神色,也看见了铁山那点想和缓的意思。
她知道,此刻堂中最旺的不是争论,而是怒气。
这口火若没人先接住,后面的议事就只会越来越乱。
于是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诸位的意思,下官明白。”
“无非是不能放任。”
她顿了顿。
“这一点,本官也认同。”
王富贵抬起头。
雷烈的目光也定在她身上。
婉儿继续道:
“这些人,领的是花城的粮,住的是花城的屋,走的是花城的路,修的是花城给出的法。如今既已有失度之兆,便不能再只当作寻常浮躁来看。”
“尚未酿祸,不代表无祸。”
“若一味只想着劝,想着等等看,等他们真做出事来,伤的就不只是他们自己了。”
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稳稳落在地上。
“本官以为,此事先要按住,先要立规矩。”
“该盯的盯起来,该压的压下来。若再有异动,便立刻处置,绝不能任由这股乱气在城中继续蔓延。”
..............................
第142章 要给他们一条路
堂中沉默下来。
铁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他们毕竟还没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迟疑着道,“这会不会……太重了些?”
婉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得像霜,像是已经把“严”这一面稳稳地摆上了桌。
周云这时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没错。”
众人视线顿时都落到他身上。
周云坐在上首,神色平静,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掠过。
“富贵的怒,不是没有来由。雷烈想收拾人,也不是全无道理。铁老说先聊一聊,军师说这把火放错了地方,婉儿说先立规矩,先按住。”
他顿了一下。
“都对。”
这两个字落下来,堂中反而更静了。
周云继续道:
“我有点浅见,你们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王富贵愣了一下。
雷烈也抬起了头。
周云声音不疾不徐:
“我认为,这批人,不是想反,也未必真是坏了。”
“他们只是有了力气,却还没学会该把这股力气放到哪里去。”
他缓缓道:
“人各有性。”
“有人安于守成,自也有人乐于逐险。”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能只想着堵。”
他看向众人,语气平稳,却把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堵不如疏。”
“或许,要给他们一条路。”
堂中一时无声。
婉儿先是一静。
像是顺着这句话,将整盘棋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片刻之后,她眼中那一点原本绷着的冷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低头一礼。
“城主大人,远见。”
可铁山却皱着眉,开了口。
“给他们一条路?”他搓着手上的茧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总不能是把人赶出城去吧?”
周云笑了笑:“当然不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仍旧平和。
“我的意思,是单独给他们立一个去处。城里不缺基建,不缺耕作,也不缺守成的人。可这批人,显然已经不太适合继续只守着城里这点活计了。”
他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不如顺着他们的性子来。”
“设一处佣兵工会。”
堂中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动了一下。
周云继续道:“由花城发出任务,也可以承接外城的委托。清剿周边魔兽,护送来往商队,巡查险地,采药,挖矿,探路,清障——总之,让他们把一身力气用到城外去,用到正处去。”
铁山愣了一下:“佣兵工会?”
周云点头:“既能给他们一条出路,也能给花城多一条向外伸的手。”
话音刚落,王富贵的眼睛亮了。
“高啊!”他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探出来半截,“城主大人,这法子高啊!”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正经事干了!别说给报酬,就算一开始没多少报酬,单让他们出去杀魔兽,都不知道多少人抢着去!”
他说着说着,脑子已经彻底转开了,嘴比脑子还快:“杀完魔兽,骨头、皮、肉、晶核,全能带回来。顺手还能采药、挖矿、探路、摸清地形……”
王富贵越说越兴奋,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这样一来,咱们不光把人疏出去了,府库还——”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察觉堂中几双眼睛都在看自己,立刻把脸一板,清了清嗓子。
“咳。我是说,花城往后的商贸就更好做了,府库自然也会更充盈。”
雷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富贵白了他一眼,那神情理直气壮得很:“不然呢?”
周云笑着摇了摇头:“富贵说的,正也是我想到的。不过,报酬还是要给的。”
王富贵立刻坐直了,低头一礼,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城主大人说的是!”
周云目光转向其余几人:“你们怎么看?”
朱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回了轮椅里,扇子轻轻摇着,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既疏其火,又开其财路,这法子倒是两全。”
铁山摸了摸下巴,也慢慢点了头:“听着是条路子。至少比一味压着强。”
小白虎蹲在椅子上,煞有介事地跟着重重点了两下头。
婉儿则道:“若真能立起来,这便不只是安置之法,也是开拓之法。”
只有雷烈还微微皱着眉,没有立刻开口。
周云看向他:“怎么,雷部长还有顾虑?”
雷烈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道:
“下官只是觉得,这工会若真立起来,里头多半都是些血热的。放出去打归打,若没人盯着,怕是还要闹。”
周云点了点头:“所以我正想说。这事刚起步的时候,还得麻烦雷部长帮忙看一看。”
雷烈一怔:“我?”
“佣兵工会不归军队管,但刚立起来没规矩的时候,总得有个压得住的人帮着把架子搭起来。”
周云看着他,语气平和,“里头的人多半胸口憋着火,你去帮着把规矩立住,让这把火烧得出去,也烧得有分寸。等架子稳了,再交给专人来管。”
雷烈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让他闲着,是让他去干最合他脾气的活。
他当即咧嘴一笑,起身抱拳:“城主大人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
周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表情忽然微妙起来。
“那眼下,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小白虎身上。
“这佣兵工会嘛,得有个会长……”
小白虎原本还在煞有介事地跟着众人点头,听到这里,习惯性地又重重点了一下。
然后它顿住了。
耳朵猛地竖直。
两只虎眼睁得溜圆,瞳孔在周云和众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喵?!”
它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脑袋摇得飞快,尾巴炸成了一条毛刷子,四只爪子在椅面上连连后退,差点从椅子背后翻下去。
..............................................
第143章 真视之瞳
堂中的气氛一下子碎了。
王富贵第一个笑出声来,拍着大腿直不起腰。雷烈憋了半天没憋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铁山笑得直摇头,连朱葛都拿扇子挡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婉儿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了回去。
只有商幼君看不到这一幕,但他听到了满堂的笑声,空洞的眼眶朝着小白虎的方向偏了偏,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周云看着炸毛的小白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但笑过之后,众人的表情又慢慢沉了下来。
会长人选。
这不是个小事。
佣兵工会管的是一群胸口憋着火的人,谁去当这个会长,既要压得住场面,又不能把人压死。
太软了管不住,太硬了适得其反。
铁山看了看朱葛,朱葛看了看婉儿,婉儿没看任何人,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王富贵倒是张了张嘴,但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把嘴合上了。
良久没人开口。
“我来吧。”
雷烈的声音响起来。
不大,却很清楚。
众人齐齐看向他。
雷烈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上,神色沉沉的。
方才拍桌时那股火气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压得发苦的涩意。
王富贵第一个急了:“你你你——你一个军事部长还嫌不够忙?”
婉儿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疑虑:“雷部长身兼军务,若再揽下佣兵工会,会不会忙不过来?”
雷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忙不过来?”
他的声音有点涩。
“在座的同僚,我大概是最闲的那一个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谁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花城这段时间该打的仗没真正打起来,兽潮是全城守城,天道决战是一场单方面的救人,两次都没有让军事部真正施展拳脚。
更何况军略练兵这些事,朱葛一个人就能撑住大半,雷烈在军事部更多的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
他知道。
他们也知道。
朱葛看着雷烈,扇子停了。
周云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一事不烦二主。”他看着雷烈,语气平和,“佣兵工会刚立,里面的人你最懂。就由雷烈暂代佣兵工会会长,先把架子搭起来。”
雷烈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这一次他没有说“下官”,而是说了“末将”。
朱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扇子挡住了。
周云点了点头,神色从方才的轻松里自然地收了回来。
“佣兵工会的事先定到这里。接下来,还有一件事。”
几乎是同时,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靠墙坐着的商幼君。
议事堂里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职务。
军事部雷烈,政务总长婉儿,天工部铁山,商贸部王富贵,军师朱葛。
唯独他,一个没有任何职务的城民,坐在这里。
商幼君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空洞的双眼朝着周云的方向,抿了抿嘴,重重点了一下头。
周云收回目光,面向大家开口,“我想任命商幼君,为花城监察部部长。”
堂中一静。
这个“静”跟刚才讨论佣兵工会时的沉默不一样。
刚才是在思考,现在是被砸懵了。
雷烈的眉毛拧到了一起。王富贵张着嘴,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铁山搓茧子的手停住了。
商幼君自己也怔在了那里。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婉儿最先回过神来。她的目光在商幼君和周云之间移了一下,开口道:“想必城主大人,必有考量。”
周云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不是一时兴起。”他的语气很平稳,“之所以有这个想法,跟幼君的能力直接相关。”
众人闻言,不禁坐直了身体。
周云继续说道:
”幼君的双眼,能够洞彻人心,看穿真实想法。哪怕是现在,也能够清晰感知到人的善恶程度,以颜色区分。城中数百人的异常,就是他先发现的。”
话音落下,堂中又静了一瞬。
然后朱葛的声音响了起来。
“真视之瞳。”
他说得很轻,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很旧的名字。
几乎同时,婉儿的声音也跟了上来。
“真视之瞳。”
两人说完,对望了一眼。
商幼君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铁山看看朱葛又看看婉儿,皱着眉问:“什么是真视之瞳?”
婉儿微微摇头:“只在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记载极少。”她看向朱葛,“军师或许知道得更多些。”
朱葛放下扇子,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他说,“真视之瞳,可洞彻人心,辨善恶,察隐微。古籍中记载,拥有此瞳者,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同时,他们自己也无法说出假话。开口即为真言,无从伪饰。”
他停了一下。
“正因如此,真视之瞳的拥有者历来为有权势者所忌惮。或打杀,或囚禁,或使之沦为玩物。未有能善终者。”
商幼君的嘴唇白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铁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拧劲:“能洞彻人心,不能说假话,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王富贵靠在椅背上,嘿嘿笑道:“说真话,本身就是一种罪啊。”
这句话落下去,堂中安静了好几息。
雷烈瞥了王富贵一眼,冷哼道:”胡言乱语!“
婉儿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洞彻人心,意味着能够明辨是非。掌管刑律,监察城中一切异动——确实再合适不过。”
朱葛的目光落在商幼君身上,带着一点温和。
“身居部长之位,旁人便不敢轻慢。”
他转向周云,拱手道:“城主大人,思虑周全。”
周云看向其余几人:“你们的意见呢?”
............................
第144章 城主技:天地一心
铁山摇了摇头。
王富贵摆了摆手:“我也没有。”
雷烈也道:“没有。”
小白虎在椅子上又重重点了一下头,这次是认真的。
商幼君坐在那里,空洞的双眼微微泛红。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不是没想到被接受——花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想到的是这种信任。
一个瞎子。一个隐瞒了自己能力十几年的人。一个昨晚才第一次开口的人。
今天早上就坐在议事堂里,被告知要做部长。
周云看着他,笑了笑。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任商幼君,为花城监察部部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云脑海中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您成功赐予监察部长职位,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城主技:天地一心!】
【天地一心:洞彻势力范围×10区域中的一切。(冷却时间:168小时)】
……
议事堂散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铁山跟朱葛说着卫星城选址的事,王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婉儿旁边,压着嗓子问佣兵工会的物资预算。
婉儿头也不抬,扔了一句“回头再说”,王富贵就被挡了回去,但脸上那股兴奋劲根本藏不住。
雷烈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急着去干什么。
商幼君没有动。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堂里安静下来之后,那种空旷感反而让他更不安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监察部部长。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铁山和朱葛点了头,雷烈和王富贵也没有反对,他才慢慢意识到——不是听错了,是真的。
可他只是一个瞎子。
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昨天还在树屋里犹豫要不要开口,今天就坐在这里,被告知要做部长。
“还没走啊?”
雷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商幼君一激灵,连忙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雷……雷部长。”
雷烈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两眼。
“紧张什么?”
商幼君的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雷烈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商幼君还是被拍得晃了一下。
“不要多想。”雷烈的语气跟平时训兵差不多,“我当时接军事部的时候,也是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你猜我当时是什么感觉?”
商幼君摇了摇头。
“当然是慌啊!”
雷烈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但慌是没有用的,相信城主大人的判断,努力不辜负城主大人的信任,这就够了!”
他又拍了一下商幼君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
“行了,别想太多。走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还是很快。
商幼君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热。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另一个声音就从旁边冒了出来。
“哟,还杵在这儿呢?”
王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靠在柱子上。
“幼君啊,你知道城主大人对你的部长任命意味着什么吗??”
商幼君一愣,旋即回答:“掌管刑律,明辨是非?”
“嘿!“王富贵啜了口茶,笑了笑,”对,也不对。”
见商幼君不明所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的眼睛固然可以洞彻人心,可就非让你当这个监察部部长不可?嘿嘿,可不要辜负了城主大人的一片苦心呐!”
商幼君沉默了。
王富贵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溜达着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告示贴出去,你就是花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衣裳收拾收拾,别太寒碜。”
……
婉儿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议事堂外的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到商幼君低着头慢慢走出来,路过她身边时,脚步迟疑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停。
婉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周云正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壶水浇花。暖暖蹲在旁边摆弄花盆,见婉儿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城主大人。”婉儿行了一礼。
“嗯?”
“商部长的事,下官想请示一下。”
周云浇水的动作没停:”说。”
“监察部是新设的,没有先例,没有章程,连个办事的地方都还没有。”婉儿语气平和,”商部长有能力,但他没有经验。一个人从头摸索,怕是要走不少弯路。”
她顿了一下。
“下官想帮他把架子搭起来。”
周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婉儿继续道:”监察部要管什么、不管什么、怎么接报、怎么查证、怎么量裁,这些都需要一套规矩。商部长的长处在那双眼睛,不在文书和制度。这些东西,下官可以帮他理出来。”
周云放下水壶,看着婉儿笑了笑。
“你打算怎么帮?”
“先从政务总长这边抽两个人过去,帮他把日常文书和流程跑起来。制度框架下官来拟,拟好了给商部长过目,他觉得合适就用,不合适再改。”婉儿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等他熟了,这些人再撤回来。”
周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婉儿微微欠身:”应当的。城主大人既然把他放到了那个位子上,下官自然要确保他站得住。”
……
第二天一早,告示就贴出来了。
两份。
一份是佣兵工会的章程——任务类型、报名条件、奖励制度、材料分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
另一份是人事任命——商幼君,任花城监察部部长,即日生效。
告示贴在城中广场最显眼的位置,左右并列。
张铁站在旁边。
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这一次,他准备得比上回更充分。
昨晚不但把台词背了三遍,还在脑子里预演了七八种可能的问题,逐一想好了应答。
他甚至在树屋里对着墙练了一遍语气。
人群陆续聚了过来。
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来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广场涌。
有人还在嚼早饭的馒头,有人衣裳都没穿整齐就跑来了。
人一多,声音就嘈杂起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整齐划一地——全部落在了左边那份告示上。
佣兵工会。
........................
第145章 出息了啊!
“佣兵工会?!”
“我看看我看看——接任务……清剿魔兽、护送商队、探路、采药、挖矿——”
“这不就是让我们出城打架吗?!”
“唉哟!这个我喜欢!!”
“哈哈!终于有我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任务收获上缴一成?这也太少了吧?全上缴我也干啊!”
“同意!老子有的是力气,别人我管不着,老子的,交五成!”
“老娘交七成!”
“我全交!!!!”
……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挤在前面逐字逐句地读,有人在后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讨论要不要报名。
张铁深吸一口气,终于等到了他的时刻。
“大家安静一下!”他上前一步,嗓门亮得很,“关于佣兵工会的细则,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
“我有问题!”前排一个壮汉立刻抢道,“什么时候报名?”
“报名处明日——”
“明日?那今天能不能先排号?”
“这个暂时没有排号的——”
“没有排号?那我现在占个位子行不行?”
张铁嘴角抽了一下,努力把话接回来:“各位不用急,佣兵工会的报名具体安排——”
“编队有没有要求?我跟我兄弟想一队!”
“我也要跟他们一队!”
“你谁啊你?”
“我他舅子!”
……
张铁的台词又被淹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讪讪退到一边,而是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往下一压。
“都给我听好了!”
嗓门盖过了嘈杂声。
人群居然真的安静了一瞬。
张铁趁这一瞬的空当,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
“佣兵工会由雷烈雷部长暂代会长!报名明日开始,地点在东区新建的工会大厅!编队可以自由组合,也可以由工会统一分配!任务分为狩猎、护送、采集、探路四大类,每类任务的材料分成和奖励都不一样,具体细则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自己看!”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人群安静了两息。
然后轰地一声,比刚才更热闹了。
但这一次的热闹里,开始有了方向——有人去看细则了,有人在讨论选哪类任务,有人已经在呼朋唤友。
张铁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了三遍的台词,总算用上了。
……
这一切,商幼君都听到了。
他站在广场边缘一棵通灵小建木的树荫下,离人群很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佣兵工会上。没有人注意到右边那份告示——那份写着他名字的告示。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他确实松了。
可松完之后,又有一点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升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人群隔在了外面。
这感觉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不盯着你看,明明是好事。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还是忍不住把头往那份告示的方向偏了偏。
“哎呀!”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商幼君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错嘛!当上部长了!”
王富贵的二姨太挎着竹篮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她大概是来广场采买的,篮子里还装着半篮子菜。
商幼君还没反应过来,二姨太的表情就变了——从理直气壮变成后知后觉,嘴巴圆成了一个“哦”的形状。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煞有介事地弯了弯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哎呀,草民无礼,草民无礼!请部长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啊!”
嗓门不小,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被吸了过来。
“部长?什么部长?”
“商幼君?他当部长了?”
有人凑过来看右边那份告示,然后声音里带上了惊讶:“还真是!监察部部长!”
消息像涟漪一样扩开了。
几个认识商幼君的人围了上来。
“幼君!恭喜啊!”
“好小子,出息了啊!”
“往后花城有什么不公的事,可全指望你了!”
……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拉着他的手,语气恳切:“商部长,我们家那口子脾气不好,要是以后犯了什么事,你可得秉公处置啊,别因为他是老邻居就偏心!”
商幼君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手足无措,“我”“这”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拼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
但抖着抖着,他忽然想起了昨天雷烈和王富贵对他说的话。
没错,他,现在不是普通城民了。
他,现在是监察部部长,得拿出样子来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灌满了肺,又被他缓缓吐出来。
那只一直在发抖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重新攥紧——这一次攥的不是衣角,而是拳头。
他转向围过来的人,空洞的双眼没有焦距,但身子站得笔直。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承蒙信任,幼君必不负所托。”
声音不大,但稳。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稳。
二姨太在旁边率先拍起了巴掌。
随后掌声连成了一片。
……
傍晚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才渐渐散去。
商幼君回到了树屋。
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
黑玉断续膏。
周云给他的。
他一直没用。
不是不想。
是不敢。
父亲刺瞎他双眼的那一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眼睛,谁都不能知道”。
眼睛瞎了,秘密就安全了。
如果眼睛好了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不需要再藏了。
商幼君打开盒子。
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散开来,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把手指伸进盒内,蘸了一点膏体。
凉的。
指尖触碰到眼皮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膏体涂上眼睛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眼眶深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被灼烧、被撕裂、又被重新拼合。
............................
第146章 不一样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攥住床沿,牙关咬得咯咯响。
痛。
比他记忆中父亲那一刀还要痛。
但他一声没吭。
痛了多久他不知道。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几息。
当刺痛一点一点退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光。
不是颜色,不是善恶,不是灰和黑和暖。
是光。
真正的、穿过窗缝照进来的、傍晚的光。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树屋的轮廓从一片模糊中浮现出来。
木质的墙壁、窗台上的水杯、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柔和的暮色,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看着这间他住了多天却从未真正见过的树屋。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花城的傍晚。
炊烟从远处升起来,街上有人走过,有人喊吃饭,有孩子追着跑,有笑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
他全都看到了。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颜色。
跟从前一样。
暖的、亮的、干净的颜色,像被阳光晒过的麦穗。
那层灰色,比前几天淡了很多。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搁着的水杯。
杯壁上映出一双眼睛。
左眼,湛蓝。
右眼,赤红。
商幼君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
第二天。
东区的通灵小建木在一夜之间被铁山的人重新修整过,枝干交织成了一座敞亮的大厅,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刻的木牌。
花城佣兵工会。
厅堂很大,比议事堂宽敞得多。
但今天,这个厅堂显得小了。
人从大厅一直挤到了门外,门外又挤到了街上。
有人站在街角的石墩上踮脚往里看,有人干脆爬上了旁边的树。
通灵小建木的枝条上挂了好几个人,树枝被压得直晃悠。
人挤人,肩碰肩。
但没人说话。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安静得不像话。
因为雷烈站在大厅正中。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只是一身便装,双手抱臂,往那一站。
白银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压了出来,不重,但覆盖了整个大厅。
像一块巨石沉在水底,水面波澜不惊,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分量。
雷烈的目光从人群上方缓缓扫过。
从左到右,一个不落。
他看人的时候不说话,被他看到的人也不说话。
扫完一圈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花城佣兵工会正式成立。”
没有人接话。
“你们当中,有人是种过地的,有人是做过工的,有人是打过架的。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进了这道门,只有一个身份——花城佣兵。”
他停了一下。
“第一个任务,很简单,肃清魔兽!”
所有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雷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大厅外面,指向花城东城门的方向。
“花城方圆十里之内,我不想看到哪怕一只活着的魔兽!”
安静了一息。
两息。
然后,大厅里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是!!”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震得通灵小建木的枝叶簌簌直抖。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汇在一起,从大厅涌到门外,从门外涌到街上,从街上涌向整座花城。
雷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嗷嗷叫的人,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成这样了。
……
第一批佣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完成了编队。
没人磨蹭。
有人出门前回了一趟家,从墙上摘下挂着的武器——那是花城统一发放的绯红系列装备,黑铁级,大部分人平时用不上,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家门口,把刀往腰上一挎,转身对坐在门槛上的妻子说:
“我早跟你说过,你男人就不是种田的命!”
妻子的手里还攥着一只鞋底,针线活做了一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少吹牛,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汉子嘿嘿一笑,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爹!”
他回头。
儿子站在院子里,脑袋歪着,满脸困惑。
“城主大人不是会发肉给我们吃吗?你为什么还要出去打猎啊?”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想了想,笑着说:
“儿子,记住啊——人家给的,跟自己挣的,不一样。”
...............
东城门打开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城卫愣住了。
他们见过花城军队出征的阵仗——整齐的队列,沉默的步伐,雷烈站在最前面,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鱼贯而出。
眼前这个不一样。
人从街道那头涌过来,像开了闸的水,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有人扛着绯红大剑,有人提着法杖,有人腰上别着短刀——全是花城统一发放的黑铁级绯红系列装备,样式相同,但挂在不同人身上,怎么看怎么不一样。
有个胖子把剑挎在背上,走路一晃一晃的,剑鞘敲着后脑勺,自己浑然不觉。旁边的人笑他,他还振振有词:"背着顺手!你管我!"
有个瘦高的女人左手法杖右手竹篮,竹篮里装着两个馒头。
身边的人问她带馒头干什么,她白了一眼:"万一打到中午呢?饿着肚子怎么打?"
还有人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穿反了鞋,蹲在路边换,后面的人差点绊在他身上,骂了一句,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城卫看着这群人浩浩荡荡地从自己面前经过,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声问:"这是……佣兵工会?"
另一个点了点头,表情很复杂。
"怎么跟赶集似的?"
.....................
第147章 就这?
出了东城门,荒原的风扑面而来。
花城的通灵小建木覆盖范围到城墙为止,出了城就是另一个世界——枯黄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几座低矮的石丘,再远处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风里带着一股腥味。
有经验的人一闻就知道,那是魔兽的气息。
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体格壮硕的战士和骑士,他们自发地排成了一道松散的横线,手里的武器已经握紧了。
后面的法师们也开始凝聚灵力,指尖隐隐有光芒闪动。
再后面的射手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箭,没拉满,但随时可以拉满。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弓弦被拉到一半。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一只魔狼出现。
……
没让他们等太久。
前方三百步外的草丛里,一个灰色的影子窜了出来。
魔狼。
黑铁级,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灰色的皮毛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那是魔力在体内运转的痕迹。
它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时候,姿态凶悍,獠牙外露,浑浊的眼珠里只有嗜血的本能。
在荒原上,这样一只魔狼足以让十几个普通人丧命。
流民们遇到它,能做的只有逃跑。
可它面对的不是流民。
最前排的一个骑士踏前一步,盾牌往前一推——
轰。
魔狼被盾击打得整个身子横着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旁边的战士一刀劈下,绯红色的刀刃切进颈骨,干脆利落。
从出现到死亡,不到三息。
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就这?"
"就这。"
笑声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后面又传到更后面。
一个法师收回了凝聚到一半的冰球,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得意的味道:"白准备了。"
旁边的刺客把匕首转了个花,插回腰间,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让给我啊!"
"你抢得过人家骑士吗?那一盾下去,你去了也是捡尸体的。"
"谁说的?我疾步开了照样——"
话没说完,前方又是一声低吼。
这次不是一只。
五只魔狼从不同方向同时窜出来,呈扇形散开,速度极快,灰色的身影在枯草中忽隐忽现。
但队伍根本没有乱。
甚至没有人喊"准备"或者"列阵"——所有人都是职业者,青铜级的感知力足以捕捉黑铁级魔兽的一切动作。
左边两只被战士截住,绯红大剑交叉劈下,一只当场毙命,另一只被砍断了前腿,在地上翻滚嚎叫,下一秒被跟上来的人补了一刀。
中间那只扑向人群,一个骑士侧身闪过,盾牌边缘精准地磕在它的下颌上,魔狼整个脑袋被磕得向上弹起,露出了脖颈,两柄短刀同时从两侧刺入——是两个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
右边两只跑得最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过来的。
一道冰蓝色的光从后排射出,砸在地面上炸成一片冰霜,两只魔狼的前爪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两支箭带着赤红色的光芒呼啸而过,分别命中两只魔狼的头颅,箭矢没入眼眶,尾羽犹在震颤。
冰球的寒气还没散尽,魔狼的尸体已经倒了下去。
五只,从出现到全灭,前后不过六七息的工夫。
队伍里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那个刺客从魔狼身上拔出匕首,甩了甩血,扭头对之前跟他拌嘴的法师嚷了一句:
"看到没有?疾步都没来得及开,手一伸就够着了!"
法师不服气:"你那是趁人家被盾砸懵了才摸过去的!"
"那叫配合!懂不懂?"
"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下,队伍已经继续往前推进了。
……
越往前走,魔狼越多。
荒原上的魔狼是群居的,几只是侦查,后面往往跟着更大的群体。
当数十只魔狼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空气中的腥味浓了好几倍。
灰色的身影铺开在枯草之间,像一片流动的阴云。
放在半年前,这样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一座F级城池的城卫队绝望。
数十只黑铁级魔狼的集体冲锋,连韩城当初的城卫队都未必扛得住。
可花城的佣兵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
是迫不及待!
"前排顶住!后排自由输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可能是某个当过兵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但喊不喊其实都一样——队伍已经动了。
前排的战士和骑士自发地压成一条线,绯红色的盾牌连成一面墙。
魔狼群冲上来的时候,撞在这面墙上,就像浪头拍在礁石上。
盾击、劈砍、刺杀,每一下都精准而凶狠。
后排的法师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火球从头顶飞过,砸进魔狼群的后方,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烈焰,烧焦的皮毛味道弥漫开来。
冰球紧随其后,冻住了两只试图绕侧的魔狼。
风刃无声无息地掠过,像一把看不见的镰刀,割开了一只魔狼的腹部。
水元素法师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魔狼踩上去打滑,速度骤减,然后就被等在旁边的战士一刀了结。
"好聪明的打法!"有人喊。
那个水元素法师擦了一把汗,咧嘴笑了:"种了半年地,浇水的经验总算派上用场了!"
周围一片哄笑。
射手们站在更后面,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有引导箭,有爆裂箭,偶尔有人为了炫技,一箭贯穿两只魔狼的脑袋,然后回头冲同伴得意地挑了挑眉。
刺客们不在正面,他们早就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潜伏在魔狼群的侧翼和后方。
每当有魔狼试图逃跑或者绕后,黑影闪过,匕首入肉,干净利落。
召唤师在后方拍了拍地面,一个半人高的土元素从地底钻了出来,憨态可掬地摇了摇脑袋,然后一头撞进了魔狼群里,撞倒了三只,自己也碎了,溅了一地土渣。
召唤师皱了皱眉,拍拍手又召了一个。
"结实点!"他对着新召出来的土元素喊了一句,好像它能听懂似的。
土元素晃了晃,又冲进去了。
.........................
第148章 碾压
数十只魔狼,十个呼吸不到的工夫,全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魔狼的尸体,灰色的皮毛被各种颜色的技能残光染得斑驳。
没有一个佣兵受伤。
不是侥幸,是数量碾压!
数万黑铁级职业者对黑铁级魔兽,跟玩没什么两样。
佣兵们站在一地的魔狼尸体中间,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笑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魔狼尸体上,大口喘气,不是累的,是兴奋的:"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有人把刀插在地上,双手叉腰,仰头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人蹲在地上数自己杀了几只,数完了跟旁边的人比,比输了不服气,嚷着下一拨要抢在前面。
还有两个法师蹲在一只魔狼旁边,争论刚才那一刀到底是火球先砸到的还是风刃先割到的。
"明明是我的火球先着的!"
"你看看这切口,这是火球能烧出来的吗?平的!风刃!"
"那它怎么是焦的?"
"……那是你的火球把我的风刃切口烧焦了!先来后到搞清楚!"
旁边的人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
队伍没有停下来。
有人提议继续往前推。
"雷部长说十里之内不留活口!咱们这才走了多远?三里?四里?"
"走走走!前面肯定还有!"
佣兵们把魔狼尸体就地堆在一起,做了个标记,留着回来的时候再拖,然后继续向前。
情绪已经完全点燃了。
之前那种谨慎和试探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强了。
不是雷烈告诉他们的,不是朱葛分析给他们听的,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
每一刀劈下去,每一个法术砸出去,每一支箭射出去,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
你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你是花城的职业者!
……
五里。
七里。
十里。
魔狼越来越多,从零星到成群,从十几只到几十只,从几十只到上百只。
上百只魔狼同时出现的时候,荒原上灰色的潮水几乎遮住了枯草的颜色。
低沉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风中交织成一片,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次连老练的人都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愣了一下。
"列阵!"
这一次喊的人很多,而且喊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喊"列阵",有人喊"散开",有人喊"前排挡住后排输出",有人喊"让我先来"。
一片混乱。
但混乱之中,有一种奇怪的秩序。
前排的人自动往前站了,不需要谁指挥。后排的人自动退了半步,也不需要谁安排。
这是这半个多月来训练留下的痕迹。
雷烈和朱葛操练的成效已经初步显现。
就算脱了军装穿上佣兵的皮,该站哪儿,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百只魔狼的冲锋声势惊人,地面都在震动。
但冲到近前的时候,迎接它们的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绯红色钢铁线。
盾击。
盾击。
还是盾击!
前排的骑士几乎是用同一个节奏在推盾,每一下都把扑上来的魔狼震退,露出破绽,后面的战士补刀。
法师们的攻击铺天盖地。
“呼!”
火球连成片,在魔狼群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焰花。
“哐啷!”
冰霜铺满了一大片地面,魔狼踩上去就打滑,有的直接摔倒在地,被后面冲上来的同类踩过。
“唰唰唰……”
风刃横扫,一道接一道,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攻击都高效——每一道风刃过去,至少两三只魔狼倒下。
射手们不再一箭一箭地瞄准,而是用引导箭进行范围压制,箭矢在空中拐弯,追着魔狼跑,怎么躲都躲不掉。
偶尔有一支爆裂箭落进狼群中央,轰的一声闷响,碎肉和皮毛飞溅。
刺客们依旧在侧翼收割,但这一次他们也不藏了——影袭直接从影子里跳出来,匕首划过魔狼的咽喉,血线飙出三尺远,人已经闪回了暗处。
召唤师这次没召土元素。
他拍了拍地面,沉默了两息,然后地底传来一阵闷响——一堵土墙从地下升起来,正好挡在魔狼群冲锋的侧翼,把它们的阵型切成了两半。
"漂亮!"旁边的人喊。
切成两半的狼群彻底失去了冲击力。
一半被前排的战士骑士堵死,另一半被法师和射手的远程火力覆盖。
上百只魔狼,连半炷香都没撑到。
……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荒原上到处都是魔狼的尸体,从东城门一路延伸到十里之外,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灰色线。
有人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至少猎杀了三千只魔狼。
方圆十里之内,真的听不到一声狼嚎了。
佣兵们开始往回运尸体。
魔狼虽然是最低级的魔兽,但浑身上下都是宝——皮毛可以鞣制成皮甲内衬,骨头可以磨成箭头或者刀柄的加固材料,肉可以吃,晶核可以入药或者用作灵力修炼的辅助。
运尸体的过程比打魔狼还热闹。
有人一手拖一只,嫌慢,干脆把魔狼尸体摞起来,一次扛三只,压得腰都弯了,但脸上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有人在搬运途中发现一只魔狼居然还没死透,正在装死——被人一脚踹翻,魔狼吓得弹起来想跑,三支箭同时钉在它身上,又倒了下去。
"演技不行啊!"踹它那人笑骂了一句。
回城的路上,队伍比出去的时候更长了。
因为尸体占地方。
有人把魔狼尸体绑在一起,拿根木棍抬着走,像抬年货。
两个人抬着走了一段,前面那个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说,我扛着这玩意儿从家门口过,我媳妇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后面那个想了想,笑了:"得吓一跳吧。"
"那我就从家门口过。"
"……你有病。"
"嘿嘿。"
...................................
第149章 意犹未尽
东城门外堆起了一座小山。
魔狼的尸体被一批一批地运回来,在城门外空地上越堆越高。
城里的百姓被动静吸引过来,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魔狼。
魔狼啊。
荒原上让所有流民闻风丧胆的东西,眼下像柴火一样被堆在城门口。
一个老妇人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扛着魔狼尸体嘻嘻哈哈走回来的佣兵,其中一个是她儿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绷住,嘴里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转身下了城墙。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不出来。
那个早上出门时跟妻子告别的黑瘦汉子扛着两只魔狼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
妻子正坐在门槛上做鞋底——上午没做完的那只。
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针线停了。
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的两只魔狼,再移回他脸上。
汉子站在那儿,咧着嘴,一脸欠揍的得意。
妻子看了他三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哼了一声。
"回来洗手吃饭。"
声音比上午柔了不少。
汉子的笑容更大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儿子正趴在门框后面偷看,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
"看什么看?"汉子朝儿子扬了扬下巴,"你爹打的!"
儿子的"O"变成了"哇"。
……
佣兵工会大厅里,雷烈坐在正中间。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花城周边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标了不少记号——哪里有魔狼巢穴,哪里有药草产区,哪里有矿脉,都是他这些天提前摸排的结果。
桌子旁边搁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从上午到现在,他一口没喝。
不是忘了。
是没空。
第一批佣兵在出城半个时辰后就有人跑回来报信——"雷部长!前面碰到魔狼了!一只!秒了!"
他点了点头。
不到一炷香,又有人跑回来——"雷部长!五只!全灭!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他又点了点头。
再后来,跑回来报信的人越来越多,说的数字越来越大。
"几十只!"
"上百只!"
每报一次,大厅里等着分配任务的后续佣兵就骚动一阵。
雷烈的脸色始终没变。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数万职业者同时出城,这不是战斗,这是收割。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战报一条一条传回来,是另一回事。
方圆十里,三千多只魔狼。
半天。
雷烈低头看了看地图上十里范围内那些标注了魔狼巢穴的记号,它们现在应该全部可以划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傍晚的时候,佣兵们开始陆续回到工会大厅复命。
大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比早上成立仪式的时候还热闹。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不是杀气,是光彩。
那种只有真正出过力、流过汗、亲手做成了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彩。
有人大声讲自己怎么一刀劈了两只狼的脑袋,旁边的人说他吹牛,他急了,拉着旁边的同伴作证。
有人在比谁杀得多。
一个壮汉拍着胸脯说自己砍了十七只,另一个不服,说自己十九只。
两人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有人把话题扯到了技巧上——怎么用盾击的反震力借势劈第二刀,怎么在魔狼扑过来的瞬间侧身闪开让后面的法师有射击窗口,怎么利用地形把狼群赶到一块儿再用范围法术一锅端。
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大声。
雷烈站起来的时候,大厅安静了那么一瞬。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汗湿的脸,发亮的眼睛,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方圆十里之内,一只活的魔狼都没了?"
"一只都没了!!"
雷烈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堆在大厅外面那座魔狼尸体的小山,又看了看面前这群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奋的人。
眼角动了一下。
"不错。"
就两个字。
但从雷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大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的欢呼。
雷烈抬手压了压,欢呼声勉强小了一点。
"魔兽清了,但方圆十里之内不只有魔兽。"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翻到另一面——上面标注了药草分布点和疑似矿脉的位置。
"这些药草和矿石,以前因为魔狼的威胁没人敢去采。现在路清了——"
话没说完,前排已经有人嚷了起来。
"我去!我去采!"
"矿石我来!我以前就是矿工出身!"
"药草我认识!我娘以前是药农!"
雷烈嘴角抽了一下。
"……我话还没说完。"
没人听他的。
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有人在自发组队,有人在抢任务,有人在问药草长什么样,有人在跟矿工出身的那个人套近乎。
雷烈看着这群人,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行了!"他提高嗓门,"先把今天的魔兽尸体处理了!皮归皮,骨归骨,肉归肉,晶核归晶核,分门别类送到府库去!药草和矿石的任务明天再发——"
"我们现在就去!天还没黑呢!"
"对啊!来回也就一两个时辰——"
雷烈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们看看天!"他往门外一指,"太阳都快落山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确实,天边已经是大片的橘红色了。
"而且,"雷烈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采药和采矿跟杀魔狼不一样。魔狼是黑铁级,你们一刀一个,风险可控。但十里之外的情况我还没有摸排过——谁知道有没有更高等级的魔兽?谁知道矿脉周围有没有危险?贸然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
第150章 不是没有道理
大厅安静了。
雷烈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语气沉了下来:“佣兵工会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每一个任务发出去之前,我都会确认过安全等级。今天之所以让你们放手打,是因为方圆十里之内的情况我已经摸过了——除了黑铁级魔狼,没有更高等级的威胁。”
他顿了一下。
“但十里之外,我不确定。”
大厅彻底安静了。
有人挠了挠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对自己刚才的冒失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
雷烈看着他们的反应,绷着的脸松了松。
“都听好了。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魔兽尸体处理完,全部回家吃饭。明天一早来领新任务。”
他把地图卷起来,往桌上一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太阳都落山了,你们家里人不等你们吃饭吗?赶紧的!”
“是!”
应声倒是整齐,但散去的时候就不整齐了。
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两步还要回头跟人多聊两句。
“明天什么任务你猜?采药还是采矿?”
“我觉得两个都有。今天雷部长把地图都拿出来了。”
“你说十里之外会有什么魔兽?”
“管它呢,来什么杀什么。”
“牛什么牛,今天不就杀了几只狼——”
“那叫几只?!”
“哈哈哈哈!”
笑声从工会大厅一路延伸到街上。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闻了闻自己身上,皱了皱鼻子。
“血腥味太重了,回去得洗澡。”
“你平时不洗澡吗?”
“废话当然洗!我是说今天得多洗一遍!”
“得意什么,多洗一遍跟杀魔狼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今天的澡跟平时的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人群散进了花城的街巷里,笑声和说话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飘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今天的晚饭,花城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比平时多了一道菜——魔狼肉。
有人把分到的魔狼肉拿回来交给妻子,妻子不知道怎么做,就切成块丢进锅里乱炖,炖出来的味道居然不错,一家人围着锅吃得干干净净。
有人嫌自己做不好,端着生肉跑到邻居家去蹭灶,邻居本来不乐意,看到是魔狼肉,眼睛一亮,立刻腾了灶台。
还有人把肉送给了隔壁的老人——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年轻人就帮忙切成碎末煮成粥,端过去的时候,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碗,说了句“麻烦你了”,年轻人嘿嘿一笑,说“不麻烦,明天还有”。
那天晚上,花城比平时安静得晚。
灯火一直亮到很迟。
因为很多人在聊天。
不是在谈论什么大事,就是在聊今天——自己砍了几只魔狼,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明天想去领什么任务。
有个男人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妻子已经睡了。
他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天。
明天还要去!
……
雷烈回到住处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是暖暖让人送来的——城主府每天给各部部长送一份晚饭,雷烈平时吃得最快,今天却是最晚回来的一个。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菜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
方圆十里,清了。
然后呢?
佣兵工会成立第一天,城民们的热情他亲眼看到了——那种被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劲头,比他预想的还要猛。
今天是十里,明天他们就会问二十里。
后天可能就是三十里、五十里。
可十里之外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他只摸排过十里以内。
今天下午他已经跟佣兵们说了,十里之外没有探明,不能贸然出去。
话说得很硬,大家也听进去了。
但那只是今天。
明天呢?
他总不能天天拦着。
佣兵工会要是连续几天只能在十里范围内打转,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城民们的热情烧起来容易,凉下去也快——比热情凉下去更危险的,是失望。
而且他一个人探路,速度太慢了。白银级的体能确实够用,但一个人能覆盖的范围有限,何况他还得坐镇工会,不可能整天泡在外面。
雷烈又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停了。
还是没尝出味道。
他把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去。
……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亮了。
不是灯火的亮,也不是月光。
是一种从天空倾泻下来的、带着温度的金色光芒。
雷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冲到窗前,抬头看去。
花城上空,金色的大字正在一笔一画地浮现出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幕上书写。
每一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不是让人恐惧的那种,而是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敬畏的那种。
天道规则的力量。
【城主技·天地一心】
金光照亮了整座花城。
街上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正在吃饭的放下了碗筷,正在洗碗的关了水,正在哄孩子睡觉的抱着孩子走到了门口。
所有人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习以为常的味道。
“这是……第几个城主技了?”
旁边一个人煞有其事地伸出手,开始掰指头。
“万众一心,一个。风调雨顺,两个。点石成金,三个。王之军势,四个。这个……五个?”
“五个城主技?!”
“不对吧?天命城主不是只有一个城主技吗?”
“谁跟你说只有一个的?”
“不都这么说的吗?”
“我懂了!”
“懂什么了?”
“那些天命城主,是冒牌的!咱们城主大人,才是正宗的!”
“……不是没有道理!”
……
“倒也不能说人家冒牌,不过……”一个大叔双手抱臂,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咱家城主大人——”
他顿了一下,扬了扬下巴。
“那能一样?”
.........................
第151章 地图
周围安静了一息,然后笑声炸开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说得好!”
“就是就是!咱家城主大人,五个怎么了?五十个我都不意外!”
“你可别乱说!万一城主大人真有五十个呢?”
“那我得找块地方跪一下……”
“跪什么?给城主大人省点事吧!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了,天空恢复了夜色。
但花城的灯火比刚才更亮了。
……
雷烈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最后一丝金光消失。
城主技。
又一个城主技。
天地一心。
他不知道这个城主技具体是什么效果,但明天的事,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自己解决不了,那就得找人商量。
找谁呢……
找手下的兵,谈不上。
找同僚,不好意思开口……
嗯……
去城主府!
……
城主府门口,雷烈停下了脚步。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来的路上走得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城主大人。
可真到了门口,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说什么?
“城主大人,佣兵工会的任务发不出来了,末将需要帮助”?
他在议事堂上主动请缨的时候说的是“在座的同僚,我大概是最闲的那一个了”,然后一句“末将领命”扛下了整个佣兵工会。
才一天。
才一天就扛不住了。
雷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开始在门前来回踱步。
左走三步,右走三步。
再左走三步,再右走三步。
走了七八个来回,脑子里把各种开场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就在他第九个来回转身的时候,门开了。
周云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看到雷烈,笑了。
“雷烈?你来得正好。”
雷烈愣住了。
周云把门推开,语气随意,
“来,我这里有份图,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图?”
雷烈跟着周云走进了院子,满肚子的措辞全被这句话打散了。
什么图?
周云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那卷纸展开了。
纸很大。
铺开之后,几乎盖满了整张石桌。
雷烈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张地图。
以花城为中心,方圆千里。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城池的位置和名称、河流的走向和宽窄、山脉的高度和形态、矿山的方位和出产、药田的分布和种类。
还有魔兽。
魔兽聚集地的位置、规模、大致等级,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流民营地的位置都有。
雷烈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去,越看越快,越看越急,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要的。
这就是他今天晚上吃不下饭、在城主府门口来回踱步、想了一晚上都找不到解法的那个东西。
全在这张图上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第三次,他没有说话,而是单膝跪了下去。
“谢,城主大人关照!”
声音有点哑。
周云弯下腰,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月光底下,周云的表情很温和。
“看来是用得上。”
他拍了拍雷烈的手臂,笑着说。
“佣兵工会刚成立,千头万绪,很多事情还要你把关。这张图只是个参考,具体怎么排任务、怎么分队伍,还是要靠你自己判断。”
雷烈点了点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云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雷烈把地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抱在怀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末将……一定不负城主大人所托。”
……
第二天一早,佣兵工会的大厅又被挤满了。
比昨天还早。
天刚蒙蒙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人连早饭都没吃就来了,手里啃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攥着武器。
“今天干什么?继续打魔狼?”
“十里之内不是清光了吗?”
“那往外扩啊!二十里!三十里!”
“雷部长昨天不是说十里之外没摸排过吗……”
“那今天也不知道——”
……
议论声在大厅里嗡嗡地响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昨天残留的兴奋和对今天的期待。
但也有人隐隐担心——昨天雷烈的话说得很明白,十里之外的情况不确定,不会贸然派人。
如果今天还是在十里范围里转圈,那能做的事就不多了。
正想着,雷烈从后面走出来了。
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雷烈站到了昨天站过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
不是昨天那张粗糙的炭笔草图了。
是一张巨大的、精细的地图。
铺满了整张桌子。
雷烈扫了一眼面前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今天的任务,共八十二道。”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雷烈伸手指向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
“第一道。东北方向,沿河谷前行约三十里,有一座高四百二十一米的石矿山,出产黑铁三星铁矿石。
五百人,负责开采。沿途无高等级魔兽威胁,但山脚有零星黑铁级魔狼巢穴,顺手清了。”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标记点。
“第二道。正东方向,前行四十五里,穿过一片枯木林后沿山谷继续前进,会抵达一处山坳。那里有一窝魔熊——黑铁五星到六星,一百零四只。去一支千人队伍,把它端了。”
他的手指又移了。
“第三道。东南方向,前行二十八里,有一片谷地,谷中生长着大量青铜一星灵药''碧丝草'',约四千一百五十一株。去一支三百人队伍,负责采集。
注意,灵药采集有讲究,连根拔起就废了,到了地方听队里懂行的人指挥。”
一道接一道。
每一道任务,方向、距离、地形、目标、数量、等级、所需人数、注意事项,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大概”“可能”“估计”。
是精确到数字的笃定。
四百二十一米。
一百零四只。
四千一百五十一株。
.................................
第152章 也太神了!
大厅里的人越听越安静。
最开始是认真听,后来是震惊,再后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害怕,是服气。
这也太神了!
地方说得这么具体也就算了——矿山多高、魔兽多少只、灵药多少株,有零有整,说得就跟亲眼去看过一样。
雷烈昨天明明还说十里之外没有摸排过,今天一早就能把方圆几十里的情报报得这么详细?
一夜之间?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一眼雷烈沉稳得像座山一样的脸,在心里咽了口唾沫。
雷部长到底什么时候去探的?
……
八十二道任务分派完毕。
佣兵们按照各自领到的任务自发编队,从佣兵工会鱼贯而出,涌向东城门。
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一窝蜂。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出去,像开了闸的洪水,热闹是热闹,但乱。
今天是八十二条线。
每支队伍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标、自己的人数。
出了东城门之后,队伍像扇面一样散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有人往东北走,有人往正东走,有人往东南走。
远远望去,像是花城伸出了八十二根手指,同时触向城外的各个位置。
队伍里的气氛跟昨天也不一样。
昨天是纯粹的兴奋和冲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管它呢,冲就完了。
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方向感。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做什么,目标有多大,大概要花多久。
这种感觉跟昨天的一窝蜂比起来,踏实了太多。
“雷部长说沿着河谷走三十里就能看到矿山,你信吗?”
“走着看呗。”
“我觉得悬,三十里?他怎么知道的?”
“管他怎么知道的,边走边看呗!”
“也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里有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
前面的人也停了。
河谷尽头,一座灰白色的石山矗立在那里。
不高不矮,棱角分明,山体表面隐隐有暗银色的光泽——那是铁矿石特有的反光。
有人呆呆地看了两眼,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目测了一下山的高度。
四百多米……确实差不多。
“他真来过?”
……
正东方向,四十五里外的山坳里。
千人队伍抵达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领队举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了两个刺客先行探查。
一刻钟后回来,脸色有点怪。
“找到了。”
“魔熊?”
“嗯。”领队咽了口唾沫,“大的跟牛犊子似的,一窝全在山坳里。我数了——”
他顿了一下。
“一百零四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队伍安静了。
然后有人小声感慨:“雷部长……好长的眼睛!”
……
东南方向的采集队伍到了谷地之后,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碧丝草长在谷底的溪流两岸,一簇一簇的,叶片呈半透明的碧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
领队让人数了一遍。
四千一百五十一株。
“……”
数完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数字报给了领队。
领队也沉默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队伍说了一句话。
“别问了。完成任务,回去复命。”
……
傍晚。
八十二支队伍陆续返回花城。
采矿队带回了满满几大车黑铁矿石。
狩猎队带回了一百零四只魔熊的尸体——骨头比魔狼的粗三倍,皮毛厚实得像铁甲,但没有一只能扛住千人青铜级队伍的集火。
采集队带回了四千一百五十一株碧丝草,一株没少,一株没坏。
其余的队伍也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矿石的数量、魔兽的数量、灵药的数量,全部对得上。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佣兵工会大厅里,复命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每一支队伍汇报完毕之后,都会出现短暂的沉默——不是因为不满意,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满意了,满意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烈坐在那里,面色沉稳,逐一听完每支队伍的汇报,逐一在地图上做标记。
没有人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问不问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雷部长说有,就一定有。
雷部长说多少,就一定是多少。
这种信任不是空话喊出来的,是一天之内用八十二道任务砸出来的。
……
西北方向,七十里外。
百人小队完成了勘探任务,领队正在清点人数,准备原路返回。
“都到齐了,撤——”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队里的刺客。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个方向。
领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线在移动。
很远,但很长。
那不是魔兽。
魔兽不会排成线。
领队眯起眼睛,灵力灌注双目,视野拉远了几分。
甲胄。
旗帜。
统一的行军节奏,统一的队列间距。
黑底红纹的旗号在风中展开,一面接一面,从队首延伸到看不到头的位置。
正规军。
至少一千人。
领队的呼吸停了半拍。
花城方圆七十里内,不应该有任何城池的正规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压低了身子,同时右手往下一挥——这是他们队内的暗号,意思是“全体蹲下,禁声”。
百人小队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所有人都压低了身形,朝着最近的掩体移动。
有人贴着岩壁,有人蹲进了灌木丛,有人直接趴在了一道浅沟里。
刺客们动作最快,已经散到了外围,在暗处盯着那支军队移动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金属碰撞声——那是甲胄和武器在行军中发出的声响。
领队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心跳砸在胸口里,一下一下的。
那支军队的行进方向……
他不确定。
但他不敢赌。
领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刺客,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动。”
刺客点了一下头。
百人小队趴在荒原的褶皱里,像一群屏住呼吸的蛰伏兽,一动不动。
远处,黑底红纹的旗帜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沉默的蛇。
........................
第153章 纸包不住火
他们没有走。
领队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耳朵贴着地面,感受着震动的频率。
越来越近了。
不是路过,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左边是山谷裂缝,能藏人但藏不住一百个人。
右边是矮灌木丛,遮不住身形;身后是他们来时的路,空旷无遮挡。
前方,甲胄碰撞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了。
领队做了一个判断。
藏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岩石后面慢慢站起来,右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身后的队员看到他站起来,也陆续跟着起身。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但同样没有人拔出来。
……
正规军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比百人小队预想的更近。
大约三百步。
千人的队列沿着一条浅谷缓缓行进,前方有斥候散开,两翼有骑兵游弋。
旗帜在暮色中舒展着,黑底红纹,看不清具体的纹章。
斥候最先发现了百人小队。
一声短促的哨音响起,千人队列的行军速度骤然放缓,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收紧了阵型。
百人小队和千人正规军就这么隔着三百步,对上了。
……
对面派了一个人出来。
骑马,单人,没有举武器,但手搁在剑柄上——标准的警戒姿态。
那人走到百步距离停下,目光在百人小队身上扫了一圈。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一百个人,清一色黑铁级绯红系列装备,样式完全统一。
每个人身上要么扛着魔狼尸体,要么用绳子拖着。
有人扛了两只,有人拖了三只,地上拖出的血痕从远处一直延伸过来。
魔狼。
那个军官看着那些灰色的尸体,眼神冷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从魔狼移到人身上,开始打量——装备、体格、站姿、手按武器的方式、队形的松紧程度。
他看了大概五六息的工夫。
表情慢慢变了。
冷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之后的平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哟。”他开口了,语气比预想的随意,“真巧。”
领队没动,手按在刀柄上,不紧不松。
“我们也是来打魔狼的。”军官用马鞭指了指百人小队拖着的那些尸体,笑了笑,“结果被你们先打了。”
领队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看。
军官背后的千人队列已经停下了。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看不太清每个人的面孔,但能看清装备和气质。
大部分士兵穿的甲胄参差不齐,有皮甲有布甲,少数几个穿着制式铁甲,但也都不是什么好货。
武器更杂——长枪短刀弓箭混编,连统一的规格都没有。
职业者不多。
领队大致扫了一遍,凭气息判断,整支千人队伍里有灵力波动的不超过四十人,而且大部分都是黑铁级低阶。
剩下的九百多人,是普通士兵。
领队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他的队伍一百人,全员黑铁级职业者,装备统一,刚刚打完一场。
对面一千人,职业者不到百人,装备稀烂。
真要打起来,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底气一足,说话就硬了。
“魔狼是我们打的。”领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无主之物,先到者得。”
军官挑了一下眉,没有反驳。
“当然。”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你们打的,自然归你们。”
领队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对方没有纠缠的意思,才接着说了一句。
“而且,你们要真是来打魔狼的,怎么这时候才行动?天都快黑了。”
“趁天黑打突然袭击。”军官笑着答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不是所有人都有你们这个实力大白天正面清剿的。”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领队没有接。
军官收了笑,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只是——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带我走了不少趟,没见过你们。”
领队沉默了一息。
“没见过不正常吗?”
军官眨了一下眼。
领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相逢何必曾相识。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对队伍一挥手。
百人小队动了,拖着魔狼尸体,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武器没有收,但也没有拔。
军官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百个人,装备统一,步伐整齐,拖着几十只魔狼,在暮色里走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追。
也没有拦。
只是看着。
直到那条线消失在荒原的起伏之间。
身后有人策马靠上来。
“大人,要不要——”
“不用。”军官摇了摇头,“回去。”
他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百人小队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在想什么。
……
花城。
佣兵工会大厅。
天已经完全黑了。
八十二支队伍的复命陆陆续续地完成了。
战果比昨天更好——矿石、灵药、各类魔兽尸体堆满了东城门外的空地,暖暖已经来看过两趟了,每趟来脸上的笑容都比上一趟更大,最后一趟甚至带了几个文书来现场清点。
但雷烈的注意力不在战果上。
因为八十二支队伍里,有十四支都汇报了同一件事。
遭遇正规军。
十四支,十四个方向,十四支规模不等的正规军。
最小的几百人,最大的两千人。
旗号各不相同——黑底红纹的、蓝底白边的、纯灰色的,至少来自四五座不同的城池。
雷烈让每一支遭遇正规军的小队单独留下来,逐一问了详细情况。
每支小队说的都差不多:对方看到花城佣兵的装备和魔狼收获,先冷后平。
试探性地问了来历,花城佣兵没报名号,含糊过去了。
双方没有冲突,各自散开。
雷烈一支一支地听完,一支一支地在地图上标注遭遇地点。
十四个红点散落在花城周边四十到八十里的范围内,几乎覆盖了所有方向。
花城佣兵,机灵,没有一个报出花城的名号。
但雷烈知道——纸包不住火。
..........................
第154章 气魄,不能输
三四万佣兵,八十二支队伍,每天在花城周边几十里的范围内大规模活动。
这个动静,不是“不报名号”就能藏住的。
今天没人追问,不代表明天没人来查。
今天是擦肩而过,不代表明天不会堵路。
花城的佣兵是什么人?
从哪来的?
背后是哪座城?
这些问题一旦被问到,要么撒谎,要么坦白。
撒谎不可能永远撒下去。
坦白——
雷烈看着地图上那十四个红点,沉默了很久。
他把地图卷起来,灭了灯,往外走。
去找城主大人。
……
夜风很凉。
雷烈走在通往城主府的路上,脚步比昨天慢。
昨天是急,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急着要去。
今天不急,是沉。脑子里全是那十四个红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一个干净利落的解法。
藏?藏不住。
躲?躲不起。
正面表明身份?那就等于告诉所有周边城池,花城有三四万职业者在城外活动。这个信息一旦传开——
他不敢想。
也不是不敢。是想了之后,觉得自己做不了这个决定。
所以还是得找城主大人。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走。
“哟!”
一个声音突然从路边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雷烈猛地停住脚步,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扭头一看——
王富贵半靠在路边一棵通灵小建木的树干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又要去麻烦城主大人啊?”
雷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嗨!”王富贵用茶杯朝城主府的方向比了比,“昨天你就打我眼前经过了,我跟你打招呼你都没反应。今天又走这条路,又是这副要死要活的表情——我要是猜不到,我这个商贸部部长也别当了。”
“……昨天有吗?”
“有没有的不重要。”王富贵喝了口茶,“重要的是——别去了。”
雷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我说别去麻烦城主大人了,区区小事。”
雷烈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冷哼了一声。
“你一个管商贸的,知道我在想什么?”
王富贵被他这语气逗笑了,茶杯往嘴边一凑,嗤地笑了一声。
“不就是咱花城佣兵跟别城正规军撞上了吗?我都听说了。早晚的事。”
雷烈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
“你怎么——”
“三四万人出城,回来往路上一坐就开始吹牛,半个花城都知道了。”王富贵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藏的?”
雷烈沉着脸:“这是军事上的问题,不是你该过问的。”
“哦?”王富贵挑了一下眉,慢悠悠地说,“我要是跟你说,这事跟我商贸部有关系呢?”
“胡言乱语。”
王富贵也不恼,反而往树干上又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天一天下来,府库爆了。你知道吧?”
雷烈当然知道。
光是魔兽材料就堆了半个广场。
“你觉得我这个商贸部部长,需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这跟前面说的有什么关系?”
王富贵笑了,但这一次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调侃,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要不说你不懂商道呢。”他晃了晃茶杯,“具体的我也懒得跟你解释,你听不进去。我就给你一个建议——”
他看着雷烈,收了笑。
“让花城佣兵以后出去的时候,背上我花城的旗。”
雷烈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简直胡闹。”他的声音压低了,“这样做只会招惹麻烦。”
“麻烦?”王富贵歪了一下头。
“你知道背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花城有三四万职业者在外面活动。周边城池又会怎么看?树大招风……”
“啧啧啧!”
王富贵连啧了三声,打断了他。
雷烈的话卡在了嘴边。
王富贵把茶杯放下,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他的笑容彻底收了,看着雷烈的眼神认真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整个花城,对花城力量最不信任的,竟然是你这个军事部部长。”
雷烈的呼吸顿了一下。
王富贵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也罢。我话说完了。怎么做决定是你的事。”
他弯腰拎起茶杯,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身为军事部部长,责任,你得担。”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气魄,你也不能输。”
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连个回头都没有。
……
雷烈站在原地。
王富贵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
“对花城力量最不信任的,竟然是你这个军事部部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他不是不信任花城的力量。
他比谁都清楚花城有多强——十四万职业者,三四万佣兵,全员黑铁装备,编队协作能力远超周边任何城池。
他是训兵的人,这些兵是他练出来的,他怎么可能不信?
但他依旧担忧。
担忧什么呢?
未知吗?
他说不上来。
如果因为一面旗,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来——
然后呢?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王富贵离去的方向。
最后,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了。
.........................
第155章 咱惹不起
次日早上,佣兵们从工会大厅鱼贯而出的时候,每支小队的最前面都多了一样东西。
一杆旗。
木杆,顶端绑着一面布旗,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底色是花城绯红装备的那种暗红,正中间一个大字——
花。
字是雷烈写的,不算好看,但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佣兵们扛着旗从街上走过的时候,路边的百姓纷纷停下来看。
“这是什么?”
“旗啊。花城的旗。”
“哟!像正规军似的!”
“比正规军威风!”
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孩子追着旗跑了一段路。
有了这杆旗,佣兵们的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此时周云站在城主府院子里,正跟暖暖说什么,听到街上的动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一支支小队从城主府门前经过,暗红色的旗帜在晨风里抖开,“花”字迎着光,颜色很正。
周云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旗是谁设计的?”
暖暖摇头。
周云转头看了看,正好雷烈从街角拐出来,大步朝这边走。
他是来送佣兵出城的,路过城主府门口的时候看到周云站在门口,脚步一顿,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城主大人。”
他行了一礼,站得笔直,但表情有点紧。
周云看着他:“旗是你的主意?”
雷烈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城主大人——旗是末将设计的,让各队背旗出城,也是末将的决定。”
他没有解释理由。
该说的话他想了一夜,但真到了周云面前,又觉得不需要解释那么多。
做了就是做了。
周云露出温和的笑意:
“很好,很威风。”
雷烈绷了一夜的脊背,这一下才松了。
……
背旗出城,感觉确实不一样。
旗帜在荒原的风里很显眼。
暗红色的布在灰黄色的枯草和岩石之间格外扎眼,老远就能看到。
有少数佣兵觉得别扭——“跟竖了个靶子似的。”
大家立刻不乐意了。
“瞎说什么呢?”
“这叫气势!气势懂吗?”
“就是!多威风啊!”
……
好不容易争取到扛旗资格的人更是把旗杆往肩上一扛,昂着头走在最前面,步子比谁都大。
第一波魔兽很快就遭遇了。
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魔狼露头,被围上去,几息之内解决。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打完之后,旗帜还在原地插着,布面上溅了几滴狼血,在风里猎猎作响。
佣兵们扛着猎物往回走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几个零散的猎人。
那几个猎人看到这支队伍——三百多人,装备统一,拖着一地魔狼尸体,最前面一杆旗,上面一个“花”字——愣了好几息,然后……默默让到了路边。
目光里有惊讶,有畏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队伍走过之后,有个猎人小声问同伴:“花城?哪个花城?”
“没听过。”
“装备很不错啊……。”
“别看了,咱惹不起。”
“随便一个人都是职业者,该不会是哪座下级城派出来训练的吧?”
“很有可能!”
……
三百多人的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旗在最前面,猎物在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走了很远之后,扛旗的那个佣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那几个猎人还站在路边,没动。
他咧嘴笑了。
……
但这一天并不全是痛快的。
下午的时候,一支两百人的佣兵队伍在一处矿脉遭遇了另一座城的采矿队。
对方大约四百人,其中职业者近百,其余是普通矿工。
花城佣兵到的时候,对方还没开始采——之前这片区域有魔兽盘踞,他们不敢靠近。
花城佣兵前两天把附近的魔兽清了个干净,今天过来正准备采矿。
结果两支队伍在矿脉入口撞上了。
对方的护卫队长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城佣兵,语气很冲。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们清河城的矿脉!”
花城这支队伍的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扛着大剑,闻言皱了皱眉。
“清河城?”
“对!这座矿山方圆二十里,都是清河城的地盘!你们是哪来?敢在这儿动土?”
领队闻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他身后的佣兵们也都停下了动作,表情不善。
野队。
这个词……可是刺耳得很!
领队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想要用实力说话。
毕竟,对方气势逼人,一副不让步就要动手的样子。
至于打不打得过?
当然打得过!毫无悬念!
对面那近百个职业者气息浮浅,装备也参差不齐。
他这两百人全是黑铁级,装备统一。
两边相比,不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是他们具备碾压性的优势。
对方或许觉得他们距离本城近,有恃无恐。
但自己的实力自己清楚,真要打起来,对方未必等得到支援。
可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二个念头,却立马压住了第一个念头。
那就是……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废除斩杀线、分发灵米、收容流民……
只要有眼睛的,都清楚,城主大人不喜欢杀伐。
所以……如果他们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传回城里,城主大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佣兵工会是个麻烦?
会不会觉得自己放他们出来是个错误?
又会不会……让城主大人感到失望?
这么想着……领队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算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佣兵说了两个字。
“走吧。”
佣兵们愣住了。
“队长?”
“走。”
领队没有解释,拔脚就走。
佣兵们的表情很难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回头狠狠瞪了对面一眼。
但没有人留下来。
看着领队有些沉重的背影,他们的眼神迅速转变,似乎也想通了什么。
于是他们跟着领队,默默离开了矿脉。
身后,清河城护卫队长的笑声,不大,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哼。还花城呢。”
每个人都听到了。
但没人回头。
……
那天傍晚,回城的佣兵队伍比往常安静。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堵。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今天一天下来,好几支队伍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不是只有矿脉,药田也是。
有的城池态度比清河城还恶劣,直接骂花城佣兵是“强盗”“土匪”,有的甚至亮了刀,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花城佣兵全都忍了。
嘴倒是还了,可资源全都让了,没有爆发冲突。
然而,回到佣兵工会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前几天是嘻嘻哈哈、争先恐后、比谁杀得多。
今天则是沉默。
有人把猎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闷声不吭。
有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没有人吵,没有人闹,但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闷。
雷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回来的十四支遭遇外城军队的队伍,每一支他都单独问了,情况都差不多。
但他能说什么?
他自己又何尝不憋得慌?
.....................
第156章 还让着他们?
今天一天下来,好几支队伍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不是只有矿脉,药田也是。
有的城池态度比清河城还恶劣,直接骂花城佣兵是“强盗”“土匪”,有的甚至亮了刀,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花城佣兵全都忍了。
嘴倒是还了,可资源全都让了,没有爆发冲突。
然而,回到佣兵工会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前几天是嘻嘻哈哈、争先恐后、比谁杀得多。
今天则是沉默。
有人把猎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闷声不吭。
有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没有人吵,没有人闹,但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闷。
雷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回来的十四支遭遇外城军队的队伍,每一支他都单独问了,情况都差不多。
但他能说什么?
他自己又何尝不憋得慌?
……
城主府。
周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听完了商幼君的汇报。
良久之后,他把茶放下,叹道:“倒是我让他们难做了……”
……
第二天一早。
佣兵工会大厅,照常挤满了人。
但今天的气氛跟昨天一样沉。
佣兵们虽然来了,武器也带了,可脸上看不到前几天的那种劲头。
有人在低声说话。
“今天还是让着他们吗?”
“不让又能怎么样?如果发生冲突,不是给城主大人惹麻烦?”
“嗯……”
……
正说着,大厅外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安静从外面传到里面,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发现周云正站在那里。
他很少来佣兵工会。
成立那天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来过了。
今天他穿得很随意,没有穿正装。
大厅里鸦雀无声。
周云走进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沉闷,有压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忐忑——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看到家长来了。
他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听说你们这几天在外面遇到了其他城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憋得快要炸开的气球。
“咔嚓”一声,破了。
“城主大人!他们欺负人!”
第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说矿脉是他们的!明明是无主的!”
“还骂我们是强盗!”
“有个城的护卫队长,当着我们的面拔刀!”
“我们都让了!矿也让了,药也让了!”
“他们那态度——就好像我们去偷了他们家东西似的!”
“明明是我们先到的!魔兽也是我们清的!凭什么——”
……
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
大厅里的沉闷像被掀了盖子,所有人的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但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低了下来。
因为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壮汉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
“但是……城主大人,我们没跟他们起冲突。”
旁边几个人连忙点头。
“对!一次都没有!”
“我们绝对不惹事!”
“没错!不给城主大人添麻烦!”
……
他们看着周云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句“做得好”。
或者至少,等一句“我知道了”。
周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三四万佣兵,能挤进大厅的只有一小部分,外面还站了一大片。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我们知道分寸,我们会忍。
周云笑了。
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随意的笑。
这次是温和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呼吸,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佣兵们的目光顿时剧烈波动起来。
“城主大人……”
“没有!都是应该的!”
“您快别这么说,一点都不辛苦!真的!”
“是啊!一点小事罢了!”
……
但周云没有停。
“不过——”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轻了。
周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去。
“以后别这样了。”
"看到你们不开心,我也一样会不开心。"
听到这句话,大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所以……遵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记住。”
“咱们花城,不欺负人。”
“但也绝不软弱。”
……
大厅没有立刻爆发出欢呼。
安静了好几息。
但那几息里,每个人身上都在发生变化——肩膀展开了,胸膛挺起来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那团闷在胸口的东西没有消散,而是被点燃了。
不是怒火,是底气。
然后有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遵命!”
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遵命!!”
“遵命!!!”
声浪从大厅里滚到外面,站在街上的佣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那股气势传染了过来,也跟着喊了起来。
周云站在人群中间,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笑着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身后的喊声还在响。
暖暖在大厅外面等着,看到周云出来,小跑着跟上。
“城主大人,您说的那些话……”
“嗯?”
“他们听了好像很高兴。”
周云笑了笑,没说话。
暖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他们以后在外面还遇到那种人,可以……不让了吗?”
“当然。”周云的语气很平和,“让是对,不让,也是对。”
……
这一天,花城的佣兵出城之后,不一样了。
不是凶了,是定了。
以前出城是“出去打猎”,今天出城是“出去做事”。
背上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每个人的步子都比昨天重,但比昨天稳。
第一支遇到外城争端的队伍是东北方向的一支三百人小队。
他们在一片药田附近碰上了邻城的采集队,对方大约两百人,护卫队领头的一看到花城的旗,脸上就带了冷意。
“又是你们。”
花城领队这次没有握剑柄,只是双手抱臂,站在原地。
“这片药田我们先到的,你们后到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药田是无主的。我们采我们的,你们采你们的。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分开区域,各采各的,互不干涉。”
对方的护卫队长冷笑了一声。
“分?凭什么我们要跟你们分?这块地本来就是——”
“无主之地。”花城领队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很平,“你说它是你们的,契书呢?如果没有,那大家都是一样的。先到先得,公平合理。”
...........................
第157章 哦,是吗?
护卫队长脸色铁青,环顾四周,
“哎哟?找到靠山了?今天硬气起来了?”
花城领队笑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没有多解释。
对方的护卫队长显然不打算善了,一挥手,身后的护卫队亮出了武器。
花城三百人没有拔武器。
但队形变了。
前排的盾牌手往前压了半步,不是作战阵型,只是单纯地——站过去了。
后排的法师们没有举法杖,但指尖已经有灵光流转。
三百个人,一言不发。
不是沉默,是等待。
意思很明确:
你动,我们就动。
要打要和,悉听尊便!
对方的护卫队长看着面前这三百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身后的采集队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不是退败,是普通矿工和药农,本能地感觉到了那股压力。
“行。”
护卫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拉缰绳,转了马头。
“今天算你们狠。我们走!”
花城佣兵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荒原上,然后转身,继续采药。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走就走呗,还''算你们狠'',谁狠了?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你还不乐意。”
旁边的人“噗嗤”笑了。
……
东边五十里外,另一支花城队伍遇到的情况更直接。
一座矿山。
花城佣兵前两天刚清过这片区域的魔兽,今天过来采矿,结果发现矿山入口被另一座城的人占了。
对方直接拉了一条线,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线后面,脸上写着“此路不通”。
花城领队走过去,态度很好。
“这位兄弟,这座矿山——”
“我们城主大人说了,这是我们烈风城的矿山。不准外人进入。”
领队点了点头。
“好。那请问烈风城的人,之前这座矿山上有一窝黑铁级的岩蟒,请问是你们清的吗?”
士兵愣了一下。
“那不是你们——”
“对,是我们清的。”领队笑了笑,“你们是魔兽清完之后才来的。我们清魔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
士兵的脸涨红了,但嘴还是很硬:“但矿山属于在我烈风城势力范围,属于我烈风城!”
“哦,是吗?”
领队不跟他争了,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法师队。”
“在!”
三十多名法师从队伍中走出来,一字排开,面朝矿山旁边的一座无用的石丘。
领队竖起一根手指。
“预备——”
三十多根法杖同时抬起,指尖凝聚出三十多颗橘红色的火球,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放。”
“轰轰轰轰轰——!!”
火球齐射。
三十多颗火球同时砸在石丘上,连续的爆炸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荒原。
石丘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崩飞了几十丈远,烟尘冲天而起。
等烟尘散去,那座石丘已经矮了一截。
花城佣兵们拍了拍身上的灰,神色如常。
可矿山入口拉线的那两个士兵,腿却在剧烈抖动。
线后面的几百号人,更是已经退了十几步了,并且还在继续后退。
领队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士兵,笑了笑。
语气还是很客气。
“我们采我们的矿,不碍你们的事。你们采你们的,也不碍我们的事。大家好好相处,怎么样?”
没人回答。
因为对方已经变成一个个迅速远去的屁股了。
……
正南方向,七十里外。
一支花城千人队伍正在围猎一窝魔兽。
魔兽是一群岩角鹿,黑铁高阶,速度极快,善于在碎石地形中穿梭。
但再快也快不过有组织的围猎——骑士封路,法师减速,刺客切入,射手远程压制。
一套打下来,行云流水。
“嗖——”最后一支箭钉在最后一只岩角鹿的脖颈上,尾羽还在颤。
完事了。
花城佣兵开始处理猎物,该剥皮的剥皮,该取角的取角,该放血的放血。
就在这时候,一支军队从南边出现了。
大约八百人,甲胄统一,行军有序,旗号是一面灰底黑字的旗。
正规军。
也是来猎这群岩角鹿的。
他们到的时候,岩角鹿已经被花城佣兵杀得一只不剩了。
正规军的将领骑在马上,看着遍地的岩角鹿尸体和正在熟练处理猎物的花城佣兵,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些岩角鹿——”
“是我们猎的。”花城领队一边剥皮一边抬头,语气很自然,“你们也是来打岩角鹿的?”
将领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追了这群鹿三天了。”
“那挺不巧的。”领队的语气里有一丝真诚的同情,“我们刚到,一炷香就打完了。”
将领的脸色更难看了。
三天。
他们追了三天。
花城一炷香。
旁边的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
将领摆了摆手。
他看了看花城佣兵的人数——一千人,装备统一,气息沉稳。刚打完一整窝黑铁高阶魔兽,连气都没喘。
再看看自己这八百人。
算了。
“走吧。”
他勒转马头,准备走。
但他身后有个年轻的军官不服气,高声嚷了一句:“你们凭什么!这些鹿是我们先发现的!”
花城佣兵里有人头都没抬,手里的剥皮刀没停,嘴上回了一句。
“先发现的?那你们怎么没先打?追了三天追不上,赖我们打得快?”
年轻军官涨红了脸:“你——”
“不服啊?”另一个花城佣兵直起腰,把剥好的鹿皮往肩上一搭,笑嘻嘻的,“不服你也打啊?又没拦着你们。下一窝魔兽出来的时候,看谁快呗。”
将领一把拉住了那个年轻军官,没让他再说话。
“走。”
这次是真走了。
八百人的正规军,灰底黑字的旗帜耷拉着,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南边的地平线上。
花城佣兵目送他们离开,然后继续处理猎物。
有人笑出了声。
“追了三天……哈哈哈哈!”
“我们一炷香!”
“你看他们走的时候那个脸!”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荒原上传出去很远。
..........................
第158章 不会少于三万!
这一天,八十二支队伍,没有一支退让。
没有一支真正动手。
却也没有一支再觉得憋闷。
傍晚回城的时候,整个花城都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佣兵们走在街上,声音比前几天还大,笑得比前几天还响。
不是吵,是痛快。
那种被闷了一天之后终于舒展开的痛快。
有人在大声跟旁边的人讲自己今天怎么把对面怼回去的——
“你是没看到那个人的脸!铁青铁青的!我一句话把他顶回去了——''契书呢?''他愣住了!哈哈哈!”
有人在比划——
“三十多个火球一起飞出去,''轰——''整座石丘塌了半边!那几个拉线的,腿抖得跟面条一样!”
有人学那个正规军将领的表情——
故意板着脸,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我们追了这群鹿三天了。”
然后旁边的人接:“一炷香!哈哈哈哈!”
笑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从这条巷子传到那条巷子。
连带着路上的百姓也被感染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佣兵们高兴,他们也跟着高兴。
有老人坐在门口,看着一群佣兵嘻嘻哈哈地走过,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
同一天的夜里。
几百里外的几座城池里,城主们也在听汇报。
清河城。
城主拍着桌子,脸色铁青。
“花城?!一个F级小城的佣兵,敢在我清河城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怕是不知道我清河城的厉害!”
手下站在一旁,垂着头,等他骂完。
等了一会儿,城主的怒气泄了一些,沉声问道:“说!花城的佣兵,有多少人?”
“根据目前各方汇报的情况,至大概……数千人。”
城主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等级?”
“打底黑铁级,装备统一,编队协作能力极强。似乎还有个别青铜级。”
数千黑铁级……
还有青铜级?
城主沉默了。
手下见城主半天没回应,主动问道:“那我们是不是……”
“是什么是?”城主瞥了他一眼,“下去!”
................
十天。
仅仅十天的时间,花城就又变了一个样。
佣兵工会的活动范围从最初的方圆十里,推到了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
四万佣兵分成上百支队伍,每天从东城门鱼贯而出,背着花城旗,像潮水一样涌向东城外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马,没有坐骑,全靠两条腿。
但四万双腿的覆盖能力,依旧十分恐怖。
方圆八十里以内的魔兽,十天之后近乎绝迹。
不是“少了”,是“没了”。
魔狼、岩角鹿、石背蜥、荒原毒蝎——凡是被花城佣兵碰到的,没有一窝能活过一炷香。
与魔兽一起消失的,还有矿脉和药田上那些“无主”的标签。
佣兵们的逻辑很简单:魔兽是我们清的,路是我们趟的,矿石和草药自然归我们。
一车一车的矿石从荒原运回花城。
一筐一筐的灵药从山谷运回花城。
一堆一堆的魔兽尸体从四面八方运回花城。
暖暖的府库在第四天就满了。
第五天,铁山紧急调了一批工匠,在府库旁边又搭了两座仓库。
第七天,新仓库也满了。
第十天,暖暖站在三座仓库门口,看着堆成山的物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幸福,一半是发愁。
幸福是因为花城府库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
发愁是因为……又要建新库了!
……
周边城池的反应,跟暖暖的仓库一样——满了。
不过满的是情绪。
十天前,那些城主还只是想着“先看看情况再说”。
十天后,情况看清楚了:花城的佣兵把他们周边能采的东西全采了,能打的魔兽全打了。
魔兽没了,对这些城池来说不全是坏事——至少不用担心兽潮了。
但矿石和灵药也没了,这就要命了。
那些矿脉和药田,他们虽然以前不敢去——有魔兽盘踞——但心理上一直默认是“自己的”。等哪天实力够了,总有一天能去采的。
现在花城把魔兽清了,好事。
可花城把资源也收了?
呢“好”事变成了……“好个屁”!
……
这天夜里,五座城池的城主聚在了一起。
不是见面,是通过传音阵远程联络。
五个人的声音在各自的密室里回响,听不清表情,但听得清语气。
清河城的城主先开口了,声音里压着火气。
“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花城的佣兵已经把方圆八十里内的资源清了个干净。再这么下去,我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何止喝不到汤。”烈风城的城主冷哼了一声,“他们这两天甚至直接在距离我烈风城不到三公里的地方采矿!这都采到我家门口来了!”
“我这边更离谱。”南边那座城的城主语气发苦,“我的人眼看就要追上魔兽了,结果嗖嗖嗖一堆箭射过来把魔兽给抢了!”
短暂的沉默后,清河城的城主深吸了一口气。
“我提议!我们五城联手。一个花城而已,只要我们五座城联合起来——”
“行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五人中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涸阳城的城主。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先别急着喊打喊杀。各位,你们的情报是零散的,各看各的。我这几天把手上的情报跟你们的拼了一下。”
“拼出了什么?”
“不完全统计,花城的职业者,大概在两万上下!”
安静了一息。
涸阳城的城主继续说。
“这还只是我们遭遇到的,如果花城还在其他方向也派了人,那么整体职业者……估计不会少于三万!”
清河城的城主的声音变了。
“三……万?”
“没错。”涸阳城的城主的语气很平,“有着三万职业者的城池。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接话。
“可我们五城联合起来呢?”涸阳城的城主自问自答,“职业者加起来……如果你们没有隐瞒的话,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
..............
第159章 我也去报名?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烈风城的城主低声说了一句:“所以……咱们打不过?”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涸阳城的城主的声音很平静,“是要不要找死的问题。”
几人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最后,还是涸阳城的城主先开口了。
“诸位也不用想得太沉重。对于这种打不过的对手,一般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种,躲。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交朋友。”
“交朋友?”清河城的城主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他们抢了我们的资源,你跟我说交朋友?”
“抢?”涸阳城的城主反问了一句,“那些矿脉和药田,是你的吗?契书呢?还是你的城墙把它围下来了?”
清河城的城主噎住了。
这话怎么跟花城佣兵说的一模一样……
涸阳城的城主继续说:“与其跟这样一座注定碰不过的城硬碰硬,不如换个思路——我们往反方向拓展,远离花城的发展势力范围。同时试着跟花城搭上线。”
“搭什么线?”
“以友好为短期目的,以同盟为长期目标。以贸易作为切入口。”涸阳城的城主的思路十分清晰。
大家又不说话了,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那个追了三天岩角鹿的城主最先松了口。
“……也不是不能试试。”
烈风城的城主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清河城的城主还是不痛快:“万一人家看不上我们呢?”
涸阳城的城主笑了一声。
“先试试嘛。万一成了呢?”
……
花城不知道这场夜谈。
花城此刻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佣兵工会大厅里,排行榜更新了。
雷烈让人在大厅最显眼的墙上钉了两块大木板。
左边那块是个人排行榜——按周结算,猎杀魔兽数量、采集资源数量、任务完成量,三项综合排名。
右边那块是小队排行榜——同样按周结算,以队伍为单位,综合贡献排名。
排名的上方刻了一行字:“上缴物资可兑换积分,积分可到府库兑换所需物品。”
这两块木板钉上去的第一天,大厅就炸了。
“我排第几?让我看看——第三十七?!凭什么?!”
“你才三十七?我一百零八!”
“嘿嘿,我第十一。”
“你别嘚瑟!下周我必超你!”
“超我?你先超前面二十六个再说吧!”
……
小队排行榜更热闹。
有个小队的队长看到自己的队排在第三,当场拍了桌子——“第三?谁第一?”
有人指了指榜首的名字。
队长看了两眼,沉默了一息,然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下周,必须干掉他们!”
旁边的队员面面相觑。
“队长,人家比我们多杀了一百多只魔兽——”
“那就多杀两百只!”
……
比排行榜更让人兴奋的,是突破的消息。
第八天的时候,佣兵中出现了第一个突破到青铜级的佣兵。
消息传回佣兵工会的时候,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任何时候都响的欢呼。
不是因为那个人多厉害。
是因为——如果他能突破,那我也能。
接下来的两天,突破的人数开始猛增。
不是一个两个,是十个、几十个、上百个地冒出来。
持续十天的高强度实战,加上日复一日的灵米和魔兽肉滋养,花城佣兵的底子早就攒到了临界点。
差的只是那一哆嗦——战斗中的那一口气,那一瞬间的生死感悟,那一刻灵力在经脉中冲关的契机。
佣兵工会每天都有新的突破者。
有人在战斗中突破的——一刀劈下去,灵力暴涨,那一刀比之前所有的刀都重。
有人在打完仗休息的时候突破的——坐在魔兽尸体旁边啃灵米馒头,吃着吃着,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在睡觉的时候突破的——半夜灵力波动,把同屋的室友震醒了,室友迷迷糊糊骂了一句“你干什么”,回答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每一个突破的人回到佣兵工会的时候,都会被围上来。
“什么感觉?”
“怎么突破的?”
“有什么窍门?”
……
突破的人说不出什么窍门,只是笑,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个刚突破的年轻人站在佣兵工会大厅里,接受了七八个人的追问之后,忽然愣住了。
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抖。
“一个月前……我还带着金属圈,圈上亮着红灯。”
周围安静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着一把绯红系列的刀,手背上还有今天打魔兽溅的血。
“结果……这才一个月……我就是青铜级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一个月前我连饭都吃不上,可现在,我是青铜级的职业者了!”
"老子!是青铜级职业者了!!"
大厅安静了。
只有人,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
突破的浪潮不止影响了佣兵。
城内那些不当佣兵的人——种田的、做工的、搞建设的——也看到了这些变化。
以前他们觉得,当佣兵太危险,不如安安稳稳待在城里。
他们选择安稳,因为经历过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日子,不想冒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当了佣兵的人,之前跟他们一样,都是黑铁级。
结果这才多久啊?
就突破了!
从黑铁一星……一路向上!
到了……
青铜级!
同样吃灵米,同样练功法,同样的起点——但人家出去打了半个月,就比你强了一个大级别!
这个差距不是听说的,是亲眼看到的。
隔壁邻居家的男人突破到青铜级之后回来,气息都不一样了。
走路带风,灵力波动肉眼可见,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沉了几分。
他媳妇在门口看着他,眼神跟看到了一个新人似的。
于是围观的人里,有人心里开始痒了。
“要不……我也去报名?”
“你?你不是说这辈子再也不想打架了吗?”
“那不一样!打架是打架,当佣兵是……是……”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是出去长本事!”
..............
第160章 质变奖励,明月套
第十天。
青铜级的佣兵人数突破了一万。
雷烈拿着统计数字去见周云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城主大人,佣兵中青铜级已经达到一万零三百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每天都有人突破。”
周云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茶,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这么多青铜级了啊!”他笑了笑,放下茶杯,“那继续用绯红系列,就不太合适了。”
雷烈一愣。
周云站起来。
“走,去找暖暖。”
.......................................
府库。
暖暖正在清点入库的灵药,看到周云和雷烈一起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
“城主大人——”
“暖暖,青铜级流云套装还有多少库存?”
暖暖翻了两页账本:“流云套装……全套的话,目前库存两万两千套。”
周云点了点头。
“调出来,发给突破到青铜级的佣兵。”
暖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
周云又对雷烈说:“另外,青铜级的职业者可以修习白银级的功法了。我这里有白银级的《青灵造化诀》,一起发下去。”
雷烈的呼吸重了一些。
白银级功法。
花城之前全城修炼的是青铜级的《青木诀》,现在突破到青铜的人可以直接跳到白银级功法——这意味着他们的成长天花板又被进一步推高了!
“另外——”周云看向雷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和朱葛,是白银级。白银级可以修习黄金级的功法。《建木通天典》,你们两个一人一份。”
雷烈的身体僵了一下。
黄金级。
他张了张嘴,“城主大人——”
“拿着练就是了。”周云笑道。
雷烈没再说话,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功法。
“末将……谢城主大人!”
【叮!您成功赐予建木通天典(黄金级)×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返还,获得质变奖励——青王巡天书(铂金级)×1!】
.......................................
发放装备和功法那天,佣兵工会的大厅又一次被挤爆了。
一万多名突破到青铜级的佣兵排成长队,从大厅一直排到了街上。
暖暖站在发放台后面,身边堆着成箱成箱的流云套装,每一套都用布包裹着,打开之后,青色的金属光泽一下子就跳了出来——比绯红系列的暗红色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一个佣兵从暖暖手里接过套装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青铜级流云套装——胸甲、护臂、护腿、战靴,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他把胸甲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甲面上有流水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转,那是灵力铭刻的痕迹。
“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暖暖笑了笑,在账本上打了个勾:“下一位。”
那个佣兵抱着套装退到一边,当场就开始换。
绯红系列的黑铁级皮甲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不是丢掉,是舍不得丢。
那是老伙计啊!
但新的流云套装穿上身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灵力在甲面上流转,跟身体里的灵力产生了共鸣,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嚯——”
旁边等着领装备的人全看到了他的变化——气息沉了,站姿稳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隐隐的光罩住了。
“好帅啊!”
“快快快!轮到我了没?”
“别挤!排队!”
....................................
周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一万多人换装的场面,声势很大。
新旧装备交替的过程中,整个佣兵工会的气质都在变——暗红色逐渐被青色取代,像一片森林从秋天走进了春天。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
【叮!您成功赠予流云剑(青铜级)×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流云剑(青铜级)×1000!】
【叮!您成功赠予流云法杖(青铜级)×1,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流云法杖(青铜级)×10000!】
【叮!您成功赠予流云匕首(青铜级)×1,触发1000倍暴击奖励,获得流云匕首(青铜级)×1000!】
【叮!您成功赠予流云皮甲(青铜级)×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明月皮甲(黄金级)×10!】
【叮!您成功赠予流云腰带(青铜级)×1,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明月腰带(黄金级)×10!】
……
周云暗暗点头。
黄金级。
明月套装。
好东西。
但花城现在还没有人是黄金级。
暂时用不上。
仔细想想,目前的花城,除了功法和装备,似乎也没有特别需要的东西了?
哪怕是装备,铁山也找过自己,提出过自给自足的想法,估计很快就能落实下去。
这样一来……
花城现在什么都有了?
各种资源,仓库多得放不下。
不对,好像还缺一样东西。
坐骑!
四万佣兵每天靠两条腿跑几十里,效率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有马——哪怕是普通的马——活动范围至少能翻一倍。
但马是活物。
系统不返还活物。
不过……
只要等到王富贵把商贸渠道建立起来,这个问题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想到这里,周云露出了微笑。
做生意,他不懂。
不过没关系。
交给懂的人就好了。
对王富贵这位曾经的王半城,他有信心。
..................................................
第161章 看钱
清晨,东城门的风还有点凉。
王富贵裹着外袍,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垛口,眯着眼往远处看,像是在等什么。
雷烈巡过来时,脚步一顿。
这胖子又来了。
这几天,他天天一大早就往城头跑,来了也不说正事,就站在那儿朝外张望,跟守望夫石成了精似的。雷烈看了两眼,还是没忍住,皱眉道:“你每天都在这儿看什么?”
闻言,王富贵头也不回,“看钱啊。”
雷烈脸一黑。
“钱?”
“对啊,白花花的钱,长着腿,正往咱们花城走呢。”
“放屁。”
雷烈冷笑一声,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城外空荡荡的,除了晨雾和风,什么都没有,
“天上能掉钱,还是地上能生钱?你这脑子,除了算账,是不是就只剩算账了?”
王富贵偏过头,伸出食指摆了摆,“你,不懂。”
雷烈懒得搭理他。
一个商人,整天把钱挂在嘴边,也就这点出息了。
可王富贵不急,他还是扶着城垛,眼巴巴地盯着远处,神情专注得很,像真在等一场天降横财。
风从城外吹过来,卷起一点黄土。
过了片刻,王富贵忽然眯起眼,身子往前探了探。
“来了。”
雷烈没理他。
“来了,来了,来了!”
王富贵的声音陡然高了,连拍了几下城垛,兴奋得像看见了金山在跑,“我的钱来了!”
雷烈目光一凝,猛地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有几道细小的黑线浮了出来。
紧接着,是车轮滚地的闷响,是马蹄踩在土路上的震动,隔着老远,已经一阵一阵传了过来。
雷烈脸色一沉,瞬间收起了刚才的漫不经心。
“戒备!”
“关城门!”
“快!弓手上墙!”
“让下面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
一道道命令砸下去,城头立刻动了起来。
“哗啦——”
甲叶轻响,脚步杂沓,守城的佣兵和士兵迅速各就其位,弓弦被一根根拉开,寒光贴着城垛探出头来,连空气都跟着绷紧了。
王富贵在旁边看得直龇牙。
“戒备什么戒备,人家是来送钱的。”
雷烈理都不理他,盯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冷声道:“少说废话。守城是我的职责,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还真担不起。
于是只能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雷烈把东城门布置得跟铁桶一样,脸上的肉都跟着抽了抽。
啧。
武夫就是武夫。
看见人,只会先想刀。
……
与此同时,城外。
五支队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沿着大路往花城而来。
其余四支,都是使者团打头,护卫跟在两侧,兵器甲胄一应俱全,阵型收得很紧,显然都带着戒备。
唯独最中间那一支,有些不一样。
前面骑马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并不张扬,只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城主令,身后跟着的护卫也不多,只有两三个青铜级压阵,更多的反而是普通随从和抬礼的人。
正是涸阳城城主。
之所以会这样,事前还要从两天前谈起。
那一天,五城依旧通过传音阵商议。
原本的方案是,五城都各自派遣一支使者团出使花城。
结果这一天,涸阳城的城主却突然想要亲自去的想法。
清河城城主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亲自去?你就不怕花城把你扣了?”
“是啊!”烈风城城主也急了,“对方的底细我们一点都不清楚,你这是在玩火!”
涸阳城城主没有急着反驳。
等他们说完,他才开口。
“各位其实不用那么担忧,毕竟以花城目前明面上展现的实力,如果真的要对我们出手,哪怕我们联合在一起,也绝对无法抵挡。“
众人无言以对。
这句话很扎心,但却是事实。
涸阳城城主继续说道:“可是在这样碾压性的实力下,他们却没有对我们动手。
哪怕采矿采药都采到我们城池跟前了,他们也没有对我们用兵。
这足以证明,他们并非做不到,只是单纯不想而已。
所以我认为,我们亲自去才更能展现出诚意。
不只是我,如果是你们也能够亲自去,能够促成友好关系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话虽如此,可几人依旧没能下得了决断。
于是才会出现五城的使者团,只有涸阳城城主这一位城主亲自出使的情况。
“停。”
使者队伍前方有人低喝了一声。
几支队伍同时慢了下来。
此时远处那座城,已经彻底显出轮廓。
城墙不算多么雄伟,却沉稳得很,城头之上,甲士林立,弓弦半开,刀枪成线,一眼望去,竟有种森森的压迫感。
四城使者团的人都下意识收紧了呼吸。
有人喉结滚了滚,小声道:“防得这么严……”
另一人低声接道:“只是接近就这样,真要动手,咱们怕是连城门都摸不到。”
涸阳城城主抬头看着花城,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但还是策马上前了半步。
“继续走。”
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回去。
更何况,已经到门口了。
……
城头上,雷烈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阵势。
五支队伍。
都带着护卫和礼车,像是正常使团,而不是他预想中的军队。
旁边,王富贵却乐得直搓手,见他神情变化,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雷烈斜了他一眼。
王富贵挺起肚子,得意洋洋。
雷烈不再理会,只继续盯着城下。
队伍靠得更近了。
他很快便看出来了,另外四城的使者团虽然带着一定武装,但人数不多,主要是防身。
涸阳城那边更明显,除去三个气质明显不同的青铜级护卫,其余大多是普通人,真要说威胁,还不如一支正常的外城巡猎队。
而且,对方到了城下后,并未擅动。
涸阳城城主翻身下马,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抱拳。
“涸阳城城主,秦放。”
“今日与其余四城使团同来,求见花城城主,想与贵城交个朋友。”
......................
第162章 拔刀?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传了上来。
后方几支使团也纷纷停住脚步,表明身份来意。
城墙上,雷烈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座城的使者团。
而且涸阳城的城主——亲自来了?
一个小城的城主,敢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一座陌生城池的门前。
不管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份气魄就不一般。
眼下他们处于弱势,都敢摆出这样的坦荡的姿态,如果自己太过谨慎,反而落了下乘……
这么想着,雷烈抬手下令:
“开城门。”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众使者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更紧了。
门一开,他们才真正看清里面。
不是空荡荡的过道,不是破败的城门洞,而是整齐站列的守卫,是甲胄齐整的职业者,是压得人头皮发麻的秩序感。
雷烈从城头下来,亲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既然是来拜访的,那便是客。进城之后,不要乱走,不要生事。”
“我亲自带你们去城主府。”
秦放微微颔首。
“有劳。”
队伍缓缓进城。
一跨过那道门槛,几名使者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城里,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不一样。
……
先映入眼帘的,是人。
人很多。
但不乱。
道路宽敞,行人来来往往,肩上扛着兽皮的,推着木车的,挎着兵器的,抱着粮袋的,各忙各的,竟没有半点小城常见的死气。
更让他们心头一跳的是,那些人脖子上,竟然都空空荡荡。
没有金属圈。
一个都没有。
后方,一名使者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他们的金属环呢?”
雷烈走在前面,闻言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花城没有斩杀线。”
这话落下,几名使者脚步都乱了一瞬。
没有斩杀线?
怎么可能?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金属圈。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人心里发沉。
再抬头时,雷烈已经侧过脸,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很平静,可那份平静里偏偏带着股说不出的骄傲。
使者们的喉咙发干,谁也没再问。
可心里的那口气,已经不知不觉矮了一截。
再往前走,第二口气也跟着没了。
因为他们又发现,街上这些花城城民,气息强得离谱。
不是一两个。
是一片一片。
有人背着长刀,有人挎着短弓,有人穿着轻甲,有人套着皮铠,随便拎出来一个,居然都带着职业者的波动。
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装备,放眼看去,竟然没一件差的。
黑铁级。
最低都是黑铁级!
几名来自外城的青铜级护卫脸都绷紧了。
他们本来在各自城里都算顶尖力量,平日里进出城门,旁人看他们一眼都得让路,结果到了这里,只走了这么一小段路,那点傲气就像被人拿手捏碎了,碎得一点不剩。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周围路过的这些人里,随便挑几个出来,身上的气息都不比自己弱多少。
甚至更强。
一名护卫肩膀发紧,手指已经悄悄按上了刀柄。
可按上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拔刀?
朝谁拔?
朝街上那些推车的、说笑的、买东西的花城人拔?
还是朝不远处那几个背着大包兽肉,边走边骂今天猎物太少的佣兵拔?
他喉头动了动,手又慢慢松开了。
秦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出声,神色却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甚至不只是“强”。
它强得太完整了。
不是某个高手撑起来的强,不是临时聚集起来的强,而是一整座城,从里到外,都在往上走。
队伍继续往前。
街边的花城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外城来的?”
“还真有人来了啊。”
“中间那个脖子上没戴圈呢!不会是别城的城主吧?”
“嗨呀!咱们花城也是来客人了啊!”
"我去打个招呼!"
“别造次!没看雷部长在呢吗?”
……
有人压着声音议论,也有人干脆停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好奇地看。那目光没有恶意,却看得一众使者越发不自在。
他们这一路走来,本觉得应该是城民们怕他们。
结果进了花城,却像是一群乡下人进了大集,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紧接着,一道白影猛地从路中央窜了过去。
“荒兽!”
有人失声低喝,几名护卫几乎同时变色,条件反射便要结阵。
刀出半寸,灵力都提起来了。
雷烈却连头都没回,淡淡道:“不用怕,那是花城城民,不会伤你们。”
城民?
众人一愣。
下一刻,他们就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头白虎!
毛发雪白,体型健硕,尾巴一甩,便从路中央轻盈地跃了过去。
它分明是一头荒兽,可动作里没有半点凶戾,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悠闲,跑两步还停一下,像是在故意等谁。
紧跟着,后面响起两个小孩子气喘吁吁的喊声。
“毛茸茸!等等我!”
“你不许跑那么快!”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跌跌撞撞追了上来,小脸跑得通红,鞋子上都是灰。
那白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竟真又慢了点,尾巴晃了晃,像在逗他们。
这一幕撞进众人眼里,硬是把他们看傻了。
荒兽……
在跟小孩玩?
其中一名使者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在他们的认知里,荒兽就是荒兽,是人类的死敌!
连驯服都是妄想,更遑论和平共处了。
可眼前这一幕,偏偏就是真的!
那小男孩追了两步,忽然注意到了这边的队伍,眼睛一亮,顿时不追了,反而朝他们跑了过来。
他一点不怕生,仰着脸问:“叔叔,你们是外面来的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里。
...........................
第163章 叔叔,要吃吗?
那孩子手里正攥着一个果子,已经被咬了一口,果肉晶莹,外皮泛着一层淡紫色的流光,哪怕隔着一点距离,都能感觉到里面扑出来的浓郁灵气。
是灵果!
而且品质绝对不低!
至少也是黄金级!
他们立刻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然而,就是这么一颗灵果,却被眼前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随意地攥在手里,如同一颗普通的野果一般!
这让他们的头皮有些发麻。
黄金级的灵果啊!
放在外面,别说普通人了,哪怕是黑铁级的职业者,拿命都未必换得到!
可现在,它被一个小孩攥在手里,边跑边吃,像在啃什么寻常点心。
小男孩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手里的果子,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居然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他踮起脚,努力往前递。
“叔叔,要吃吗?给你。”
他递的目标,正是秦放。
果子凑近的那一瞬,灵气扑面而来。
后方几名使者呼吸都重了。
有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睛都快直了。
秦放也怔了一下。
这么近的距离,连他都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精纯灵气的诱惑。那不是一般天材地宝的香气,而是一种只要吞下去,身体就会立刻知道好处的本能召唤。
然而他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停了半息,终究还是压住了。
“谢谢小朋友。”
秦放蹲下身,声音尽量放缓,“叔叔不饿,你自己吃吧。”
小男孩“哦”了一声,也不强求,刚要再说什么,后面便传来小女孩急急的招呼。
“快点呀!毛茸茸又跑了!”
“来了!”
小男孩立刻被拉走了注意力,抱着果子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朝秦放挥手,“叔叔再见!”
那白虎也像听懂了似的,停在前面甩了甩尾巴,等两个孩子追上去之后,才慢悠悠往前跑。
一虎,两孩,很快拐进另一条街,不见了踪影。
街上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压地的“咕噜”声还在缓缓往前滚。
一众使者站在原地,神情都有些发木,像是魂刚被那一幕撞出去,又慢半拍地飘回来。
半晌,才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可这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刚看见的东西。
没有斩杀线的城民。
满街职业者。
最低黑铁级的装备。
被荒兽追着跑……不,是追着荒兽跑的小孩。
还有拿在手里啃的紫玉琉璃果。
这些东西,单独拎一个出来,都足够让一座小城眼红发疯。
可在花城,它们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摆在街上,像日头,像风,像路边的尘土。
一名使者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有些飘。
“我们……到底是来了个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他。
因为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前方,城主府已经近了。
高大的建木垂落枝叶,风一吹,簌簌轻响。那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中,却莫名让心跳更乱了几分。
雷烈停下脚步,转过身。
“诸位,到了。”
秦放抬头看向前方,沉默了两息,忽然吐出一口长气。
来之前,他只是觉得花城值得亲自走这一趟。
可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趟,来对了。
只是……
他目光微微一动,掠过那座安静的城主府,心口也跟着沉了一下。
能养出这样一座城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
而他们五城今日带来的这点诚意。
够吗?
……
城主府外,几支使者团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前一刻,他们还走在热闹的街上,耳边全是叫卖声、砍价声、孩童追着白虎跑的笑闹声。
可等那座院门真正出现在眼前,几人的脚步还是一点点收住了。
没人催。
也没人说话。
连那几个一路上始终紧绷着脸的青铜级护卫,此刻都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悄悄在衣角上抹了一下,把掌心那层薄汗擦掉。
城主府到了。
一路走到这里,他们心里那点“花城虽然强,但毕竟只是F级小城”的念头,早就被碾得一点不剩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站在这道门外时,所有人反而更压抑。
城都这样。
那这座城的主人,又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一进门就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会不会故意晾着他们,让他们在院子里站半天?
又或者,等他们终于见到人时,那位花城城主只是抬一下眼,就能把所有人的气都压回肚子里?
清河城的使者领队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偏头看向身旁的同伴,低声道:“待会儿说话,都小心点。”
后者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另一个来自烈风城的护卫却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视线掠过那道不算华贵、却被打理得极干净的院门,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路上的见闻还在脑子里翻。
没有斩杀线的城民,满街职业者,最低黑铁级的装备,陪着孩子玩闹的白虎,还有被小孩拿在手里啃了一口的灵果。
花城已经够不像一座小城了。
那花城的城主,恐怕只会更不像。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吸了口气,结果吸得太急,胸口反而有些发闷,忙又压着呼吸慢慢吐了出来。
秦放站在最前方,神色倒还算平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平稳归平稳,心里其实也并不轻松。
他一路都在看。
看花城的街,看花城的人,看花城的秩序,也看花城那种不需要刻意强调、却处处透出来的底气。
看到最后,他原本准备好的不少话,反而都被压回去了。
这样一座城,靠的绝不只是几万佣兵和一时运气。
能把城养成这样的人,不会简单。
雷烈扫了他们一眼,迈步上前,抬手扣响院门。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很清晰。
门外几支使者团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然而下一刻。
“吱呀——”
院门竟然直接开了。
门后站着一道年轻身影。
青衫,长发,眉目温和,身上没有半点张扬气息。
可他只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下意识把视线停在了他身上,再挪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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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我就是花城城主
几位使者齐齐愣了一下。
第一眼的感觉,不是惊,不是惧。
而是下意识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这个人气质真好。
不像护卫,也不像仆从,更不像寻常幕僚。
站在那里时,整个人都干干净净,像院里那株被晨风拂过的建木,温和,却又让人本能地不敢轻慢。
秦放定了定神,上前半步,拱手道:“劳烦通禀一声,我等乃涸阳、清河、烈风、南昌、枫叶五城来使,求见贵城城主大人。”
这话一出,雷烈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放肆!”
那两个字并不算重,却像一块铁,直接砸在了几位使者心口上。
后方几人心里顿时就是一紧,连肩膀都跟着绷住了。
秦放自己也怔了一下,刚要再开口,便见那年轻人抬了抬手。
“无妨。”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温和平静,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说完,他看向众人,笑了笑。
“我就是花城城主,周云。”
一句话落下,院门外瞬间安静了。
不只是几个使者愣住了,连后头那些一路绷着神经的护卫,都像是被人当头轻轻敲了一下,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就是花城城主?
亲自来开门的人,就是花城城主?
南昌城的使者领队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烈风城那个一路都紧绷着脸的青铜级护卫,则是本能地抬头又看了周云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无论怎么看,门口都只有这一人。
而他身后的小院,也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有人忙着通传、奔走伺候的动静。
秦放最先回过神来,眼里那丝震动还没完全压下去,便已拱手重新一礼。
“原来是城主大人当面,是秦某失礼了。”
“无妨。”周云侧过身,给众人让开位置,“既然是贵客光临。诸位,请进。”
他这话说得自然极了。
自然得像是在请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进屋坐坐,而不是在迎几座周边小城的使者团。
可正因如此,几位使者反而更不自在。
因为他们原本设想里的城主府,不该是这样。
不该没有层层通传,不该没有仆从迎客,更不该由城主本人亲自开门。
然而眼下,事实就这么摆在面前。
一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众人心里那点震动,顿时又往上顶了一层。
院子很干净。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摆着几盆长得很好的花草,东边还有一棵小建木,枝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没有来来往往的仆役。
没有端着水盆茶盘的人。
也没有任何一眼看去就显身份气派的摆设。
若说有什么特别,大概也只有一个“净”字。
净得让人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像这里不是一座掌控数万佣兵、二十余万人口的大城城主府,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静小院。
清河城的使者领队目光忍不住扫了一圈。
空的。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反而越来越重。
外头的花城那么热闹,那么富足,那么强。
可作为这座城的核心之地,这座城主府却朴素得过分,甚至有些旧,像是一直没怎么修缮过。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他不敢轻视。
因为这意味着,花城攒下来的那些东西,似乎并没有多少落在城主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心口莫名有些发沉。
几人一路被引进正厅。
厅里陈设同样简单,一张主位,两侧几张椅子,一张长案,墙上挂着一幅并不张扬的山水画,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周云抬手示意:“诸位请坐。”
众人这才各自落座。
只是说是坐,实际却没一个人真敢把身体全压进去。
尤其那几个护卫,膝盖绷得像铁,屁股只挨了椅子边一点,仿佛随时都准备弹起来。
周云坐到主位上,看了看众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道:“雷部长,麻烦帮各位泡一下茶。”
“属下立刻去。”
雷烈应得没有半点犹豫。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正厅里却在这一瞬,硬是静了一下。
几个使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泡茶?
谁去泡?
雷烈?
那位一路带他们进城、站在东城门下时一句话就能把几支使者团压得不敢乱动、身上带着明晃晃白银级气息的雷烈雷部长?
让一位白银级职业者去给他们泡茶?
南昌城的使者领队手指一抖,差点没把衣摆掐皱。
烈风城那名青铜级护卫更是僵了一下,后背一下绷得更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乱撞。
这茶……自己待会儿敢接吗?
没人说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说“使不得”?
可雷烈已经去了。
说“不敢当”?
话都还没出口,人家脚步都出了门。
于是众人只能僵坐在那儿,听着外面极轻的脚步声远去,又很快折回来。
没多久,雷烈端着茶盘进来了。
步子稳,神色平常,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秦放的目光落到那只茶盘上,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在涸阳城里见过太多白银级职业者被前呼后拥的样子,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白银强者,也绝不会有人让他们去端茶送水。
可到了花城,这位白银级的雷部长却端着茶,先给城主,再给客人,动作自然得连半分勉强都看不出来。
这不是被逼着做。
这是他自己都觉得,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越是如此,秦放心里那点震动越是压不住。
雷烈先把一盏茶放到周云手边,随即转身,给几位领队一一斟上。
“请。”
他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几位使者接茶时,动作一个比一个谨慎。
清河城的领队伸手时,手指都不自觉缩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碰到雷烈的手。
南昌城那位则是端起茶盏后,整个人都坐得更直了,手腕绷着,生怕茶水晃出来一点。
....................
第165章 亲仁善邻
烈风城那个青铜级护卫最夸张,茶盏刚落到掌心,他的指节便一下收紧了,过了两息才慢慢松开。
不是他不想自然,是根本自然不起来啊!
让一位白银级职业者给自己奉茶……
这事别说经历,连想都没想过。
雷烈倒完茶后,便神色如常地走到周云身后站定。
站姿沉稳,像一柄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的刀。
直到这时,秦放才终于强行按下心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入喉,他的心反倒定了几分。
不能再乱。
再乱下去,今天这场会面就不用谈了。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周云,开门见山道:“周城主,秦某此来,想说的话其实不多。”
周云看着他,轻轻点头:“秦城主请讲。”
一句“秦城主”,让秦放心里莫名松了一丝。
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便把彼此放在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位置上。
他吸了口气,不再绕弯。
“这段时间,周边几城都在看花城,也都在打听花城。看得越多,打听得越多,心里反而越明白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其余几位领队。
后者明显都紧了一瞬。
可话既然已经起了头,便没有再藏着的意义。
秦放收回目光,继续道:“花城如今的实力,远非我等几城能敌。若花城有意对外扩张,我们挡不住。若花城无意兵戎相见,那我等最该做的,就不是硬着头皮结怨,而是带着诚意上门,求一个友邻相处的机会。”
话音落下,厅中更静了。
其余四位领队的手指都不自觉攥紧了些。
这是他们一路上就商量好的意思,可真坐到这座厅里,说给眼前这个年轻城主听时,心口仍旧还是悬着。
因为周云看上去太温和了。
温和得不像能掌控这样一座花城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更拿不准,这份温和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周云安静听完,没立刻开口,只是垂眼看了看手边茶盏。
片刻后,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也很柔和,像把方才一直绷在众人心口上的那层劲,轻轻拨开了一点。
“若是带着善意来的,花城自然愿意交朋友。”
一句话落下。
秦放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了半寸。
后头几位领队更是几乎同时在心里悄悄出了口气,只不过有人低头饮茶压情绪,有人指节慢慢松开,也有人只是悄悄把绷直的肩背放缓了一点,各有各的反应,并不相同。
周云没有催,也没有趁势压人,只是继续温声道:“各位愿意亲自来这一趟,已经是诚意。花城不会无故对朋友出手,这一点,诸位尽可放心。”
这话一出,秦放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来一些。
他立刻顺着话头往下接:“周城主胸襟,秦某佩服。”
“胸襟谈不上。”周云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我花城,自然也希望能与周边城池和睦往来。”
秦放闻言,心头一动。
就是现在!
他当即拱手道:“既如此,秦某便再厚着脸皮多说一句。我们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远超预料。无论花城的器甲、灵植、药材,还是别的许多东西,对几城而言都极有价值。若周城主不弃,我等很希望能与花城达成贸易往来。”
这句话出口,其余四位领队的呼吸顿时又轻轻紧了一下。
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
不说别的,光是花城街上那些最低黑铁级的装备,就足以让他们眼热。
更别提那被孩童随手拿着吃的灵果,直到现在还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们心里,一碰就发烫。
如果能跟花城做买卖……
那好处,简直难以估量。
正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领队都盯着周云。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周云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当场给出回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贸易之事,我其实不太懂。”
众人一怔。
不太懂?
秦放都愣了一下。
周云看着他们,神情坦然得很,“我虽挂着城主的名头,可若论打理买卖、盘算往来,我远不如别人。”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雷烈。
“雷部长,麻烦请富贵和婉儿来一趟。”
“是。”
雷烈应声,转身便走。
正厅里几位使者却再次安静了下来。
先前的震动还没完全平复,这会儿又被周云这一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心里那点对花城的认知,顿时变得更复杂了。
城主亲自开门。
白银亲自奉茶。
现在,这位看似温和好说话的花城之主,又当着他们的面,很自然地承认自己不擅长贸易,转而去叫真正懂行的人过来。
没有半点硬撑,没有半点逞能。
可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不敢轻视。
因为这意味着,花城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它已经养出了一整套真正能运转的班底。
想到这里,秦放不由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周云。
而周云只是安静坐着,手边茶雾袅袅升起,把他的眉眼浸得更温和了几分。
那一瞬间,秦放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比起花城的强,更可怕的,其实是花城已经开始像一座真正的大城那样运转了。
若真如此……
那他们今日带来的这份诚意,也许还远远不够。
.................
第166章 给我们住的?
等几支使者团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几位领队站在门外,彼此看了看,谁都没有先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到现在,他们脑子里都还有些懵。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他们原本想着,这一趟能进花城的门,能见到花城城主,能把话说上几句,就已经算没白来。至
于能不能谈成,能谈成多少,还得看花城愿意给几分脸面。
结果呢?
不但进了门,见了人,还得了花城明明白白的善意。
更离谱的是,王富贵和婉儿来了之后,几番商量下来,花城不但愿意和几城做买卖,价格还公道得让他们一时都不敢往下接。
不是那种“故意让你占便宜”的假公道。
而是真正算得很清,分得很明,连对他们几城各自缺什么、急什么,都像是心里早就有数一样。
清河城的使者领队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朴素得有些过分的城主府,低声道:“……这就成了?”
“成了。”南昌城那边一个护卫下意识接了一句,声音却发飘,像是自己都不太信。
“可这也太……”
他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
太什么?
太顺,太快,太公道,太不像他们认知里的城池往来?
可这些话真要说出口,反倒显得自己没见识。
秦放走在最前方,没回头,只是把手按在腰间,慢慢摩挲了一下。
手还稳。
可心口那股说不出的波动,却始终没平。
这一路,从进城,到见周云,再到和王富贵、婉儿商议买卖,他心里的感受早就不是“花城很强”这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地方,根本就不只是强。
“诸位。”前面传来雷烈的声音,“今日天色不早,各位远道而来,也该先歇一歇了。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几位领队这才压下心绪,拱手应声。
“有劳雷部长。”
雷烈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
一刻钟后,几支使者团站在树屋前,再一次没了声音。
他们原本还在猜,花城会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客馆?
偏院?
再不济,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可眼前这一排树屋,还是让他们齐齐顿住了脚步。
那些房子并不是普通木屋,而像是树自己长成了房子的样子。
树干盘绕成墙,枝叶自然铺成檐,连窗框和门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浑然天成。
最奇的是,它们明明是木头,却没有半点潮湿陈旧的气息,反而干净、温润,像整座屋子都活着。
“这是……给我们住的?”
烈风城那位一路嘴很硬的使者终于还是没忍住,先问出了口。
“当然。”雷烈语气平平,“几位是客人,总不能让你们住得太差。”
这话不重,可落在几人耳中,却莫名让他们心里发紧。
这还叫“不能太差”?
那花城人平时住的,又该是什么样?
清河城的使者领队最先回过神,朝雷烈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那就叨扰了。”
雷烈没多说,只抬手示意。
带他们来的两个花城城民帮着把礼箱之类的东西放好,便安安静静退下了。
没有阿谀,也没有讨好。
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分内之事。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众人彼此看了看,终究还是各自推门进去。
门一开,里面的景象又让他们齐齐一怔。
暖。
不是炭火烘出来的那种燥热,而是一种刚刚好的暖意,像春天午后的风停在了屋里,把身上的疲惫一丝一丝都熨开了。
屋内还有淡淡木香,不浓,轻轻一缕,却极好闻,吸进肺里时,连胸口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烈风城那位使者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一软,竟发现地面踩着都很舒服,不像粗糙木板,倒像踩在一整块被打磨得极细的温润木玉上。
再往里看,床榻、桌椅、柜架,样样齐整。
桌边摆着一个铜制水嘴,好奇地去拧了一下,结果清水竟哗哗流了出来!
“水!”
那使者脱口而出,吓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后头跟进来的护卫立刻凑过来,盯着那水流看了两息,喉结滚了滚,忍不住伸手接了一把。冰凉,干净,没有半点异味。
“这不是有人提桶送来的?”
“像是……自己流出来的。”
“怎么可能?”
几个人围着那铜嘴看了半天,越看越发懵。
另一边,南昌城那位领队已经被墙角那个古怪器物吸引了目光。
那东西下方连着管道,形制奇怪,可偏偏又一眼就能看出用途不凡。
他不敢乱碰,只能站在旁边,低声问:“这又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而再往厨房那边看去,灶台居然也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一套。
点火处极为整齐,旁边还摆着锅具和一排干净碗碟,处处都透着一种“方便”到离谱的感觉。
“这地方……”
清河城使者领队站在门边,半晌才憋出一句,“未免也住得太舒服了吧。”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心里想的都一样。
这里不只是舒服。
是舒服得有些过分了。
一路奔波而来的疲惫,在这股恰到好处的温暖和木香里被悄悄勾了出来。
有人刚把外袍放下,便觉得肩膀一松,像是整个身子都往下坠了半寸。
有人坐到床边试了试,结果那床榻软得恰到好处,既不塌,也不硬,一坐下去,便让人忍不住想再往后靠一点。
“这床……”
一个护卫话还没说完,已经先把后背靠了上去,随即便闭了闭眼。
真想睡一觉。
这念头刚冒出来。
“笃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屋里几人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还是由秦放那边的一个随从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是个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热气袅袅往上冒。
“大人,可以用饭了。”
那姑娘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开门的随从却愣住了:“……我们的?”
“是啊。”姑娘眨了下眼,“几位舟车劳顿,总得先吃饭。若是不够,喊我一声,我再给你们送。”
.......................
第167章 想不通啊!
她说得轻轻松松。
屋里的人却都呆住了。
托盘被放到桌上。
几人的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
一大碗米饭,粒粒晶莹,热气腾腾,那股清香根本不是普通谷物能有的。
是灵米!!
他们十分确定。
灵米虽然在小城很稀有,但也不是见不到。
这点见识,他们还是有的。
只不过,旁边的几道菜……
例如那盘肉色泽鲜亮,纹理细密,刚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精气香味,根本不是寻常兽肉能比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魔兽的肉,就说不上来了。
不过几位领队虽然辨不出这具体是什么魔兽,可凭那股气息也能知道,品阶绝对不会低。
至少白银级!
再往边上一看。
几人眼皮都轻轻一跳。
一只晶莹剔透的紫色果子正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果皮上有光晕流转,灵气扑面。
正是他们在路上见过的那种果子。
那个被小男孩啃了一口,又顺手递给秦放的紫玉琉璃果。
屋里安静了整整两息。
南昌城那位领队第一个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发飘:“这……这真是我们的午饭?”
“对呀。”姑娘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合胃口吗?”
“不,不是。”
那领队连忙摆手,摆得太快,袖子都差点扫翻碗。
他赶忙又把手缩了回来。
这怎么可能不合胃口?
这可太合了!
问题是,这样的东西,真是给他们吃的?
姑娘见他们只是发愣,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吃完把托盘放门口就行”,便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里几人还站在那里,谁也没先动筷。
清河城领队盯着那碗灵米,喉头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点?”
“高?”烈风城那个嘴硬的使者盯着那枚紫玉琉璃果,眼神都直了,闻言居然笑了下,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干,
“这已经不是高不高的问题了。咱们城里城主过寿,怕都未必能吃成这样。”
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秦放站在桌边,手按着椅背,一时也有些失神。
他比别人更清楚,那颗紫色的灵果意味着什么。
路上那个小男孩随手递给他时,他还只是震惊。
可现在,这东西堂而皇之地被摆进了他们的午饭里,像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果品。
这背后代表的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一群人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秦放最先坐下。
“吃吧。”
他说得不重,却像给众人提了口气。
“不管花城待客是出于礼数,还是这里原本就是如此,至少眼下,他们没有半点慢待我们的意思。”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才像终于找到了动作的理由,纷纷落座。
第一口灵米送进嘴里,众人的表情便都变了。
那不是单纯的香。
米粒软硬刚好,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润灵气顺着喉咙慢慢散开,连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都像被冲淡了一些。
再夹一筷子魔兽肉,齿间一压,鲜香和精气同时漫开,几乎让人头皮都麻了一下。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响。
没人再说话了。
刚才还在震惊,还在发愣,真吃起来之后,所有多余的念头都被胃口挤到了一边。
毕竟,再惊,也得先吃饱。
等到一顿饭吃完,几人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
桌上的碗盘几乎都空了。
最后等果肉入口的那一瞬,整间屋子都静了。
有人闭了闭眼,有人手指轻轻发颤,还有人干脆把果核都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到底吃了什么。
最后,更是果核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饭吃完,屋里的暖意和困意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人发懒,发沉,连骨头都像要慢慢化开。
一个护卫靠在床头,忍不住低声喃喃:“这里真是F级小城?”
“你问我,我问谁去。”旁边那人把靴子一脱,半个身子已经歪进了床里,“我现在倒觉得,咱们像是误闯进哪座中级大城的贵客别院了。”
“中级大城?”烈风城使者扯了扯嘴角,“中级大城我又不是没去过,住得都未必有这儿舒服。”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居然都没反驳。
确实。
他们虽然没去过什么真正的高等城池,可中级城还是有幸接触过几次的。
论规模,论排场,或许比花城眼下更大。
可若论这种处处都熨帖到骨子里的舒服感,还真未必能比得上。
这是怎么弄的呢?
想不通啊!
既然想不通,便干脆先不想了。
床榻太软,屋子太暖,木香淡淡浮着,整个人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
没多久,屋里便先后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
秦放也困。
吃饱之后,那股困意更是往上翻。
可他刚在床边坐下,闭上眼,下一刻便又睁开了。
不行。
他是来花城享福的吗?
自然不是。
越是看不懂,越不能只顾着舒服。
他静静坐了片刻,把身体里那股往下沉的懒意一点点压了回去,随后起身,重新束好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风带着点凉意,一吹,脑子果然清醒了不少。
秦放顺着树屋间的小道慢慢往外走。
一路走到主街,他才发现,街上的人居然比刚才更多了。
来来往往,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人边走边说话。
“快点快点,晚了好任务都被抢完了!”
“我说你急什么,今天不是还有一批新任务要挂吗?”
“挂是挂,可采药那条线肯定抢手啊!”
“抢手算什么,老子盯的是西边打魔兽的任务,那积分才叫高!”
……
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秦放脚步微顿,顺着人流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极大的建筑前人头攒动,门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
佣兵工会。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挂在那里,黑底金字,极显眼。
秦放心里一动,也不急着往别处去了,索性顺着人流一道走了过去。
越靠近,声音越杂。
“让让!先让我看看今天有没有护送任务!”
“护送个屁,你那点腿脚还是去挖矿吧。”
“滚!老子昨天刚上了小队榜!”
“上了个尾巴也好意思吹!”
........................
第168章 一概不拒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厉害,脸上却大多带着笑。
不是那种闹事的吵,更像是一锅热水正咕噜咕噜翻着气泡,沸腾,却不乱。
秦放刚在门口站住,身旁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咦?”
一个二十来岁的佣兵扛着刀,偏头看了他两眼,眼睛先是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又落到了他空空荡荡的脖子上。
“刚才在路上好像见过你们。”那佣兵摸了摸下巴,挺好奇,“你们是外城来的吧?而且你脖子上没戴圈……你不会是哪座城的城主吧?”
这话问得太直接。
太随意。
放在外面,简直可以称得上失礼。
可秦放却连半点不快都没有,反而微微一怔。
因为那佣兵看他的时候,眼里只有好奇,没有敬畏,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恭敬。
不是看“城主”。
是在看一个新来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反倒让秦放心里轻轻一动。
他点了点头,态度很和气:“在下涸阳城城主秦放。”
“嚯,还真是城主啊!”
旁边几个人一听,顿时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外城来的城主?”
“就是今天那几支使者团里的?”
“秦城主,你们那边也有这么多职业者吗?”
“你们涸阳城离这儿远不远啊?”
“你们那边也有佣兵工会不?”
……
一下子被围住,秦放却并不慌。
这一路过来,他已经很清楚花城人身上那股劲了。
不是不知礼,是他们心里并没有把“城主”这个身份抬到高不可攀的地步。
至少在这里,城主不是站得比人高,而更像是大家默认的领头人。
这么一想,他反倒愈发放松了些。
“没有。”秦放笑了笑,先答了最后那个问题,“我们涸阳城没有佣兵工会。”
“那你们可亏大了。”先前那个扛刀的年轻佣兵立刻接话,神情很自然,语气里却带着股掩不住的得意,“这地方可好使了。”
秦放心里一动,顺势问道:“哦?怎么个好使法?”
“这可就多了。”年轻佣兵把刀往肩上一架,张口就来,“接任务,交任务,算积分,排榜,换东西,找队友,找活儿……什么都能在这儿解决。
没有佣兵工会,大家就就是各跑各的,今天去东边撞运气,明天去西边碰魔兽,赚多赚少全看命。
现在不一样了,任务清清楚楚挂着,去哪儿、干什么、给多少积分,一眼就能看明白。”
旁边另一个中年佣兵也凑了过来,补了一句:“而且不止这些。任务做得多了,积分够了,功法、装备、药,全都能换。忙得越明白,越有奔头!”
“还有排行榜。”又有人插嘴,“小队榜、个人榜,谁强谁弱,谁最近赚得多,挂得明明白白。看着就来劲!”
“我上次就差一点进前一百!”
“你可拉倒吧,你那叫差一点?你那叫差得没边!”
“滚!”
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笑骂。
秦放站在那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话,目光却一点点移向了工会大厅正中的那面大榜。
榜单很长。
名字,积分,任务完成数,甚至还有小队所属,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旁边另一面木板上,则挂满了任务牌,密密麻麻,从采药、采矿,到护送、猎杀,再到巡查、探路,分得极细。
秦放心里轻轻一震。
这地方……
远比他刚才以为的还要厉害。
不只是“有个机构”这么简单。
而是它把所有零散的力量都收拢了起来,做什么,去哪儿,换什么,用什么标准衡量,全有规矩。
职业者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
而是被一套看得见、摸得着的规则,拧成了一股绳。
这才是最可怕的。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能想出这套东西的人,真是了不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佣兵立刻都乐了。
不是谦虚地摆手。
也不是故意吹捧。
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一下全写在了脸上。
“那当然。”
“这可是咱们城主大人的决策。”
“没有城主大人,哪来的今天这佣兵工会。”
“就是。”
几人说着说着,胸膛都挺了起来,像是在夸自己家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秦放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心里那份原本已经足够高的判断,又无声往上抬了一层。
周云这个人,表面上谦和得像是什么都不争。
可实际上,花城今天这一切,无论是秩序,还是气象,恐怕都离不开他。
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厉害。
是另一种更稳,也更深的厉害。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又落回了那面任务榜上。
榜单下方,人来人往,接任务的,交任务的,算积分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然花城的佣兵工会连体系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那它能不能,不只是接花城自己的任务?
这么想着,秦放偏头看向身边几人,直接把问题问了出来:“若是外城有事,能不能也来这里发布任务?”
这一下,周围人都愣住了。
“外城?”
“别的城也能来发任务?”
“这……以前没人这么干过吧?”
“谁知道啊。”
“按理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谁都没法拍板。
就在议论声渐渐大起来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当然可以。”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雷烈不知何时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刚交完任务的佣兵小队。
人群立刻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雷烈走到近前,看了秦放一眼,随即平静开口:“除了花城自己的任务,花城佣兵工会,也不拒绝其他城池的委托。”
秦放的心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雷烈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任务内容不越过佣兵工会的规矩。”
“我花城佣兵工会,一概不拒。”
.........................
第169章 牌子给我!
一概不拒?
听到这个说法,一个很突然的念头忽然浮现了出来。
“雷部长。”他转过身,语气很平,话却一点都不含糊,“不知道贵工会,接不接商队护送的任务?”
雷烈看了他一眼。
“护送商队,是佣兵工会最基本的业务之一。”
“好。”秦放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挂一单。我需要一支护送队,护送我的货物回涸阳城。报酬面议。”
雷烈也没多问,只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挂上去。”
任务牌很快写好,挂到了大厅里的任务榜上。
秦放原以为,这种临时挂出来的外城任务,怎么也要等上一阵子才会有人来接。
毕竟护送的是一个陌生城主的货物,路途不近,报酬也没定,花城这些佣兵就算再大胆,总该先掂量几分。
结果,他想多了。
牌子刚挂上去。
“我!”
“俺也去!”
“让我来!这单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个屁,我手都搭上去了!”
“噌”地一声,两只手几乎同时抓住了那块任务牌,谁也不松。
旁边立刻又伸过来三四只手。
然后是五六只。
“放手!”
“你放!”
“都他妈别挤了!”
“谁挤你了,牌子给我!”
工会大厅里的动静,眨眼就大了一截。
几个刚才还在吹牛打趣的佣兵,这会儿全往任务墙那边涌。
有人仗着个高,直接往前探手。
有人从侧面往里硬挤。
还有几个明显是成队来的,彼此一个眼神都不用多给,便已默契地一前一后顶了上去。
“雷部长!这单让我去!我们小队上周刚进前三十,出了城就是一路平推,保证把货送到!”
“前三十算什么?我们上周第十二!”
“十二也好意思拿出来吹?我们——”
雷烈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下一刻。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算太重,却像一块铁猛地砸进了大厅里。
“吵什么?”
工会大厅一下安静了一瞬。
也就一瞬。
因为众人的眼睛还都黏在那块任务牌上,只是声音小了些,抢的动作却一点没慢。
秦放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看愣了。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商队护送任务而已,竟然会热闹成这样。
在涸阳城,若要请青铜级职业者出手,哪一次不是要先送礼、再试探、然后慢慢谈。
价格低了不行,面子不到也不行,哪怕真有人愿意接,也绝不可能露出这种“生怕慢了一步就抢不到”的架势。
可眼前这些花城佣兵,却像看见了一块肥肉。
不,是看见了一块根本不带骨头的肥肉。
秦放心里一动,连忙抬手。
“各位——各位!先听我说一句!”
声音不算大,但大厅里居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回头看他,眼里全是发亮的好奇。大概是因为他的口音和穿着都跟花城人不一样,先前又一路跟着雷烈在城里走过,所以许多人都认出了他。
秦放清了清嗓子,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能……给不了大家太满意的价格。涸阳城是小城,家底薄,而且诸位的实力——”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扫过面前这些人。
清一色的青铜级。
有几个小队里,甚至还有三四个青铜级。
这种战力放在涸阳城,已经是能镇得住半座城的底牌了。
放在花城,却是抢一张护送任务牌,还能抢得差点吵起来的佣兵。
“——诸位的实力,在我们涸阳城可以说是顶尖了。我怕给出的报酬,配不上大家。”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
可前头那个抓着牌子不松手的佣兵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跑一趟就跑一趟呗,护送而已,又不是去拼命。”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对,新鲜。”
“俺也去看看外城长什么样。”
“报酬后头再谈,不耽误接任务。”
“俺也一样!”
秦放的嘴张了张,又慢慢合上了。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涸阳城,青铜级职业者是要拿来供着的。
在花城,这些人却像是在抢一个顺路出去转转的轻活。
最终还是雷烈出面拍了板。
“雷虎机动队。”
“你们接。”
话音一落,围在最前头那几人顿时咧嘴笑了。
那块任务牌被交到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队长手里。那人笑嘻嘻地把牌子往腰上一挂,转头就朝秦放抱拳。
“秦城主,我们护送什么东西?现在能出发吗?”
那神情,比秦放这个委托人还急。
秦放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忍不住笑了。
“先别急。出发之前,我还得去一趟商贸部。”
年轻队长“哎”了一声,几乎没有半点停顿,便朝身后那几名骨干使了个眼色。
“去叫人。”
“按外城护送规格来。”
“后备组也带上。”
“是!”
几人应声便散。
秦放起初还没太在意,只当他们是去做些护送前的准备。
可等他跟着雷烈往外走出一段,再回头时,脚步却不由得微微顿了一下。
佣兵工会周围,竟已经陆陆续续动了起来。
先是十几个人。
再是几十个。
没过多久,百来号人便从不同方向迅速汇了过来。
有人背刀,有人持弓,有人拎着长柄兵器,也有人身上披着统一制式的轻甲。
站位一合,气势便一下子出来了。
秦放心里微微一震,这才真正反应过来。
方才站在最前头抢牌子的那几人,根本不是整支队伍的全部。
那不过是领头的骨干。
真正出动的时候,后头竟是一整支百人护送队。
花城的底子,比他进城之前想的还要厚!
而且厚得不是一点半点。
……
还没走到商贸部,秦放就碰上了王富贵。
王富贵不知道是巧还是故意,正好从一条巷子里晃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步子悠悠的,跟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似的。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秦放身后跟着的那支花城护送队。
“哟?”王富贵的眼睛一眯,“秦城主这是……”
秦放笑了笑,也不藏着。
“王部长,实不相瞒——我不想多跑一趟了。”
“哦?”
“花城有我需要的东西。我想现在就采购一批,然后让这些佣兵直接护送回涸阳城。”
王富贵一听,顿时笑了。
“好。”
“这样才省事。”
....................
第170章 花城,真有!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已经把意思全接住了,转身就在前头带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两倍,茶杯里的水都差点晃出来。
身后几个佣兵跟着走,队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护送?野外的魔兽都被咱们清得差不多了,这一路怕是光看风景了。”
王富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
“懂什么?”
语气不重,可那佣兵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王富贵也没多训,只是慢悠悠道:
“野外的魔兽,只是暂时没了,之后随时都会再次凝聚。”
“再者说了——很多时候,路上的威胁,本来就不止魔兽。”
说完,他也没再解释,端着茶杯继续往前走。
秦放在旁边听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王部长说的是。”
那佣兵挠了挠头,也不敢再吭声了。
……
商贸部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忙。
一进门,先扑面而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股很杂却并不难闻的气味。
新木、药草、矿石、皮料、油脂,还有某些晒干后的灵植残香,全都混在一起,像无数种不同的买卖都被装在了这栋楼里。
再往里看,人更多。
一排排木架立得很高,上面贴着标牌。
有人抱着账册来回穿梭,有人推着车往里运货,也有人站在长案后头飞快核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东三区的药材先别入库,秦城主要看!”
“皮甲样品拿三套出来!”
“灵米仓那边先开一道门,准备点货!”
“轻点轻点!那是刚炼好的精矿!”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杂而不乱。
秦放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心里便又沉了一分。
花城最可怕的地方,似乎不仅仅是“强”。
还是“顺”。
街上顺,佣兵工会顺,连商货流转都顺。
这已经不是一座“强城”的模样了。
这是在往大城的架势上走。
“秦城主,来,这边先看。”
王富贵把他引到里头。
几张长案并排摆着,上面已经被人麻利地放好了各类样品。
灵米、灵肉、药材、皮料、精矿、制式皮甲与兵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秦放看得很细。
他先看了灵米。
这也是他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好东西。
只见一盘米粒放在木盘里,颗颗晶莹,光泽润而不浮,还没凑近,便已能闻到一股极淡却极干净的清香。
他捏起几粒,放在掌心看了两眼,又轻轻搓了搓。
王富贵在旁边道:“这是如今城里日常吃的那一类。还有更好的,不过目前不往外放。”
日常吃的那一类。
秦放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把米粒放了回去。
再看灵肉。
再看药材和矿石。
再看那几件制式皮甲与兵器。
越看,他心里越沉。
花城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未必每一样都珍贵到离谱。
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不是偶尔一件,而是一整套,一整片。
这意味着,花城已经不只是“有好东西”。
而是已经具备了持续往外输送好东西的能力。
“秦城主可有看中的?”王富贵一直没催,等他把几类东西都看了一圈,才笑着问了一句。
秦放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灵米,我要。”
王富贵笑意更深了些。
“可以。”
“要多少?”
秦放没有立刻答,而是又朝那几盘灵米看了一眼,随后缓缓道:
“先要两车。”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跟随而来的使者们顿时安静了一下。
他们本是在路上看到秦放和王富贵之后好奇跟来的。
结果这一听,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尤其是清河城那位领队,几乎是下意识偏头看了秦放一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车?
灵米?
王富贵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变,仿佛这数字虽然不小,却也还远没到能让他失态的地步。
“可以。”
“别的呢?”
秦放心里微微一震。
两车灵米,本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结果……
花城,真有!
而且这个量,对花城来说,似乎还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就足够了。
他把心里那点波动压下去,目光又落到了那几盘兽肉上。
“魔兽肉也要一批。”
“品阶不必太高,但量要稳定。”
王富贵一听就懂了。
这不是买来自己解馋的。
这是要带回去试水,也要稳某些人的嘴和心。
“有。”王富贵点头,“青铜级的魔兽肉,量不算太大,但给秦城主匀一批出来,还是不成问题。若只是要日常消耗的,黑铁级的要多得多,价也更稳。”
秦放没有立刻拍板,而是先问了一句:
“口感与效用差多少?”
“入口当然差,蕴的精气也差。”王富贵答得很快,“不过若只是拿来做日常补益,未必要一味盯着高的。青铜级的,偶尔压阵就够了。真要长期吃,反倒是黑铁级的更合算。”
这话说得很实在。
没有一门心思往贵了推。
秦放听完,也不再兜圈子,开始一样一样往下定。
灵米,两车。
黑铁级魔兽肉,一批。
青铜级魔兽肉,少量。
几种适合涸阳城那边用的药材,也各取一部分。
再加上一批制式皮甲和制式兵器。
他越说,旁边几位使者的脸色就越复杂。
开始时,他们还能稳住。
可等秦放真一项项点下去,点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他们心里那点压着的痒意,便也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
尤其是当王富贵一一报出价格之后。
不高。
甚至可以说,便宜得过分。
至少,比他们原本设想里的价格,低了不止一截。
清河城那位领队听到一半,手指都已经不自觉攥紧了。
他当然也想买。
眼前这些东西,哪一样拿回去都能派上大用场。
可问题是,他只是使者领队,不是城主,也没有秦放这样的拍板之权。
更何况,这趟花城之行才刚开始,他们对花城的了解虽已比来之前深得多,可真要把整件事一下押到这个份上,他心里还是发虚。
买的是花城的货。
送的是花城的佣兵。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握在花城手里。
若中间真出点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原本已经快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压了回去。
秦放却像没看见他们的神色一般,继续稳稳地往下定单。
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先下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赚。
王富贵身边那几名抱账册的商贸部人员,已经写得笔尖都快冒烟了。
“灵米两车,记。”
“黑铁级魔兽肉六车,青铜级魔兽肉另开单。”
“皮甲按百人护送规格,再加预备份额。”
“兵器跟上,长刀、短兵、轻弓各分一批。”
一项项记下来,堆成了厚厚一叠。
等秦放终于停下时,连他自己都在心里缓缓吐了口气。
这一趟,买得确实不少。
可他并不后悔。
恰恰相反,他心里那股预感,反而越来越强。
这些东西带回去之后,涸阳城怕是会彻底炸开锅。
就在这时,清河城那位领队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
“秦城主。”
秦放转头看他。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
“你……真要把这些都带回去?”
“自然。”秦放笑了笑,“不然买来做什么?”
“可这也太多了。”那领队压低声音,“而且……你就这么信花城?”
这句话,其实已经很直白了。
信他们的货。
也信他们的人。
更信他们不会在回程里做什么手脚。
秦放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信不信,总要先试一步。”
说着,他朝那已经开始核单装箱的商贸部里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很。
“更何况,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试,那我这一趟,也就白来了。”
那领队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只能沉默地退了回去。
旁边几位使者也都没再开口。
可他们看向秦放的眼神,却已经悄然变了。
不是不理解。
而是正因为理解,才更能感觉到,这位涸阳城城主,是真的敢。
又过了一阵,等商贸部那边把单子彻底核完,王富贵这才乐呵呵地把账册一合。
“成了。”
“秦城主,今天先把货给您备出来。今晚连夜装车,明日一早,直接出城。”
他说着,余光又往旁边几位使者那儿扫了一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几位若也有看中的,现在说,也还来得及。”
几位使者彼此看了看,最终都没有开口。
有人是没这个权限。
有人是心里还没下定。
也有人已经隐隐后悔,却又拉不下脸来临时跟着秦放一头扎进去。
王富贵见状,也不强求,只笑了笑,便又转头去和秦放核最后那几样细项了。
……
回到住处,秦放还是把几支使者团的领队叫到了一起。
“各位,我跟花城的商贸部谈了一笔买卖。货物明早备齐,花城的佣兵护送,一路送到涸阳城。”
领队们的表情各不相同。
清河城的领队皱了下眉。
“秦城主,我们才来花城一天。双方的信任都还没真正建立起来,您就……”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买的是花城的货,用的是花城的佣兵护送——中间万一出了什么事……”
“是啊。”烈风城的领队也接了一句,“起码得再看看,再了解了解吧。”
秦放听着,没有反驳。
他笑了笑。
“各位说得在理。到一座陌生的城池,第一天就大笔采购,确实有些冒险。”
几个领队同时点头。
“但——”秦放话锋一转,“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请说。”
“花城如果真想对我们不利,需要在货物上动手脚吗?”
安静了。
“他们有数万佣兵,有白银级坐镇,有我们想都想不到的资源和力量。如果他们要害我们,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周折?”
还是安静。
秦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在我看来,花城卖给我们的东西,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使手段。”
领队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秦放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各位的谨慎我理解。如果你们的城主也有采购的意向,不妨先回去商量,下次再来。花城不会跑。”
这话说得周全。
几位领队的脸色都好看了一些,纷纷点头。
其实秦放也清楚——哪怕这些人真想买,他们也没有这个权限。他跟他们说这些,只是出于基本的礼数。
真正能拍板的人,只有他自己。
……
第二天一早。
东城门外的大街上,轰隆隆的车轮声惊动了半条街。
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从府库方向一路碾了过来。
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每一辆车的车辙都压得很深。
护送队伍分列两侧。
百余名佣兵,甲衣整齐,步伐沉稳。昨日领牌的那十名骨干骑马走在最前头,旗帜一竖,整支队伍的气势立刻便压了出来。
路边的花城城民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这是往外拉货?”
“看那旗,是佣兵工会的。”
“拉这么多!给谁的?”
“听说是涸阳城城主买的。”
“哟!外城的人来咱们花城买东西了?”
“那可不!”
有人笑着冲车队挥了挥手,车上的佣兵也笑嘻嘻地挥手回应。
秦放骑在马上,走在车队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又看了一眼花城的城门,缓缓吸了口气。
……
王富贵和雷烈一起送到了城门外。
王富贵笑眯眯地拱手:
“秦城主,一路顺风。下次再来啊。”
雷烈没说客气话,只点了点头。
秦放抱拳还礼,带着车队和护送队,缓缓驶上了通往涸阳城的大路。
五支使者团跟在后面,速度比来的时候慢。
因为秦放的车队太长了。
走出了大约十几里,城门已经看不见了,其他四支使者团的人终于没按捺住。
清河城的领队策马靠近秦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秦城主……恕我冒昧。花城的最终成交价,是不是比其他地方便宜很多?”
秦放偏头看了他一眼。
“报价你们也听到了,是便宜一些。”
“最终便宜多少?”
秦放笑了笑,再次说道:
“便宜……一些。”
.......................
第171章 运气不太行
领队碰了个软钉子,也知道不好再问,讪讪点了点头。
队伍安静了一会儿。
这时候南昌城的一个使者忽然开口了。
“秦城主,说起来……花城有灵米、魔兽肉、还有灵果。不知道您这次有没有采购到一些?”
他的语气是试探性的,像是随口一问。
“灵果和高品魔兽肉,估计不容易买到。不过灵米的话……应该有吧?”
此言一出,其他城的使者互相对望了一眼,都面露苦笑。
秦放采购的时候,他们都有人在现场。
而南昌城的使者,似乎还蒙在鼓里。
只见秦放微微一笑。
“有啊。”
他偏头,朝车队后方一指。
“后面那两辆车,都是。”
使者的表情定住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顺着秦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队末尾,两辆大车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花城佣兵走在两侧,步态轻松,像是在护送两车柴火。
两车。
灵米。
“两……两车?”
南昌城的领队也转过了头,嘴巴张开了。
两车灵米。
灵米这个东西,在他们的城里是什么地位?
城主的特供。
城主级别才能吃到。
普通人别说吃了,见都不一定见过。
而秦放买了两大车。
两大车的灵米堆在车上,用油布随便一盖,跟拉两车普通粮食似的!
最先从震惊里回过神的是南昌城那个使者。
但他回过神之后,脑子里的想法却变了。
不对。
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们是小城的使者,见识不算广,但基本的账还是会算的——两车灵米值多少钱,他大概能估一个数。
那个数字很大,但不至于大到离谱。
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花城竟然有这么多灵米。
而且愿意卖!
灵米不是地里种出来就有的,它需要灵气灌溉、需要特殊的土壤、需要长时间的培育。寻常城池哪怕想要种都种不活!
灵力条件,把种植环境卡得死死的!
两车。
少说几千斤。
花城一座F级的小城,哪来的?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花城的底子,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深。
深到看不见底。
队伍继续前行。
没人再说话了。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咕噜”声,和偶尔一阵荒原上吹来的风。
秦放骑在马上,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收。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使者的表情。
不用看。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也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会跟自家城主说什么。
这正是他想要的。
……
花城。
城主府。
王富贵在送走使者团之后,去见了周云。
院子里,周云正在浇花。暖暖蹲在旁边摆弄花盆,见王富贵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城主大人。”王富贵行了一礼,“使者团已经全部送走了。秦城主的车队也出发了,百人护送队随行。”
“嗯。”周云浇水的动作没停。
“这次跟秦城主的交易,总的来说还算顺利。”王富贵掏出账本翻了两页,“矿石、工具、建材这些都是大头,按咱们之前定的比价以物易物,涸阳城按照合同,会用马匹、布匹和一批种子来换。这一笔下来,咱们的马匹总算有着落了。”
“好。”
“不过——”王富贵翻到账本最后一页,语气微微变了,“有一件事,下官需要跟城主大人报备。”
周云抬了一下眼。
王富贵把账本合上,背在身后。
“秦城主在采购的时候,还想要一些赤炎金鬃猪肉和紫玉琉璃果。”
他顿了一下。
“下官拒绝了。”
周云的手停了。
“灵米已经卖了两车,这个下官觉得问题不大。后续灵米产量跟得上,卖出去也不影响城内供应。但赤炎金鬃猪肉和紫玉琉璃果的品级更高,尤其是紫玉琉璃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下官觉得,这些东西还是留在花城比较稳妥。卖出去容易,但后续可能产生一些不可预估的影响。”
周云放下了水壶。
他看着王富贵,笑了笑。
“富贵。”
“在。”
“他想买,就卖给他。”
王富贵愣了一下。
“赤炎金鬃猪肉也卖?”
“卖。”
“紫玉琉璃果也?”
“也卖。”
王富贵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道:
“你只管把买卖做好。至于买卖之外的事,自有雷烈和朱葛去管。”
这话说得很轻。
王富贵听出了分量,沉默了两息,便收起账本,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还是精打细算的商人脸,现在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如此……”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笑了笑,重新拿起水壶浇花。
.....................
另一边,车队离开花城后,一路往西。
前半程还算平稳。
荒原上的风卷着碎草,从车轮底下一路掠过去。
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连,车辙深深压进地里,百余名花城佣兵分列两侧,步伐却并不紧绷,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松弛的沉稳。
像不是在护送重货。
倒像是在例行出城。
几支使者团跟在后面,起初还能压得住心绪,可走了一阵后,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频频朝两侧荒野扫去。
他们太清楚野外是什么地方了。
哪怕这条路前不久才被花城佣兵来回清过,魔兽也不可能真就彻底绝了种。
毕竟这个世界的荒野,从来不是杀干净了就能太平的地方。负面能量不散,魔兽便会再聚,再生,再一次从阴影里钻出来。
正想着,前方左侧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忽然猛地一晃。
“有东西!”
清河城那边一名护卫几乎是下意识勒紧缰绳,声音刚出口,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秦放也偏了下头。
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楚动静……
“嗖!”
一道身影已经从车队侧翼窜了出去,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还没等使者团的人真正看清那是什么,一头刚从草丛里扑出来的黑甲狼便在半空中猛地一震,紧接着“噗嗤”一声,脖颈处炸开一道血线,硕大的狼头直接翻滚着飞了出去。
狼尸砰然砸地,四肢还抽了两下。
出手的那名花城佣兵已经顺势收刀,连脚步都没多停半拍,只低头瞥了一眼。
“黑铁级。”
“不太抗揍啊!”
他说完,提着刀转身就回了队列,像只是顺手拍掉了一只扑上来的虫子。
车队甚至没有因此停下。
几名使者怔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具还在往外淌血的狼尸看去,等再抬头时,那名佣兵已经重新走回原位,神色平平,连呼吸都没乱。
南昌城那边有人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
“……这就完了?”
旁边一名花城佣兵听见了,乐了。
“不然呢?”
“难不成还留着过年?”
话音刚落,后方右侧又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这一次,甚至没人提醒。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支箭已从车队中疾射而出,瞬间没入一团正从土坡后探出头来的灰影。
那东西连全貌都没露出来,便被钉翻在地,滚出半截身子,赫然是一头通体覆甲的獠牙兽。
射箭的佣兵单手提弓,随手甩了甩手腕。
“这个也是黑铁级。”
“今天运气不太行啊!”
他说得随意。
可几支使者团的人听在耳朵里,脸色却都微微有些发木。
什么叫……运气不太行?
难道要碰上青铜级的才算运气行?
是不是搞反了啊!
这可是魔兽!
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杂草啊!
烈风城那名一向嘴硬的领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开口:
“花城这护送队……是不是有点太暴力了……”
秦放骑在马上,闻言笑了笑,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车辙,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心里那股踏实感,却在这一刻愈发沉了下来。
先前在花城里看百人护送队集结,他震的是排场,是底子。
而现在,真正走在路上,他才终于明白,这百余名青铜级佣兵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们人多。
而在于他们对这片荒野,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碾压般的从容。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感呐!
一个字!
舒坦!
又往前走了十余里,前方道路逐渐分开。
五支使者团本就不是同一路,只是先前都跟着秦放的车队走,此刻到了岔口,也该各奔各城了。
几位领队纷纷勒马。
清河城那位领队朝秦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挑不出错处。
“秦城主,那我等便先行一步了。”
“此去路远,您……路上可要小心些。”
这话说得客气。
可“路上小心”四个字落下来时,味道却总有点不对。
旁边烈风城与枫叶城那边,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秦城主,毕竟货多。”
“这么长的车队,路上还是当心为好。”
“花城虽派了护送队,可荒野终归是荒野,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面上都是关切,眼底那点意味却藏不住。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秦放真把这笔买卖做成了。
也不甘心自己眼睁睁看着,却没那个魄力跟着一起下手。
秦放自然听得出来。
他坐在马上,看了几人一眼,忽然笑了。
“诸位说得是。”
他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很。
几位领队神色刚缓了半分,便听他接着道:
“不过,各位也一样。”
“路上小心。”
几位领队同时一顿。
秦放抬手,朝两侧荒野随意一指,笑意不减。
“毕竟这荒原上的魔兽,可还在继续凝聚。”
“而诸位身边……”
说话间,他目光往花城护送队那边轻轻一扫。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清河城那位领队脸上的笑僵了僵。
烈风城领队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回一句,可余光扫过两侧那些神色平静、连刀都没怎么出鞘的花城佣兵,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倒是南昌城那边,一个年轻使者没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边稀稀拉拉的护卫,又看了眼秦放车队两侧那一整排青铜级佣兵,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意。
这人跟人,还真不能比。
秦放也没再多说,只抬手抱了抱拳。
“诸位慢走。”
“回去之后,替我向各位城主问好。”
几位领队只能压下心思,纷纷还礼。
很快,四支使者团各自转向,沿着岔路分散离去。
只有秦放的车队仍旧沿着正中的大道,继续缓缓向前。
车轮滚滚,甲叶轻响。
道路两侧,百余名花城佣兵依旧步伐沉稳,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将整支车队稳稳护在中央。
秦放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支渐渐远去的使者队伍,笑了笑,随即收回目光。
前方,正是涸阳城的方向。
而他身后,是整整几十车,足以让整座涸阳城都震上一震的货。
.................
又往前行了一阵。
地势渐渐平缓下来,远处荒野尽头,一道熟悉的城墙轮廓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涸阳城,到了。
秦放原本一直压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真正松下来几分。
他抬眼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连眉眼都舒展开了些,胸口那股热意更是一层层往上涌。
到了。
货到了。
人也到了。
这一路,没有出半点岔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长车队,又看了看分列在两侧、步伐依旧沉稳的花城佣兵,心里那股感激终于再也压不住,索性勒了勒马,笑着开口:
“诸位。”
车队前方几名雷虎机动队骨干闻声抬头。
秦放朝前方那座已能看清城门轮廓的涸阳城指了指,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高兴。
“前面就是涸阳城了。”
“等进了城,诸位谁也别急着走。”
“这一趟辛苦各位一路护送,秦某无论如何,也得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
第172章 没坑您吧?
他这话说得极真诚,没有半点虚套。
那名年轻队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
“秦城主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接下的委托。”
“委托归委托,人情归人情。”秦放摆了摆手,笑意更深,“花城条件好,我涸阳城自然比不了。要说拿出什么稀罕东西来招待诸位,我也不敢夸这个口。”
“不过……”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放开的豪气。
“几坛好酒,秦某还是拿得出来的。”
“而且到了这一亩三分地上,说句不客气的,那就是我说了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几名花城佣兵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
先前一路上,他们对这位涸阳城城主的印象就已不差。
做事果断,出手也干脆,最重要的是眼光够准,敢买,敢押,还不小家子气。
现在眼看都到了自家城门口了,他第一反应不是赶紧把货接进去,而是先想着请他们喝酒,这份意思,自然让人听得舒服。
年轻队长咧嘴笑道:
“秦城主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可就真不客气了。”
“对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这一路风吹日晒的,喝几坛酒不过分吧?”
“不过分,怎么会过分。”秦放哈哈一笑,“等进了城,管够!”
车队里的气氛一时比先前更松了几分。
甲叶轻响,车轮滚滚,连那百余名一路沉稳得近乎板正的花城佣兵,此刻眉宇间都隐隐带上了点笑意。
可就在众人说笑之间。
前方那座已经越来越近的城门,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嘎吱……”
“嘎吱嘎吱……”
声音低哑刺耳,像两块厚重的铁石正在缓缓咬合。
秦放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他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那原本敞开的涸阳城城门,竟然正在一点点合拢。
两侧守军来回奔走,城头上人影攒动,连平时架在垛口后方的弓弩都被推了出来,寒光一片,直直压向了他们这支车队。
车队里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几名花城佣兵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城墙,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秦放的脸色,当场就沉了。
他刚才那句“到了这一亩三分地,就是我说了算”,话音仿佛还在耳边打转,结果下一刻,自家城门就在眼前开始关。
这一下,简直像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反手抽到了他自己脸上。
下一瞬,城头上陡然传来一声大喝:
“城下何人!”
“竟敢犯我涸阳城地界!”
声音滚滚传下,震得城门前的空气都跟着一荡。
秦放额角青筋都轻轻跳了一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上前,抬头便喝:
“沙成虎!”
“你在干什么!”
这一嗓子吼上去,城头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披甲持刀的魁梧将领猛地探出身来,往下定睛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城……城主大人?!”
那将领眼睛都睁大了,像是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阵仗里看见秦放,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之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又白了几分,低呼一声:
“不好!”
“城主大人被挟持了!”
此话一出,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旁边几名守军的手立刻按上了兵器,原本只是架起来的弓弩,也瞬间压低了角度。
而城下的秦放,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城头上,沙成虎一边强作镇定,一边拼命朝秦放挤眉弄眼,左眼眨一下,右眼又抽一下,嘴角还极其隐蔽地往一边撇了撇。
那动作若放在平时,简直滑稽得像是在抽风。
可秦放一眼就看懂了。
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
若他在外被人挟持,不得已要骗开城门,便以此做示警。
城上看见暗号,就绝不开门,反而立刻备战。
问题是……
他现在压根就没被挟持!
秦放看着城头上那张又紧张又郑重、偏偏还带着几分“城主大人您撑住我懂您意思”的脸,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挤什么眼!”
“你给我把脸收回去!”
这一声吼得比先前还响。
城头上的沙成虎都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
秦放黑着脸,抬手一指身旁那群花城佣兵。
“看清楚了!”
“我没被挟持!”
“这些都是花城的朋友,是一路护送本城主回来的!”
车队后方,几支同行回来的使者也终于忍不住了,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开门!”
“快开门吧!”
“真是自己人!”
“别胡思乱想了!”
“人家一路护送回来,你们把城门关上算怎么回事!”
城头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
沙成虎也死死盯着下方,先看秦放,再看那支队伍,又看那些大车,越看越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若真是挟持,确实不太像。
秦放骑在马上,骂人的中气十足,脸涨得发黑,那副恼火劲儿一看就是真的。
而周围那群花城佣兵,虽然一个个气势惊人,但神色都很平静,既没有挟持人的凶相,也没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再看那些同行的使者,一个个也都好端端的,虽然表情复杂了点,可身上并无伤痕,喊话时也都自然得很。
最重要的是……
城主大人骂人的样子,实在太像真的了。
沙成虎又盯着看了几眼,心里的那点紧绷,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迟疑着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城主大人……当真没事?”
秦放气笑了。
“你看我像有事?”
“再不开门,我看你就要有事了!”
城头上顿时安静了一下。
片刻后,沙成虎猛地回头大喝:
“开门!”
“快开门!”
“都把弓弩给我收起来!快!”
“嘎吱——”
刚刚才合拢到一半的厚重城门,又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重新打开。
城下,秦放沉着一张脸,半晌都没说话。
而车队旁边,那名年轻的花城佣兵队长看了看重新开启的城门,又看了看秦放的脸色,到底还是没忍住,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像是在憋笑。
旁边几名花城佣兵也都纷纷移开目光,嘴角压了又压。
秦放自然看见了。
他脸色更黑了一分,可黑着黑着,自己也有点绷不住了。
最终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让诸位见笑了。”
他回头冲花城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城小,胆子也小。”
“不过诸位放心,进了城,这回绝不会再出岔子了。”
................
城门重新打开之后,车队终于缓缓入城。
可城门开了,气氛却并没有因此松下来。
沙成虎亲自带着人守在门洞两侧,腰背绷得笔直,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一会儿扫过秦放,一会儿扫过那些分列车队两侧的花城佣兵,神情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不止是他。
周围的涸阳城守军,也几乎个个如此。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死死攥着兵器不放。
有人看着那一身身花城制式轻甲,眼皮直跳。
还有人明明已经听见城主和几位使者都反复说过,这些人是一路护送车队回来的朋友,可等真看着这一百多名青铜级职业者从眼前走过时,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紧。
没办法。
压迫感太强了。
整个涸阳城上上下下,才有几个青铜级职业者?
平日里但凡出一个,都足够被人高看一眼。
结果今天倒好,一下子进来一百多个。
而且还不是那种东拼西凑、气息虚浮的青铜级。
这些花城佣兵步伐整齐,眼神沉稳,刀弓甲具无一不齐,走在长车两侧时,根本不像护送商队,倒像是一支随时能拔刀平推过去的精锐战阵。
别说现在城门已经开了。
就算城门关着,真要正面对上,沙成虎心里都一点底没有。
他站在城门口,越看越心惊,额头上不知不觉竟沁出了一层细汗。
然而,车队一点一点往里行,预想中的任何意外都没有发生。
那些花城佣兵别说拔刀了,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有人只是抬头看看涸阳城的城墙,有人偏头瞧两眼街边探头探脑的城民,还有人望着街角那间冒着热气的饼铺,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琢磨这城里的吃食味道如何。
沙成虎盯了一路。
盯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了。
人家是真没半点恶意。
反倒显得他们这边,像一群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
等最后一辆大车也稳稳驶过城门,沙成虎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
才终于慢慢落回去几分。
而秦放这时,也总算彻底放松下来。
先前被关城门的那点火气,随着车队顺利入城,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车队,脸上重新有了笑意,转头便朝前来迎接的一名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孙大人。”
那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城主大人。”
此人正是涸阳城内政总长,孙谦。
后头还跟着商贸部部长、府库官和几名闻讯赶来的主事。
秦放点了点头,先抬手朝旁边那群花城佣兵示意了一下。
“先别忙别的。”
“这些都是花城来的朋友,一路护送我和这批货回来,辛苦得很。你立刻让人去安排,城里最好的酒菜先上,腾个宽敞地方出来,好好招待,别怠慢了。”
孙谦一怔,下意识看了眼那群气势慑人的花城佣兵,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不过他到底是内政总长,反应极快,立刻低头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秦放又补了一句:
“酒要好,菜也要足。别抠抠搜搜的,让人笑话。”
旁边商贸部部长闻言,嘴角轻轻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花城那边几名佣兵听见这话,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都更松快了些。
那名年轻队长更是直接抱拳笑道:
“秦城主够意思。”
“好说。”秦放心情正好,抬手一摆,“诸位先进城歇着,今日一定让大家喝尽兴。”
……
等到花城佣兵被请去安置,长车暂时停进内城空场,周围闻讯赶来的城中官员和百姓也越聚越多,整个场面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秦放翻身下马,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随即转头看向商贸部部长。
“老赵。”
那留着短须、身形微胖的中年人连忙上前。
“城主大人。”
“去府库。”秦放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把钱取出来。”
赵部长愣了一下。
“取钱?”
“对。”秦放点头,“买了这么一大批货,钱还没给。”
赵部长原本还没当回事,顺口便问了一句:
“要取多少?”
秦放略一沉吟,报了个数。
“一万两千金币。”
话音落下,周围一下静了。
刚刚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嗓子,齐齐没了声。
赵部长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多……多少?”
秦放看了他一眼。
“一万两千金币。”
这次他咬字清楚,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下一刻,赵部长的脸都变了。
“一万两千金币?!”
他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一截,连尾音都变了调。
“城主大人,您……您这是买了什么回来?!”
旁边几名府库官也是一阵头皮发麻,彼此对望一眼,神色都不太对了。
一万两千金币。
这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一笔普通买卖。
那几乎就是整座涸阳城十年税收才能慢慢攒下来的数目!
赵部长这下是真急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太多了,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发颤:
“城主大人,下官不是质疑您……可这么大一笔钱,您总得先跟商贸部通个气吧?”
“这到底买了些什么?什么样的买卖,能做到这个地步?”
“花城那边……没坑您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克制了。
说得再直白些,几乎就是在问:城主大人,您是不是让人宰了?
.....................
第173章 黑货?
秦放看着他那副又心疼又紧张、整个人都快拧起来的样子,反倒笑了。
若是换作以前,他心里还真未必有这么足的底。
尤其是商贸这一块,他向来不算最擅长。
可这一趟花城之行走下来,看到的、听到的、亲手摸过的东西太多了。
如今这批货就停在面前,他心里非但不虚,反而稳得很。
于是他笑了笑,朝后头那一长排大车抬了抬下巴。
“赵部长既然不放心,那就自己看看吧。”
这话一出,赵部长眼睛顿时就是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
“好!”
“那下官便僭越了!”
他说完,也不耽误,直接带着几名商贸部的人就往最近的一辆大车走去。
围在四周的官员、城民、守军见状,也都呼啦啦跟着围了上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好奇。
第一辆车,掀开油布。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箱盖一开,药香顿时扑了出来。
赵部长原本还一脸紧绷,可低头细细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这批药材……品相这么整?”
他伸手捻起一片,又凑到鼻尖前闻了闻,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些。
“不错。”
“真不错。”
旁边有人立刻问:“值钱吗?”
赵部长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
“何止值钱?这一批要是散着买,价钱至少还得往上翻一截。”
众人闻言,顿时低低惊呼了一声。
第二辆车打开,是矿料与处理好的兽材。
第三辆车,是黑铁级魔兽肉。
第四辆、第五辆……
一辆一辆开过去,赵部长脸上的神色也一变再变。
最开始还是紧张、肉疼、怀疑。
到后面,已经变成了惊讶。
再往后,则几乎是满意得眼角都开始发亮。
围观的人群中,也开始时不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呼声。
“这么多?!”
“这批皮料品相也太好了吧!”
“这肉……都是魔兽肉?”
“这么整齐的货,是怎么凑出来的?”
“花城……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等开到中间那几辆装着制式皮甲与兵器的大车时,赵部长已经彻底挪不动步了。
一套套皮甲码放得严丝合缝,长刀、短兵、轻弓分门别类,规格极统一,做工扎实,灵力波动虽然不算太夸张,却胜在稳,胜在量大,胜在一眼就能看出是成体系产出的东西。
赵部长站在车边,伸手摸了摸那批皮甲,又拿起一把长刀掂了掂,眼睛都快亮出光来。
“好。”
“好啊!”
“品质上乘,规格统一,最难得的是量还这么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连连点头,脸上的肉疼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发自内心的满意与震动。
“值。”
“太值了!”
“单就这些货,加起来都已经远远超出那一万两千金币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来,对着秦放深深拱手,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不少。
“城主大人英明!”
“是下官刚才多虑了!”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
没有半点勉强。
旁边众人听到这话,也纷纷跟着点头,望向秦放的眼神顿时都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还以为城主是昏了头,花了天价买回来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可现在一车车看下来,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这批货到底有多扎实。
这哪里是被宰了?
这分明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人群里顿时有人忍不住喊道:
“城主大人高瞻远瞩!”
“这笔买卖做得值啊!”
“太值了!”
“咱们涸阳城这回可真是赚大了!”
秦放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声音,只是笑了笑,没急着说话。
而就在这时,后头不知是谁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感觉……最后那两辆车边上,灵气比别的地方浓一些?”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下意识都转头看了过去。
那两辆车停在最后头,先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药材、兵器和皮甲上,一时倒没人特别留意。此刻被人一提醒,才发现那两辆车周围的空气里,竟真隐隐飘着一股极淡却很干净的灵气。
有人忍不住问:
“城主大人,那两车装的是什么?”
秦放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语气平平。
“哦。”
“灵米。”
赵部长的脑子“嗡”了一下。
灵米?!
前面这些货物,价值就已经大得惊人了。
若最后两车装的还是灵米……
他眼皮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不是狂喜,而是下意识替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
不可能太多。
一定只是少量。
对,没错,肯定只是少量,可能是装在最里面,拿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才像整整两车。
想到这里,他二话不说,几乎是小跑着就冲了过去。
周围的人一见他动了,也都呼啦啦跟了上去。
赵部长亲自爬上车辕,一把掀开盖布,又伸手去撬最上头那只木箱的封盖。
“咔。”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他低头往里一看,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箱子里没有别的。
全是米。
颗颗晶莹,白润如玉,安安静静地铺了满满一箱。
那股清透的灵气,正是从这些米粒里慢慢散出来的。
赵部长呼吸一滞,手都抖了一下。
他像是不信邪似的,又猛地撬开旁边第二只箱子。
还是灵米。
第三只。
第四只。
还是。
全都是。
一箱又一箱,一车又一车。
赵部长站在车上,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竟只挤出一串不成句的话:
“这……这这这……这……”
周围众人也终于看清了箱中的东西,先是愣住,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哗然。
“灵米!”
“真是灵米!”
“这么多?!”
“我的天……这两车里装的全是?!”
“城主大人,这些……这些灵米都是咱们的吗?!”
一道道声音几乎是同时炸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秦放身上,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放看着那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故意顿了一下,随后才摇了摇头。
“现在……”
“还不是。”
四周顿时安静了。
不少人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也是。
这么多灵米,怎么可能真归他们涸阳城?
能运到这里来,怕不是只是借他们的城转一下手,后头另有去处吧?
有人已经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我就说……”
“这么多灵米,哪轮得到咱们……”
可下一刻,秦放看着众人,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付了钱之后,就是了。”
空气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的一下,人群直接炸了!
“真的?!”
“真是咱们的?!”
“城主大人!这两车灵米真归咱们涸阳城?!”
“哈哈哈哈哈哈!”
“灵米!咱们城里也有灵米了!”
有年轻人当场跳了起来,笑得脸都红了。
有人激动得一把抓住旁边同伴的肩膀,差点把人晃散架。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官员站在原地,先是睁大眼,随即竟连胡子都在发抖。
就连赵部长,此刻都像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整个人从头麻到了脚。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满满当当、白花花一片的灵米,又缓缓抬头,看向秦放,眼中几乎冒出了实质般的亮光。
这一刻,他连刚才那点商贸官的精明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赚大了。
这回……是真赚大了!
秦放看着这满场沸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一出来,四周气氛顿时更热了。
“城主大人英明!”
“这何止英明,这简直神了!”
“城主大人这一趟去得太值了!”
……
一道道称赞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这满场喧腾里,方才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内政总长孙谦,却始终站在边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看那两车灵米,又看了看前头那一整排已经验过的货,眼里的喜色没多少,反倒越来越像是在忧心什么。
终于,他趁着众人都在兴奋,悄悄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秦放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问了一句:
“城主大人……”
“下官斗胆问一句。”
“这一批货……该不会,是收了哪一批黑货吧?”
秦放听完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即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偏头看了孙谦一眼。
“黑货?”
孙谦压低声音,神色却认真得很。
“城主大人,您别怪下官多心。实在是这批货……太离谱了。”
“前面那些也就罢了,最后那两车灵米,若说也是正经买来的,下官一时实在有些不敢信。”
秦放看着他那副既心动又发虚、既想信又不敢全信的模样,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于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若这批真是黑货。”
“你接不接?”
孙谦整个人一僵。
他原本还紧绷着一张脸,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就精彩起来了。
先是愣。
再是犹豫。
紧接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两车灵米上飘了一下,喉结滚动,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那张一向稳重的脸,硬是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个颜色。
秦放也不催,只站在边上,含笑看着他。
终于,孙谦牙一咬,低声道:
“……接!”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赵部长也猛地点头,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颤。
“当然要接!”
“都到咱们城门口了,还能往外推不成?”
“再说了,”他压着嗓子,神情却比孙谦还要理直气壮,“就算是黑货,那也是先接进府库再说。难不成还能吐出来?”
秦放顿时哈哈大笑。
周围几人都被他笑得一愣。
他摆了摆手,这才道:
“放心吧,两位。”
“正经买卖,正规来路,不是什么黑货。”
“人家花城这类东西,还多得很。”
“灵米卖我两车,眼都没眨一下。要不是咱们兜里钱不够,我看人家还能再给我往后加几车!”
孙谦和赵部长同时怔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秦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在说“多买了两车布匹”。
可问题是……
那是灵米啊!
而且听这意思,花城那边还不是勉强卖,是压根没太当回事?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近乎发木的震动。
这一下,他们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终于被压了下去。
既然不是黑货。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花城的底子,真的深得吓人。
……
而有了这段插曲之后,整座涸阳城对那群花城佣兵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先前他们是怕。
怕的是实力差距太大,怕的是这一百多个青铜级职业者往城里一站,真要翻脸,整个涸阳城都未必挡得住。
可现在再看,这群人哪里是什么威胁?
分明就是财神爷!
不。
比财神爷还亲呐!
毕竟财神爷未必真能把东西送到眼前,可这些花城佣兵是实打实把货一车一车护送进了城。光冲这一点,涸阳城上下看他们的眼神就已经不对了。
那些原本还神经绷紧的守军,态度一下子热络了不止一层。
有人主动上去招呼,有人赶忙腾地方让路,还有人把自己原本舍不得动的好茶都翻了出来,硬要往花城佣兵手里塞。
“兄弟,喝口热的,喝口热的!”
“来来来,这边坐!”
“你们一路辛苦了,快歇歇!”
城里的百姓也纷纷围了上来。
一开始还只是站远些偷看,后来见这群花城佣兵果然半点架子都没有,胆子也就一点点大了起来。
有卖饼的直接提着一筐刚出炉的热饼送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位兄弟尝尝,我自家摊的,不值什么钱,图个热乎!”
有酒肆掌柜一拍大腿,把自己窖里压着的酒都搬了出来。
“城主大人都发话了,今天这顿算我的一份心意!”
还有几个年轻姑娘红着脸,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和糕点塞到那些佣兵手里,转头就跑。
花城那边的佣兵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可很快,也都乐了。
他们在花城待久了,日常吃的、用的,早已不是外城能比的。
眼下这桌上的酒菜,真要论品级,确实不算太高。
就连被掌柜吹得天花乱坠的“祖传美酒”,说到底也只是青铜级。
可胜在人热情。
真热情。
不是因为畏惧才赔笑,也不是虚套地敷衍两句,而是真的把他们当贵客待。
这份感觉,和在花城时又不一样。
......................
第174章 发动战争?
有佣兵端起酒碗,刚喝一口,便咂了咂嘴,笑了。
“酒一般。”
“但这顿吃得舒坦。”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废话,人家就差把咱们当亲爹供起来了,能不舒坦吗?”
“也别这么说。”另一人哈哈一笑,“亲爹哪有咱们这待遇。”
“有道理!”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涸阳城这边的人听不太懂他们在乐什么,却也跟着赔笑,场面反而更热闹了。
那名雷虎机动队的年轻队长坐在人群里,手里拎着酒碗,抬眼看了看四周这份热腾腾的人气,心里也不由有些感慨。
涸阳城的条件,确实比不上花城。
可人情味,也是真的浓。
……
这一顿酒菜,从中午一直吃到天色微微偏斜。
秦放原本还想着,既然人都来了,不如索性把他们留下小住几日,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于是酒过半巡,他便笑着开口:
“诸位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涸阳城住上几天。”
“城中地方虽然不大,但总还能腾出些像样的院子。”
“也让我再陪诸位好好喝几顿。”
那年轻队长闻言,看了眼天色,却是摇了摇头。
“秦城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留就不留了。”
“时间不早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对啊,还得回家做饭呢。”
“俺也一样,我家里那口子估计还等着我回去烧火。”
又有个高壮佣兵一拍大腿,满脸认真:
“我那一百亩地,婆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出来这一趟已经耽误半天了,再不回去,明天秧苗都得骂我。”
这一句话,把秦放都听愣了。
“……你说什么?”
那佣兵理所当然地回道:
“种地啊。”
“家里一百亩,平时都是我跟婆娘一起弄的。”
旁边几名涸阳城官员听得眼皮直跳。
青铜级佣兵。
回家做饭。
还要耕地。
这几句话凑在一起,简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偏偏那群花城佣兵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反而一个个都很自然,像“打完护送任务回家种地”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秦放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了。”
“不过酒菜你们总得吃饱喝足再走。”
“那是自然!”有人乐道,“不吃饱哪有力气回去耕地。”
又是一阵笑。
等到天色再往下落了落,花城佣兵们也终于起身,准备启程返程。
秦放亲自将他们送到城门前。
这一次,城门上下再没人敢乱来,反而都站得笔直,连神情都比先前恭敬了许多。
秦放先命人将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抬了上来。
“这里面,是一万两千金币。”
“货款。”
他说着,看向那年轻队长,郑重抱了抱拳。
“还请诸位替我转交给王富贵王部长。”
“并代秦某带一句话。”
“多谢他的信任,让我能先拿货,再付钱。”
年轻队长收下那只箱子,也郑重抱拳。
“好。”
“这话一定带到。”
秦放点了点头,随后又从身边取过另一只小些的钱袋,递了过去。
“这是诸位一路护送的酬劳。”
“辛苦大家了。”
年轻队长低头看也没看,便顺手接过,挂在了腰间。
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只是收下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东西。
“秦城主客气了。”
“以后若还有需要,尽管来花城佣兵工会挂单。”
“只要榜上挂出来,总有人接。”
秦放听得心里一动,随即笑着点头。
“好。”
“有这句话,秦某就放心了。”
众佣兵也不再多留,纷纷翻身上马,或重新整理车队。
很快,那支百余人的花城护送队便在一阵甲叶轻响与马蹄声中,缓缓离开了涸阳城。
秦放站在城门前,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队伍在荒野尽头渐渐缩成一线,这才收回目光。
而他身旁,赵部长已经憋了一路。
等人一走远,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凑上前来,小声问了一句:
“城主大人……”
“刚才那个小钱袋,下官若没看错的话,里头装的……应该就是您出发前带去花城的那十枚金币备用金吧?”
秦放点头。
“对。”
“这笔钱,也记到账上。”
“算护送酬劳。”
赵部长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可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枚金币……”
他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开始掰起手指。
十枚金币。
也就是一千银币。
而刚才那支护送队,满打满算,一百多个青铜级佣兵。
他掰着掰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再然后,整张脸都一点一点僵住了。
“一千银币……”
“分到一百多人头上……”
“那岂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平均每个人,连十个银币都不到?!”
旁边几名官员原本还没反应过来,一听这话,也都齐刷刷呆住了。
十个银币都不到。
那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青铜级佣兵!
放在涸阳城,别说请一百多个青铜级护送一路,便是单独请一个青铜级职业者出手一次,价格都远不止这个数。
可花城那边,一百多个青铜级佣兵,护送这么长一支车队,走了这么远的路,最后收下的酬劳,摊到每个人头上,竟还不到十个银币?
赵部长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掰算的动作,半天没放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花城佣兵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发木。
“这花城……”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
三天后。
花城,军事部。
屋里不算吵,甚至可以说很安静。
长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记录,有商贸部那边转过来的货物流向,也有佣兵工会顺手收回来的路上消息,零零碎碎,乍一看没什么特别,都是些寻常字眼。
哪座城又来了车队。
哪座城这次买了多少皮甲兵器。
哪座城又追加了一批药材和魔兽肉。
窗外隐约还能听见操练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沉而不乱。
雷烈坐在案边,粗大的手指翻过最上头那几页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干脆把其中一份抽了出来,递向了对面。
“军师。”
朱葛正低头在另一张图纸上写着什么,闻声抬手接过,目光一扫,动作便停了下来。
纸上记得很简单。
清河城,购黑铁级制式皮甲三百套、长刀二百柄、轻弓八十张、箭矢若干。
烈风城,购青铜级兵器一批、黑铁级兵器大批、皮料与甲片若干。
南昌城,购魔兽肉、药材、兵器。
枫叶城,购皮甲、刀兵、弓具、疗伤药。
再往下翻,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的补录。
朱葛看完之后,没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几页纸慢慢合上,收到了手边。
雷烈见他这反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忍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
“军师。”
“嗯?”
“我有点想不明白。”雷烈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道,“货咱们都已经卖给他们了,后面他们要不要再和别的城池做交易,买去的东西又往哪里使,这些事……咱们还盯着干什么?”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倒没什么不满,更多的是困惑。
在他看来,买卖归买卖。
货出手了,银子进账了,那这笔交易就算结束了。
后面旁人怎么折腾,是旁人的事。
朱葛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完全想透。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手边那几页记录。
“我倒也希望,是多此一举。”
雷烈神情一顿。
他跟朱葛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听这话,立刻便觉出点不对来。
“军师……”他眼神微沉,“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朱葛没有立刻回答。
他滚动轮椅来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
院中几名传令兵匆匆来去,再远一些,练兵场那边正有成排的佣兵在操演阵列。
日光落在甲叶上,一片细碎反光,亮得很安稳。
朱葛看了片刻,才道:
“现在还说不好。”
“只是这五座城池,除了涸阳城之外,其他四座城池,从我们这里买走的东西,大多都跟军事有关。”
“量不小,总价值也都不低。”
“买了这么多,却几乎看不见他们卖出什么。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向雷烈。
“你不觉得,这种事该留意一下吗?”
雷烈皱了皱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了想。
兵器,皮甲,箭矢,疗伤药,甚至还有魔兽肉。
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地拆开看,好像只是寻常采购。
可若都往一处堆……
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雷烈沉吟片刻,缓缓道:
“都是跟军事有关的物资……”
“或许……他们是想对某座城池发动战争?”
朱葛笑了一下。
“这是必然的。”
“这种程度的准备,已经不单单是城中自治了。”
他说得很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反倒让人心里更沉。
雷烈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忍不住又往深处想了一层。
“那他们会对谁动手?”
“附近城池?”他皱着眉头,“还是……彼此之间?”
朱葛没有直接答。
他走回桌边,顺手拿起那几页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像是在看上面的字,又像是在顺着那些字往更远处推。
“向周边动手,是最可能的选择。”
“近,兵力调动方便,后勤压力也小。若真打起来,赢了能顺势吞并,输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部长以为,哪座城最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呢?”
“这我哪知道。”雷烈扯了扯嘴角。
“我跟他们也就这阵子刚打上交道,认都没认熟。要说谁和谁有旧仇,谁又盯上了谁,我哪猜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顺着朱葛的话继续往下想。
“不过确实像军师说的,他们必然会优先朝周边下手……”
朱葛点了点头。
“是啊。”
“而恰好。”
他语气依旧温和,声音也不高,可那后半句话落下来时,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扎进了屋里的安静里。
“花城,也是他们的周边城池之一。”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操练的声音还在。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轻轻掀动桌角那张记录纸,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雷烈原本还只是皱眉,这一下,眼神却陡然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还等什么?”
“必须得立刻禀明城主大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起身就要往外走。
朱葛却抬手拦了一下。
“不着急。”
雷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军师,这还不急?”
“若他们真把主意打到花城头上……”
“那也是‘若’。”朱葛看着他,语气仍旧很稳,“现在还没有定论。我们手里只有货物流向,能看出苗头,却还算不上证据。”
“贸然报上去,容易扰乱人心。”
雷烈眉头拧得死紧,站在原地没动。
他当然知道朱葛说得有道理。
可一想到四座城池都在暗中备战,而花城很可能也在他们盘算之中,他心里那根弦就怎么也松不下来。
朱葛见他这副样子,倒是笑了。
“再说了。”
“就算真有人打花城的主意……”他顿了顿,望向城主府的方向,眼中笑意微深,“城主大人,应该也早就有预案了才对。”
雷烈一怔。
他顺着朱葛的目光望过去,神情慢慢顿住。
是了。
若说别人或许还会被这点风吹草动打个措手不及。
可周云不会。
从佣兵工会成立,到监察部建立,到天地一心,再到对外通商、开放委托,花城这一路走来,看似是顺势而为,可真回头看,每一步其实都踩得极稳。
像早就把后头会来的风雨,一并算进去了。
想到这里,雷烈那股猛然窜起来的急火,总算稍稍压下去一点。
但压下去,不代表真的放下。
.....................
第175章 选花城的,左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道: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自然不能。”朱葛把那几页记录重新摊开,手指在其中几行字上轻轻一点,“继续盯。”
“盯他们买了什么,盯他们有没有再买,盯他们买回去之后,城中兵力和物资有没有异常流动。”
“若只是虚张声势,后头总会露空。”
“若真要动手……”朱葛抬起眼,声音轻了些,却更沉,“那也一定会再露痕迹。”
雷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说完,却没立刻走,而是又低头看了眼那几页薄薄的记录。
纸不厚。
字也不算多。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忽然有了分量。
几座城池,几批货物,几行平平无奇的记录。
背后也许藏着的,却是一场已经悄悄开始蓄势的风波。
窗外,一阵操练声忽然齐齐拔高。
“喝!”
整齐如雷,震得窗纸都轻轻一颤。
雷烈抬起头,望着院外那些正在操练的身影,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花城这段日子太顺了。
顺得像荒原上的风都软了几分。
可风软,不代表风里没有刀。
而若真有人把刀藏在笑脸后头,想朝花城递过来……
那这把刀,最终砍到谁身上,可就未必由他们说了算了。
.................
两天后……
五城城主再次用传音阵进行了“群聊”。
淡白色的阵纹在桌面上缓缓铺开,像一圈圈安静扩散的水波。
五道虚影先后凝聚而出,虽不如真人清晰,却也足够看清彼此的大致神态。
这几日,几城之间因为花城的买卖,联络明显比先前密了不少。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着交换些消息。
到了现在,连传音阵都用得熟了。
“人都到了?”
“到了。”
“秦城主倒是来得早。”
“今天没别的事,索性先坐下了。”
几句寒暄过后,话题很快便转回了正事。
仍旧是花城。
仍旧是货。
谁又准备去进一批,谁那边缺什么,谁手里的布匹、矿石、药材能不能凑一凑,再拿去花城换下一批更实用的东西。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面上谈得都很热络。
可这热络里,终究还是和第一次去花城之前不太一样了。
第一次,是观望,是试探,是想看看这座突然冒出来的小城到底有几分成色。
而这一次,在场几位城主心里都已经清楚,花城不是有几分成色那么简单。
那是一座真正富得让人发麻的城。
兵器、皮甲、药材、魔兽肉、灵米……
甚至连护送的百余名青铜级佣兵,在花城那边都像是随手就能拉出来的一支寻常队伍。
正因如此,这份热络谈到后面,味道便一点点变了。
有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
“花城的资源,未免也太多了些。”
几道目光同时朝他看去。
那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语气听着仍旧像是在闲聊。
“咱们跟他们做的这些交易,对花城来说,怕也只是九牛一毛吧?”
“真不知道,他们那座城,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这句话一落,阵中气氛便微微一顿。
像是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没发出太重的声,可余音却一下子荡开了。
另一位城主很快便接上,笑意也挂在脸上。
“要说没点想法,那自然是假的。”
“像花城这样的小城,偏偏藏着这么厚的家底,说不好奇,那才是骗人。”
第三位城主也笑着点头。
“是啊。”
“大家都是人。”
“看见这种事,心里多少有点念头,不也正常么?”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轻。
轻得像风。
可那风从传音阵里吹出来时,秦放却慢慢抬起了眼。
他从头到尾听着,神色都没什么变化。
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口。
“想法归想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
可一出口,阵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不自觉收了几分。
秦放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道:
“做事的,终归是人。”
这话不长。
可话里的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有想法,可以。
可真要把想法变成行动,就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能做事的人。
阵中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几位城主便都先后笑着应和起来。
“秦城主说的是。”
“不错,想归想,做归做,总不能什么念头一起来,就真扑上去。”
“还是得稳一些。”
“哈哈,秦城主向来稳重,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最合适不过。”
几人一边附和,一边又顺势把话题往回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谈起了下一批要去花城换些什么东西。
秦放也没再多说。
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直到这一轮事情差不多议定完,他才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几人自无不可,纷纷点头。
“也好。”
“那便先散了。”
“下次再议。”
阵纹微微一闪。
秦放的虚影最先淡去。
整个人像一滴墨落回水里,悄无声息便从传音阵中退了出去。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原本已该结束的传音阵,却并没有立刻熄灭。
另外四位城主,依旧留在阵中。
桌上的淡白阵光静静流转着,将几人的脸映得有些发冷。
先前那层浮在面上的客气与笑意,也一点点从他们脸上退了下去。
最先开口的,仍是先前那个提起“花城资源太多”的城主。
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已完全没了方才那种闲谈般的松弛。
“看来,秦城主跟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
另一人冷笑了一声。
“我看,他是去了一趟花城,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
“不是胆子小。”第三人慢悠悠道,“是被花城那点东西镇住了。见了真家底,心里先虚了,自然什么都不敢碰。”
“他以前不也这样?”又有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向来稳是稳,可说到底,也从没胆大过。”
阵中一时静了静。
紧接着,最先说话那人点了点头,淡声道:
“无所谓。”
“少他一个,也不碍事。”
“该做的事,照样做。”
“只要他不捣乱。”
有人闻言,扯了扯嘴角。
“那他若真要捣乱呢?”
这话一出,阵中几人的神情都没怎么变。
片刻后,才有人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连他一起收拾了。”
话音不重。
却像一块冰,落进了已经彻底冷下来的阵光里。
传音阵无声运转着。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很多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够了。
再往下,便不是在阵里能讲清的了。
很快,最后一道阵纹也轻轻暗了下去。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
而另一边。
秦放退出传音阵后,却并未如先前那样立刻起身离开。
他仍旧坐在原位,手指轻轻搭在桌案边缘,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
方才那几人的话,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表面的笑。
也听见了笑后头那点没压干净的意味。
屋里没有旁人。
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秦放才缓缓抬起头,眼里最后那点迟疑,也像是终于落了地。
“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而入。
“城主大人。”
秦放起身,拂了拂袖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去通知内政总长、商贸部部长、沙成虎将军,还有城中几位主事。”
“议事堂议事。”
那人一怔,随即立刻低头。
“是!”
脚步声很快远去。
秦放站在屋中,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神色安静得很。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而他眼底那点本还摇摆着的东西,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
............
人来得很快。
内政总长孙谦最先到,进门时脚步还有些急,显然是被秦放那句“立刻议事”催得不轻。
紧随其后的,是商贸部部长赵义,手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账册。
再后头,便是沙成虎与几位城中主事。
众人进门之后,彼此看了看,脸上神色各异。
有人隐隐猜到了什么。
也有人还不太确定,只觉得这场议事来得有些突然。
可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秦放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站在主位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安静得很。
这一安静,反倒让堂中的气氛一点点压了下来。
赵义原本还想先问一句“城主大人,出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见秦放那副神情,竟也下意识咽了回去。
终于,秦放开口了。
“之前商议的那件事。”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着什么情绪,平平稳稳的,却一下子就让堂中几人的神色变了。
商议过的那件事。
他们自然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不是别的,正是花城与另外四城之间,该怎么选。
这几日,随着花城那批货实打实落进涸阳城,又随着几城之间来往越发频繁,这件事其实早就被摆上桌面不止一次了。只是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因为再往前走一步,就不是做买卖那么简单了。
而是站队。
是要把涸阳城今后的路,押到哪一边去。
秦放看着众人,继续道:
“现在,我觉得该有个结果了。”
屋里顿时更静了。
堂中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秦放没给他们太多缓冲,抬起手,往自己左侧指了指。
“选花城的。”
“左边。”
说完,他又往右边示意了一下。
“选另外四城的。”
“右边。”
简简单单两句话。
没有分析利弊,没有长篇铺垫,也没有逼谁表态。
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比任何说辞都更直接。
一时间,议事堂里没有人动。
孙谦先是皱了皱眉,像是还想再确认什么。
可抬眼看见秦放那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脸时,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干脆一拱手,转身站到了左边。
赵义几乎是紧跟着就动了。
他动作比孙谦还快,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抱着账册就往左边一站,站定之后,还顺手把账册往怀里一夹,像是生怕慢一步似的。
那批货都进府库了。
灵米都快把他眼睛晃瞎了。
让他这时候去站什么四城?
做梦呢?
几位主事彼此看了看,也都陆续迈步,往左边站去。
脚步声很轻,一声接一声。
很快,左边的人便多了起来。
秦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像是对这样的结果早就心里有数。
直到最后,堂中只剩下沙成虎还站在原地没动。
几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到了他身上。
沙成虎抬头看了看秦放,又看了看左右两边,脸上的表情倒不是犹豫,更像是有点憋闷。
憋闷自己居然成了最后一个。
片刻后,他猛地一抱拳,闷声道:
“末将自然也选花城。”
说完,抬腿便往左边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皱着眉补了一句:
“那四城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真要让我跟他们站一边,我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堂中原本有些沉着的气氛,反倒一下子松动了几分。
赵义没忍住,嘴角一抽。
“沙将军,这种时候,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
沙成虎哼了一声。
“我就这意思。”
“再直点我也说得出来。”
秦放听着,终于笑了。
不算太明显,可那点笑意一出来,整间议事堂里的气氛便像是终于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已足够。
没有人站在右边。
一个也没有。
秦放对此没有半点意外,像是这个答案,本就该是如此。
他目光扫过站在左边的众人,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
“那就去花城跑一趟吧。”
这句话一出来,几人神色同时一凝。
孙谦最先反应过来。
“城主大人的意思是……”
秦放看着他,语气依旧很平。
“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做了选择,那就不能只在自己屋里点头。”
“这件事,总得让花城知道。”
“也总得让他们知道,涸阳城不是摇摆不定,更不是想两头占便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这趟过去,不为买货。”
“只为递个态度。”
........................
第176章 图谋花城
孙谦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是了。
买卖归买卖。
可如今这局面,已经不只是买卖了。
若四城真对花城生出了更深的心思,那涸阳城此时表态,意义就完全不同。
赵义抱着账册,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该去。”
“必须得去。”
“而且宜早不宜迟。”
“去晚了,倒像咱们心里发虚。”
几名主事也都纷纷应声。
“不错。”
“既然站了,就站稳些。”
“总不能让花城自己猜咱们是什么意思。”
沙成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原本就一直绷着的肩背忽然更直了几分。
他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
等到众人话音稍落,他立刻向前一步,抱拳出列。
“城主大人。”
秦放抬眼看他。
沙成虎沉声道:
“这趟,我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请命”之类的场面话,声音也不算高,可那股干脆劲儿却很足。
就是我去。
不用再挑别人了。
堂中几人闻言,都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孙谦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沙成虎性子太直,会不会不够圆融。
可转念一想,这一趟本来也不是去耍嘴皮子的,而是去递态度、传消息、表立场。
真论这个,沙成虎反倒合适。
他那个人,虽然脑子偶尔拐得慢些,可有一点好。
站哪边,就是哪边。
不会虚。
秦放看着沙成虎,沉默了两息,随即点头。
“好。”
“你去。”
“明日一早出发。”
沙成虎眼神一亮,抱拳更深了一分。
“末将领命!”
这一声应得极重,在议事堂里震得人耳中都微微发响。
秦放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记住。”
“到了花城,先把话带到。”
“至于其他的,不急着替谁拿主意,也不必替谁表忠心。”
“你只要让周城主知道,涸阳城选了哪边,就够了。”
沙成虎听得认真,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秦放“嗯”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再次扫过。
这一次,他眼里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也彻底没了。
整个堂中,站位已定。
路,也就定了。
窗外天色已沉。
风从堂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墙上众人的影子也跟着轻轻一偏,随即重新稳住。
秦放抬手,缓缓拢了下袖口,声音不大,却落得极清楚。
“四城若真要动。”
“那这一步,迟早会来。”
“可既然咱们已经选了花城,那从今往后,有些事,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堂中众人闻言,都没出声。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起,涸阳城便不再只是花城的买家了。
至少,不只是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沙成虎便出了涸阳城。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名亲随,三骑快马,沿着去花城的路一路疾驰。
马蹄踏碎晨霜,带起一串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把涸阳城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他跑得很急。
不是怕晚。
而是心里始终像压着块石头。
前几日城主府议事堂里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秦放最后那几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得极深。
四城若真要动。
那这一步,迟早会来。
而他这趟去花城,送的不是寻常口信,是一个态度,也是一道预警。
沙成虎向来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
可正因如此,他更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风呼呼灌进衣领,他握着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被晨光一点点照亮的路,连两侧荒野都懒得多看。
可越接近花城,他心里那点绷紧,反倒越发复杂起来。
第一次见花城时,他是把那群青铜级佣兵当成了挟持城主的凶徒,城门都差点给关死了。
后来再想起那一幕,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
而这一次,他是去报信。
是以涸阳城的名义,去告诉花城,他们选了哪边。
想到这里,沙成虎用力抿了抿唇,马鞭一扬,速度又快了几分。
……
而在同一片晨光里。
另一个人,也正一步一步朝花城走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文士袍,衣角沾着尘土,鞋边也磨得厉害,像是已经走了极远的路。
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包袱,肩膀微微有些垮,像是常年压着什么东西,始终没能真正挺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花城城门的时候,脚步先是顿了一下。
不是惊。
更像是不太敢信。
远处的城墙并不显得森冷,城门开着,晨间已有进出的人流。
挑担的,推车的,说笑的,忙忙碌碌,却不显乱。日头才刚升起不久,整座城便已透出一种热腾腾的生气。
中年人站在原地,望了片刻,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啊……”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进城之后,眼前的景象便更清楚了。
街道宽整,路边的摊子排得不挤不乱。
有卖热饼的,有卖菜的,有卖布匹杂物的,也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的。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脸上神情都松快,哪怕是在讨价还价,语气里也少有那种紧绷和戾气。
中年人一路走,一路看。
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见一个卖菜的妇人笑着塞给小孩半截瓜,说“拿去,别在这儿转了,等会儿你娘又来找我”。
也看见街边两个年轻人抬着一筐什么东西匆匆跑过去,跑着跑着还不忘互相骂两句,骂完又一起笑。
那种笑,不是讨好谁的笑。
是人真活得还不错,才笑得出来的那种笑。
中年人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看着看着,眼里竟有些发直。
又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低低又说了一句:
“……好啊。”
再往前走,一名花城城卫兵正迎面而来。
中年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下意识便往旁边缩,手也猛地抬起来,护住了自己的头,肩膀跟着一缩,像是准备迎接下一刻会落下来的棍棒或者喝骂。
这是多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避让慢了,会挨骂。
挡了路,会挨打。
见了兵丁和差役,更该躲远一点。
可下一刻,预想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
那名城卫兵只是在快要撞上他时,自然而然地朝旁边让了半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好像,给路上的行人让一让,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中年人还维持着抱头的动作,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僵了两息,才一点一点放下手,转过头去,看着那名城卫兵渐渐走远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好啊。”
这第三声,比先前两次都更低。
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这回脚步更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眼前这片景象只是自己路上太渴太累、硬生生做出来的一场梦。
又走出一段,街边一处茶水摊映入眼帘。
木棚不大,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炉上正烧着水,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嘴铜壶往碗里冲茶,一抬眼,正好瞧见他站在外头发呆。
“这位先生。”
摊主笑着招呼了一声。
“看您风尘仆仆,像是从远道来的?”
中年人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答,却又不知该怎么答,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摊主便更热络了。
“那正好,进来歇歇脚吧。”
“喝碗茶,润润喉。”
中年人确实渴了。
嗓子干得发疼,嘴唇也起了皮。
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余光便瞥见了茶水摊旁边立着的那块木牌。
上头写着价钱。
不贵。
可他还是下意识顿住了脚步,手也跟着紧了紧腰间口袋。
那里头的钱,不多。
不但不多,还得留着后面用。
摊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迟疑,立刻笑着摆了摆手。
“第一碗,不收钱。”
中年人怔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摊主把碗往桌上一放,壶嘴一提,热气腾腾的茶水便冲了进去,“远来是客嘛。先进来坐,喝完再说。”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
可落在中年人耳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轻轻撞了他一下。
远来是客。
这四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低着头,慢慢走进了茶水摊,在最边上一张桌旁坐下。
茶碗很快递到了面前。
中年人双手接过,先是低头闻了一下,眼睛便微微一亮。
紧接着,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不斯文,捧着茶碗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茶水滚烫。
一路滚过喉咙,烫得他鼻尖都微微泛红。
可他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只一口气把整碗都喝了个干净,直到最后一滴都倒进嘴里,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截。
随即,他把空碗放下,望着摊主,忽然大声赞了一句:
“好啊!”
这一声,比前头三次都响。
摊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我这茶,哪有那么好。”
旁边几桌坐着的人也都被这一嗓子逗乐了,有人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认真得很,竟不像是客套,一时倒笑得更开了些。
“先生这是渴狠了吧?”
“不是茶好,是咱们花城的水好!”
“你可别胡吹,回头让暖暖姑娘听见了,怕不是要说你偷她府库的功劳。”
“哈哈哈哈哈……”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声散在晨间的茶水热气里,竟显得格外松快。
中年人听着这些笑,愣了愣,随即也跟着露出一点极淡、却极真的笑意来。
那笑意落在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生涩。
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
与此同时。
花城城外的路上,沙成虎的马,终于也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
他猛地一拉缰绳,马速稍缓,抬眼望向前方。
城门开着。
人流如常。
晨光下的花城,安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
有些风,从来不是吹到眼前了,才算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夹紧马腹,带着两名亲随,朝那座城直奔而去。
而城中茶水摊旁,那名刚刚喝完一碗茶的中年人,正捧着空碗,望着满街烟火,眼里一点一点泛起极淡的水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说了一句。
“真好啊。”
....................
王富贵急匆匆地往城主府赶。
他平日里走路就快,今天却明显更快,袍角都被带得一甩一甩的,像是脚底下生了风。
一路上碰见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他,他便已经从人身边掠了过去,只丢下一句: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等他赶到城主府时,人还没进门,便先听见了里头雷烈的声音。
“……军师总说没有证据,不到时候。”
“可我感觉,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禀明城主大人才——”
王富贵脚步一顿,随即立刻迈进门去。
议事厅里,人竟来得很齐。
周云坐在上首,朱葛坐在一旁,婉儿也在,雷烈正皱着眉头说到一半,听见动静后下意识转过头来。
王富贵目光一扫,先是愣了半瞬,随即眼睛一亮。
“既然大家都在,那更好。”
他说着,快步走上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朝周云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
周云抬眼看他。
“怎么了?”
王富贵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涸阳城的沙成虎将军,刚刚来过。”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动。
雷烈原本还在为朱葛那句“不到时候”憋着一口气,此刻一听“沙成虎”三个字,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沙成虎?”
“他来做什么?”
王富贵没有立刻答雷烈的话,而是看着周云,语气微微一沉。
“带来了一份重要消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云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王富贵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四城有联合起来,图谋花城的倾向!”
.......................
第177章 斩草除根,杀鸡儆猴!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瞬间静了。
静了不过一息。
雷烈整个人先是顿了一下。
像是心里那团模模糊糊压了好几天的东西,被人一把撕开了外面那层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闷了太久,终于等来了实证,反倒先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冷笑。
“果然。”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就说不对劲。”
“这几座城,买兵器买皮甲的时候,一个个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什么防患未然,什么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好,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头看向朱葛,语气里那股压了两天的火终于顶了出来。
“军师。”
“这回,证据够了吧?”
朱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雷烈却根本没等他回应,话已经继续往下砸了下来。
“他们还图谋花城?”
“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花城如今几乎全员职业者!青铜级两万!他们四座城加在一起,都未必够咱们塞牙缝的!现在他们才刚起苗头,心思还没真正拧成一股绳,正是最好收拾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桌上一划,动作干脆得像是在地图上直接抹去四个名字。
“趁现在,直接打过去!”
“斩草除根,杀鸡儆猴!”
“省得以后来花城做贸易的城池越来越多,见咱们好说话,一个个都敢起这种心思。真拖下去,那才叫,养虎为患!”
屋里没人接话。
雷烈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仍旧沉沉压在朱葛脸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现在,消息有了。
四城的心思也坐实了。
总不能还说不到时候。
……
说话间,周云踏入议事厅,
“雷部长怎么这么大脾气?”
“这是要灭了谁?”
雷烈一怔,原本还绷得笔直的肩背都顿了一下。
那股火气被周云这么轻轻一碰,倒是没法继续直冲了,只能沉着声音,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先是军事部这几日盯到的四城采购异常。
买走的,大多都是兵器、皮甲、药材、魔兽肉这类偏军用的东西,而且量不小,后续却几乎不见对外流转。
再是沙成虎刚刚带来的消息。
四城确实已经起了联合图谋花城的心思。
雷烈说到最后,仍旧没压住那股劲儿。
“城主大人,末将的意思还是一样。”
“他们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就不能留着不管。现在打,是最省事的。”
周云听完,却没有立刻接他这句“最省事”。
他只是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像是在想什么。
雷烈等了一阵。
又等了一阵。
终于忍不住了。
“城主大人,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您还在想什么?”
周云看向雷烈,微笑道:
“我在想……秦放知道这件事,选择告诉我们。”
“他会因此面对什么?”
厅中一下安静了。
雷烈原本还在等周云表态,一听这话,竟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
王富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立刻接话。
周云的声音仍旧不高,像只是顺着这个问题,往前又推了一步。
“他原本与四城来往不错,如今却站到了我们这边,还主动把消息递给了花城。”
“若我们现在立刻发兵,把四城一口气灭了。”
“那在其他城池眼里,他又会成什么人?”
雷烈抿了抿嘴唇。
答案并不难想。
出卖朋友,引狼入室。
哪怕秦放是对的。
哪怕四城确实先起了坏心思。
只要花城现在动手,秦放这个名声,便很难洗得干净。
周云看了雷烈一眼,语气仍旧温和。
“秦放既然把这件事告诉花城,就已经先把自己放到了风口上。”
“那花城做事,就不能只图自己痛快。”
雷烈张了张嘴。
他原本那套“先下手为强”的想法,被这一问,生生卡住了一截。
可周云并没有停。
他抬眼望向厅外,顿了顿,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另外。”
“四座城的城主,确实有图谋花城的心思。”
“可四座城的百姓呢?”
“那些百姓,知道自己的城主在打什么主意吗?”
这一句落下,厅里的安静便更深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得桌角纸页轻轻一颤。
雷烈原本还撑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不是没听懂。
正因为听懂了,才一时间说不出话。
四城的城主起了心思,这没错。
可四城的百姓呢?
若他们根本不知道,若他们还只是照旧过日子,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把花城当作更好的去处……那花城现在一旦直接发兵,最先卷进去的,又会是谁?
周云目光重新落回几人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已把整场议事的边界先划了出来。
“所以,不管最后怎么做。”
“有两条线,不能碰。”
“不能让秦放因为帮了花城,而身败名裂。”
“也不能让无辜百姓,替城主的野心买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在这个前提下。”
“你们有什么想法?”
……
厅中沉默了几息。
周云的目光,最先落到了朱葛身上。
朱葛略作沉吟,先是看了雷烈一眼,随即才轻轻摇了摇手中羽扇。
“部长认为可以打。”
“我其实,也持类似看法。”
雷烈眉头一扬,刚想说什么,便听朱葛不紧不慢补上了后半句。
“但打之前,需要掌握足够充分的证据。”
“否则,很容易变成不义之师,影响后续与其他城池的交往。”
雷烈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证据不是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吗?”
“货物流向,军事采购,只进不出,再加上沙成虎带来的消息,这还不够?”
朱葛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站在我们的角度,当然够了。”
“可证据很多时候,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
这句话一出,雷烈神情一顿。
朱葛将手边那几页记录轻轻推到桌前,语气平稳得很。
“从我们的角度看,四城大量购入军资,已经很说明问题。”
“可站在其他城池的角度呢?”
“一座城买些兵器皮甲,稀奇么?不稀奇。”
“四座城凑巧在相近的时日里买了同类的东西,说不说得过去?也说得过去。”
“再加上,他们买的,还是花城卖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雷烈,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们若凭这些就发兵。”
“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记住一句话。”
“花城因为别人买了自己的货,就灭了人家。”
雷烈一下子被堵住了。
先前那套从军事上看极顺的逻辑,被朱葛这么一翻过来,立刻就变了味。
花城知道四城图谋不轨。
可其他人未必知道。
花城知道那些军事采购意味着什么。
可其他人看起来,却也只是一笔笔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若在这个时候动手,花城当然打得赢。
可赢归赢。
名声却会先裂一道口子。
朱葛见雷烈不说话,这才缓缓把最后那句话落下。
“所以,不是不打。”
“是要让他们自己把刀亮出来。”
“刀亮出来了,我们再动手,天下人都说不出花城半个不字。”
雷烈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不是不服。
是朱葛这番话,正好卡在了他那股火气最难受的地方。
从花城自己的角度看,四城既然动了这个念头,直接压过去,当然痛快。
可若从外头看,这一仗打出去,花城就未必还是站得最正的那一个。
他拧着眉,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再硬顶,只沉声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云笑了笑,目光转向王富贵,“王部长的看法呢?”
王富贵早就在旁边憋了半天。
这会儿一听点到自己,立刻拱了拱手,眼睛里那点精明劲儿也跟着亮了起来。
“城主大人,要我说,若正面动手的时机还不到,不妨先换个打法。”
周云看着他。
“比如?”
王富贵咧嘴一笑。
“继续贸易。”
这四个字一出,雷烈当场就炸了。
“继续贸易?!”
他猛地扭头看向王富贵,眉头都竖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高招,结果你告诉我继续卖货?”
“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只看见眼前这点进账,看不见后头那把刀!”
王富贵被他吼得眼皮一翻,半点不怵,反倒把袖子一拢,直接回呛了过去。
“贸易的事你懂什么?”
“现在断,那叫不做买卖。”
“等他们离不开了再断,那才叫做买卖!”
雷烈一愣。
王富贵却已经越说越顺,眼里的光都快冒出来了。
“他们现在是想买,咱们就卖。”
“兵器、药材、魔兽肉,能给的给,能换的换。让他们先觉得,花城的货好用,省事,划算,离不了。等他们慢慢习惯了,自己城里原本的路子也断得差不多了,心里再有点什么缺的短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花城。”
“到那时候,我再把这条路一抽……”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笑得像只刚扒拉完算盘的老狐狸。
“他们会怎么样?”
“兵器补不上,药材断了线,魔兽肉没了,连百姓吃习惯的东西都得跟着少上一截。城主想稳军心,拿什么稳?想稳民心,又拿什么稳?”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连雷烈都没立刻骂回去。
因为这套法子,狠是真狠。
不是狠狠干一刀,而是先让人习惯,再把那口气掐了。
到时候四城就算不想乱,也得自己从里头乱起来。
婉儿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先喂个半饱,然后突然断奶。”
“既不耽误赚钱,还能顺手钳住人。”
她抬眼看向王富贵,眸中笑意浅浅。
“王部长这份手段,确实高明。”
王富贵本就得意,听婉儿这一夸,腰背都挺直了两分,正要再说点什么,雷烈却已经皱着眉开口了。
“是有点意思。”
“可有个问题。”
众人都看向他。
雷烈盯着王富贵,一字一句道:
“养到什么时候,算养熟了?”
“万一他们不等你养熟,就先动手呢?”
“你的贸易战,能挡住刀吗?”
王富贵脸上的得意顿时一滞。
这一下,屋里安静得更实了。
因为雷烈这一问,正好问在了死穴上。
王富贵这套法子,确实能抽筋扒骨。
可前提是,要有时间。
若四城已经按捺不住,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一催,直接提前动手,那断供这一刀还没来得及真正生效,仗就已经打起来了。
王富贵张了张嘴,终究没立刻接上。
周云看了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婉儿。
“婉儿怎么看呢?”
婉儿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倒还是柔和的。
“我也觉得,不能放任四城的城主起这种心思。”
“但若直接发兵灭城,百姓确实无辜。”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所以我更倾向于,惩戒首恶,同时把那些本不该被卷进来的人,先接出来。”
雷烈被这话勾了一下,下意识追问:
“怎么接?”
“难不成去把他们的城主抓来杀了?”
朱葛和婉儿几乎同时笑了。
雷烈被笑得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说得不对?”
婉儿轻轻摇头。
“也不是不对。”
“只是没那么急。”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最近来花城做生意的外城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人住了几天,就已经不太想走了。”
“我其实不需要做太多。”
“只需要让他们多留几日,再去新城那边看看。”
“看完之后,有些人自然会想留下来。”
雷烈皱着眉,听得有点发怔。
婉儿却还在往下说,语气平平淡淡。
“人若自己留了下来,便会写信回去。”
“家里人看了信,若不放心,多半也会来看一眼。”
“来看了,觉得这里好,也许便不想走了。”
“人不是一下子走的。”
“可路一旦认熟了,心也就跟着动了。”
.....................
第178章 四城密谋
她说到这里,才微微停了一下,眸光在众人脸上轻轻一扫。
“等花城里住着越来越多从四城来的人,四城的城主要对花城宣战时,他手底下的士兵会发现,自己要打的那座城里,住着自己的亲戚。”
“这种仗,怎么打?”
雷烈听完,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
他只蹦出这一个字,可那一巴掌拍得桌子都跟着一震。
随即转头冲王富贵补了一刀。
“还是内政总长的手段高一等。”
王富贵顿时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高什么高。”
“我那是抽他们的命脉,她这是挖他们的人心,各有各的狠,你少在这儿分三六九等。”
屋里气氛微微松了一下。
周云也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很浅,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你们两套法子,都好。”
“但都绕不开两个字。”
“时间。”
这两个字一出来,王富贵和婉儿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周云说到了根上。
王富贵的贸易绑定,需要时间去养习惯。
婉儿的人口吸纳,更需要时间去发酵。
若四城真在短时间内集结力量,甚至再联合更多城池一并发难,那这两套法子都还没真正长成,便会被中途打断。
雷烈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
“总不能又要等,又不能狠狠干吧?”
他这句话一落,婉儿却忽然转头看向了朱葛,眼中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军师有没有什么补充?”
雷烈也跟着看了过去,嘴里还是那副不服不忿的口气。
“你平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算好了。这时候不拿出来说说?”
朱葛轻轻摇着羽扇,闻言只是笑。
“有王部长和婉儿大人珠玉在前,在下这点粗略想法,实在不算什么。”
雷烈一下就急了。
“你这时候还谦虚什么!”
朱葛这才不再逗他,抬眼看向周云,缓缓开口:
“我的想法,是以加速贸易为由,在花城与四城之间,修建虹道阵。”
王富贵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
“修虹道阵,确实能让货走得更快。”
“可这跟制约四城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反而便宜了他们?”
他话音刚落,雷烈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里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得意。
他看向王富贵,下巴都微微抬了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
“商贸的货物能快着到,我的军队不也一样吗?”
王富贵愣了一下。
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那点商人的算盘才刚打到一半,便被这一下猛地拨到了另一格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啧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地偏过头去。
朱葛看着这一幕,笑着点了点头。
“雷部长说得没错。”
“不过,虹道阵的价值,不只是‘能到’。”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能到。”
厅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朱葛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替四城把那笔他们原本还以为很稳的账,重新算一遍。
“花城到四城,原本要两天。”
“修了虹道阵之后,或许只要一炷香。”
“这个消息,不需要藏,反而要让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集结兵力,需要多久?一天?两天?”
“而花城的佣兵,一炷香就能出现在他们城门口。”
朱葛轻轻摇了摇羽扇,眸光平静。
“这笔账,只要算明白了,敢先动手的人,就不会太多。至少,不会动得太快。”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输问题了。
这是把“距离”这层缓冲,直接抹掉。
四城之所以敢动心思,本就因为花城虽强,可终究隔着路,隔着时间。
可若路被朱葛这么一铺,那他们心里最大的那点侥幸,便会瞬间塌掉一半。
朱葛却还没说完。
“而且在王部长和婉儿大人的方案实施期间,花城也不必什么都不做。”
“完全可以以演习训练的名义,在四城周边进行一些正常的军事活动。”
“不是威胁。”
“只是让他们看清楚现实。”
“如此一来,王部长的贸易绑定也好,婉儿大人的人口吸纳也好,便都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生效。”
婉儿听完,轻轻点头。
“有军师托底,我们这两条线,便能从容推进了。”
王富贵也终于把那点不服气压了下去,低头在心里飞快算了算,越算眼睛越亮。
“对。”
“有这层底,我那边就敢放手去做了。”
而雷烈脸上的笑,到这时候还没完全收回去。
这是他今天在这场议事里,第一次真正笑得这么痛快。
不是因为终于能打了。
而是因为在朱葛还没把后半段说完的时候,他就已经先看到了那一步。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服气、却也再顶不起来的复杂。
他不是不认这三套法子。
恰恰相反。
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这比自己那种狠狠干一刀下去,要周全得多,也狠得多。
可他还是觉得不痛快。
“总觉得……”
他低声开口,嗓音有些闷。
“总觉得便宜了他们。”
“明明是他们先对花城起了恶意,我们却还要忍这么久。”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没笑他。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抬杠。
这是他心里那股护着花城、想替花城狠狠干回去的劲,还没有彻底顺下来。
周云看着他,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笑了笑。
雷烈被他这一笑,反倒更没法继续耿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去,终于还是开了口。
“行。”
“就照这个法子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却重新抬了起来。
“但他们要是真不长眼……”
他看向周云,后半句话没说完。
周云眸中笑意不减,语气也还是那样平和。
“那就务必请雷部长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雷烈先是一怔。
随即,嘴角慢慢咧了起来。
议事堂里那点压了半天的闷气,到这里,终于散开了一线。
王富贵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嘴里还在嘟囔,像是不服,细听却已经在顺着朱葛那套法子往下算了。
“虹道阵要是真能铺起来,货走得快,账也就转得快……”
“他们自己掏钱修路,咱们自己拿路走人。”
“倒也……不是不行。”
婉儿抿了抿唇,眸光在几人脸上轻轻转过一圈,最后落回周云身上。
周云笑了笑,抬手把桌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
“那就先这么定。”
“朱葛先把虹道阵的框架落下去。王部长那边,继续把货放出去。婉儿,你准备好迁籍和安置的章程,但先别急着开口子。”
“至于四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他们既然还没真正把刀亮出来,我们也先把话说得温和些。”
雷烈闻言,刚刚翘起来一点的嘴角又撇了回去。
“温和归温和。”
“他们要是真敢伸手,我可不跟他们客气。”
周云看着他,眼里笑意淡淡的。
“所以才让你留着力气。”
雷烈被这句话堵得一顿,憋了两息,到底还是咧了下嘴。
议事堂里这才真正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树影在烛火外轻轻摇晃。
堂中几人又把细节往下压了几轮,等到各自起身时,已近后半夜。
周云送他们到门口。
朱葛摇着羽扇,神色还是那样平静,像一张大网已经在心里铺出去了一半。
婉儿拢了拢衣袖,低着头,步子不快,明显已经在盘算哪几道口子能先松,哪几道口子得再压一压。
王富贵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消耗品”、“耐用品”、“货比三家”、“先养着”,算盘珠子在袖子里碰得啪嗒轻响。
只有雷烈,走到门槛边上,还回头看了一眼。
“城主大人。”
“嗯?”
“您放心。”
雷烈挠了挠头,像是觉得自己这句说得太满,耳根都有点发热,声音倒是压得很稳。
“他们要是真不长眼,末将……一定把道理给他们讲明白。”
周云失笑,点了点头。
“我信。”
雷烈这才转身,大步走入夜色里。
……
同一时间。
四座城池的城主府深处,四道阵光几乎在同一刻亮起。
不是面对面的长案,也没有酒,没有宴,甚至连彼此的影子都看不见。
只有一枚枚嵌在石台中的传音阵,在夜里泛着微冷的光。
下一刻,有声音响起。
“诸位,都到了?”
这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听着客气,尾音却收得很紧,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里,也藏着三分试探。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
“有话就说。”
“这会儿还绕圈子,没意思。”
第三道声音慢了半拍,才缓缓传来。
“先说好,今日只议事,不议别的。”
“谁若还想借机探什么虚实,那便不必开口了。”
阵光微微荡了一下。
短暂的安静后,最先说话的那人笑了一声。
“何必说得这么生分。”
“大家如今坐在同一条船上,探来探去,有什么意义?”
“呵。”
刚才那道冷硬的声音也笑了,只是那笑一出来,阵里反倒更冷了。
“正因为坐在一条船上,才该小心些。”
“谁知道旁边坐的是人,还是狼?”
话音落下,传音阵另一头静了一瞬。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话,大家心里都有。
四城如今联手图花城,看着像是一条心,实则谁都没真把后背交出来。
城主留在自己城里,只要没被别人正式宣战,便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一旦走出城主府,走出城池,再高的身份,也不过是一条能被人一刀斩断的命。
所以他们宁肯隔着传音阵说话,也没人愿意真的坐到一张桌上。
阵中沉了两息,终于有人把话拉回正题。
“花城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啊!”
“货还在往外放,装备和灵米都没断。可他们不但没有半点削弱的削弱的样子,整体反而更蓬勃向上了。”
“如果拖太久,我觉得我们的胜算反而会越来越小啊!”
那道温吞些的声音轻轻开口。
“所以呢?”
“哼!还用说吗?继续砸钱!”
这三个字一出来,阵中顿时一静。
很快,便有人冷笑。
“说得轻巧。”
“这几日你们买货买得舒服,可账难道不用平吗?”
“兵器、皮甲、药材、粮食,哪样不要钱?再这么砸下去,便是把府库都掀开,也撑不了太久。”
另一头却不急,像是早就等着这句。
“账难看,是难看。”
“可你得先想清楚,咱们现在花出去的,到底是在花,还是在存。”
“存?”
“不错。”
那人声音慢了些,像在一笔一笔替人算账。
“花城的东西,从前只在他们自己城里转。现在呢?灵米、装备、药材、连佣兵都能往外走。你们还看不出来?”
“那地方,已经不只是一座城了。”
“现在不压下去,等它把周边都串起来,再想动手,代价只会更大。”
另一道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道理,谁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继续砸,用不了多久咱们几家的资金流都会被拖得发紧。”
“届时城中若生变,你来替我们压?”
阵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才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不耐。
“做大事,哪有不冒险的。”
“眼下这一点发紧,跟打下花城之后的收益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们城中的府库、工坊、灵田、佣兵体系,哪一样拎出来,不是大肉?”
“如今花出去的,不过是鱼饵。”
“只要花城一破,别说十倍,百倍,万倍!都能拿回来!”
这话说完,阵里仍旧没人立刻接。
片刻后,一道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声音终于响起。
“打下花城……”
“说得容易。”
“你们真觉得,凭我们四城,能稳吃下它?”
这一句问得很平,阵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沉了。
因为这不是泄气。
这是所有人都在回避,却又始终绕不开的根。
................
第179章 送人
传音阵另一头沉默了几息,忽然有人笑了。
“谁说要稳吃?”
“又谁说,要跟它正面打?”
“花城再强,强的是城内,是体系,是它这一段时间养出来的势。”
“可它终究还只是个小城,周边铺得再快,时间也有限。只要我们不跟它硬拼,挑时机,打先手,断要害,毁工坊,抢城主府,让它来不及把那口气提起来,机会便有。”
“更何况……”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压低了几分。
“咱们也不是现在就动。”
“现在,是继续让它长。”
阵中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
“继续让它长?”
“对。”
“长得越大,摔下来才越狠。它现在最致命的地方,不就在这里?”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驳。
因为大家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花城太舍得给人了。
灵米、树屋、良田、套装,外人听着都牙疼。
可偏偏那位花城城主就是这么干了,而且一干就是这么久。
这样的城,放在别处,早就该被自己拖垮。
可花城居然撑了下来,还越撑越像样。
这本就是最让他们看不透,也最让他们起贪心的地方。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便再送人进去。”
阵光轻轻一颤。
“把城里那些已经跌入斩杀线的,或者快要跌进去的,都挑一批。”
“嘿,送他们去花城过好日子!”
说到这里,那声音自己都笑了笑。
“你们不是都说花城仁厚么?”
“那就看看,它到底有多仁厚。”
立刻有人接上。
“单送这些,还不够。”
“掺些人进去。”
“探路的,盯事的,能搅出乱子的,都送。”
“花城只要肯收,就让它收个够!”
最开始那道温吞些的声音,这时也终于露出一点锋利。
“这样一来,至少有三件好处。”
“第一,把城里那些半死不活、又占粮又占地方的人送出去,咱们自己先松一口气。”
“第二,面子上还好看。不是把人往外赶,是替他们找活路。”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花城不是最喜欢养人么?”
“那就让它养。”
“它每多收一个人,便多一份消耗。消耗得越狠,咱们将来动手的时候,就越轻松。”
传音阵另一头,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终于,那道曾质疑四城能否吃下花城的声音慢慢响起。
“名头倒是好听。”
“可花城,会点头?”
“会。”
有人答得很快。
“它若连这个都不肯接,前面那些名声,岂不是白养了?”
“更何况,我们不是白送。”
“借商贸之便,借迁籍之名,先试探一批。”
“只要开了口子,后面便好办了。”
另一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若清河先送了,烈风后送,花城只给一家口子呢?”
这句话一出,阵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先前所有“同舟共济”的味道,像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挑,底下那点戒备立刻全浮了上来。
下一刻,便有人冷声道:
“既是同进同退,自然该一视同仁。”
“不错。”
“花城若接一城,不接其余三城,那这买卖也没什么意思了。”
“到时谁先占了口子,谁就多埋一步棋。诸位,真打算让别人先一步?”
没人说话。
可没人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当然不愿意。
传音阵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这一刻,四人心里的那点盘算,几乎隔着阵光都能闻见。
片刻后,最开始那道声音重新开口,像是给这场议事做了收尾。
“那就这么定。”
“货,继续买。”
“人,想法子往里送。”
“可话说在前头,要想成大事,野心,耐心缺一不可。”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翘楚,应该不会做贪图眼前小利的糊涂事吧?”
“所以啊,谁也别想着先藏一手,也别想着偷偷多占一步。”
“眼下,先把花城这块肉拿下来,才是大局。”
阵中很快传来几声应和。
可那几声“好”落下去,轻飘飘的,谁都听得出里头没多少真心。
下一刻,阵光一闪,四道传音同时断开。
城主府重新归于安静。
烈风城城主坐在石台前,盯着那枚黯下去的阵盘,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靠回椅背。
屋里没有别人。
他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同进同退……”
他低低嗤了一声。
“真把别人当傻子。”
若真有一日花城破了,最先要防的,恐怕便是今晚那三个隔着传音阵说得比谁都好听的家伙。
可那又如何。
至少眼下,这局棋还能走。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石台。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城主大人。”
“去,把内务总长、商部总长,还有府库那边的人都叫来。”
“明日开始,按新的单子备货。”
他顿了顿,眸色冷冷的。
“另外,把城里近来多次申请迁籍的名单,也给我调出来。”
门外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迁籍名单?城主大人您难道……”
“嗯。”
他淡淡道:
“既然有人向往花城,那本城主,也不好拦着他们去过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花城城门外便又热闹了起来。
王富贵几乎是踩着晨光到的,身后跟着几名属官,手里抱着账册,脸上笑得像春风。
“来来来,都别站着。”
“人家是客,茶水先上。”
花城如今对外的商贸已经有了章法,哪边来人,哪边带货,哪边结算,都有专人盯着。
可王富贵依旧喜欢亲自站在前头。
倒不是他不放心底下人,而是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没他自己说出来有分量。
这一次来的,依旧是四城商人。
和上回相比,他们脸上的拘谨少了些,可那点藏在眼底的惊疑,却半点没少。
因为花城每来一次,看着都比上一次更像那么回事。
城门外来往不断,有运货的,有登记的,有接任务的佣兵小队,还有抱着果子追着小白虎跑的孩子。
晨光照在城墙和树屋上,连地上的青石都透着一股利索的亮。
他们看得越清楚,心里那股想把这地方吞下去的念头,便越重。
“王部长。”
有人上前拱手,笑容堆得很满。
“这一趟,我们还是按旧例。”
“兵器、皮甲、药材、灵米,各自照单子走。若是有多余的,还请贵城多匀些出来。”
王富贵低头扫了眼单子,眉毛一挑。
“哟,几位这买得可是越来越阔气了。”
“照这么买下去,回头你们几家的库房,都快比得上军械库了吧?”
那商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还没等他接话,旁边一个花城属官已经下意识嘀咕出声。
“上回才拉走一大批甲胄,这回又是这些。”
“几位城里,最近这是不太平啊?”
这一句话落下来,四城商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有人指尖一紧,连袖口都捏皱了。
有人张口就想解释。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王富贵已经先一步转过头,劈头盖脸训了过去。
“会不会说话?嗯?”
“买点兵器甲胄就是要打仗?”
“人家不能防身?不能自保?不能练兵?”
“做买卖的,最忌讳长一张多事的嘴!你今天敢胡猜客人的事,明天是不是连我都敢编排?”
那属官被骂得一缩脖子,忙低头认错。
“是是是,下官失言。”
王富贵哼了一声,这才重新转回去,换上一脸和气。
“几位别见怪。”
“底下人没见过世面,话多,脑子还直。”
“可别因为他一句胡咧咧,就坏了咱们的买卖。”
几名商人对视一眼,心口那一下提起又慢慢放了回去,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自然,自然。”
“王部长说得是。如今荒原魔兽还在凝聚,我们多备些东西,也是为了防身。”
“是啊,都是自保,自保。”
王富贵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嘛。”
“大家都是爱好和平的人,哪里会随随便便就动刀动枪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半点异色都没有,笑得甚至还比刚才更真诚了几分。
可那几个商人不知为何,听在耳里,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
王富贵已经低头开始翻账册。
“兵器甲胄照旧,药材和灵米也都能出。”
“不过……”
他故意拖了一下尾音。
那几名商人心里齐齐一提。
“不过最近天工部那边确实忙,几位若是还想再加量,怕是得往后排一排。”
“王部长,这是为何?”
“为何?”
王富贵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铁山大步从街口走来,身上灰扑扑的,袖口、裤脚、鞋边全是土,头发里都像沾了木屑,整个人活像刚从哪处工地里刨出来。
他走得极快,怀里还夹着几卷图纸,眉头拧着,脸色也不大好看。
王富贵眼睛一亮,隔着老远便招手。
“铁老!”
“来得正好,过来喝一杯啊!”
铁山脚步不停,抬头就骂。
“喝个屁!”
“老子脚都没沾地,你还有脸叫我喝?”
“你们内政部、商贸部上下一张嘴,天工部得跑断腿!”
骂完,他抱着图纸从几人身边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连停都没停。
留下王富贵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像是早就被骂惯了,也不生气,只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忙你忙!”
几名四城商人都看愣了。
半晌,才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王部长,这位是……”
王富贵轻咳一声,满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见笑,见笑。”
“那位是我们花城天工部部长,铁老。”
“近来城里生产、建造、修路、扩仓,全都压在他那边,人忙得厉害,脾气自然也就大了些。”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叹了口气。
“没办法。”
“最近花城上上下下都忙,尤其天工部,压得最狠。”
那几名商人闻言,眼底顿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花城果然也不是铁打的。
给得多,卖得多,摊子铺得大,底下的人迟早会忙到绷不住。
这本该让他们高兴,可偏偏不知为何,看着刚才那灰头土脸一路快走的铁山,再看看王富贵嘴上抱怨、眼底却没多少真怒的样子,他们心里那点高兴,又总像差了一层什么。
说不上来。
像是花城这地方,哪怕乱,也乱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劲。
“几位?”
王富贵的声音把他们拉了回来。
“单子还谈不谈了?”
“谈,当然谈。”
商人立刻回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王富贵也笑,手一抬,示意人把他们往里引。
“那咱们……就边喝边谈。”
……
城主府内。
铁山一口气走进前院,直到跨过门槛,才把怀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重重吐了口气。
周云正在看卷宗,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先给他倒了杯水。
“来,先润润嗓子。”
铁山也不客气,端起来一口灌了半杯,这才把气捋顺。
“城主大人。”
“出问题了。”
周云把杯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您说。”
铁山低头把几张图纸展开,指尖在其中两处重重点了点。
“卫星城,已经开出两座了。”
“按原计划,若只是把眼下这两座先养起来,花城和新城再带一带,问题不大。”
“可若继续往外开,想冲下级城,那人就不够分了。”
周云眸光微动。
铁山的声音却没停。
“路,我不愁。”
“朱军师那边把内部虹道阵铺起来之后,木料、石料、矿料、灵药,送得都快。天工部这边虽然累点,但扛得住,大家伙的兴致都很高。”
“城,我也不愁。”
“树屋能起,田能开,水能引,仓也能立。只要东西在,架子总能搭起来。”
“可没人,就是没人呐!”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周云,眉头拧得死紧。
“现在摊子还不算太大,花城、新城,再加上那两处聚落,勉强还压得住。”
“可后面呢?”
“若真要一路往外推,推到二十座城池的规模,光靠花城眼下这二十多万人,摊一摊,哪座城都得瘦。”
“到时候,城是空的,田是空的,仓是空的,咱们现在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空架子。”
.........................
第180章 缺人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周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城主印。
印面上,金纹静静流转。
那上头的数字,早已不是当初最开始的样子了。
他手里,现在已经不只花城这一座城。
青城那边的城主印被他亲手焚毁,不算在内。
可后来逐步开出来的新城、卫星聚落,却已实实在在落到了他麾下。
印上的“叁”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不张扬,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眼下的进度。
距离下级城,还远。
可已经不是全无头绪的远了。
铁山见他不说话,语气也稍稍缓了点。
“城主大人,我不是来叫苦的。”
“天工部还能撑。再忙,我也能把活干下去。”
“可这个缺口,得先让您心里有数。”
“花城眼下最缺的,已经不是木料,也不是矿料,更不是兵器。”
“是人。”
周云将城主印缓缓收回掌心,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铁老提醒得对,我明白了。”
铁山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原本还怕这事说出来,像是在扫兴。可现在城里一切都在往前推,偏偏卡在这一步,我寻思,还是得说,不说不行。”
周云笑了笑。
“您来得正是时候。”
“有些事,早点看见,比等它真顶到眼前再想法子要好。”
铁山嗯了一声,低头把图纸重新卷起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
“还有一堆活等着。”
周云本想留他吃点东西,可看他那副浑身都写着“还有事”的样子,最终只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别把自己也累坏了。”
铁山应了一声,抱着图纸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他离开后,屋里重新静下来。
周云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人口。
这个词,在脑子里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婉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文书。
“城主大人。”
“嗯?”
“刚到的。”
她把文书轻轻放到桌上,声音很稳。
“清河城那边,以商贸往来为由,递了一封试探性的迁籍文书过来。”
周云抬眼,看向她。
婉儿眸光安静,嘴角却很淡地弯了一下。
“他们说,城中近来有一批百姓,多次申请迁籍,一心向往花城。”
“问花城,能不能……行个方便。”
屋里安静了两息。
随后,周云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落在灯火里,却像是把桌上那封文书轻轻压住了。
婉儿站在一旁,看着他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按,便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接不接的问题了。
是怎么接。
更准确些,是怎么让对面觉得,这口子开得并不容易。
“坐。”
周云把文书往前推了推。
“你怎么看?”
婉儿闻言,先抬手拢了拢袖口,这才在桌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眼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话写得很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熟练的油滑。
什么“百姓向往花城”。
什么“商贸往来,互通有无”。
什么“若能成全,也算一桩善举”。
她看着看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清河城这位内务总长,笔杆子倒是挺顺。”
周云笑了笑。
“像是替人做好事。”
“是啊。”婉儿抬起眼,“把包袱往外送,嘴上还要说成替人找活路。真让他们写明白了,日后城里那些被送出来的人,说不定还得记他们一份恩。”
说到这里,她才略微顿了一下,眸光安安静静落回文书上。
“不过,他们既然把台阶递过来了,花城也没必要不接。”
周云“嗯”了一声,没有急着接话。
窗外风轻轻穿过去,树叶沙沙作响。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映得微微一斜。
片刻后,他才温声开口。
“接,自然是要接的。”
“可不能接得太快。”
婉儿听见这句,嘴角才轻轻动了一下。
“城主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周云抬眼看她。
“花城眼下缺人,是实情。可我们缺人,不代表他们送什么,我们就吞什么。”
“这第一口子,得开。”
“但要控制好度。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懂。”
“不敢当。”婉儿轻轻摇头,随后道:
“那便先压。”
“压一压,再松一松。”
她说完,伸手把文书重新折好,声音不高,落得却很稳。
“他们最怕的,不是花城拒绝。是花城答应得太痛快。”
“答应得越轻巧,他们反倒越不放心。”
“可若我们先露出几分为难,再看在商贸情分上勉强给一个口子,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自己争来的。”
“您看,如何呢?”
周云看着她,眼里笑意满满。
“有婉儿安排,自然是无可挑剔。”
婉儿低头,盈盈一笑,“城主大人谬赞。”
“那就这样定下了。”
周云把那封文书推回到她手边,语气仍旧是温和的。
“明日不如叫内政、监察、安置几边的人先来一趟,把口风统一了,再把章程细细理一遍。”
婉儿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动作却忽然慢了半拍。
她抬眼看向周云。
“还有一件事。”
“嗯?”
“若这口子真开了,清河城不会是唯一一家。”
“不会。”周云答得很平静,“他们四座城,谁都不会愿意看着别人先多走一步。”
婉儿闻言,轻轻吐了口气。
“那就更得先把安置章程压实。”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
“待遇……也不能改。”
周云点头。
“自然。”
花城成民的基础待遇,是从最开始就立下来的。
灵米十斤,良田百亩,树屋一座,解除金属环。
若是职业者,再按等级发下对应套装。
这不是给谁的特别恩典。
这是花城自己的规矩。
既然要接进来,那就是按花城的人来接,不能因为他们从哪里来,就在这上头动手脚。
婉儿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她见周云点头,神色便更定了些。
“那我明白了。”
“名额可以卡,节奏可以压,话可以说得紧些。可只要人真进了花城,该给的,一样都不能少。”
“对。”
周云笑道:“规矩若只对自己人好用,那不叫规矩。”
婉儿看了他一眼,眸光轻轻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文书收入袖中,起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政务厅里便比平日更忙了些。
并不是人多得挤不下脚,而是来来回回的脚步明显快了。
文书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去,又一份接一份地送出来,桌上的茶水添了两回,还没怎么凉过。
婉儿坐在最里头,手边摆着一叠簿册,身前站着的,是内政、安置、监察几边专门管事的人。
暖暖也被叫来了。
她原本还在府库那边点东西,听说婉儿找,连袖口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干净,抱着一本账册就匆匆赶到了。
“婉儿大人。”
她小声打了个招呼,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茫然。
“府库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出事。”
婉儿抬手示意她坐,语气不急不缓。
“是要你先把东西心里有个数。”
“清河城递了迁籍文书过来,第一批,花城打算放人进来。”
暖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微微睁大。
“真的要接?”
屋里几道目光都落到她脸上。
暖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问得有些快了,忙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接,自然是接得住的。可一下子进来太多人,树屋、灵米、田册、套装、登记,这些都得提前备好。”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先低头翻起了手里的账册。
“若按五千人算,灵米这边没问题。树屋得让天工部再赶一批出来,不过现成的也还能腾一些。田册我得和那边再核一遍,职业者那边得分流,不能一股脑挤到一处去。”
她越翻越快,嘴里也跟着越念越顺。
“还有金属环……这个得先统计清楚。”
“若人一到城门口才现拆,队会排很长。”
“最好分成几列,老弱一列,带孩子的单独一列,职业者再单独一列……”
婉儿一直没打断她。
直到暖暖自己说着说着停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屋里安安静静,几个人都在看她。
暖暖脸颊微微一热,抱着账册的手都紧了紧。
“我,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不快。”
婉儿摇了摇头,神色温和了些。
“刚刚好。”
她这才把手边那封文书展开,放到众人面前。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要议接不接。”
“是要议,怎么接。”
屋里原本还有一点浮着的松散气,到这时候,才真正收拢起来。
婉儿看着众人,开口便直指正题。
“第一,花城口子要开,但不能开得太轻松。”
“第二,凡是接进来的人,既然要按花城成民安置,该给的就一样不能少。”
“第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留痕,留档,留人盯着。”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转,落到了商幼君身上。
商幼君今日也来了,坐得很安静,左眼湛蓝,右眼赤红,听到这里,才轻轻抬了一下头。
“监察部盯两件事。”
婉儿声音平平,像是在说最寻常的公务。
“第一,入城流程里,谁借机生事。”
“第二,进来的人里,谁有问题。”
商幼君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垂眼静了两息,才轻轻点头。
“好。”
屋里有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如今花城里,知道商幼君眼睛有异的人不算少,可知道那双眼睛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却依旧没有几个。
可即便如此,他只要坐在这儿,本身便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安静。
婉儿随即又看向另外几人。
“对外的口风也统一一下。”
“花城不是不收人。”
“只是安置压力大,得看人数,看结构,看有没有位置。”
“所以,第一批只能给五千。”
“再多,不是不能谈。”
“是得一批一批来。”
有人听到这里,试探着问了一句。
“婉儿大人,若他们后面继续加码呢?”
婉儿抬眸看过去。
“那就继续谈。”
“慢慢谈,慢慢磨。”
“他们愿意送,花城也不必拦着。可每一次,都得让他们觉得,这口子来得不容易。”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柔和。可那柔和底下,线却已经拉得很直了。
屋里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便都有了数。
这时,暖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又翻了一页账册,小声道:
“若真是五千人的话,府库那边还好。”
“可若后面不止清河城一家……”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更小了些。
“花城,会不会太累?”
这话一出口,屋里反倒没人笑她。
因为这担心并不多余。
花城如今看着稳,看着富,可真要一批一批往里吞人,吞的不是几张嘴,是整套安置,是树屋,是田地,是秩序,是城里所有已经转起来的东西。
婉儿闻言,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才平静开口。
“累,是会累。”
“可花城如今最缺的,本来就不是东西。”
“是人。”
暖暖一怔。
这句她听懂了,又像没全懂。
婉儿却没往下解释太多,只把话落在最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再说了,真累起来,也不会是白累。”
“人一进花城,便不是货,不是包袱。”
“是花城的人。”
这一句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连暖暖翻账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过了几息,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心放回去了一点。
“那我回去就先把灵米和树屋那边都备出来。”
“还有职业者套装,也得提前分出来一批。”
婉儿点头。
“去吧。”
“今天午后之前,把数据交给我。”
“好。”
暖暖抱着账册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
“婉儿大人。”
“嗯?”
“若那些人来了,发现花城真给,他们会不会……”
她张了张嘴,后半句没说完。
可屋里几人都明白她想问什么。
会不会不敢信。
会不会发愣。
会不会闹。
会不会哭。
婉儿看着她,眸光轻轻一动,随即淡淡笑了笑。
“会。”
“可只要进了城,总会慢慢明白的。”
暖暖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门。
...................
第181章 别让我难做啊
清河城那边,回文是在第二日午后收到的。
送文书的人一路被引入偏厅,茶水还没上齐,负责接文的内务总长便已经先把火漆拆了。
屋里几人都在盯着他手里的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绷着的脸,先是没有动,随即嘴角便一点点往上提了起来。
“成了?”
旁边立刻有人问。
“成了一半。”
那人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稳,可眼里那点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花城那边没一口回死,只说安置压力太大,人数太多接不下。可看在商贸往来的情分上,愿意先给五千个名额。”
“五千?”
有人先是一怔,紧跟着便喜上眉梢。
“五千还少?”
“只要这第一口子开了,后面便好说了。”
屋里一下子热了起来。
有人抢过文书又看了一遍,边看边笑。
“好一个安置压力大。”
“还真端上架子了。”
“端就端吧,只要肯接就行。”
这时,坐在上首一直没出声的清河城主终于把茶盏放了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静。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不冷不热。
“五千个名额,是花城给的。”
“怎么挑人,是我们的事。”
内务总长立刻会意,躬身应声。
“城主大人的意思是,名单里把该塞进去的,也一并塞进去?”
清河城主淡淡“嗯”了一声。
“跌入斩杀线的,快跌进去的,近来多次闹事的,还有……那些能替我们看路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屋里几人却都默契地没接得太直,只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人还是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花城,还真敢给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
屋里却一下子静了半息。
因为那声音里,竟不全是高兴,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古怪。
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那座城竟真会把粮、田、屋子,原原本本地砸在这些人身上。
可这点古怪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便被更大的贪念压了下去。
“给得越多越好。”
内务总长率先冷笑出声。
“他们若连这种人都肯养,那就是替咱们减负。”
“何况,人到了他们城里,吃他们的,住他们的,用他们的,乱起来也是乱他们的。”
“这等好事,哪儿找去?”
其余几人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清河城主没有笑,只是伸手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名单今夜给我。”
“另外,消息也放出去。”
“就说花城那边已经松了口子。让另外三家自己着急去。”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眼睛都亮了。
这一步,狠就狠在这里。
清河城先开了口,另外三城便绝不会甘心落在后面。
等他们也一头扎进来,送人、送探子、送麻烦,便不是清河城一家在做。
到时候,就算花城真察觉了什么,也只会觉得四城都是一个模样。
谁都别想干净。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清河城那边文书才回去半天,到了傍晚,另外三城便都收到了信。
烈风城第一个坐不住。
“什么叫先给清河五千?”
“我们呢?”
“凭什么他们先塞人进去?”
南昌城和枫叶城的反应也差不多。
表面上说的是“既然同为商贸往来,自当一视同仁”,心里翻的却都是同一笔账。
清河若先把人送进去,便等于先往花城里埋了五千颗钉子。
钉子里有多少废人,有多少探子,有多少将来能用上的路子,谁也说不准。
可有一点很准。
谁慢一步,谁就吃亏。
于是三封文书,几乎是前后脚地送往了花城。
而花城那边,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回文没有立刻送出来。
只是让来人先住下,说此事牵涉人口、田册、安置、府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下的,得让内政那边重新核一核。
这一拖,便拖得三城心里又急又痒。
可偏偏,他们还挑不出什么错。
因为花城给的理由,样样都正当。
人多了,得安置。
树屋不够,得建。
田地要分,得核。
职业者要不要单列,也得查。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正经事?
所以他们只能等。
可等得越久,越觉得那五千个名额宝贵。
……
三天后,花城城门外,终于有队伍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一条灰线。
再近些,便能看清是人。
拖拖拉拉的一大串人,像一截被尘土裹着往前挪的绳。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包袱的妇人,也有脸色木着、一路都没怎么抬头的男人。
队伍两侧跟着清河城的人,既不像押送,也绝谈不上护送,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把一堆东西送到了地方,眼看着就要交手。
城门口今日比平时多摆了几张桌子。
木牌立着,笔墨摆着,灵米袋子一摞摞码在后面。另一侧还有专门空出来的一片地,几名花城官吏正来回走着,显然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暖暖站在桌后,手里捧着账册,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身边还站着几名管事的,嘴里不停在对人名、分列、数量。
婉儿则站得稍远些,袖口垂着,神色安静,看不出喜怒。
王富贵也来了,站在边上,笑眯眯的,像是来看热闹,实则目光一直在那支队伍和清河城随行吏员脸上来回转。
而队伍最前头,那几个被推着往前走的人,在真正看清花城城门口那张新贴出来的告示之后,脚步却齐齐慢了一下。
那告示上的字并不花哨。
甚至很直白。
花城接纳迁籍城民,按成民旧例安置。
入城者,发灵米十斤。
分良田百亩。
赐树屋一座。
凡戴金属环者,一律解去。
若为职业者,经核验后,按等级发套装。
风从城门口吹过去,吹得告示边角轻轻一掀。
人群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音。
没人说话。
连原本一路上压着他们往前走的那几名清河城吏员,目光都忍不住在告示上多停了一会儿。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抖着声音开了口。
“这……”
她喉咙滚了滚,像是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真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发干的颤。
城门外一下子静了。
风从告示板前吹过去,把纸角掀得簌簌作响。
排在最前头的那几人站着没动,后头那些本来还低着头、缩着肩的人,也像是被这句话牵了一下,齐齐抬起了眼。
告示就贴在那里。
黑字白纸,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凡新入花城之民,皆按花城成民旧例安置。】
【发灵米十斤,分良田百亩,配树屋一座,解金属环。】
【职业者依等级核验,可领对应职业套装。】
【老弱、幼童、病者,优先安置。】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也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写着,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人群里那点压着的骚动,反倒越压不住。
“十斤灵米?”
“还有田?”
“树屋……是一人一座,还是一家一座?”
“金属环也给拆?”
“这真不是拿来哄人的?”
几道声音接连响起,有人不敢信,有人先怀疑,有人明明已经伸长脖子看了两遍,嘴上还是在反复问,像是不多问两句,就没法让自己信下来。
城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花城差役倒不见不耐烦。
最前头那人抬了抬手。
“别挤,一个个来。”
“字看不懂的,旁边有人念。”
“带孩子的往左边走,老人和伤病的往前。能站稳的都先别乱。”
他说完,又看向最前面那个先开口的中年汉子,语气平平的。
“你刚才问树屋?”
那汉子被点到名,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像是以为自己多嘴要挨训。
“是……是。”
差役抬手指了指右边。
“按户分。”
“先登记,后领号,再去安置处领钥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花城规矩多,别嫌烦。真要让你们住进去了,总不能连门朝哪边开都没人告诉。”
那汉子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应了一声。
“……哎。”
他应完,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这一路被人押着、赶着、催着走过来,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口气了。
不是吆喝牲口似的,也不是高高在上地施舍,就是很普通的一句交代,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他喉咙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
人群后头。
几名跟着队伍一起过来的四城吏员和商队随从正站在角落里,不远不近地看着。
他们这一路名义上是“送人”,顺便还带了点货,要跟花城再做一笔交割。
可真到了城门口,谁都没急着往前凑,全都把心思放到了眼前这些人身上。
其中一人盯着告示看了两遍,才低低吸了口气。
“他们还真敢这么写?”
旁边那人没说话,只盯着前头拆金属环的地方。
那里已经排起了两列人。锤子、钳子、细刀都摆在木案上,几个花城匠人半蹲着,一个一个地拆,动作很利落。
“咔。”
“咔嚓。”
金属环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得过分。
地上已经堆了小半堆废铁。
那些从四城送来的人,有好几个在环子拆下来的那一瞬,竟没动。
不是不想走。
是腿软了。
像脚腕上那个勒了他们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忽然没了,整个人反倒先空了一下。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空出来的脚踝,摸了两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脸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旁边替她拆环的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劝,只顺手把一小包灵米塞进她怀里。
“拿好。”
“别掉了。”
那女人愣住,抱着孩子,又低头去看那包灵米,手忙脚乱地点头。
“哎,哎……”
她嘴里连着应了两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角落里,那名四城随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们……真给啊。”
这一回,连他自己都没压住声音。
旁边那人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短短的异色,很快又压了下去。
“给得越真越好。”
“现在心软,等真把花城打下来,这些不都是咱们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那句话说完,他的目光却还是没从前头挪开。
因为花城这帮人,给得太顺了。
没有一点演给他们看的慌乱。
就像这套东西,他们平时本来就是这么发的。
这感觉让人心里发热,也发毛。
……
“下一户。”
登记案后的差役抬头喊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姓名。”
“赵……赵成。”
“几口人?”
“三口。”
“职业?”
“黑铁……二星战士。”
“家里另外两位?”
“妻子,普通人。孩子……六岁。”
“先去左边领米,再去东侧安置处领树屋号牌。你本人留下,验灵力,领套装。”
“啊?”
赵成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那包刚发下来的灵米。
“真……真领?”
记录的差役忽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说道:
“既成了花城城民,当然是要领的!我也就是个当差的,你可别让我难做啊!”
“啊!不会不会!您误会了,我是说……我领!我马上领!”
赵成几乎是立刻回了话,回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四周好几道目光都扫了过来,脸一下涨红。
可那红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就又被另一种热意压了下去。
那不是羞。
是久违到几乎陌生的急切。
他把灵米塞给妻子,自己跟着人往另一边走。
走到一半,还回了两次头。
第一次,是看自己妻儿是不是跟上了。
第二次,是看自己废了好多力气带过来的“全家当”。
他看了好一会儿,脚下都慢了。
直到前头有人催了一声。
“快点,后头还排着呢。”
他这才猛地回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几个同样被分去验灵力的职业者站在一起,彼此对视着,脸上神色都很怪。
.......................
第182章 混了些不怀好意的?
有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们说……这装备真会给?”
“都走到这儿了,还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
那人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好得过头。
觉得像梦。
觉得下一刻可能就会有人跳出来说,刚才那些话都是逗你们玩的。
可偏偏没有。
前头负责核验的花城职业者抬眼扫了他们一下。
“排队。”
“一个个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好,可也并不恶。
只是有点忙,有点赶。
这反倒让那几个新来的职业者心里更发空。
因为越忙,越像真事。
第一个人上前,灵力刚一放出来,负责核验的那人便顺手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黑铁三星,射手。”
“去右边,领绯红射手套装。”
那人没动。
“怎么不去?”
“我……我没钱。”
核验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谁跟你要钱了?”
“花城成民入城初领,本就是免费的。”
“下一个。”
那人被这一句砸得半天没回神,直到后头的人推了他一下,才踉跄着往右边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灰的手。
手在抖。
抖得有点难看。
他赶紧把手攥了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
人群再往前。
暖暖正带着几个人在分派灵米和钥牌。
她原本还担心第一批人一到,场面会乱。可真忙起来之后,反倒没工夫去想那些了。
“东三巷,七号树屋,一家四口。”
“南边水渠旁的新地册,按户去领。”
“你先别哭,先把号牌拿稳……对,就是这个。”
“孩子发热?去右边,那边有牧师治疗。”
她说得快,脚下也快,裙角都快蹭到地上的米袋。
可她每发出去一块木牌、一份灵米,心里那点最初的发紧,反倒一点点落下去了。
接得住。
至少眼下这五千人,她接得住。
这也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
……
商幼君站得更远些。
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站在人群最热闹的地方。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边,目光一寸一寸从人群里扫过去。
左眼湛蓝,右眼赤红,在日光底下不算刺眼,反而因为太安静,显得有些幽深。
人很多。
哭的,愣的,发懵的,低头护着米袋的,抱着孩子不撒手的,脚环刚拆下来连路都不敢迈大的……一眼扫过去,情绪杂得像打翻的颜料。
大多都是乱的,怕的,灰扑扑的。
可乱不等于恶。
怕也不等于错。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停在了靠后的一处。
那里站着三个男人。
看着和旁人没什么不同,衣服破,脸也灰,手里还提着简单的包袱。
可他们抬头看告示的时候,反应不对。
别人是怔,是慌,是不敢信。
这三人却先看四周。
看人,看看路,看看差役站位,看看哪边人少,哪边更方便出入。
商幼君眸光微微一顿。
下一刻,其中一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商幼君没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看整个城门口的秩序,没单独盯谁,也没露出任何异样。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又把头低了回去。
商幼君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监察部的小吏压低声音问她。
“商大人,您在看什么?”
商幼君沉默了两息,才轻声开口。
“第三列,末尾往前数,第七、第九和第十一。”
那小吏下意识跟着数,数到一半,动作就僵了一下。
“他们有问题?”
商幼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先记下来。”
“让人盯着。”
那小吏愣了愣,随即应声。
“是。”
他正要退下,又听见商幼君补了一句。
“别让人察觉。”
“好。”
小吏走后,商幼君仍旧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一缕碎发轻轻吹起。
他抬手按了一下,目光又落回人群里。
那三个人并不难看。
难看的,是他们心里那点东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算计。
像拿着根细针,正四处找地方往花城里扎。
商幼君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过去把人拎出来。
有问题,不等于有罪。
真视之瞳能让他看见人心里藏了什么,却不能替花城越过规矩,替谁定罪。
这道线,他记得很牢。
……
到午后时,第一批入城的人已经分流得差不多了。
哭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更低、更碎的说话声。
“那树屋真是咱家的?”
“说是先住,后面地也给分……”
“你瞧见没,水是从木墙里流出来的。”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的屋。”
“你小点声,别给人听见了,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本来就没见过。”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人先是一静,紧接着,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松出一点气后的干笑。
笑完之后,眼圈却红了。
另一头,四城的几名随行人已经悄悄退到了城门外的小路边。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第一批,成了。”
“花城没拦,待遇也全给了。”
“城里那边若问起来,就照实回。”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先前压着的不安,到这时候终于被另一种更亮的情绪顶了上来。
“照实回。”
“就说花城接得很痛快,给得也很痛快。”
“他们不是装样子,他们是真这么养人。”
最先开口那人扯了扯嘴角。
“那就好。”
“他们越真,咱们越省心。”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那口气却还是有些发飘。
因为他来之前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场手忙脚乱的笑话。
可到了这里,花城给他的感觉却不是乱。
只是忙。
忙得脚不沾地,忙得人来人往,忙得天工部部长灰头土脸地一路骂着跑,忙得发米的人一边喘一边记账。
可越忙,那套章法反而越显出来了。
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如今不过是又往里兜了一批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不喜欢,也挡不住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在说:
没关系。
花城现在接得住,不代表一直接得住。
继续送。
送得越多,它迟早有一天会撑裂。
想到这里,他把那点莫名的不舒服压了下去,抬脚便走。
“回去报信。”
……
傍晚时分。
四座城池几乎是在前后脚收到了消息。
清河城最先。
内务厅里,那封回报文书还没念完,坐在上首的人已经笑了。
“真给了?”
“是。”
“金属环也解了?”
“解了。”
“职业者套装也发了?”
“发了。”
“呵……”
那笑声从喉间滚出来,短促,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发热的快意。
“它还真把自己当救苦救难的了。”
下面的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花城那边,看着并不慌,事情办得很顺。”
上首那人闻言,眼皮轻轻一掀。
“顺?”
“再顺也是五千人。”
“今天五千,明天一万,后天两万。我倒要看看,它能顺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再拟一份文书。”
“另外,把消息递给烈风、南昌、枫叶。清河开了口,他们若不急,才是怪事。”
……
果然。
第二天一早,花城政务厅的门还没全开,案上便多了三封新文书。
纸质不同,笔迹不同,话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无非都是那一套:
百姓自愿,向往花城,商贸往来,望行方便。
婉儿抬手把那三封文书压到一起,指尖轻轻一拢,纸页便齐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水面掠过一丝风。
旁边的小吏见她笑,心里莫名一跳,小声问道:
“婉儿大人,咱们……怎么回?”
婉儿没立刻答。
她只是把那三封文书拿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去城主府。”
“这回,轮到他们自己争着往花城里送人了。”
……
第一批人入城之后,花城确实忙了起来。
原本井井有条的几条街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树屋区那边整天有人进进出出,搬床板的,扛木盆的,抱着孩子找不到路的,围着告示牌看第二遍第三遍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到了傍晚都还没完全消停。
可乱归乱,花城本地人对此的反应,倒没四城预想中那么尖。
很多人自己就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
淋过雨的人,看见别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本能就会递把伞。
街口卖豆饼的大婶一边骂骂咧咧,说这些新来的走路不长眼,差点把她摊子撞翻了,一边又顺手把两个掉在地上的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给旁边两个眼巴巴盯着看的孩子。
“拿着。”
“别杵这儿看,边上吃去。”
布坊那边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布匹站在门口,本来还在心疼自己刚晾好的布被人蹭脏了一角,见对方慌得脸都白了,嘴里骂了半句,到底还是改成了“下回看路”。
更有人干脆把自家门口那张小木凳搬出来,让那些排安置号牌的人先坐一会儿。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轻松。
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会打鼓。
“这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真压得住吗?”
“这有啥?上次几万人进来,不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次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不都是人?”
“不一样!这次来的,可不是真正的流民啊!我是怕……”
“嗨!你就别瞎操心了,城主大人既然开了口子,总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城主大人做事当然有道理,可万一,万一这里头混了些不怀好意的呢?”
“混了又能怎样?监察部不是在盯着?”
……
这类话并不大,多半压在屋檐下、巷子口,声音低低的,说完了,抬头看见有新来的路过,又会立刻闭嘴。
花城百姓不是圣人。
他们肯给人活路,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秤。
而那些被塞进来的捣乱分子,也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
花城的人,不排外。
但也不傻。
既然如此,那就得先挑软的、轻的、小的地方下手。
于是第三天一早,第一桩麻烦就冒了出来。
……
出事的地方,是东街口一家卖菜的小摊。
摊主姓许,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摊子却收拾得最整齐,青菜一把一把捆得利索,长灵茄擦得发亮,连最不起眼的小白叶,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天一早,他刚把菜摆出来,就有三个新来的男人挤到前头。
“这个,怎么卖?”
“这个呢?”
“还有这个。”
老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是生面孔。
他报了价,伸手去拿菜。
谁知最前头那人忽然脚下一拐,胳膊猛地往前一撞。
“哗啦!”
木架一歪,刚摆好的几捆菜掉了满地。
青叶滚得到处都是,旁边一筐刚摘下来的长灵茄也翻了,骨碌碌滚到了街心。
老许下意识去扶架子,手还没碰到,第二个人又一脚踩了上去。
“哎呀,不好意思。”
那人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脚却碾了两下,直接把一捆青菜踩成了烂泥。
四周立刻有人停下脚步。
“你怎么走路的?”
“看不见摊子啊?”
“踩着人家菜了!”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哼,我看是故意不小心的!”
那三人却像没听见,仍旧嘻嘻哈哈,嘴上说着抱歉,动作却一个比一个大。
第三个人更干脆,伸手拿起两根长灵茄掂了掂,咧嘴一笑。
“就这?也值这个价?”
老许脸色一下沉了。
“放下。”
那人偏不放,反而抛了两下。
“你这什么口气?欺负我是新来的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花城百姓脸色都变了。
有人要上前,被同伴拉了一把。
“先别动。”
“去叫差役。”
“我们在这人看着,别让事情闹大。”
老许却没有争辩,只是弯腰去捡菜。
他年纪大了,背一弯,动作很慢。
那几片被踩烂的菜叶粘在地上,他抠了两下,没抠起来。
................
第183章 以惠报之
第三个人看着他,忽然“啧”了一声。
“老头,至于么?”
“花城不是管饭管地?这点东西,掉了就掉了。”
老许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眼神不凶,可那股沉默劲儿,反倒让那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于是他抬脚,又往旁边那筐菜上踢了一下。
“砰!”
木筐彻底翻了。
这一声出来,街上那点原本还在压着的火,瞬间就窜起来了。
“我你马!”
“你他妈故意的吧!”
“你再踢一下试试!”
“别动手别动手,报官!”
“报什么官,老子想扇他丫的!”
“都是花城人,消消气!别激动!”
“谁跟他们花城人?他们分明就是来捣乱的!”
……
人群一下围上来,吵声炸成一片。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那三人里最前头那个忽然往后一退,抱着胳膊,一脸无辜。
“怎么着?”
“花城就这么对新来的?”
“仗着自己资历高,看不起人?”
“我们不就不小心碰翻了一筐菜吗,至于这样围上来?”
“要打我们?来来来!让你们打!反正我们也不是对手!”
这话恶心得很。
因为前头那些动作,街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可真要把每一下都掰碎了讲,他又能句句往“不小心”上赖。
老许气得手都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们……”
就在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压了进来。
“让开。”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分。
商幼君从后面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满地狼藉上,又扫过那三个人的脸。
街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那三人看见他,表情都很稳,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似的恼火。
“这位大人,你来得正好。”
“我们不过问了几句价,他这边的人就围上来了。花城待客,就是这么待的?”
商幼君没接话,只蹲下去,捡起一片被踩烂的菜叶,又看了看歪倒的木架和地上的脚印。
他站起身时,目光已经彻底冷了。
可那冷并没落在脸上,只在眼底闪了一下,随即就压了回去。
“带走。”
他说得很平。
“谁对谁错,去监察部说。”
那三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最前头那个还想说什么,商幼君已经抬眼看了过去。
只一眼。
那人后背莫名一凉,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下卡住了。
街上那几个本地百姓见状,也都把往前冲的劲收住了。
因为他们知道,监察部既然来了,这事就不会糊里糊涂算了。
……
监察部里,案子很快审清。
不光审清了,还审得那三人脸色越来越白。
因为街上看见的人太多了。
谁先撞的,谁先踩的,谁最后踢翻了筐,旁边卖肉的、卖布的、过路的、领号牌的,七嘴八舌,一人一句,拼起来刚好把整件事钉得死死的。
最前头那个闹事的人一开始还想往“不小心”上赖。
可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抬手就指过去。
“你第一下撞完,还往那边看了一眼。”
“你看见菜掉了,才让第二个人踩上去的。”
“我站得近,我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卖肉的汉子也瓮声瓮气补了一句。
“第三下那一脚,抡得可圆了。”
“你要说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信吗?”
厅里安静了两息,随即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闹事的人脸都涨青了。
可这还没完。
商幼君翻开手边那本册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昨日,西街布坊,挂在门口的两匹布被人划破。”
“前日,南巷井边,有人排队时故意撞翻水桶。”
“再前一日,树屋区新发下去的木盆被人顺手拿走,丢在巷口。”
“这几件事里,都有你们三个。”
最后一句落下,那三人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很散,很轻,很像无意。
最多不过是让花城人心里添点堵,添点火。
可他们没想到,这些小事竟全都被人悄无声息地记下来了。
最边上那个年轻些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商幼君却没再看他们,只把册子合上,抬头望向外头。
“请城主大人。”
屋里一下静了。
连那几个刚才还嘴硬的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没想到,这种事,竟会惊动周云?
用得着吗?
至于吗??
这么小题大做???
这个监察部部长,有病????
……
周云来的时候,堂中并不乱。
只是很安静。
老许站在一侧,脚边放着那筐重新拾起来的菜,背还是微微弯着,神情却明显有些局促。
他已经听人说了,这事不算大,闹到监察部已经够了,如今居然还请了城主来,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委屈,而是慌,愧疚。
真愧疚。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一筐菜,能惊动城主。
城主大人日理万机,平时多少事情要处理?
自己仅仅是一点小事,竟然……
周云进门后,先看了看地上的筐,又看了看老许那双还沾着泥的手。
然后,他才望向商幼君。
商幼君把案子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说完之后,周云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三名闹事的人。
三人被看得心里发虚,却又强撑着不肯低头。
最前头那个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城主大人,这事……我们认。”
“可也就是碰翻了一筐菜,花城若连这点事都要上纲上线,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他这句话一出,老许顿时更慌了,张口就要说话。
“城主大人,算了,算了……”
“几把菜而已,我再拾拾还能卖……”
“真不用因为我这点小事……”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低了下去,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周云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许叔。”
这一声不高,很轻。
老许却一下住了嘴。
因为周云叫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叫自家一个长辈。
“您既然来报了官,这就不是小题大做。”
“花城的规矩,若连这点委屈都接不住,那立它做什么?”
堂里没人说话。
周云转过头,看向那三人,语气还是平和的。
“花城接人,是想给人一条活路。”
“可若有人把这条活路,当成试探底线的地方,那就总得有人告诉他,花城的底线在哪。”
他说完,先按律把三人的处罚落下。
赔偿,禁工,公开赔礼,一条一条,都不重,却一条都没漏。
那三人原本还强撑着,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刻,周云的目光却落回了老许身上。
“至于许叔这边。”
“因花城接纳新人而受损者,不能只让他自己咽下这口气。”
“这次损失,花城补。”
“按十倍补。”
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许整个人都懵了。
那三名闹事的人,也一起愣住了。
别说他们,连旁边几个来作证的百姓,都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十……十倍?”
老许结结巴巴,连舌头都打了结。
“城主大人,这……这太多了……”
周云却笑了笑。
“您吃了亏,花城总不能只还您一个原样。”
“若连愿意退一步的人,都要自己受着,那以后谁还愿意信这座城?”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
“以德抱怨者,花城,以惠报之。”
这句话一落,屋里彻底静了。
老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红着眼眶低下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而那三个闹事的人,脸色却比刚才还难看。
他们本来是来给花城添堵的。
结果一通折腾下来,老头不但没被闹得灰头土脸,反倒被花城高高托了一把。
最前头那人嘴角抽了抽,胸口堵得厉害,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周云从头到尾,都没偏袒谁,也没故意做样子给人看。
他只是把这笔账,算得比他们更大,也更远。
……
等周云离开监察部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外风不大,树叶轻轻晃,沙沙地响。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脑海里,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静静响起。
【叮!您成功赐予小青菜×20斤,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小青菜×20万斤!】
周云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补偿……也算赐予?
他原本只是觉得,花城既然借着接纳新人的名义让本城百姓吃了亏,那这笔账就不该只算在闹事者头上。
可他没想到,系统竟也认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
倒是意外之喜。
门外不远处,商幼君正站在廊下等他。
夜色刚刚落下来,檐角挂起的灯把少年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
他站得很直,手里还抱着那本案册,见周云出来,便安静地迎了上去。
“城主大人。”
“嗯。”
周云看了他一眼,放缓了声音。
“今天辛苦你了。”
商幼君抿了抿唇。
“分内之事。”
他说完,停了一下,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只是……这几个人,应该不会是唯一一批。”
周云点了点头。
“我知道。”
商幼君指尖在案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有些沉。
“他们今天没讨到好,后面多半会换法子。”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看见的那几个人里,还有一个,到现在都没动。”
周云闻言,目光微微一顿。
“比今天这几个更能忍?”
“嗯。”
商幼君点头。
“也更像真正会下重手的人。”
夜风从廊下吹过,把他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掀起。
周云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了。”
“那就继续看着。”
“花城既然开了门,门后面的规矩,就得让他们一条一条看明白。”
商幼君抬头看了他一眼,胸口那点原本还沉着的闷意,忽然就缓了一些。
“是。”
周云又笑了笑。
“回去歇着吧。”
“明天,恐怕还得更忙。”
商幼君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云的背影往前去,忽然又想起白天堂里的那句话。
以德抱怨者,花城以惠报之。
他眼睫轻轻垂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若他小时候待的那座城,也有这样的规矩……
那他父亲,是不是就不用把他的眼睛亲手刺瞎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以及,未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抱紧案册,转身走进夜色里。
而同一时间,花城另一头,一间刚分下来的树屋里,三个白天闹过事的人正挤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妈的……”
“这还怎么闹?”
“闹完了,人家赔十倍,受害的那个老头差点没当场给城主跪下。”
“早知道这样,我就该让别人狠狠揍我一顿!或许也能捞十倍的赔偿呢!”
话音刚落,旁边那人就猛地瞪了过去。
“闭嘴!”
屋里安静了一下。
第三个人半晌才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别急。”
“今天这个法子不成,还有别的。”
“咱们只是试水。”
“后头,总有人能把这水搅浑。”
他说着,抬眼看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花城街上却并不黑,树屋之间挂着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的光连成一线,照得路都清清楚楚。
那人盯着看了几息,忽然有些烦躁地收回目光。
因为这地方越亮,他心里就越不舒服。
像他们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是来把灯吹灭的。
倒更像是被灯照得没处藏。
...........
接下来两天,花城反倒比先前更安静了些。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东街那桩菜摊的案子传得很快,快得连新来那批人都听明白了。
有人领着灵米往树屋区走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监察部的方向。
也有人在街上说话时把声音压低了,不敢再像刚进城那天那样东张西望,嘴上还不干不净。
可真正让这份安静落下来的,并不只是那场案子。
更重要的是,花城百姓的反应。
.....................
第184章 不过就是伤了个人
他们没有借着这事,把所有新来的人一棍子打成麻烦,也没有把门一关,摆出一副“看吧,我早就说过会出事”的架势。
卖豆饼的大婶第二天照旧出摊,碰见前两天在她摊子前挤来挤去的新面孔,嘴上还是会骂一句“排队”,骂完了,手里的饼照样递出去。
东街布坊那位年轻妇人把门口重新收拾干净后,还特地让自家男人把一块写着“新来者若不识路,可问”木牌挂在檐下。
就连老许,都在第三天一早把摊子重新摆了出来。
他那筐菜摆得比以前还整齐,见有人路过停下来多看两眼,反倒先自己笑了。
“看什么?”
“城主大人都说了,不能叫这点事坏了日子。”
“要买菜吗?”
他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原本怕碰见他会尴尬的新来人,反倒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
骂他一顿,他心里还好受些。
真有人不顺着他的恶意往下走,反倒把他晾在原地,他会先愣,再发虚,最后才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不是东西。
可不是每个人都会虚。
至少,那条一直没动的鱼,没有。
……
第三天傍晚,天色刚刚擦黑。
树屋区外头那条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往回走。
有人背着木盆,有人抱着刚领来的被褥,还有人提着一小袋灵米,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拨一只翻不过身的小甲虫。
旁边不远处,一个年轻妇人弯着腰,正把刚洗好的衣服往绳上搭。
再往前,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捆细柴,走得有些吃力。
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个人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头发乱,脸上还有两道晒出的干裂痕,看着跟这批新迁进来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别人手里的东西,只在那小姑娘和年轻妇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细,快,像刀在试刃。
终于,他动了。
“让让。”
他嘴里喊着让让,人却斜着挤了过去,肩膀猛地往前一撞。
“啊!”
那小姑娘本就抱着柴,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踉跄两步,怀里的木柴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下意识伸手去拦,结果手刚碰到地面,就被对方一脚踩住了柴头。
“看路不会?”
那人低头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冷得很。
小姑娘疼得眼圈一下红了,抬头看他。
“你……”
那人却不等她把话说完,反手又是一推。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砰!”
小姑娘后背直接撞在了树屋外侧的木栏上,痛得当场弓起腰,连气都没喘匀。
不远处那年轻妇人猛地回头。
“你干什么!”
她丢下手里的衣服就往这边跑。可她才跑出两步,那人已经转过身,一把掐住小姑娘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拖。
动作太快,太稳。
周围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有人刚张嘴,第一声“住手”还没喊出来,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掌心灵力一翻。
黑铁九星。
那股灵力压得不重,却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当场躺下。
“住手!”
这一声终于炸开了。
人群一下乱了。
“牧师!”
“报官!快报官!”
“他是故意的!”
“妈的,他有修为!”
那年轻妇人脸色一下惨白,想冲过去,又被那股扑面的灵压逼得脚下一滞。
旁边两个花城本地汉子已经往前抢,其中一个刚踏出半步,眼前却忽然一花。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啪!”
那人抬起的手臂被人从侧面一把扣住,灵力尚未落下,腕骨先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动作极稳,手肘一拧,顺势往下一压,那黑铁九星的汉子整条胳膊都被带偏了,脸色瞬间一变。
“谁……”
他话还没说完,膝弯已经被人一脚扫中。
“咚!”
他单膝重重跪在地上,地面都震了一下。
商幼君站在他身后,手腕还扣着他的胳膊,眼神冷得像冰水。
“我说过,先拦。”
他声音不高,却像是贴着骨头刮过去。
那汉子额头一下就冒了汗。
他本来一直藏着修为,就是在等一个最容易得手、又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候。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手还没真正落下去,人就已经被掐死在半空里了。
商幼君没给他挣扎的机会,膝盖一顶,直接把人压得扑在地上。
“绑。”
身后两名监察部差役立刻上前。
“是!”
那年轻妇人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把小姑娘抱起来。
小姑娘手腕红了一圈,后背也撞得不轻,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哭出来。
周围人群已经彻底炸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见过他,他前天还在南巷掀过人的摊!”
“你这就是胡说了,前天掀摊的是另外几个!”
“可那次我也看见他了,他就在旁边笑!”
“原来真有故意闹事的!”
有人气得上前就想踹。
可脚刚抬起来,就被另一人一把拉住。
“别动!”
“监察部已经到了!”
商幼君抬头扫了一眼。
那一眼过去,四周那点沸起来的火,像是被迎头泼了盆冷水,顿时压了下去。
“人证,都去监察部。”
“伤者先去医馆。”
“谁看见了,从头到尾,一句句说。”
他把话一条条扔出来,声音还是冷,可冷得很稳。
人群于是又动起来了。
乱没散,可那乱已经有了方向。
……
监察部这一次,比前几天更静。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踢翻一筐菜,也不是顺走一只木盆。
那小姑娘的手腕肿了一圈,后背青紫了一大片。
看上去很严重,不过来不等被送到医馆,就被沿途的牧师给治好了。
正愁没处刷技能呢,这样的机会,对于牧师来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不过也有在场的牧师,说当时幸亏拦得快,再晚一点,那一下灵力拍实了,轻则重伤,重则丢命。
屋里气压沉得厉害。
那黑铁九星的汉子被押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像块铁。
他一开始还想咬死自己只是气急了推了一把。
可商幼君把前几日记下来的册子一翻,人证一摆,旁边还有两个差役把他在树屋区外头徘徊了整整两天的路线都画出来了。
挑人。
挑地方。
挑下手时机。
每一样都钉得死死的。
更关键的是,这人前头并不干净。
西街起冲突时,他在旁边。
南巷井边有人故意撞翻水桶时,他也在。
树屋区前几次小摩擦里,最开始起头的人不是他,可每一次闹大之前,他都在场。
他不急着出手,是在看花城到底能忍到哪一步。
如今一出手,就是冲着伤人去的。
商幼君合上册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请城主大人。”
这一句说出来,堂中几名差役都没再像上次那样露出吃惊神色。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不是单独的一例,而是跟之前的许多纠纷都有牵扯。
之前城主大人就有言在先。
结果他们还要再犯,那就必须要严肃处理了。
……
周云来的时候,监察部门外站了不少人。
有围观的,也有来作证的,还有那小姑娘的母亲,脸色白得像纸,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松手。她本来一直忍着没哭,可看见周云进门时,眼圈还是一下红了。
她不敢往前扑,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肩膀一下一下发紧。
周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伤得重吗?”
那妇人嘴唇抖了抖,声音低得发颤。
“没有,伤已经好了。”
“就是孩子被吓得厉害。”
周云轻轻点了点头。
“坐下吧,缓缓。剩下的,有我。”
他没有多说别的,只这一句,那妇人眼里的泪就差点掉下来。
旁边立刻有人搬来凳子。
周云这才走进堂中。
商幼君把案子说得很简洁。
谁受伤,谁下的手,前头有几次试探,这一次为什么能认定是故意伤人,全部一条条摆在前面。
说完之后,他退到一侧,没再开口。
周云的目光落到那汉子脸上。
那人被看得后背发凉,却仍旧咬着牙撑着。
“城主大人。”
“我认,我是动了手。”
“可也不过是一时火气上来,推了一把,没真把人怎样。花城若因此就要把我往死里治,外头的人听了,怕是也要心寒吧?”
他这话一出口,门外立刻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骂声。
“放你娘的屁!”
“你都动灵力了!”
“要不是商部长拦得快,那孩子命都要没了!”
商幼君抬眼往门外一扫。
骂声顿时低了下去。
周云却没被这话激出什么情绪。
他只低头翻了翻案册,翻到商幼君记下的前几页,又停下,抬眼看向那人。
“火气上来?什么火气?哪里来的火气?”
“前几日西街、南巷、树屋区外头,你都在。”
“今日傍晚,你又在那条路上等了多久?”
那人脸色微变。
周云声音仍旧很平。
“挑一个小姑娘下手,也是火气上来?她招惹了你?”
那人嘴角抽了抽,想解释。
可周云没给他把那套话完整说出来的机会。
“第一次小乱,你在看。”
“第二次小乱,你还在看。”
“第三次,你亲自下手。”
“你不是第一次犯,也不是一时失手。”
他把案册轻轻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堂中一丝杂声都没了。
“你是在试花城的底线。”
这句话一落,那汉子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因为周云一句都没绕。
他没有跟着他那套“失手”、“冲动”去掰扯,而是直接把最底下那层心思掀了出来。
门外静得连呼吸声都清了。
周云抬起眸,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又慢慢收回来。
“花城愿意接人,是想让人活得下去。”
“可愿意接人,不等于愿意接恶。”
“更不等于,别人可以借着花城的温和,来伤花城的人。”
那汉子喉结滚了一下。
“城主大人,我……”
周云终于看着他,轻轻问了一句。
“你仗着的,是什么?”
那人一怔。
“是修为。”
周云替他答了。
“你觉得自己黑铁九星,压一个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事情闹大,也不过是赔点东西,道个歉,再把话往‘一时失手’上推。”
他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那人脸上的血色就退得越快。
因为句句都对。
一丝都不差。
“既然如此。”
周云顿了顿。
“那就按你最倚仗的东西来判。”
堂中空气猛地一紧。
连商幼君都抬起了眼。
下一刻,周云的声音落下来,不重,却像刀锋贴着地面划过。
“废其丹田。”
门外先是死寂。
紧接着,像是有人被这一句硬生生震住了,连倒吸气都忘了出声。
那汉子整个人猛地一抖,抬头时,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
“城主大人!”
“我不过伤了一个人,你……”
“不过……是吗?”
周云打断了他。
“你今天抬起来的那只手,若没有人拦住,落下去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不清楚?”
那汉子嘴唇张了张,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云看着他,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扬起。
“花城的规矩,不会因为你还没真把人打死,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更不会等到下一次,你把手落实了,再来同你讲道理。”
“你既仗修为欺人,那花城便收了你的修为。”
“这是罚。”
“也是告诉后来的人,花城的温和,是给愿意过日子的人留的,不是给你们拿来试刀的。”
最后一句落下,门外那群原本还压着火的花城百姓,连叫好都没叫出来。
因为太重了。
重得他们先是愣,再是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气猛地松开,松开之后,反而只剩下安静。
有人悄悄红了眼。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
也有人看着周云的背影,喉咙滚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
那小姑娘的母亲抱着孩子,肩膀轻轻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怕。
是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到这时才终于落了地。
..............
第185章 人以国士待我
废丹田的过程很快。
朱葛不在,雷烈也不在,出手的是监察部中一位负责执刑的青铜级职业者。
灵力落下去时,那汉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弓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啊——!”
那声音只响了一半,就被死死咬断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剩下他粗重、发抖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等一切结束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瘫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黑铁九星。
没了。
周云没有再看他,只在转身前,留下了一句话。
“若还是不知悔改,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说完,他便走了。
那一句不高,也不冷厉。可落在那汉子耳朵里,却比刚才废丹田时还让人发寒。
因为他忽然听懂了。
花城不是没刀。
它只是一直没把刀抽出来。
而一旦真抽出来,砍的也不是皮肉,是闹事者最倚仗的骨头。
……
夜深的时候,这桩案子已经传遍了大半座城。
树屋区里,那些新来的人缩在各自屋里,谁也没再像前几天那样大声说话。
有人小声问:“真废了?”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回:“我在门外看见了,人是被抬出来的。”
“花城……这么狠?”
“狠?”
黑暗里,不知是谁低低回了一句。
“人家前头给过多少次脸了,你没看见?”
“再说了,真要让那一掌拍实,你现在听见的就不是这句话了,是哭丧!”
那边顿时不吭声了。
同一时间,监察部的灯还亮着。
商幼君坐在案后,把前后几桩案子重新誊了一遍。
写到最后,他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
夜色很深,风却不大。
这座城又安静下来了。
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是有人在试,有人在忍。
大家都把那条线踩在脚下,谁也没真正低头去看它到底在哪里。
现在,那条线终于被周云亲手画出来了。
往前一步,是什么。
再往前一步,是什么。
都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商幼君低头把最后一笔写完,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快步进来,先行了一礼,才低声开口。
“商部长。”
“外城那几家留在花城的商人,刚刚派人来问了。”
商幼君抬眼。
“问什么?”
“问……”
那差役神色有点古怪。
“问城与城之间来往一次,若想快些,除了坐骑,可还有别的法子。”
商幼君静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那点冷意极轻地动了动。
案子刚落,商路那边就开始问路。
问的还是“更快些”的路。
他把笔放回案上,声音很轻。
“回他们,问错人了。”
“这种问题,要去问王部长和朱军师。”
那差役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商幼君坐在原地,垂眼看着案上那本厚了一页的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望向外头黑沉沉的夜。
这把刀,花城已经亮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路了。
..............
清晨的光刚爬上城墙,王富贵就夹着账册进了城主府。
他这一路走得比平时快,袖子里算盘珠子跟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碰响,听着就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压着。
周云正在堂中喝第一杯茶,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笑了笑,又给他推了一只空杯。
“这么早?”
王富贵在他对面坐下,没接那杯茶,先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城主大人。”
“昨儿晚上出了点事。”
“不算大,可也不算小。”
周云眉梢轻轻一动。
“你说。”
王富贵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
“四城留在花城的那几个商人,昨夜派人来问路了。”
“问的是——城与城之间,除了坐骑,可还有别的更快的法子。”
这句话落下,周云手里那只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抬眼,笑意也缓缓浮了上来。
“他们这是……真好奇?”
王富贵听见这句,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抬手在桌沿轻轻一敲,那一下敲得不重,却带着点做生意的人看穿别人小心思时特有的干脆。
“好奇个屁。”
“这些天花城内城,在通天建木顶上假设的虹道阵的节点越来越多了。”
“他们进城出城,抬头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明知故问!”
周云闻言,终于笑出声。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那就叫他们都过来议一议。”
“朱葛、婉儿、雷烈,都请。”
王富贵应了一声。
他这才把那杯早就给他推过来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像是刚才那口没说出来的气也跟着一起咽了下去。
……
等几人都到齐时,日头已经爬得更高了些。
堂中风不大,窗纸被外头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朱葛最后一个被人推着进来,羽扇轻轻摇着,轮椅行得不紧不慢,进门就停在自己惯常那个位置。
婉儿拢着袖口,安静地坐在周云侧手边。
雷烈大马金刀地往下一落,腿一分,手肘就搭到了桌面上。
“说吧说吧。”
“一大早把我从操练场上拎过来,事情不小吧?”
周云看了王富贵一眼,示意他说。
王富贵把昨夜的事又简明扼要地重了一遍。
话刚落到“他们来问路”这一句,朱葛的羽扇就轻轻停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王富贵心里莫名一紧。
朱葛不慌不忙地抬起羽扇,又慢慢摇了两下,这才开口。
“这事,我已经回过使者了。”
这一句,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
王富贵脸色当场就变了。
“军师!”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声音一下高了半个调门。
“你不会是已经答应下来了吧?”
“这种事你怎么能自己做主——”
话还没说完,朱葛已经斜眼看过来,笑意更深了一些。
“怎么可能?”
朱葛顿了顿,把羽扇慢慢合上,在掌心轻轻一磕。
“我只是向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王富贵一下卡住。
他张着嘴,原本要涌出来的后半截话生生顶在了喉咙口。
屋里几道目光,这时候齐刷刷都落到了朱葛身上。
王富贵瞪着他,眼神里那点不放心还没散,嘴上却先憋不住了。
“……什么条件?”
朱葛没立刻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摇了一下扇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十倍的基础建设材料。”
“他们出。”
屋里安静了一息。
雷烈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了。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十倍的建设材料?!”
“军师!你这不是摆明了拒绝他们吗?!”
“这跟咱们的计划不符啊!”
“这样的条件,傻子才会答应!”
他这一嗓子炸出来,震得堂中几个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可朱葛没动。
他只是轻轻摇着羽扇,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
周云端着茶盏,眼底的笑意反而深了些。
就在雷烈这一嗓子的余音还没散的时候,婉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
“不。”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才慢慢补上后半句。
“他们会同意的。”
雷烈一愣。
“啊?”
他下意识转头看婉儿,眼里满满的都是“你在逗我吧”。
婉儿却没接着解释,只低头拨了一下面前的茶盏。
堂中有那么两息,落针可闻。
王富贵盯着朱葛,又看了看婉儿,眉头从一开始的紧,慢慢松,又慢慢拧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他是做生意的。
这笔账在他脑子里过第一遍的时候,是怒。
过第二遍的时候,是懵。
可当他强压着那点怒意,把这笔账从头到尾再捋一遍的时候——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
“……”
“……懂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刚才那口憋在胸口的火一起吐了出去。
那目光,从朱葛脸上扫过,落到桌面上,又飘回朱葛脸上。
“军师。”
王富贵缓缓开口,声音里那点商人的精明劲儿,一下子就浮了上来。
“他们现在骑虎难下了。”
“废丹田那案子一出来,他们心里已经开始慌了。怕花城真翻脸,怕塞进来的人再走不出去,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花城看穿。”
“到了那时候,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这时候咱们松一点口,说''可以修'',那么不管条件多狠,他们都会咬牙接下来。”
“因为不接,就是彻底断了跟花城周旋的余地。”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
“这笔账,他们越算,越舍不得不做。”
朱葛这才再次开口,接得自然。
“不止。”
“十倍的材料,看着狠,其实是替他们算过的一笔账。”
“这笔材料他们掏得起。四家摊一摊,每家不过两倍出头。对他们来说,肉是疼,但还没疼到连骨头都要卸下来。”
“而且这十倍,只是入场的门槛。”
“真要落到每一城头上,先修哪一段,节点怎么接,人工怎么派,日后怎么维护,还都得一项一项谈。”
“更要紧的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修起来,他们就能借商贸的名头,往花城更方便地送人、谈事、打探。”
“这买卖,他们如果要做,必然是亏的。”
“可亏得让他们舍不得不亏。”
王富贵听完,嘴角一抽。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
“那虹道阵的节点归属呢?”
朱葛抬眼看他。
那一眼平静得很,甚至还带了一点笑。
“当然是归我们。”
“开不开阵,什么时候开阵,过什么货,走什么人,都由花城这边说了算。”
“他们买的是路。”
“可不是钥匙。”
王富贵整个人一噎。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被朱葛先斩后奏”的不服气一起呼出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想到啊……”
“没想到。”
“军师才是真正的商道高手啊!”
这话一出,雷烈总算也彻底反应过来。
他原本还在雾里,脸上那股“我靠十倍材料”,慢慢变成了“等等,这事好像不对劲”,再慢慢变成了——
“等等!”
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朱葛。
“我怎么听着……他们出钱出料出人工,修完之后,路还是我们的?”
朱葛只是笑,没接话。
这一笑,比任何一句回答都更准。
雷烈愣了两息,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高!”
“实在是高啊!”
他这一嗓子比刚才那句“十倍的建设材料”还响,堂中几人都被他震得笑了起来。
王富贵摆着手,一副“服了服了”的表情。
婉儿也抿着唇轻轻笑。
连周云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把茶盏又推了推。
堂里那股一直压着的劲儿,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开。
……
笑意散下去一层之后,周云才把茶盏放下,开口。
“军师。”
朱葛抬眼。
“四城那边,照你说的办。”
“至于……”
“涸阳城那一段,要单独走。”
堂里那点余下的笑意,一下子收住了。
朱葛的羽扇停了一下。
“单独?”
周云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秦放那一趟,花城欠他一份情。”
“这份情,得还。”
堂里几人对视了一眼。
周云没让他们多想,继续往下说。
“涸阳城那一段虹道阵,花城包了。”
“节点那边,给涸阳城也留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朱葛脸上,语气更缓了几分。
“让涸阳城自己能走一段路,不必事事都要问我们。”
这一句说完,堂里安静了两息。
朱葛慢慢把羽扇放下。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向周云,声音很低。
“城主大人这是……”
“把涸阳城,当真正的朋友在待。”
周云笑了笑。
“人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
第186章 周天豪
朱葛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婉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也没开口。
她只是抬手把自己的茶盏往前挪了半寸,袖口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点风不起眼,却像是替周云这句话掖了掖边角。
……
议事本该到这里就能散了。
朱葛却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众人又看了过去。
朱葛抬起羽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四城的虹道阵,不能同时谈成。”
周云眉梢微动。
“哦?”
朱葛笑了笑。
“让他们抢。”
“十倍只是开口价。”
“先谈成的那一家,后面的细项可以松一点。”
“后谈成的那几家,细项就紧一点。”
王富贵眼睛一亮。
“让他们自己先乱?”
朱葛摇了摇头,扇子又慢悠悠摇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没那么一条心。”
“上回议事时,涸阳城那桩事,已经让他们互相起疑了。”
“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
婉儿轻声补了一句。
“谁先谈成,谁就先拿到路,谁就在四城里占先手。”
“这种事,没人愿意落在后头。”
雷烈听到这里,忽然咧嘴笑了。
“军师这是……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朱葛淡淡。
“我可没这么想。不过他们自己要咬,我也拦不住。”
雷烈“啧”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又笑。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场还要轻松一些。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局,从朱葛先斩后奏那一刻起,花城就已经把刀柄握在了自己手里。
四城以为自己是买家。
可真正挑货、定价、掂斤两的,从来都是花城。
……
议事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中天。
朱葛先走,婉儿次之,最后是雷烈,走到门口还回头嘀咕了一句“十倍啊十倍”,一边嘀咕一边乐。
王富贵最后一个起身。
他抱着账册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又回头看了周云一眼。
周云正低头在整理桌上的几本册子,没看他。
王富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只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云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放到桌面最边上的一摞里。
那一摞最上面,是那桩废丹田案的记录。
他的指尖,在案册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只按了一下。
窗外的风从外头吹进来,掀起了案册边角最薄的一张纸,又很快落下。
屋里没人,他也没出声。
只是在指尖收回去的那一瞬,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把刀,已经亮过一次了。
接下来这一段,刀该收回去,换算盘上场。
按理说,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
可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有一丝极淡的不踏实。
另一边。
蓝星,江城老街。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这条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路灯一盏一盏,昏黄地挂在头顶,照得街面泛着一层旧旧的黄。
街角一家烧烤摊刚收了最后一张桌子,老板娘把最后几个塑料椅摞起来往店里搬,袖子上还沾着点油渍。
风不大。
远处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路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又很快远了。
这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
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大汉国城市里都能找到的那种老街.
不大不小,不亮不暗,白天有人摆摊,晚上有人收摊,街上的人认识不认识的都随意点点头。
……
一栋改造过的旧仓库,蹲在这条街最深的那个岔口里。
外头看不出什么,铁门锈迹斑斑,墙上还贴着几张掉了一半的广告纸。
可只要在这一片混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老鬼的地方。
门口两个看场子的坐在塑料凳上,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明天那批货。”
“不是说推到后天了?”
“哦,推了啊?”
“推了。老板今天说的。”
“那行吧……”
其中一个把烟弹出去,火星在地上跳了两下,熄了。
他正要接着说下去,忽然停住了。
旁边那个没察觉,还在说:“你说那个新来的那小子怎么那么——”
“闭嘴。”
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旁边那个愣了一下。
“咋了?”
说话的人没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着街口。
夜色很深,路灯一盏一盏,远处走来一个人。
中年。
穿得很普通,一件深色外套,一条便裤,一双旧鞋。
戴着一副墨镜。
锋芒初露
走路不快,也不慢,像是下班回家,顺路路过。
旁边那人终于也察觉出不对,跟着看过去。
他看了两息,嗤笑了一声。
“紧张什么?就一老登。”
前一个没接话。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紧张什么。
那个“老登”已经走到跟前了。
……
一楼的屋里,打牌的人正在骂骂咧咧。
“你他妈哪儿来的9个2?!”
“马勒戈壁的,跟兄弟玩还出千?”
“别吵吵!管上!”
“???”
哗啦一声,筹码被人一巴掌扫到一半,又被另一只手抢了回来,几个人闹作一团。
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堆着皱巴巴的现金、散落的扑克,还有几个吃剩的外卖盒。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气、还有一股隔夜的油腻味。
墙角坐着两个没参与牌局的,一个在擦刀,一个在看手机。
擦刀那个头都没抬:“你们轻点啊,一会儿老鬼下来又骂。”
“他骂他的,我们玩我们的。”
“你就等着挨揍。”
“怕个锤子——”
话说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皮门上。
屋里几人的声音齐齐一滞。
擦刀那个抬起头,皱了皱眉。
“楼下什么动静?”
没人应。
他等了两息,又问了一遍。
“门口呢?”
还是没人应。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哎——门口的?”
楼下没有回音。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心里莫名一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很稳。
不快,也不慢。
像是这栋楼里一个最熟悉路的人,正慢慢地走上来。
擦刀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自己腰后。
他眼睛还盯着楼梯口。
下一刻,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梳,戴着一副墨镜。
他就这么,站在了楼梯口。
屋里安静了一息。
打牌那张桌上,有人把牌一扔,站了起来。
“你他妈——”
他刚站起来,话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屋里十几号人,谁也没看清那个中年人是怎么动的。
甚至连他到底有没有动,都没看清。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一步。
一张一张牌还飘在半空。
一只手还举着半杯酒。
一个人半站半坐,膝盖弯着,屁股还没离开椅子。
一个正要往腰后摸刀,手刚刚碰到刀柄。
那个擦刀的,嘴巴还张着。
所有人都还停在自己刚才那一秒的动作里。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身后轻轻一推,顺着那股劲,往墙上、往桌底、往地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闷响。
没有血。
没有惨叫。
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等这些响动停下来的时候,屋里除了那个中年男人,再没有一个人还站着。
中年男人没停。
他踩过地上的几张扑克,踩过那杯打翻的酒,踩过一只从某个人手里掉下来的手机,继续往里走。
二楼最深处,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
办公室里。
老鬼正靠在椅背上,翘着脚,看手机。
他刚听见楼下那几声闷响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下这群崽子,喝多了打起来不是一次两次了。
前两天刚有一个把另一个的鼻梁打歪了,现在还没养好。
他平时骂归骂,心里其实觉得挺正常的。
混这一行的,谁不是靠一身血气撑着?
他抬手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一边咕哝一句。
“又开始了……”
可他咕哝完,就发现不对了。
因为那几声闷响之后,楼下——
一下子就静了。
安安静静。
不是那种打完了、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有人骂骂咧咧爬起来的那种静。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静。
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连一句骂娘的都没有。
老鬼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慢慢地,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抬头,盯着办公室的门。
这门他平时不锁。
因为他不需要锁。
他这辈子在这栋楼里,从来不需要防自己手下的任何一个人。
他们,没那个胆子。
可这一刻,他盯着那扇没锁的门,后背莫名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伸手,慢慢地,把桌上那把刀往自己身边挪了半寸。
就在他手刚碰到刀柄的那一瞬……
“嘎吱……”
门被推开了。
很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头发有点乱,像一个刚下班硬装酷的社畜。
老鬼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
见过杀人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比他狠十倍的。
可眼前这个人……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哪里都不对!
可他那只摸到刀柄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松开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松手。
他只是忽然觉得……
那把刀此刻握在他手里,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东西。
像一个小孩子举着一根木棍,挡在一辆大卡车面前。
门口那个男人没说话。
他只是往屋里走了一步。
老鬼那把靠背椅,哐当一声往后滑了半寸。
不是对方推的。
是他自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缩。
那个男人又走了一步。
老鬼的后背,已经贴到了椅背上。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你谁?”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兄弟,有话好说。”
“您是……是哪条道上的?”
“我老鬼没得罪过您吧?”
他一边说,一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可他的腿软得不听话。
他撑着桌子,撑了两次,才勉强站直。
腿上的力气跟被抽走了一样。
那个男人没停。
他又走了一步。
离办公桌只剩不到两米了。
老鬼终于撑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从自己那把最宽敞的老板椅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跪。
他只知道……
再不跪,下一刻,他可能连跪的资格都没有了。
……
“大……大哥。”
老鬼的声音抖得一塌糊涂。
他平时嗓门能震天响,这一下全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您。”
“您要什么,您尽管说。”
“钱?这屋里的钱全是您的。保险柜密码我现在就给您。”
“人?这栋楼里的人,您说留谁留谁,说杀谁杀谁。”
“连我……连我这条命,也是您的。”
“求您……”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磕头。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
一声比一声重。
磕到第四下,他额头已经见红了。
他不是傻子。
楼下那么多人,不可能放一个陌生人上来。
更不可能突然变得这么静悄悄,半天都没动静!
抽屉里有枪,但他根本没生起动的念头。
因为……楼下的那些小弟,也有!
周天豪站在他面前,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磕头。
看着他求饶。
看着他一个在这一片横着走了十多年的老混混,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脑袋往地上砸。
过了很久。
久到老鬼自己都不敢再磕了。
他只是抖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他抬头的那一瞬,周天豪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伸手,慢慢地……
摘下了墨镜。
就这么一个动作。
没有一句话。
老鬼抬着头,盯着那张脸。
看了一息。
两息。
三息。
他脸上原本就已经白透的血色,又白了一层。
第187章 999999
他的嘴唇开始抖。
先是下嘴唇。
然后是整张脸。
他盯着那张脸,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
是惊恐。
一种比他刚才所有“怕”都要深十倍的惊恐。
因为……
这张脸。
他见过。
不是“打过交道”的见过。
不是“收过保护费”的见过。
也不是“一起喝过酒”的见过。
是……
他手里那张资料照片上的脸。
那张单子,是十几天前接的。
不,比十几天还短一点。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有雨,小雨,雨下得不大,淋一会儿就能把衣服打湿的那种。
雇主的钱打得很快,价格开得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
要求很明确——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宰了。”
老鬼当时看都没多看那张资料。
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到现在都记得。
目标:普通人。
无修为。
无背景。
无危险系数。
就这三行。
老鬼当时甚至懒得派自己的主力。
他随手点了几个手下最近闲着没事的小弟,吩咐了一句。
“别搞太难看。”
“利索点。”
他说完这句,就把那张资料往抽屉里一扔,继续看他手机上那部还没看完的剧。
只不过后来那单子没做成。
他手下的几个小弟还因此丢了命。
当时着实是因此后怕了好一阵。
了解了一番才知道,目标有个牛逼的儿子,似乎还跟官方联系上了。
得知点子扎手,他也没头铁继续。
退了雇主的一半定金,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弟死了,是坏事,也是好事。
至少,对方找不到自己头上。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这么多天,他都没遇到什么麻烦。
可谁知……
十几天。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那个资料上写着“普通人”、“无修为”、“无背景”、“无危险系数”的男人。
现在竟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人。
一声不响地从门外走进来。
楼下的几十个小弟,连个泡都没冒!
老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口他一直憋着的气,彻底散了。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是腿软的那种瘫,是骨头都被抽走了的那种瘫。
他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你……”
“你……”
“不……不可能……”
“资料上……资料上写的……”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像是在替自己的脑子找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答案。
可他找不到。
因为根本就没有答案。
十几天。
一个普通中年男人,变成一个能无声无息踏平他整个据点的强者?
这超出了老鬼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可能。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他连“这个人是怎么变强的”都不敢想。
他只知道……
眼前这个人,今天要是想让他死,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不会有机会说完。
……
周天豪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跪”变成了“瘫”。
看着他的眼神从“求饶”变成了“绝望”。
也看着他脑子里那根最后的弦,被自己亲手绷断。
他没催。
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让这个人自己,把自己吓到底。
直到老鬼抖得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一趴,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连头都抬不起来,周天豪才开口。
声音很平。
比他刚才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还要平。
“三天。”
“我要雇主的名字。”
“钱从哪里来,资料是谁递的,中间经了几个人的手。”
“一条一条,写清楚。”
“还有。”
“从今天起,这条街。”
“我管了。”
“再有人接这种单子。”
“我要第一个知道。”
老鬼趴在地上,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是是”。
想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说“我老鬼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人,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可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只能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周天豪。
周天豪没等他应。
他把墨镜慢慢戴了回去。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还有三天。”
“想不清楚,我帮你想。”
“三天之后,我再来拿答案。”
他说完这三句,抬脚跨出了门。
夜色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鬼一个人,趴在地上。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
他尝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不是被打的。
是被吓的。
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强撑着桌子,把自己从地上捞起来。
然后他像一个喝醉了的人一样,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他扒着门框,往外看。
一楼灯还亮着。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
没有血。
没有人死。
全都只是晕了过去。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还停在他们各自“下一秒”的动作里。
有的嘴张着。
有的手抬着。
有的膝盖弯着,像是要站起来。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老鬼看着这一幕,后背那层一直没散的冷汗,终于彻底渗透到了骨头里。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
不是没杀他们的能力。
是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连杀都懒得杀。
老鬼扶着门框,缓缓地,顺着墙滑了下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忘在那里的木头。
……
周天豪已经走出那条街。
他走在一条普通的人行道上。
夜很静,路灯一盏一盏。
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地面上扫过一道光,又很快远了。
他走得不快。
像是真的只是一个下了班回家的中年男人。
走了一段,他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有工作群的。
有广告推送的。
最上面那条——
来自“云儿”。
是前几天儿子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花城的远景。
通天建木高高地立在城墙边上,枝叶很大很绿。
远处有一片刚开垦出来的灵田。
还有几个穿着花城制式衣裳的孩子,在田埂上追着一只白乎乎的小毛球跑。
阳光很好。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甚至有点歪。
可就是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愣神。
周天豪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张照片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个他碰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没回消息。
没发消息。
孩子有孩子的事。
他这个当爹的,能替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把这边守好。
别让那边操心。
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夜空很黑。
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盖住了,一颗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两息,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住。
那家小馆子他来过几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他差不多年纪。
店里没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灯光暖黄暖黄的。
他推门进去。
门口的铃铛叮当响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笑了。
“哟,来啦?”
“老样子?”
周天豪点了点头。
“嗯。”
“老样子。”
蓝星那一边,夜色正慢慢压下去。
花城这一边,日头才刚刚爬到窗棂的最高处。
两个世界,隔着一扇连光都透不过去的门。
门的两边,各有一个人,正在做着各自的事。
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谁也没告诉过谁。
……
政务厅里,风不大。
周云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婉儿刚送来的一沓文书。
婉儿站在他侧手边,袖口垂着,神色一如往常。
“清河那边又追了一封。”
“烈风、南昌、枫叶昨夜也递了新的。”
“四家这一次的措辞都比上回急一点。”
周云低头翻了两页,随口“嗯”了一声。
“朱葛那一手,还在发酵。”
“急,是正常的。”
婉儿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们现在担心的,不是花城会不会答应,是别家会不会先一步谈成。”
“那就让他们抢。”
周云轻轻笑了一下。
“军师要的就是这个。”
——
“嗡。”
他腰侧的袖袋里,忽然震了一下。
周云没在意。
他还在翻。
过了两息——
“嗡。”
又是一下。
再过两息——
“嗡。”
第三下。
周云翻册子的动作,微微慢了一拍。
婉儿这才注意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的目光没有追问,只是落在周云腰侧那只袖袋上,带着一丝极浅的疑惑。
那地方,她以前几乎没看过周云掏过什么东西出来。
“嗡。”
第四下。
周云终于停下了翻册子的手。
他冲婉儿笑了笑。
“稍等。”
婉儿没说话,安静地退了半步,让出视线。
周云伸手,从袖袋里,把那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拿了出来。
屏幕亮了起来,一层淡淡的白光映在他指尖。
自从降临之后,这东西大半功能都已经废了。
可班级群和少数私聊,却像是被这方天地规则单独留下的一根线。
婉儿在旁边看了一眼。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也从没见过这种会发光、会震、还能自己变亮的小方块。
可她只是站着,没出声,没问。
她只是看着周云的眼睛。
周云的眼睛落在屏幕上。
屏幕最上面,那个【班级群】的红点,跳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99+。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息。
似乎很久没看了。
久到他差点想不起来,那个群里,此刻还剩多少人。
……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是父亲跟他说的。
那天周云刚刚踏出去之前,父亲没说多余的话,只拍了拍他肩膀,低声交代了一句。
“你那边的事,自己拿主意。”
“这边的事,不要分心。”
父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总盯着班级群。”
“那帮人跟你现在要走的路,不是一条。”
周云当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确实没怎么再打开过这个群。
偶尔群里跳出几个红点,他看一眼就划掉。
有时候甚至连划都懒得划。
这只小方块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今天这四下震动,不一样。
因为震动的节奏他能听出来。
是有人在反复地艾特他。
……
周云手指一划,把屏幕解锁。
群里的消息,“哗”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上面一串一串的,全是加粗的【@周云】。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
他往上翻了一页,还是。
再翻一页,还是。
艾特他的,只有一个人。
名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坤。
周云盯着这两个字,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赵坤是谁?
他几乎要愣一息才想起来。
高中的时候,王帅身边那几个跟班里的一个。
个子不高,嘴挺毒。
以前跟着王帅,没少在教室后排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周云甚至不太能立刻在脑子里拼出他的脸。
在他的印象里,“赵坤”就是“王帅身边那几个人”里的一个,连脸都要想一会儿才能拼清楚。
他顺着那一串艾特往下翻。
翻到最后,终于看见了赵坤自己的消息。
一条一条,全是短句。
【周云】
【云哥】
【云天帝】
【@周云 在吗?】
【救我!】
【求你了!】
【在吗在吗在吗?】
【求求你!求你快出现吧!】
【999999】
……
每一条都很短。
每一条之间隔的时间都不算长。
从最早一条到最后一条,少说也有几十次艾特。
像一个人趴在键盘上,不停地、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砸着同一个名字。
……
周云刚看完这一段,群里又开始跳新消息了。
不是赵坤。
是其他人。
【赵坤你脸呢?】
【你以前对云哥做的那些破事你都忘了?】
【现在舔着脸求救,你要不要脸?】
紧跟着——
【就是就是】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真的服!】
【别喊了,一天天的,没能耐就回老家!】
【就是,死撑个什么?】
【云哥为什么要救你?当人家的兵力是天上掉下来的?】
【救了你有什么好处?反手再插云哥一刀吗?】
....................
第188章 让烈风城撤走
一条接一条。
有真情实感替他骂的。
有跟风起哄的。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也有冷静拉人的。
乱哄哄地,吵成一片。
可赵坤从头到尾,没回嘴。
他只是在所有这些声音的中间,继续一下一下地艾特周云。
【@周云 求你了!救救我!】
【@周云 我真的不行了!】
……
周云指尖微动,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着翻着,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赵坤。
这一条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长。
他大概是意识到,再不说点什么,就真的没希望了。
【周云。】
【我以前对你做的事,我都认。】
【我可以给你磕头。】
【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
【只要这次救了我,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要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我跟你发毒誓——】
停顿了一息。
下一条跳出来。
【如果我说话不算数。】
【让我自己原地暴毙,不得好死!】
【让我弟弟早夭!】
【让我爹妈早死!】
……
群里,本来还在吵的那些人,一下子没了声音。
整整静了两息。
然后——
有人发了一条。
【卧槽!】
又一息。
【拿爹妈发誓?够狠的啊!】
【我记得他爹被人骂了一句,他跟人打到头破血流,还住了院。】
【这事儿我记得。】
【看来有认真的成分。】
……
周云盯着屏幕,眼底没什么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
他只是一条一条地,把赵坤那几句毒誓,又看了一遍。
——
就在这时。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红色的小圆点。
不是群里。
是私聊。
周云眸光一顿。
那个名字,他隔着屏幕都觉得熟悉。
楚欣然。
他指尖轻轻一按,点开了私聊。
对面只发了三个字。
【别救。】
周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息。
他回了一句。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条一条地,慢慢跳出来。
【这人不是好东西。】
【以前就是王帅的跟班。】
【王帅出事之后,他会不会恨你,我不知道。】
【但只要有一点可能,你就不能赌。】
沉默一息。
又一条。
【班里的人,一个都不能信。包括我。】
周云盯着这一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点。
他回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对面沉默得比上一次更久。
久到周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政务厅里风穿过窗,落在案上那沓文书上,翻起了一页纸的边角。
婉儿静静地站在旁边,什么都没问。
她看得出来,周云此刻心里的某一处,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
屏幕上,字慢慢跳了出来。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云手指顿了一下。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息。
然后,楚欣然又发了一条。
更短。
【我之前说过要去找你。】
再一条。
【我没到。】
再一条。
【因为在去你那边的路上,我被偷袭了。】
再一条。
【偷袭我的人,是我闺蜜。】
周云的呼吸,在这一瞬,顿了一下。
……
他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过了两息,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点开了班级列表。
一排名字从上往下滑过去。
有的还亮着头像。
有的已经暗了。
还有几个,是灰的。
灰的那几个,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小的、淡淡的字。
【此用户已注销】
周云从上往下,一个一个翻过去。
楚欣然那个闺蜜的名字,他其实早就有印象。
高中的时候,两个女孩子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走进教室,一起走出校门。
那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他翻到了那一个。
名字还在。
可名字已经是灰的。
后面跟着那行淡淡的小字。
【此用户已注销】。
周云盯着那一行看了一息。
他的指尖,慢慢收紧了一点。
……
屏幕那边,楚欣然又发过来一条。
【我的战力在那一战中折损了八成。】
【现在都没缓过来,只能苟延残喘。】
【所以一直没能过去。】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
周云盯着这三个字,静了很久。
楚欣然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对不起”的人。
她这辈子,欠谁的,都不愿意拖。
她今天能发出这三个字,就说明她把自己当初跟周云的那句“等新手期结束就去找你”——
是真的放在心上的。
放了很久。
周云垂眸,在私聊里回了一行字。
他打字的节奏比刚才慢。
【我知道了。】
【你保重。】
就这两行。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然后他关掉私聊,回到了群里。
群里还在乱。
赵坤还在艾特。
【@周云】
【@周云 周云哥】
【@周云 求你了】
……
周云在输入框里,慢慢打字。
他打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赵坤。】
群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本来在刷屏的人,像是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齐齐住口。
一整屏的消息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周云打出了下一句。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救你?】
赵坤那边几乎是秒回的。
【因为你之前在群里发过一次坐标。】
【就一次!】
【但我记下来了!】
【我离你不远!】
【大概一天的路程!】
【你能击败击败张浩,能击败王帅!】
【所以以你的实力,一定有办法!】
【现在我被敌对城池大军压境!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云哥。】
【我可以死,但我真的不能失败!】
【我是我家唯一的希望了!】
……
周云盯着最后那一句,看了两息。
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他在输入框里,又打了一行。
【报坐标。】
赵坤那边,一连发了三条坐标数据过来。
周云盯着那组坐标。
一息。
两息。
他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因为他认得这组坐标的位置。
这组坐标周围的势力分布,花城的军事部已经标注过无数遍。
赵坤所在的那座城——
刚好处在烈风城的进攻范围内。
为了确认这一点,周云在群里又打了一行。
【攻打你的,是谁?】
赵坤那边立刻回。
【烈风城。】
若只是赵坤一个人,他未必会立刻动。
可事关烈风城……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向婉儿。
……
婉儿一直站在侧边,没动。
她不懂那块会发光的小方块。
她也不懂屏幕上那些一闪一闪蹦出来的字。
可她能看得见周云的表情。
从刚才到现在,一共有过两次变化。
第一次——
是他翻到某一条消息的时候,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第二次——
就是刚才。
他低头盯着屏幕上某一行字看了两息,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语气平稳得跟刚才议事一模一样。
“婉儿。”
“嗯。”
“传雷烈。”
“让前哨立刻启程。”
“让烈风城正在进攻的军队,撤走。”
婉儿听完,没有立刻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周云一息。
然后轻轻点头。
“是。”
她没问是哪一座城。
也没问为什么这么急。
她只是转身,往政务厅外走。
她的脚步很快,却很稳。
……
婉儿出门的那一瞬,周云的目光又落回了手机屏幕。
他在群里,打下了最后一行字。
【一天之内,烈风城会撤兵。】
——
屏幕那边,先是一息的死寂。
然后,整个群炸了。
【卧槽?】
【云哥?】
【一天?】
【说救就能救啊?实力啊!】
【啧啧,看来坤坤还真找对人了!】
【牛啊牛啊!】
【云哥牛逼】
【云哥这是真要救赵坤啊!】
【这是以德报怨啊!】
【我愿称云哥为圣人!谁赞成,谁反对?】
群里炸成了一锅粥。
赵坤那边发过来一长串几乎连不成句子的字——
【周云哥我错了我以前错了我真的错了周云哥你是我亲哥你是我亲哥求求你周云哥我真的真的一定报答你一定一定】
周云没再回。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袖袋里。
屏幕暗了下去。
从他摸到这只小方块到现在——
不到十分钟。
……
周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阳光依旧好。
远处通天建木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城的这个上午,和任何一个别的上午,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那句话。
“那边的事,不要分心。”
周云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不是对那句话笑。
是对自己笑。
他没分心。
他只是用了十分钟,顺手把一个曾经不停嘲讽过他的小混混,从一把即将落下的刀下面,拎了出来。
他甚至没离开自己这张案桌。
——
就在这时,手机袖袋里,又“嗡”了极轻的一下。
周云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
是私聊。
楚欣然那边。
没有别的话。
只有一个——
叹气的表情。
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周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息。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袖袋。
屏幕第二次暗下去。
政务厅里,风依旧不大。
案上那沓文书翻开在第三页,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周云垂眼,继续往下翻。
他的动作,和十分钟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像是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另一边。
婉儿一出政务厅,脚步就加快了。
她一路往军事部的方向走,没跟路上遇到的人打招呼。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周云手里那只小方块。
屏幕上那些不停蹦出来的字。
周云眉心极轻蹙了一下的那一瞬。
还有他最后抬头看向她时,那句说得像“今天下雨”一样平静的——
“让烈风城撤走。”
婉儿走着走着,脚步慢了半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只小方块,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个群里在艾特周云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让周云眉心蹙起来的那条消息,也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婉儿,都没见过。
不仅她没见过。
朱葛没见过。
王富贵没见过。
整座花城,除了城主大人,似乎只有雷烈见到过。
他们这些人,站在门的这一边,能帮他做很多事——
可一旦门合上了,门那一边的风雨、冤仇、旧账,几乎只能由周云自己一个人去扛。
婉儿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不是怕。
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
她第一次意识到,周云身后其实没有人站着的那种闷。
他替花城挡了太多。
可他自己身后那一扇门的风,没有人替他挡。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小城的城墙,夯得不算高。
黄土一层一层垒上去,被风吹日晒了许多年,墙皮已经有些发白。
城头上,原本就没几个兵。
此刻,那几个兵全都挤在女墙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下。
城下是一片浓重的烟尘。
尘里是兵。
兵里是武器。
武器上是冷光。
烈风城的军阵已经压到了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攻城锤架好了。
云梯搭到了一半。
赵坤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软甲,站在城头最前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剑。
他的剑还没出鞘。
因为他不知道出鞘之后该往哪儿挥。
他只知道再过半个时辰……
不,或许不用半个时辰,这座城就要没了。
这座城没了,他也就没了。
他这辈子最值钱、最能让家里抬头的那点东西,没了。
城主身份一旦丢掉,哪怕他侥幸活下来,也只能灰溜溜滚回蓝星。
从此以后,这座城主大世界里的门,就再也不会为他打开。
他爹妈在蓝星上攒了一辈子的那点体面,他弟弟以后能不能被人高看一眼,全都压在他这个“家里唯一的城主”身上。
他脑子里一想到这里,手就又开始抖。
身旁一个副手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哑得不行。
“城主……”
“城主您……您说句话啊……”
“咱们……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回答。
因为他不敢回答。
他这辈子还没打过一场真正的仗。
……
赵坤站在城头。
他的手已经抖到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剩一件事。
就是那个他半个时辰前发出去的求救。
他对着班级群里那个【@周云】敲了几十次。
可他自己都不相信周云会救他。
毕竟,他跟周云不熟。
.....................
第189章 真撤了??
不,其实不是不熟。
更准确地说,是关系不好。
他在高中的时候,没少跟着王帅一起嘲讽过周云。
背后笑过。
当面呛过。
把周云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王帅都懒得动手的”小透明。
他从来没把周云当一回事。
直到自己真的快死了,他才突然发现——
他的班级群里,那个他曾经嘲讽过无数次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救得了他的人。
而那个人,跟他之间所有的关系,都是他自己毁掉的。
他在城头上抱着手机,手抖得点不开屏幕。
他发完那条毒誓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指望能换来什么。
他只是——没别的办法了。
他爹妈不在这座城里。
他弟弟也不在。
他们都在蓝星,在那个暂时还算安全、却再也给不了他第二次机会的世界里。
可正因为他们不在这里,赵坤才更怕。
他怕自己一旦被淘汰,回去之后再也抬不起头。
怕爹妈逢人提起他时,那点骄傲变成叹气。
怕弟弟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你哥不是城主吗?怎么这么快就灰溜溜回来了?
赵坤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艾特,嘴唇哆嗦。
就在刚才,屏幕上其实亮过一条消息。
【一天之内,烈风城会撤兵。】
那一瞬,赵坤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举着手机,对着城头上那几个脸色惨白的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硬生生喊了出来。
“撑住!”
“只要撑过一天!”
“一天之内,会有援军!”
“我们能活!”
那几句话喊出去的时候,城头上的人其实没有几个真信。
可人在快死的时候,哪怕是一根湿透的稻草,也会下意识伸手去抓。
于是原本已经快要散掉的几个人,又咬着牙把滚木抬了起来。
有人哭着往城墙缺口处搬石头。
有人明明手臂都在抖,还是把弓弦重新拉开。
赵坤也跟着他们一起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天。
只要撑过一天。
可城下的烈风城攻得太急了。
攻城锤每砸一下,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就灭一分。
别说一天。
照这个势头,他们连一个时辰都未必撑得过去。
城下,攻城锤又一下砸上了城墙。
“咚——!”
整座城头都震了一下。
赵坤差点被震得一屁股坐下去。
他的手机“哐”地掉在城砖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
就在他刚捞起手机的那一刻——
城下,突然——
停了。
……
赵坤愣住。
他抬起头。
城下那支刚才还在往城墙上砸攻城锤的烈风城大军,停了。
攻城锤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云梯上的兵停在梯子上,没再往上爬。
整支军阵,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在了原地。
赵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
可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一连串极沉的鼓声,从烈风城那支军阵的最后方,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节奏很稳。
节奏也很熟悉。
那是——
收兵鼓。
……
赵坤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旁那个副手也愣住了。
副手的嘴张了又张,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城、城主……”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赵坤没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
“咚——!”
“咚——!”
“咚——!”
鼓声还在响。
烈风城那支军阵开始缓缓地、不情愿地后退。
攻城锤被人一点一点地拖离城墙。
云梯上的兵开始往下爬,每一个脸上都写着茫然。
有一个正在爬到一半的兵,抬起头对他身旁的人喊了一句——
“退?!”
“为啥退?!”
“我都他妈要到城头了!”
没有人回答他。
鼓声在响。
“咚——!”
“咚——!”
“咚——!”
整支大军就这么,在一片茫然和不解中,缓缓地退了回去。
赵坤那柄还没出鞘的剑,“哐”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察觉。
他只是盯着城下。
盯着那些本来要把他踏平的兵,一个一个地,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盯着盯着,眼睛里一热。
眼眶的边缘,一下就湿了。
他的腿一软。
整个人——
跪在了城头上。
……
身旁那个副手也不懂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赵坤跪下去,下意识也跟着跪。
然后他抬头,看向赵坤——
“城、城主大人……”
“我们……得救了?”
“我们活下来了?!”
赵坤没回答。
他根本听不见这些话。
他的手在抖。
他伸手,一把把掉在城砖上的手机捞起来。
他的手指抖得点不开屏幕。
点了一次。
歪了。
再点一次。
又歪了。
直到第三次,他才把屏幕点亮。
班级群的图标还挂在那里,99+的数字红得刺眼。
他颤着手,点开了群。
群里,正在讨论“一天之内烈风城撤兵”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吹牛。
【云哥你是不是开玩笑的?】
【一天?一天也来不及吧?】
【就算来得及,凭啥人家听你的?】
【我看赵坤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
【云哥前面一直没回,我估计他也觉得没戏】
……
赵坤盯着这一屏的消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颤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敲字。
他敲得太急,第一次连拼音都没拼对。
删掉。
重来。
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周云哥!!】
【烈风城!!】
【烈风城撤兵了!!!】
【真的!!!】
【我亲眼看见!!!】
【他们的攻城锤停下来了!!】
【鼓声响了!!】
【他们在后退!!】
【真的撤了!!!】
他刷出这一大段,还不放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下——
烈风城的军阵还在退。
就像——他说话不算数似的。
他赶紧又抬起手机,对准城下那一片正在后撤的军阵,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很糊。
远景,灰蒙蒙的,烟尘里能勉强看见一堆正在后退的兵。
他也顾不上照片糊不糊了。
“哗”地一下发进了群里。
……
群里一瞬间炸了。
【卧槽?!】
【真的撤了?!】
【我日!!】
【图糊得跟鬼一样,但……看着像是真的在撤啊?!】
【不是吧不是吧】
【云哥?】
【云哥!!】
【云哥你真做到了?!】
【一天?!】
【不对,从云哥说那句话到现在,有半天吗?】
【没有!根本没有!我看了表了!顶多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这么远,让对面一座城的军队撤兵?!】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云哥yydS!!!】
【太强了!!】
一条一条刷得飞快。
赵坤一边流泪,一边盯着屏幕往下划。
他本来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可他看着看着——
忽然看见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不是起哄的,也不是刷屏的。
是之前群里那个冷静拉人、在所有人都在叫嚣“不能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不帮你拿主意”的人。
那个人这一次,只发了一条。
很轻。
很短。
【赵坤。】
【你城主身份保住了。】
……
赵坤盯着这一行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之前发过的那条毒誓,一下就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他说过:如果他说话不算数,让我爹妈早死,让我弟弟早夭,让我自己原地暴毙,不得好死。
他那时候,是真的发。
他这辈子最不能拿来发誓的,就是他的爹妈,还有他的弟弟。
他当时发那个誓的时候,他心里是压着一个念头的——
反正我都要完了。
反正城一破,他就再也不是城主了。
反正那时候,爹妈攒了一辈子的脸面,弟弟以后能靠着他抬头的那点指望,也全都没了。
他把自己最不能碰的东西拿出来发誓,不是因为他真舍得。
是因为他真的没路了。
可那时候他只是赌。
他赌赢了。
他的城主身份,保住了。
他爹妈那点压在他身上的指望,保住了。
他自己这条命,也保住了。
……
赵坤跪在城头上,握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眼泪一下一下地砸在屏幕上。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的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哭。
不是只哭自己。
也不是只哭周云。
是哭他差一点就彻底丢掉的那扇门。
是哭他爹妈这些年在亲戚邻里面前,小心翼翼撑起来的那点体面。
是哭他拿来赌咒的那些话,原来真的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是今天,那扇门,真的被人从刀口底下拎了回来。
不是他自己拎出来的。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的同学,顺手拎出来的。
至于顺手的程度……
对方连一句话都没说。
连一条群里的消息都没多回。
甚至全程连面都没露!
只用了不到半天。
赵坤的头一下就磕在了城砖上。
他不是在磕城砖。
他是在朝着某一个方向,磕头。
那是花城的方向。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从今天起,欠周云一条命。
周云救了他,就是救了他的前程,就是救了他全家!
这个恩,得拿命报!
……
城头的风从他身旁吹过去。
城下的烈风城大军,还在往远处退。
赵坤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冲着手机屏幕,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云哥……”
“谢谢。”
……
……
很远的另一边。
烈风城的军阵,已经撤出了攻城距离。
烈风城城主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一路退了十几里,他才勒住马。
副将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那半边脸还肿着。
从帅帐里被抽出来之后,副将就没敢再说一句话。
他不是不敢问。
他是不敢信。
城主大人,居然因为一封信,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一座唾手可得的城池,拱手让了出去!
……
天擦黑的时候,帐篷重新搭了起来。
烈风城城主一个人坐在帐中。
烛火一半明一半暗。
桌上,那封信还折着,放在他面前。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后背就凉一分。
他本来是个很稳的人。
混到一城之主的位置,他不是靠的运气。
他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门路。
他这次亲自领兵来攻这座小城,是因为他的算盘告诉他,
这座城,好打。
这座城,有资源!
这座城,周围没有援手。
打下来,他府库那个被他这段时间大肆采购掏空的窟窿,就能填大半。
这是他这几个月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所以他是压着军心出来的。
所以他是瞒着另外三家出来的。
所以他是连自己这个打算都不敢让多余的人知道的。
可就在他的攻城锤刚刚砸上城墙的时候……
花城的信,就已经送到了他的帐外。
……
烈风城城主盯着桌上那封信。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花城可怕。
他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花城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这座小城的城主是谁,他自己都是临出征前才知道的。
这座城跟周云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根本没查过。
因为在他的情报网里,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
一座普通城主的小城。
跟花城之间八竿子打不着。
可花城却在他即将攻下城池的时候把信送了过来!
他明明已经做的很隐蔽了!
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被其它城池发现!
可偏偏,花城知道了,还在最后关头,把信送到了他手上!
不早不晚,就卡在最关键的时候!
这……
代表着什么?
难道……
花城已经把眼睛铺到了他们四城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的上头?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花城眼中?
他仰着头,盯着帐顶的一根横梁。
盯了很久。
花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铺这张网的?
花城到底在这张网里放了多少条线?
花城的网下面,到底还压着多少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线?
他越想,后背越凉。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帐角那座石台前。
石台上,嵌着一枚传音阵。
他伸手,按了上去。
阵光亮了。
……
他今夜开的传音阵,不是先前五城那条旧线。
也不是带着涸阳城的那一条。
是三家。
清河。
南昌。
枫叶。
他没有跟另外三家解释为什么。
他只是知道……
从上一次四城议事起,他心里就已经隐约感觉到,涸阳城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涸阳城那位秦放,近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今天要说的话,涉及到他府库的丑、涉及到花城的情报、涉及到“加快进度”这种见血的话题。
这种话,他不会在一个他不敢确信的人面前开口。
....................
第190章 十城宣战
阵光刚一稳下来,清河城那边的声音就先响了。
“什么情况?”
“出什么事了?”
烈风城城主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封信。
那封信就摆在他手边。
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没有碰。
他也没有说。
那座差一点被他攻下的小城。
那封从花城送来的信。
那场才刚开始就被迫收手的攻城。
还有他一路退了十几里的狼狈。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另外三家只会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的府库已经空到要靠抢一座小城来填窟窿。
第二,他瞒着同盟,偷偷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烈风城城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没出事。”
三家那边同时安静了一下。
清河城那边的声音更慢了。
“没出事开阵?阵石多,烧得慌?”
烈风城城主道: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诸位。”
“这段时日,咱们往花城砸了多少东西?”
传音阵里,没人立刻接话。
烈风城城主继续说。
“货,一车一车送。”
“人,一批一批送。”
“价格被抬高了,咱们也认。”
“人手被抽空了,咱们也忍。”
“可花城呢?”
“花城有被拖住吗?”
“有吃撑吗?”
“有露出半点要乱的样子吗?”
……
这几句话落下去,传音阵里终于有了变化。
先开口的是枫叶城。
“确实,我这边,府库已经有点顶不住了。”
他说得很轻。
可这种轻,反而比大声抱怨更真。
“花城那边像个无底洞。”
“我们送多少,他们吃多少。”
“可吃完之后,他们不慌,不乱,不堵,反倒像是越转越顺。”
南昌城那边也压着火。
“我这边人也送了不少。”
“本来以为他们多养一批闲人,政务、粮草、治安总会被拖慢。”
“结果呢?”
“那些人进了花城,跟进了水里一样。”
“一点浪花都没溅起来。”
清河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另外三家都以为他不会说话。
可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再这样下去,花城还没被我们拖弱。”
“我们自己,先要撑不住了。”
……
烈风城城主抓住了这个话头。
“所以我今天才要开这个阵。”
“三位。”
“得想办法,加快进度了!”
清河城那边顿了一下。
“加快?怎么加快?”
烈风城城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
烛火照在信封上,像一小片冷白的刀光。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翻。
再慢下去,不用花城动手,他们自己就要被拖空了。
但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
“不能再照现在这个法子慢慢耗。”
“要么,把人送得更狠!”
“要么,把该谈的买卖谈得更快!”
“甚至……”
他停了两息。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甚至,可以考虑,直接动手!”
三家同时一顿。
“疯了?”
“你要不要再想想?”
“现在直接动手?”
“而且我们现在连花城府库的底细都没摸清楚。”
烈风城城主咬着牙。
“那就趁他们虹道阵还没修起来之前动手!”
“趁我们四城还能集结!”
“再拖下去……”
“怕是他还好好的,我们先死了!”
传音阵又一次静了。
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动的静。
这一次——
是真的在想。
过了两息,南昌城那边低声开口。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枫叶城也低声。
“可这件事太大。”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得回去商议。”
清河城没说话。
他在想别的。
他在想……烈风今晚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真是因为账算不过去了?
还是因为烈风城那边,已经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毕竟,虽然现在局面看似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到马上撑不下去的地步。
可清河城没有问。
就像烈风城也没有说。
同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
坐在一张阵光里。
说着同一个敌人。
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半截话。
谁也不肯先摊开。
……
就在三家各怀心思,正要进入“下一步怎么办”的关键节点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是那种“忽然看见了完全没见过的东西”的、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惊呼。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快出来看!!”
“天……天上!!”
“天上!!!”
烈风城城主猛地一愣。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来宣战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剑,冲出帐外。
……
而与此同时——
清河城。
南昌城。
枫叶城。
三座城主府的深处,三个城主,在同一个瞬间——
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从自己的大厅里冲了出去。
从自己的屋檐下抬起了头。
……
同一片天空。
……
整片天空——
变了颜色。
……
烈风城城主一脚跨出帐外。
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兵,没有阵,没有任何一面挂起来的敌旗。
他松了半口气。
然后,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
下一刻,他整个人——
僵在了原地。
……
漫天的,火红色的,箭头!
铺天盖地。
一眼望不到边际。
每一个箭头都大得吓人。
它们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高空。
……
烈风城城主仰着头。
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柄剑。
剑尖垂在地上,尖头戳在泥里。
他的眼神,顺着那些箭头……
慢慢地。
慢慢地。
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转了过去。
那些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
花城的方向。
……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瞬,他的呼吸都停了。
他本以为是宣战他的。
是宣战四城的。
是宣战他们所有人的。
可那些箭头,不是指向他。
是宣战花城!
……
他整个人,先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宣战花城。
有人宣战花城!
有别的人,在他们四家还在“商议要不要动手”的这个节骨眼上,先一步,对花城亮了刀。
十个箭头!
十把刀!!
……
烈风城城主仰着头。
那片铺满天幕的火红,压得他呼吸都变轻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荒唐。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有十座城,同时对花城宣战?
花城到底做了什么?
还是说,花城早就已经惹到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的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的后背就凉了一下。
十座城。
不是一座。
不是两座。
是整整十座!
这不是挑衅。
这是围猎。
……
可下一息。
烈风城城主的眼神,忽然变了。
冰冷的震惊底下,一点一点,烧出了一层热意。
不对。
这不是坏事。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
……
他们四家不敢直接对花城动手,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力量不够。
是因为花城太稳。
是因为花城现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们往里面砸钱、砸人、砸物资,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们怕自己冲上去,反倒先被花城吞掉。
可如果是十座城呢?
如果这十座城真的跟花城打起来呢?
如果花城的兵马被牵出去,府库被拖住,政务被压乱,虹道阵被迫停工呢?
如果整片区域,都因为这一场宣战乱起来呢?
……
乱。
乱才好。
越乱越好!
水不浑,他们这四条鱼,怎么摸得到底下的东西?
花城不被拖进战场,他们又怎么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
烈风城城主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剑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退兵退得憋屈。
刚才还觉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才还觉得自己被花城一封信压得抬不起头。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有地方出了。
花城啊花城。
你不是稳吗?
你不是深吗?
你不是吃多少都不乱吗?
那就让我看看,十座城一起压上去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稳!
……
他站在那片火红底下,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传音阵里还亮着三道阵光。
三家的声音,同时从阵里传出来。
三家的声音,这一刻都变了调。
“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们也看见了。”
“……整片天,都是箭头。”
“都指向花城。”
“谁?”
“是谁宣战花城?”
“十道箭头。”
“我数了。”
“是十座城同时宣战了花城!”
……
传音阵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那是震惊。
是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十座城对一座城宣战。
这种阵仗,谁看见都要先愣住。
可很快。
那阵静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呼吸声。
压低的。
变快的。
像有人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喉咙里。
南昌城那边最先开口。
“十座城……”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如果他们真打起来……”
枫叶城立刻接上。
“花城就不可能再这么稳。”
“兵要动。”
“粮要动。”
“钱要动。”
“人心也要动。”
清河城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慢极慢地道:
“我们之前一直缺的,不是心。”
“是机会。”
“现在,它来了!”
……
烈风城城主闭上了眼。
他听见传音阵里,清河城那道一贯温吞的声音,极慢极慢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下……”
“不是我们有没有资格动手的问题了。”
“是我们——”
“能从这场乱里,咬下多少肉的问题了。”
……
烈风城城主睁开眼。
那一刻,他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惧意了。
有的是亮。
是贪。
是一个被逼到窄处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人替他砸开了一面墙。
他低声道:
“诸位。”
“机会来了。”
传音阵那头,三家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十座城不是他们的盟友。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这四家正在图谋花城。
可那又怎么样?
刀落下去的时候,不必问刀是谁握的。
只要花城流血。
他们就能闻着血味过去。
渔翁得利。
四个字,同时浮现在四座城主的心里。
……
……
而很远的另一边。
花城。
……
花城城主府前的那片空地上。
周云仰着头。
他站在那片铺满整个天空的火红底下,一动没动。
他没有惊。
他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漫天的箭头。
看了很久。
……
身后,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婉儿先到。
朱葛紧跟着。
雷烈是冲出来的。
他一脚踹开了军事部的侧门,一路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扣着腰间的佩剑,直到跑到周云身后三步,才硬生生刹住脚。
王富贵是最后到的。
……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穿过通天建木的枝叶,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整座花城,在这一刻,都仰着头。
街上原本还在走动的人停下了脚步。
树屋外拆洗衣服的妇人停下了手。
监察部门口排着队的佣兵停下了说话。
连孩子追着小白虎跑的嬉闹声都停了。
所有的人……
都在看着头顶那一整片,火红色的,半山那么大的箭头。
那些箭头不动。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天上,每一个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一座城的方向。
……
周云没有动。
他仰着头,一直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从他脸上吹过了好几次。
然后——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看身后那几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地上。
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沉思了两息。
然后——
他又,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那一整片的火红。
他的眼神,只落在那片火红的最深处。
很深。
很远。
远到那里的箭头已经小到只剩一个淡淡的红点。
可他,就是在看那一个点。
……
周云极轻地,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开口了。
他说的是四个字。
四个,很轻,很淡,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的字。
“王帅。”
“是你。”
.......................
第191章 立刻发兵,攻伐十城
王氏集团势力范围,花城北面的一座小城。
城头风大。
王帅披了一件玄色大氅,正站在城墙最高处往南看。
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老刀。
老刀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离开青城之后,他跟着王帅投奔了王氏集团,之后经历了大小数十次战斗。
虽然其中有数次都很凶险,但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那几回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他被王帅带在身边。
这也让他更加认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王帅,果然是个明主!
他站在王帅身后半步的位置,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呼呼作响。
他看着城头那面刚刚升起来的旗。
旗面上绣着一个王字。
那一针一线,都是王氏集团这边的人亲手赶出来的。
王帅,虽然是王氏集团的核心人员之一。
但要在城主世界站稳脚跟,依旧需要自己打拼,证明自己的能力。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王帅终于在王氏集团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总计……十一座城!
虽然是嫡长子的待遇里算不上最好的那一份,可对一个刚刚归来不久的人来说,已经是分量极重的起点了。
老刀看着那面旗,心里想说几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不是王帅的军师。
他也不是王帅的心腹。
他只是一个还没被彻底看透、也还没被彻底扔掉的旧人。
所以……他一句话都不能多。
可他到底还是没憋住。
因为王帅刚刚下了一道命令。
十城齐宣战花城。
老刀站在王帅身后半步,沉默了很久。
风又刮了一阵。
他终于低声开了口。
“城主大人……”
王帅没回头。
“嗯?”
老刀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您刚在王氏集团这边站稳。”
“就这么贸然宣战花城,是不是……”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
风替他把那半截话吹散了。
王帅却听清了。
他没立刻动。
他只是很慢地,侧过头,横了老刀一眼。
那一眼,看得老刀脚底下一寒。
王帅的声音不大。
“你这是……”
“在为我着想?”
“还是在为花城担忧?”
老刀心头“咚”地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了腰。
“属下不敢!”
王帅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城外那片南方。
“不用这么紧张。”
“你的忠心,我知道。”
话虽如此,老刀额头上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再说话。
他只是更低地垂下头。
过了很久,王帅才又缓缓开口。
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冷。
却更让老刀心里发凉。
“你以为……我是赌气?”
“在你眼中,我是会为了一口气,拿十座城去砸花城的人?”
老刀没敢答。
王帅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周云。”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
甚至连厌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个人在说某一件早就安排好、现在只差开盒子的事。
“他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被动应战。”
“天道决战一开,他必须派人入场。他派出去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决战场里被十座城的兵力一起压。”
“他赢,还是输,多我来说都不重要。”
“他赢了,还得接城。”
“十座城全在我王氏集团的势力范围中。”
“他来接,就是自己往刀口上送。”
“可他不来接,决战赢了也是徒劳,什么都无法得到。”
“十座城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随时都可以取回。”
老刀听着,后背那层冷汗慢慢又多了一层。
王帅继续。
“第二条路,主动迎战。”
“那就更合我意了。”
“一座小城,哪怕是一座实力还不错的小城,来到我王氏集团的势力范围撒野,下场会怎样,想必不用我多说。”
“当然,但凡有点脑子,他都不会这么选。”
他顿了顿。
“而这,这还是建立在他赢了的情况下。”
“可如果是输了……”
“呵呵!”
城头上风又起了一阵。
王帅的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南方。
那个方向,云层压得很低。
想到不久前的狼狈,他不由咬紧了牙关。
可一想到不远后的未来……
他的嘴角,又极轻地勾了一下。
老刀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城主大人……高明。”
王帅没回头。
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听到了一句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废话。
……
同一片天。
南边。
花城。
天上那十道最大的箭头,仍旧悬在正中。
它们不散。
它们只是一动不动地指着花城的方向。
像十把刀,就钉在花城头顶上,谁也别想装作没看见。
城主府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周云没有再看天。
他低下头,在原地站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往议事厅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身后的婉儿、朱葛、雷烈、王富贵。
没有一个问他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
周云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商幼君也刚刚到。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
他身上的黑色官袍还带着风。
他本来是在监察部处理案子的,抬头看见了天上那片红,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一路快步赶过来。
他进门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落座。
铁山也来了。
他今天本来在卫星城那边督工,听到外头那动静,一把扔下锤子就往回赶,进门的时候连脸上的灰都没擦。
几个人坐下,没人开口。
周云也没有立刻开口。
而周云不开口,其他人更不开口。
他们只是看着周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了。
铁山率先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回去督工。”
王富贵也随之站了起来,“一起啊铁老,我顺便去看看最新一批的装备。”
朱葛挥了挥羽扇,“那在下……就去看看虹道阵点位的部署进展。”
虽然这么说着,可他们的动作却显得十分迟缓。
似乎……都在等什么似的。
雷烈看看他们,又看看周云,目光来回切换,眉宇间的焦急溢于言表。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越是他感到心中焦躁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就越是吵闹。
那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
那是一整条街、一整片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声。
此时的大街上,人头攒动,个个怒气冲冲,战意熊熊。
“十座城一起宣战?有点意思。”
“十座城怎么了?我要打十个!!”
“上次青城决战老子没赶上,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来!都他妈一块儿来!”
“真当咱们是软柿子?是可忍熟不可忍!”
……
最近入了花城籍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安安咋舌。
我了个乖乖!
别人碰到宣战,跑都来不及,估计都已经在收拾家当了,你们倒好,不想着跑,满脑子想着干架??
这对吗??
不过这样的诧异仅仅持续了刹那。
因为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这似乎还真没毛病!
毕竟,花城名义上是小城,实际上真能跟小城这两个字扯得上半毛钱的关系吗??
见过职业者上千的小城。
也不是没听过职业者上万的小城。
可像花城这样,二十多万人,其中八成都是职业者的,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要不是亲眼所见,那是说出去都没人信呐!
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就出来了。
那是自豪的笑。
于是他们不自禁地上前,同样敞开了嗓门吆喝,
”妈了个巴子!宣战咱们花城?活腻歪了!哥哥们带小弟一个!”
……
从五城来到花城行商的商人们见到这幅场面,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涸阳城还好,呵呵地笑着。
他们城主大人亲口说过,涸阳城和花城关系融洽,算不上盟友,但也差不了多少。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心态十分轻松。
十座城又怎么样?
看看红色箭头的大小和颜色就知道了。
这十座城都是小城级别。
既然是小城,那能动得了花城才有鬼!
以花城目前展现出来的实力,他们实在想不出输的可能。
只能说,宣战一方的脑子坏掉了。
可涸阳城的人这么想,不代表其它四城的人也这么想。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喜悦,没有轻松,有的只有担忧,甚至惊惧。
花城的战意那么强烈……
如果到时候自家向花城宣战,那……
想到这里,他们忽然有一种回去请求城主大人撤销计划的冲动。
议事厅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雷烈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来。
“胡闹!”
“这帮混账东西!”
“城主大人还在议事,他们在外头瞎喊什么?!”
“一点都不明白城主大人的苦衷!”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云开口了,
“雷烈。”
声音不高。
可雷烈那只已经抬起来要推门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何必生气呢?”
周云轻松的话语从他身后飘来。
他回头看去,正看到周云微笑着对他说道:
“民心可用。”
“这是好事。”
啊???
雷烈眨了眨眼睛,脑袋有些没缓过来。
议事厅里,突然一下子就静了。
铁山不走了。
王富贵也不走了。
朱葛也不动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多多少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些讶异。
毕竟……按照惯例,周云遇到这种事,应该都是……
沉住气。
先议。
再看。
最后——
尽可能找到一条能够和平解决的路。
这是他们心里,周云那张"温和"的脸。
他们都以为今天这一场,也一样。
可现在看来……
似乎有所不同??
朱葛最先反应过来。
他握着羽扇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一点。
他抬眼看向周云。
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
“城主大人……”
“您的意思是?”
他问得很小心。
因为他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可他自己都还不敢确认。
周云看着他。
他没有笑。
可他的眼底,那点笑意没有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比平时清,也比平时——
重。
“发兵。”
“立刻。”
“精锐尽出。”
“攻伐十城。”
!!!!!!!!!!!
所有人的身体,在这几句话落下之后,都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没听错吧?
发兵??
攻伐??
当真???
雷烈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唰”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城主大人!”
“您刚才说……”
他自己都怕自己听错。
周云看着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说……立刻发兵。”
雷烈整个人“嗡”地一下。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这段时间憋着的那口气,从胸口一路冲到头顶。
他猛地抱拳。
“末将……”
他的话都涌出半句了,可后半句即将出口的时候,又变了内容,
“末将觉得……是不是……是不是太仓促了?”
“仓促吗?”周云笑了,“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快,兵贵神速,这一点,你和军师应该比我懂才对。”
“是!是!”雷烈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足无措地像是个拿到了一堆糖果结果找不到兜装地孩子,
“可以最起码也应该……先摸摸底细吧?”
“敌方具体势力,距离,兵力,关系等等?”
周云的笑意更浓了,
“有的。”
“你们尽管做战前准备,出发之前,我把让暖暖把相关情报送过去。”
啊……
雷烈的嘴张着,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连情报都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所以……
真的要打了??
真的真的,要打了??!
既然这样,那还犹豫什么?!
城主大人说打,那就,打!!!!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一定,立刻就要接下命令。
然而他抱拳道一半,忽然就停住了。
因为他的余光扫向了角落那张小案后头。
暖暖正坐在那儿。
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立刻翻出了一个画面。
在之前的一次会议上,暖暖提出过一个看法,“打仗是会死人的。”
而在当时,周云表达了十分明确的支持态度。
所以……
尽管内心已经几乎确定,但他还是低声试探道:
“可是城主大人……”
“一旦开战,死伤,就再所难免啊……”
这句话一出口。
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就变了。
“咳!”
婉儿立刻轻咳了一声,给了雷烈一个十分冷厉的眼神。
婉儿向来温婉,这也是雷烈第一次在婉儿身上看到这种眼神。
但其中的意思,他却清晰地接收到了:
你要干什么?
是要逼宫吗?
注意你的分寸!
雷烈倏然一惊,立刻躬身道:
“城主大人,请赎末将僭越之罪!”
然而,周云却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他只是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他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两息,而后缓缓说道:
“打仗,当然是要死人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极轻地,掠过了一丝不忍。
“所以……”
他豁然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议事厅中。
“如有阻拦者……”
“杀。”
..................
第192章 部长爱兵如子
议事堂那道军令传出去之后,花城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
街上原本还在往上拱的喊声,只过了不到半刻钟,便一层一层沉了下去。
整座城,都开始变化。
商贸部先封了对外往来,今日起,所有外售、外采、议价、交割,一律暂停。
佣兵工会摘了牌子,外城委托全停,所有挂在榜上的任务一并压下。
政务厅的文书一封一封发出去,留守、运粮、守库、巡街、点名、校场编组,条条分明。
监察部的人散进街巷,盯的不是谁要逃,而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趁乱生事。
天工部那边更是马力全开,甲片、弓弦、箭矢、阵盘、灵石、药箱,流水一般往校场送。
一车。
又一车。
沉重的车轮从青石路上碾过去,压得整座城咯吱直响。
……
花城东区,有一间不大的小院。
院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把护臂一扣一扣地系紧。他的动作不算快,却很稳。旧甲贴着他那副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口,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爹。”
老人“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系腰带。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别去了吧?”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轻,“军事部又没强征,您又何必呢?”
老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就是因为没强征,我才更得去。”
那年轻妇人一怔。
老人低头,把那柄陪了自己很多年的旧刀插回腰间,动作很慢,语气却很定。
“花城不缺我这把老骨头,可我若真缩在屋里,往后再吃这城里的米,穿这城里的衣,我自己都要嫌自己没出息。”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甲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看我年纪大,我也是花城的职业者!”
“城主大人把我这把老骨头从阎王爷手里捞出来,现在他老人家要用人了,别说我现在已经是个职业者,哪怕我重病在床,我都得爬去!”
年轻妇人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再劝。
目送老人远去,等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相公走了,娃也走了。”
“这下,您也走了。”
“所以做的这一大桌子菜,可让谁来吃哟!”
……
军事部校场。
大片大片的月光铺下来,把整座校场照得发白。
黑压压的人头立在月下,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吵。
没有人喊。
没有人东张西望。
只是一排一排地站着,庄严肃穆。
甲叶贴在身上,刀枪背在背后,呼吸压得很低。
可那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火正闷在里面烧。
这一次,他们不是站在城里看别人出战。
这一次,他们自己,就在阵中。
校场前方,婉儿立在高阶之上,袖口垂落,手里一张张名册分得极快。
哪些人先动。
哪些人后动。
哪一队跟军粮。
哪一队护阵材。
条条清晰,部署分明。
她说话不急,声音也不高,可每一条命令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转开,没有一处重复,没有一处打结。
王富贵则带着商贸部的人在校场东侧清点军需。
疗伤药一箱一箱抬过去,炒灵米、风干兽肉、清水囊袋按队分开。
那双平时只会拨算盘的手,今夜在箱笼之间摸来摸去,硬是把每一笔都按到了最细。
铁山脸上的灰还没擦净,正蹲在一辆阵材车旁,挨个敲阵盘,听声,验纹,再一块一块递给身后的学徒。
商幼君没有站高处。
他就在队列之间慢慢地走,黑色官袍在夜里像一线影子。
他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眼。
那一眼过去,原本有人想往前挤半步,便会自己退回去。
整座校场,人多到了这个地步,却也分毫不乱。
像一座已经咬合好的巨物,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朱葛坐在轮椅上,停在校场最前。
他手里羽扇轻轻摇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远处城门的方向。
“部长。”
雷烈站在他身侧,一身黑甲,剑还没出鞘。
听到这一声,他偏了偏头。
“时间差不多了。”
雷烈闻言,抬起手,缓缓把腰间那柄剑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没有多少尖锐的响。
冷白的月光贴着剑脊滑过去。
下一刻,他把剑往前一挥。
前方营门,轰然洞开。
没有喊杀。
没有战鼓。
只有一道一道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像暗潮一样,从校场边缘无声涌了出去。
职业者洪流在夜色里分成数股,出了校场,自不同街口汇向城门,再从城门处汇成更大的一股,静静地流出花城。
整整齐齐。
井然有序。
队与队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士兵、军需、工匠,各走各的线,各守各的位置。
兵器碰不到一起,辎重也卡不到半步。
站在高处往下看,像是一条条早就画好的墨线,此刻终于一笔笔落在了地上。
随着朱葛的羽扇轻轻挥动。
一层极淡的灰雾,迅速升起。
全军隐匿!
灰雾不厚,贴着地漫开,把甲上的微光、脚下的动静,连同那十几万人呼出的热气,一并吞了进去。
紧接着,羽扇再挥,第二层青色阵纹顺着地面疾掠而去。
全军速进!
原本已经不慢的军阵,行军速度骤然快了一截。
……
一天后……整支军队只剩下了十五万人。
相较于出城时候的十六万,少了一万。
少的这一万,散在了来路上。
每过一段山隘,每过一处河口,每经过一片足够隐蔽、又足够稳的地势,便会有一队人无声脱离大军。
有人埋阵盘。
有人钉阵旗。
有人推下覆土。
也有人留下守节点。
一处。
又一处。
花城来时的路,被一点一点钉成了一条只属于花城自己的路。
第二日深夜,军阵穿过一片长坡。
坡下是林,林外是野。
雷烈回头看了一眼,暗暗点头。
两日急行,大军没有一丝乱象。
该快的时候快,该停的时候停,整整十几万人,从头到尾像是一口气。
他心中钦佩的同时又羡慕不已。
他知道,这都是朱葛治军的功劳。
而此时的朱葛,就在他身旁。
他的轮椅早已被固定在特制的行军板车上,车轮压着地,几乎不出声。
羽扇在他掌中一下一下摇着,连风都摇得很轻。
“按这个速度。”
朱葛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至多再有半日,我们便能摸到十城边上。”
“到时候,部长打算怎么打?”
雷烈想都没想。
“趁夜突入,一击克城!”
朱葛听完,笑了。
“部长高见。”
雷烈先是一扬下巴,随即便觉出不对来。
他偏过头,眯着眼看向朱葛。
“军师。”
朱葛羽扇轻摇,神色无辜。
“嗯?”
雷烈哼了一声。
“你这是怕我一上头,要带人狠狠干一场,所以故意试我呢吧?”
朱葛笑意更深,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怎么会?”
“部长爱兵如子。”
“在下一向放心。”
雷烈瞪了他一眼,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
“少给我戴高帽。”
“虽然城主大人说了,阻拦者可杀。”
“可杀人不是目的,夺城才是。”
“这一点,我拎得清。”
……
第二日午后,十四万大军来到了十城边界。
相比于昨天,又少了一万。
日头悬在林梢上,把十城外围那一片起伏的地势照得明明白白。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能望见,再远些,还能看见城外零零碎碎的田地和巡路的人影。
可花城这十四万人,硬是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朱葛抬手,羽扇往下一压。
整支军阵便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没进了密林。
有人伏在树后。
有人隐进草深处。
有人连甲上的扣带都重新缠了一道,生怕夜里反一点光。
没有人生火。
没有人说话。
连喝水,都是压着喉咙咽下去的。
林子里只剩风声。
既然决定了夜间突袭,那么白天自然要隐藏行踪。
……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
光从树缝间慢慢移过去,把那些黑沉沉的人影拖得很长,又一寸一寸缩了回来。
雷烈半蹲在一棵老树后头,抬眼望了一下天边那轮将落未落的日头,手掌慢慢按上了剑柄。
朱葛就在不远处。
他没有催。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羽扇轻轻摇了一下。
十四万花城职业者,伏在十城之外的密林里,一声不响。
他们没有急着动。
他们只是在等。
等夜色下来。
.............
夜色,终于落了下来。
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下去的时候,伏在密林里的十四万花城职业者,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林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风从树梢上擦过去,带起极轻极轻的一阵沙响。
雷烈半蹲在树后,手掌一直压在剑柄上。等到那点残光彻底灭尽,他才偏头看了朱葛一眼。
“军师。”
朱葛坐在轮椅上,羽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陷在夜色里的城池轮廓上。
“嗯。”
雷烈压低了声音。
“现在是时候了吗?”
朱葛没有立刻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几盏还亮着的灯。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开口。
“白天破城,太过显眼。”
“部长选择晚上破城,是因为夜色之下,对方防范更少,我们的行动相对会隐蔽很多,目的,是一举克城。”
羽扇轻轻一合。
“既然如此,就更要等一个最佳时机。否则,岂能对得起部长的一番苦心?”
雷烈咧了下嘴。
“也对。”
“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
雷烈和朱葛仿佛有默契一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紧接着,雷烈抬手往前一压。
伏在林中的第一路人马,像一层无声的潮水,悄悄从树影里漫了出去。
……
雷烈和朱葛这次率领的军队并非全部,仅仅是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朱葛早在白日藏军的时候,就把十路人马切开了。
每一路,都是一套完整的破城班底。
为的,就是十路并进,一鼓作气!
破城战略也早在赶路的时候就交代下去了。
刺客先上。
射手、法师随后。
战士攀城。
骑士、牧师、召唤师压后。
哪一路先得手,哪一路就立刻变成下一刀的支点。
……
城头上的守军,还不知道夜里已经摸来了什么。
风有些凉。
一个守夜的兵缩了缩脖子,把手往袖子里塞深了一点,另一只手还拎着酒囊。
他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城墙外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砖面。
太轻了。
轻得像一只野猫从墙根下掠过去。
那兵皱了皱眉,往下探头。
城墙下头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想再往外探一寸,脖子后头忽然一凉。
一只手,稳稳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刻,刀锋自耳后抹过。
温热的血才刚刚冒出来,那人整具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女墙阴影里。
没发出一点响。
另一边,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贴上了城头。
他们没有说话。
也没有彼此示意。
只是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一样,一落地,便各自扑向自己的目标。
吹号的。
举火的。
巡夜的。
还有城门楼上那个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值守头目。
刀光在夜色里只亮了一瞬,又很快没了下去。
一名守军似乎觉出了不对,猛地睁大眼,张口便要喊。
那一声“敌”才挤出半个音。
一支箭已经从下头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
箭尾轻轻一颤。
人向后仰倒,砸在城砖上。
声音刚要起来,一团暗青色的法光已经悄无声息地罩了过去,把那点闷响压得几不可闻。
城下,花城射手和法师已经就位。
他们不射灯火。
也不乱轰城墙。
他们只盯着所有“可能把声音送出去”的地方。
哪里有人影一动,哪里就先被压住。
一波箭雨,快得像风。
数道法术,轻得像雾。
这不是正面拼杀。
这是把整座城的“嘴”先给捂死。
城头有两个守军听见身边同伴倒地,终于慌了,转身便往钟楼方向扑。
他们刚迈出两步。
一道火线自黑暗中斜斜掠来,直接将两人脚下的砖面炸裂。
碎石飞起,那两人一头栽倒,甚至都没来得及爬起来,阴影里已经扑出两道身影,刀锋一压,便把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几息之间,第一波城头,已经被摸空了大半。
........................
第193章 军师的锦囊
雷烈站在城下,看着上头那盏还亮着却没来得及示警的灯,嘴角微微一扯。
“梯。”
一字落下。
早就缠了厚布的云梯无声架起。
一架。
三架。
十架。
更多。
披甲战士提着刀盾,沿着云梯往上压。
他们上得极快。
没有人吼。
也没有人抢。
最前头的人刚翻上城头,后头的人已经踩到了半腰。盾牌先横开,刀锋随后递出,把城头残余那一点还在挣扎的反抗硬生生压了回去。
一个小头目抽出刀,红着眼扑上来,才冲到一半,迎面便撞上一面重盾。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
还没落地,一柄长刀已经贴着甲缝捅了进去。
战士们没有在城头上纠缠。
压住。
清空。
然后立刻分人扑向城门楼和绞盘房。
片刻之后,城门下方那道沉重的铁闩,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抬起。
木轮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极轻。
又极慢。
可就是这一点极轻极慢的声响,对这座城来说,却像是脖子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
“开。”
随着里面那声低喝。
厚重城门,向内裂开了一道缝。
缝不大。
却够了。
下一刻,早已在外头压阵的骑士第一时间策马撞了进去。
马蹄被包了软皮,踏在地上,闷得像擂在人心口。
他们不是进城乱冲。
而是沿着早就圈定好的几条主街笔直分开,先断兵营,再断府库,再断城主府外可能聚起人手的几个节点。
牧师跟在后头,抬手一挥,一层层柔白的光落在花城众人身上。
这是为了稳住状态。
让大家的疲意退下去,伤口未生先被压住,连脚下的步子都更稳了几分。
再往后,召唤师抬手放出自己的契灵。
有黑犬一样的影兽,低伏着窜进巷道。
也有巴掌大的飞行灵物拍着翅,直接越过屋脊,盯死城内每一个还想往外跑的人。
整座城,终于开始乱了。
可这乱,只乱在军中。
百姓那一层,还没醒。
大多数人仍旧裹着被子睡在床上,甚至不知道外头已经换了刀兵。
有一户人家的狗忽然站起身,冲着窗外“呜”了一声,耳朵刚竖起来,便看见街上掠过一队沉黑甲影。那狗夹了夹尾巴,竟又慢慢趴了回去。
不是它不叫。
是这一夜城里压过来的那股气势,凶得连畜生都不敢乱叫。
……
城主府是最后一处。
不是因为难打。
是因为雷烈要把整座城的“手脚”先剁掉,再回头来掐这个脑袋。
等他带着人压到府门前时,里面才终于有人惊醒。
有人衣衫不整地提着刀冲出来,嘴里还喊着“敌袭”。
那一句才喊到一半。
一记重拳已经砸在他面门上。
人当场翻倒。
府门被撞开。
雷烈连停都没停,提着剑便往里走。
一路上想拦的人并不多。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聚起来。
长廊上血点飞溅,灯盏一盏盏被撞得摇晃,火光映在甲上,把那一个“花”字照得格外清楚。
城主是从榻上惊醒的。
他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头脚步急乱,本能地就要去摸床边那柄刀。
手才伸过去,门已经“砰”地一声被踹开。
数道黑影灌了进来。
寒意,一下贴到了他的脖子上。
城主整个人都僵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腿已经先软了半截。
“你……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发飘,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雷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只是冷笑了一声。
随即抬手,一把掀开了屋门。
夜风一下灌了进来。
门外,城主府前那面原本属于此城的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刚刚升起、正在火光里猎猎翻卷的花字大旗。
那城主看见那面旗的时候,脸色一下白得像纸。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最后那一点反抗的心,也跟着散了。
城……破了!
不是激战一夜之后破的。
不是千军万马狠狠干出来的。
是他还没睡醒,这城就已经没了。
他究竟……招惹了怎样的对手?!
雷烈却无心理会他的震撼,转身往外走。
“看好了。”
“天亮之前,谁敢乱动,杀。”
身后立刻有人沉声应下。
火光一跳,映得整座城主府忽明忽暗。
府外的街上,花城军队已经彻底接管了各处节点。城门、兵营、库房、府门,全都落进了花城手里。
从头到尾,用时甚至还没到一顿饭。
而这座城的大多数百姓,仍旧在睡。
……
雷烈站在城主府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天还黑着。
今夜,才刚开始。
几乎就在同一刻,东南方向,忽有一团压低的火光在城头上一闪。
再一息,西北。
再一息,正北。
正南。
更远些的夜色里,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城头上,先后有旧旗倒下,有新旗升起。
花字大旗,在不同方位的夜风里,同时张开。
像刀。
也像潮。
第一座城,就此落下!
............
那几处同时亮起的火光,并不是错觉。
第一座城的花字大旗才刚刚在夜风里张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城的城头,便也先后被刀光划开了口子。
……
第二座城,子时三刻。
这座城比第一座更安静。
安静得连狗都没叫两声。
花城刺客摸上城头之后,才发现守夜的人比想象中还要松。
明明是负责守夜的,结果几十个人愣是靠着女墙睡着了!
一个人裹着袄子蹲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下去。
至于城主府里那位……
睡得更沉。
等到花城战士破门而入的时候,他还抱着锦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骂了一句:
“谁啊……大半夜……”
下一刻,刀锋贴到了他脖子上。
那城主整个人一颤,眼睛猛地睁开。
房中灯火被挑亮。
四面八方,全是甲影。
他呆了两息,张着嘴,连气都忘了喘。
“你……你们……”
没人跟他废话。
一个花城士兵伸手一掀。
窗子大开。
外头城主府前,花字大旗已经升到了半空。
这城主盯着那面旗,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人一棍子抡懵了。
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先醒的,还是城先没的。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座城主府已经彻底被花城接管。
……
第三座城,丑时初。
这一座,死得更轻。
不是因为花城冲得更快。
是因为里头的人,早就不想替城主卖命了。
守东门的是个瘦高军汉。
花城刺客刚摸到门楼底下,他便已经察觉了不对。
可他没有喊。
也没有举火。
他只是站在原地,握着刀,听着后头那几个亲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头儿?”
有人压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他没回。
直到城下阴影里,一面极淡的花字小旗在夜色中轻轻一晃。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刻,他忽然转身。
刀光横扫。
后头那名正要开口示警的亲兵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喉头已经被划开。
其余几人瞬间僵住。
“谁敢喊。”
那瘦高军汉声音极低,低得发狠。
“老子先宰谁。”
众人脸色煞白。
他盯着他们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一把将刀收入鞘中。
“开门。”
“城主这些年吸咱们的血,吸得还不够?”
“今夜谁想替他卖命,谁就自己去卖!”
没人吭声。
也没人动。
可也就是这一息的死寂之后,门楼里忽然有个人先低了头,去搬铁闩。
有人动了第一个。
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后,第三座城的城门,自己开了。
花城骑士策马入城时,连冲锋都没用上。
那瘦高军汉站在门边,望着一队队沉黑甲影从自己面前掠过去,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这一夜,他没为城主守门。
他给花城开了门。
……
第四座城,丑时一刻。
这座城里,倒有个真不怕死的。
城头火光一起,那人提着一柄重斧,第一个冲了出来,嗓门震得半个城头都在响。
“他娘的!”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来攻老子的城!”
“给老子死!”
他这一声吼完,脚下一踏,整个人竟真像头发疯的熊一样撞了出去。
斧风卷起,迎面便劈翻了一名花城前锋。
周围守军本来都快崩了,见他这么一冲,顿时像是又活了半口气。
“赵将军!”
“赵将军来了!”
那壮汉听见身后这一片喊声,愈发红了眼。
他把斧子一抡,狞笑着就朝对面那名领队战将砸了过去。
“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攻老子守的城?”
“老子先剁了你!”
那花城偏将一言不发,只在他斧子落下来的那一瞬,脚下一拧,枪锋往上一挑。
“铛!”
一声炸响。
那壮汉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麻,整条手臂都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脸色骤变,人已经被震退了三步。
还没站稳,对面那杆枪已第二次到了。
这一次,不是硬碰。
枪尖一绕,直接从他腋下钻了进去。
那壮汉的吼声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已被挑得侧翻。
斧子脱手。
人重重砸在地上。
他瞪着眼,像是还想撑起来。
可那名花城偏将已经一步跟上,长枪往下一送。
“噗。”
甲破。
喉穿。
刚才还吼着“给老子死”的人,第二个照面,便死了。
城头上那点刚刚回来的胆气,也跟着一起死了。
剩下守军看着那具尸体,一时间连逃都忘了。
他们只是呆呆站着,看着那名花城偏将将长枪拔出,看着枪尖上的血在夜里滴落。
再下一刻,整段城头彻底崩了。
……
第五座城,丑时二刻。
这座城城主,骨头倒是挺硬。
花城的人闯进来的时候,他披着外袍站在大堂里,背脊绷得极直,脸色虽然白,声音却不算抖。
“擒我也没用。”
他盯着面前那名花城偏将,咬牙道:
“我是不会降的。”
“你们若杀了我,我手下的将军,我城中的十万将士,都会为我报仇!”
“你们,走不出这座城!”
他说得很硬。
也很有风骨。
那名花城偏将听完,也不生气。
只是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是吗?”
说完,他招了招手。
大堂外立刻有人应声。
紧接着,三道、四道身影,被人像串葫芦一样押了进来。
有的脸上还沾着灰。
有的发冠歪了。
还有一个走路都一瘸一拐。
可那城主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些,正是他嘴里那几位“将军”。
那城主方才还绷得死紧的脸,当场僵住。
“你们……”
他眼睛一下瞪大。
“怎么会……”
“难道……”
那几个被押进来的将领低着头,垂头丧气得像一群斗败了的鸡。
过了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
“城主……”
“我们……败了!”
那城主呆呆看着他们。
只一瞬。
方才还在嘴硬的那双眼睛,忽然就清亮了。
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
再下一刻——
“扑通”。
他跪得干脆利落,连袍角都没来得及理。
“花城天威!”
“我愿投降!”
“我愿投降啊!”
整座大堂,忽然静了一下。
连押着人的花城士兵都愣了半息。
那几名被押进来的将领更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家城主。
方才那名花城偏将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今夜得费点功夫。
谁知道这位城主,翻得比书页还快。
片刻之后,大堂里不知是谁先没绷住,低低咳了一声。
紧接着,连那几个被押着的将领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埋不行。
实在太丢人了。
……
第六座城,丑时三刻。
到了这里,才终于碰上一块像样的骨头。
城头看着静。
可花城的人一摸上去,立刻便觉出不对。
这座城的巡夜没睡。
号角、火盆、预备兵,全都卡在该在的位置上。
刺客刚解决掉第一波守军,第二波人便已经从暗处扑了出来。
“敌袭!”
这一声,终于还是响了。
紧接着,城头火光大亮。
一名守将披甲而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第一时间就把人手压了上来。
城头盾起。
长枪林立。
弓弦一排排拉开。
花城几名先登战士刚翻上城头,便被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将军!”
旁边一名花城士兵脸色微变。
“他们有防备!”
带队的偏将也皱了下眉。
眼下发声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估。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军师出发前给他的那只锦囊。
“若遇意外,打开锦囊。”
..................
第194章 一群酒囊饭袋!
想到这里,他立刻手一伸,把锦囊抓到了掌中。
他一把扯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两个字。
破势。
那偏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息,心里猛地一亮。
下一刻,他将纸条一攥,抬头暴喝。
“不跟他们磨!”
“全力猛攻!”
“破了他们这口气!”
一声令下,花城原本分散压制的前锋瞬间往中路收拢。
盾兵在前,战士居中,法师和射手一口气把火力全砸向了对面最厚的那一线。
这是硬撞。
也是最蛮的一次。
可偏偏,最有效。
“轰!”
双方刚一撞上,那座城排出来的第一列前锋便像纸一样折了。
不是他们不想顶。
是根本顶不住!
双方硬实力相差太大了!
前排三名守军连盾都没握稳,胸口便已齐齐塌了下去,口鼻喷血,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后头的人还没补上来,花城第二排已经踏着前头那道缺口直接撞了进去。
第一波,散。
那守将眼皮狂跳,立刻提刀再压第二波。
“顶住!”
“给我顶住!”
可第二波刚冲上来,迎面的法术和箭雨便已先落到脸上。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再然后,是第二次碰撞。
这一撞,比第一波还狠。
像巨石碾薄冰。
整条阵线,从中间被活活撞穿。
那守将提着刀还想去补缺口,刚往前冲了两步,便亲眼看见自己手底下一个士兵猛地转头就跑。
“回来!”
他眼睛都红了。
“你要当逃兵?!”
那士兵一边跑,一边回头嘶喊,脸都白了。
“当逃兵还有生路!”
“留在这儿,才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直接烧穿了剩下那点军心。
旁边本就已经发抖的人,脸色一下全变了。
“打不了!”
“根本打不了!”
“跑!”
“快跑啊!”
有人一动。
就有人跟。
再下一瞬,整座城头的阵势,像塌堤一样崩了。
那守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层一层溃下去,面皮抽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把刀慢慢垂了下去。
他知道,完了。
这不是谁勇不勇的问题。
是对面压上来的这一口势,根本不是他们这种程度的军队挡得住的。
……
第七座城,丑时末。
这座城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警钟被人摸到了。
钟槌也举起来了。
可那一下,到底没能敲下去。
等城中兵营的人跌跌撞撞冲出门时,城门已经开了,城头上的旧旗也已经被拖了下来。
夜风一卷。
新旗升起。
花字,在夜里猎猎一展。
这座城,也就跟着没了。
……
至此,第二座到第七座城,尽数陷落。
花字大旗在不同方向的夜色里接连升起,像一场无声而急的雨,噼里啪啦砸进了这片大地。
……
第六座城里,某个地下室中。一座传音阵悄然亮起。
一个胸口染血的军官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
他半边甲都裂开了,手掌按上阵台的时候,血顺着石纹往下淌。
阵光猛地一亮。
他张口便喊,声音又急又乱。
“花城夜袭!”
“城……破了!”
“快……快布防——”
最后两个字还没喊完,身后的大门被冲开,寒光已至。
“噗!”
那军官整个人猛地一颤,声音戛然而止。
阵台上的光,也跟着狠狠一抖。
消息断了。
可该送出去的那半句,到底还是送出去了。
……
第八座城。
守阵官原本正靠在石台边打盹,阵光骤亮的那一瞬,他整个人一下弹了起来。
“花城夜袭!”
“已破数城!”
“快布——”
声音断在半空。
守阵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连靴子都顾不上提稳,转身便往外冲。
“城主!”
“城主!”
“出事了!”
那城主披着外袍冲出来的时候,发冠都是歪的。
“说!”
守阵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面来讯,花城夜袭,已经破城了!”
“传讯传到一半就断了!”
什么?!
花城?
主动进攻?
他们竟然如此大胆?!
那城主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猛沉。
前头几座城,与他们并不算远。
若前头真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下一刀,极有可能便要落到自己头上。
“封门!”
“点火!”
“布防!!”
……
第九座城,几乎同时响起了示警钟声。
这边收到的传讯更短,短得只剩两个词。
花城。
破城。
那守将站在钟楼下,脸色铁青,盯着那仍在嗡嗡作响的传音阵看了两息,忽然一把抽出刀。
“擂鼓!”
“集兵!”
“把城门给老子封死!”
“快!”
........................
远近有别。
这一点,雷烈知道,朱葛更知道。
前面那几座城,离得近,刀也落得快。夜色一压下来,花城的人便能摸到城根底下,等对方还在梦里翻身,喉咙就已经被割开了。
可第八、第九两座城,不一样。
路更远。
时间更长。
前头总会有一两个漏口,把风声送出去。
所以朱葛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两座城还能像前头那样,靠一口无声快刀直接摘下来。
这两路人马,他本就配得更重。
重骑多一队。
法师多一队。
牧师也多一队。
前头几城,争的是快。
这两座城,争的就是势。
出发前,朱葛交代过:
“若见城头有守军重防,不必再争巧。”
“正面强攻。”
“速战速决。”
……
第八座城外,夜色早已沉透。
可这座城,没有睡。
远远望去,整段城墙像一条烧红的铁线,横在夜里。火盆一盏接一盏地点着,连成一串。女墙后头人影攒动,枪尖、弓梢、甲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箭楼亮着。
钟楼亮着。
垛口后头站满了人。
连城门上方的门楼里,都压着一层沉沉的甲光。
风从城头吹下来,带着火油味,带着烟气,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显然,前头那句残讯,已经把整座城都惊醒了。
花城军阵伏在夜色里,隔着一片黑沉沉的空地,看着那座提前亮起来的城,没有一个人露出多余神色。
带队偏将只抬头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座城,无法靠奇袭攻克。
既然如此……那就打进去!
他举起右拳高喝:
“列阵。”
一声令下,伏在后头的花城军阵,像一头在夜里缓缓睁眼的巨兽,沉沉动了起来。
没有刺客先行。
没有摸哨。
没有暗杀。
弓箭手和法师最先往前压,在夜色里一线铺开。再往前,是披着重甲的骑士。他们盾牌提在身前,长枪斜压在侧,人与人之间贴得极紧,像一堵缓缓移动的铁墙。
战士紧跟在后头,弓着身,提着刀,踩着骑士推进的节奏一寸寸往前送。
最后面,是一列一列的牧师。
柔白的治疗光尚未真正落下,只悬在法杖顶端,一团一团地亮着,像黑夜里压着不发的火。
再往后,还有召唤师与后军压阵。
从远处看过去,花城这边不是一把刀。
更像一整片黑色的潮。
不急。
不乱。
却一点一点,把整片夜色往城墙那头推。
城头上的守将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这片压上来的黑影。
他站在女墙后头,甲胄未解,刀已出鞘。
火光往城下一照,那一小片地面上,黑甲密密麻麻,像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连绵得看不到头。
守将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厉喝。
“放箭!”
话音刚落,弓弦齐震。
“嗡!”
那一瞬,整段城墙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头往下泼,黑压压地罩住了前方那片夜色。几乎同时,各色法术光团也跟着砸了下去。
火球拖着尾焰。
风刃贴地横扫。
冰锥成片砸落。
土刺一截一截从地面翻起。
整座城头一下亮得刺眼。
火光、术光、箭影、烟尘,狠狠干在一起,把城下那一片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轰!”
最前头一面重盾上炸开一团火,火星四溅。
持盾的花城骑士身子猛地一沉,膝盖几乎弯了一下,随即又硬生生顶了回去。
第二轮箭雨紧跟着落下。
箭头“叮叮当当”撞在甲上、盾上、地上,有几支从缝隙里钻进去,终于还是带出了血。
可那血刚刚冒出来,后头的治疗光就落了。
一道。
又一道。
伤口还没来得及真正撕开,便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哪怕是遭到这样的倾泻式攻击,花城的脚步也没停下。
甚至连节奏都没怎么变。
一步。
又一步。
踩着箭雨往前推。
踩着法术往前推。
“进!”
一声短促的厉喝下,花城的脚步声更加整齐了,几乎融为一体。
骑士的盾面上已经钉满了箭,甲片边沿也被烧出焦黑的痕。可从远处看去,那整整一排重骑,仍然像一堵沉黑色的墙,稳步朝城门压进。
城头上的守将原本还提着一口气,等着看下头那片军阵在这一轮齐射里乱开。
可他看了两息,脸色却一点一点变了。
没乱!
不仅没乱,甚至于步伐频率都没变!
而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里,竟也在同一时间抬起了火力。
伴随着花城法师团往前一压,夜色里立刻有成片法光反砸回城头。
射手们则专找露头的人打。
城上一名弓手才探出半个身子,箭还没来得及松,一支利箭已经“噗”地一声扎进了他的眼窝。
人向后翻倒的时候,连惨叫都只叫出半截。
另一边,一个守军刚举起火盆,想把下头照得更亮些。
下一刻,一道风刃贴着垛口横切过来,连人带火盆一起扫翻。
火盆脱手,炭火撒了一地,火星蹦得到处都是。
附近几个守军被烫得一缩,阵脚顿时乱了半拍。
守将脸色铁青,猛地回头,冲后方大骂。
“一群酒囊饭袋!”
“占着地利,还能被下头压住火力?”
法师团的团长满头大汗,手里法杖都快攥断了。
他刚放出一道法术,便被迎面砸来的流火逼得往后躲了半步,脸色又白又青。
“将军!”
“弟兄们已经在拼命了!”
“可花城那边的法师团和射手团明显不正常!”
“他们……他们几乎个个都是青铜级!”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都发虚了。
而他们这边呢?
大多都是非职业者!
哪怕是职业者,也是黑铁居多。
青铜寥寥无几!
从火力对撞的第一刻起,这仗就不是一个级别。
守将听见这话,反而愈发暴躁,一刀砍在女墙上,火星迸溅。
“你是在跟老子解释?”
“你怎么不去跟花城解释!”
“看他们会不会饶你一命!”
那法师团长脸色一白,咬了咬牙,猛地回头冲后方嘶吼。
“给我砸!”
“往死里砸!”
城头上的法术,顿时又密了一层。
箭雨也更急了。
一时间,城下几乎全是炸开的光和被掀起的烟。
近镜头里,厮杀的细节终于一笔一笔露了出来。
最前排一名花城骑士,肩头中了一箭。
那箭扎得极深,几乎没入半截。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矮,脚下却还是死死钉在原地。旁边同伴刚想替他分担半面盾,他已经抬起手,把那柄长枪重新压稳。
“走!”
就一个字。
声音都被疼得发哑了。
后头一名牧师抬手,治疗光正要拍过去。
可还没等那道法术落下,另一侧却先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吸气。
那是一名女牧师。
一支流箭不知从哪个角度钻进来,正扎在她左肩的甲缝里。箭杆还在轻轻晃,血已经顺着锁边往下淌。
旁边人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
她却已经反手一把扣住了箭杆。
“噗!”
连箭带肉,硬生生被她拔了出来!
血一下涌了满掌。
她嘴唇都白了,额头的汗珠子像是从皮肤里挤出来的,可还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抬手便把一道治疗术按在自己肩上。
柔白法光一亮。
伤口迅速收拢。
旁边那人看得眼皮直跳,刚想说话,她已经把那支带血的断箭往地上一丢,抬头继续往前走。
“没事。”
她只说了两个字。
不堪回首的流亡岁月中,她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支带着血肉的箭,又抬头看她背影,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跟了上去。
第195章 可还认得我吗?(求好评……被骂傻了……)
相比于此,城头上的守军则要不堪得多。
一名年轻弓手刚探头露肩,想看清下头哪一块最该补箭,下一刻,一支箭已穿肩而过。
他整个人被钉得往后一仰,弓当场脱手,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立刻大喊起来:
“啊!”
“我要死了!”
“救我!救救我!我……”
他喊得又尖又急。
旁边同伴刚想去拖他,第二支箭已经擦着他的手背飞了过去,吓得那人猛地缩回手,蹲得更低了。
那年轻弓手半边身子拖着血,靠在城砖上还在发抖,刚才那股被硬撑出来的胆气,在这一刻一下就散干净了。
从远处看,这还是一场整齐对撞的攻防。
可从近处看,每一口喘息、每一道眼神、每一只发抖的手,都在说明一个事实:
这座城,顶不住!
不多时,花城的军阵已经推到了城墙根下。
从城头往下看,那一片黑甲近得吓人,近到守军甚至能看清他们甲上的划痕,和盾牌边缘被火灼出来的焦黑纹路。
守将慌了。
他原本以为,靠地利,靠准备,靠这一波先手火力,怎么也能把对面压在城下。
再怎么,也能等到天亮!
等到援军赶来!
可现在,真正被压住的,竟反而是他们?!
而就在这时,花城那名带队偏将忽然抬起了手。
“就是现在!”
“突进!!”
声音不高。
却像一记铁锤,狠狠砸在了整支军阵上。
最前头的重骑同时提速。
气势雄浑,像一座一直慢慢往前推的山,骤然往前塌了一截。
城头上有人脸色大变。
“射手法师!拦住他们!!!”
“拦……”
话还没喊完,一轮更密的法术和箭雨已经自下而上狠狠干了上来,硬生生把那后半句压回了喉咙里。
重骑轰然撞到城门下。
“崩!!”
第一下。
整座城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门楼上落灰簌簌往下掉。
“轰!!”
第二下。
门后顶着门闩的几名守军同时变色,只觉得那股反震顺着门板一路撞进了骨头里。
“顶住!”
“给我顶住!”
后头有人发疯一样大吼。
可第三下,已经到了。
“轰!!!”
那道厚重的城门,终于还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木屑飞起。
铁箍崩断。
门后那几名守军被震得当场翻倒,两耳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门外那片黑潮已经顺着裂开的门缝狠狠冲了进去。
花城重骑憋了一路的那口气,也终于在这一刻狠狠干进了城。
铁甲、马蹄、撞碎的门板、城内骤然响起的惊呼,一下全挤在了一起。
为首的那名骑士甲上全是焦痕和箭孔。
从出发到破门,他顶了一路的箭,挨了一路的术,盾碎了换刀,刀卷了用拳,硬生生把自己撞到了城门里。
此刻冲入城中的那一瞬,他胸口里那口憋了整整一路的气,终于顶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直接开杀。
他先抬起头,冲着城中那些正在惊慌聚拢的守军,嘶吼出声:
“降者不杀!!”
那一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撞在两侧的屋墙上,又狠狠反弹回来。
城中守军有人停了脚。
有人握刀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还有人眼神乱飘,已经开始往旁边找退路。
可城楼上,那个一直强撑着不肯退的城主,偏偏也是块硬骨头。
他披着甲站在火光里,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却还是硬的。
听见这一声,他竟冷笑了一下。
“我降你姥姥!”
那骑士闻言,也笑了。
只是那笑,冷得很。
他抬起手中长剑,剑锋指向前方火光摇晃的城楼,眼底那点被压在城下干了一路的怒气终于全涌了上来。
“还挺有骨气。”
“正合我意!”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第九座城方向,也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大片法光。
那边的硬仗,显然也已经狠狠干上了城头。
可此刻,这座城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骑士高举的长剑上。
下一刻,他把剑,猛地往前一压。
“杀!!”
............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张铁已经勒马停在了梁城之外。
夜还没彻底过去。
可也正因为没彻底过去,那一抹灰白才格外扎眼。
像刀口。
直直横在天边。
张铁抬头望去,只见梁城城墙高耸,垛口之后火盆成排,甲影密密麻麻地压在上头,枪尖、弓梢、法杖顶端的微光,一层叠着一层。
这座城,醒着。
而且醒得很彻底。
张铁心里一沉。
前天夜里,偏将令才刚发到他手上。
那块令牌还是雷烈亲手拍到他掌心里的。
“最后一路给你。”
“打漂亮点,别给老子丢人。”
当时他只觉得胸口发热,恨不得当场把刀抽出来,狠狠干上一场。
可真到这一刻,站在最后一城外,抬头看见这高墙、这火光、这满城戒备,他才真正感觉到那块偏将令到底有多沉。
军令写得很清楚。
务必在天亮前,攻克最后一城。
现在,天已经要亮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身后,一万六千名职业者安静地立在夜色里。
其中六成已入青铜。
这是花城最精锐的一支刀。
张铁胸口那口往下沉的气,只落了半息,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高墙又如何?
戒备森严又如何?
城就在这儿。
天也就在这儿。
强攻就是了。
他抬起手。
“整军!”
“准备攻城!”
命令刚传下去,城头上,忽然有人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
“何故犯我梁城?!”
这一声顺着风砸下来,把张铁心里那点本就憋着的火,“腾”地一下给撩起来了。
何故犯你梁城?
你们他娘的都宣战到花城头上了,现在倒有脸问出这种话?
张铁冷笑一声,一把从旁边士兵手里夺过火把,往前走了数步。
火光“呼”地一亮,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通红。
他仰起头,声音一下压满了整片城下夜色。
“梁城主动宣战我花城,竟还有脸来问?!”
“给老子听清楚了!”
“花城偏将,张铁!”
“今率两万大军,奉命攻伐梁城!”
“识时务的,速速开城投降!”
话音砸上城头。
张铁自己心里清楚,他带来的不是两万,是一万六。
可夜色遮着,城上又哪能数得那么清楚?
多压掉对面半口胆,这一句便值了。
……
城头上,一名射手团团长听见“火把”二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扯,低低骂了声:
“蠢货。”
夜里主动点火,把自己位置亮给城头看,这不是活靶子?
他抬起手,就要下令集中射杀。
可手刚举到一半,旁边却有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
那只手的主人没看他。
他只是一步往前,伸手将旁边另一支火把拿了起来。
火光一下抬高。
也把他的脸照亮了。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道举着火把的身影,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竟有点发颤。
“张兄……”
“可还认得我吗?”
城下,张铁正举着火把仰头。
那张脸一亮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火光在夜风里晃。
城头那张脸也跟着明明灭灭。
可张铁还是认出来了。
罗明。
那个当初跟着老刀,黑铁级职业者!
那段时间,老刀他们刚到,所以分户吃饭。
罗明恰好分到了他家。
张铁记得很清楚。
那天夜里,罗明蹲在他家门槛上,捧着一大海碗灵米粥,烫得直吸气,嘴里却还不停地夸。
“张兄,你们花城这腌菜也太香了。”
“还有这肉,真舍得放啊!”
“等我以后发达了,高低请你吃一顿更好的。”
那时候,他笑得是真高兴。
张铁也跟着笑。
两个大男人蹲在门槛上,一边扒饭,一边吹牛,说以后谁先混出头,谁就拉兄弟一把。
可现在。
罗明穿着梁城的甲,站在梁城的墙上,火把照着脸。
而他张铁,正站在城下,准备攻这座城。
“罗明?”
张铁嗓子有些发紧。
城头上,罗明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竟真露出一点喜色。
“张兄!”
“你还认得我!”
张铁嘴角本能地扯了一下。
可那点弧度刚刚要出来,便被他自己硬生生压没了。
下一刻,他脸色一冷,声音也一下寒了下去。
“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罗明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张铁盯着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吃我花城的,拿我花城的,走了也就算了。”
“现在倒好,转头宣战花城,当起我花城的敌人来了!”
“你,老刀,你们!”
“全他娘的不是好东西!”
罗明张了张嘴。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难看得厉害。
“张兄,你误会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误会什么了?”张铁直接截断了他,“难道这宣战,不是你梁城宣战我花城,还是我花城宣战你们不成?!”
罗明哑了一下。
城头夜风吹过去,把他后半句全堵在了喉咙里。
张铁已经没耐心再听了。
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掼。
火星一下炸开。
“少他娘废话!”
“手底下见真章!”
“攻城!!”
一声暴喝。
城下军阵轰然动了。
张铁一把抄起盾牌,提刀便冲。
他冲得比谁都快。
前头的箭雨刚落下来,便先砸在了他那面大盾上。
“当!当!当!”
箭头咬进盾面,火星乱溅。
一名扛梯的花城战士刚冲到半道,肩窝便中了一箭,整个人猛地一歪。
旁边同伴一把把梯子扛了过去,脚步没停。
另一边,一团火球从城头砸落,正中前排一名骑士胸口。
“轰!”
那骑士倒退半步,甲片焦黑一片,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气,下一刻却仍旧咬着牙往前顶。
“冲!!”
张铁根本没回头看。
他心里现在就只剩一个字。
快!
再快!
那线天光已经在后头追上来了。
梁城高墙压在眼前。
花城的梯子一架一架竖起。
张铁冲到城墙根下,顺手把盾往旁边一塞,抓住梯沿,第一个往上窜。
箭从他耳边擦过去。
法术在他脚下炸开。
木梯被砸得一阵乱晃。
下面立刻有人死死扶住,大吼:
“将军,上!!”
张铁没吭声。
他两只手抓着梯沿,踩着一截截木横,往上冲得像头疯虎。
……
城头上,梁城副将脸色已经白了。
他盯着下头那道最先窜上来的身影,声音都在发紧。
“将军!”
“花城太凶了!”
“挡不住的!”
罗明站在垛口后头,表情木得厉害。
从张铁在城下举起火把,报出“花城”二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明白,这一夜大概是守不住了。
他在花城前哨待过。
他吃过花城的饭,见过花城的人。
他比梁城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花城”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
梁城甲穿在身上。
他站在这里,就是梁城的守将。
他可以知道守不住。
却不能连挡都不挡。
“滚木。”
“擂石。”
“等他们到墙边再压。”
他一条一条下着令。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旁边副将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凉。
这不像在守城。
倒像在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很快,城下已经传来更近的脚步声。
有人在往上爬。
一架。
两架。
三架。
越来越多。
一名梁城守军探身,举刀朝下劈去,才刚劈翻一个攀梯的花城战士,另一侧便有一只手猛地搭上了城头。
紧接着,一道黑影翻身而上。
那人落地还没站稳,便先一刀捅进了旁边守军的小腹。
血一下溅开。
“敌军要登城了!!”
副将终于忍不住大喊。
罗明听着那声嘶吼,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备白刃战。”
他提起枪,往前走了两步。
刚走到女墙边,一道身影已经“砰”地一声翻上了城头。
落地。
提刀。
回身。
正是张铁。
张铁一上城头,目光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罗明脸上。
那股从城下一路压上来的火,到了这一刻,终于全炸开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提刀便杀。
刀锋带风,照着罗明面门就劈了过去!
罗明横枪一架。
“铛!”
火星四溅。
二人一触即分。
罗明被那股力道震得退了半步,虎口一阵发麻。
可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张铁,嘴角竟扯出了一点笑。
“张兄。”
“好身手。”
.................
第196章 王帅在哪儿?!
张铁原本满脸怒火,可这一刀下去,他却愣了半息。
因为刚才那一下,他已经试出来了。
罗明的力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青铜?”
他脱口而出。
罗明点了一下头。
“侥幸。”
这两个字一出口,张铁胸口那股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侥幸?”
“你拿我花城的饭,吃我花城的肉,受我花城的情分,转头混到青铜了,还他娘的敢跟老子说侥幸?!”
“给我吐出来!”
话音未落,他第二刀已经狠狠干了过去。
这一刀,比刚才更重。
罗明举枪再挡。
“铛!”
震响炸开。
两人脚下的城砖都像是跟着抖了一下。
这一次,罗明没能完全架住。
枪杆往下一沉,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切了过去,直接带出了一道血线。
血一冒出来,张铁眼睛都红了。
他扑上去便是一顿狂攻。
一刀。
两刀。
三刀!
刀刀都往死里砸。
罗明被他压得连退数步。
城头另一边,花城战士已经一批接一批翻了上来。
梁城守军还想往前补。
可双方才一撞上,阵线便被狠狠干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惨叫着飞出去。
有人连刀都没拿稳,便被一盾撞得口喷鲜血。
还有人刚想转身去喊,后头已经冲上来第二批花城人。
“顶住!”
“快顶住!”
梁城副将喊得声嘶力竭。
可越喊,心越凉。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梁城这边的兵,是在顶。
花城那边的人,是在压。
那股势,根本不一样。
罗明自然也看见了。
他枪在手中,拼着肩头那道伤,一边挡张铁,一边往四周扫了一眼。
花城的人,已经不止上了这一段墙。
左右两侧都有黑甲涌上来。
再这么打下去,死的只会越来越多。
而城,还是守不住。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枪,忽然慢了半分。
张铁一刀劈开枪杆,紧接着肩膀往前狠狠一撞。
“砰!”
罗明胸口一闷,整个人当场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女墙上。
长枪脱手。
张铁刀锋一转,直接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凉的刀锋,压出一道血痕。
城头上,那点最后的挣扎,也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一下按死了。
罗明喘着气,抬头看着张铁。
张铁也死死盯着他。
旁边梁城副将见状,还想咬牙往前冲。
罗明却先一步开口了。
“都住手!”
这一声很大。
压过了半段城墙的厮杀声。
旁边有人一愣。
“将军?!”
罗明喉头滚了一下,抬高声音,又喊了一遍:
“我说,都住手!”
“降了!”
“梁城……降了!”
这一句落下,城头先是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梁城守军里像是一下被人抽走了骨头。
刀枪一把把落地。
有人站在原地发愣。
有人蹲了下去。
还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腿都软了。
城下,原本正往兵营和主街冲的花城骑士也停了半步。
下一刻,罗明猛地转头,冲城内喊:
“放下兵器!”
“不开钟!”
“不许再打!”
“谁再动手,我先砍谁!”
这几句一落,原本正要从兵营里冲出来的人,也一个个停住了脚。
整座城,竟真就这样沉了下去。
从张铁举火把上前,到他在城头拿刀架住罗明的脖子,前后,还不到二十分钟。
……
等花字旗升上梁城城头的时候,城内甚至还没有真正烧起来。
兵器收了。
主街封了。
城门也换了人。
可张铁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面被一点点扯上去的花字旗,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该高兴的。
军令完成了。
最后一城,也拿下了。
可他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怎么都散不开。
“将军。”
身旁那名花城副将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
“此人怎么处置?”
张铁回头。
罗明已经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肩头那道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脸色有些白。
可神情倒还算平静。
张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口:
“老刀在哪?”
罗明没吭声。
张铁眼神一厉。
“王帅在哪?”
罗明还是不说。
张铁胸口那团火又往上窜了。
这次攻伐十城,破城只是明面上的军令。
更高的一层,是要把王帅那条线给揪出来。
如今最后一城已经打下来了。
知情人就跪在眼前。
他要是还问不出半个字,这一仗就总像差了口气。
想到这里,张铁一把抓住罗明领口,直接把人拽了起来。
“我问你!”
“老刀在哪?王帅在哪?!”
罗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
还是不说。
张铁盯着他,牙都快咬碎了。
“你他娘的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说着,刀锋一转,直接压到了罗明脖子上。
只要再往里送半寸,这颗脑袋就没了。
可罗明仍旧一声不吭。
旁边那花城副将都看急了。
“装什么哑巴!”
“真当老子不敢砍你?!”
说着,他“噌”地一下抽出剑,抬手就要往下剁。
张铁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那副将一愣。
“将军?”
张铁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罗明,声音压得很低。
“说。”
“你把王帅和老刀的下落说出来。”
“我保你不死。”
这一次,罗明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张铁,脸上竟露出了一点很淡的笑。
“张兄。”
“我们是一类人。”
“你又何必多问呢?”
张铁手上的力道,忽然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
因为真要换过来……
若今天是他张铁落在别人手里,对方拿着刀逼他问花城主将在哪、城主在哪,他也一样,一个字都不会吐。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
哪怕真要死。
身旁那花城副将却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也更恼。
“死到临头还装?!”
他骂了一声,提剑又要上。
“够了。”
张铁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那副将动作却一下顿住。
张铁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罗明,嗓音发哑地丢下一句:
“松绑。”
那副将眼睛都瞪大了。
“将军?!”
“松绑?!”
“您这是要放了他?!”
张铁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城外那片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天,沉声开口:
“城主大人有令。”
“老刀一众,当初助我花城前哨截杀兽潮,于花城有恩。”
“不杀。”
城头上,一下静了。
连那花城副将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狠狠咬了咬牙,一拳砸在了旁边城垛上。
“砰!”
碎灰扑簌簌往下掉。
罗明则是浑身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花城的方向,嘴唇都在发抖。
“周城主……”
这一声极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砸得有多重。
他比谁都清楚,当初那场兽潮,对花城前哨来说,根本算不上多大的负担。
真要放过去,花城那帮眼睛发亮的年轻人,照样能狠狠干碎。
真要说起来,是他们抢走了花城城民的表现机会。
可是现在,却……
周城主他……
他!!!
想到这里,罗明眼眶一下就红了。
绳子刚一解开,他便“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跪的不是张铁。
是花城的方向。
紧接着,他额头重重磕在城砖上。
“谢周城主……”
“不杀之恩!”
这一声出口,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张铁站在前头,背脊一下绷得极紧。
他听不下去了。
也看不下去了。
胸口那团火、那口气、那点说不清是怒是憋屈还是旧账翻起来的难受,一下全堵到了嗓子眼。
最后,他只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罗明身子一颤。
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又朝花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这才慢慢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城下走去。
张铁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远了,他才抬起头,重新望向天边。
天,终于亮了。
先前那道扎眼的灰白,如今已经铺开了。
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推过来,把整片夜色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
梁城城头上,那面刚刚升起的花字旗被风猛地一扯,猎猎展开。
张铁扶着满是血痕的城垛,朝远处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因为亮起来的,不止梁城这一面旗。
更远处。
东南。
西北。
正南。
正北。
一座又一座城头,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
而每一座城头上,都有一面花字旗,被同一阵晨风拉开。
天亮了。
十座城头。
十面花城旗。
猎猎而开。
.........
天还没亮透。
北城城主府深处,那座战时传音阵已经亮了不知道多少次。
阵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灭下去。
像一口气怎么都喘不匀。
最开始传过来的,是一声急得变了调的嘶喊。
“花城夜袭!!”
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响。
刀兵碰撞。
人群惊呼。
还有法术炸开的轰鸣。
再然后,阵光狠狠一颤,断了。
第二次亮起时,声音更乱。
“救……快救……”
后半句还没吐出来,便只剩一声惨叫。
阵又断了。
第三次。
第四次。
传来的话越来越短。
“敌军登城!”
“守不住……”
“快开阵……快开阵!!”
“将军!!”
每一次都只亮那么一瞬。
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把半截血淋淋的话,硬塞进阵里,又被人一刀斩断。
大厅里,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头那道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上。
王帅站在阵台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可那双眼睛,比夜还沉。
老刀站在后头半步,背上那层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
他知道十城宣战是局。
也知道王帅根本没把那十座城当成真正的底牌。
在王帅眼里,那十座城的作用,从来都不是赢。
是把周云拖进去。
是逼周云接城。
是逼周云把手伸进王氏集团的地盘。
可现在……
这阵里传回来的,哪像是拖住?
这分明是要被狠狠干穿了!
就在这时,传音阵又亮了。
这一次,声音比前几次更近,也更乱。
“梁城……备战……”
“花城将至……”
“罗将军……”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炸进大厅。
像是城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干开了。
随后,阵光熄灭。
彻底暗了下去。
王帅终于抬起了手。
“开南线。”
旁边阵师心头一紧,赶忙催动第二道阵盘。
阵光亮起。
王帅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南线后两城,立刻抽精锐北提。”
“前头城池若真有失守,就给我把口子堵死。”
没人应。
“再开东线。”
“传东线诸城,别守着城等死。”
“给我先出城。”
“截花城军退路。”
还是没人应。
“西线。”
“让他们合兵。”
“南压。”
“跟前头残军合围。”
“北线。”
“再开!”
一道阵盘。
两道。
三道。
大厅里那几座专门用来联络十城的副阵,接二连三地亮起,又接二连三地暗下去。
无一回应。
王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厉色。
他本以为,花城最多只来得及狠狠干下前头几城。
真要再快,也总该有后头几城能反应过来。
只要有三城,不,哪怕两城还在。
这局就还有得救。
他完全可以立刻调那几城的人手南压,堵住花城的军队,把周云死死锁在这十城之间。
可现在……
没有。
一座都没有。
所有传音阵,全都像死了一样。
大厅里安静得吓人。
老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帅却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冷得很。
“有意思。”
“看来周云,比我想的还要急。”
他说着,转过头。
“来人。”
厅外立刻有人跪下。
王帅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吐出一句:
“去。”
“把路上的每一座城,都给我看清楚。”
“回来告诉我,到底丢了几座。”
那人心头一颤。
“是!”
……
那信使冲出北城的时候,天边正好泛起第一层鱼肚白。
他一开始还没太慌。
真要说怕,肯定怕。
可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侥幸。
前头可能只是乱了。
可能只是前几城出了事。
也可能只是那帮废物被花城打懵了,一时没来得及回话。
可等他策马翻过第一道缓坡,看见第一座城的时候,那点侥幸,当场便碎了。
城还在。
墙也在。
可城头那面旗,已经不是原来的旗了。
是一面花字旗!
正被晨风拉得笔直!
......................
第197章 你怎么敢?!!
那信使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他还没停。
他猛地一抽马鞭,继续往前冲。
第二座城。
还是花字旗。
第三座。
还是。
第四座……
第五座……
他越跑,脸色越白。
到了后来,他甚至已经不敢一座一座去数了。
因为根本用不着数。
只要抬头。
只要往前看。
那一面面在晨光里被扯开的花字旗,便会一座接一座地撞进他眼里。
像刀。
十把刀。
齐刷刷地插在了这片地上。
他骑到最后,手都抖了。
马缰几次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等远远看见梁城城头上那面同样猎猎而起的花字旗时,他整个人都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没了。
都没了。
整整十座城……
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一瞬,他只觉得裤腿里一阵发凉,头皮都快炸开了。
他连多看第二眼的胆子都没有,猛地一勒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调过头,朝北城方向疯了一样往回冲。
“驾!”
“驾!!”
马鞭抽得“啪啪”乱响。
那匹快马被他抽得都快疯了,沿着官道一路狂窜,马蹄卷起的烟尘在身后拖得老长。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来回撞。
十城没了。
十城全没了!
……
北城城主府内,阵台上的光已经全暗了。
大厅里仍旧没人说话。
王帅坐在主位上,手边那盏茶,早就凉了。
他没有再下令。
也没有再开阵。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
终于,厅外传来一阵急乱到几乎失控的脚步声。
“报!!”
那信使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一进门便重重跪倒,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连头都顾不上抬。
“少主!!”
“没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喊到了嗓子眼。
王帅看着他。
“说清楚。”
信使嘴唇都在哆嗦。
“十城……十城……”
“全没了!!”
“属下一路看过去,十座城头……全都插着花城的旗!!”
“一座都没剩!!”
话音落下。
整座大厅,死一样地静。
老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旁边几个将领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不可能”。
因为那信使此刻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根本不像假的。
王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信使,看了很久。
久到那信使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到了地上。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
“你看清了?”
信使狠狠一颤,连头都磕了下去。
“属下……看清了!”
“十座城头,都是花城旗!”
王帅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淡到最后,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都出去。”
大厅里众人先是一愣。
王帅抬起眼。
“我说。”
“都出去。”
“包括你。”
这最后三个字,是冲着老刀说的。
老刀后背一寒,立刻低下头。
“是。”
很快,厅中人便退得干干净净。
门,也被人从外头轻轻带上了。
“吱呀”一声。
大厅彻底封死。
外头,老刀和那帮将领站在廊下,谁都不敢走远。
也谁都不敢开口。
晨光已经漫上了廊角。
可整座院子,却静得像坟。
一息。
两息。
三息。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刀的心,反而沉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
“砰!!!”
大厅里,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像是整张桌子都被人一脚踹翻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
“哗啦——!”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碎得满屋都是。
再然后,一道压抑到了极点、也暴怒到了极点的声音,终于从门后狠狠炸了出来。
“废物!!”
“一群废物!!”
“十座城!!!”
“整整十座城!!!”
“一夜就给我丢光了?!”
“周云!!”
最后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寸一寸碾出来的。
门外所有人,齐齐一抖。
老刀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那层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流了下去。
而大厅之内,那道狂怒到近乎失声的咆哮,还在继续:
“你凭什么?!”
“你怎么敢?!!”
.............
天亮之后,梁城没有乱太久。
不是因为城里的人不想乱。
是因为根本乱不起来。
街上的血还没干。
昨夜断掉的旗杆还倒在城主府前。
可长街两侧,已经一排一排站满了花城士兵。
黑甲。
长刀。
盾牌靠地。
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却稳得吓人。
有人蹲在窗缝后头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便把头缩了回去。
不敢多看。
也看不懂。
照理说,打完仗,占了城,接下来总该是抢。
抢粮。
抢钱。
抢女人。
再不济,也要拖几个人出来立威。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花城的人进了城之后,没有冲进谁家里翻柜子,也没有当街抓人砍头。
他们只是很快。
快得像一把把尺子落在地上,把整座城一块一块量好了。
先封街。
再封库。
然后把每一处路口、每一处官署、每一处容易闹事的地方,全都换成了花城的人。
不吵。
也不喊。
可就是那种一声不吭的快,反而压得城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第一道军令便传了下来。
“一刻钟内,全城百姓到东街空场集中。”
“带上随身包袱。”
“不得藏匿。”
“违者,绑。”
只有四句。
短得像刀背拍在脸上。
梁城西街,一间矮院里,崔老汉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屋里,儿媳正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衣裳。
小孙子还不懂事,抱着半块硬馍,眼睛红红的。
“爷,咱们真要走啊?”
崔老汉没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裂了口的布鞋。
昨晚城头喊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战败城的百姓,还能有什么下场?
不过是肉落到案板上,怎么切,怎么剁,全看胜者的心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隔壁许二猛地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崔叔!”
“还愣着干啥?快走啊!”
“东街那边都在赶人了!”
儿媳手一抖,衣裳掉了一地。
崔老汉这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说别的,只低低叹了一声。
“哎,走吧。”
“好歹现在命还在。”
……
东街空场很大。
平日里是赶集的地方。
今天,却连半点集市味都没有。
到处都是人。
拖家带口的。
抱孩子的。
背包袱的。
还有几个昨晚没来得及跑掉的小吏家眷,被挤在人堆里,脸白得跟纸一样。
空场四角,全是花城士兵。
最前头,站着几名花城军官。
他们手里都拿着册子。
旁边还摆着一长排木案。
一个个百姓被赶到案前,报姓名,报家口,报有没有伤病,再被分去不同的队列。
动作快得吓人。
“姓名。”
“几口人。”
“家里有无伤病。”
“下一队。”
“老弱在左,青壮在右。”
“包袱打开。”
“兵器留下。”
这些话一遍一遍响起。
不大。
却没什么温度。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凭什么?!”
“这是我梁城!”
“你们说赶就赶?!”
那是个壮汉,平日里就在码头上给人看场子,身板壮,嗓门也大。
他这一喊,旁边立刻有好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他。
是怕花城的人。
果然,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那名花城士兵便转过了头。
只一眼。
那壮汉后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士兵太稳了。
不是凶神恶煞的稳。
是那种刀都没出鞘,光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的稳。
黑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
肩头一道裂口都没来得及缝。
可人站在那里,气息沉得像块铁。
那壮汉刚才还梗着脖子,真对上那双眼,嗓子却莫名干了。
人群后头,有人压着声音骂他:
“你疯了?!”
“你想死,别拉着一家老小陪你!”
又有人咬着牙劝:
“闭嘴吧!”
“他们要真想杀,昨晚就杀干净了!”
那壮汉脸一阵青一阵白。
手攥了又攥。
终究没敢再喊第二句。
前头那名花城士兵这才收回目光,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只往旁边偏了偏头。
另一名军官立刻开口:
“再鼓噪,绑。”
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起伏。
可那壮汉听完,后背竟一下起了层白毛汗。
没人再出头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花城的人今天不是来讲理的。
也不是来安抚他们的。
他们就是来办事的。
谁挡,谁就会被一脚踢开。
仅此而已。
……
崔老汉排到前头的时候,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酸了。
他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吓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放声哭,只敢一抽一抽地闷着。
那妇人抱得手都在抖。
轮到她报家口时,嘴皮子直哆嗦,连着错了两次。
案后的花城军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妇人脸色“唰”地白了,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挨骂。
可那军官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笔往案上一磕。
“慢点说。”
“一个字一个字来。”
声音仍旧冷。
可到底没催。
那妇人愣了一下,赶紧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孙娘子,家里三口……不,四口,还有我婆婆……婆婆腿脚不好……”
军官低头记完,往旁边一指。
“老弱队。”
“下一人。”
孙娘子抱着孩子退开,走出两步才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那军官已经低下头,接了下一个名字,连看都没再看她。
后头,崔老汉慢慢走上前,把包袱往案边一放。
“崔福,家里四口。”
“一个老的,一个病的,一个娃。”
军官抬笔一顿。
“病的?”
崔老汉嗯了一声。
“昨夜惊着了,现在还起不了身。”
那军官抬起头,朝后头招了下手。
“担架。”
说完,他继续低头落笔。
崔老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本来都准备好了。
花城的人若是不管,他就和儿子轮流背着老伴走。
走不动,也得走。
可现在,对方竟只是记了一笔,便让人去抬。
一时间,他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因为这不像抄家。
也不像屠城。
更像……
更像是在搬人。
像搬粮。
像搬木头。
像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一座城里还能喘气的人,尽数搬走。
他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更沉。
若花城的人只是来撒野,反倒没这么可怕。
可他们这样……
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梁城留下一口人。
……
空场另一头,还是有人不死心。
几个穿得还算体面的男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嘀咕。
“他们人再强,也就这些。”
“咱们这边人多。”
“真要一齐冲……”
“冲什么?”
旁边一个满脸灰的老头直接打断了他。
“冲过去送死?”
“你看看他们甲上的血,再看看你自己的腿。”
“你跑得过人家的刀?”
那几个男人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咬着牙:
“难不成就这样让他们赶走?”
老头冷笑了一声。
“不然呢?”
“城都丢了,将都降了,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哎,走吧!好歹现在命还在。”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
可旁边几个人听完,却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才是实话。
命还在。
已经算胜者手软了。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有人问了一句:
“若……若我们不去花城呢?”
问话的是个年轻书生。
脸白,手也白,一看便没吃过什么苦。
可他问完,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因为这也是他们最想知道的事。
案后的花城军官连头都没抬。
“可以。”
这一句出口,人群里竟真的静了一下。
可下一刻,那军官的后半句便落了下来。
“不去花城,就离开梁城。”
“出城,自寻活路。”
“再留城中,不行。”
年轻书生张了张嘴。
“为什么?”
这次,军官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
可也正因为没情绪,才更让人不敢追问。
“军令。”
只两个字。
书生便不说话了。
人群里却慢慢起了些细碎的响动。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因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花城不是要逼所有人都归顺。
他们只是要把人,从这十座城里挪空。
去不去花城,是后话。
但继续留在城里,不行。
.............
第198章 法师?烧水?
这一点明白之后,人群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慌,反倒往下压了一点。
因为总算不是死路。
也因为总算还有一条能选的岔。
很快,真有人抱着包袱,朝另一侧的出城队列去了。
人数不多。
大多是些手里还有点余粮,或者自以为能在外头找到活路的人。
花城的人没有拦。
只是让他们登记了姓名,留下了城中旧籍的牌符,便挥手放行。
这一下,更多人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松了一点。
因为另一边,去往花城的人,仍旧排成了长龙。
没人知道那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人敢往好了想。
……
快到午时的时候,梁城东门外,虹道阵终于立起来了。
那阵不是一扇门。
更像一条横在地上的光河。
阵纹一圈圈铺开,亮得人眼睛发花。
几块高大的阵盘嵌在四角,旁边站着一排天工部匠人模样的花城职业者,手里不停地校准灵石和纹路。
人群一被带过来,脚步便全慢了。
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也谁都不敢靠太近。
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队里,手心全是汗。
孩子小声问她:
“娘,我们是不是要被扔进去?”
孙娘子喉头发紧。
她本能地想说“不会”。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根本不知道会不会。
前头,一名花城军官站在阵口,声音冷硬:
“第一队,进阵。”
没人动。
人群里一片死寂。
那军官看了一眼天色,眉头明显压低了些。
“速度太慢。”
“加快速度。”
“后队跟上。”
这一回,两个花城士兵直接走到最前头。
一左一右,把第一户人家往前带。
那家的老妇人腿软得厉害,差点一脚绊倒。
左边那名花城士兵伸手托了她一把。
动作很快。
扶稳了,便立刻松开。
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只丢下一句:
“站稳,往前。”
老妇人抖着嘴唇,点了点头。
下一刻,第一队人便被虹光吞了进去。
“嗡——”
阵光一亮。
人没了。
后头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可很快,第二队便被推了上去。
“别堵阵口。”
“快。”
“孩子抱稳。”
“伤者先过。”
“下一队。”
一道道命令压下来。
冷。
硬。
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冷硬,把几万人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推了起来。
没人再敢闹。
也没人闹得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花城的人脸上虽然冷,刀却始终没落到百姓身上。
有人摔了,会被扶一下。
有人掉了包袱,会被一脚踢回脚边。
有人抱不动孩子,会被分去慢一点的队。
可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哄。
不会解释。
更不会露出半分“我是在救你”的样子。
他们只是把人,一队一队地往前送。
像在跟时间抢命。
梁城如此。
其余九城,亦是如此。
一座座战败之城里,相同的军令,相同的冷脸,相同的虹光,在同一天同时亮起。
有人认命。
有人观望。
有人本想反抗,最后却在花城士兵那一身未散的血气前,在旁人一句“别找死”里,把头又低了下去。
到最后,长街上的人流,只剩沉默向前。
没有谁知道花城到底想做什么。
也没有谁知道前头等着自己的,究竟是活路,还是另一个笼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虹光一道接一道亮起。
一队。
十队。
百队。
从清晨到日中,从一城到十城。
一队队战败城百姓,被那一道道虹光吞没。
陆续送往花城。
............
第一批人被虹光吐出来的时候,没人敢说话。
不是没力气说。
是一路上,他们已经把能说的、能猜的、能怕的,全都在心里翻烂了。
梁城出发时,天还是灰的。
那时候他们还看得见梁城东门,看得见城墙上新换的花字旗,也看得见街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可一进虹道阵,眼前光芒一亮,再出来时,身后已经不是梁城。
第一处节点,是一片荒坡。
坡上站着花城士兵,阵盘嵌在泥地里,灵光一圈一圈向外扩开。
还没等他们看清四周,就有人抬手指向下一道阵口。
“往前。”
第二处节点,是山脚。
第三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旁。
第四处,连地势都变了。风里带着陌生的草木气,远处山影矮下去,天也像被换了一层颜色。
每过一道阵,队伍里就安静一分。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问:“这是到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有人说了句:“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一落,队伍里好几个人的脚步都乱了。
不是到了花城就回不去。
是他们已经远到不知道梁城在哪儿了。
孙娘子抱着孩子,跟在人群中间。
孩子睡了一会儿,又被阵光惊醒,醒了之后也不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孙娘子被抓得生疼,却没敢把那只手掰开。
她自己也想抓点什么。
可手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
包袱里的两件旧衣服,在第二道阵口被人翻过。
那名花城小吏翻得很快,没拿她藏在衣角里的那枚银币,也没拿孩子的小木牌,只把一把生锈的小刀挑出来,放进了旁边的兵器筐里。
“到了花城再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孙娘子反而更怕。
到了花城再领什么?
领工牌?
领锁链?
还是领一把让他们去送死的刀?
队伍里也有人这么想。
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他们把我们弄这么远,不会是要分开卖吧?”
“卖给谁?”
“谁知道。花城那么多人,城外总要开荒,矿上总要人,军营也总要填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骂他:“闭嘴。”
可骂完之后,那人自己也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最大的可能。
他们在原来的城里,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税重,粮少,官吏脸色难看,守军进巷子时,家家户户都要把门关紧。
可再不好,总知道哪条街有水井,哪家铺子肯赊半斗米,哪座破庙下雨时还能躲一躲。
到了花城呢?
谁也不知道。
能一夜打穿一座城的地方,富不富他们不知道,狠一定是狠的。
崔老汉走在队伍后头,手里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
他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一家人跟着人流,被一道阵一道阵往前送。
小孙子走得久了,忍不住小声问:“爷,花城是不是很远?”
崔老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还亮着。那点亮不是高兴,是小孩还不懂什么叫真正害怕。
“远。”崔老汉说。
小孙子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家吗?”
崔老汉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先活着吧……”
小孙子没听懂。
孙娘子听懂了。
队伍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先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家不家,城不城,已经轮不到他们想了。
……
最后一道虹道阵,比前面所有阵都亮。
阵口外,站着一排穿青色短衣的花城吏员。他们身后不是荒坡,不是河床,也不是临时铺开的阵地。
是一条宽得让人一眼看不完的长道。
青石铺地。
两侧树影成排。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沾着水。
更远一点,是开着门的铺子,有卖布的,有修器具的,有人在柜台后拨算盘,也有人从门前经过时随口打招呼。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避让。
甚至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
仿佛十城迁来的第一批百姓,不是一场灾难,只是花城今天本来就要办的一件大事。
孙娘子站在阵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象过花城。
想象过高墙,想象过军营,想象过一排排阴暗低矮的棚子。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一出阵口,就会被按在地上搜身,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孩子哭成一片。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
她想到的,是灰色,是黑色。
但眼前的,却是清爽的蓝色,绿色,橙色。
这种色调,让人心旷神怡。
她看到了宽阔的路。
看到了整齐的屋檐。
看到了远处一棵棵高大的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间竟嵌着一间间小屋,木梯绕着树身盘上去,窗边挂着刚洗过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孙子也看见了。
他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爷,树上有房子!”
崔老汉也看见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房子能长在树上。
旁边有人喃喃道:“这就是花城?”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条路尽头竖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字很大。
东一区。
东二区。
东三区。
医棚。
领粮。
职业登记。
旧籍核验。
每一块木牌下面,都站着花城的人。
有人拿名册,有人提着笔,有人抱着一叠叠木牌。
人很多,来来往往,却分毫不乱。
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们这群被阵光吐出来的人,才刚站稳,那张网就轻轻兜了上来。
“梁城第一批,往左。”
“家里有伤病的先报。”
“老人孩子不要挤。”
“丢了包袱的到右边登记。”
“识字的、会算账的、做过匠活的,领完口粮后去职业登记棚,排好队,一个个来。”
声音一道接一道。
不高。
却清楚,明白。
孙娘子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脚底发软。
她以为自己会被推一把,或者被呵斥。
可旁边一个花城女吏扶了她一下,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别急,慢慢走。孩子抱稳。”
孙娘子怔怔地看着她。
那女吏年纪不大,眼底有熬夜后的青色,袖口还沾了墨,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可她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温和。
扶完,她很快又去扶后面一个背着包袱的老人。
然而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心里却更慌。
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可越是不一样,才越是让人发虚。
她不知道这种好脸色要自己拿什么换。
……
婉儿坐在城门内侧搭起的长案后。
长案不是一张,是整整十二张,从阵口一直排到街边。
每一张案上都压着名册、户牌、朱砂笔和一小摞刻好编号的木签。
案前用绳子隔出队列,队列尽头又分出几条路,一条去医棚,一条去领粮,一条去安置区,一条去职业登记。
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身边的小吏来来回回,几乎没有停过。
“梁城第一批共三百二十七户,实到三百二十四户,缺三户。”
“缺的三户?”
“一户选择出城自寻活路,两户在第三节点转入伤病慢队。”
婉儿笔尖没停:“记上。慢队到了先送医棚,不要再排一次。”
“是。”
“东五区帐篷满了没有?”
“还余四十六顶。”
“先给有老人孩子的。青壮户往东六区分。王掌柜那边的厚被到了,就从东五开始补。”
“是。”
“医棚那边缺热水。”
婉儿终于抬了一下眼:“去找夏仓令,让府库调铜锅。再让人从树屋区调两队火系法师过来,先烧水,不问编制。”
小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十几位穿着浅红法袍的人就赶了过来。
见他们使用火球术开始生火烧水,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不轻骚动。
“法师?”
“烧水?”
“这这这……职业者老爷,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
他们的认知有些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职业者是要被供着的。
尤其是法师,哪怕只是黑铁级,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随便抬头看的。
梁城从前有个火系职业者,平日里连城中小吏见了都要陪笑,冬天给城主府暖炉都嫌掉身份。
可眼下,这些火系法师只问了一句锅在哪,便一人守了几口铜锅,手掌往灶下一压,火焰就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是在杀人。
不是在斗法。
是在烧水。
还是给他们烧水!
脸上还没有半点不自然。
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
第199章 顺手的事
刚才那个一路上笃定花城会把人拉去当苦力的中年汉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火光,看着锅里很快翻起的热气,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那套见过四回换旗后攒下来的道理,在这一刻好像被人轻轻掰弯了一截。
火系法师这边刚把铜锅架起来,长案那边又乱了一点。
花城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人太多了。
一队接一队从虹道阵里出来,老人、孩子、伤病、包袱丢失、旧籍不全、家口报错,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花城小吏都受过培训,知道先问什么、后记什么,可真到了几百户人挤在眼前的时候,笔还是会乱,嗓子还是会哑,明明记了这一户,下一户又已经把孩子抱到了案前。
一个小吏跑到婉儿身边,额头上全是汗。
“总长大人,人手不够。东二区那边登记已经压住了,医棚那边也在催名册。”
婉儿却连眼神都没乱。
她把手里的名册翻过一页,笔尖在空白处点了点。
“派一队人出去招临时小吏。”
那小吏一愣:“现在?”
“现在。”婉儿道,“缺收人的小吏,就招识文断字的。会写姓名,会认数字,会照着问家口就行。日俸二两灵米,现发。先用半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结清走人。”
小吏张了张嘴,立刻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
没多久,空场边就有人敲响了铜锣。
“招临时登记小吏!”
“识文断字者可来!”
“会写姓名、会记家口、会认数字者优先!”
“日俸二两灵米,现发!”
前几声喊出来的时候,人群没有反应。
不是没听见。
是没人敢信。
二两灵米。
一两灵米就是一枚银币。
许多人从梁城一路藏过来的全部家底,也不过就是一枚银币啊!
崔老汉把那枚银币藏在小孙子的裤腰里,一路上摸了又摸,生怕被人翻出来。
可现在,花城说识几个字,帮着记半天名册,就给二两灵米!
一天!
只是一天的俸禄!
人群里一片死寂。
有个落魄书生站在人群后头,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那边的铜锣,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懂。”
负责招人的花城吏员立刻看向他:“姓名会写?”
“会。”
“数字会记?”
“会。”
“家口、伤病、旧籍,照着问,照着写,能不能做?”
那书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也能。”
“来。”
没有多余的审问,也没有等什么官老爷点头。
那吏员直接把他带到旁边一张空案前,递给他一支笔、一张样册,又从布袋里倒出二两灵米,装进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
“日俸先发。字写清楚,问话别急。写错了划掉重写,不许乱编。”
“还有,记得,切记要有耐心,好好说话。不能慢待。”
可书生却没听进去多少,只是死盯着那个纸包,手指僵了半天。
“这……现在就给?”
“现发。”吏员已经把下一本册子压到他手边,“别愣着,后头还有人等。”
那书生捧起纸包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灵米不多。
可那是灵米啊!
是他们藏在怀里当命根子的东西。
结果一个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灾年最先被嫌弃百无一用的书生,刚进花城,连脚都没站热,就拿到了二两?!
人群里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忽然躁动起来。
“我也识字!”
“我会算账!”
“我替铺子记过账,账本我会看!”
“我也会,我也会!”
……
几个维持秩序的花城士兵立刻往前压了一步。
“请排好队。”
“不要挤。”
“一个一个验。”
声音不高,但那一身甲往前一站,刚刚要涌起来的人潮便被压回了线后。
可压得住脚,压不住眼睛。许多人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张临时招人的案台,看着一个又一个识字的人被带过去,验过字,领了纸包,坐下写册。
有人酸溜溜地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一天二两灵米,也就干这两三天。等这批人收完,人家还不是一脚踢了。”
旁边没人接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就算只干两三天,那也是四两、六两灵米。
他们许多人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也未必有这么多。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初我该读书去……”
周围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笑。
因为大家心里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梁城,读书又有什么用?
能读书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家中富贵,不用下地干活。
另一种,就是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只能跟着破先生学几个字,盼着哪天给铺子抄账混口饭。
大多数读书人,都是后者。
以前这种人是累赘。
可到了花城,反倒成了宝。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边又有人喊了起来。
“招烧水帮工!”
“会烧火、会挑水、手脚利索的,来一百人!”
“日工一两灵米,现结!”
这一下,人群是真的懵了。
识文断字给二两灵米,他们还能勉强说一句读书人稀罕。
可烧水?
谁不会烧水?
日工一两灵米?
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乎半条队伍的人都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我会!”
“我烧过灶!”
“我力气大,能挑水!”
“我也能!”
士兵又往前一步。
“排队。”
“名额一百,先验手脚,再领牌。”
“挤出来的不收。”
这句话一落,乱起来的人群又硬生生停住。
可这一次,停住的不是恐慌。
是期待。
那股从梁城一路带来的、像冷水一样压在心口的害怕,被这两声招工喊散了大半。
许多人忽然发现,花城不是只把他们当要安置的嘴,也不是只把他们当可能闹事的人。
花城缺人。
缺会写字的人。
缺会烧水的人。
那是不是也缺别的?
一个背着木工箱的男人站在人群里,手指把箱带攥得发白。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你说,花城会要木匠吗?”
旁边那人还在眼红烧水名额,闻言酸了一句:“木匠就别想了。人家或许缺读书的,但是木匠?木头活到处都是,人家稀罕你?”
木匠脸一涨,梗着脖子道:“万一呢?”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
可那点没底气,很快又被前头发出去的灵米纸包勾了起来。
他咬咬牙,朝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士兵拱了拱手,讨好地问:“军爷,花城……会招木匠吗?”
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清楚。不过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搭棚、修车、做木牌、补门窗,哪样不用木匠?应该会招。”
木匠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刚才奚落他的那人,腰杆都直了几分。
“听见没有?我就说万一呢!”
年轻士兵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安静。”
木匠立刻闭嘴。
周围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下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一路上那种被赶着走的死寂。
是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等着下一声铜锣,等着花城再喊一句还缺什么。
又有人快步过来,低声道:“职业登记棚那边人多,有几个木匠、两个铁匠,还有三名识字的老账房。天工部的人问能不能先带走核验。”
“不带走。”婉儿说,“人在今天不能离队。先登记,发临时牌,安置完再由天工部上门核验。转告铁部长,再急也要等明天。”
那小吏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婉儿低头,又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重,可每一句落下去,旁边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乱糟糟的人潮到了她面前,被拆成了一户一户、一项一项、一件一件能办的事。
崔老汉排到案前时,手指已经把木棍攥得发白。
他前头那户人家刚走。
案后的年轻小吏把上一页名册翻过去,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老人家,姓名。”
崔老汉被这一声“老人家”叫得愣住。
在梁城,官署里的人喊他,通常是“老东西”。
好一点的,也不过是“老头”。
“崔……崔福。”
“哪座城来的?”
“梁城。”
“家里几口?”
崔老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都站在队伍里。小孙子还在偷偷看树屋,看得眼睛都直了。
“四口。”崔老汉说,“一个病的,一个娃。”
小吏低头记下,又问:“会什么手艺?”
崔老汉一怔:“手艺?”
“种地、打铁、木工、算账、识字,或者做过城中差役,都可以记。不会也没事。”
崔老汉嘴唇动了动:“种过地。年轻时,也给人修过犁。”
小吏点点头,在名册旁边添了两字。
“东五区,三十七棚。家有病人,先去医棚。医棚看完,会有人带你们去帐篷。今日先领口粮和被褥,明日再补户牌。木签拿好。”
说着,他递过一枚木签。
崔老汉没有接。
他看着那枚木签,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
小吏等了一下,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语气放轻了些:“这是你家的棚号,不收钱。”
不收钱。
崔老汉这才慢慢伸手,把木签接了过去。
木签很轻。
可落进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
孙娘子那边更慢些。
孩子到了花城之后,反而开始发热,小脸红得厉害,嘴里一直喊渴。
排到案前时,孙娘子已经慌得说不清话。
“孙……孙娘子。梁城。四口。婆婆腿不好。孩子……孩子好像热了。”
案后的女吏听完,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
孙娘子整个人一僵。
那女吏没有皱眉,只转头喊了一声:“轻症,幼儿发热。”
医棚旁边立刻走过来一名穿素袍的年轻牧师。
花城绝大多数职业者都随军出去了,可城里仍留着几队守备,医棚这里更是专门留了牧师和医者,先把头疼发热、惊吓脱力这一类轻症筛掉,免得真正的重伤病人被堵在后面。
孙娘子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下:“要……要多少?”
牧师没有答,只抬起手,掌心落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光一碰到孩子额头,孩子先是哆嗦了一下,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本烫得吓人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红,紧攥着孙娘子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
孙娘子愣住。
她甚至忘了去摸钱。
孩子睁开眼,嗓子还有些哑,却已经不再迷迷糊糊,只小声喊了一句:“娘。”
孙娘子的眼眶顿时有些红了。
牧师这才开口:“受惊加赶路,没大碍。等会儿领粥,别让他一口气吃太多。”
孙娘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可是这……医疗费,要多少?多了……我……我可付不起呀。”
牧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随即,他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付什么医疗费?”
女吏已经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记:“轻症已治。你婆婆腿脚不便,走慢队,会有人送医棚细看。你先带孩子去东五区。”
“那我家东西……”
“包袱会随户牌送到东五区。丢不了。”
孙娘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抱着孩子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名牧师已经转身去了下一处,女吏也低下头,接了下一户。
没有邀功。
没有安抚。
也没有趁她最害怕的时候多说一句漂亮话。
孙娘子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没落地,反而晃得更厉害了。
在这个世界,无缘无故的坏随处可见,但绝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好。
如果有,那就是有所求,有所图谋!
而她身上,又有什么是花城所图谋的呢?
怕是,也只有这条命了……
.................
第200章 节哀顺变
越往城里走,十城百姓越安静。
不是之前那种怕得不敢说话的安静。
是看不过来了。
道路两边的水渠里有清水流过,渠边种着低矮的灵草,风一吹,草叶间浮起淡淡的青光。
街口有巡逻的佣兵经过,身上的甲不新,却擦得干净。
几个孩子从一间学堂模样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抱着木板和书册,路过队伍时偷偷看他们,又被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叫回去。
学堂。
这两个字在人群里传开时,比“军营”还让人发怔。
有人低声问:“这里孩子能上学堂?”
学堂,那是正经教书的地方,跟拜师授课可完全不一样。
他的问题,没人答。
但那院门上挂着牌。
初学堂。
字写得端正。
刚才没抢到临时小吏名额的几个读书人,脚步都在这里慢了下来。
他们盯着“初学堂”三个字,眼神比方才看灵米时还复杂。
原来花城不只要人写名册。
花城还要人教孩子读书。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学堂还缺不缺人,可负责带队的小吏已经抬手往前指了指:“先安置。识字的晚些统一去职业登记棚,不会漏。”
那几个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只是怀里的包袱,都被抱得更紧了。
另一边,几个青壮被带到职业者登记棚。
他们原本都白着脸,以为这就是充军。
棚里却不是军官。
是几个穿着短打的花城吏员,旁边摆着成捆的粗布护腕、旧皮靴、木牌,还有一排排黑铁级的工具。
斧、锄、短铲、修墙用的铁钩,分门别类摆着,旁边还有几副基础护具。
“有职业等级的站这边。”
“没觉醒但有力气的站那边。”
“会种地的先登记。会搬运的也登记。今日不安排重活,先领牌,明日按区分工。”
一个青壮忍不住问:“不是去军营?”
花城吏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军营的门槛可高咯,现在至少需要黑铁六星才有可能进。你有吗?”
那青壮的脸唰一下子红了。
黑铁六星!
老天!
光是进军营就要这么高的实力?
还只是有可能进?
亏他还问出这个问题,他现在连个职业者都不是!
吏员却没有再关注这个问题,只是把一双旧皮靴递给他。
“脚上那双烂了。先换了吧。”
青壮低头,看见自己的草鞋前头已经破出两个洞。
他没接。
吏员把靴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啊。登记过的临时职业者都有。不是白给,之后做工折算,但不收你今天的钱。”
青壮这才伸手。
靴子落进怀里的时候,他嘴唇颤了颤。
他本来都准备好被拉去做苦力了。
可花城给了他一双能走路的鞋。
……
安置区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一排排帐篷顺着道路铺开,中间留着足够两辆车并行的空道。
每十顶帐篷前立一块小牌,写着区号和棚号。
水缸已经摆好,旁边有木勺。
火灶已经垒好,几个花城人正在往锅里添米。
不是稀得照见人影的清汤。
是灵米粥。
米香一散开,人群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声音。
有人吞咽。
有人下意识摸肚子。
有孩子眼睛一下亮起来,刚往前冲半步,又被大人死死拉住。
“别乱动。”
“那不是给咱们的。”
“看着就行,别惹事。”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低。
像是怕花城人听见,又怕孩子真的信了自己有资格靠近。
可前头负责领队的小吏回过头,脸上仍旧带着那种让人不知所措的笑。
“先按棚号放包袱,老人孩子先吃。青壮晚些,锅还在煮,都有。”
都有。
这两个字落下去,人群却没有立刻动。
大家反而更静了。
崔老汉站在东五区三十七棚前,看着帐篷里已经铺好的草垫和两床叠得整齐的薄被,半天没迈进去。
小孙子先钻了进去,小手摸了摸草垫,又摸了摸被子,回头露出了笑脸,“爷,是干的!好软!”
干的。
软和的!
不是湿草。
不是泥地。
也不是破庙里被人踩过的角落。
崔老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儿子把老伴从背上放下来,刚想让她靠在帐篷边,外头就有人抬着担架过来。
“三十七棚?家里有腿脚不便的老人?”
崔老汉连忙点头。
“送医棚看过,受惊加旧疾,先歇着。药一会儿送来。夜里若起热,去区口喊巡棚的人。”
那人说完,把一只小纸包放在帐篷口,又指了指外头挂着的木牌。
“这是你们的棚号,别摘。领粮、领水、报病,都用这个号。”
崔老汉低头看那只纸包。
药味从纸里透出来。
他没敢碰。
旁边小孙子已经被米香勾得站不住了,扒着帐篷门口往外看。
粥棚前,花城的人正在分碗。
一只只粗陶碗摆过去,粥盛得很满。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几块切开的紫色果子,果肉莹润,带着淡淡的香气。
崔老汉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那东西绝不是是他们这种人能吃的。
不,就连他们之前的城主大人,都吃不起!
领队的小吏走到三十七棚前,见他们一家还站着,便把两只碗递过来。
“老人和孩子先吃。大人等下一锅。”
崔老汉没接。
小吏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递了递:“先吃吧,跑了一路,都累了。”
崔老汉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上浮着灵米的光,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的米香。
碗边还搁着半块紫色果子,切口干净,汁水顺着果肉慢慢渗出来。
他手里的木棍忽然抖了一下。
这一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矮了几分。
他想起梁城。
想起每年交税时,粮袋被官吏一脚踢倒。
想起老伴病了三天,他拿着仅剩的铜钱去药铺,掌柜连门都没让他进。
想起昨夜城破时,他坐在门槛上,对小孙子说,先活着。
可现在,花城的人把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
说老人和孩子先吃。
崔老汉慢慢抬起头。
那小吏还在等他,脸上没有催促,甚至有点疑惑,像是不明白一碗粥为什么要犹豫这么久。
崔老汉嘴唇动了动。
第一下没出声。
第二下,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这……”
他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帐篷,看了看远处宽阔的路和树上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回小吏脸上。
老人捧着木签,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真的是给我们的?”
……
王帅砸完了厅里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拿起那只茶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才一掌拍碎。
碎得很慢,慢到每一片瓷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碎完之后,他在一片狼藉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廊角挪到了门槛边。
他忽然弯下腰,把翻倒的椅子一把捞起来,摆正。又弯下腰,把滚到墙角的茶壶盖捡回来,搁在案上。动作不快,也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他走到墙边,推开窗。晨光灌进来,晃得满地碎瓷都在反光。
“来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砸了整间屋子的人。“把议事厅收拾干净。一炷香后,所有人回议事厅。”
门外,老刀猛地抬头。
他在廊下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帅砸东西的时候他在,王帅骂人的时候他在,王帅把所有人赶出去之后、里面只剩一阵接一阵粗重喘息的时候,他还在。
他听见王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最深处碾出,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现在听到门里这道平静的命令,他后背反而更凉了。
因为他了解王帅。
这个人越是藏得住,就越是疼得深。
老刀转身,快步去传人。
步子迈得急,心却沉得很。
他有一件事从昨夜就一直梗在胸口……梁城。
梁城的守将,是他的兄弟。当年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罗明。
昨夜十城全破。那作为梁城守将的罗明又怎么样了?
老刀知道答案。但他不敢往下想。
传完了人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全是汗。
一炷香后,议事厅已经收拾干净了。
碎瓷被扫走,翻倒的桌椅重新摆正,连地上的茶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若非墙角那盏被砸歪了灯架还没来得及换,几乎看不出这里昨夜发生过什么。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内政总长坐在左首,军事部长坐在右首,商务部长和几个紧要幕僚依次排开。
没有人先开口。因为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王帅。
王帅坐在主位上。
跟一个时辰前相比,像换了个人。
衣袍换了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从容。
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气正热。
他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像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像昨夜那十城覆灭的消息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所有人心里更不安。
老刀坐在右首靠后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攥进掌心里。
他没喝茶。也没看王帅。他一直在想梁城。想罗明。
他想让自己的脑子别去想,可偏偏控制不住,想得眼睛都发涩了。
这时,王帅忽然开口了。
“老刀。”
老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从刚才进来就一直皱着眉。怎么了?”
老刀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帅会点他的名。更没想到王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他的表情。
“属下……”老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属下只是……”
王帅没有催他,只是端着茶,安静地等。
那种安静让老刀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属下的兄弟……”老刀到底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梁城……梁城的守将罗明,是属下的兄弟。昨夜十城全……全破了。属下担心他……”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王帅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放下,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老刀脸上慢慢移开,落到了面前那盏茶上。
茶面上浮着片小小的茶沫,在热气里轻轻晃着。
然后,他把茶盏搁下了。
搁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梁城。”王帅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念一个很重的名字,“罗明。”
老刀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记得。”王帅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老刀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种很沉的、几乎称得上悲痛的东西,“很优秀的将领。很早我就注意到了。沉稳,敢打,不贪功。我本来想对他着重培养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只是,没想到……”
最后这三个字,他把话头截住,故意咽回去了。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像是被晨光晃了眼,又像是在逼自己把什么东西忍回去。
老刀清清楚楚地看见……王帅的眼眶,微微红了。
很淡。
在眼眶边缘转了一圈,就被强行压下去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正因为压得太快,才显得更真。
老刀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王帅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老刀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刀的肩膀。
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老刀的膝盖忍不住往下沉。
“人死不能复生。”王帅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节哀顺变。罗明兄弟为我的十城战到了最后一刻,这份忠勇,我不会忘。”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在场所有人。
“我必为罗明兄弟设衣冠冢,厚葬。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付出和牺牲。”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
“扑通”一声,老刀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在整间议事厅里回荡。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谢城主大人!”声音是哽咽的,却用尽全力喊了出来,“谢!城主大人!”
....................
第201章 你,没死?
他这一跪,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然后齐刷刷跪下。
“城主大人重情重义!我等必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声音撞在厅壁上,嗡嗡作响。
王帅站在众人之前,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克制的、沉痛的平静。
他微微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要把所有人都托起来的姿势。
“各位请起……”
话没说完。
厅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忽然炸开。
紧接着,一个士兵撞了进来。肩膀磕在门框上,整个人踉跄着扑进大厅,一只脚还卡在门槛外面,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报!!”
那士兵嗓子都劈了。
“罗将军!罗明将军回来了!!”
厅里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
老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
惊与喜同时撕扯着他的脸,五官都做不出一个完整的反应。他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几乎不成形的音节。
“什……什么?”
王帅的手臂还停在半空。那个“托起来”的姿势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冻在了空气里。他脸上的沉痛还没来得及收走,嘴角却已经先抽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下。
“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那士兵身上的时候,眼里的悲痛还没褪干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儿放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靴底拖过石板的声音,像一个人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还在往前走。然后,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罗明!
威风凛凛站在城头按剑而立的罗明已经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披头散发,头发糊在脸上,甲胄歪在肩上,半边衣襟撕破了,露出下面一道结了血痂的伤口。
脸上全是灰,嘴角干裂,眼眶深深凹下去。整个人像被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一样。
可他依旧站着。
他先看见了老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老刀的瞳孔狠狠一缩……震惊、狂喜、不敢相信、想笑又不敢笑……那张方脸上的所有纹路都拧在了一起。
罗明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十倍。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王帅走过去。
每一步都拖着。
腿在拖。人更是空的。
走到王帅面前三步之外,他猛地单膝跪下,膝盖撞在石板上,比老刀刚才那一下还沉。
“末将……没能守住梁城!”
罗明的声音是哑的。
喊哑的。
攻城那一夜不知道喊了多少句“顶住”,嗓子已经废了大半,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去。
他把头深深低下去,散乱的头发垂到了地上。
“末将……罪该万死!”
“请城主大人……降罪!”
这几个字,是一个一个从地上碾出来的。
老刀站在一旁,攥着刀柄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想骂他怎么现在才回来,想看一看他身上有多少伤。
可他不敢动。因为王帅还没说话。
王帅没有先回答罗明的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罗明,不……是打量。
从罗明披散的头发,打量到他撕破的衣襟;从结了血痂的伤口,打量到跪在地上还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从那道深深低下去的后颈,打量到那双按在石板上的、指节全是旧伤的手。
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
那种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活着回来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你,没死?”
三个字。
不大。
不重。
甚至语气都算不上严厉。
可这四个字落在厅里的时候,老刀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
因为王帅问的是“你没有死”。既没有问“你怎么回来的”,也没有问“梁城怎么破的”,更没有问“你受了多少伤”。
罗明跪在地上,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老刀听出来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句话下面,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意思。
罗明深吸了一口气,头没敢抬。
“末将……竭尽全力。愿与梁城同生共死。可花城来势汹汹,军力强大……末将虽然使尽浑身解数,最后依然被花城生擒。”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侥幸,花城城主……不……”
那个“不”字是从舌尖上硬生生拧过来的。
“花城领军。是末将旧识。念及旧情,这才放了末将一条生路。”
老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怕的从来不是“旧识”这两个字……他本来就认识罗明,知道罗明和张铁在花城前哨吃过那顿拼桌饭。
他是被那个“不”字惊到了。
花城城主!
罗明说漏了嘴。
放他回来的,是花城城主!
是周云!
老刀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落到罗明那副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模样上。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半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周云时的样子。
那个人穿了一身素净长衫,站在花城的校场上,像一道初春的日光,温和得不像一个城主。
他和他那一众兄弟想从花城离开的时候,周城主没有拦,只说了一句“希望再相见时,不会是敌人”。
没有恨意,没有追杀,没有把他们当叛徒。
那句话……
那番意思,恐怕他早有预料吧……
只可惜,最终,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是敌人,周城主却依旧放了罗明一条生路。
不是罗明自己讨来的活路。
是他放的。
他自认了解周城主,同样也更了解罗明。
想到这里,老刀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垂下了眼睑。
王帅的眼睛,却在罗明那句话说岔了之后,微微眯了一下。
非常细微。像一道极细的刀刃在眼皮底下闪了一瞬。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种把什么东西看清楚之后的、冷冷的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之间都顿了半拍。像是在品这件事的滋味,又像是在给所有人留足听懂的间隙。
“好一招……离间计。”
他把最后这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念一道刚破开的棋。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亲手扶住了罗明的肩膀。
两只手,一左一右。扶得稳稳的。
“故意把你放回来,想让我对你有所猜忌。以此消减我麾下战力……同时也给自己落了个仁义之名。”王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让整间议事厅都听得见,“这一手,真是高啊。花城城主,当真是个站在道德高地上冷死人的好手!”
他手上使了点劲,把罗明往上托了一下。
“但是你放心。”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脸上的冷笑也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实的、近乎真诚的坚定。
“我王帅绝对不会中这种离间计。你罗明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你依旧是我麾下最优秀的将领之一。今日如此,以后亦如此……我必定会对你继续重用。”
罗明抬起头。他满脸是灰,眼眶却湿润了。
真的。
他在梁城城头打到最后一刻,被俘之后以为这辈子就完了。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听到王帅说“我必定会对你继续重用”。
他心里当然有疑心……他知道王帅是什么人。
可这一刻,他浑身是伤,脑子是空的,膝盖跪在地上,甲胄歪在肩上,面前是唯一一个还能容他的地方。
他除了信,还能做什么?
“谢城主大人信任。”他的声音低,但稳,“末将……必不负城主大人!”
王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拍了拍罗明的肩膀,然后站直了身,朝旁边偏了偏头。“你经过一场大战,身心俱疲。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是。”
罗明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老刀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搀住他的胳膊。两只手扶得死死,手指都掐进了罗明的护腕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着所有人,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咬着牙,把罗明一步一步搀出了议事厅。
老刀搀着罗明走远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一小会儿很微妙……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王帅的表情。王帅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走。他慢慢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盏搁下,抬起眼。
“好了。各位,现在的局势,你们怎么看?”
先开口的是内政总长。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白面长须。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是掂过的。
“城主大人。花城此次出手,雷霆万钧。一夜之间连下十城,其军力之强、调度之精、速度之快,远超我们此前的预估。以老朽看来,花城的战争机器……从训练、装备、后勤到临战指挥……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他们打的已不仅是一场胜仗,而是具备规模化、可复制的战力输出能力。”
军事部长接上了他的话。
这人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旧疤,说话时疤会跟着动。
“陷落的十城虽不算强城,但也并非纸糊。尤其霭城、鹃城、梁城三处,按理说至少能拖到援兵调动。”
“可花城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打穿,说明他们不止有兵力,还有极强的调度。”
“夜袭、断阵、封路、同时攻城。”
“这些若没有高明军师统筹,绝做不到。”
旁边内政总长也低声道:“而且他们下手的点很准。”
“专挑了我们最疏于防范的时候,最难互相驰援的节点下手。”
“十城传音阵接连断掉,说明花城对阵法和联络,也早有准备。”
商务部的人脸色最难看。
他抬头看了王帅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若只是打一城,我们还能说是侥幸。”
“可一夜十城……”
他停了停。
“以小城的战力来衡量,属实太过惊人!”
这话颇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微风的意思。
但没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厅里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就连刚才跟着喊“誓死追随”的几个人,此刻也都把头低了下去。
花城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在接招。
更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把手伸过去,然后一刀剁了下来。
有人忍不住道:“所以正面硬打,恐怕……”
后半句没说完。
可意思谁都懂。
恐怕不是对手。
至少现在不是。
内政总长和商务部长同时点头。
几个幕僚也纷纷低声附和。
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大家越说,脸色越白。因为越分析,花城那座城的轮廓就越清晰。
那是一座被一套完整的制度、一群顶级人才和一种他们还没看透的运转逻辑撑起来的战争堡垒。
王帅却忽然笑了。
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这间刚刚压满沉重气氛的议事厅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再撞到所有人脸上。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各位何必这么担忧呢?”
他站起来,走到议事厅正中,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意不但没减,反而更加笃定了。
“现在的局面,我们……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内政总长一愣。军事部长一愣。商务部长也是一愣。
王帅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像在给一帮慌了神的下属重新理清思路。
“花城能在一夜之间打下十城,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但方向不意外。我们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整体计划。”
他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各位想想。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推十城宣战?为什么要布下这个局?不就是为了逼花城出手吗?不就是为了让他主动跳进来吗?”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现在,他跳进来了。”
....................
第202章 瓮中捉鳖!
军事部长张了张嘴。内政总长捻着胡须,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跳进来了,”王帅一字一顿,“就刚好落进了我们为他设好的瓮里。接下来,我们只要做一件事……”
他把手掌慢慢合拢。
“瓮中捉鳖。”
内政总长猛地站起来,拱手一揖到地。“城主大人英明!没错!城主大人早就料到花城会进行主动攻击,所以才提前撤到了这座难以引人注意的故城……留下了反击的余地!
从一开始,大人就没打算跟花城正面消耗十城!十城只是饵,引花城咬钩的饵!”
王帅笑了笑,没有否认。
军事部长却没那么激动。
他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末将不怀疑您的判断。只是……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即便是瓮中捉鳖,这个瓮的盖子,也不一定盖得住。”
厅里的气氛又往下沉了沉。
所有人都在等王帅回答。
王帅转过身,走到窗前,背着所有人,望着窗外的天。
“各位放心。”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丢了十座城的人。
“我已向王氏集团请求了支援。”
此言一出,整间议事厅的空气都绷紧了。
王氏集团。
这三个字在这些人耳朵里就是一座山。
内政总长的手都僵在了袖子里。军事部长的疤跳了一下。
商务部长倒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王……王氏集团?”
“对。”王帅转过身,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笃定的笑容,“两日。只需两日,大军就会抵达。”
他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到众人中间。“这两日之内,各位只需做一件事……不暴露行踪。藏好这处故城的位置,藏好我们剩余的战力。剩下的,等王氏集团的大军到了,自有分晓。到时候……”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我们将率领大军,将花城一举收复!十城之仇,一战报还!”
厅里沉默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城主大人英明!!”
“城主大人深谋远虑!我等万万不及!!”
内政总长拱手时,袖子都在抖。
商务部长那张精瘦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红光。
幕僚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王氏集团大军的规模和来势,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帅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按了按。
“好了。今日之事已定。各位回去安排吧。这两日……低调,藏好,不要给花城任何侦察到我们位置的机会。”
“是!!”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低语声、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带上……“吱呀”一声。
门缝合拢的那一瞬,王帅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刀切走。
忽然之间……眼皮一沉,嘴角一垮,整张脸像一块绷了太久的布,终于被松开了线头。
所有的从容、笃定、笑意,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几乎要把空气都往下拽的东西。
他回到主位,慢慢坐下。手按在案沿上,指节一根一根发了白。
“周云。”
声音很低。比刚才所有的笑声都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攻下我的十座城池也就罢了。”
他把手从案上抬起来,慢慢攥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喀喀的脆响。
“还故意把我的人放回来恶心我……”
他咬着牙。
咬着不说。
把下面的话全吞回嗓子眼里,吞进去,又碾碎,再咽下去。
脸侧的一根筋,从太阳穴一直绷到下巴。
“你该死。”
“你该死啊!”
四个字,从牙缝里一寸一寸挤出来。
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碾,又像刀尖在石板上慢慢地刮。沉进骨头里、冷到极处之后才会有的……杀意。
窗外,日光落在满院子的石板地上,落在廊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碎瓷渣上。
议事厅里只剩王帅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正中,影子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长,从主位一直拖到门槛边。
老刀搀着罗明走在廊道里的时候,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漏嘴了。花城城主。你说的是花城城主。”
罗明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他……也知道。”
……
另一边,雷烈坐在主位上,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在听汇报。
但听得很费力。
此时,九路偏将按次序坐在厅里,一个一个站起来汇报。
从北三路说到南三路,从正面强攻说到侧翼包抄,从破城时辰说到俘虏处置。每个偏将汇报的时候都压着嗓子,生怕漏掉什么,又怕说多了耽误时间。
雷烈的拳头撑着下巴,指节陷进腮帮子里。
这场汇报已经持续一个时辰了。
他顶得住仗,顶得住伤,顶得住任何正面硬冲过来的东西。
可眼下这种信息密度对他的脑子来说,跟十个正面战场同时朝太阳穴轰没什么两样。
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耳朵里拉锯。
可他一声不吭。
他是军事部部长。
仗打完,听汇报,是他分内的事。
这件事没人能替他。
他坐在主位上,就得把主位的分量扛住。
他咬着牙,把后背往椅背上压了压,逼自己把眼睛睁开,把耳朵对准下一个偏将。
第六路。
第七路。
第八路。
雷烈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偏将说得都很好。
伤亡统计清清楚楚,战力消耗一五一十,战术节点复盘到位,没有一个糊弄事。
可雷烈越听,牙根就咬得越紧。
因为这几路,都没有发现王帅。
城破的时候没有。
清查俘虏的时候没有。
搜索残兵的时候也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九路。
十路。
等最后一位偏将……张铁……站起来的时候,雷烈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张铁是第十路。
梁城那一路。
他对梁城有期待。
因为那是十城里守得最硬的一座,也是唯一一个跟花城正面放对了大半个时辰才被攻破的城。
守将是罗明,老刀的兄弟。
雷烈在心里给梁城留了一丝念想:这路可能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张铁站得很直,甲胄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说话时下巴绷得硬邦邦。
他汇报了很多。
从破城时辰到战损,从守将罗明几次亲自上城头督战,到最后被生擒。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末将……没能够从罗明口中问出王帅的下落。最终,还放走了他。”
厅里安静了一拍。
雷烈脑仁里嗡的一下。
他满心以为梁城能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罗明是老刀的兄弟,守得最硬,打到最后还要亲自上城头。
这种人嘴硬,骨头也硬,可硬人有时候反而会留点线索。
结果什么都没有。
张铁把人抓了,又放了。
人和线索,一前一后,全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迟迟没有动静。
张铁连喊了三声。
“将军。”
“将军!”
“将军!!”
雷烈猛一回神。
他眨了眨眼,眨完发现眼角有点涩。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慢把目光从张铁身上挪开,转向自己左手边。
那个轮椅里的年轻人。
“那个……”雷烈的声音有点发干,嗓子像刚从沙地里刨出来,“军师,你怎么看?”
朱葛的轮椅就停在他左首,从头到尾没动过。
羽扇在手里,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轻轻摇着。脸上的表情也从头到尾没变过……微微含笑,从容得仿佛这一个时辰的密集汇报不过是一阵穿堂风。
听到雷烈点他的名,他才把羽扇停了停。
“整体上,没什么大问题。”朱葛的声音不急,像把话先放在舌头上掂了一下才送出来,“这次大家的表现,可以说,超乎了我的预想。”
厅里的偏将们齐齐松了口气。
“十城齐破,十路全通,我方伤亡微乎其微。”朱葛把羽扇轻轻往前点了一下,像在定调,“此战打出来的,不只是速度,更是协同精度。各位,你们应该为自己骄傲。”
偏将们闻言,挨个挺直了背。
张铁站在那里,脸上的愧疚还没消,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朱葛顿了一下。他把羽扇慢慢收回,目光从偏将们脸上一一扫过。
“但是……”
“此战仍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巨大缺口。”
雷烈眉头一挑:“王帅?”
朱葛点头:“不错。正是王帅的下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此人自青城一役便在暗中对花城出手,屡屡以他人为刃。上次是借青城之兵,这次更狠,一口气号令十城同时宣战。”
“若不能尽快铲除此人……”
朱葛没有把后半句说完,而是用沉默补了下面的话。
张铁猛地低头,甲胄上的铁片磕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是末将无能!”他的声音哑了更多,“末将没能够从罗明口中问出王帅的下落。最终,还放走了他。”
朱葛看了张铁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张铁还没把头低到最底,朱葛已经开口了。
“放走罗明……”
“没有错。”
张铁一愣,霍地抬头。
朱葛的羽扇又摇了起来,不紧不慢。
“如果你因为他不说出王帅的下落,就对他用重刑,甚至杀了他……那才违了城主大人的心意。”
张铁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说话,只是又往下低了低头。
雷烈从主位上往前探了探身。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眉头又拧了回来,“现在罗明走了。王帅这个龟儿子却躲了起来。我们……”他抬手比了个切瓜的动作,指骨粗粝,力气都从指节里透出来,“掐不死他。”
“如果这一次没能干掉他,下一次又不知道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朱葛转过头,看着雷烈笑了一下。
“部长。不用着急。”
他把羽扇搁在轮椅扶手上,抬起眼,目光平和。
“但凡做了事情,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越是想要藏匿身形,有时候反而越是会暴露行踪。”
他微微侧头,朝着厅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厅门上方斜斜地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光斑。
“凌晨的时候,我已经派出了斥候。”
朱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厅里众人身上。
“现在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厅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数百名斥候在半个时辰之内陆陆续续回到了议事厅外。
他们身上的斥候服还没换,有的衣角上沾着夜露,有的靴底糊着干泥,有的嘴唇干裂,显然是一口气跑了很远的路。
回来之后没人喧哗,各自按编号在厅外排好,按次序入内汇报。
雷烈在旁边听着。
一开始还在努力分析。
可没过多久,他的脑子就直接炸了。
一个人汇报还好。
十个人汇报也还行。
这数百名斥候一个一个进来,说的话都不一样。
有人报告马蹄痕,有人报告车辙,有人报告暗哨,有人报告炊烟,有人报告道路分支。
每个人的口音还不一样,语速有快有慢,说话方式五花八门。
一个说“这条路往西南方向岔了三道弯又折回正北”,另一个说“林子里那片空地有人踩过,后来又用树枝扫平了”。
甚至有很多时候,斥候之间的信息还在打架,根本难以分辨哪条是正确的!
雷烈坐在主位上。
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几百条信息线同时拽住了。
左边拽,右边拽,前面拽,后面拽。线头越缠越多,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线团。
脑瓜子嗡嗡的。
太阳穴上那根筋突突突地跳,比刚才跳得还厉害。眼角也开始跟着抽。
他咬着牙,没吭声。
因为他是军事部部长。
反观旁边那个轮椅里的年轻人,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他边听边写。
边问。
边画。
第一拨斥候汇报的是马蹄痕。
朱葛听完,毛笔在羊皮纸上落下一行方向标记,又问:“方向有几个?蹄印深还是浅?拖不拖?”
第二拨斥候汇报的是车辙。他又落下一行标记,问:“车辙宽窄?几乘?旧辙新辙?”
第三拨。
第四拨。
一百多拨下来,他手里的羊皮纸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线。
有横线,有竖线,有斜线,有圈,有点,有小字标注。
线跟线之间互相穿插,像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蛛网。
雷烈偷眼瞄了一下那张羊皮纸。
只瞄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挪开了……看不懂。
那上面画的根本不像一张地图。
更像一个疯子画的符。
可朱葛的眼神,却始终平静。
当最后一名斥候汇报完毕、退出议事厅之后,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工夫。
谁都没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朱葛身上。
偏将们屏着呼吸。张铁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雷烈把后槽牙咬紧,胳膊肘压在扶手上,整个人往朱葛那边倾了大半截身子。
朱葛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羊皮纸。
看了很久。
羽扇始终平放再膝盖上。
笔也静静搁置着。
只有视线在那张密密麻麻的线上慢慢移着。
移得很慢。
从北往南,从东往西。
然后,他忽然把笔提了起来。
雷烈憋不住了。
他把身子又往前倾了一截,“军师,你画这张图到底是干什……”
话没说完。
朱葛忽然提起羽扇往前一指。
羽扇的尖,不偏不倚,点在了地图上偏东偏南的一个角上。
那角上画着一座很小的城。小到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线里几乎被埋没了。
城的上方,写着两个字。
“故城。”
.....................
第203章 特殊的人
故城。
雷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
他其实很想看懂。
毕竟那张羊皮纸摆在那里,密密麻麻,全是斥候带回来的线索。
马蹄、车辙、炊烟、暗哨、道路分支,几百条消息被朱葛一笔一笔画上去,最后变成了这么一个结果。
这种能力,他真的很需要,也很想学。
可问题是,他盯得眼珠子都有点发酸,也只能看出那上面画得很乱,完全看不出其它的头绪。
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军师,周边能藏人的地方不止这一座吧?十几座城,十几处废堡,还有山谷、旧驿、荒村,为什么偏偏是故城?”
朱葛闻言,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
羽扇也轻轻摇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一点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雷烈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朱葛刚张开口,雷烈就抬手挡在前面。
“停停停停停……”
朱葛一怔。
厅里的偏将也跟着愣住。
雷烈把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压住自己已经开始发疼的脑门。
“军师,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朱葛眼中笑意更深:“可部长刚刚还问为什么。”
“刚刚是刚刚。”雷烈闷声道:“现在我看你这身子一靠,扇子一摇,我就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肯定短不了!”
偏将们闻言,齐齐低下了头。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雷烈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说得理直气壮:
“这段时间我也算看明白了。你要是直接说结果,那就是真有急事。你要是笑一笑,再把扇子摇起来,那就说明这里面至少有三层、四层、五层意思。”
话到这里,雷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个脑子,刚刚听几百个斥候回话,已经快炸了。你再给我讲一遍,我也未必听得明白。就算勉强听明白了,转头一打仗,我还得靠刀子说话。”
朱葛语气诚恳,“在下可以尽量长话短说。”
雷烈依旧坚定摇头。
“军师的长话短说,对我来说也短不到哪里去。”
这一次,厅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像个闷屁。
雷烈转头瞪了一眼。
那名偏将立刻绷住脸,站得比刚才还直。
朱葛看着雷烈,笑意没有散,反倒多了几分温和。
雷烈不想听过程。
这并不代表他不信。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已经足够信,所以才懒得再把自己困在那堆线索里。
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
朱葛负责把几百条乱线理成一个点。
雷烈负责把那个点打穿。
雷烈整了整表情,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军师,你只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如果打,什么时候打?”
朱葛手里的羽扇停住。
厅中也跟着安静下来。
所有偏将都抬起头。
朱葛看着羊皮纸上的故城,轻声道:“打。”
雷烈的眼睛亮了起来。
朱葛又道:“立刻。”
那两个字落下去,雷烈整个人都像被人重新拧紧了。
他猛地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张铁。”
“末将在!”
“点你本部人马,随我做先锋。”
“是!”
“其余各路,按军师标注的方向压过去。不要恋战,不要贪城,不要追散兵。谁敢擅自乱跑,老子先砍了他。”
众将齐声应命。
雷烈说完,转头看向朱葛。
朱葛只补了一句。
“兵分四路,四门齐推。破城后,传音阵、传送阵、主厅、府库,四处同时封。”
雷烈咧嘴一笑。
“懂!”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长刀,转身往外走。
厅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门外,刚刚歇下没多久的花城军又一次动了起来。
……
花城,城主府。
周云已经很久没有坐得这么安静了。
窗外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脚步声,车轮声,小吏喊人的声音,孩子哭过之后被哄住的声音,木牌碰在一起的脆响,还有远处医棚那边不时传来的“下一户”。
十城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城。
从城门到安置区,从医棚到领粮棚,从职业登记处到临时用工长案,整个花城都像一张被拉开的巨网。
每一根线都绷着。
婉儿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册新整理出来的名录。
“城主大人,十座城的人口比我们最初估算得更多。”
周云抬眼看她。
婉儿翻开册页,声音依旧平稳。
“目前迁入花城的人口,约为十城总人口一成。”
她顿了顿。
“已经有十万人。”
周云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十万人。
这个数目很重。
约等于原花城的一半人口。
哪怕对于现在的花城来说,也不能只把门一开,把人放进来就算完事。
十万人要吃饭,要喝水,要住下,要看病,要登记,要分流,要找活路。
老人孩子要照顾,青壮要安排,旧城的小吏要筛,降兵要查,手艺人要接上活,识文断字的要归入文书线。
每一件,都不能靠一句“收下”解决。
婉儿继续道:“现在依靠府库存储和前期预案,尚能支撑。但这只是一成。若后续人口继续大量输入,粮食、药材、布匹、住处、用水、户籍和职业分流,都会同时压上来。”
说到这里,她合上名册。
“短时间内,政务线还撑得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周云听懂了。
撑得住,不等于轻松。
只是婉儿不会把辛苦摆到他面前说。
周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人多是好事。”
婉儿抬眼。
周云道:“十万人进来,带来的不只是十万张嘴。还有十万双手,十万种经历,十万条活路。”
他把案上的一枚木牌拿起来,木牌上刻着东五区三十七棚。
那是一户新迁百姓刚刚领走的棚号,登记时多刻了一块样牌,送到了城主府。
周云指腹从木牌边缘慢慢擦过。
“不过基础物资方面,倒是不必担心。”
婉儿没有追问他怎么解决。
相识这么久,她已经见识过周云的许多神妙。
她只是低头应道:“是。”
周云把木牌放回去。
“还有别的事?”
婉儿迟疑了一息。
这个迟疑很短。
短到若换个人,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周云却看见了。
“说吧。”
婉儿这才道:“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城主大人批复。”
周云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十城百姓入城后,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由婉儿在处理。
能由规矩解决的,她不会送到城主府。能由她判断的,她也不会特意来问。
现在婉儿说需要批复,那就说明这件事不太一般。
婉儿道:“新迁入的城民之中,有一小部分人提出,想要自谋职业。”
周云笑了。
“这是好事。”
“按照花城惯例,只要登记清楚,不违法,不扰民,便该予以支持。”
婉儿点头。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一般情况下,按惯例即可。”
她把另一册薄薄的名录放到案上。
“不过这一次,出现了几位较特殊的人。”
周云伸手拿过那本名录。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业。
鉴定师。
婉儿道:“其中一位新城民,是鉴定师。他想在花城开一家鉴定铺。此人有鉴定未知物品的能力,只是他赖以谋生的鉴定锤,在迁移途中遗失了。”
周云翻页的动作停住。
婉儿继续道:“花城曾在青城缴获过一柄鉴定锤,现在还在府库之中。所以若城主大人应允……”
“给他。”
婉儿的话还没说完,周云已经开口。
婉儿微微一顿。
周云把名录放下,语气很自然。
“一柄鉴定锤而已。这种事,你做主就好。”
婉儿低头:“是。”
周云看着她。
“还有?”
婉儿道:“还有四人,正在府外静候。下官以为,这四人最好由城主大人亲自见一见。”
周云这下真的有了几分好奇。
一柄鉴定锤,婉儿都觉得可以自己处理。
能让她把人带到城主府来,说明那四人的价值,或者说他们需要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普通自谋职业的范围。
“请他们进来吧。”
婉儿转身吩咐。
很快,府外的小吏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
四个人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很轻。
轻得不像是来求见城主,更像是怕踩坏了城主府的地砖。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
那袍子应该曾经是药剂师的袍服,袖口有淡淡的元素纹路,只是边角磨损得厉害,许多地方都已经补过。
她身后是一个瘦削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指节上有常年接触药火留下的淡淡焦痕。
第三人年纪稍大,背着一个旧药箱,药箱边缘被磨得发亮,肩带换过好几次,颜色深浅不一。
最后一人最年轻,看上去二十出头,进门后头就没怎么抬起来过。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里面装着他最后一点底气。
四人齐齐行礼。
“见过城主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
最前面的女子还能勉强稳住,最后那个年轻人几乎是含在嗓子里说完的。
周云没有急着问。
他先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用紧张。婉儿说,你们想在花城自谋职业。”
那名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先站了出来。
“回城主大人,草民是一名青铜级魔法药剂师。”
这句话说出口,她脸上并没有多少骄傲,反而更不安。
青铜级。
听上去不低。
可魔法药剂师和战斗职业不同。
她没有办法上战场冲杀,也不能像牧师一样随手治疗。她能做的,是把魔法石、灵草、清水、元素粉末,一点点调成药剂。
其它的也就罢了。
关键在于,魔法石,很贵!
这也就意味着,她做的事,很烧钱!
而与之相比的,她目前青铜级产出的药剂,效果却很难与投入相匹配。
她在原来的城池时,城主会给她一点魔法石。
不多。
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领到几枚。
可再少,也总归有个盼头。
如今到了花城,她心里一直悬着。
如果没有人愿意继续供给魔法石,她这个青铜级魔法药剂师,可能还不如一个能搬木头的壮劳力。
她低声道:“草民想开一间药剂工坊。若以后条件允许,也想慢慢建起自己的魔法塔。只是药剂研究需要魔法石支撑,魔法石价值不菲。草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城主大人能允许草民按月支取少量魔法石。”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草民愿意把炼出的药剂,全权交由花城处理。”
周云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评价,目光转向第二人。
那名瘦削男子嘴唇动了动。
有魔法药剂师开口在前,他本来该轻松些。
可他更紧张了。
因为他比对方还低。
“草民……草民是一名炼丹师。”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周云误会,又很快补了一句。
“黑铁级。”
两个字落下,他的头也跟着低了低。
黑铁级炼丹师,炼出的丹药效果有限。
止血丹只能止小伤,补气丹也只能补一点点消耗。
有些时候,一颗丹药的成本算下来,甚至比请牧师出手的费用还要高。
在旧城里,他听过太多次“鸡肋”两个字。
说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鸡肋。
“目前阶段,草民炼丹所需大多只是普通草药。但若要真正开炉,仍需要少部分黑铁级灵药做主材。”
他越说声音越小。
“草民知道灵药珍贵,所以只想先求一点点。等炼出丹药,草民愿意按花城规矩折价偿还。”
第三个背药箱的医师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有优势的。
花城有医棚,有牧师,却没有真正开起来的民间医馆。
这么多新城民入城,老人孩子、久病之人、体虚之人,肯定都需要医师。
他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可炼丹师一开口,他心里顿时没底了。
因为他也要灵药。
医者治病,普通草药当然能用。
可有些病拖得太久,有些伤积得太深,没有入品灵药调养,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他才有升起了点底气。
他背着药箱往前挪了半步。
“草民……是一名黑铁级医师。”
.......................
第204章 满意!太满意了!
他的声音比炼丹师还干。
“草民想开一间医馆。医馆可以看普通病症,也可以替医棚分流。牧师大人救急极快,可老人孩子后续调养,产妇坐月,旧伤慢病,还是要一点点养。”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周云一眼。
“只是开医馆也需要灵药。草民所需不多,愿意从最低等的黑铁级灵药开始。”
最后那个年轻人听完三人说话,脸几乎已经白了。
他站在那里,脚尖都快往后缩了。
周云看向他。
“你呢?”
年轻人喉结动了一下。
他手里的小布包被攥得更紧。
“草民……草民是珠宝师。”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像是没了力气。
珠宝师。
听起来比医师、炼丹师、药剂师都要体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低阶珠宝师到底有多尴尬。
珠宝可以用来附魔。
问题是,黑铁级珠宝师能做出来的附魔宝珠,效果微弱得可怜。
就算成功,也不过让一柄刀稍微耐磨一点,让一件皮甲稍微轻一点,让一根法杖聚拢元素的速度快一点点。
更要命的是,成功率很低。
每一次失败,烧掉的都是宝石。
所以在很多城池里,高阶珠宝石师,是各大势力都争抢的存在。
而低阶珠宝师,则是最不受待见的职业之一。
看着光鲜。
其实纯烧钱。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草民想开一间珠宝铺。若能做出附魔宝珠,可以用于装备、法杖和阵器。只是……只是草民需要宝石练手。”
话落之后,他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
没有再补充。
他连“愿意偿还”都不敢说。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前期能烧掉多少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屋内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都在等。
他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不只是拒绝。
他们还想过,周云会不会皱眉,会不会觉得他们不知好歹,会不会问他们刚进花城就伸手要资源,到底凭什么。
结果周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都很好啊。”
四个人同时怔住。
魔法药剂师抬起头。
炼丹师也抬起头。
医师背着药箱,手指还扣在肩带上,一时忘了松开。
珠宝师更是茫然地看着周云,像是没有听懂那四个字。
周云道:“药剂可以用于行军、救急、解毒、净水,也可以帮法师恢复消耗。花城军伍、医棚、佣兵工会,以后都会用得上。”
魔法药剂师眼眶微微一热。
周云又看向炼丹师。
“丹药便于携带,保存也方便。止血、补气、固元,哪怕现在品级低,只要能稳定炼制,就能给军伍和新城民多一条保障。”
炼丹师嘴唇颤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人说黑铁级丹药没用。
第一次有人说,只要能稳定炼制,就是保障。
周云再看向医师。
“牧师擅长急救,但花城不能只有急救。老人孩子、产妇、旧伤、慢病,都需要医馆慢慢养。医棚能救一时,医馆能养长久。”
医师的手终于从药箱肩带上松开。
他眼睛有点红,连忙低下头。
最后,周云看向珠宝师。
珠宝师下意识把头低得更低。
周云却道:“珠宝附魔现在效果微弱,也没关系。花城装备多,工具多,阵器也多。一件装备轻一点,一柄刀耐磨一点,一根法杖聚气快一点,放在一个人身上不显眼,放在几万人身上,就很有意义。”
珠宝师猛地抬头。
他看着周云,眼神一下子空了。
几万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在旧城里,他每一次失败,别人看见的都是浪费。
每一次成功,别人也只会说,这么一点用处,值几个钱?
可周云说,放在几万人身上,就很有意义。
那一瞬间,珠宝师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周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看向婉儿。
“这些职业具体需要什么,我不如你熟。后续由你对接。”
婉儿低头。
周云道:“合理要求,一应满足。”
“遵命。”
四个人全都愣住了。
没有扯皮。
没有反复盘问。
没有让他们先交成果。
甚至没有让他们写什么保证。
只是听他们说完,又问了几句,城主大人就直接说,一应满足。
合理要求。
当然有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在他们听来,已经宽得像一条看不到边的路。
炼丹师最先反应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
“城主大人,草民需要的灵药……可不少。”
他像是怕周云刚刚没听清楚,连忙补充。
“哪怕只是最低限度,要开炉营业,草民至少也要一百株各品类的黑铁级灵药才可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大胆。
一百株。
还是各品类。
在他原来的城里,城主府一年拨给他的灵药,也不过二十几株。
很多时候,他为了省一株灵药,能把一炉丹方拆了又拆,拆到最后,丹药效果弱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周云眨了眨眼,看向婉儿。
“黑铁级灵药,府库中储量如何?”
婉儿几乎不需要翻册。
这些数字,她这几日已经看了太多遍。
“回城主大人,府库中灵药储备,黑铁级灵药共四百七十二种。”
炼丹师手指一紧。
四百七十二种。
这个数字已经让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刻,婉儿继续道:“总计三百二十二万九千八百零一株。”
屋内一下子静了。
炼丹师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医师也傻了。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既没有账册,也没有府库。
是一座山。
一座由黑铁级灵药堆起来的药山。
三百二十二万。
那得是多少药柜?
多少药田?
多少医馆?
炼丹师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三百二十二万?”
婉儿看了他一眼。
“九千八百零一株。”
她补得很认真。
炼丹师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周云点点头。
“那应该是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
轻得炼丹师差点没站稳。
他短暂震撼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草民……可以求取多少?”
婉儿看懂了他的不安。
他信花城有。
他是不知道,这么多东西里,究竟有多少能落到他手里。
旧城里的府库也有东西。
可府库有,和他能用,是两回事。
婉儿平静道:“你列出所需品类,先按每种一百株计。后续若有成品、损耗和新丹方,再按月核算补给。”
炼丹师眼睛一点点睁大。
“每种……一百株?”
“对。”
“先给?”
“先给,可还满意?”
炼丹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草民一定好好炼!一定不浪费!一株都不浪费!”
医师在旁边看得心口发热。
他抱着药箱,期期艾艾开口:“那草民……”
婉儿道:“一样。”
医师猛地抬头。
婉儿继续道:“你也列所需品类。先按每种一百株计。若涉及老人、孩子、产妇、旧伤调养,可另列长期用量。”
医师嘴角一下子压不住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
“谢城主大人!谢总长大人!”
他行了一礼,又觉得不够,又行了一礼。
药箱在他背后轻轻晃动,发出一点细碎的响。
魔法药剂师看着这一幕,原本悬着的心终于生出一点胆气。
她往前半步。
“城主大人,那草民的魔法石……”
周云看向婉儿。
“魔法石储量可充盈?”
婉儿道:“还算过得去。”
魔法药剂师屏住呼吸。
婉儿虽然不直接管辖府库,但对这些竟也如数家珍:
“黑铁级各元素魔法石,总共十四种,总量四万二千二百三十三枚。”
魔法药剂师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十四种。
四万多枚。
她以前所在的城池,整个府库加起来有没有一千枚魔法石,她都不敢确定。
婉儿道:“下官以为,可以暂拨各品类魔法石一百枚,作为初期研究使用。”
周云看向魔法药剂师。
“这样可够?”
魔法药剂师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很快。
是整个人都像被灯火照着。
“够了!”
她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压下去。
“太够了!若不出意外,甚至够草民冲一冲白银级了!”
说完,她深深行礼。
“谢城主大人!”
周云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到珠宝师身上。
珠宝师刚刚才因为周云那番话生出一点希望。
可此刻见炼丹师、医师、魔法药剂师一个个都得了准信,他反而更紧张了。
灵药也好。
魔法石也好。
听着珍贵,可至少都有用。
宝石呢?
他自己都知道,低阶珠宝师前期就是烧。
烧钱,烧材料,烧运气。
他低着头,连主动问都不敢。
周云没有催他,只看了婉儿一眼。
婉儿心领神会。
“宝石方面……”
话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珠宝师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他想。
果然不行。
这种东西,花城再富,也不可能随便给他烧。
下一刻,婉儿道:“府库储备不多。”
珠宝师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努力让自己别露出失望。
其实已经很好了。
城主大人没有骂他,也没有笑他,还认真说了珠宝师的用处。
这已经很好了。
他刚这么想着,就听见周云问:“有多少?”
婉儿低头看向账册。
“黑铁级宝石,各品类共三十一种。”
珠宝师愣了一下。
三十一种?
那么多?
婉儿继续道:“总计仅四十一吨。”
珠宝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吨?
什么东西?
宝石的计量单位不应该是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婉儿,又看了看周云。
他喉咙滚了一下,
“总长大人……您刚刚说的是……”
“吨?”
.............
第205章 你的未来,我很期待
这一个字问出来,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珠宝师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自己问重了,那四十一吨宝石就会从眼前消失。
婉儿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
“是吨。”
珠宝师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话。
周云也看了婉儿一眼。
四十一吨宝石当然不算少。
按常理来说,宝石这种东西,只要能按吨计算,数量已经很惊人了。哪怕只是黑铁级宝石,若是散出去卖,也是一笔极大的财富。
可婉儿刚才偏偏用了“仅”字。
这个“仅”字,显然不是随口加上去的。
周云目光一顿,问道:“四十一吨宝石,仍旧不算多?”
珠宝师刚刚才因为婉儿那句确认,心神被震得有些发空。
此刻听见周云追问,他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婉儿用了”仅“字,当然是有原因的。
而那个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婉儿道:“回城主大人,若只是拿来卖,四十一吨黑铁级宝石已经非常可观。”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可若用来培养珠宝师,就不算多了。”
婉儿继续道:“珠宝师这一行,消耗极重,成长极慢,又极吃成功率。低阶珠宝师做附魔宝珠,十次里能成一次,已经算是手稳。若要冲品级,耗费只会更大。”
屋内几人都没有说话。
魔法药剂师也要烧魔法石。
炼丹师和医师也要耗灵药。
可他们消耗之后,总能看见成品。哪怕失败,失败的原因也大多能摸出一些脉络。
珠宝师不一样。
很多时候,宝石放进去,阵纹刻上去,灵力压进去。
啪。
碎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丹渣,没有残药,没有药剂沉淀。
只剩一撮细碎的粉。
婉儿道:“若运气好,几十吨黑铁级宝石,或许能把一位珠宝师堆到黄金级。”
珠宝师的头低得更深。
婉儿的声音没有任何责怪,却比责怪更让他难受。
因为那是事实。
“若运气不好,几百吨宝石砸下去,也未必能摸到白银级的门槛。”
周云面露诧异。
他抬眼看向婉儿。
“你说的是……一位珠宝师?”
“是。”
婉儿点头。
“下官说的,就是一位珠宝师的消耗。”
周云沉默了片刻。
这下,他终于明白婉儿为什么说“仅四十一吨”了。
花城未必缺这点宝石。
真正吓人的是珠宝师这个职业的吞资源速度。
只不过对自己而言,倒也不是什么难题。
只要自己把资源赐予给需要的人,资源只会越来越多。
宝石,当然也是同样。
在这样的前提下,真正的难题,应该是怎么把系统空间内如山如海的资源花干净才对。
可他明白这一点,不代表其他人也知道。
因此,屋内的空气慢慢沉了下去。
珠宝师站在那里,手里的小布包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很想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收回来。
想开珠宝铺。
想做附魔宝珠。
想给装备、法杖和阵器附魔。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一点点盼头。
可现在,婉儿把珠宝师真正的消耗摊开之后,他才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四十一吨宝石。
听起来很多。
可对珠宝师来说,也许只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段路。
而且还不一定走得通。
他在旧城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有这宝石,卖出去不好吗?”
“拿来换粮不好吗?”
“换装备不好吗?”
“为什么要给你烧?”
那些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完全没有恶意。
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十分客观。
毕竟人们又不傻。
几十吨、上百吨宝石摆在那里,光卖出去就已经价值不菲。拿这笔东西去换粮、换药、换装备,立刻就能见到结果。
砸到珠宝师手里呢?
可能烧完了,也只是让一个黑铁级珠宝师,多画熟几道阵纹。
短时间内看不到回报。
失败了还没有人赔。
他越想,心越往下沉。
若不是这份手艺是家里传下来的,若不是母亲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他早就不干了。
低阶珠宝师看着光鲜。
实际上,他连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的底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周云开口了。
“既然消耗这么大……”
珠宝师心里猛地一紧。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城主大人已经足够温和了。
能认真听完他的诉求,能说珠宝附魔有意义,已经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可再好的话,也不能让宝石凭空变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周云想好了理由。
花城现在新迁入十万人。
粮食、药材、布匹、住处、用水,哪一样都要资源。
珠宝师这种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回报的职业,往后放一放,实在太正常。
周云看着他,又看向婉儿。
“那花城暂时也不适合分散培养太多珠宝师。”
珠宝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可下一刻,周云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以,就先培养他一人吧。”
珠宝师猛地抬起头。
周云道:“那四十一吨黑铁级宝石,全部立成珠宝附魔专项。”
婉儿抬眼。
周云语气平静。
“以后这批宝石,只供他修习、试炼、开铺、附魔使用。”
珠宝师愣住了。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完全没有听懂。
四十一吨。
全部。
供他消耗。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婉儿没有露出意外,只低头应道:“遵命。”
她翻开手中名册,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四十一吨黑铁级宝石,归入珠宝附魔专项。由此人登记领用,分批支取,损耗入账,成品入册。未经城主大人或政务线批复,不得挪作他用。”
每说一句,珠宝师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条压在背上的路,忽然被人从泥里托了起来。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城主大人!”
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屋里几人都被这一声惊了一下。
珠宝师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又磕了一下。
“谢城主大人大恩大德!”
声音抖得厉害。
“谢城主大人再造之恩!”
第三下磕下去的时候,他额前已经渗出殷殷血渍。
“草民没齿难忘!必定竭尽所能,精修珠宝加工,绝不辜负城主大人今日厚恩!”
周云连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扶住他的胳膊。
珠宝师还想再磕,却被周云稳稳托住。
那只手并不重。
可落在他胳膊上,却让他再也跪不下去。
“起来吧。”
周云把他扶起。
珠宝师站得踉踉跄跄,眼睛红得厉害。
周云看着他,温声道:“玉不琢,不成器。”
珠宝师怔怔地看着他。
周云含笑道:“你既然入了花城,便是花城城民。只要你有成器的决心,那花城,就有等你成器的耐心。”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屋外脚步声、车轮声、小吏喊人的声音还在不停传来。
可这一刻,珠宝师却只听得见周云的话。
“况且,你的路多走一步,花城的装备、法杖和阵器,就多一分可能。”
“对你的未来,我很期待。”
很……期待?
珠宝师喉结滚了滚。
从走上珠宝石这条路开始,他可谓受尽冷眼。
可现在,眼前的这位城主大人,竟然对他说,他很期待!
想到这里,他终于没忍住,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草民……”
他说了两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周云没有催他。
婉儿也没有催。
屋里另外三名特殊职业者看着他,眼眶也都慢慢热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站在这里,得到的远超过几箱灵药、几枚魔法石、几车宝石。
是花城真的愿意给他们一段路。
……
几人退下的时候,脚步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
来时是小心,是紧张,是生怕自己踩坏了城主府的地砖。
离开时仍旧小心。
可那份小心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郑重。
像是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敢把自己的脚落在花城这片地上。
婉儿没有立刻走。
她等小吏将几人领出去,又把手中账册合上,这才看向周云。
“城主大人,还有一事。”
周云重新坐回案后。
“说吧。”
婉儿道:“这两日,城池四周察觉到四城的人。”
周云眼神微动。
“烈风、清河、南昌、枫叶?”
“是。”
婉儿道:“人数不多,行踪也刻意遮掩。看起来像商队散出去的脚夫,又像普通探路人。可监察部和城防线分别核过几处,都能对上四城的痕迹。”
她顿了顿。
“鬼鬼祟祟,似是不怀好意。”
周云对此并不意外。
四城从一开始就不是老实做买卖。
十城宣战之前,他们已经在花城身上磨了很久的刀。如今花城主力外出,十城百姓又大批迁入,这样的窗口摆在眼前,四城若一点动作都没有,反倒奇怪。
周云道:“雷烈和军师出征前,已经料到他们可能有别的想法。”
婉儿安静听着。
周云继续道:“所以他们特意留下了一支部队,用来应付突发状况。城防、监察、临时军令,也都留了预案。”
他说到这里,看向婉儿。
“你是觉得,还需要再多加一层防范?”
婉儿沉吟片刻。
“如果仅是四城,倒也不必多加防范。”
她声音很轻。
“若只是四城联合进攻,以留守军力和城防阵法,应当足以应对。”
这话说得并不张扬。
花城如今不是当初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城。
主力虽出,城中仍有职业者、城防、阵法、监察、府库、民心和预案。
四城若真把花城当成空城,那才是真正眼瞎。
“只是下官以为,他们若真要动手,不可能不把这一层算进去。”
周云抬眼。
婉儿道:“换句话说,若他们明知道花城会有留守,仍敢下手,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狗急跳墙。”
“另一种,是他们还有别的依仗。”
屋里安静下来。
周云指腹在案角轻轻按了一下。
“别的依仗?”
婉儿低头。
“只是下官推测,并无实证。”
周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了。”
婉儿没有再多说。
她向周云行了一礼。
“下官告退。”
周云道:“辛苦了。”
婉儿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声道:“分内之事。”
说完,她才转身离开。
城主府的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云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动。
窗外的声音仍旧很杂。
十城百姓还在入城。
旧小吏、新小吏、医棚、安置棚、职业登记处、领粮队伍,像一张张正在迅速展开的网,把原本惊惶不安的人群一点点接住。
可婉儿那句话,始终停在他心里。
别的依仗。
周云站起身,在屋内慢慢走了几步。
烈风城。
清河城。
南昌城。
枫叶城。
王帅。
王氏集团。
十城百姓。
花城主力。
这些线一条一条从脑海里滑过去,似乎都能对上,又似乎还有什么地方被雾遮住了一块。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阳光正好。
一名小吏抱着新名册快步穿过廊下,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廊柱,又连忙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再远一点,是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花城很忙。
忙得热气腾腾。
也忙得每一处都像藏着缺口。
周云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案后坐下。
下一刻,城主技。
天地一心。
发动。
……
花城上空,原本清朗的天幕忽然泛起了金光。
先是一点。
紧接着,那一点金光迅速铺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空上落笔。
一横。
一竖。
一撇。
一捺。
金色大字轰然浮现。
【城主技·天地一心!】
整座花城都停了一瞬。
正在给新城民分棚号的小吏抬起头。
正在往医棚送热水的火系法师抬起头。
正在排队领粥的老人抱着木碗,抬起头。
刚刚被母亲喂了一口灵米粥的孩子也跟着仰起脸,嘴边还沾着一点米粒。
老城民先是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城主大人又用城主技了。”
说话的是个挑水的汉子。
他把肩上的水桶往地上一放,仰着头看了两眼,脸上满是熟悉的骄傲。
旁边新迁来的十城百姓却直接愣住。
“城主技?”
有人声音都变了。
“这是城主技?”
“天上那些字……是城主大人弄出来的?”
“那不是只有天命城主才能施展的吗?”
.....................
第206章 一兆倍返还!钻石级!
这话一出口,人群忽然安静了一拍。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猛地对上了。
难怪。
难怪花城和他们想象中的城池完全不一样。
难怪这里的职业者会给他们烧水,会替孩子治病,会认真登记他们会什么手艺。
难怪灵米粥这么香。
难怪那一碗粥喝下去,连空了许久的肚子,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稳稳托住。
原来如此。
原来这位城主大人,是天命城主!
“我就说!”
一个年轻人忽然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普通城主哪有这样的!”
“天命城主!这是天命城主啊!”
人群里,有老人双手抱着木碗,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我们……我们这是撞上天命了?”
旁边一个老城民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现在才知道?”
他双手抱臂,嘿嘿笑了一声。
“你们运气好着呢。”
另一个老城民也跟着凑了一句。
“这才哪到哪?”
“别高兴得太早!”
“往后还有更高兴的!”
新城民们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金色大字,脸上震惊、茫然、兴奋和不敢信一点点混在一起。
之前他们相信花城好,是因为热粥进了肚子,药包到了手里,棚号木签攥在掌心。
可这一刻,天上的金色大字像是替所有不敢信的人,又盖了一道印。
花城不一样。
城主大人也不一样。
他们来这里,或许真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旧日的泥里拉了出来。
……
茶水摊旁。
说书的声音也停了。
中年书生站在木桌旁,一只手还按着桌角。
桌边坐了不少刚歇脚的新城民。
他们原本听得入神。
听这位中年书生讲《离骚》里的句子。
他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说完,他没有急着往下讲辞章,只拿这句话,慢慢说旧年战乱,说流民逃生,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从来不在路远,在走到哪里都无人相接。
正说到紧处,天上的金色大字亮了起来。
中年书生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眼中的光也慢慢静了下来。
金色大字映在他瞳孔里,像有千钧重。
茶水摊老板先跟着众人仰头看了一会儿。
看完,又想起这边的书还断着,便笑着喊了一声。
“屈先生?”
中年书生没有应。
老板又喊了一声。
“屈先生,后头呢?”
中年书生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粗瓷茶碗,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刚才说到……”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先前慢了些。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
城主府内。
周云的心神已经升到了极高处。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整座花城都在他的视野里铺开。
街道、棚区、医棚、府库、城墙、城门、虹道阵节点、临时登记处。
每一处都能看见。
每一处又都不是普通的看见。
他能感受到小吏的疲惫,能感受到新城民的不安,能感受到老城民那种藏不住的骄傲,也能感受到城外几处刻意压低的气息。
那些气息不强。
分散。
遮掩。
有些混在路人里,有些藏在林间,有些远远吊在商道旁边,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婉儿说得没错。
四城的人确实在窥探花城。
周云把心神继续往外铺。
城外道路。
林地。
更远处的荒坡。
几处废弃驿站。
商队停驻过的空地。
视野推到极限之后,他看见的仍旧只是零散探子和小股眼线。
没有大军。
没有伏兵。
没有已经逼近花城的异常人潮。
一切看上去都还来得及。
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有因此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
若天地一心都没有看见问题,那问题要么还没到花城附近,要么就藏在他暂时还没想到的角落里。
片刻之后,金色大字慢慢淡去。
周云睁开眼。
屋里仍旧安静。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叫人,也没有立刻下令。
只是伸手取过一支毛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字。
人。
一撇。
一捺。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脑海里仍旧是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
一遍写,一遍再脑海中串着纷乱的思绪。
周云又写了一个人字。
这一笔比刚才慢。
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
就在这时,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叮!您成功赠予凝血草(黑铁级)×100株,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凝血草(黑铁级)×1000000株!】
【叮!您成功赠予养脉花(黑铁级)×100株,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青玉养脉花(青铜级)×10株!】
【叮!您成功赠予固元参(黑铁级)×100株,触发1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白玉固元参(白银级)×10株!】
【叮!您成功赠予回春藤(黑铁级)×100株,触发10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金纹回春藤(黄金级)×10株!】
……
周云笔尖一停。
婉儿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按册出库了。
炼丹师和医师所需的第一批灵药,正式入账到他们名下。
系统的提示音仍在继续:
【叮!您成功赠予黑铁级魔法石×100枚,触发1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黑铁级魔法石×1000000枚!】
【叮!您成功赠予黑铁级魔法石×100枚,触发1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青铜级魔法石×10枚!】
【叮!您成功赠予黑铁级魔法石×100枚,触发1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白银级魔法石×10枚!】
【叮!您成功赠予黑铁级魔法石×100枚,触发100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铂金级魔法石×10枚!】
铂金级魔法石。
周云眼神微微一动。
这东西,目前花城能直接用上的地方不多。
可只要存在,就意味着后面许多原本够不到的阵法、法杖、魔法塔和大型设施,都有了真正的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道提示音已经响起。
【叮!您成功赠予黑铁级宝石×41吨,触发1000000000000倍暴击奖励,获得质变奖励——万宝琢星秘典(钻石级)×1!】
屋里静了一瞬。
周云看着纸上还没写完的那个人字,终于慢慢抬起了眼。
一兆倍!
钻石级!
万宝琢星秘典!
他没有立刻取出来。
只是放下笔,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才给出去的,是四十一吨黑铁级宝石。
系统还回来的,却是一条真正能把宝石加工和珠宝附魔往上推的路。
周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年轻珠宝师若知道这件事,恐怕又要站不稳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路要一步一步走。
人也要一点点长。
……
与此同时。
烈风城,地下密室。
传音阵的光纹一圈一圈亮起。
赤色、青色、灰白色、枫黄色的阵光分别落在四个方向。
烈风城主站在主位前,脸色比前几日更沉。
清河城主的虚影最先稳住。
随后是南昌城主。
最后,枫叶城主的身影也在阵光里浮现。
四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密室里只有阵纹轻轻嗡鸣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烈风城主才道:“诸位,不能再等了。”
清河城主看了他一眼。
“又是这句话。”
烈风城主没有动怒。
他知道,这个时候发火没有用。
要让这三个人出兵,必须让他们看见不出兵的后果。
“花城主力已经外出。”
他抬手,阵盘上浮出一张简略地图。
“雷烈和朱葛都在外面。十六万大军出城攻伐十城,哪怕他们神速进军,进度飞快,就算他们已经拿下了十城,也不可能立刻全数回援。这正是我们的最佳时机!”
南昌城主声音低沉。
“花城未必没有留守。”
“当然有。”
烈风城主答得很快。
“周云不蠢,朱葛更不蠢。他们一定留了人,也一定留了预案。”
枫叶城主眉头一皱。
“既然你也知道,还让我们打?”
烈风城主看向他。
“留守,不等于主力。”
密室里静了一下。
烈风城主继续道:“现在的花城,正在接收十城百姓。十城百姓有多少?第一批就已经把花城城门堵得水泄不通。登记、安置、领粮、医棚、棚区、职业分流,哪一样不耗人?”
他说着,声音一点点压低。
“更何况,那些人刚到花城。恐慌未定,人心未稳。花城要分兵看顾他们,要分人安置他们,还要防他们乱。”
清河城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烈风城主捕捉到这个动作,立刻继续往下压。
“这就是窗口。”
“最好的,窗口!”
“花城主力在外,新民入城未稳,政务线被拖到最满,军务线被拉到最薄。”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这个时候不动手,等他们把十城百姓消化完,等雷烈和朱葛回城,等那十六万军队重新站到城墙上,我们还剩什么?”
南昌城主沉默片刻。
“你说得容易。”
他抬起头,盯着烈风城主。
“花城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动作未必毫无察觉。虹道阵谈判、商贸、塞人、探路,这么多事连在一起,周云和朱葛不可能一点怀疑都没有。”
枫叶城主也道:“他们若是专门留了一支军队等我们呢?”
烈风城主冷笑一声。
“那就打掉。”
枫叶城主脸色一沉。
“你说得轻巧。”
“不然呢?”
烈风城主反问。
“怕风险,就什么都不要做!坐在城里等花城一点点吃掉十城,等它把人口、兵力、商路、虹道阵全都攥稳,再等它回过头来,看我们这四座城还有没有活路?”
清河城主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烈风城主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们最怕的地方。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赌气。
他们是怕花城。
怕那座城越长越大,怕自己最后连低头的资格都没有。
“诸位。”
烈风城主放缓语气。
“我们准备这么久,图的是什么?”
“是等花城主动把刀磨好,再放到我们脖子上吗?”
没有人说话。
烈风城主往前一步。
“十城宣战,本就是我们的机会!可花城出手太快,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战果!现在若再拖,花城每多安置一个人,就多一分民心。每多开一个工坊,就多一分后勤。每多让一个新城民吃上饭,就多一个替它守城的人。”
他声音骤然沉下去。
“每拖一个时辰,我们就少一个时辰的胜算!”
南昌城主闭了闭眼。
清河城主的手停住。
枫叶城主的虚影闪了闪,显然心绪也不稳。
他们都知道烈风城主在逼他们。
可偏偏,这些话很难反驳。
因为最近传回来的消息,确实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花城在变强。
以一种他们看得见,却拦不住的速度变强。
再等下去,所谓四城联手,可能真的会变成笑话。
清河城主最先开口。
“若打,怎么打?”
烈风城主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光。
他没有立刻笑。
“四城同时出兵。”
南昌城主皱眉。
“多少?”
“能动的,都动。”
枫叶城主声音一冷。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烈风城主看着他们。
“这不是试探。试探已经没用了。要打,就趁花城最忙、最乱、最空的时候,一次把它摁住!”
清河城主沉默了很久。
阵纹在脚下缓慢转动。
光影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河城,出兵。”
南昌城主猛地看向他。
清河城主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烈风城主。
“但若你判断错了……”
烈风城主道:“我与诸位共进退。”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可阵中三人都听得出,漂亮话终究只是漂亮话。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再拆穿。
南昌城主沉默许久,终于道:“南昌城,出兵。”
枫叶城主的脸色最难看。
他看了看清河,又看了看南昌。
两家都已经点头,他若再退,后面无论成败,都要被踢出局。
他咬了咬牙。
“枫叶城……出兵!”
烈风城主脸上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按在传音阵中央。
“好!”
阵纹骤然一亮。
四道城主印的虚影,同时在传音阵上方浮现。
烈风城主看着那四道印,眼底的光越来越盛。
“诸位不愧是我的盟友!”
“今日共进退!”
“来日,共富贵!”
他说完,声音一沉。
“为了我们的大业!”
“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