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
3. 脂虎
李家二三四房的见了她俱是面露青色,而旁的未曾见过她真容的都愣叹几刹,怪道当初那大郎定要娶此女为妇。
一时间堂内竟静下来,像那骤然熄了炭火的热灶。
堂上几个正对着她憔悴泪容的族老险些站起来说声“节哀顺变也,快些坐下”。
还是看见旁边李家几房的难看脸色,猛地想起方才对此女的言语评述,才又回过神来,悄摸坐正回去。
李家四房的先反应过来,发了难:“好个贤媳,叫我们这些长辈在这儿苦等你,你既来了,今日便好生说道,大郎过身了,你却占着我李家的族产不还、将田地银钱肥己,是什么道理?今个当着乡里父老和县衙主簿老爷的面,你休想再拖赖!”
“不错!你嫁给大郎,没给我们李家添一儿半女,也没得侍奉过舅姑,有什么脸面再占着宅子田地!快些将契纸都交出来!大家干净!”
“大郎生前是我们李家长房长孙,发了誓要撑起我们李家门楣,他如今人不在了,但最挂念的还是家里,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莫要坏他心愿!”
“……”
滚油烈火霎地又烧起来,黑漫漫惊雷霹雳一样炸开,好似方寸地方里点了一城的火炮。
李家几房围骂着堂中垂首的妇人,刀淋箭雨唇枪舌剑,
而妇人却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头,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李阑几个叔婶轮番上阵,见她只是受斥,不曾回嘴,便相视悄存满意。
果真请来乡贤耆老与官门老爷最是有用,这不,一下便压的眼前这硬石头变软豆腐了!
平日再刁蛮有何用,到底只是个没吃过多少盐米的青春少妇,男人没了,如何还敢横得起来。
自觉将她打压到了泥地里,今日都撑不起驳斥胆气了,方才稍罢了休。
紧接调头向李家族老,李家二房夫妇上前几步,这便要提出将分家阄书立下。
不料刚要开口,身后忽地一声惊魂长泣。
这泣声凄苦无边,冤甚六月飞雪,哀过望帝啼鹃。
直把堂中群人的魂儿都给震得一颤。
只见垂首站在堂中的李阑寡妻倏然身一晃,随后猛地一下跌跪于地,放声大哭。
“苍天老爷啊,大郎!你若还没魂去阎王殿里,就睁眼看看吧!看看这些害死你的馋痞老货,是怎么再活活逼死你的妻啊——”
她声不尖刻,却高而有力,穿云裂石样惊人,比之那戏台上的旦角都不遑多让,硬生生给李家几房的人全压了下去。
座上耆老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李家几房则是顿时浑炸了开来,颠七扭八地又乱围上了她,个个躁暴如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害死大郎!”
“你敢辱骂尊长!”
“反了!反了!族老你们瞧瞧,没说错吧,这就是大郎娶回来的!”
李阑三叔手指头都要戳她身上,咬牙切齿:“分明是你克死的大郎——”
“老猪狗,你说谁克死大郎!!”跪在地上哀凄号哭的妇人倏然一止哭泪,猛地一扬首回头,张口恨斥。
一双眼凌凌生刺,狠狠瞪来,直把那李家三房给骇得紫脸顿住。
堂里座上的老者也全都张口惊愕,方才那点怀疑是不是有人传错她名声的想法一下烟消云散。
没错了没错了,如何错得了。
果然是只胭脂虎,如今可不就发威了——
薛盈艳朝旁一伸手,容容眼疾手快,立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跪下时哀凄可怜,这再一站起来却瞳似火烧般。
分明个娇妇人,电光火石间竟恍惚腾起股横冲杀气。
她环盯着李家其余几房的人,切齿怒笑:
“你们这群吸大郎血吃肥自己个儿的臭淤蠹虫,大郎分明是给你们活活害死的!大郎才过身,就急着来吃他留下的肉,害他的妻!脏口贱舌杀千刀的老粉嘴,有种就在这儿,当着耆老和主簿老爷的面把我也吊死了!等着我薛家的叔伯长辈来给我收尸,把你们全锁进牢里烂成肉泥喂猪狗!”
一说罢,竟从袖里掏出一根麻绳,径直环在自己脖颈上,扯着另一端直接逼上离得最近的李阑二婶,非要塞她手里,将个身肥浑圆的老妇给吓得连连后退。
“来呀!勒死我!大郎去了我也不活了!”她一抹脸又转怒为悲,一下哭得撕心裂肺,
“大郎,你慢些走!我来殉你了——”
堂上顿时乱闹成一团,屋门外守着的洒扫丫鬟和两个小厮闻声也闯进来,一时刀戳了蜂巢,群蜂乌黑震出如风样狂闹,拉扯间骂声哭声不绝。
桌椅翻倒壶盏破裂,这边挤跌一个那边摔了一片,直叫人眼冒金星,恨不能捂了耳朵钻地缝里去。
一片混乱间,薛盈艳将那几个亡夫叔婶胡乱踹打了个遍,而后才伤心地被两个丫鬟拉住,但嘴里还哭骂着,将李家二三四房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鸡鸣狗盗男盗女娼的破事说完了,又将这些年李阑如何累病的反复哭申,更尖嚷着要拿李阑留下的账本子去官府把这些年的烂账全都算清楚。
哭得乱糟,这些事却张口说得清清楚楚。
李家几房的人暴跳叫嚷拦她,竟一群人骂她不过,头发衣衫还烂扯坏乱,身上也不知谁的脚印子、掐印子,个个形容狼狈,脸脖瘪茄似的青紫。
最后是官府请来的那位主簿林老爷拍案镇了场。
宅子丫鬟小厮们围着自家娘子站在一边,李家二三四房夯脸团在另一边,而林主簿则摆椅坐在堂上正中。
只差两排握杀威棒的衙门公人,就成明镜高悬的公堂了。
林主簿断案也快得很,方才那一片吵嚷中将要点捉得精准明白。
他一捋长须,开口:“方才李家大郎之妻所说,李家大郎曾为你们几个叔婶保债,你等债还不上由李家大郎填上,共计白银二十六两半,有无此事?”
薛盈艳铿说有文书为凭,李家叔婶摆着手说是李阑自愿。
林主簿又问:“那李家大郎时常接济你等,逢年过节米面钱粮,衣食药物,从无断绝,自己却节衣缩食,有无此事?”
薛盈艳哭诉有家中账本记下,街坊邻里俱可作证,李家叔婶则急冒大汗,叫嚷哪有什么账本,李阑晚辈逢年过节孝敬长辈乃是正理,何足启齿说道。
林主簿又问了几轮,越问,李家诸位族老的脸色越发尴尬的丢人难看。
问到最后,薛盈艳扬眉冷笑款身坐下,对面李阑几个叔婶面红面青咬牙切齿。
林主簿掸袖起身,背手长叹:“诸位耆耈乡贤,想必心如明镜,斯人方逝便议分产,也着实是无人情天理了些。”
……
山阳县。
宋记酒肆前迎来送往,绣如意纹黄底红边幌子高悬,随风轻摆。
前头伙计待客酤酒热闹,后院房里闭了门,榻上小几摆了子母壶、温上好酒,还有几碟糕点果子。
寒天冷日一杯温热酒液下了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薛盈艳有些醺了,撑着侧额醉笑,淹然生媚。
宋肖娘向后倚枕,嫌弃瞪她:“喝慢些罢,什么好酒到你嘴里都是净糟蹋。”
薛盈艳朝自己的手帕交哼哼:“往后你就是求我来喝都难了,这时候还这般吝啬。”
“你真要上京去?”宋肖娘皱着柳眉,“从前你不是说你爹不让你去北边吗,你要是不留在宝应,回来山阳也好啊,有田有屋,何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苦。”
薛盈艳掷了杯,捉了旁边引枕斜歪靠上:
“得了吧,还留在这儿才是不痛快,回娘家寄人篱下我是不肯干的,我家老屋年久不修,四间房塌了两间,李家那宅子……不提也罢。”
“我也不是久离,去京城见见世面罢了,至于我爹……哼,他还说我随便嫁个汉子能过安分日子呢,如今又怎样?他从前算卦,也没见回回都准。我就是在这儿呆不下去了,活了二十来年,天大地大的,出去访个亲看看天地岂不好,等我回来了,家里的房屋也修好了,我叫我三叔家看着呢。”
宋肖娘:“你说说你,作什么不把那宅子给争来,只要田地,你又不耕地,要了宅子有个住处不是更好。”
“争什么争,争不过的。而且,你当那里是好住的?”薛盈艳不屑,
“那里头供着李阑、供着他爹妈爷奶,我在那儿住着,就得做那苦守寡的门脸功夫。更何况他家那几个破落户亲戚贼心难死,一直还盯着,黑心烂肺的小人,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阴我,日日防也防不住,累也累死了。要田有什么不好,这世道就地最值钱。”
距李阑过身已经一月多,那日宅里分家产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拉扯了好一阵。
薛盈艳轮流到那几家门口烧火又上吊,又哭喊要去李家祖坟,要在那儿撒符纸做法抹脖子,说她爹留了法子,她横竖都要被逼死了,干脆就用那法子在他们家祖坟横死,劈了他们李家的气运,让他们断子绝孙,就是有后,也再穷十八代。
最后,她成功带走了几块良田、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和她的嫁妆。
至于李阑的宅子和别的产业,就被李家收了回去。
薛盈艳也算是满意了,她本就没指望能把李阑身后留下的东西全抓在手里,只不过是欲退先进罢了。
李家那几个叔婶虽是泼皮无赖,但有一点说得不错,李阑的财产里确实不少是族产。
朝廷法度用起来可宽可紧,多少改嫁的女子只带得走自个儿嫁妆,她没给李阑生一儿半女,也没侍奉过公婆,成婚短短一两年,还能争到这些东西,算是够本的了。
那宅子虽然不错,但她是不肯住了,半点不舒坦。
闹分家产和李家叔婶骂她克死丈夫的事传出去,那些狗屁街坊邻里说闲帮腔,她出个门都一堆苍蝇缩在墙角围着指看,烦不胜烦。
虽然她叫人找几大盆污糟粪水把那几家全都暗中报复一遍,但这股子憋屈,只要还住在那儿,就总是没完。
她薛盈艳是亏待自个儿的人么,当然要换地儿,再说那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呆的。
她又不是多爱李阑,成了婚之后他对她吃穿用度上都尽力给了最好,挨她的骂也从不还嘴,
可他作为她的男人也没做到让她万事不愁,反而在亲戚事上让她一直不舒服,这就是没尽责。
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那宅子里,再嫁前都给他吃苦守丧?
呸。
可巧她记起当初她爹没了的时候,有个远房姑母专程回来老家吊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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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位姑母体面气派的样子,说是陈年未发迹时受过她爹的恩情,那姑母留下话,若是他们二房有事,只管给她去信。
一月前她便花银子给这位姑母急递了信,想去京里住一段时间,天子都城龙兴之地,定能压一压她倒霉晦气。
邮驿来回,前日收到了回信,老姑母一口答应,让她趁着冬季运河结冰前速速来京。
于是这一回进京的事就定下了。
宋肖娘听她提到李家黑心亲戚可能会来阴的,撇撇嘴:“说的也是,你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恨也恨死你,不过也是他们活该,和你耍横比赖,不是以卵击石吗。”
薛盈艳一下挺起身子朝她瞪眼,不服气反驳:“什么话呀,我那叫,我那叫智勇双全!再说了,你以为闹是好闹的?那也是要本事的。多少人想闹都闹不起来,就是闹了,也闹不大,闹不狠。”
“不说别的,端说在声嗓上压人这一块,像那些个气虚体弱些的,刚喊两下就咳成人干儿,刚吵起来就气厥到地上,一下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还有那心里一箩筐话张口却成哑巴的,湖海的句子憋心里说不出来,硬是先给自个儿憋坏。又或是舍不下身段不肯抹开面子,宁愿杵在那儿当木杆子,也豁不出去,能成什么事。”
“不止如此,你手上还得捏住些真东西,不能全空闹乱闹,就好比这回,要不是我先见之明,当初逼着李阑记下他几个烂糟亲戚的接济账,收好当初他替人保债的文书,这事儿还有的磨,能这么干净利索吗。我可是箭无虚发,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宋肖娘被她一脸严肃地阐述闹事儿的法门逗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好好好,确实是门本事,都扯上兵法了,你也就这张能胡诌的嘴。哎,不过真奇了嗐,你这一说如何闹不起来,我竟想得起好些人来。”
薛盈艳重新倒酒喝了口,哼哼地笑。
宋肖娘:“说回正事,你要上京,船给你找好了,我给我相好的打了声招呼,一路照应你,不过,外边地界险恶,你要是出去,路上得用东西把你这张脸给遮一遮,太招摇了,等到了京城,安定了,再卸下来。”
宋肖娘也是嫁过人又年轻守寡,但和薛盈艳不同的是,她丧夫一次后就回了娘家,承继了娘家酿酒的手艺,自立了门户。
最近两年刚和一漕运的纲首好上,日子过得逍遥。
薛盈艳其实心里有些不情愿,哪个爱美的女子愿意往脸上抹黑脏东西,但也知道她说的有理:“我晓得的。”
宋肖娘看着她,一阵感叹:“其实你去趟京城也不错,我都还没去过京城呢,皇城里头,一盆水出去泼五个人,三个都是王公贵戚。”
提到上京,薛盈艳也有些兴奋起来:“可不是,我先去探探路,要是好,过后给你来信,你跟着你相好的一起来,也有个接应。”
“你不是说你在京城的亲戚是个远房姑母吗,你自个儿都是去投奔人的,还接应我呢。”宋肖娘抬手捏她脸蛋子。
“瞧不起谁!”薛盈艳被她捏的痛叫,拍开她手,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压低声,
“和你说,我家姑母可不是一般人。”
“嗯?什么叫不是一般人?”
“我家姑母啊……”
薛盈艳凑在宋肖娘耳边,用气声:“那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皇庄里的管事嬷嬷。”
尾音一落,宋肖娘猛地仰首,倒吸口凉气。
薛盈艳得意地扬眉看她,桃花水眸润润地亮,那意思分明是“厉害吧”?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谩说来诓我的?”
“这还能有假!”
宋肖娘抚着心口,一下接一下:“诶哟,诶哟我的娘诶,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那太子门前,该是几品呐。”
太子,何其尊贵不敢多言的两个字。
她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花野草,寻常能见州府官门里的大人们一面,都是很了不得了,至于帝胄王亲,她们就是把脖子伸得断掉,也瞧不见一点边,那些都是九天云霄上的人物,想都不敢想。
宋肖娘抚完了胸口,又扯着薛盈艳兴冲冲道:“你这是攀了登天梯了呀,了不得了不得,到时候,你怕不是能见上太子殿下,哦,还有那些个达官贵人,你说会不会连陛下都能见啊?诶,要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瞧见你……”
薛盈艳捂着嘴呵呵地笑,然后打破她美梦:“得了吧!你没见过城里的员外和官老爷?各个看人只动眼珠不动脸的。那些皇亲贵胄、世家名门的郎君,怕不是更会装,更瞧不起人。”
她抚着新染的蔻丹拉着调子阴阳怪气儿:“只有世代簪缨家的贵小姐、九天下凡的神仙女配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说上一句话,其余的女人,就比如我们这样儿的,都是不配提鞋,往他们眼里一站,还嫌你脏了他们的眼呢。”
宋肖娘笑眯眯地:“你哪里用愁这些。男人么,高不高低不低的有什么两样,外头皮子不一样罢了,要我看,那些个王侯公卿,说不准等回了府中,钻进房里,还偏爱骚浪的,什么高低贵贱、世俗规矩,都给浑忘了。小心你被哪个强横的给捉去当了小妾,锁在房里,再不放你回来!”
这话臊死了人,一出来,两人顿时笑着打闹成一团。
4. 皇庄
帝京以南二十七里,擎山高隆,渌水环碧。
巍山深木环抱之腹地,入山阔道奇廊,禁籞严警,远见琼楼玉阁、殿宇嵯峨,不下蓬瀛壮丽者,便是敕赐之汤泉皇庄,庄名“漪澜苑”。
目下寒秋季节,树金叶红,覆织作无尽胭脂林障,日晖金转浓赤,更满目极盛华景。
曦驭衔山将近黄昏之时,御苑正门大开,朱门内上百仆侍齐出,整列肃立,遥遥齐眺。
少顷,紫陌大道轰然声沸,赤叶如龙卷,香尘弥漫飞。
旌旗猎猎,骅骝驰疾,金绣绫彩各色仪仗大旗之后,骤见游龙千骑,呼涌似奔雷海啸。
禁军左右卫护,近中多位金鱼玉带绣袍郎,乃三师五侯世府诸位公子,随陪副君狩猎归来。
群骑星散,御苑众侍仰首,只见一毛色光辉炳耀甚于金乌之骏马刹驾,马上之人身品英挺伟极,目如凌电,骨重神寒,似终山峰巅之冷雪。
离镫下鞍,金丝滚边独窠绫紫袍随动泛光,束腕鎏金兽刻,掌握软玉金鞭。
容傲天华,尊凌耀日。
太子凛睨而下,御苑仆侍齐礼,一跪三叩,山呼殿下。
漪澜苑统管太监启声上禀,高阳台处已设宴飨,恭请鹤驾亲至。
太子命众侍起身,再率身后陪随入苑。
月高仙掌之时,高阳台上华筵初启,鼍鼓管笙礼乐升平、舞姬腰肢袅娜温柔,一片清歌妙舞。
世间尊卑高低有别,既有云霄台,便有泥洼地。
御苑女妇管事房院,正处高阳台不远,堪堪得窥觎那高台上天家尊贵风流之一角,那处金殿中公卿王侯郎君相宴,金杯玉罍,这边房里也开得一席小宴,香肉鲜汤。
小席上三个婆子,俱是这皇庄内管事的老人,请席的薛婆子乃是苑内衣织采买主管,另外潘、赖两人分别是女使分配、女使调-教的头儿。
酒饮过一巡,也吃饱了几分。
薛婆子放了酒杯,笑道:“今日是秋社,若放在家乡,要祭土地神,无奈咱们是这皇庄里伺候的,现下在此吃酒,也算场社日宴。”
“我本还邀了蒋婆子,只可惜今日大宴,她怕是现下困在那膳房里仰不见天,垂不见地呢。”
蒋婆子乃是御苑中厨司的管事之一,做得一手好糕饼。
“何需她来,有我俩还不成吗。”潘婆子斜眼过去,“再说了,你的酒哪里是白吃的。”
旁边的赖婆子但笑不语,她们这几个一同在这皇庄里头做事多年,该帮衬的帮衬,该互相遮掩的互相遮掩,已是盘根连在一块,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
薛婆子大笑几声:“你倒爽快,是有件事要老姐姐们帮上一二。”
“我家里有个远房侄女儿,不日就要来京,她年轻新寡没着没落,除了我这里也没旁的去处,我那侄女百伶百俐,是个聪敏的,绝不给庄里添麻烦。”
说罢,她从旁匣子里拿出两个鼓囊囊荷包来,放到二人面前:“老姐姐切莫客气,拿去吃酒。”
两个婆子如何不明晓她意,见了那荷包,唇上笑深些。
潘婆子道:“年少守寡,端是可怜,既来投奔你,又是个聪明的,不若就在庄里给她安排个差使,可巧如今是秋冬,殿下来庄里的日子怕是不少,不知多少差事正缺伶俐人来办,今年殿下大喜,在这庄里伺候,前程远大着呢。”
当今太子殿下乃陛下最幼子,为先皇后嫡出。
太子降生时初封燕王,原本亲王封号以秦晋为贵,但在本朝,燕王却非同一般,只因当今陛下便是以燕王之尊夺得帝位。
太子六岁时,先皇后仙逝,此后便一直由陛下亲自教养。
因太祖立下规矩,奉朝皇子,绝不可只养于深宫。
若生于宫内,长于宫内,弗知民生,罔知稼墙,必至沦废,上至帝,下至宗亲,若少处人间,不晓外事,前朝成败即近在眼前,不可不虑。
故而太子尚是燕王之时,一直遥领幽、冀、凉三州都督,五年前北地关外属国叛乱,平叛之战,圣旨由燕王亲监,近一年拉锯,此战大捷,立储圣旨随即颁下。
算至今,太子殿下入主东宫已四年有余,今年年初,陛下下旨,授太子监国之职,储君之位便更是稳固。
她们这些东宫皇庄里做事的人,不说荣华富贵,将来也是体面身家不愁的。
薛婆子点头:“若是能给她个差使,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那侄女儿是个闺阁里养得娇贵的,爹妈疼宠,那些个重活只怕是做不得。”
赖婆子问:“那她可有什么本事?”
薛婆子:“她来信时说,到了这边,女红针指都是做得的,对了,她亲生娘的母家是开香铺的,她也会一手制香调香的本事,只是不知深浅,还有,她也上过书塾,识得字、学过些诗文。”
赖婆子:“这倒却是个可人疼的伶俐人,怪道你对她如此热肠。”
“我看哪,可不不止是为着一个‘疼’字儿吧。”潘婆子眼眯成缝,笑得精贼,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这些人,哪年哪月不是时时有来投告求帮的朋友亲戚,若是个个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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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活活被拖累死,亲生兄弟都未必可帮,况且个远房兄弟的女儿?”
薛婆子叫她扯了面子,也半丝不恼:“到底瞒不过老姐姐,实心话与老姐姐说罢,我这侄女儿的爹当初于我有一饭之恩,我上京来也是受了他的指点,这是其一;其二嘛……”
她说到此处摆手嗐了声:“我心里头有什么要紧梗结,你们还不清楚?无非为了我那不省心的混账罢了。”
薛婆子在这皇庄里做管事,男人则在太子府里做外院管事,生得一个儿子,名叫胡进,是个混不吝闲不下的,不肯随了安排一同在府里做事,偏要外出闯荡,科举不成,又想着习武投军,却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便京里京外行商混世。
她和男人想要自家儿子安定,便思量着给胡进娶妻,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生了子,再如何也能安分些了。
谁曾想,她这儿子竟是个命硬的。先定了一回亲,成婚前,那女子的爹突然跌了一跤,直跌出了场白事,这亲就不成了。
第二回又寻别家议亲,终于娶回来个媳妇,可不到两年,那媳妇害了急病,就这么撒手人寰,她儿子就成了鳏夫。
找了老神仙算卦,说胡进的命,寻常女子受不住,薛婆子便思量着,若是娶妻不成,那就纳妾,留个后就好。
结果好容易寻得一个称心合宜的,让胡进点了头,那是个贫家的女儿,家里生了七八个,硬是养不起了,薛婆子便买来给胡进做妾,也平安过了几年,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妾都怀上了,结果难产,生下个病病歪歪的女儿,也没了。
如此,连胡进自个儿都不愿意再娶妻纳妾了,只怕娶回来又是空欢喜一场。
赖婆子这才了然:“我说呢,原来是为这个,只不过,你那侄女儿是新寡,你真要放着那许多黄花闺女不要,要这个?”
薛婆子却摇了摇头:“我偏看中这个,你们也知道,我那儿子是个命硬的,都说守寡的女人命重,这两厢抵一抵,不定反倒能成。”
她心里想得好,要来京的菟娘她见过的,那模样莫说什么黄花闺女,就是把那京里的花魁娘子都摆上来,也抵不过去。
她料定她那儿子一旦见了菟娘,必定愿意娶来作妻,至于那菟娘……
虽是个娆媚多情金屋美人,奈何生在乡县地方,不曾真正见过大世面。
等来了京城,在这皇庄里过上几日好日子,再用上些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好东西,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情愿?
只怕到时候,是哭着求着也要留下做她家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