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 1、序 序。 佑和十三年。 这一年的冬格外冷,雪也飘得早。进了正月,冰渣子混着寒风刮擦在脸颊上,如同刀割一般。 当最后一线日光消失殆尽,天地间便是绵延无穷的阴沉孤寂。 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走着两名宫女,一人举灯,一人提盒,顶着呼啸的寒风,脚下异常艰辛。 单薄的宫服挡不住风,直勾勾地往骨头里钻,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凄惨,像放久了的猪血似的,泛着骇人的乌紫。 这下可惨了,等回头进了屋子里,冷热交替,必得生冻疮。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眼前是莹莹豆火,身后有无尽黑夜在追赶吞噬。 檐下的冰溜子摇摇欲坠,兀的一下砸落在提灯宫人的脚旁,她“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大抵是手冻僵了的缘故,握不住灯柄,那可怜的灯就坠在了青砖地上,烛光闪烁了两回,旋即化为一缕青烟。 四周终于暗了下来,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秋菊起先是被她吓了一跳,而后死死盯着地上的宫灯,又将视线挪到了蓝菱脸上,一肚子的火气与委屈找到了缺口,炮仗一样劈啦啪啦地炸起来:“你也在这存心给我添堵是吗?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大喜的日子里要跑去冷宫送吃食,还要受你这个死丫头的气!” 蓝菱摔了灯,心里头愧疚,拢了拢半旧的蓝袄子,顺势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无声地讨好。 秋菊见这小丫头还算有点眼力见,嘴一瘪,火气消了大半。 俩人继续往前走着,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便收不住了。 蓝菱压着声音,恨得咬碎一口牙:“德妃好大的善心,呸,好不容易同四殿下从封地回来了,家宴上还眼巴巴地惦记着废宫,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姐妹情深。左不过是几只螃蟹,也值得一提?我听老姑姑说,当年衔月贵妃承的可是上上荣宠,全宫加起来都够不着她的裙边。” 秋菊斜她一眼,道:“哦?老姑姑还与你说什么了。” 蓝菱想了想:“听说贵妃娘娘犯了一件大案,陛下盛怒,下令另辟宫室。后来阖宫搬迁,只将贵妃一人留在了废宫。只是……陛下不废她贵妃之位,也并未下旨幽禁,纵使贵妃身在废宫,细算起来,她还是这宫里的顶头娘娘。” 秋菊心道,当真是好姑姑,这样的话也敢说给这么个嘴上没把门的小丫头片子听,真不怕她哪天口无遮拦,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秋菊哈出一口白雾,道:“你有几个脑袋,跟着那群快入土的老货编排贵妃娘娘?” 蓝菱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道:“姐姐饶了我这回,千万别告诉旁人,再也不敢了。” 秋菊不屑道:“这是什么好话,也值得我到处传扬?回头割脑袋的时候,说话的,听话的,传话的,一个都别想跑。” 四周突然一声凄厉骇人的嚎叫,一只黑猫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路中间,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吓得她们缩着头凑在一处,腿如注铅。 蓝菱死死闭着眼睛,一个字颤三回:“猫爷爷行行好,咱们是去给贵妃娘娘送吃食的……求您高抬贵脚......” 这黑猫仿佛通了人性,听了这话,“啊呜”一声,慢悠悠地迈着小步,将面前的路让出来,融进了黑夜里。 她俩愣是在大冬天里吓出了一身汗,自此再不敢说一些有的没得了,脚下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东元宫。 宫道转角处,悬着一盏宫灯,灯下立着的是贵妃身边的宦官陈礼,脚边卧着一只假寐的黑猫。 昔年陈礼可是内侍省最年轻的一任大监,风光无限,也不知是得罪谁了,被贬来侍奉贵妃了。 宫女太监们私底下见着他了,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大监”。 早些年还有一位赵姑姑侍奉贵妃,后来因病去了,按规矩是要再安排一位姑姑来侍奉的,只是贵妃不提,没人敢做贵妃的主,于是这偌大的东元宫,也只剩陈礼守着贵妃了。 蓝菱壮着胆子,凭着羸弱的烛光,悄悄抬头打量:陈礼穿的并不是宫服,衣裳洗得发白,大大小小的补丁缀在面上,可见他日子并不宽裕。人虽到中年,却还能寻见他年轻时的英俊模样……只是那眼角眉梢的凛冽寒意,并不衬他的名字。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去。 陈礼的目光划过两人,问道:“来做什么的?” 秋菊捅了捅蓝菱的胳膊,她立刻将食盒举到头顶,“回大监的话,奴婢们奉命前来送赏赐。” 陈礼“嗯”了一声,示意俩人跟上。 东元宫内不点灯,暗得像深渊。穿过花园假山,绕过凉亭回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临湖而建的屋子前停下了。 俩人皆是微微喘息,面面相觑,惊讶于东元宫之大,更惊讶于贵妃不住主殿却住在湖边。 陈礼上前叩门,道:“娘娘,今日家宴,陛下有赏赐。”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清凌凌一声:“嗯,我还没歇,你进来吧。” 屋内温暖,蓝菱与秋菊垂眉敛息,伏跪在地上,齐声道:“请贵妃娘娘安,奴婢奉陛下命送——” “好了,将东西搁在那。”只见贵妃趿鞋而来,素手撩起虾须帘,另一手端着碗六安茶,往她两人面前的长榻上坐定了,方才继续道:“起身回话吧,捡要紧的说。” 跪在地上的两人赶忙起身,先将食盒搁在一旁的桌案上,而后立在那,垂着头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薛似云手上的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手边小几上,徐徐生笑:“陛下怎么突然有了赏赐?” 她俩哪敢接这话茬,头埋得更深了些,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薛似云索性斜倚在榻上,单手支颐,拨弄着耳朵上缀着的一颗东珠,懒懒一句:“罢了,我问,你们答就是了。” 两人应了一声,这才稍稍抬头,趁着贵妃打哈欠的间隙,才能一窥衔月贵妃仙姿。 说起来,贵妃如今四十又三,自佑和五年独居废宫至今,依旧是丰神绰约,不见岁月蹉跎痕迹。 她眉目神情间自成一股娇媚风流,看得两人默默吞了一口唾沫,想起今日宴会上太子妃季氏风采,彼时惊艳,此刻再细品,倒觉得少了一抹韵味,终究是年轻岁寡,美的单薄。 只听贵妃问道:“宴会上,是如何提起我的?” 秋菊道:“回娘娘的话,德妃娘娘在宴上见沧州的大闸蟹,想起您爱食螃蟹,不禁感慨与您数年未相见了。” 薛似云微微一笑,道:“啊,那么陛下是如何说的?” “这……”秋菊有些犯难,她深知陛下与贵妃的事不是她一个宫人可以牵扯其中的,她摇一摇头,装傻道:“德妃娘娘说完后,奴婢被掌事姑姑唤去添酒,并不在宴上伺候了。” 薛似云了然于心,并不为难她,转而问另外一名宫女:“你也毫不知情,亦不在宴上?” 蓝菱刚想点头,抬头却对上贵妃一双冷清妙目,不怒自威,将她看得透彻。 她结结巴巴道:“不……不,奴婢是在宴上伺候的。陛下听完后许久不曾言语,只是在奴婢们拎着食盒要走时,吩咐再添一坛桂花酒。” 薛似云听罢,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薄笑,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她俩如释重负,行礼告退,又听得贵妃一声唤:“慢着,把螃蟹拎回去吃吧。不必感念我,这是德妃娘娘的赏赐。” 蓝菱回身去拎食盒,目光擦过贵妃,她赶忙低头,拎着食盒匆匆而出。等出了东元宫,绕到宫道上,才敢大声喘气,又小声问秋菊:“姐姐,觉得贵妃娘娘为什么笑?” 秋菊暗骂她蠢,解释道:“螃蟹是大寒之物,又在冬日食用,容易伤身。陛下特意添了一坛桂花酒,用来中和螃蟹的寒,这是分明挂念贵妃啊。你说贵妃知道了,能不开心吗?” 蓝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才屋内暖和,此刻冷不防教冷风一扑,不禁打起了寒颤。脑中闪过贵妃的笑,放慢了脚步,喃喃道:“不对呀……那分明是很冷淡、极讽刺的笑。” 秋菊走出两步,回头见她嘴里嘟嘟囔囔,催促道:“你这小蹄子走快些,咱们回去吃螃蟹了。” 蓝菱“哎”了一声,心思又落回了螃蟹上,快步走上前去。 - 薛似云静坐了一会,唇边的笑意渐渐寡淡,只剩一点冰冷的嘲讽,她屈指扣案,示意陈礼添茶。 陈礼并不随她的心意,上前收了茶碗,冷着脸道:“娘娘睡前不宜饮过多浓茶,我去熬一碗安神汤。” 她淡淡一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陈礼沉默片刻,道:“您从不食蟹,我知道,德妃知道,陛下更该知道。” 薛似云耸耸肩,起身往寝室走去,拖长了音,感慨道:“是啊,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在玩这些下作手段。” 陈礼跟在身后,轻声道:“晴岚的生辰快到了,我前几日梦见她,梦里她说想穿新衣裳,我预备着替她置办几件衣裳首饰。” 薛似云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陈礼,也只有在提到江晴岚的时候,才能从他的神情中寻得到温柔。 “按你的心意办就好,顶了我的名头,六局不敢为难你。”薛似云的目光划过陈礼的手臂,语气无奈,“袖口破了。” 陈礼抬起手去看那个口子,神情微动:“这件衣裳,我也穿了许多年了。” 薛似云不接话茬,佯装打哈欠:“上年纪了,困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咱们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要同他们耗下去啊。” 寝室内,角落里立着孤零零的鹤灯,照得一室昏黄,她走上前去,吹灭烛火,万物终归寂于黑暗。 薛似云默默地伫立许久,千思万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更衣睡下,闭眼前突然想起,今日是正月十一,是她的生辰。 过了今日,便是四十又四,也在废宫活着的第九年。 真无趣啊,她这样想着,闭上眼沉沉睡去。【】 2、第一章 天徳二年冬,大皇子李敦因疾薨逝,追封太子。同年,陶皇后重病在床。 天徳三年春,陶皇后崩逝于关雎殿,年仅二十四岁,其年七月,葬于定陵,谥号孝嘉仁德皇后。 不到一年,皇后与嫡长子相继去世,一时间后宫前朝人人自危,只恐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皇后贤惠仁德,临终前曾有言:“臣妾身后事不宜铺张,恳请陛下薄葬。” 而陛下与陶皇后是少年夫妻,子鹣鲽情深,悲痛万分,竟数日不朝。 原本朝堂之上杜、董、陶三人中以陶太傅为首,杜郡公与董大夫分庭抗礼,互相牵制。 经此一事,陶氏一族失去了皇后与嫡长子的依仗,势力衰败,朝堂之事渐由杜郡公与董大夫把持。 这一日散朝后,陶太傅与杜郡公斗了两句嘴,因悲伤过度、气血攻心,竟在大殿之上呕出一滩鲜血,抽搐不止。 场面上登时乱作一团,他儿子陶丹识,任从四品大理寺少卿,阴沉着一张脸,先命宦官将陶太傅移至偏殿诊治,再对着杜郡公恭敬一礼,不卑不亢道:“皇后崩逝,臣与阿翁悲痛难忍,本该以国事为重,然家事繁重,陛下不朝,万事还请杜郡公做主。” 杜敬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点点头:“不着急这一时,你只管放心去。你阿翁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还要好好调养啊。” 陶丹识礼数到位,不多言语,往偏殿去了。 杜敬明看着他的背影,摸着白胡须,啧啧一声。 陶家除了有一只凤凰,竟还有一只雏鹰,这回若是不能斩草除根,怕是后患无穷啊。 偏殿内,王太医来得及时,搭脉诊断后及时施针,才使陶磐逐渐平静。正欲提笔写药方,恰逢陶丹识入内,他便将笔搁下,上前行礼,却被陶丹识拦下:“王太医不必多礼,我阿翁如何?” 他们是旧相识,王太医继续写着药方,一面说道:“陶太傅是气血瘀滞,不得疏通。加之近日劳累过度,方才又受了刺激,有中风的迹象,这不是好事。回去后得好好休养,再不能操劳了。” 陶丹识摆摆手,殿内侍奉的奴婢宦官鱼贯而出,他上前一步,嗓音低沉:“皇后崩逝那夜,王太医应在关雎殿吧?” 王太医将手上的药方写完,搁在一旁等墨干,再将笔杆放回,才道:“陶少卿,逝者已逝,沉湎于过去只能徒增感伤,要珍惜当下啊。臣当夜确实在关雎宫,孝嘉仁徳皇后灯尽油枯,去得……安详。” 陶丹识听罢,一笑而过:“是,于大娘来说,确是解脱了。” 此处毕竟是立政殿,不宜久留。陶丹识命宫人准备担架,将陶磐抬出宫内,宫门外有马车接应回府。这一来二去,陶太傅重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石子落入静潭,激起千层涟漪。 董府内,董任承喝着一口热茶,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别提多妥帖了。 董家三郎站在身边,殷勤伺候着:“陶磐一病,阿翁在朝中更是如鱼得水。儿子听说陶丹识也告假了,往后上朝是不必再看他一张臭脸了。” 他与陶丹识同岁,陶丹识却处处压他一头。 陶丹识进士及第,年纪轻轻身居要位。他阿翁是太傅,他姐姐是皇后,他私下里还与陛下兄弟相称。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六品朝议郎……想到这里,董则逸更加得意了,快意道:“陶家这回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咱家憋了许久的委屈,可算是能畅快了!” 董任承摆一摆手,却道:“你还小,不懂其中的厉害。任你往上数几朝,也没有一夕之间皇后和嫡子相继去世的怪事。陶家的从龙之功、先皇后与陛下数载夫妻之情,说没就没啊。帝王无情,我只担心二娘在后宫中如何,爹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董则逸不以为意:“二娘素来稳重,想来是不会出大差错的。” 董任承道:“如今杜郡公势头正猛,贤妃亦不是善茬。咱们家现在已然是很好了,须知枪打出头鸟,你回头给二娘递一句话,让她在宫中事事小心,莫要招惹贤妃。你在外头也该收敛些,别给我惹事生非。” “儿子晓得了。一会与人有约要探讨文章,父亲早些休息吧。”董则逸心不在焉更是年轻气盛,哪里听得进去劝,此刻尾巴都翘上天,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 董任承见小儿子顽固不灵,登时冷下脸来,哼哼一声,摆摆手让他出去,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这小子面上说着作文章,怕是转过身就扎进花柳之地寻欢作乐去了,他长叹一口气,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董则逸嘴上答应的痛快,前脚刚出主屋,后脚就喊来小厮,暗地里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那小厮贼眉鼠眼,转眼就摸到了陶府外,装作是路过的卖菜小贩,围着陶府是左三圈右三圈的转,指望能听见些动静。 陶府门口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见此人在乌头门外行动诡异、左顾右盼便猜出其中大有蹊跷。先好声好气地劝他,让他赶快离去,还没过两盏茶的功夫,这鬼头鬼脑的东西又绕了回来。 请示过王管事的意思后,陶府几人前后包夹将这小贼引入巷中,蒙上麻袋后便是一顿狠揍,倒也没有下死手,丢下治病的银两,拍拍袖口上的灰尘,继续回阍室当值了。 陶府众人见阿郎是被抬回来的,说不慌是假的。陶家待人以诚,这些丫鬟仆人都是受了主人许多恩惠的,自然事事以主人家为先。 自打皇后崩逝,夫人便一病不起,在京外的青云寺长住。府中上上下下皆由小郎君打理。 可他毕竟是个男人,白日里有政务要忙,散班了还要忙家中琐事,让人看着心疼。 仆人们私下里总说,若是郎君能娶上一位贤惠持家的娘子,也就不必如此操劳了。 陶丹识将阿翁安置好后,吩咐王鸣望告知府内众人,阿郎并无大碍,需静养。若是有人将此事传到外头,就休怪他不念主仆之情了。 他官服未换,陈嬷嬷奉上一碗茶,劝道:“郎君先回屋换一身常服,此处有我照看着,不必担心。” 陶丹识解开圆袍上的两粒扣子,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屋内无旁人时,他才肯漏出一丝疲色,长叹一息,道:“辛苦嬷嬷了,我先回屋将手头上的政务处理好,晚些时候再来看阿翁。” 他与王鸣望一前一后出寝堂,拐入后院,此时天色渐昏暗,正是飞鸟入巢时。 走在石子路上,陶丹识将步子放慢,王鸣望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两人并肩而行。 陶丹识道:“鸣望,母亲身体可有好转?” “夫人身体大有好转,只是心病难医。”王鸣望微微一顿,口吻有些无奈,“夫人仍旧不肯回府,说要带发修行。” 陶丹识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神情寂寥,盯着脚边的一粒石子,道:“我让你问的话,母亲是如何答的?” 昨夜郎君让他去青云寺看望夫人,并让他带去一句话。 “母亲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话,王鸣望不敢说与夫人听。可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刘慧宜见王鸣望支支吾吾,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 她跪坐在蒲团上,语调冷清:“他既让你来了,我便给他个痛快。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陶磐的娘子,亦不是什么诰命夫人。残生长伴青灯古佛,既是为我的大娘和孙儿祷告,也是替他们父子二人赎罪。” 陶丹识的目光划过王鸣望,王鸣望只得硬着头皮将原话复述。垂着头等了半天,不见郎君动作,他稍稍将头抬起,只见郎君脸色铁青,攒眉蹙额,凝看一处石灯许久,好不落寞。 “母亲这是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他忽而笑讲,“罢了。你照看好夫人,往后青云寺的消息不必送到我这了。” 王鸣望还欲再劝,陶丹识抬手招来院中仆人,吩咐道:“将石灯点亮些。” “让薛娘子来见我。”他撂下一句,摆摆手示意王鸣望不必再跟,负手在背,自回东厢了。 陶磐并无妾室,陶丹识尚未成家,偌大的陶府,能被唤一声娘子的,除了夫人,便是这位非亲非故的薛娘子了。 而她原本也不姓薛,是四年前的一个雨夜被陶丹识带回府中,成了他的表妹。 说起来这位薛娘子花容月貌,这两年身量更见窈窕。只是性子淡泊了些,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像一朵云,像空中的柳絮,轻飘飘、冷清清的。 表哥娶表妹很是常见,更何况还是个“假”表妹。可她与郎君,郎君与她,四年来竟无半分逾矩,一直以兄妹相称,以礼相待。 王鸣望站在西厢门口,不禁感叹,这些年真是越发琢磨不透郎君的意思了。 薛娘子身边的忍冬见王管事来了,将人领至主屋外,自己先进屋禀告,王鸣望略站了一会,自屋内传来一丝淡淡橘香,听见忍冬唤他:“王管事,薛娘子请您进去。”【】 3、第二章 他跟着进屋,便见薛似云坐在圆桌一端:青衫绿裙,肩搭绯罗帔子。朝云近香髻两侧各插两支白玉钗,细长的脖颈上缀着银珠水晶项链。 薛似云正垂眉剥一颗新橘,袖口微微卷起两寸,堆在手腕处,像一团青云似的,拥着一只豆绿美人镯。 她抬头看向王管事的时候,唇边挂上了薄笑,温慢道:“王管事,陶公身体可有大碍吗?” 王鸣望有一瞬恍惚,想薛似云刚进府的时候,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记忆中她一把瘦骨挂着半旧的衣裳,灰头土脸的,小心翼翼地跟在郎君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四年的泼天富贵,她适应得极好,竟生生养出了高门贵女的气质,行动间自成一股风流。她分明是笑着的,可一双清棱棱妙目,分明写着疏离冷清,带着恰到好处的压迫感。 王鸣望到底是跟在陶公身边多年的老人了,大风大浪见过了,自然不会被这个小丫头拿捏住,道:“阿郎无碍,只是要调养一段时日,内宅诸事要请薛娘子费心了。郎君请娘子去一趟东厢,我在屋外侯着。” 王鸣望出去后,明春端来一盆清水,道:“娘子净手吧。” 薛似云没动,耐心撕着橘子瓣上的白络。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只干干净净的橘子被随手搁在面前的青瓷碟子里,她才慢条斯理地去净手、抹香膏。一面对忍冬道:“我觉得有些潮湿,怕是要落雨。你不必陪我去了,留在屋内把橘子吃了吧。” 等到出屋的时候,薛似云才对着王鸣望抱歉一笑,“毕竟是去见郎君的,我又整理了一番,让王管事久等了。” 王鸣望痕迹地看过眼前这位口称抱歉的薛娘子,她的衣服妆容分明同方才一模一样,于是客套笑道:“娘子客气了。” 天公不作美,两人刚出西厢,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王鸣望刚想唤小厮去取伞,薛似云却道:“不必了,若是让郎君久等,便是我的罪过了。” 话说得柔弱又委屈,王鸣望却听得心里一个咯噔。 他鲜少管内宅的事,只是偶尔听家仆说这位薛娘子年轻岁寡,却颇有手段,将内宅那些婆子丫鬟治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一字一句,处处挖坑。 将人送到东厢外,王鸣望便回外宅了。 薛似云熟门熟路,在东厢的院子里看了一会雨景,才缓缓往书房去。 陶丹识换了常服,坐在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薛似云进来的时候,他眼风刮过,指了指面前桌案。 薛似云上前两步,只见桌案上放置着干净的软布。她不客气,拿起帕子去擦拭身上的雨珠,一面说道:“雨天路难行,阿兄莫怪。” 陶丹识闻声抬眼看她,笑道:“园中石景如何?我书架上有一本《奇石记》,图文并茂。你拿回去,往后不必下雨天站在院子里看。” “雨天湿气重,郎君要保重身体。”薛似云见南窗大开,假意上前关窗,实则是看窗外景色。他的书房地势高,从南窗看出去,可将园中景色尽收眼底。 她转过头,语气颇不善:“你就这样瞧着我淋雨,也不喊我一声,好狠的心。” 陶丹识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兴致正浓,欲在烟雨朦胧中看景。” 薛似云往他面前的椅子上坐定,将裙摆上的褶皱抚平,问道:“寻我何事?” 陶丹识将手中的茶碗放下,道:“你一人在内宅也无趣,从明日起陆家大娘会时常来府中与你做伴。另外,从前在宫中服侍阿姐的钱嬷嬷也回府了。” 他顿了一顿,与薛似云四目相对,“你要好好学。” 薛似云将目光错开,去推髻间的白玉钗,好似不在意的模样:“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你大可以多寻几位来。” 过了一会,她好似才听出话中意味,突然将头摆正,认真问道:“你要我和钱嬷嬷学什么?我答应过你,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可这一回我得知道缘由。” 薛似云莫名的有些怕。 四年来,陶丹识将她保护的很好,养尊处优。可明日又是陆家大娘,又要她同宫中的钱嬷嬷学东西……陶丹识想送自己进宫吗? 陶丹识眯眼凝看她许久,薛似云也同样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屋内气压低沉,一片寂静之下,薛似云看他形影不动,心事沉沉的模样,长长吸进一口气,贴着五脏六腑转过一圈,再慢慢地吐出去。 薛似云不敢再看,偏过头静听雨声,好安静的雨。 她生在江南,家里唤她絮娘。 彼时阿翁宠妾灭妻,母亲早亡,他旋即抬了妾室做正房娘子。 母亲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那继母没两年就得了一儿一女,自此她在家中便彻底没了活路。 家中经营着一间糕点铺子,继母安排她在铺子里做粗活,美名其曰:替家里省点银子。 继母是个眼皮子浅的,平日里苛待她也就罢了,又爱穿金戴银,那一间小小的糕点铺能顶什么用? 她和阿翁吹了几天的枕头风,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她家里的兄弟在教坊里有些门路,把絮娘送进去学一门手艺傍身,家里也少一张嘴。 再说了,凭絮娘的容貌,窝在小巷子里岂不是可惜,回头若是被高门大户的郎君看中了,也能提携咱们这一大家子啊。 阿翁是个没脑子没骨气的草包,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于是她五岁被卖进教坊,再没回过家。 盖因家中变故,絮娘自小在俗世中摸爬滚打,看透人情冷暖,一副冷清模样在花红柳绿中出挑得很。 她天资聪慧,一手琵琶极佳,没两年便在江南教坊小有名气,后被辗转送到京兆教坊,等年纪再长些,就要做内人了。 絮娘不想在教坊内蹉跎,更不想一辈子陷在泥潭里,终于在一个雨夜,她从教坊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在水坑里滚了一遭,活脱脱是一只泥猴子。 快要被人抓住之际,她寻死一般冲上了陶丹识的马车,要不是车夫眼疾手快,勒起缰绳,怕是要被马蹄活活踩死。 她扒着车轮不放,拼命哀求,额头一片血肉模糊,求马车内的贵人救她一命,却只听得冷冷一句:“让她走开。” 教坊的马车上下来几个小厮上前拉扯,他们一面向坐在马车里的贵人告罪,一面打骂她。僵持了好一会,始终没听见她叫唤一声,而她的手仍死死攥着车轮。 她当时想,若是死在这里,死在街上、躺在泥里,也算是干净净地走。 “住手。”王鸣望从车内探出头来出来,指了指泥水坑里意识模糊的泥人,“郎君说带她回府。” 教坊小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马车上的老婆子见前面没了动静,举着伞下车,嘴里骂个不停:“好个有本事的小蹄子,回去打断她的腿,丢到柴房里,叫她一辈子出不了教坊的门。” 她上前两步,刚要开口,余光瞥见马车上挂着的赫然是陶家的灯笼。老婆子咽了两口吐沫,摆手示意小厮松手,一面陪着笑道:“请郎君安,下人们多有造次,还请您不要怪罪。” 教坊这边刚松手,便有小厮将她抱上马车,王鸣望道:“会有人去教坊处理后续事宜,你们退下吧。” 她的脸颊贴在柔软的毛毯上,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陶丹识的阴沉的侧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罢了,他救了她,这条命都是陶丹识给的,他需要什么,那她便去做。 薛似云忽而笑了笑,刚想开口,陶丹识突然起身去添茶,背对着她道:“陶家与陆家沾亲带故,陆公欲送大娘入宫,想要钱嬷嬷去陆府常住,好教导大娘。可钱嬷嬷毕竟伺候阿姐多年,我想着总不好让她一把年纪了还跑去别家伺候。至于你……” 陶丹识转过身递给她一碗茶,神色如常,道:“高门贵女多学一些,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薛似云接过茶碗,低头抿上一口,是六安。 她安静地吃完一碗茶,帕子点了点唇边水渍,眼尾这才蕴上些笑意,说道:“我晓得了。你可曾用膳?” 陶丹识又坐回书桌前,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把手头上的事忙完还要去看阿翁。你明日要忙的事多,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成。你胃不好,方才空着肚子喝了浓茶,后半夜定是要犯毛病的。”薛似云站起身来,自顾将袖口卷好,陶丹识瞥过她腕上戴着的美人镯,是他去年送的。 她道:“我去小厨房下一碗清汤面给你,你好歹用上两口。” 陶丹识“嗯”了一声,分神看她,笑道:“这么久了,还是只会下一碗清汤面。” 薛似云瞪他一眼,雪腮微红,满面明媚:“一碗清汤面,对付陶少卿,足以。” 待薛似云出去后,陶丹识将手里握着的狼毫丢入笔筒,眉沉眼平,神情冷然。 他明白薛似云的心思,知道她为何不快,亦知道她为何快活。 四周渐暗,下人送来的一碗清汤面就搁在案边,陶丹识看了一会,终究是端了起来,慢慢往口中送。 屋外风雨大作,吹得窗扉吱呀作响,他忽然想起初见薛似云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下雨天。 那日陛下将大理寺上下召进宫。 一桩大理寺的陈年旧案被有心作祟的小人翻了出来,陛下不听解释,毫不留情地斥责。 “在其位,而不谋其事,朕要你们有何用,你们又有何脸面对天下百姓?!” 陛下将折子掷下,不偏不倚,打掉了陶丹识的官帽。 众人退下后,陛下独留了他,准他进关雎殿拜见皇后。 阿姐脸颊上的泪痕未干,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阿姐的泪。 在宫人口中,他知道了陛下今日盛怒的缘由:帝后闹了矛盾,而这一把火烧上了前朝。 前边的动静早已送进了关雎殿,阿姐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眼睛里充斥着无可奈何。 “钱嬷嬷,去请陛下来用晚膳吧。倘若他不肯来,我便不用膳了。”她失神地望着雨帘,淡淡开口。 陛下来了,对阿姐,对他,格外亲切温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他突然明白了。 什么从龙之功,什么肱骨之臣,比不上后宫里的一场夫妻争执。 …… 一碗面见底,陶丹识将筷子放下。 至于为什么救她,大概是因为她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抓着车轮不肯放手。 宁愿被打死在泥沟里,也不肯回教坊。 她的脊骨是硬的。 比他们都硬。【】 4、第三章 薛似云懂礼,她晓得天黑后孤男寡女不好同处一室,做好汤面后便回了西厢。没耽误一刻,吩咐下人将西厢的归南院收拾出来,以供陆家大娘更衣小憩。 她坐在妆台前,自顾抽出髻间的白玉钗,墨发散开,用一根青绸束在腰后。忍冬站在身后替薛娘子解下项链,小声问道:“娘子说她是来做客,我怎么看像是要常常往来了呢?” 薛似云知晓这丫头护短,笑道:“她是来府中同钱嬷嬷学规矩的,你不要多心。” 明春抱着外衫进来,正将衣服挂在木椸上,薛似云唤她过来,侧过身子问道:“我记得,你原是夫人屋里的。我听郎君的口吻,陶家与陆家好像交情不浅。” 明春一面拍打着衣物,一面回道:“若真要算起来,咱们郎君还要唤陆娘子一声阿姐呢。我曾见过陆娘子几面,模样很是娇俏,陆公膝下唯有此女,至今还不曾婚配。” 忍冬疑惑道:“陆娘子年岁比郎君大?” 明春笑了笑,“与郎君同岁,不过月份上要大些。” 薛似云垂眼拨弄着腰间的璎珞串,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并不接话。 忍冬念叨着:“与郎君同岁,还不曾婚配……两家又是旧相识,怕不是——”她突然将嘴巴捂住,小心翼翼地往薛似云那看。 明春赶忙打着圆场:“你这丫头净瞎想,若是郎君有心,哪还会等到今日呢?”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声,她不是呆子,能听出话中意。 她慢悠悠抬头看向两人,平淡道:“郎君的事,他自有打算。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照顾好陆娘子,便是替郎君分忧了。” 话罢人往床榻去,留得忍冬与明春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忍冬拉着明春退到外间,轻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惹娘子生气了?” 明春恨铁不成钢,长叹一息:“我晓得你喜欢薛娘子,可是感情上的事谁都说不准,你这样直白的挑明,岂不是让娘子多心?再说了,若……若郎君有心娶陆娘子,你还要跟着薛娘子出府吗?” 忍冬将嘴一瘪,对明春的态度有些不满,哼哼一声:“我就愿意跟着薛娘子,你管不着。” 寝屋内,薛似云缩在棉被中,苦笑一声,就连丫鬟仆人都能将分析得头头是道,她除了装傻充愣,又有什么办法呢。 — 那一头,陆夫人看着自家女儿欢天喜地地挑衣服,搭配首饰,默默地摇了摇头,口吻无奈:“薇儿,你过来。” 陆南薇正对镜比划着一条鹅黄短衫,见母亲来了,赶忙上前撒娇:“母亲看,裙子是搭草绿,还是天青呢?明儿是梳百合髻还是祥云髻呢?”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来,我有话要交代你。”陆夫人被她吵得头大,在一旁坐下后,先用了一碗茶润嗓子,心里想好说辞,方才道:“明日去陶府——” 陆南薇拖着嗓子,学着她阿翁的模样,摇头晃脑:“行事要稳重,处事要大方。同钱嬷嬷学习时要认真,刻苦钻研,切勿意气用事。” 陆夫人伸出手佯装要敲她脑门,吓得陆南薇耸肩闭眼,却只感受到母亲温柔的抚摸。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满脸担忧,扑进她怀中:“母亲不必为女儿担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克己复礼,不会丢了陆家的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要你不受委屈,外面人说什么母亲都不在乎。”陆夫人搂着女儿,“如今陶家有败落之势,你阿翁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更不是落井下石之辈。母亲只希望你的一番苦心不被辜负啊。” 陆南薇赖在母亲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是了,如今陶家落魄,京兆的高门大户避嫌都来不及,谁会像陆家,还眼巴巴地贴上去。 “起来吧,母亲替你挑一挑明日的衣裳。”她还是拗不过女儿,只好宠着,“我们南薇装扮起来,任由他陶丹识是什么木头顽石,也要乖乖认栽。” 母女俩亲亲热热,好不暖心。 翌日清晨。 陶丹识刚进中堂坐下,丫鬟端着漆盘奉茶,他正要伸手去接,顺着方向便见薛似云沿着长廊徐徐而来。 她今日素雅,凌虚髻上仅有银钗三四根。祥云碧衫,身着宝花缬纹浅青纱裙,敷金青帔子被风扬起,朦胧间看不清面容。身形娉婷,腰间的璎珞轻轻晃荡……晃荡到他眼前,约有五、六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阿兄在看什么?”她明知故问。 陶丹识这时才端起漆盘上的茶盏,收回视线后用上一口茶,道:“嗯,还行。” 还行?是茶还是人? 没等她再逗一逗陶丹识,便有几个婆子丫头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衫石榴裙的娘子从园中走过来。 薛似云淡淡看着,陆娘子披着的帔子像一片郁金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等她再走近些,才看清发髻上的金花银叶,正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确实称得上一句明媚娇俏。 从陆南薇的方向看过去,见陶丹识身边立着一位身着青衣的小娘子,不知先前说了什么,只是两人面上都挂着微笑。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难以顺畅呼吸。她借着与身旁丫鬟说笑的功夫,使情绪缓和了几分,人进中堂时,已恢复如初,笑盈盈的:“丹识,好久不见你了。” 薛似云微微屈膝,行了万福礼,便退至一旁。 不等陶丹识说话,她便侧过头,看向薛似云,笑道:“诶,这位娘子我不曾见过,是——” 陶丹识干咳一声,陆南薇回头看他,倒是薛似云仍旧垂着眼,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 他有些头疼。 “阿姐先坐,喝口茶歇一歇。”陶丹识指了两侧的空座,“妹妹也坐,你唤她阿姐便好,不必客气。” 陆南薇脸上的笑登时便僵了。 “原先也不见你这样唤我,不过是月份上的大小,倒显得咱们生分了。”陆南薇落座后,悄悄打量薛似云,冷不防对上她一双清冷妙目,讪讪道:“我见娘子容貌不凡,便多看了两眼,娘子莫怪。咱们头一回见,我是陆家大娘,名唤南薇。娘子呢?” 薛似云坐得端正,微微一笑:“我姓薛,薛似云。是———” 陶丹识眼风扫过她端庄含笑的面容,自然接过后话:“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妹。” 陆南薇听了这话虽说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仍有忌惮,大方道:“好呀,往后我便唤你似云妹妹。我家中没有兄妹,咱们俩人正好做伴,岂不美哉?” 薛似云有些堵得慌,低头喝茶,含糊回应了一声。 陶丹识命人去请钱嬷嬷来中堂,钱嬷嬷自孝嘉仁德皇后崩逝后,便在青云寺陪伴夫人,于昨夜回府。 说起来薛似云也是头一回见她。 薛似云正猜想着,这位嬷嬷该是什么样的脾性,耳边传来陶丹识起身前迎的动作,她跟着顺势起身。 钱嬷嬷面容沉稳严肃,妆发服饰一丝不苟,微微下视,行礼道:“老奴请郎君安。” “嬷嬷辛苦了。”陶丹识亲自将她扶起,将陆、薛两人介绍给她,“嬷嬷照顾阿姐多年,丹识心里很是感激。既受陆公所托,还请您再辛苦些时日,这两位娘子交托给您,我放心。” 随后,钱嬷嬷依次与陆、薛二人见礼。 她虽然面上一直挂着笑意,但对陆南薇与薛似云的态度截然不同。 薛似云是很敏感的人。 幼时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她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或是唇边不经意间抿出的皱纹,一个小小动作就能让她感受到许多。 钱嬷嬷不喜欢她,她心中了然。 钱嬷嬷从青云寺来,而住在青云寺的那位虽潜心礼佛,但不会不知道家中多了一位“管事”的薛娘子,更何况她薛似云顶的还是夫人母家的名头。 陶丹识还有公务要处理,简单叮嘱两句话后便让她们三人回西厢了。 陆南薇性子活络,自然跟在钱嬷嬷身旁,薛似云落在后面,不争不抢,落得清闲。 他站在廊前望着三人背影,薛似云回身瞧见,又走了回去。这两年相处下来,她和陶丹识还是有些默契在的。 “你有话要说?”薛似云立在他面前,口吻淡淡的,“西厢那我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怠慢陆娘子的。” 陶丹识看着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道:“陆南薇性子是活泼了些,你有事便差人来告诉我,嗯?” 薛似云怔了一怔,偏过头去,故作姿态:“我能有什么事呀。放心吧,我这人应下的事从不反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委屈与敏感。 薛似云心里酸酸的,在陆南薇面前,她第一次感受到差距,陆南薇的明媚,同她身上的帔子一般,像阳光下郁金香,闪耀,朝气蓬勃。 薛似云忍着心里的那一股自卑,不想让陶胆识看出狼狈,背对着他说:“我走了,一会钱嬷嬷见不着我,怕是要多心了。” 陶丹识嗯了一声,看她走了两步,突然说道:“今日还行。” 薛似云听见了没回头,唇边终于抿出了笑意,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5、第四章 薛似云回了西厢后,钱嬷嬷正与陆南薇说话,她并不知晓方才自己与陶丹识交谈的场景尽数落入两人眼中。 她悄悄落坐在一旁,钱嬷嬷并未发话,陆南薇转过身来,亲切道:“似云妹妹来晚了,钱嬷嬷在说宫内的事,快捧碗茶,好好听。” 陆南薇这样说,倒显得自己像个外人了。薛似云心里暗自笑了笑,到底是活泼大方还是别有用心,只有陆南薇自己心里有数。 薛似云也不恼,平静地接过忍冬奉来的茶碗,捧在掌心里,等着钱嬷嬷的后话。 钱嬷嬷眯着眼睛看,她在皇后身边侍奉多年,这些小娘子心里的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她哪能不明白呢?只是她如今摸不准薛娘子的底细,不明白郎君的心思,不敢贸然下定论罢了。 “娘子们,我要继续说了。”钱嬷嬷声音不大,中气却足,“说一千道一万,在宫内最重要的还是守礼懂矩,做好分内之事,方能得长久。” 薛、陆两人皆是垂头聆听的模样,钱嬷嬷话锋一转:“无论在哪,这样的道理总是不会错的。薛娘子,你觉得呢?” 薛似云面容平静,并未对钱嬷嬷的突然发难感到难堪,指尖抚摸过茶碗上的纹路,不紧不慢道:“我从前听过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若是要得长久,不仅要懂规矩还要识时务,毕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事,可太常见了。当然了,这只是我的拙见,还请嬷嬷不吝赐教。” 钱嬷嬷面上冷了三分,一时间屋内寂静,而明春在角落里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感叹薛娘子这四年是舒服惯了,竟连钱嬷嬷都敢招惹。 她可是夫人的陪嫁嬷嬷,是先皇后的乳母,还是关雎殿的大姑姑。 若是夫人回府,不,都不用夫人回府,只要钱嬷嬷将消息送到夫人跟前,薛娘子怕是再没有嫁给郎君的可能了。 屋子静下来后,薛似云渐渐缓过神来,想明白为何钱嬷嬷要这样敲打她,怕不是方才自己与郎君交谈被她看去了,以为自己是个轻浮浪荡的。 钱嬷嬷打一开始便不喜欢自己,现在这样是最好不过的,大家把话说开了,往后谁也别给谁脸色瞧。 陆南薇见两人僵持不下,很是疑惑为何钱嬷嬷对薛娘子不大友好,照理说都是一家人怎么弄得针锋相对的?薛娘子更是个带刺儿的,一点面子没给钱嬷嬷留,非要顶撞回去。这里头的门路她一时间摸不清,只得干笑两声,打着圆场:“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嗯……守礼、本分、识时务,若是再添上热心善良,这人便是十全十美啦。” 钱嬷嬷缓缓收回放在薛似云身上的目光,看向陆南薇时眼神里很是满意,点点头:“陆娘子说得不错。若是人人都如此,宫中、府内,也就平静了。” 薛似云轻轻一笑,低头喝茶。 这一来二去,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 钱嬷嬷一早从青云寺赶回来,此时也有些疲倦了,便对二人说:“娘子们先用膳,午后小歇片刻,下午学习茶道。” 两人起身先送钱嬷嬷出门,薛似云再将陆南薇送到屋门口,陆南薇进了屋子,见到一张山水琉璃屏风,仔细观看,问道:“似云妹妹,这是你挑的吧?” 薛似云点点头,说:“嗯,娘子不喜欢吗?明春,你即刻去库里换一扇来。” 陆南薇摆摆手道:“我喜欢得很,日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真好看。” “我不打扰娘子歇息了,若有需要,娘子使唤她们去取,或是派人来寻我都行。”薛似云一天里难得说这么多话,安置好陆南薇后,自己也不大想用午膳了,倚靠在长榻上,要忍冬去取凉茶来。 忍冬出去后,明春上前来,要替薛娘子松懈松懈筋骨。 薛似云由着她去弄,明春想自己现在还在西厢侍奉,不论日后如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这便是本分,于是轻声道:“娘子,其实钱嬷嬷心不坏,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薛似云懒懒道:“噢,那我的心是坏的吗?” “不坏。”明春摇摇头,手上继续捏着,“可是钱嬷嬷不一样,她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不一样。您不忍让些,是要吃苦头的。” 薛似云将眼睛睁开,直截了当:“明春,是钱嬷嬷不能容我。” 明春惊讶道:“怎么会呢!娘子是郎君的表妹,钱嬷嬷怎么敢怠慢您呢?” 更何况,薛娘子还有郎君撑腰,再给钱嬷嬷三个胆子,她也不敢的。这话明春没有说出口,默默地等着薛娘子的后话。 除了陶丹识和王鸣望,这个府里没人晓得她的身份。薛似云不想多解释,只说:“那就当我多心了吧。” 明春以为薛娘子将这话听进心里了,正巧忍冬端来凉茶,她又笑着劝道:“过两日就秋分了,娘子再不能贪凉了。” “嗯。”薛似云用了两口后,将身旁的毛毯拉来,闭目养神。 她不傲骨嶙峋,如何能衬得陆南薇大方得体? 午后,钱嬷嬷在学然堂教授两人茶道。 陆府是高门大户,陆家的女儿没有不会茶道的道理。而薛似云在陶府这四年要学、要改的东西太多,诸如茶道这一类需女师傅传授才能摸得其门道的高雅事物,自然是没时间学习了。 薛似云跪坐在小几前,看着眼前小巧精致的茶具,莫名有些沉默。 钱嬷嬷道:“宫中的茶道与师傅学的并无太大差别,但在细枝末节上还是要好好的钻研琢磨。我先做一遍,你们要仔细看,今天的课业便是煎茶,由我评定好坏。” 说罢钱嬷嬷将袖口卷起,先将茶饼掰碎,用青竹夹夹起,放于容器内炙烤,道:“煎茶要有耐心,要专注。这一步将茶饼均匀烤制,可使茶味醇厚。” 炙烤完毕后,放凉,再碾至粉末,用细网罗筛入盒中。如此反复后,得到细致茶粉。 “宫内多用山泉水煎茶,江河水也可,品级低的娘子只能用井水了。”钱嬷嬷架锅烧水,静待水面泛起鱼眼纹。 钱嬷嬷面前的小锅微微发声,“这是初沸,此时可以加细盐了。” 等到锅边缘如涌泉,她用瓢舀出一碗水的量,放在熟盂内备用。 这时一面用竹具在锅中搅动,一面将茶粉撒入锅中,水再次沸腾后把放在熟盂内的水倒入锅中救沸,钱嬷嬷手上动作很快,有条不紊,“这一步讲究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加茶粉时既要保证茶粉溶入水中,又不能让水沸得太快,添水的时机也要把握好。以环击汤心,增加茶味,这茶汤上浮着的柔细汤花,看得便是经年累月地练习了。” 水再次沸腾后,这茶便煎好了。钱嬷嬷将茶水上的浮沫倒入面前的瓷碗内,长舒一口气,由丫鬟将茶碗奉给面前俩人。 薛似云接过茶碗,碗中茶沫厚薄均匀,微微吹开后茶汤鲜亮,茶味浓郁。她安静饮完一碗,脑中思索着钱嬷嬷的煮茶动作与讲述的要点。一旁的陆南薇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她的眼睛亮亮的,直呼好手艺。 钱嬷嬷唇边抿出一线笑意,旋即就散了,只是淡淡道:“先皇后颇通茶道,老奴跟在殿下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好了,你们用完这碗茶便开始煎茶吧,我坐久了,要站起来活络筋骨,有不会的地方再来问我。” 哦,先皇后颇通茶道。薛似云默默记下,卷起袖管,预备着煎茶。 陆南薇熟门熟路,可谓轻松。便同薛似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抵是看她动作青涩,还会指点一二。 薛似云拿起青竹夹,问她:“为何要用青竹,寻常的木夹不成吗?” “我听女师傅说,竹夹得用小青竹制成,夹着茶饼炙烤时,热气会将小青竹中的水分和香气蒸出,竹香能渗入茶饼中。”陆南薇身子往薛似云那倾了倾,压低了声,恐被钱嬷嬷听了去,“这青竹夹用了两三回便要更换,我倒觉得是浪费,毕竟我从没在茶中喝出过竹香。该是那些文人附庸风雅,凭空想象出来的吧。” 薛似云见她如此情状,轻轻笑了起来:“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在,这里头学问不少。” 一来二去,薛似云对陆南薇的戒备也稍稍放下了,学着陆南薇的模样碾茶煮水,她天资聪颖,只是看一遍,便能学得大差不差,像模像样了。陆南薇惊讶道:“从前在家中,真的没有女师傅教你吗?” 薛似云不知她是何意,也不好打肿脸充胖子,只说:“我是四年前才来的京兆,从前家中并不注重这些。” “可是你学得很快,做得一点也不像新手呢。”陆南薇叹息一声,“我阿娘总说,京兆城里的娘子要学茶道花艺、诗书礼仪、音律女红,要博出一个贤名来。所以打小便逼着我学这学那的,可是我还是喜欢打马球、看蹴鞠。故而什么都学了,却什么都不精通。” 薛似云眼睛从炉子上挪到了陆南薇身上,默默听着。 陆南薇接着说:“京兆的娘子们是个顶个的出挑,可我看着只觉得累的慌。” 钱嬷嬷站在门口听了个完整,只是屋内俩人,一位说得入迷,一位听得认真,都没注意到。 “陆娘子,看样子你的茶是煎好了。”钱嬷嬷突然开口,吓得俩人齐刷刷地看过去,薛似云一点也没听到锅里的水泡声,钱嬷嬷冷着脸说,“薛娘子,锅子沸了。” 薛似云这才回过神,转过头去看锅子。此时已晚,沸水在锅子边缘翻滚,呲啦声不绝于耳,慌乱中她的手背被沸水溅到,咬着牙没吭声。还是明春反应快,一碗生水倒入锅中,锅内才逐渐平息。 这锅水算是废了,不能用来煎茶了。【】 6、第五章 陆南薇见此情状,也不敢说话了,垂着眼等着钱嬷嬷教训。 “陆娘子,你这锅水还没沸,继续煎茶。”钱嬷嬷走到薛似云面前,神情严肃,“薛娘子,我方才说的话,你可以听进去了?” 薛似云缓缓起臀,将手背藏在袖子中,轻声道:“嬷嬷说,要专心。” 钱嬷嬷口吻严厉:“若是你面前坐着的是阿郎、郎君,他们宽宏,不会与你计较。可若是陛下、娘娘们,那你丢得便不仅仅只是面子了。” 是宠爱,是地位,是家族的期盼。 “今日,你已经来不及重新煎茶了。再者,以你现在的情绪,也煎不得好茶了。”钱嬷嬷做回案前,目不斜视,等陆南薇奉茶。 薛似云抿着唇,今日这事是她的错,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她朝着钱嬷嬷一礼,悄然离去。 忍冬心疼道:“钱嬷嬷说话也忒不给娘子留面了,陆娘子也说话了,为何只训您呢?况且还是陆娘子先勾着您说话的,娘子可别伤心,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忍冬,这样的话往后不许再说了。”薛似云转过头看她,神情认真,“是我疏忽大意,怨不得钱嬷嬷教训。至于她对陆娘子如何,并不是你我可以指手画脚的。我先前是怎么告诉你的?” 忍冬缩了缩脖子,好不委屈:“陆娘子是客,咱们要替郎君照顾好陆娘子。” 薛似云点点头:“你记得就好。往后无论是陆娘子还是陈娘子、李娘子,只有咱们自己做好了,才能有资格去评判别人。” 这一头,陆南薇神紧张地分茶分茶入碗,丫鬟将碗奉与钱嬷嬷,她正襟危坐,等着钱嬷嬷的评价。 钱嬷嬷先看茶沫,再闻茶味,饮下一口后,道:“这碗煎得不好。茶沫均匀不一、茶香暗淡、入口涩苦。陆家大娘若是仅有此水平,那确实是叫我失望了。” 钱嬷嬷训陆南薇的话,比之先前,是有过之无不及。况且陆南薇成长至今,最怕的便是自己丢了陆家的面子。她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光彩,牙齿咬着下唇,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钱嬷嬷站起身来,说:“今日到此为止,陆娘子请回吧。” 在旁侍奉的丫鬟迎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娘子,奴婢送您出府。” 薛似云才坐下来歇了片刻,听得陆南薇要回府了,她手背火辣辣地疼,一时间也顾不上了,稍微整理仪容,便去寻找她。 俩人一见面,只见陆南薇耷拉着一张脸,好不容易强撑起笑容,说:“似云妹妹,我回府了,明日再来与你做伴。” 薛似云见她如此,猜她也被钱嬷嬷训了,竟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意味来:“陆娘子,我送你到门口。今日咱们都累了,回去后好好歇息吧。” 陆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薛似云目送陆南薇上车,此时日落西山,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屋后,她草草用了两口晚膳,便要忍冬取二十四茶具来。明春劝道:“娘子辛苦一天了,明日再练吧。” 薛似云摇摇头,一股子倔强劲,“我不累,从前没学过,能多练一会是一会吧。”明春拗不过她,只得架锅烧水。 - 主屋外,钱嬷嬷被陈嬷嬷拦下说话。 钱嬷嬷从青云寺回来,并不知晓阿郎病倒,今晨没能来得及请安,方才正要去请安,却被陈嬷嬷喊住。 俩人是老姐妹了,多年未见,要说的话可太多了,只是钱嬷嬷惦记着请安,更记得夫人的嘱托,她虽说不愿回府,但心里还是记挂阿郎的,这不趁着钱嬷嬷回府的机会,让她回来看一看。 钱嬷嬷道:“回头你来我屋里,咱们老姊妹仔好好说说话。这会子要去给阿郎请安,可不能再耽误了。” 陈嬷嬷横在她面前,支支吾吾地有些犹豫。 “怎么了?”钱嬷嬷看她不对劲,严肃问她,“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可不许瞒我。” 陈嬷嬷这才一五一十地将阿郎病倒的事告诉她。钱嬷嬷听罢大惊失色,问道:“这样大的事,你们竟没有告诉夫人吗?夫人知道了,怕是要急死!” 陈嬷嬷叹一口气:“是郎君吩咐的,不许让青云寺知晓。” “这可不成——”钱嬷嬷拧着眉头,“王鸣望是怎么做事的,你们在郎君身边伺候,怎么不晓得劝一劝?” 陶丹识站在不远处,他本想着过来看看阿翁如何,见陈、钱俩人交谈许久,心中有数。上前道:“陈嬷嬷,你进去侍奉阿翁吧。” 钱嬷嬷见郎君来了,也不好再多问。 “钱嬷嬷,自你随阿姐进宫,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了。”陶丹识说着话,沿着长廊缓行,“我也是嬷嬷照顾大的。” 钱嬷嬷知道他是不会让自己见阿郎了,三两步跟上去,唏嘘道:“是啊,你们大了,嬷嬷也老了。” 陶丹识停下脚步,侧身看她:“那么,嬷嬷应该能明白我的难处吧?我与阿翁的悲痛,不会差夫人分毫,可是我不能一味地沉溺在悲痛之中,不能像夫人一般不管不顾地躲进寺庙里。我需要撑起这个家,不能再有一丝退缩。如今朝堂风云变化莫测,阿翁又一病不起,我不会再向夫人妥协了。” 他眼中凝着一层霜:“如果阿姐还在,她会理解我的。” “郎君……”钱嬷嬷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郎君与夫人之间的隔阂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可怜天下父母心,夫人……夫人她,是心痛极了。” 陶丹识冷然道:“我与阿翁就不会痛吗,阿翁在大殿上呕血时、我一人疲于应对家事国事时,夫人在何处?逝者已去,难道活着的人还要互相折磨吗?” “老奴曾以为,郎君至少会问一句大娘过的好不好。”钱嬷嬷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陶丹识,吐出胸腔里的一团浊气,眼角的皱纹都深刻了三分,她往后退了两步,十分郑重的一礼,“教导完两位娘子后,奴婢还是想回青云寺伺候夫人,请郎君成全。” 陶丹识仰头看天,沉声道:“好。在此之前,府里的事若是传到了青云寺,便是伤了我与嬷嬷多年感情。” 钱嬷嬷点点头,行礼告退。陶丹识突然唤住她,说:“薛娘子那,嬷嬷要多费些心思了。她从前没学过,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钱嬷嬷顺着长廊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老了,眼睛也要花了,男人家的事她不想掺合,余生只想好好守着夫人。 她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同先前并无二样,却冷的吓人。这座院落里的女人,都是为了陶家的荣辱而生,为了陶家的荣耀而亡。先皇后没得选,夫人也没得选……她们都被困住了。 钱嬷嬷情绪低落地回了回了居所,看着眼前的茶碗,若有所思。 “薛娘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陶丹识的话在她耳边打转。 夜间有凉风,顺着虾须帘穿进屋子来,激的她打了一个冷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湿透了。钱嬷嬷唤来静秀,吩咐道:“取些烫伤药送到薛娘子那,叮嘱她用纱布裹上,莫要沾水。” 静秀领命,带着伤药进了疏影居。 薛似云正潜心煎茶,明春迎上来问她:“是嬷嬷有什么吩咐吗?” 静秀摇摇头,将药膏递给她,道:“嬷嬷让我给薛娘子送烫伤药来,还叮嘱娘子这两日不要沾水。” “什么?薛娘子不曾有烫伤啊。”明春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下午锅子往外冒水,立马提裙往屋内走。跪坐在薛娘子身边,神情严肃,“娘子,您下午被热水烫伤了手背是吗? 薛似云分神看她,只一眼,又将视线挪回了锅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的意思。 明春着急道:“那您为何不同我们说?若不是钱嬷嬷派人送伤药,我们怕是明天才能知晓。快伸出来给我瞧瞧,留疤留痕了可不是儿戏!” “不碍事,已经不疼了。”在明春的坚持下,薛似云才不情不愿地将左手伸出去,惊讶地看向静秀,“钱嬷嬷是怎么知道的?” 明春小心地将袖口卷起,便见嫩白纤细的手背上染着一块骇人的深红,局部已经往外渗着脓水。 薛似云自己瞧了一眼,就不肯再看了,侧过头忍疼。 明春拧着眉头,让忍冬去取冰块和干净的白布。她先用白布将渗出的脓水吸走,再用另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裹着冰块,敷在伤口处。 “嘶——”薛似云倒吸一口凉气,明春忍不住训她,“娘子这会子知道疼了,回头要是留疤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一心想着煎茶的事,倒是没注意疼。我下回注意,你别生我气了。”薛似云笑着安慰明春。 她看着明春仔细上药的模样,思绪恍惚,想起了从前在教坊的日子。 记得十岁时,她站在巴掌大的鼓面上练习反弹琵琶,音乐越来越快,她跟着快速旋转。嬷嬷拿着小竹竿不停敲打着鼓沿,催促着,“快些,再快些。” 教坊为了让她们身量纤细,吃饭只允许六分饱,她长期营养不良,转得头晕目眩,一脚踩空,从鼓面上跌落下来,脚腕上划出半指长的口子,再深一点,怕是要见骨头了。 嬷嬷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查看琵琶是否有损坏,还不忘训她:“没用的东西,滚回去。” 薛似云从小便深谙一个道理:若是没人心疼,便不要喊疼。【】 7、第六章 静秀看她们主仆情深,笑道:“娘子认真是好,休息也很重要。我还要回去复命,先告退了。” 明春等到静秀出去,才说:“钱嬷嬷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呐。我和忍冬跟在身边都没能发现,她却能注意到,还派人送药来。” 薛似云摸不透钱嬷嬷的心思,只得跟着点点头。明春在伤处涂上药膏,用纱布包裹好:“这两日是不能动水了,娘子夜里睡觉也注意些,可不能蹭到。明儿我去问问有没有消疤养肤的药,提前预备着。” 薛似云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并不影响正常活动。锅中传来水泡声,正值二沸,她舀出一勺水放在熟盂内,专心看锅。 明春拗不过她,只得在一旁盯着。 仅这一个晚上,薛娘子便煎了三锅茶,明春与忍冬的肚子胀得圆鼓鼓,脑袋异常清醒,这俩人大眼瞪小眼,夜里跑了三四回茅房,直到天边微亮才沉沉睡去。 这一头,钱嬷嬷年纪大了,坐一会觉得有些困了,便早早上榻。 静秀站在榻边,一面替钱嬷嬷掖被子,一面说:“奴婢去的时候,薛娘子还在煎茶呢。不知是薛娘子藏得太好,还是她身旁的丫鬟不上心,没发现娘子手背上有伤。” 钱嬷嬷疑惑道:“丫鬟们都没发现?” 静秀掖好被子,站在一旁,有些心疼:“是呢,薛娘子手上都冒脓水了。” 钱嬷嬷淡然道:“怕是薛娘子自己不想要旁人知晓吧。好了,你下去歇着吧,我要睡了。” 静秀点点头,从银勾上取下纱帐,两手一抖,轻纱便散开了。 第二日清晨,薛似云醒得比往常早,随手披了件帔子,站在窗边唤来外间伺候的瑛儿:“今日不必去唤明春与忍冬起来了,我手上不方便,你来替我梳头穿衣吧?” 瑛儿点点头,又红着脸摇摇头,小声说:“奴婢只会梳百合髻。” 她每日看着薛娘子的妆容打扮,心里猜想薛娘子是不大喜欢这类娇俏可爱的发髻。 薛似云将手抬起来给她看,笑道:“如今我也没得挑了,你看着梳便是。” 等薛似云到学然堂时,陆南薇正预备着落座,她看见薛似云包着纱布的手,惊讶问道:“妹妹这是伤到哪里了?” 薛似云淡淡笑了笑,说:“昨日夜里用茶时没注意,将茶碗打翻了,不碍事。” 钱嬷嬷从她们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薛似云手上的伤口,道:“活动无碍,但是精细活也是做不成了。” 薛似云刚要说没事,钱嬷嬷继续说道:“行了,这两日就不让你们动手了,我给你们讲讲宫里的规矩。” 钱嬷嬷说完后就进了学然堂,留得薛似云和陆南薇站在外面,陆南薇拿肩膀顶了顶薛似云,偷笑:“咱们这是因祸得福啊,还得多谢你,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薛似云跟着笑笑,神情颇无奈。 往后几日,便听钱嬷嬷细讲宫内的大小事宜,从坐卧行走,到拜见娘娘,大大小小的事都说了个遍。 自陛下登基以来,专心朝政,不曾选秀充盈后宫,故而宫内只有从前王府里的几位侧妃们。 既然说到了后宫,钱嬷嬷将眼皮微微垂下,盯着木桌上的花纹,说:“我服侍孝嘉仁德皇后二十四年。皇后仁爱宽宏,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娘娘侍奉太妃,爱护宫妃,与陛下……琴瑟和鸣、相待如宾,十二年如一日。” 钱嬷嬷神情悲伤,陆南薇关切道:“请嬷嬷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薛似云沉默坐着,她虽久居内院,可风言风语无孔不入。 她从下人的嘴巴里得知,自从皇后与皇长子逝去,陶家大势已去,岌岌可危。前些日子阿郎病倒,更是雪上加霜,谁都不敢说,可背地里都在猜,压倒陶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是什么,陶丹识又能苦撑多久? 明春说,陆家三代皆是肱骨之臣,陆公为人正直,清风两袖,深得陛下信任。 她看着陆南薇,手背隐隐作痛。陆南薇似乎是感受到了薛似云的目光,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薛似云轻轻摇头,很勉强地抿出一点微笑,“我没事。” 这时出现的陆南薇,不正是陶家的救命稻草吗? 薛似云耳边已听不进其他,只是盯着眼前的一处,眼神发愣。直到钱嬷嬷站在她面前,她才如梦初醒,钱嬷嬷道:“薛娘子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薛似云站起身,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朝着俩人作礼后便快步走了出去。她心神不定,不想回疏影居,也不让忍冬和明春相陪,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园子里。 陶丹识走在长廊上,王鸣望突然指着一处道:“诶,那不是薛娘子吗?怎么一个人逛园子呢。” 他脚下一顿,顺着看过去,疑惑道:“这个点,她应该和钱嬷嬷在一起。” “薛娘子前两日烫着手了,怕是钱嬷嬷让她歇一歇吧。”王鸣望话音刚落,陶丹识就改了方向朝园子走去,问他,“你怎么没和我说?” 王鸣望摸一摸鼻子,心里咯噔一下,“我见郎君这两日事多,便做主没让她们告诉您。” 陶丹识睨他一眼,道:“没有下回了。” 说着话,俩人就进了园子。王鸣望知趣的站在不远处,仰头望天。 薛似云看见迎面走来的陶丹识,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先开口问他:“你今日怎么散班这么早?” 陶丹识没回答,反问她:“伤着了?” “不碍事,一点小伤罢了。”薛似云抿着唇,不由自主地问,“阿郎身体好些了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来府中两年,陶丹识从来不和她提主屋的事,两个人在这件事上有着出奇的默契,是禁区。她今日想的太多,竟说漏了嘴,只怕陶丹识要多心。 “不,我的意思是……”薛似云焦急地去看陶丹识,不出所料地对上他有些低沉的眼神,她辩解着,“我只是有些担心。” 陶丹识道:“你听到了什么,和我说说?” 薛似云垂着头,没有接话。 陶丹识盯着她看了一会,不再逼问,只说:“外面的事我会应付,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分心。” 不要让我分心…… 薛似云好像听见自己的心有一声扑通,弯眉看他:“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陶丹识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了起来,“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梳百合髻了。” “不好看吗?”薛似云下意识地去摸发髻,想遮掩住,“今天换了一个梳头丫头,是不是不好看,哎呀,你别看了。” “你遮什么,我又没说难看。”陶丹识走近两步,去扶她髻间一支摇摇欲坠的花钗,“别乱动,都被你弄松了。” 陶丹识身上的沉木香环绕着她,她怔怔地站着,感受着发髻间的那一股推力。 他的指尖抵在钗头,视线却落在她面上,洁白饱满的额头点着花钿,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但他很快就将距离拉开,对她扬扬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也早些回去,嗯?” 如同一对恋人。 薛似云脸颊染上一点桃色,不大自然地:“嗯,我回了。” 陶丹识朝王鸣望招招手,待他走上前来,吩咐道:“你送薛娘子回去,往后她出来身旁要跟人。” 王鸣望虽然站的远,但架不住他眼神好使。 方才郎君替薛娘子理发的一幕,他看得是一清二楚。他满腹疑惑,有些摸不准郎君的意思,走上前对薛似云道:“娘子,请。” 俩人稍稍错开一个肩头,薛似云突然问他:“郎君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早?” 她还是觉得陶丹识不对劲。 该不该回答薛娘子的问题,王鸣望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圆滑道:“今日事少,郎君便回来的早些。” 薛似云淡淡瞥他一眼,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王鸣望将薛似云送回疏影居,郎君有命,他少不得要教训明春和忍冬俩人。说来也怪,王鸣望似乎对忍冬格外关照,或许是看她年纪轻吧,不轻不重地训了两句,就让她回屋侍奉薛娘子了,只是留下明春在屋外又多训斥了几句,才肯放她回去。 薛似云见她垂着头进来,想她是因为自己才被数落,安慰她:“好了,下回看我收拾王鸣望给你出气。” 明春听了这话,心里舒服一些,笑道:“只要娘子没出事,我受两句数落算什么呢?” 明春走上前去,要替薛似云解发,却被她躲开。薛似云捧着铜镜去看发髻间的花钗,眼里蕴着笑意,“不着急,一会我喊你再拆。” 忍冬凑过来,仔细打量她今日的发髻,若有所思道:“我伺候娘子两年,头一回看娘子梳百合髻,原来您喜欢百合髻啊!” “就数你嘴贫,来拆吧。”薛似云将那支花钗捏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才放回妆屉里,“陆娘子回去了吗?” 明春道:“钱嬷嬷看天要落雨,早早让陆娘子回家去了。钱嬷嬷还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各家都要忙碌起来,等过了中秋再授课呢。” 薛似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今年中秋还是照着去年的规程办,你先将单子列出来,我检查无误后——”她想了想,“再送给钱嬷嬷定夺吧。” 明春见薛娘子懂事,暗自松了一口气,往外间去列单子了。【】 8、第七章 另一头,陶丹识先回东厢换了燕居常服,再去主屋给阿翁请安。 于长廊正巧撞见拎着药箱的王太医,俩人便寒暄几句。 照理说,王太医不该来府上看诊。先皇后在世时,陶磐几次生病卧床,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王太医道:“陶公是有福之人,定能平复如故。只是往后定要仔细调养,切忌生气动怒,过度思虑。” 陶丹识先道谢,再问:“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王太医摇一摇头,只说:“陛下哀痛,吩咐臣一定要照顾好陶公,每隔三日来府中一趟。” 陶丹识神情微动,颌首:“有劳王太医了。我先进屋看阿翁,天要落雨,您慢行。” 陶丹识入内后,先屏退左右,再启窗一线,驱一驱屋内暖烘烘的药臭味,送来雨时清风。 “阿翁,今日感觉如何?”陶丹识坐在榻边,关切道。 陶磐年轻时钻研权柄之道,单忧极瘁,身子骨相较于同龄人差上许多。这场重病来势汹汹,更是要了他半条命,形容枯槁,老态龙钟。 陶磐微微睁开双眼,有气无力道:“还没到散班的时辰,你怎么回来了?我还没到,要你床前尽孝的地步……啊,是不是廖济凯那老狐狸见风使舵,给你穿小鞋了。” 廖济凯,大理寺卿,陶丹识的顶头上司。 陶磐在官场里浸淫多年,这点弯弯绕绕的心眼子,瞒不过他。 陶丹识默了一默,道:“阿翁,是我主动向廖公提出,要照顾您一段时日。” “你糊涂啊!”陶磐咳嗽不止,“我如今瘫在床上,你又主动回家,往后那朝堂上,还有咱们陶家的位置吗?” “阿翁,你应当看得比我明白。” 陶丹识起身去关窗,背对着陶磐,细雨扑在脸上:“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敦儿并非体弱的孩子,为何缠绵病榻?阿姐更不是沉溺哀痛,无法自拔的性子,何故忍心撒手弃我们而去?” 他冷笑道:“我们已是羊落虎口,被逼到绝境,此时挣扎反抗,只会惹怒他们。不如藏形匿影,韬光养晦,以待来日一击杀之。毕竟,我们与陛下,还是有些旧情在的。” 陶磐沉默良久,话锋一转,问:“西厢里的那个小娘子,我见过她几回,样貌确实出众,才情却比不得你姐姐。你留她在身边,是有什么打算?” 陶丹识顺势倚靠在矮木柜上,垂目看着脚下的一块青砖,点评道:“她不输阿姐。” 知子莫若父,陶磐一听这话,便知大事不好。强撑起身子,训斥道:“教坊出身的女子,如何能做你的正房夫人?儿啊,别犯傻,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去闯那死门。” 他口中的康庄大道,正是陆南薇。 陶丹识缓缓看过去,沉声道:“阿翁,我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振兴家族,光耀门楣,这是我生下来就肩负的责任。” “你若真的喜欢,往后收入房中做个如夫人,已是抬举了。”陶磐软了声。 陶丹识按下翻涌的心绪,平静应道:“要她做一个小小的如夫人,实在屈才。” 陶磐这时才琢磨出他先前所说的“不输”是什么意思,身子倒回了枕头上,问:“她,可愿意?”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陶丹识像是给自己喂了一颗定心丸,“她别无选择。” - 西厢送来的中秋章程,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钱嬷嬷只浅浅地扫了两眼,便搁置在了案上。虽然老掉牙,但用于现在的陶家,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在风口浪尖上,不出错,不被挑错,就已是极大的幸运了。 钱嬷嬷抿了一口热茶,吩咐道:“章程上有几处不妥,去请薛娘子来用茶。” 丫鬟来请时,薛似云正坐在莲花铜炉前煨香,云母片下细细地一线檀香在屋中漫开,明春立在她身侧,轻声道:“钱嬷嬷在宫里待了数年,严厉是难免的,娘子别往心里去。” 薛似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心,是怕她一时冲动,顶撞了钱嬷嬷? 她将香匙放回漆盘,笑道:“这样敲打人的招数,我儿时见了数回,早已习惯了。” 钱嬷嬷掌中的茶盏变得温热时,薛似云缓缓地走了进来,她眯起眼毫不客气地打量起来:狭长飘逸的红绿披帛萦绕在肩上,随意的披搭,如虹一般垂在儒裙边。 在这位薛娘子身上,她看不到“端庄”二字,但慵懒清冷的气态,是这么多年来她见到的独一份。 怪不得郎君会选中她。 “钱嬷嬷。”薛似云对上这一双充斥着打量的眼睛,“我来迟了。” 话里可听不出歉意。 钱嬷嬷起身还礼,指了身边的胡凳,神色如常道:“坐下吧,用一盏我刚泡的茶。” 薛似云接过茶盏,入手的温度不对,她眉头微微一跳,不用入口便晓得一盏冷茶。 钱嬷嬷笑了起来:“你来迟了,茶也凉了,不用就搁在一旁吧。” 有点意思,薛似云微微侧头看她,颇有种同类相见,惺惺相惜的意味。 “薛娘子,中秋的章程没什么问题。”钱嬷嬷切入正题,“只是我想加一条,在府外开设饼棚,向周边贫苦百姓发放月饼,这也是积福积德的善举。不知娘子的意思呢?” “嬷嬷的主意极好。”她淡淡道。 屋中侍奉的丫鬟不知不觉中都退了出去,徒留下一室寂静。 钱嬷嬷突然开口:“薛娘子,你的身份,咱们都心知肚明。” 薛似云拿起凉透的茶盏,吹了吹面上的碎末,平静道:“钱嬷嬷,聪明人装一装糊涂,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对面人摇头道:“我是真糊涂,而你是装糊涂” “此话何解?”薛似云修长的手指划过盏沿,“装糊涂这个罪名,我愧不敢当。” 钱嬷嬷道:“郎君留娘子在府中四年,金尊玉贵地养着,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您承一个没名没分管家娘子的名头吗?” 薛似云微惊讶地看着她:“钱嬷嬷,您对外人一向这么直白的吗?揣摩主家的心思,背后诋毁,这可不是一个忠心老仆、关雎殿的大姑姑该说的话。” 钱嬷嬷是何等通透的人物,薛似云看似挑衅,实则是在掩盖自己的心思,也是在提醒她,别再往下说了。 年轻岁寡,却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又很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怪不得郎君会选中她。 这是钱嬷嬷今日第二回感叹。 “回去吧。”钱嬷嬷摆摆手,“人各有命,你既心甘情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薛似云终于呷了一口冷茶,唇边浮起冷淡的笑意:“你错了,我并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郎君亲口告诉我。” 等陶丹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在钱嬷嬷复杂的神情中,薛似云悠悠放下茶盏,告退前有一句可惜:“这茶我不喜欢,下次还是上六安吧。” - 陶丹识许久未曾去上值,府里人皆不敢高声言语,埋头做事,生怕触怒了主家。 除了薛似云。 过完中秋,钱嬷嬷的课才恢复,而陆家大娘也在家中操办中秋节事宜,书信往来断了好几日。 真是难得的消停日子。 这日午后,东厢书房的弥勒榻上,薛似云支肘倚靠黄花梨凭几,膝上摊着市井话本,两眼似睁非睁,似睡未睡。 花鸟屏风后,正是陶丹识的书桌。 一副字写罢,他不疾不徐地放下兔毫,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人:“似云,来看看我这副字如何。” 屏风后没个动静。 他又道;“陆南薇来了,你不去见见吗?” 这招果然好使,薛似云睡意朦胧间像是听见了什么要紧事,睁眼迷茫道:“什么时候来的?人在何处?” “逗你的。”他忽而一笑,她倒是把陆南薇记挂的清楚,“过来,看看我这副字。” 一阵整理衣服的窸窣声,片刻后,薛似云打着哈欠走出来,抱怨道:“我哪能点评陶少卿的字,当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没有对镜理妆,她发髻斜向一侧,燕钗下的流苏扫着瘦骨,白底五彩花纹披帛曳在地上,说话时眼里泛着乍醒时的水光,柔而不媚。 陶丹识微微一怔,极快地将视线挪开,让出位置要她来看字。 薛似云垂目看字,清风当真是不识字,急急地从窗外送进一缕,拂起她的披帛,飘忽的像云,整好覆在字上。 “看来我是点评不了了。”薛似云笑弯了眼,偏头正好对上陶丹识的视线,“这可不赖我。” 陶丹识下意识伸手去拎,刚触碰上,谁料她突然转身,将落未落的披帛就从她的肩膀上坠落,像一团轻盈的柳絮。 他的手里攥着一端,看着她不解的神情,沉沉心绪骤然翻涌,竟有些失神。 薛似云抓起另一端,细细地一嗔:“你这是做什么?” 陶丹识很快就按捺住内心的波澜,轻咳一声道:“墨迹未干,怕染脏你的披帛。” 薛似云点点头,专心去看他字:“嗯,你的字一向苍劲有力……” “今年,陆家要来府上一同过中秋。”陶丹识走到窗边,似乎是不想看她的神情,“你要提早准备,尽善尽美。” 薛似云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连呼吸也轻了,烟雨朦胧的眼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什么也问不出。 过了许久,她勉力一笑,低声道:“我知道了,表哥。”【】 9、第八章 一转眼,府外两株粗壮的桂花树开的旺盛,淡雅而深远的清香弥漫在巷子里。 悬挂着陆家灯笼的三辆马车停在了陶府外,这一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给足了陶府面子。更是以行动地昭告京兆、传达朝野:从今往后,陆家与陶家,休戚相关。 陶丹识搀扶着精神尚佳的陶磐,亲自于大门外迎接。 陆公坐在头一辆车里,他率先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握住陶磐双手,关切道:“贤兄大病初愈,实在不必亲自迎接,要多多珍重才是。” 薛似云站在中间一辆马车旁,吩咐仆人摆放车凳,面色柔和,笑着朝里道:“请陆夫人与大娘下车。” 陆南薇从车里探出头,她今日穿着暮紫大簇团花百褶裙,弯腰时璎珞清脆地碰撞在一起,尤为娇俏。 一见着薛似云就笑,陆南薇欢快下车:“似云妹妹,好久不见,我可真是想你。” 还不等薛似云应答,就听得马车里传来两声轻咳,陆南薇立刻没了声音,乖乖等着她母亲下车。 陆夫人是很端庄的长相,一张白净圆脸,粗眉毛,特意画小画厚的嘴唇。 只是她打量的目光,让薛似云很不舒服,不同于陆南薇与钱嬷嬷的打量,她的目光里夹杂着冰冷的敌意,更多的是轻蔑。 薛似云打扮格外清雅,她深谙今日风头自有人出的道理,用一柄长玉钗挽低髻,身着干净无纹的青裙,虽然素净,料子却不差,缝制时加了银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神色如常,很得体的行礼:“陆夫人妆安,府中已备下雅间,请您与娘子移步歇息。” 陆夫人佯装疑惑:“这位娘子是……” “回陆夫人的话,我是郎君的远房表妹,姓薛,名唤似云。” 陆南薇挽着她母亲的胳膊,亲昵道:“这便是我同您说了许久的薛妹妹,我在陶府上课时,全仰仗她照顾。” “薛娘子客气了。”陆夫人意味不明地笑道,“既是表妹,何必个远房二字,倒显得不亲近了。” 当然了,陆夫人出身高贵,又是大家族的掌事主母,自然不会在明面上为难薛似云。她笑着走到陆公身侧,俩家人亲亲热热地交谈,一同往府里走。 陶丹识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她读不真切。 薛似云温柔平和,甚至恭敬地回望,无声地笑了,有她这个识礼体面的表妹操持,他大可以放心。 喧闹散去,陶府外只剩下薛似云。 王鸣望吩咐小厮去卸陆家马车上的礼品,转过身就瞧见薛娘子仍站在原地,他疑惑道:“娘子怎么不进去?” 薛似云平淡道:“我预备着去看看饼棚,这是今日的头顶大事,若是出了一点点差错,再好的善心,也变得一文不值。” 王鸣望心中有数,面上不显,拱手道:“薛娘子辛苦了。” 中秋这日,京兆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小都会做一场宴会,以表重视。男人们谈天说地,吟诗作对;女人们便在院里插花煨香,吃茶听戏。 刘夫人执掌中馈时,喜欢热闹,经常在家中举办宴会。高门大户的夫人、千金娘子们,趋之若鹜,都想沾一沾陶家的贵气。 今时不同往日了。 陶磐与陆学明在书房深谈,陶丹识领陆夫人前往院中。 初秋夜,清风徐徐吹来,走进新搭建的两层小楼,饶是挑剔的陆夫人,也不禁会心一笑:“了了月,这名字取的倒有些意思。” 了了月幔纱轻扬,一层设拜月台,第二层用梨花木做围栏,凭栏而望,即可见一幅完整月景,仿佛触手可及。 陆南薇称赞道:“不愧是丹识,真是好巧妙的心思。” 陶丹识静了一瞬,回道:“中秋事宜,皆是由表妹操持的,她确实细腻,偶有奇思。” 王鸣望心下一惊,郎君为何要提起薛娘子,这岂不是让陆家两位不快? 陆南薇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如果是薛妹妹的心思,我就一点也不惊讶了。母亲,你是不晓得,她真真是个剔透玲珑的人,学什么都快。钱嬷嬷教授的课程,薛妹妹做得都比我好。” 候在身侧的钱嬷嬷躬身道:“陆娘子聪慧,与薛娘子各有擅长之处,不分伯仲。” 陆夫人没接话茬,等上了小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两眼看向陶丹识,打趣的口吻:“怎么不见小薛娘子?中秋佳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你这个表哥怎么能将表妹忘了。快快请来,我也想再见一见这位仙姿玉色的娘子,将南薇比下去啦。” 陶丹识侧过身看了一眼王鸣望,他立刻回道:“回禀郎君,薛娘子在饼棚主持,可是要请她过来?” “不必了。”陶丹识摆摆手,转而对陆夫人道:“请夫人见谅,我母亲不在家中,全仰仗表妹操持府上事务,才不致手忙脚乱。派发月饼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故意惹出事端,那可真是祸从天降了。” 陆夫人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丹识,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陶丹识跟着陆夫人转到屏风后,她面上的好颜色立刻消失不见,眉弯里蕴着寒意,压着声:“你母亲与我也是多年的交情,称得上一句闺中好友。你们陶家没有纳妾室的先例,我陆府也容不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那我也给你一句痛快话,你要求娶我陆家的女儿,便此生不能纳妾。” 陶丹识冷不丁泛起一声笑:“陆夫人,你误会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没有承认要纳薛私云为妾室,也没有否认要求娶陆家女, 陆夫人也笑:“丹识,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最好是一场误会,最好是别辜负南薇的一片痴心。” 俩人神色如常地从屏风后出来,陆南薇疑惑道:“母亲,你与丹识说了什么?” 恰好楼下传来陶磐与陆学明的声音,陆夫人一笑而过:“我问一问刘夫人的近况。” 中秋家宴开席,银盘悬天,桂花皎洁,蟹正肥,菊花酒甘甜好入口。 钱嬷嬷悄悄离开,往府外的饼棚走去。 装月饼的几个大木盒早已空空,薛似云坐在小圆凳上,拖着下巴静静观月,她知道钱嬷嬷来了,却不想说话。 直到钱嬷嬷拿出一个黄纸包,不用打开,薛似云已经闻到了蟹腥味。 “江南的蟹,肉肥膏润,只是我不爱吃。”她低低地说。 钱嬷嬷坐下来,许久方问:“薛娘子,月饼都散完了,为何不进去。” 薛似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这话,她偏过头看向钱嬷嬷,眼睛里分明在说:你这话问的很没意思。 钱嬷嬷点一点头,由衷称赞:“你确实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有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 “这是什么值得吹嘘的天下第一得意事吗?”薛似云毫不客气地反驳,“陆南薇不会差我半分。我们差的,从来就不是心思和眼睛。” 是胎里带来的身份。 钱嬷嬷突然冷笑:“你与陶家无亲无故,大可以一走了之。留在这里,不过是贪图锦衣玉食的生活,奢想有朝一日可以做这府里名正言顺的薛夫人。” 薛似云换了一只手托下巴,语调冷清的好像事不关己:“你不必拿话激我,这几年我在府里听过比这难听数倍的话。” “你当真愿意?”钱嬷嬷话未挑明,但薛似云已经懂了。 夜风吹拂碎发,她缓缓别在耳后,翠玉耳坠也因此晃出了一道影子:“我说了,要等郎君亲自来告诉我,除此之外,都与我毫无干系。” 钱嬷嬷无言以对,又陪她静静坐了一会,还是薛似云开口劝道:“夜里风凉,嬷嬷回去吧。等到陆府的马车离开,我自会回府。” 她顿了顿,轻笑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钱嬷嬷,其实你打心眼里也不希望我此刻出现在陶府,坏了他们的好事。” 钱嬷嬷被她拆穿了心思,幸好天黑,才不致被她看去了窘迫。 月近中天,薛似云才从陶府后门回西厢。 王鸣望坐在西厢的石头凳子上,已经等候多时了,薛似云前脚刚进,他后脚就迎了上来,客气道:“薛娘子辛苦了,郎君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薛似云笑着反问。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陆府的人刚走……陶丹识倒是越发放肆了。 王鸣望尴尬一笑:“正是。” 经过“了了月”时,下人们正在拆拜月台,忍冬不禁嘀咕了一句:“娘子费了好大的心思,结果自己倒没拜成月。” 薛似云笑眼弯弯,安抚她:“月也不是一人的,若想拜,哪日都可以,何必挤在一天呢。” 王鸣望暗自点头,好豁达的薛娘子。 到了东厢,王鸣望与忍冬候在东厢在,,薛似云只身进屋,只见桌上摆放着很多碗面。 有凉透的,有温热的,有冒着热气的。 薛似云神色如常地坐下来,问道:“怎么了,是宴上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秋风过,树叶飒飒而响,陶丹识沉默地摇一摇头,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推到她面前,这时才道:“夜凉,面也凉了,吃吧。” 薛似云微笑着拿起象牙筷,自顾吃了起来。 两筷子细面入肚,她好似随口问起:“事情定了吗?” “什么事?”陶丹识不解道。 她淡淡说:“你与陆家大娘的婚事。” 陶丹识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见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将面送入口中,直到碗中空空,只剩下酱油汤底。 “今日的家宴,你办的很好。”陶丹识终于开口,却驴头不对马嘴。 薛似云拿起清茶漱口,软帕点在唇边:“下一句是不是该挑我的毛病了?陶少卿,你很精通甜枣和巴掌之道。” 陶丹识仔细看她:“你生气了吗?” 薛似云白他一眼:“不过是两杯菊花酒,就让你醉了吗?” 他沉眉笑了:“你这张嘴,我自愧不如。” “你的心思,我望尘莫及。”薛似云的视线径直落在他面上,“有话直说。” 陶丹识伸手寻盏,吹了吹浮叶,道:“我会求娶陆家女。” 薛似云忽然觉得心脏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尽量表现的云淡风轻,“陆南薇心悦你已久,俗话说日久见人心,如今你不比从前风光,她还是愿意嫁与你为妇,这是极难得的深情,你要好好待她,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陶丹识凝看她良久,而后落在桌边烛光,烛影摇曳,映在眼中:“你欠我的一诺,还作数吗?” 薛似云迟疑道:“倘若我说不作数,你当如何?” 他轻轻一叹,似乎真心:“我会放你离去。” “好。”薛似云微微一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有你这一句,够了。” 就算离去,她也无处安身。 陶丹识沉沉说道:“求娶陆家女,是为了家族兴旺,而求你,是为了我的私心。阿姐,走的不明不白,似云,只有你能帮我。” “仅仅只是一条私心吗?”薛似云扶膝起身,“陶少卿,陶郎君。我跟在你身边四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清楚你的为难与苦衷,懂得你的野心与欲望。我欣赏你的才华,爱慕过你,同样的,我更能洞察你内心的黑暗,你的逃避与自私。” 陶丹识以为她走了,她却叩响了门,一字一句,郑重问他:“如果没有家族兴旺,没有仇恨怨怼,你愿意跟我走吗?去北边,看搅天大风,絮雪漫漫,我们在屋中烘烤暖炉,依偎着等待春天。” 在无尽的寂静里。 陶丹识缓步靠近,眼中是晦暗不明,在冰凉如水的月光里,在她毫无假意的目光中,竟然生出了要放弃眼下的一切,与她一走了之,从此山高水远,优游岁月的念头。 只是她的双眼里,渐渐泛起了嘲意。 如一盆冷水泼在旺火上,灰烬上冒着呛人的青烟。 陶丹识陡然清醒,无论回答是什么,在他犹豫的那一瞬,一切早已有了定论。 她唇边浮起一迹笑痕,幽幽道:“陶少卿,如此,你我两清了。” 浓云掩月,薛似云离去时提着一盏灯,风大,心也冷,凄凄伤情。 她还是与自己赌了一回,结果输了。 无论是从前的家,还是现在的陶府,哪怕是未来的皇宫,她都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存在。 这盘棋局中,她是必须要过河的卒子,舍生忘死,义无反顾。 宫里与陶府能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有情娘子们与无情郎君的无边苦海,终不得靠岸。 而她也登舟,离岸太远,任波涛漂打。【】 10、第九章 翌日,一封书信送进了陆府后院。 陆夫人看罢,命女仆拦住即将出门往陶府去的陆南薇。陆南薇心下疑惑,绕去主屋,要问个清楚。 “母亲,为何不让我去陶府?今日钱嬷嬷要教授插花,我还是有些兴趣的。” 陆夫人在她进屋的前一刻,已将信件掷于香炉中,笑道:“南薇,钱嬷嬷要专心给那位薛表妹授课,顾不上你了。” 陆南薇愣了一愣:“原先我们好的不行,怎么就顾不上了?” 她逼问的紧,陆夫人不得已才道:“是薛娘子已定下了亲,明年开春就要成婚,你搅在里头,不成体统。” “这……怎么如此突然?”陆南薇撞翻了丫鬟摆在身后的矮凳,拔高了声音,“她今年方才十六岁啊!” 陆夫人道:“你与她不过是在一起上了几日的课,人家有什么理由要把私事巨细无遗的告诉你?你啊,别多想了,母亲回头也给你寻一位教养嬷嬷,好好在家里学。” 陆南薇心中五味杂陈,有欣喜,有惊讶,更多的还是疑惑不解,这实在是太突然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想起中秋宴会,母亲与陶丹识的私语,还有消失不见的薛娘子…… 陆夫人将女儿牵来身边,低声安慰:“薛娘子觅得如意郎君,朋友一场,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再说了,她久居陶府,男未婚女未嫁,你心里就不难过吗?这样的结果,对陶家,对咱们家,对薛娘子,都是极好的。” 陆南薇抿着唇不说话,母亲说的不错,她心里一直介怀薛似云的存在,什么表哥表妹,都是假的。若说没有没有心思,鬼才相信。 她没想薛似云这么快就嫁出去,倘若所嫁非良人,一生岂不是蹉跎无光了吗? 可她也不希望薛似云留在陶府,不明不白的横在她与陶丹识之间。 陆南薇涩涩开口:“母亲,薛娘子许配的那户是好人家吗?” 陆夫人点头,玉楼金阙,雕廊画栋,千万黎明百姓之上,那当真是极好的人家。 陆南薇靠在母亲肩膀上,轻声:“那我便放心了。” - 陶府西厢,钱嬷嬷正式拜见薛娘子。 自天德三年八月十六起,钱嬷嬷要与薛似云同吃同住,竭尽所能,替陶府再培养出一位完美无瑕的后妃。 钱嬷嬷开门见山道:“薛娘子,你要学的太多,时间却太短。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拿出千分、万分的精力对你,请娘子见谅。” 薛似云自喉间滚过一声薄笑:“我多学一分,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一分,这样的道理您不必说,我懂。” 钱嬷嬷点头:“那便从最基本的站走坐卧开始吧。薛娘子,你确实有弱柳迎风之姿,却也有轻浮之态,不够端庄雅致。陛下或许独爱这一抹风情,但娘娘们绝不会容忍。” 薛似云慢悠悠道:“我本就不是端庄雅致之人……” “你不是做不到。”钱嬷嬷打断她的话,落地有声:“而是你心中不情不愿。你嘴上客气有礼,内心却孤傲不群。看似折腰示好,实则牙尖嘴利,不肯落下半分。你的轻浮之态,不过是虚张声势,掩盖心中的卑怯与失落。” 钱嬷嬷果然没白比她多活几十年。薛似云稍有失神,顿了几息方道:“好,就算你说得不错,那又如何?” 钱嬷嬷语重心长道:“刀子嘴豆腐心,就如同亲手把刀柄递给了旁人,刀尖对着自己。在后宫,你要学会装,学会表里不一,忍气吞声,韬光养晦。” 她不喜欢被人拿捏住,特别是被轻易看穿了内心,薛似云不晓得自己算不算豆腐心,但刀子嘴,钱嬷嬷没说错。 “先皇后也很会装吗?”薛似云笑着反问。 没有薛似云想象中的愤怒失态,钱嬷嬷沉默许久,在闭眼时落下一行清泪:“她不会。所以你一定要会,才能活得长久,笑到最后。” …… 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却立刻使薛似云鸣金收兵,她轻轻咳嗽一声:“我失敬了,嬷嬷节哀。” 钱嬷嬷没了心情,起身告退:“薛娘子,有关先皇后的事,我会慢慢告诉你。今日的课我已经教授完了,请您好好琢磨,日日夜夜都不能忘记。若你在宫中因此多活一日,我也算为自己积攒福报了。 啊,她是好人,她的嘴不毒。 薛似云看着钱嬷嬷离去的背影,慢腾腾地咽下一口茶,觉得自己可笑。她刚才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替旁人着想,替陶家人感到难受。 明明在这些人当中,除去死了那位不谈,此刻最应当感到伤心与无助的应该是她吧? 夜里,忍冬替她梳头时,眼眶红了一圈,最后索性扭着头擦眼泪,看着怪可怜的。 “你哭什么?”薛似云透过铜镜看她,很是奇怪。 忍冬狠狠嗅了一回鼻子:“她们私底下悄悄说,您已经许了人家,住不了几日了。娘子,这是不是真的?” 薛似云失笑道:“你提旁人做什么用,我是在问,你哭什么?” “我舍不得娘子。”忍冬的小脸上滚着泪珠,“如果娘子要走,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忍冬愿意一直服侍你。” 薛似云诧异地转过身看她,轻声:“我去的人家,没有陶府舒服,要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活着。倘若差事没办好,或是主子们心里不舒坦,甚至会丢了性命。” 忍冬摇头:“我是被粗使婆子捡回来的小乞丐,若不是跟了娘子,我早已饿死在柴房,哪里还有今日。” 薛似云想起来,当时她又脏又瘦,看起来和乞丐也没什么区别。当时的管事嬷嬷十分嫌弃她,精挑细选了一个“瘦猴子”来服侍她,这个瘦猴子就是忍冬。 “你当真愿意?”薛似云郑重问她。 忍冬答道:“我愿意。” 一个小丫头尚且有如此情谊,薛似云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姓赵,本名忘了。”忍冬答的干脆,“捡回来时是冬天,还是王管事替我取的名。他说,做丫鬟的没有姓,往后就叫忍冬吧。” 薛似云卸下耳珰,平平淡淡:“我要入宫了,往后你便是我身边的忍冬姑娘,或许有一日,会变成赵姑姑。当然了,这也全看,我的造化了。” 时令已快到腊八,阴郁悲凉的天压在心头上,薛似云已记不得今岁落了几场雪了,她有时会从步步锦窗中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忘了身在何处。 陶丹识好像总算是想起来西厢还有个外姓人,今日特意来见她,还是来检查她是否认真? 薛似云面沉如水,一边低头看书,一边静静打量地面,直到人影出现,也不过稍抬头瞥了一眼:“郎君来了,表妹有失远迎,莫要怪罪。” 陶丹识没接话茬,突然抽走她掌中书卷。 薛似云也不恼,抬首望他时一双眼平且静,比外头刮的北风还要刺骨。 陶丹识与她对视片刻,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像是被她笔直地看穿了,那一卷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薛似云身侧的小几上。 他坐下来,看她一会,又越过她的肩膀看窗外的飘雪,道:“这两日将行李收拾好,趁着江面还未结冰,乘船南下,前往广陵薛家。你不必担心,钱嬷嬷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薛家我已打点好,你的父亲是扬州司马薛明亮,在家中行三,膝下唯有一女儿,便是你。” “接下来如何?”薛似云平静问。 陶丹识避开她的视线:“陛下偏爱江南体贴入微的风情,立夏时总会前往广陵行宫小住月余,薛家会借此机会送你入宫伴驾。钱嬷嬷年事已高,她不愿进宫,我们不能勉强。” 薛似云的唇边衔着一点弧度,眼里却没有笑的意味,静了几息后方问:“你知道我原先的家在广陵吗?” “看着我。”她翻腕褪下美人镯,哐地一声砸在小几上,手面未挪开,不知是否完好。 陶丹识神色微怔,只是静静对视,没有说话。 薛似云冷声质问:“那我换一个方式问你。陶丹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送我入宫的打算?” “天德二年冬天,皇长子薨逝,阿姐重病在床。”他终于开口,将自己的算计与谋划放在了明面上,“陶家需要一位深受皇恩,手握权力的后妃。似云,我身边只有你,最相信的人也是你。” 原来他不是临时起意,不得不为之。薛似云极缓地抬起手,美人镯碎成两半,再不圆满了。 “先皇后,也是你们的一步棋?”她问。 陶丹识立刻否认:“不,阿姐与陛下是少年夫妻,他们相知相惜,琴瑟和鸣。” 薛似云冷笑:“可她死的不明不白,扑朔迷离。” 陶丹识闭上眼,一口气走过五脏六腑,长长地吐出:“似云,棋子已落,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当然知道。”她将镯子推到他面前,唇角扯出一抹讽笑,“陶少卿,相识一场,我祝你来日光明璀璨,前途不可限量。”【】 11、第十章 这世间上的事,大多是十有八九不如意。 老天爷没能遂陶丹识的意,船刚驶出京兆港口,就遇江上大雪。 这场雪大的邪乎,凄厉的狂风卷起千层江浪,持久地拍打着船身,恐惧几乎渗透到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钱嬷嬷和忍冬都没有乘过船,更没有出过这样远的门。她们什么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在船舱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一股脑呕出来。 薛似云启开一线窗透气,珠翠四晃,她稳坐钓鱼台,丝毫不见慌张。 天亮时,暴风雪渐停,下着薄薄的雨雪。 薛似云捧着一盏热茶,坐在寒冷的甲板上,静静看着远处的一团浓雾。 钱嬷嬷摸索着走出来,折磨了一日一夜,看起来很是憔悴。算起来,她还真是伺候主子家一辈子,没个消停。 薛似云收了心思,侧过脸问:“嬷嬷,要不要我熬一碗止晕药给您?” 钱嬷嬷坐在她身边,喘气声很重:“不用,喝什么吐什么,忍冬小丫头好不容易睡着,我怕打扰她,出来透口气。” 薛似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的兴趣,船每向前行一里,每靠近扬州城一分,她的心便要下陷一点。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事实上,伤疤从来没有愈合,只要时机一到,立刻肉绽皮开,血流如注。 “娘子怎么不难受?”钱嬷嬷好奇道。 这船里的人,哪个不是吐的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她倒是奇怪,像没事人一般坐在这里赏景喝茶。 薛似云哈出一口白雾,朦朦胧胧的口吻里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五岁时,就坐过这样的船。不,比这艘船小多了,薄薄木板紧贴着湍急的流水,我想只要跺一跺脚,准能踩出个窟窿。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挤在小小的船舱里,到处都是污秽,呕吐物混着大小解的味道,吸进去,再呼出来,身体里全是那个味,是不是很恶心?” 钱嬷嬷不由自主地干呕一声,捂着嘴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薛似云接着往下说,好像说出来就能让她好受几分:“后来我在京兆教坊里呆了七年,幸得郎君搭救,我脱离苦海,成了你们府上的薛娘子。” 有两颗水珠溅在茶碗里,她笑着骗自己:“钱嬷嬷,我是为了报答你们郎君的恩情才入宫的,不是为了旁的,你明白吗?” 钱嬷嬷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明白。” 她踉踉跄跄地走进船舱里,过了一会,抱出一件大氅,替薛似云披上。钱嬷嬷又坐了下来:“薛娘子,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一说陛下。” 薛似云一张脸被风吹的惨白,嵌在绒绒灰毛里,淡淡问:“了解陛下,就一定能博得宠爱吗?” “那不能够,远远不够。” “既然如此,您还是说一说先皇后吧,除了仁爱宽宏,如沐春风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嬷嬷沉默很久,久到薛似云以为她并不想回答:“嬷嬷不想说就罢了,甲板风大,咱们回去吧。” “孝嘉仁德皇后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说了不算,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也不算。这个答案,就留给娘子自己去找寻吧。”钱嬷嬷的眼眶里转着泪花,“说实话,我伺候娘娘二十四载,也没有底气说一句完全了解她。” 船舱内传来忍冬干呕的声音,薛似云起身道:“忍冬醒了,我去熬一碗止晕药给她。船舱内气味不好闻,要散一散味,嬷嬷稍后再进来吧。” 钱嬷嬷眯眼远眺两岸连绵不断的群山,船行其中,永远望不到尽头,也不知何时能登岸。直到身边空无一人,她才幽幽道:“你和她,她和你,没什么不同。” - 天德四年腊月二十,京兆而来的安福船靠岸扬州码头。 扬州也才落了一场大雪,堪堪停了,枝头上还压着不少松软的雪花,“哗啦”一声,有意滑进行人的后颈里,惹来一声哭爹骂娘。 她们一副外乡人的模样,坐在码头边上的茶馆里等着薛家驱车来接,偏偏薛似云又生得极为打眼,不少人透过竹帘往里瞧,窃窃私语。 薛似云脸上没什么情绪,忍冬有些担心地问她:“娘子怎么了?是不是太劳累了。” 她目光落在茶馆外一株血红的山茶花上,明晃晃地出神。 “哦,娘子是喜欢那朵山茶花。”忍冬自认为很懂她的心思,起身就要去摘几朵讨她欢喜,“回头插在花瓶里用水养着,好看的很呢。” 薛似云回过神来,淡淡道:“你费劲将它囚在那一方浅浅的净瓶里,没两日就凋谢了,何必呢。” 忍冬摸了摸耳垂,羞涩一笑:“我考虑不周全,那咱们回头也在院子里养一株,好不好?” 钱嬷嬷将茶碗一摆,笑道:“自然可以。” 茶馆外有一阵嘈杂人声,没一会,小厮引着一行人走进她们的包房。 为首的男人身材不高,体型略胖,五官也并不出众,不过好在穿着富贵体面,容光焕发,薛似云只扫了一眼,便知晓他的身份。 扬州司马,并无具体职任,多用于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故而又称“送老官”。 薛似云起身行礼,自然而然地唤了一声:“阿翁。” 薛明亮微微一愣,光顾着上下打量眼前的小娘子:身量纤细,骨秀神清。那张脸如同寥寥几笔画就的白海棠,哀而不伤,寡中窥艳。 薛明亮看痴了,心中连连感慨:不愧是从京兆精心挑选出来的神仙娘子,倘若她都不能博得圣心,试问扬州城里还有哪家的小娘子能做到呢? 直到身边的陈虎提醒他,他才如梦方醒,亲自上前扶起“白得”的闺女,竟然真的落下泪来,扯着嗓子哭道:“我的好女儿,这些年你在外头可是受大委屈了!” 薛似云眉间一跳,温吞吞地回道:“阿翁,慧心师太说女儿在净心庵已待满十六年,劫难自然化解,如今终于可以一家团圆了。” 码头的茶馆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全扬州城消息最为灵通,人员最为混杂之地。 俩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将薛似云的身份昭告全扬州城。 话说,司马薛明亮的夫人于十六年前曾诞下一女,谁料被一师太寻上门来,师太问薛司马:“不知司马是否想要女儿长命百岁,一生无虞。” 薛司马自然想要女儿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于是那师太又说:“小娘子天生富贵无极,早已被贼人盯上。若要平安,便要先舍,方才能得。” 薛司马爱女心切,只得便将女儿交给师太,带去外乡的尼姑庵,一藏便是十六年。 茶馆里的闲人皆是屏气凝神,深怕漏掉一丝一毫。直到薛司马携女离去,那茶馆里如同一勺热油倒进冷锅,炸得噼里啪啦。 有人感慨道:“哎呦呦,真没想到薛司马家里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这些年他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搭腔:“是啊,扬州城里达官贵人们,谁私下里没笑话过薛司马家里有位不下蛋的铁母鸡。不许纳妾,不许过继,可怜薛司马年近五十,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茶馆老板嘴里磕着瓜子,“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日也没养过,和白捡有什么分别。你们等着瞧吧,薛司马是有大前途,大官运的。” 马车里,薛明亮一改先前的亲热模样,恭敬道:“薛娘子,京兆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您放一百心。刚才委屈您唤我一声“阿翁”,我膝下无子无女,没当过一日爹,当真是听得心里犯酸水,让娘子见笑了。” 薛似云平静道:“阿翁,我就是你的女儿,这一点再也不会变了。” 薛明亮也是聪明人,立刻就听出她的话中深意,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是父女。似云,家里人都在祠堂里侯着,就等你认祖归宗,咱们家好过个团圆年。” “认祖归宗是小事。”薛似云平平一笑,“不如阿翁先同我说一说,如何送我入宫吧?” 薛明亮连忙给钱嬷嬷使眼色,谁成想她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他就算眼睛挤抽筋了,钱嬷嬷也瞧不见啊。 薛似云饶有耐心的观察俩人,笑了声:“不如等你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良久,钱嬷嬷慢慢睁开眼,轻声道:“薛司马,就请您将郎君的安排告诉她吧。” 薛明亮道:“入宫为妃,分为礼聘、采选和进献三种。陛下登基以来,未曾选秀,所以采选是不成了。而我不过是扬州城内一名小小的送老官,攀不上皇家的亲,礼聘也行不通。唯有……进献。” “哦,想让我以色事人。”薛似云眉间酝酿着冷意,“这么妙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薛明亮还没察觉出她情绪异常,笑着说:“自然是郎君的主意。他说你一手琵琶弹得绝佳,虽然荒废了几年,但好在有童子功。他特意吩咐我在扬州城里寻一位琵琶国手,传授娘子技艺。” 钱嬷嬷连连咳嗽,都没能打断薛明亮的话,他咧着嘴笑:“似云聪慧,只要勤加练习,不出一月便可出师。” 瞬息之间,薛似云眼里霜结雪冻,表情喜怒难辩:“郎君与阿翁费心了。” 陶丹识确实费心,不巧的是,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琵琶二字。 薛似云压抑不住地想笑,笑得凄凄楚楚,泪珠悄然滑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是生离死别了。【】 12、第十一章 薛府没有想象中富贵。 青砖垒起灰蒙蒙的屋子,说好听点是江南特色,一派古朴气息;说难听点,眼前的老屋甚至比不上京兆陶府一间供外宾稍作歇息的偏房。 薛似云先往主屋依次拜见长辈,后进祠堂行大礼认祖归宗,离开祠堂时,已到暮时。 薛明亮预备了家宴,这一大家子,估摸着得有三十几口人。 薛似云疲于应对,直白明了道:“阿翁,我这一路辛苦异常,实在没有胃口,只想早些歇息。更何况……” 她压低了声,仅俩人可闻:“不过是半路亲戚,人多嘴杂,接触的越少越安全。” 薛明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是阿翁考虑不周。你的房间我已命人收拾妥当,一会下人会将晚膳送去。在船上颠簸了小半月,这几日你就好好歇一歇吧。” 薛似云矮身:“多谢阿翁体谅。” 薛明亮特意安排了单独院落,进出必须通过一道月洞门,有粗使婆子把手,不必担心被外人扰了清净。 薛似云进屋坐定后,那管事婆子才领着丫鬟上前请安,一面介绍自己:“给姑娘请安。奴婢姓周,是夫人院中管事。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尽管告诉奴婢。若是住的不舒服或是丫鬟使的不顺手,也请姑娘告诉奴婢。总之,院里的一切以姑娘为先,倘若能将姑娘伺候的舒舒服服,便是奴婢们的福气了!” 这位周婆子的嘴皮功夫,确实不俗。 薛似云也不是迟钝之流,她弯眉一笑:“还真有一桩事要劳烦周姑姑,便是我身边的老嬷嬷与小丫鬟,他们照顾了我一路,很是辛苦,还请周姑姑多多关照。” 她又侧身对钱嬷嬷与忍冬道:“你们也去歇息吧,晚上不必来伺候了。如今有阿翁和母亲的爱护,你们只管放心。” 管事婆子见小娘子说话如此好听,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安排丫鬟领着钱嬷嬷与忍冬下去歇息,又转过身吩咐下人们烧水,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薛似云沐浴后,换上一件新裁的银泥鱼纹群青披袄,热水熏蒸过的一张越见清透的面孔,不经意地打量面前坐着的刘夫人。 刘玉琴,薛明亮的夫人,是京兆刘夫人的五堂妹。 刘玉琴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丫鬟们出去。俩人对坐,她一改先前的春风拂面,叹声:“终归是把你迎来了。” 薛似云垂眼看纤指,淡然置笑:“我是该唤您母亲,还是尊一声刘夫人?” 刘玉琴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哦,京兆说得果然不错。那我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也请娘子坦诚相待。” 薛似云颌首道:“刘夫人请讲。” 刘玉琴道:“薛娘子,不瞒你说,我是极不情愿掺合这件事的,更不想认下你这个便宜女儿。薛家原本只是扬州城里的小户人家,自我嫁给薛家三郎后,一直受陶氏、刘氏恩泽庇佑,薛明亮才能混得一个司马的官职。所以,我必须要报答家族,也只能咬牙应下这荒唐事。” 薛似云漫不经心地生出一笑,不自觉带上了阴阳的语调:“刘夫人,我也要告诉你,我与你口中的陶氏、刘氏、薛氏毫无关系,不过是受了陶丹识的一点恩情,却落得个羊入虎口,九死一生的下场。论身不由已,论风雨飘零,你比不过我一分一毫,所以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抱委屈吐苦水。这间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往后也不会再有相处的机会,不如坦诚一些,好吗?” 刘玉琴没想到眼前的小娘子口舌如此凌厉,如同刀子一般,割得她体无完肤。她神情恍惚,更多的是心思被拆穿后的羞愧与恼怒。 薛似云亲自斟茶,奉到刘氏面前,笑道:“有我这个女儿在,您与父亲身上的流言蜚语,不攻而破。母亲,用茶吧。” 刘玉琴被这一句话刺激的眼泪汪汪,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碗,强撑着一口气道:“似云,从今往后,薛家上下三十五口人与你唇齿相依,血肉相连了。” 薛似云走到刘夫人身后,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好像是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母亲,这句话您应当一开头就同我说。我明白的顾虑担忧,也请母亲相信,谁都不会想孤零零地死在那座坟墓里。” “我会好好活着。”薛似云的指尖拨动着刘氏左耳的赤金耳环,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替你们,好好活着。” - 薛似云在薛家度过了一个寂静的春节。 不必要烦恼家里大小琐事,更不用时时刻刻扮得体,演笑脸。 薛似云躲在幽僻的一隅,被一团无形无色,却足够冰冷的雾裹住。她透过这团浓雾,冷漠地看着薛明亮送来的金钗翠玉、香衣艳服、名画瓷器。 她知道薛明亮这样做的意图,是怕她没见过世面,在陛下与娘娘们面前漏了怯。 这世上从没有白得的好处。 送她去教坊的前一天,那个窝囊男人突然转了性,领着她去吃了一顿酒楼,又裁了两身新衣裳。 陶丹识也是,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恩惠、一碗酱油面,轻而易举地决定她的后半生。 薛明亮果然没让她失望,刚过元宵,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将她送去学艺,一张笑脸堆满了褶子,句句都是为她着想:“似云,立夏就在眼前,现下狠狠练习,为的是来日的锦绣前程。只要能获得陛下的宠爱,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薛似云冷冰冰地看着他,内心早已麻木:“好,全听阿翁安排。” 薛明亮安排的极好,直接要将她送进行宫的内教坊。等到陛下抵达行宫后,再顺理成章的安排献艺,进献陛下。 教坊,内教坊。 兜兜转转,她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这叫什么,命中注定吗? 薛似云笑的细脊弯曲,眼里闪出泪花,她想,当初是不是不该攀上陶府的车轮,是不是应该死在那个雨夜。 正月十七的夜晚,钱嬷嬷收拾好包袱,来向她告别。 “我要回京兆了。”钱嬷嬷坐了有一会,才慢慢开口,“这一别,或许就再无机会相见,还请娘子多加珍重。” 薛似云轻飘飘道:“听起来好像是很想与我相见哦?” 不只是出于可怜,还是愧疚,钱嬷嬷罕见地没有与她针锋相对,反而苦口婆心地劝道:“入宫后,再不能逞口舌厉害了。” 薛似云搁盏支肘,反而笑了:“钱嬷嬷,有一句话,请您一字不差地捎给陶丹识。” 钱嬷嬷应允:“娘子说吧,我一定带到。” 薛似云眼中分明是冷与怨:“他算计太多,真心,猜忌,信任,谎言,终将一生撕得破碎。不过,我还是由衷地祝他如愿以偿,长生久视。” 她顿了顿,一簇恨意悄然生根:“困于死局,不得解脱。” 钱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在看明白她眼中真真切切的恨意后,猛地起身,却很难从口中说出半句责问。 正月十九,钱嬷嬷登船返回京兆。薛似云也坐上了马车,前往广陵行宫。 马车穿梭在城中,薛似云忽然吩咐停车,薛明亮不解问道:“似云,怎么了?” 薛似云淡淡道:“走剪子巷绕过去,更近一些。” 薛明亮更疑惑了,她怎么会知道剪子巷?又是如何知晓前往行宫的路? 车夫回道:“姑娘,从前确实可以绕过去,只是剪子巷四五年前就被城中大户买了下来,推平新建了一座院子,没路可走了。” 薛明亮笑道:“这事我有印象,是一户姓娄的人家买了下来。这娄家也是外乡人,偏就看中了剪子巷的风水,说什么都要买下来。” 薛似云神情微动,追问:“那剪子巷中的人家都去哪了?” “听说得了一笔丰厚的银钱,去别处安家了。”薛明亮催促车夫,“好了,抓紧时间,出发吧。” 大概是没料想过是这样的结局,薛似云沉默片刻,旋即又想明白了,轻声笑了。一家子都是见钱眼开的主,怎么会守着老宅子不放。 只是可惜,老屋是她外祖留下的。那个窝囊废,吃尽软饭,还要宠妾灭妻,卖女求荣。 说起来,窝囊废可不止一个。薛似云的视线慢慢移到薛明亮脸上,是慢挪,重剐。 她私下问过钱嬷嬷,刘玉琴与薛明亮,究竟是谁不行? 钱嬷嬷狠狠地一叹息,低声骂道:“倘若是刘氏不能生育,他薛明亮必定要抬几房妾室入门,再不济,也会从外头抱来一个私生子养在刘氏名下。总之,他是不会让自己绝后的。” 薛似云冷笑:“所以,扬州城里传刘氏不能生育,悍妻善妒,全是薛明亮的手笔?他靠着刘氏发迹起家,又靠污蔑刘氏给自己找脸面,这样的男人,纵使刘玉琴能忍,刘家也能咽下这口气?逼着女人咽下苦果,你们与薛明亮是一丘之貉,谁也别说谁了。” 钱嬷嬷无言以对,因为薛似云一点都没说错。 刘玉琴与薛明亮成婚后一直不曾有孕,饱受婆母讥讽刁难,于是常常写信向娘家哭诉,久而久之,竟连陶磐也知晓此事。 刘慧宜气不过,几次要为刘玉琴主持公道,都被陶磐拦了下来。翻来覆去,无非两个道理:其一,和离虽容易,刘玉琴该如何自处?此事若宣扬开,她打着灯笼都难找夫家;其二,虽然薛家多有不忿,可薛明亮却不曾亏待过妻子,想来他们夫妻还是有些感情的。 陶磐道:“你若真要替刘玉琴主持公道,我便以刘家的名义给薛明亮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官职。这样薛家感念刘家恩德之余,也会对刘玉琴客气些。” 后来薛明亮得了官职,在外面也养了不少女人,七八个肚皮一点不见动静。 刘玉琴也渐渐琢磨出了其中缘由,只不过人到中年,受尽岁月蹉跎,也没了当年的性子。 薛明亮在扬州城里混得风生水起,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心,背地里都说刘玉琴善妒,不许纳妾,更不许借腹生子。 众人纷纷可怜起薛司马,刘家见状,也只能让刘玉琴忍了。 毕竟,刘家在扬州城里,可是有不少生意受薛司马的关照呢。 …… 薛明亮被她看得心里发慌,问道:“似云,你盯着阿翁看,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薛似云不阴不阳地笑了:“我在想,你们这些吃软饭的窝囊废,分明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能共用一颗肮脏不堪的心呢?” 薛明亮愣了一瞬,脸上“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呵斥道:“薛似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扬手就要打。 薛似云靠在软垫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绷着笑道:“薛司马,你说我要是现在反悔,陶丹识会不会放过你?” 将要落下的巴掌悬在空中,薛明亮死死瞪着她。 “你大可一试,看看我这条烂命,比不比得上你一家三十五条性命。” 薛似云笑的恶劣:“没有我,你可是要绝户的。”【】 13、第十二章 隔着行宫外的玲珑湖,薛似云远远地望见灰青色的城墙,嵌在阴沉沉的天空下,一座住着活人的坟墓。 往事如潮,思绪在回忆里徘徊,扬州行宫,这地方她熟悉的很。 五岁被卖进扬州外教坊,年纪小看不出什么姿色,却因十指柔软纤细,被留下习练琵琶。七岁时,琵琶技艺在教坊内小有名声,明眸皓齿,亭亭玉立,被破格挑选入行宫内教坊,学习软舞。 思绪回归时,她已随薛明亮走进了行宫内教坊。 教坊使宋平坐在主位上用茶,见薛司马入内,满脸堆笑迎上去行礼:“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将司马盼来了。” 宋平,两年前从京兆调过来做行宫教坊使,今年将好是第三年,倘若不出错,就能进内侍省任职了。 薛明亮笑着奉承道:“中官公务繁忙,不怪我打扰就好。” 这俩人,一个是“送老”官,一个是“有名无职”的宦官,还真是凑对了。 薛似云自顾坐了下来,宋平望了她一眼,眼中略有不满,却又不敢当着薛明亮的面表现出来,硬是称赞道:“大娘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我敢向司马打保票,便是禁中的宜春苑,也挑不出一位能与之相较的内人。” 他靠在薛明亮耳边,轻声道:“司马放心,有我在,您家大娘必定能夺得陛下欢心。” 薛明亮笑得合不拢嘴,道:“我给中官准备了一点心意,行宫内多有不便,已命下人送到府上。小女今日托付给您,还请中臣多多费心。” 大抵是因为刚才薛似云与他在马车上争锋相对,闹的极不愉快。直到临走前,薛明亮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父亲走了,往后的路全靠自己,你好自为之。” 薛似云神情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俩人不寒而栗:“父亲说笑了,咱们都系在一根绳上,若是把握不住分寸,绳松了,不经拽……” 她将后话咽下肚,笑盈盈地起身行礼:“父亲,女儿不送了。” 屋内气氛骤变,宋平最先反应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寒,大娘在此用一盏茶,由我亲自送司马出去。” 俩人站在马车前,宋平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 薛明亮叹息一声,装模作样地揩一揩泪,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让中官见笑了,我家大娘这是在怪我心狠呐,她在尼姑庵里住了十六年,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又被我送进教坊,心中多有不忿。可她哪里知道,我心中亦有苦楚啊。” 宋平尴尬附和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司马也是想替大娘寻一个好去处,我想她总会明白的。” 薛明亮握着他的手是千恩万谢,话锋一转:“贤兄放心安排,倘若有需要的,只需派人来府上知会我一声,我必当全力相助。” 宋平回到屋内时,薛似云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茶。即使他站在她面前,也不见她有起身行行礼的意思。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疼,这小娘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脾性也是实打实的难搞。 薛似云吹一吹茶汤上的浮叶,率先开口:“中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宋平轻轻一咳嗽,双手负于身后,正色道:“娘子既然入了行宫,就该守宫中的规矩。您应该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 薛似云缓缓地抿了一口茶汤,又慢慢搁下茶盏,徐徐起臀。以极不恭敬的态度,向着宋平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薛氏似云,向宋教坊使请安。” 宋平彻底没了脾气,落座后命人去请柳三姑来。 “柳三姑”三字飘进耳朵,薛似云面上有一瞬的僵硬,好巧,她也认识一位柳三姑。 人还未到,宋平先给她提个醒:“柳三姑是内教坊里技艺最为精湛的宫人,擅软舞与琵琶。只是三姑这个人十分讲求眼缘,她瞧中了,才会心甘情愿地传授技艺。毕竟是有求于人,一会她来了,娘子要将态度放缓和些。” 几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性格古怪。 薛似云望向屋外,静候故人。 当年柳三姑来外教坊授课,一眼就相中了薛似云,说什么都要收下这个平民女为徒,不然再不肯登台献艺。 彼时的柳三姑是内教坊第一人,教坊使拗不过她,开了先例,竟真的抬举了一个外教坊的黄毛丫头。 若要细算,薛似云应当感谢柳三姑的再造之恩。 倘若没有柳三姑,凭她的容貌与才情,一定会成为达官贵人手中流通的玩物。 或许不堪受辱,早就一头撞死,哪里还有今日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再相见的机会。 柳三姑人到中年,身形依旧袅窕,丝毫不显老态:“奴婢来晚了,请中官万安。” 宋平免了她礼,目光落在薛似云身上,道:“三姑,这位是城中薛司马家的大娘,后面就跟着你学习。你要认真授课,不可怠慢。” 柳三姑这才将目光慢慢转过来,情态高傲,一面笑道:“回宋中官的话,奴婢的课,也不是谁都能学的……” 在对上薛似云目光接触的那一刻,柳三姑浑身僵硬,麻木地感觉充斥着身体,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过来,她不确定,却又脱口而出:“你是……絮娘……?” 多年没有听过,薛似云竟然觉得心口疼痛起来,她静静坐着,用陌生的眼光看她:“柳三姑好,我是薛家大娘,薛似云。” 柳三姑震惊的神情尚未收回,人已矮身告罪:“奴婢认错人了,请薛娘子莫要怪罪。” 宋平笑道:“好了,就请三姑安排薛娘子的吃住住所,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们授课了。” 薛似云跟着柳三姑往浇香院走去。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同她记忆里的景象完全覆盖。只是当时是小小的人,如今已经长大了,一样,也不大一样。 直到进了浇香院的主屋,柳三姑将门一关,攥着她的肩膀问:“絮娘,我知道你是絮娘,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薛似云轻飘飘地问:“三姑,如今你还指望我唤你师父吗?还是,想听我再叫一声娘?” 可是她忘不了柳三姑是如何给了她希望,又再次将她推进深渊的。 柳三姑的眼泪登时便落了下来,悲喜交加:“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我的絮娘,我的儿……” 薛似云忘不了,曾经柳三姑多么喜爱她,授技艺,认干亲,浇春院乃至内教坊,没有不羡慕她的。 她也是这样想的。死了亲娘,还能再遇上一位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这是多难得运气啊。 “为了同情人私奔,亲自送儿去京兆教坊,也是三姑的爱吗?”薛似云笑的发颤,她猛地推开柳三姑,早已是泪流满面,厉声责问,“那个说要带你走的男人呢?那个许诺你做如夫人的混蛋呢?柳三姑,你怎么这样蠢啊?!” 柳三姑被她推坐在地上,双唇颤颤抖抖,吐露出不为人知的苦衷:“娘也想带你一块走,可是商户家的凶险你又何曾晓得?娘是去做妾伏小,你跟着我,哪还有前程奔头……” “真的是这个缘由?”薛似云似乎来了兴趣。 柳三姑掩面哭泣:“我后来才晓得,他给了陈阉人三十两黄金,打定了主意要赎我们母女二人,分明是对你早有图谋。絮娘,我护不住你,扬州城只会淹没你的容貌与才华,于是索性将你推荐给京兆教坊的熟人,倘若一定要委身于人,在京兆,你至少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哭的情真意切,说得字字戳心。 薛似云蹲下来,问:“三姑,你跟他走了吗?” 柳三姑很想摇头,内心几番挣扎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我也想……为自己搏一回。” 她又开始抹眼泪,这回哭得看起来更真切,更伤心了:“他是个混蛋,竟然没有替我脱籍,像个物件一般将我买回去摆着,没过几日就暴露了本性,要我为他招待宾客,要我调教舞姫,毫无地位,过得生不如死。后来换了一位教坊使,查阅籍册时发现我尚在籍,人却不在教坊,这才叫我有机会重见天日。” 薛似云笑了笑:“三姑,谎话说多,竟将自己都骗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从没怪你抛下我,我是怨你没坦然对我。哄骗我上船,直到进了京兆教坊,我才晓得自己被卖了,一路的颠沛流离,惶恐不安,柳三姑,我叫过你多少声娘,就有多恨你。” 柳三姑的脸惨淡的像死人:“你怎么,会成为薛司马的女儿?” 薛似云斟了杯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有了更好的前程奔头,要享受这世间最好的锦衣玉食,你可以安心了。” “絮娘,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该去。”柳三姑紧张道。 “我是薛似云。”她冷冷地看过去,“三姑,摆正你的位置,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絮娘已经死了。”【】 14、第十三章 初春,内侍省早早拟定了今岁前往广陵行宫避暑的章程,送到御前请陛下过目。 李频见沐浴后,宽袍松领,坐在案前静静翻过一页,神态慵懒,随口:“内侍省谁在外面,让他进来。” 候在一旁的刘恩学得令,快步往殿外去,召内谒者监宋泉进殿回话。 宋泉跪于殿下,诚惶诚恐,等着陛下发问。 李频见不紧不慢地看到最后一页,目光随意落在殿中某一处,难辨喜怒:“内侍省的差事,办的越发好了。朕还没提要去行宫避暑,你们就将章程送到了案前,好啊。” 宋泉喉咙发干,连忙回道:“内侍省奉贤妃娘娘的命,娘娘说先将章程备下,至于何时启程,去与不去,还是由陛下定夺。” 孝嘉仁德皇后去后,后宫事务暂由贤妃杜剪香统领,陛下虽未明说,但宫里人皆是心照不宣,认为贤妃娘娘入主中宫是迟早的事。 最后一页上正好是此次随行的名单,人不多,只有杜贤妃与董婕妤二人。 李频见扫了刘恩学一眼,他心领神会,对瑟瑟发抖的宋泉道:“陛下知道了,你且下去听旨吧。” 李频见接过侍者奉上的茶碗,刮过浮沫,小半杯热茶入口,淡淡道:“恩学,朕与皇后的初相识,便是在广陵行宫。” 刘恩学垂眉道:“臣知道,陛下的意思是今岁不前往行宫吗?” “可是皇后,已许久不入梦了。”李频见忽然叹息,偏头询他,“你说,皇后是不是不愿见朕了?” 刘恩学思忖片刻,说道:“臣斗胆猜测,殿下是怕陛下伤怀,故而忍痛不肯入梦。” 殿中温热,人也变得散漫,他的指腹贴着盏壁,微微发烫,甚至有些麻。 “可朕,还是想再见一见她。” “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忘记啊。” 他伸手索笔,刘恩学立刻递上,只见一道黑墨划过名单,竟是划去了随行名单。 李频见轻笑:“朕与皇后的行宫,无需旁人随行。既然贤妃喜欢管家,那就好好地管。若是精力充沛,也可以做个管家师父,带着董婕妤一起管。” 刘恩学立刻就体会出陛下言语间的不快,他领命而出,将册子递给宋泉,道:“陛下无需后妃随行,其余不做变动。” 陛下可以对他发火,可有些话该不该说,他心里的这杆秤,要准。 宋泉闻言大惊,双手接过册子后,脱口而出:“请教刘中官,这……无需后妃随行,难道陛下另有安排吗?” 刘恩学浅浅扫他一眼,心道内侍省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这种逾规越矩的货色也敢往御前送,也不知是谁的眼线。 他面上仍是一副好颜色,提醒道:“宋泉,陛下的心思,可不是咱们能够揣摩的。你只管回话,不必多问。” 宋泉方觉自己说错了话,千恩万谢的告退了。 坏消息总是传的很快。 宋泉昨天夜里还跪在太极殿的大理石上,翌日清晨就被贤妃召进承香殿,忙得是脚不沾地,晕头转向。 宋泉入内时,贤妃正在修剪一篮子时花,银剪子“咔擦”作响,他额头上登时冒出细小的汗珠,一张脸愁云密布。 他跪下后,贤妃执剪的手略有一顿,轻轻笑道:“你毕竟是我母家举荐来的,不必客气,起来回话吧。” 宋泉哪里敢起来,毕恭毕敬道:“能为娘娘分忧,是臣的福分。” 杜剪香似乎也不大在乎他是跪是站,反问:“哦,那你觉得这桩差事,办的好看吗?” 在贤妃身旁侍奉的冯姑姑像是很生气,不住地叹气:“宋内侍,别怪老奴多嘴多舌,不过是要你将章程递进去,怎的会生出这么多风波来?当初举荐你进内侍省,一则是娘娘看重母家的面子,二则是举荐人说你聪慧机敏,而娘娘最是惜才。两桩缘由凑到一处,这才促成了你的升迁。” 许姑姑敢说这话,明摆着是贤妃授意。 宋泉脸色煞白,将额头磕得哐哐作响:“臣办事不力,请娘娘恕罪。” “好了。”杜剪香在他磕破了皮,鲜血横流的时候才出声,“陛下心思多变,这事的确怪不到你头上。木已成舟,本宫召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磕头恕罪的。” 宋泉的眉眼唇鼻都拧成了麻花,一个劲的喘息。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他眼珠子转了两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件要紧事:“回娘娘的话,臣在广陵行宫有一位远亲,现任行宫内教坊使。” 杜剪香不明意味地笑了笑:“说下去。” 宋泉伏跪在地:“陛下未安排后宫女眷随行,那么在广陵行宫就难免宠幸宫人。若是能提前安排一位知根知底,又极好掌控的娘子侍奉,即便陛下一时兴起携她回京,娘娘也能稍稍宽心。” …… 贤妃突然没了声响,宋泉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攥住了心脏,简直不能呼吸。 怎么了?难道是他自作聪明,猜错了贤妃的心思?他不敢抬头看,胆战心惊地等着审判。 短暂的寂静后,头顶又传来了银剪子裁剪枝叶的声音。 “呦,还算是有点脑子。”杜剪香轻轻笑出了声,心情好上不少,“冯姑姑,领宋内侍去侧殿包扎伤口吧。” 宋泉心里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捂着伤口的手不敢松,生怕血污了承香殿的地。 “娘娘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挑选一位合适的娘子侍奉陛下。”宋泉放松了不少,嘴皮子上下翻飞,又开始说漂亮话了。 贤妃是听够了这些空话,摆摆手,略有不耐道:“你心里有数就成,下去吧。” “哎。” 宋泉跟着冯姑姑往偏殿走,毕竟是在承香殿里受得伤,不能召见太医郎,她点了俩个手脚伶俐的宫女替他处理。 冯姑姑站在一旁看着,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温声道:“宋内侍,您忍着点痛,回头出了承香殿,您再去太医署包扎。” 那俩丫头下手也没个轻重,疼的宋泉龇牙咧嘴,还要口是心非:“已经很好了,多谢冯姑姑关怀。” 不仅额头上疼,宋泉心里也跟着抽抽。他可是在贤妃面前打了保票,若是这件事再办砸了,他这花开了大价钱,苦心经营多年才买来的官…… 宋泉刚回到住所,就修书一封送往广陵行宫,要宋平务必将此事办妥,若能成,待他任期一满,便可调入禁中。 另一头,远在扬州的宋平收到信,喜忧参半。他翻遍了行宫内教坊的籍册,又将宫人筛了三四回,也没能挑出一位符合要求的。 直到薛明亮找上了他,竟要主动进献女儿。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宋平睡觉都能乐醒。 薛娘子正值青春,容貌出众,才情横溢,家世清白,还有一位贪荣慕利的父亲,简直是最佳人选。 - 云鬟雾鬓中藏一支素面白玉簪,薛似云眉山远淡,玉颈微低,素甲轻轻拨弦,不成调,不成曲。 柳三姑将琵琶横于腿面,哎了一声:“薛娘子,你走神了。” 薛似云仿若未闻,窗外春日阑珊,万物却即将盛到极致,不惜接近死亡。 “立夏了吗?”她重重挑出一音,在心尖震颤。 柳三姑不明所以,掐指算了算日子,点头:“确实立夏了。” 她后知后觉,宽慰道:“薛娘子,该来的躲不掉,您还是勤加练习,祈祷一举博得圣心,这才是正道。” 薛似云平淡道:“这一曲《六幺》你已倾囊相授,我亦学到全部,再无精进可言。” “你当真不肯再习练软舞?”柳三姑掏出真心有一问,“你软舞的技艺与天赋远在琵琶之上,《六幺》又为独舞,倘若你愿意,师父......” 薛似云的眼风冷冷扫过她。 柳三姑顿了顿,苦涩开口:“倘若你愿意独舞《六幺》,我为你伴奏,胜算岂不是更大?你执意弹奏琵琶,将风头拱手相送其他舞姬。薛娘子,我不能理解。” “我不愿意,也不需谁理解。”薛似云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她这一生,都困在了所谓的容貌与天赋里。 柳三姑选中她,是因为她有着单薄柔软,皮肉紧致的身躯;京兆教坊收下她,也是看中了她的软弱与迷人,像是贝壳里娇嫩的贝肉,即使有着虚张声势的坚硬外壳,叫刀背轻轻一顶,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全部。 过程费点劲不算什么,京兆教坊的人说,这叫情趣。 达官贵人们见多了投怀送抱的,委曲求全的,柔情小意的,就想要来上一口贞烈不屈的。 他们贪婪地吮吸女人,躯壳上的每一寸都可以叫卖出一个好价格。有谁会在乎她们的灵魂已经干枯,又有谁会怜惜苦海里永远徘徊的下层人。 薛似云垂眼看着琵琶,曾经小小的她,将所有的情感汇集于琵琶,那些孤寂难挨的冷夜,她都抱着琵琶而眠,她是因为喜欢才选择了琵琶,而不是为了讨好。 - 风渐渐温热,日光也变得火辣,天空中只飘着几片云,阳光平整地铺在大地上,墙角的紫茉莉静悄悄。 天德四年四月廿五,陛下抵达广陵行宫。 行宫登时热闹起来,上到扬州官员,下到宫女宦者,盼了一年,憋了一年的心思,终于等到了开闸放水的日子。 哪怕不能被选中带去京兆,也能趁着这两个月狠狠地捞上一笔。 只是陛下一直不曾召教坊。 薛似云不着急,薛明亮和宋平急得上蹿下跳,错过这一次,就要再等一年,花朵一般的小娘子,说枯萎就枯萎,可等不起啊。 这日黄昏,宋平特意在长廊遇见了刘恩学,几句客套话说下来,刘恩学就知道他有所图谋,却也不明说,只是微笑着等他开口。 宋平点头哈腰,卑微的不能再卑微:“内教坊排了大半年的《六幺》,不知能不能得到中官举荐,为陛下表演?” 刘恩学一听是邀功取宠的事,神情也凝重起来:“陛下在京兆,也许久不曾召教坊表演了。” 他这话明摆着告诉宋平:皇后故去,陛下伤怀已久,别上赶着触霉头。 宋平赶忙陪笑,却仍不肯死心,压着声道:“内教坊新来了一位宫人,一手琵琶出神入化,倘若陛下……臣的意思是,寄情于曲,也能散闷解愁。” 他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刘恩学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嗯,我心中有数。” 深夜,薛似云刚要更衣睡下,就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击碎了一室寂静:“薛娘子,快起来更衣梳妆,陛下召您演奏。”【】 15、第十四章 一盏银烛摇曳,在柳三姑领着宫婢入内后跳动数回,骤然灭去。 窗缝里漏出一斜冰冷月辉,借着光,薛似云看清了柳三姑的表情,眉飞色舞,喜形于色。 柳三姑命人点灯,招呼宫婢取来早已准备多时的衣裳,另有金玉首饰,胭脂水粉,洋洋洒洒地摆满了妆台。 她们在精心打扮一件礼物,宋平站在院子里,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期待。薛似云的美丽毋庸置疑,今夜她一定能勾走陛下的心,而他也将因此一飞冲天。 薛似云深深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碧波浮沉间眉尾稍抬,唇边凝着讽笑:“陛下深夜召见,我施朱傅粉,翠绕珠围,如花似锦。哦,你们生怕我张口触怒陛下,所以要先送我一程?” 柳三姑看了她一眼,立刻去屋外与宋平商量。很快,三姑折返回来,吩咐宫婢:“卸掉娘子的妆容,改为轻薄寡妆。发髻换单螺髻,只用两三玉钗。至于衣裳……” 薛似云打断她,侧身吩咐忍冬:“你去将我衣箱里那套碧衫青裙取来。” “你衣箱里的会不会有些旧了?”柳三姑有些犹豫。 忍冬哼了一声:“碧衫是捻了银线缝制的,裙子上敷了银泥,那宝相花纹可就更有说头了,是京兆最出色的画师亲手描绘的,娘子拢共就穿了一回,不过半日,怎么就旧了?” 薛似云勾了勾唇角,是啊,随便拿一样拿出来,都不输宫里的妃子。 陶丹识真金白银的砸下去,为的就是今日吧? 柳三姑被她堵的没话讲,横眉催促:“哪有这么多话要说?今日可是娘子的好日子,手脚勤快些。” “你骂她,便是骂我。”薛似云将身子往后一仰,不让宫婢替她上妆,“我不高兴,谁都别想好过。” “好好好,我错了成吗?”柳三姑急的冒汗,“祖宗,我的小祖宗,你再磨蹭下去,陛下怪罪,内教坊上下都没好果子吃。” 薛似云这才放过她。 一切妥当后,柳三姑抱上琵琶,忍冬提灯,宋平亲自送她,一行人匆匆走在行宫的长廊上。 陛下在一香故。 一香故,遍植花木,有一露天小台,夏秋夜可观星赏月。 宋平低声道:“先皇后极喜欢一香故。陛下今夜在此,应当是在怀念殿下,低回不已,悲从中来,请娘子行事一定小心,切莫触怒圣上。” 薛似云呵笑,翠玉轻晃:“宋内侍放心,我也怕死。” 宋平眉宇间有怒意,更多的是忧愁,马上都要面见陛下了,薛似云还在里逞口舌厉害,他竟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这到底是不是一条康庄大道? 他猛地一吸气,竟被风呛住了,捂着嘴巴咳嗽不止。接下来的一段路,连带着柳三姑都有些不痛快,苦着一张脸,像是要上刑场。 得亏是夜里,烛光微弱,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不然被 薛似云不是菩萨转世,她没有多余的好心去关照宋平等人的心情。 到了一香故的大门外,黄门拦在门口,没有让宋平入内的意思。直到刘恩学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宋平,道:“陛下有令,无召不得入内,薛娘子随我来吧。” 宋平听罢,立刻让开身子,这才漏出身后的薛似云。 薛似云接过柳三姑手中的琵琶,昏黄灯光下,绯云正艳:“奴婢薛似云,给刘中官请安。” 饶是见惯了佳丽的刘恩学,眼神也微微发直。怪不得宋平费尽心思地要往御前塞人,原来是存了位神仙妃子,想要蹭一蹭力,扶摇直上啊。 其实今夜陛下召见教坊宫人,并不是他举荐,而是陛下在一香故自斟自饮,许是醉后又想起了皇后,悲伤无以寄托,故而主动吩咐:“恩学,你去教坊召一位过来奏乐。” 看来这位薛娘子的运气确实不错,刘恩学此刻也有些动摇了。 或许......她真能有扶摇直上的命? “恩,娘子随我来吧。”刘恩学点点头,他望了一眼薛似云手上抱着的琵琶,她已经腾不出手再提灯,于是十分自然的接过宫灯在前引路。 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在宋平眼里就成了平地惊雷。天老爷,这可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内侍,竟然为替薛似云提灯,看来他的升迁已是囊中之物。 刘恩学没有送薛似云登上露台,她就着如水月华缓缓走着,爬了十来级台阶,见到了一点昏暗的烛光,一缕微风送来醇烈酒香。 李频见散懒地歪斜在长榻上,她碧色的衣裳隔着一道琉璃屏风,朦朦胧胧地浮着淡白的影。 薛似云矮身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 清净的嗓音,仿佛从水里浸出来,带着冷漠的气息。 薛似云听见屏风后有倒酒的声响,她没有多话,徐徐坐在了绣凳上。 看来不是什么特意安排的进献,面前的屏风已经说明了一切,陛下不想见人,更不在乎屏风后的人是谁,他只是酒后想起了一位故人,哀戚无以寄。 “陛下想听哪一曲?”她又问。 仍没有回应,只有“哐当”一下,应当是酒盅放在了案上。 露台上唯有一盏角落将灭的灯,轻轻一磕也成了巨响。 听起来不大耐烦。 屏风后,李频见确实拧眉不耐。 月下乘凉,观一观星月,本就是寻个安静,倘若这个女人再多嘴一句,不解风情,就叫刘恩学与她一起滚出去。 薛似云不动声色,纤指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而后开始弹奏六幺。 不是乐曲上的六幺,也不是柳三姑多年来熬干心血改编的六幺,是只属于她的六幺。 夜色沉沉,轻挑慢捻,琵琶声近乎悲戚,像她的哀泣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 角落里的烛火彻底熄灭,一切都沉寂了,漫漫长夜冻得僵硬无比。 李频见凝视着屏风,看雾茫茫的影子,不像是在看她:“为朕演奏,竟令你如此伤心吗?” 薛似云没有回话,而是以骤然高昂激荡的曲声作答,似乎要将黑夜撞出个窟窿。 李频见一时失笑:“好了,这么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奏秦王破阵曲,要上阵杀敌。” “朕累了,要睡了。”他索性仰面躺倒,一弯青玉月,那么亮,却怎么也照不进心底,“等等我。” 我? 薛似云眉头微微挑起,对着教坊乐姬,称“我”? 她想起那些传言,陛下与先皇后伉俪情深,佳偶天成。 陛下也是可怜人。 琵琶声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不再愤恨,不再悲戚,带着丝丝缕缕,如醉不醒的缠绵,送相思入梦。 站在一香故外的柳三姑热泪盈眶,一种巨大的震惊笼罩着她,心砰砰直跳,久久不能平复。 柳三姑没有想到,薛似云也骗了她许多年。她的弹奏天赋在今夜表现的淋漓尽致,原来她只是不屑于用琵琶献媚,所以一直藏拙,让教坊众人认为软舞更适合她。 薛似云将最好的那一部分留给了自己。 宋平嘴角的笑压不住,以为柳三姑是喜极而泣,边朝前走边安慰她:“好了,薛娘子有了大出息,不会忘记你这个师父的。再不济,还有我呢,我会好好谢谢三姑的。” 柳三姑揩去泪珠,顺着宋平的话往下说:“多谢内侍,这本就是奴婢的份内之事,不敢邀功。” 宋平呵呵一笑,甩着袖子往回走。 月西斜时,琵琶声停了。候在露台下昏昏欲睡的刘恩学打了哈欠,又拍了拍脸颊,清醒过来,正预备吩咐宫婢备水备衣。 倘若陛下不满意,薛娘子刚上去时就会被赶下来;倘若陛下没兴趣,那么琵琶声也不会响了这么久。 这时候停了,只有一种可能,陛下应当是临幸了薛娘子。 看来陛下还是很满意的。 他自认为很了解陛下,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当薛似云抱着琵琶徐徐走下来时,刘恩学瞪着眼睛看她,写满了不可思议。 薛似云微微矮身,平静道:“刘中官,陛下睡了。” 刘恩学找回了一点理智,反问:“陛下让你退下了吗?” “没有。”薛似云觉得这位刘中官大抵是脑袋不太好使,重复道:“陛下睡了。” 刘恩学耐着性子道:“陛下既未让你退下,你便不能自作主张,你速速回到露台。” “刘中官,你不上去侍奉陛下吗?”薛似云问。 刘恩学摇头道:“陛下未召我上去。” 言外之意,她必须得回去。薛似云微微叹息,抱着琵琶又原路返回。 薛似云坐回绣凳,没有了琵琶声,屏风后的呼吸声更加清楚,他睡的当真是熟,带着点酒后微鼾。 薛似云安静坐着,天终于快亮了,夜逐渐发白,泛着淡淡的青。 风也温热,鸟儿叽叽喳喳,扑腾在绿叶间。 “嗯……”屏风后传来几声低哑的哼哼,李频见还没有全醒,只是觉得四肢酸痛,头脑昏沉。 薛似云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下去寻刘恩学,“刘中官,陛下要醒了。” 她也在这里熬了一夜,眼见着有些憔悴,别有一番风韵。 刘恩学也才醒没多久,揉了揉眼,诧异道:“你一夜未睡吗?” 薛似云点头:“是的,奴婢坐了一夜,怕陛下有吩咐。” 刘恩学很欣慰的点点头,称赞道:“娘子贴心,往后在御前侍奉想来也是没有大问题的。” 薛似云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谁要在御前侍奉,枯坐了一夜,她浑身都要散架了。 刘恩学这时才肯上露台,他转过身特意叮嘱:“薛娘子,你随我来。” 得,她这是给拴住了? 俩人转过屏风,刘恩学登时僵硬的如同冰封,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一夜未给陛下盖被吗?” 陛下仰面朝天,宽袍松垮挂在身上,以袖覆面,显然是受了一夜的风。 薛似云默了一默,极快地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轻声辩解道:“陛下设屏风,无召,奴婢不敢随意上前。” “那你也不能——” 太吵了,李频见悠悠转醒,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恩学……”他嗓音嘶哑,无疑是受寒了,“倒水。” 薛似云轻飘飘地转到屏风后,祈祷陛下千万不要想起她这个人。 刘恩学“哎”了一声,赶忙去案上倒茶,一摸,凉的。 他心也凉了半截,立刻向露台下喊道:“陛下起身了,快上来侍奉。” 宫婢捧茶端水,鱼贯而来。 李频见用下一碗热茶,喉干鼻塞仍不能缓解,甚至觉得浑身发冷,打着寒颤。 “回寝殿,再召个太医。”李频见脚下发软,撑着刘恩学起身,忽然有一阵夏风吹过,屏风旁漏出一截绣着宝相花的裙角。 他想起来了,昨夜露台上不止一人。 “昨夜那个乐姬,一并带走。” 薛似云身形一晃,怔怔许久,这算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16、第十五章 长思殿铺了敦煌团花纹地毯,色调明朗鲜艳,跪起来也十分柔软舒适。 白瓷鹅颈三足香炉如银似雪,香烟袅袅腾起,薛似云仔细辨了辨,泛着慈悲味的安息香,佐了一点薄荷叶的味道。 薛似云垂着脑袋莫名笑了一下,陛下头疼脑热,这一味薄荷添的极好,可以起到降火平燥的用处。虽未见过侍香宫女,从中已然可以窥见其调香天赋。 陛下吩咐带她回长思殿,却没有要她在榻前侍奉,太医开了药,陛下服后即睡下了。刘恩学左思右想,索性要她跪在寝屋外,等着陛下醒后发落。 刘恩学趁着这个间隙回去补觉,可怜薛似云吹了一夜的冷风,现在还要跪在这里受罚。 这个刘中官,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却是个黑心肠,她默数着地毯上的花纹,恶狠狠地记上了他一笔。 一缕安息香静静地攀了上来,这地毯真的很软和,这个想法又一次钻进了脑子里,比浇香苑的床铺还要柔软一点。偌大的寝殿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薛似云灵台混沌,眼皮打架,意识逐渐迷茫...... 李频见出来时,就见到这副场景。 她跪坐着睡着了,削瘦的肩膀因轻微的呼吸起伏着,几缕碎发沿着细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蜷曲在锁骨窝里。 昨夜隔着屏风,今日才得以细观,脸颊上扑了一层薄粉,两痕青黛颜色不减,长睫轻颤,带着齿印的唇,还有摇摇欲坠的半身,像盛开在宝相花里的仙子。 年纪虽不大,已可以祸国了。李频见静看许久,眼中不见情欲,异常清明。 这样难得的女子,只会是刻意送到他身边。 李频见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她突然惊醒,对上他的视线,旋即深深地将头颅埋下去,脊背平顺,碧衫上的花纹一路延伸到不见,声音有些发闷:“奴婢给陛下请安。”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双细长凤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与防备。 有点意思。 李频见垂眼看她发间一支莹莹玉钗,声音像被沙石磨过:“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薛似云不曾抬头,恭敬回道:“刘中官吩咐奴婢跪在此处,等候陛下发落。” 李频见疑惑道:“发落你什么?” 薛似云暗暗想,你不知道发落什么,又为何要将我提来长思殿? 不就是想让我主动认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李频见反而笑了,从她身边走过去:“朕染了风寒,罚你跪上两个时辰,不算重。” 薛似云跟着他的步伐又转了个方向跪,轻飘飘道:“奴婢心中愧疚难安,祈祷陛下龙体康健。” “是在梦中祈祷的吗?”李频见端着茶碗又走过来,倾身看她,“抬起头。” 薛似云愣了一瞬,缓缓抬起上半身,视线只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上嘴唇很薄,下嘴唇却很饱满,有一道唇缝,唇角微微上翘。刚用过茶,泛着淡淡的水光。 “看着朕。”李频见又发话了。 薛似云又慢悠悠地将视线挪上去,目光一交一缠,在大不敬的冒犯下,她这才将陛下看清。 眉宇间有着帝王霸气与睿智,堪用丰神俊朗来形容,可她更被他的眼睛所吸引,忧郁温和的眼睛。 李频见很想再从这双眼睛里找到冷意,是错觉,还是藏的太好? “你的琵琶弹奏的很好。”他神情坦然,她的脸庞细看之下还是稚嫩,慢道,“可以免去有损龙体一罪。” “奴婢感念陛下宽宥。”薛似云又将颈压下。 纤细,不堪一折的玉颈。 李频见收回目光,一息稍顿,又讲:“回去歇着吧,晚上再来侍奉。” 薛似云抬起头时,已不见陛下身影。她将碎发拢到耳后,扯了一下唇角,美色当真是一把利器,不见血,刀刀致命。 刘恩学走进来,笑眯眯道:“薛娘子,我送您回房歇息。” 薛似云问:“不送我回教坊吗?” 刘恩学摆摆手,乐呵道:“薛娘子,你往后都不必回教坊了,就住在长思殿。” 这个局面是薛似云未曾料到的。 她跟着刘恩学来到偏殿的一处屋子,柳三姑领着忍冬已经等候多时了,她向着刘恩学行礼,末了,又朝着薛似云一礼。 刘恩学点点头,侧过脸叮嘱道:“薛娘子好生休息,夜里做好准备,随时候召。” 屋门刚阖上,柳三姑如同炮仗一般炸了起来,咧着嘴夸她,连身份都忘了,“我的儿,你这回可是给娘挣脸了,往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都等着你呐!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总算是熬出头了,熬出头啦!” 忍冬冷不丁推搡她肩膀,嫌弃道:“什么你的儿,这是薛娘子,你混说什么?!” 柳三姑“哎呦”一声,很是懊恼地自己打起自己嘴巴,挤出两滴泪,向薛似云告罪:“我年纪大了,糊涂了,娘子莫要恼我。” 是糊涂,还是故意提醒? 薛似云心中有数,懒得拆穿,打了个哈欠:“忍冬,备水了吗?我要沐浴。” “浴房已经准备妥当了。”忍冬看向柳三姑,下了逐客令,“柳师傅,薛娘子要歇息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柳三姑讪讪一笑,依依不舍地看向薛似云,指望能得到一点优待。谁成想,她已经往寝室走去,脚下虚浮,显然是累极了。 柳三姑一跺脚,心想来日方长,她这回必定是要攀住薛似云这根高枝的。 - 夜里逢雨,檐下落玉珠,雨润在廊下遮阳青帐上,洇成一片深浅不一。 李频见又召她演奏,这回是在寝殿,不必担心受风。 薛似云在进殿前望着青石路边的月季发愣,雨打花瓣,一地狼藉,多可惜啊。 “薛娘子,该进去了。”刘恩学从殿内出来,见她站着不懂,出声提醒,“只要娘子一人进去。” 薛似云终于动了,她接过忍冬抱着的琵琶,敛裙越过殿槛,来第二回了,熟门熟路,不需要宫女在前引路。 绕过罘罳,殿中央摆着一把圈椅,陛下坐在上首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册子。 薛似云抱着琵琶拜下去:“奴婢给陛下请安。” 李频见微微抬头,神色平淡:“坐吧。” 他只让她坐,也没说要不要奏乐,听哪一首曲。 她姿态优雅,静静端坐,垂首耐心地等待吩咐。 太安静了,静到翻页的声音在耳朵里都嗡嗡作响。 李频见用余光看她,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在看一朵玫瑰,美丽的叫他侧目,也足够刺破指尖。 他终于放下手中册子,伸手取来茶盏,问她:“怎么不弹?” 薛似云答道:“陛下没吩咐要听哪一曲,奴婢不敢自专。” 不敢自专四字入耳,李频见绷不住笑了:“说谎,朕觉得你不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性子。” 薛似云只将事实平述:“今夜,不同于昨夜。” “哪里不同?”他问。 薛似云并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特别是和聪明人对弈,一直被动,如猫捉老鼠,玩腻了便是死路一条。 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若不成,且不说陶丹识,就连薛明亮和宋平,都不会让她好过。 她要活,至少要让他觉得特别。 多么可笑,困于美色,依赖美色,仅有美色。 指腹深压琴弦,她微微抬头,唇边有一汪淡笑:“陛下,奴婢是扬州司马的女儿。” 这么坦诚?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李频见眉间微滞,极快恢复如初,眼中依旧平平:“你想说什么?” 薄施胭脂的脸凝出桃色,眼里漾起清波,她曼曼开口:“今夜,陛下是想听曲,还是由奴婢伺候您歇息?” 李频见的指尖敲在册上,微微眯眼:“不能两全?” “自然可以。” 薛似云抬手拨弦,李频见却突然起身,一路走到她身侧,贴面凝她:“看来你不太懂如何伺候。” 他不作停留,抬脚往寝室走,“跟上来。” 陌生的气息来的突然,抽身更快,薛似云呼吸陡然一沉,原来是这么个“两全”。 她没有犹豫,立刻抱着琵琶跟了上去,此刻一丁点的“怯”,都会落入下风,满盘皆输。 他的衣袍散了一地,只留最后一件月白,松垮挂在身上。 李频见坐在榻上看她,扬了扬下巴,惜字如金:“上来。” 她的衣裙也落,钗环四溅,一把玲珑瘦骨,柔枝嫩条。 豆烛明暗的起伏间,脱衣时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还是让李频见抓住了一丝稚拙。 十六岁,年纪确实不大。 他不动声色地看她,在考虑要不要给她一个台阶。 薛似云半跪着上榻,琵琶挡在身前,她的身体分明已经羞怯至极,一双眼却不肯求饶,眉眼含丝,写满了野心:“陛下会带奴回京吗?” 说这样的话,他可就不一定能放过了。 李频见眼中晦暗不明,手搭在她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着,拇指摩挲,手掌顺着锁骨一点一点地滑落,又在胸脯上方停住,没有深入,半晌才问:“想清楚了吗?” 这是他给小鹿,最后一次逃生的机会。【】 17、第十六章 薛似云有很长一段的静默。 她微微垂目,眼中印着李频见的手掌。正如李频见眼中,也尽是冰肌玉骨。 想清楚了吗? 她确实要好好想想,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他满意。 她将一声“嗯”拖得又轻又长,乌皎分明的眼睛仿佛能勾魂,淡粉的唇抿出一线笑,歪头看他:“陛下摸到奴的心颤了吗?奴患了狂病,恳请您,拔冗一治。” 他眼里顿不见晦暗,半晌,手掌已慢条斯理地贴在她的脸颊,艳比春桃的绯红,常年握笔的茧摩挲着嫩肉:“确实癫狂。只是朕见你,缺了点兴致。” 李频见一头倒在榻上,不顾身边香衣半漏,暗送秋波的美人,闭眼要睡:“美则美矣……罢了,且奏一曲,穿衣回吧。” 薛似云仲怔片刻,脸颊上红云尽数消散,眼中媚态也被清明替代。只是在拨弦时仍不肯相信失手,稍稍偏头去看,李频见呼吸顺缓,竟已有入梦的之势。 一曲奏罢,宽衫裹玉体,薛似云坐在床沿,弯腰用指尖勾起绣鞋跟。一节白弧落入眼中,她似乎有所感应,鬼使神差般地转过身再去看他。 李频见睡的正香,原来是她多心。 薛似云抱着琵琶走了,仍旧没有替皇帝掖被。 殿外,刘恩学见薛似云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疑惑问道:“薛娘子,你这是……?” 这副模样,还真是很难猜成与未成。 薛似云将琵琶递给忍冬,而后拢了拢衣襟,坦然一笑:“自然是陛下的吩咐。刘中官,我先回屋歇息了。” 走在长廊上,夜雨凉风总算能让薛似云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她索性坐下,倚靠着围栏静静听雨,让风雨味覆盖衣衫上安息香。 “忍冬,你看这些从房檐下落下的雨,像不像一张网。”薛似云忽然起了一声叹息,声线里透着倦乏的无助,“关着一只金丝雀。” “娘子。”忍冬扶着她的膝头蹲下来,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她回忆起经年的桩桩件件,弯腰攀住忍冬的肩膀,干涩的眼里洇出泪花,被淅沥雨声遮住,“我好累,借个肩膀给我,歇一会,只歇这一会。” 忍冬不动,薛娘子身上充斥着安息香的味道,她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的母亲,安慰着:“苦日子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雨下的太久了,她已经变得寒冷潮湿。 - 天光大亮,李频见方从梦中抽身,他梦见了皇后。 这还是来到行宫后,第一回梦到她,奇怪的是,弹琵琶的女子背影是皇后,正脸却变成了薛似云。 听见榻上有了声响,刘恩学绕过屏风,至床边挑开帷帘,陛下刚好起身。 宫婢伺侯陛下洗漱更衣时,刘恩学留了个心眼,由绕回了床边,轻声问整理宫女:“可有见到落红?” 那宫女摇摇头,奉上玉簪,声音几不可闻:“床铺干净得很,只是枕下有一枚短玉簪,应该是薛娘子落下的。” “恩学,你过来。” 刘恩学赶忙答应了一声,将玉簪收到袖中,快步走到桌边,躬身:“陛下有什么吩咐?” 李频见放下碗,说话间神情淡淡;“昨夜薛娘子走后,可有什么动静?” 刘恩学摇摇头:“没有。” 李频见微微扬眉,又笑了笑:“没有就好。让尚宫局给她安排一个新住所,按照宝林的份例养着,往后不必再送来朕面前了。” 刘恩学不愧是贴身伺候陛下的多年的内侍,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话中深意:养着,那就是不册封;不必送到御前,便是永远放在行宫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无异于在行宫里没名没份的等死。 刘内侍脸色立刻变了,这位薛娘子昨夜究竟犯了什么错,惹了陛下好大的怒气。刚才宫女翻出来的短玉簪,此刻也成了烧火棍,好像下一刻就会将袖筒烧穿。 “是,臣明白了。”他垂首应下。 李频见端起一盏清茶漱口,接着吩咐殿中女官:“让他们送些新鲜玫瑰来,不必修剪枝叶。” 刘恩学稍稍抬头,陛下从不爱侍弄花草,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玫瑰? 李频见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随意往椅背上一靠,笑讲:“玫瑰之情趣,在于亲手拔刺,惊心动魄。” 刘恩学听得云里雾里,恰逢朝中有事要奏,他躬身告退,去处理薛娘子的搬迁事由了。 尚宫局拟定的住所,在行宫最北,名曰故情居。 从长思殿过去,要乘小半个时辰的轿。 刘恩学怀着送佛送到西的念头,亲自陪了一遭,替薛似云打点好故情居上下事务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放在桌上,用颇为惋惜地口吻说:“薛娘子,往后您就好自为之吧。” 薛似云坐在半旧的椅子上看他,面色无异,指尖一点点地勾回玉簪,明知故问:“陛下,是不打算再召见我了吗?” 刘恩学揣着手,点了点头。 她几乎失笑,须臾又敛,接着问:“陛下打算将我囚死在行宫吗?” 刘恩学端不住了,出言阻止:“娘子慎言。有些事,您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的那么清楚?” 薛似云指尖轻轻一弹,那玉簪就滑出了桌面,碎成了几瓣。 “刘中官,辛苦您送我这一程。”薛似云微笑起身,神情温和到让他有些害怕,仿佛玉簪没碎,仿佛她没被放逐,“咱们有缘再见。” 刘恩学一只脚迈出门槛,附和道:“娘子能想得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先回了,今后若我需要,尽管找尚宫局的女官,有陛下的旨意在,她们不敢怠慢娘子。” 敢情她还得叩谢陛下大恩大德? 刘恩学走后,故情居彻底安静了下来。 薛似云如往常一般坐在透着阳光的窗户下擦拭琵琶,忍冬走到她身边,踌躇不安地问:“娘子,我们往后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薛似云手上顿了顿,以为她是过惯了好日子,吃不得苦,耐着性子道:“陛下给了宝林的份例,虽然说不上富贵无边,但至少吃穿不愁,不必看人脸色了。” 忍冬摇头,解释道:“我是怕娘子……娘子这么年轻,一辈子落在这里,真的甘心吗?” 昀光沉沉坠在她身上,忍冬听见薛娘子尤为轻松地一笑:“这是我难得的好时光啊。” 忍冬不解,却也没有再多问。 宋平和柳三姑也来看过她几回,无不是唉声叹气,抱怨连天。 “这么个结局,你叫我如何向薛司马交代?”宋平坐在圈椅里,手中的茶碗已经空了许久,却没有宫女来添茶,赶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还是柳三姑主动起身,给他添茶的。 说不失落是假的,三姑脸上没有什么笑意,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劝道:“薛娘子缺了些福分,强求不得,宋内侍放宽心吧。” 宋平收了薛司马不少的金银钱财,还是不可能还的,他仰头一口气将茶汤灌下,装模作样道:“娘子也放宽心,我再去周旋一二,或许能有转机。” 薛似云拨动着耳垂下坠着的青玉银穗,敷衍笑笑:“那就仰仗宋内侍了,您多费心啊。” - 日子就这么过着,忽然有那么一日,暄气初消,冷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泛黄的树叶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隐约闻到桂花香气。 薛似云睡在屋外的竹编躺椅上,半眯着眼打盹儿,等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绒毯。 听见动静,忍冬笑着将手里的活放下,走过去看她:“娘子醒了,就别再睡了,夜里不比前两月,风凉的很。” 薛似云轻飘飘地点头,只是困意仍未散去,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闭上了,“你在忙什么?” 忍冬道:“桂花开了,我寻思收集一些做成桂花蜜、桂花香油。哎呦,差点将正事忘记,方才娘子睡着的时候,尚宫局送来了一匣子首饰,说是中秋节前的赏赐,娘子要不要看?” 这小丫头喋喋不休,是诚心不想让她睡了。 薛似云索性坐起来,打着哈欠道:“好吧,你拿来我瞧瞧。” 忍冬又进去取匣子,捧出来的时候还说:“好重,看样子有不少好东西。” 薛似云将匣子放在膝上,一边打开匣子,一面笑话她:“你未免也太夸张了,不过是宝林的份例,能有什么好东西。” 打开匣子,果然是些金银簪子、珠花耳坠,尽是不值钱的东西。 忍冬凑过来望了一眼,啧啧不平:“从娘子的妆匣里随便挑一个出来,比这一匣子的破烂都值钱。” 薛似云随手翻着首饰,匣底一支四季瓶花簪夺去了她的视线,“还是有一件好东西的。玉虽然一般,却胜在造型别致,可以一戴。” 她拿在眼前细细端详,漾着淡笑的唇骤然僵住,两眉不展,轻声问她:“这匣子,还有谁经手吗?” 忍冬摇头:“娘子的寝室,我从不让下人们进去。除了我,没人碰过。” 薛似云忽然起身往屋内去,匣子从膝上落下,首饰滚了满地。宽袖随风而动,瘦纤的身影隐在门口,只留一句:“我要歇一会,你去顽吧。” 那支四季瓶花簪里,藏着一截纸。 薛似云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用簪头轻轻地挑出来,她的心颤了又颤,战战兢兢。 于灯下展开后,见到了无比熟悉的字迹,写着:陛下定于八月十九回宫,表妹务必受册封,不可虚度光阴。 悬着迟疑的眉头终于松懈了下来,一腔酸心哀愁在此刻也了无踪迹。 她真是低估了陶丹识的狠。 豆烛舔纸,化作一片灰,一缕烟,散得干净。 夜里就寝时,她低声问忍冬:“明日是十七吗?” 忍冬一边掖被,一边笑道:“娘子将日子过糊涂了,明日是十八,我看行宫的人已经在收拾行李,预备着回京兆了。” 她嗓子里滚出一声极淡的苦笑,“哦,我真是糊涂了……糊涂了……”【】 18、第十七章 曙光初漏,一缕日光透过薄雾,雕花木窗启了一扇,隐约能听见屋内的人声,薛似云知道,刘恩学起身了。 刘恩学一开门,便见薛娘子半抱着玉臂,侧过脸儿看天边霞云。 他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惊讶道:“老天爷,你怎么跑这来了?” 这里可是内侍们的住所,这薛娘子还真是拉得下脸面。 更何况,从北边的故情居走过来,她怕是摸着黑就来了。 薛似云回过身,目光笑盈盈地往刘恩学身上挪:“刘中官,这儿人多眼杂,不知可方便进屋中详谈?” 刘恩学被她看得哪哪不痛快,像是小猫的爪子,抓心挠肺,痒痒得很。 “成,娘子稍后片刻。”刘恩学又转回屋内,简单整理后,将薛似云请了进来。 屋子里堆着几个木箱子,很显然,刘恩学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一盏茶汤推在她面前,刘恩学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道:“薛娘子,我想你应该知道,明日陛下就要起驾回宫了。” 言下之意是,回天乏术。 薛似云唇角蜷着一抹笑,从宽袖中取出手帕包着的玉簪碎片,问:“那日搬的匆忙,我还没来得及询问刘中官,这枚玉簪是从什么地方翻找出来的?” 刘恩学不解她为何有这么一问,如实相告:“陛下的枕头下。” 薛似云听答后微微颔首,很自然提起:“那便对了,是陛下亲自从我发间取出,压在了枕头下。” 刘恩学稍停有一息,很快就琢磨出她话中深意,眼皮颤了两回,为难地叹息一声:“陛下口谕,往后不会再见娘子了。” “刘中官,你只需要将玉簪呈上,此事便有分晓。”薛似云坐的端庄,高眉低目,诚恳许诺,“中官救我一命,似云念您一辈子的恩情。” 刘恩学没有应下,反而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可以帮,但也要看值不值得帮。他忽然想起陛下那一日的“玫瑰论”,彼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又能琢磨出一些不同的意味来。 玫瑰拔刺,不正是驯服脾性孤傲冷僻的薛娘子吗? 想到这里,刘恩学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娘子有多大把握?” 薛似云眉眼松快一瞬,垂着鹤颈用完一盏茶,轻嘲淡笑:“不会失手。” 刘恩学不把话说得太满,躬身道:“那我就尽力一试,也请娘子做好准备,随时听召。” - 李频见早膳后用过半盏茶,于在殿中歇息,刘恩学在旁提议:“秋色正好,明日就要起驾回宫,陛下不如外出走一走?” 李频见准了,于是闲步慢踱,静坐改为园中消食。 转过假山,隐约听见打骂哭泣的动静,眉头微微一皱,吩咐刘恩学:“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刘恩学领着掌事女官与一名下等宫女过来。 掌事女官跪地告罪:“奴婢训斥宫人,惊扰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皇帝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跪在后头的小宫女,问:“她犯了什么错?” 掌事女官用眼神求助刘恩学,刘恩学微微弯腰,回道:“回禀陛下,殿内宫人在打扫时发现了一枚玉簪,臣以为是故情居的薛娘子落下的,让掌事女官原物送还,谁曾想,被这个小宫女砸碎了。” 刘恩学又侧过脸训斥掌事女官:“让你将人领出去责罚,在院子里打打闹闹,不成体统。依我看,你也该领一顿板子。” 皇帝听罢未有评价,只是问:“什么样的玉簪子,拿来朕瞧瞧。” 掌事女官立刻从袖中取出手帕包,摊掌呈上。 李频见一眼扫过去,想起她那夜褪衣散发,确实掉了不少首饰。于是侧身看刘恩学,难辩喜怒的口吻:“恩学啊,你的差事,也是越办越好了。” 他自顾往院子深处走,刘恩学惊出一后背冷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薛似云来求你了?”李频见终于停下,坐在石凳上,随口问道:“她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刘恩学跪在地上,对天发誓:“薛娘子确实来找臣了,但未曾许诺臣任何。臣伺候陛下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不敢再有所图谋。” 李频见又问:“那么,恩学你为何要帮她?” 刘恩学道:“臣觉得陛下对薛娘子是有些兴趣的。” 李频见眉间一滞,随即笑了笑,摆手示意他起身:“朕的心思果然瞒不过你。” 刘恩学松了一口气,起身后问:“薛娘子已经在长思殿外候着了,需要召见吗?” “不急,夜里再召吧。” - 殿中明灯尽点,李频见掌中握酒樽,闲闲独饮,直待听见殿门被推开,脚步轻轻而来,瞥见殿下跪卧一抹倩影,她还是抱着琵琶来的。 他咽下一口烈酒:“你好像没什么新鲜手段了?这不够朕带你回宫。” 薛似云有须臾凝滞,稍稍抬眼,即是四目相对,“陛下,可否再看一回?” 李频见眼风掠过,她今夜的妆容更为精致,眼尾贴了金箔,可他还是更喜欢看她的眼睛,淡淡置下一句:“再看数回,仍是不够,远远不够格。” 她缠指慢弹,凝脂桃腮两脉秋泓送波,窄肩细腰似柳条荡出一道儿水痕。 同样,还是六幺。 不同是的,她怀抱琵琶起舞。 绯红的裙摆轻盈飘逸,琵琶声舒缓多情,媚态横显,像他杯中滟滟的桂花醑。 那投在窗扉上的影子仿佛也活了过来,冰肌玉骨上透出一层细腻薄汗,轻纱制成的舞衣紧紧地裹住前胸,她如同盛放到极致的玫瑰,毫无保留的,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点燃。 吊在足尖的绣鞋被踢开,裸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轻纱滑落后,腻白一线直下,如春山起伏,在浓夜与烛火中交织,艳美的不像话。 李频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长久地凝视,忽然想起那块他佩在身上多年,称为传国之宝的玉玦,相较于她,其实也并不算温润通透。 一舞终了,薛似云的身躯还在因为呼吸而轻微的起伏着,她背对着他,细滑的颈背如同绸缎一般闪烁着光泽。 “结束了吗?”李频见笑了笑,随口夸赞,“跳得不错。” 薛似云回首看他,乌云散在身侧,安静时他才看清,她的胸脯上隐隐约约藏着一根细银链子,原来锁骨上的明亮不是错觉。 还是那句话,足够美丽,足够惊心动魄,但不足以诱他入局。 她还不够有意思。 薛似云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赤条而舞,也不能使他见色起意吗? 巨大的落败感笼罩下来,像一团浓雾,她心乱如麻,已无法再细细揣摩李频见的心思。 李频见在她恍神的间隙已起身,没有要她退下,也不曾开口召她侍寝,自顾往寝殿走。 往日被抛下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此刻重叠,不,她绝不要被抛下,不会在这里绝望等死。 她要赢。 薛似云追上两步,指尖勾上腰带,气息很重,急急地说:“等等我。” 正好停在等身铜镜前。 李频见脚下一顿,回首看她,终于在她眼里看到了曾经一闪而过,久久不得寻的东西。 她内心里翻滚着的虚伪,在这一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展现。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有点意思啊。 天翻地覆,气息渗进她的呼吸里,她被近压在铜镜上,姣好的起伏被骤来的冷意贴上,激得她颤栗了一下,汗也浸出来了,乌发黏在身体上,像一幅水墨。 他紧贴在身后,一手卡腰,一手掐在下巴尖,迫使她直视镜中无边春色,与湿漉漉而不自知的眼睛,齿间磨耳,轻轻:“这样才像你啊,多鲜活,何必装腔作势。” 她的颤指抵在镜面上,明月镜前,她软得一塌糊涂,唯一还剩点倔强在嘴上:“我没有……” 拇指抵在玉团沿儿,缓磨软肉,耐心见她仰颈低吟,咬出一片水红。 抱坐台上,他啃肩不语,以致猝不及防闯时她有一瞬的失声,玉腰紧弓,她哀哀地求:“太痛了,我受不住。” 李频见反笑,力未松懈半分,愈演愈烈,好似让她痛,他才觉得真切,才觉畅快。 椅翻案移,从台挪至榻,喘息声高低起伏,叫灯羞怯,月也害臊。 一盏孤灯印叠影。 他不肯放过她,她也索性去抓、咬、啃。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彼此交错的厮磨,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深深死抵,搅风弄月,李频见要她唤李郎。 薛似云咬紧牙关不从,他这时又不强迫,狠狠欺她,酣畅淋漓地索取快意,她撑不住,泪光盈盈低唤:“李……李郎……” 他终于吻她,异常温柔,细细密密像是安抚。 鸣金收兵,阖眼要睡时,她细颈一沉,胸脯乍凉,不知道李频见又在搞什么花样,薛似云半分力气也无,任由他搓扁捏圆。 刘恩学隐约听见殿内人声,便知此事已成,吩咐宫女速速去收拾薛娘子行囊,明日与陛下一同回京。【】 19、第十八章 薛似云做了一场不可名状的美梦。 梦中,她变成了一瓣雪花,飘过万里,终于站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天地连成白茫茫地一片,将她的心也覆盖,她是洁白纯净的,没有一丝污垢。 薛似云伸手接一朵晶莹的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融化,化作眼角一滴泪。 滚动的车轮辗碎了她的梦境。 薛似云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长思殿,也不在故情居。她睁着一双倦眼环顾四周,怔怔片刻,直到对上李频见淡然的视线,很快反应过来:她在皇帝的车驾上,而陛下决定带她回京了。 李频见手执书卷,落目在她脸上,问:“怎么哭了?” 薛似云立刻否认,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去揩泪:“我没有。” 李频见古怪地笑了一声:“你很喜欢说这三个字?” 薛似云脸颊绯红,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昨夜,在欲念最最浓时,她哑着嗓子唤李郎。 而他仅仅只是说话,就好像已经从头到脚的看透了她。 确实也看透了。 昨夜有了肌肤之亲,足以证明他并不讨厌她。但有一点,薛似云十分清楚,最后打动李频见的不是美色,是另一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她安静地想。 “你想要什么位分?”李频见捞来细窕的一搦腰,下巴抵着脑袋,慢慢捏起了她的肩膀手臂,像是在替她放松。 薛似云不答,紧张的肩骨慢慢卸下了力,反而使唤他:“我想喝水。” 李频见微微挑眉,端盏送到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慢慢用下半盏温热,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初经人事,她娇媚的就像夏日里初开的荷,风情刚好:“后宫里有美人吗?若没有,往后也不许有了,我足矣。” 李频见弯一弯唇,“只要美人,会不会胃口太小?不如朕再赐你个封号。” 他搁盏后去握她的手,以指尖作笔,写下一个“玉”字。 薛似云嘴角一翘,否道:“这个字并不衬我,听起来不像妖妃之流,还得是丽呀,妍的,才好听。” “确实,这个字不衬你,而是你衬了这个字。”李频见转过头,对外吩咐,“要刘恩学来见朕。” 车停了,刘恩学在车外听令。 “册封扬州司马进献之女薛似云为美人,赐号玉。” 薛似云跪在他身边,垂眉低目,一幅乖顺。 刘恩学问:“不知玉美人的住所是由陛下拟定,还是交由尚宫局安排?” 李频见眼风巡过她低髻上的四季瓶花簪,笑道:“这还没回宫,你就操心起来了,回宫前就先随朕住吧。” 即使她的自尊任人践踏,即使前路漫漫,漆黑无光……薛似云深息抬目,笑意满盈:“陛下厚爱,妾自当尽心侍奉。” 李频见格外受用,神情愉悦地拉她入怀,又吻了吻鬓边碎发,没由来的喜欢。 他喜欢看她眼中的虚伪,喜欢她黛眉下的强忍与无奈。 昨夜薛似云浑身酸乏,连指尖都懒得抬,身下虽然垫着厚厚毛毯,还是能感受到车轮的震动。她不是扭捏的性子,这会子有人愿意做肉垫,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眉眼松懈,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一句呢喃:“陛下累了,就将我放下吧。” 薛似云当真是累极了,一直睡到码头,倘若登船前皇帝不唤醒她,或许可以睡上一天一夜。 登船时,江风扑在脸上,她清醒了一些。 江面宽阔,她莫名笑了起来,又要回到京兆了,又是一个身份。短短十六年间,她是扬州剪子巷失去母亲的孤儿,是教坊里供人挑选取乐的乐姬,是高门望族的远房表妹,是司马独女……现在是皇帝的玉美人。 唯独不是她自己。 进入船舱后,刘恩学送她去房间,身侧无外人时才有一句感慨:“玉美人的福气,当着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薛似云微微一笑,吩咐忍冬斟茶,邀他坐下详谈:“中官放心,似云不会忘记您的提携之恩。” 刘恩学摆摆手,竖起一根手指头,诚恳道:“臣不贪心,只求美人一诺。来日若有所求,还请玉美人竭力相助。” 薛似云挑眉看他,话中有话:“地位如中官,也会有那么一日吗?” 刘恩学喝下半盏茶,才幽幽开口:“谁知道呢,先将退路准备好,倘若那一日真来了,也不至手足无措,毫无交代。” 薛似云听后,也端起茶碗品茗,随口提起一句:“刘中官,先皇后从前会唤陛下……” 她顿了顿,三个字格外清晰:“李郎吗?” 刘恩学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不说,剩下半盏茶还倾倒在官服上,可谓狼狈。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一边看,一边捂着嘴巴咳,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怎么了?”薛似云坦然回望,“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 刘恩学突然觉得自己是签了卖身契,上了贼船,这辈子很难再摆脱她了。 他终于平复了呼吸,在很长的沉默后,轻声道:“从前还在王府的时候,先皇后私下里的确会这样唤。后来陛下登基,我就不曾听过了。” 原来如此。 她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劲,特别是李频见的吻,不像是在吻她,而是对故人。 薛似云神情如常,施施然起身,对忍冬道:“我倦了,你替我好好送一送刘中官吧。” 刘恩学还要再说话,纤细倩影已经转进了屏风,没有声响了。 他临走前留有一句话,好言相劝:“美人切勿多心呐。” 翠绸委地,薛似云散了发髻,打着哈欠赖进榻中,寻个清净。 只是眼睛阖上了,思绪却不得宁静。 难道是她身上有先皇后的影子?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陶丹识和钱嬷嬷都没有提起过,他们没有理由瞒她。 还有刘恩学的态度,只是震惊,并没有其他情绪。 她想得越多,脑海中渐渐起了浓雾,使她辨不清方向,累到心力交瘁。 薛似云将脸埋进锦被时,突然想明白为何自己这么疲倦了。 李频见太聪明了,那一双眼仿佛望不到底,随时都会将她吞噬。 与其说是相处,不如说是交手。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要考虑清楚。 在这场无形的对弈中,她已经输掉了一局。 胸脯好像被什么硬物硌住,薛似云顺着领口去摸,竟然摸到了一块玉。 她掏出来,举在眼前看,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竟是枚和田白玉龙形佩。 那龙昂首奋鬣,气势磅礴,看得薛似云困意全无,靠在床头发愣。 昨夜温存时,李频见好像确实在她脖子上挂了东西。只是玉被体温滋养着,加上她的身体疲惫不堪,有些麻木,竟到此刻才发现异常。 怪不得非要叫她“玉”美人。 只是这玉……薛似云盯着龙的眼睛,她真的能收下吗? 天色渐渐暗了,暮色浓稠,内侍来请玉美人陪膳。 薛似云重新梳妆,薄薄一层粉,发髻间仅埋了一支缠枝花鸟纹玉梳。 她被册的匆忙,又在回宫的路上,尚宫局来不及准备,只是挑选了几件上档次的首饰送来。 李频见坐在桌前,看她不傻站着不落座,吩咐下人摆碗筷,“没那么规矩,不用你站着侍奉,坐下来一起吃。” 薛似云从善如流,一敛裙摆,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皇帝晚上用的清淡,倒也对薛似云的胃口,一顿饭用得平静,基本上没说什么话。 除了李频见换了公筷,夹起一块水晶蟹粉饺子放进她碗中,情态自然:“这饺子味道不错,你尝尝。” 薛似云怔了一怔,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母亲为她夹过菜。 而她也很久没有与谁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陶府没有,薛府也没有。 他们都将她藏了起来,从没有光明示人。 倒是让她不情不愿的李频见,给了她最大的体面。 薛似云从来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过陶丹识,得到了一场细致周全的算计。 所以,她微笑着将蒸饺送入口中,仍然在想,李频见会算计她什么。 他已经是皇帝了,还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靠算计得到的? 李频见想在她身上得到些什么,薛似云很肯定。 用过膳后,皇帝照例要散步消食,只是他们在船上,只能绕着甲板行走。快到晚秋,夜风也变得凉飕飕,江面萧索,一眼望过去,没什么生机。 李频见撑在围栏上,出神眺望远处的苍苍茫茫。 薛似云从领口扯出玉佩,在冷月下,白玉越发纯净温润。 她轻念两遍陛下,提醒他回神,见他视线挪过来,唇齿间轻轻缓缓地说:“戴上时,妾不大清明。如今好梦初醒,不知妾还能不能收下?” 触目之间,李频见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拇指狠狠揩在胭脂唇上。 多会说话的一张嘴,没说“愧受皇恩”,也没说“万万不敢”,分明是不想还,反而要他大方承认,坐实了赏赐。 他笑道:“你所见,便是你的。” 她心满意足的将玉收了回去,眉尖微挑,“这玉,有什么故事在吗?” 李频见的手掌挪到她脸颊,轻拍了拍,如家常随口:“没什么故事,只是我的传家宝。” 薛似云微微一怔,没猜到这玉佩这么有来头,他的传家宝,不就是传国宝物? 胸脯忽然烫了起来,她后悔的不行,方才就应该痛快的还给他,而不是试探他到底舍不舍得。 李频见又顺手掐出一块红痕,笑意颇深:“玉美人,想好如何谢恩了吗?”【】 20、第十九章 李频见展臂让她解衣宽袍,视线凝于她的眉梢,随口说:“你貌似不晕船,从前乘过大船吗?” 薛似云解腰带的指尖一滞,寡青素净的脸没什么波动,“妾是水乡的女儿,晕船倒不正常了。” “河里的一叶扁舟,怎么好比江上大船。”李频见嘴角噙着笑,等她将外袍挂上衣架,“我夸你呢。” 他私下里,好像确实更喜欢称“我”。 薛似云踮着脚,伸直了胳膊,要卸他的玉冠,“好,那妾多谢陛下的夸奖。” 他看她实在费劲,自然而然地略低了低脑袋。 薛似云总算是将他的玉冠取下来了。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李频见搂上她的腰,吻在唇畔,蜻蜓点水似的啄了啄。 她手上还拿着他的玉冠,也不敢乱动,绯云烧到耳后,轻声提醒:“玉冠碎了,可不赖我。” 这话入耳,他又多啄了几下,无不亲昵:“这下够本了,你尽管碎,不够要刘恩学再取两顶。” 真是有够无赖。 “手酸了。”她口吻里微微带了点娇,“饶了我吧。” 李频见点头,果然将手撤开。看似好心放过,实则工于心计,“夜里只许求饶一回,既然此时求饶了,一会也就别喊了。” 薛似云微讶,顺着话说:“陛下别攒着劲儿使坏,妾自当缄默无言。” 男女之间,无非那点事,床上合适,下了床也就熟络了。 俩人有一次四目相接,他是存心逗她,却没想到她也能顺势接下,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李频见率先抽回视线,“这里用不着你,也去更衣梳洗吧。” 薛似云矮身告退,回房的路上,江面一轮孤月,秋霜落了,清冷的江风将她的眉尾吹得沉静。 忍冬收拾妆匣时发现了那枚被她随手丢进的龙形佩,她不敢用手触碰,拿帕子小心翼翼包裹了,捧在眼前细细打量,不由地感慨:“陛下他,当真是很喜欢美人啊。您怎么能将它随手丢在妆匣里,万一磕碎了,可是大罪过。” 薛似云坐在浴桶里,笑了笑:“你记着,能随手赏赐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既然陛下自己都不在意,我又何必珍惜。” 传国玉佩又如何?还不是他随手送人的玩物,和她没什么两样。 忍冬给玉佩寻了一个更安全,更重视的位置,一边说:“话虽如此,美人也应该小心存放。倘若陛下想看,又碰巧磕坏了一个角,那该怎么办呢?” 小丫头人不大,心思却真的细腻,像个小大人。 薛似云闭着眼睛,慢慢地将身子沉入水中,水一直没过头顶。她尽力的使自己沉溺,竭尽全力地洗涤自己,从皮肤到五脏六腑…… 没有回应,好像也很久没有听见水声了。 不好! 忍冬拔腿就往浴房里跑,空荡荡的屋子里哪还有玉美人的踪影 她倒还算冷静,半个身子卡在浴桶沿,看见乌发如水藻般漂浮在水面,立刻伸手去捞,使了老大的力气才把人拽出来。 “呼——”薛似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明知故问,“你拽我做什么?” 忍冬被她吓得一身冷汗,插着腰,气喘吁吁道:“你没事藏在水里做什么?” “你话太多了。”薛似云指尖绕着一缕发,“我静一静嘛。” 忍冬气不过,舀水泼她:“我还不是为了美人好,让你吓我,让你吓我!” 主仆俩打闹了好一会,直到有人敲门来催,薛似云才想起来,皇帝还在等她。 今夜又要侍寝。 屋内灯火熄了大半,就这般在晦明不定间,她袅袅婷婷地走到榻边。湿发挽在一侧,发尾已经洇湿了薄薄的轻纱寝衣。 李频见坐在床头,手上没有拿书,也没有握杯,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下:“怎么这么久?” 薛似云贴着他坐在榻沿,坦诚道:“在水里多泡了会,陛下等急了吗?” “嗯,等急了。”他还是把她拢来身上坐,扣着细腰慢捏,眼中渐渐有了欲孽。 薛似云闻到了酒香,原来他已经喝过了。 她偏头看他,不明不暗的烛火下,似羞似诱,“所以陛下喝了一点?” 李频见沉沉“嗯”了一声,不满足于隔着薄纱的轻轻抚摸。 “我也想要喝一点。”薛似云开始躲那双作恶的手,似乎越躲越糟糕,外裳已被剥去,漏出雪肌一片。 “陛下!”她急急地去摁他的手,甚至想要站起来,起了反抗的动作,“妾也想喝一杯。” 她不要清醒。 要在醉中快活,至少明日醒来时,可以自欺:那不过是一场梦。 李频见不由她不愿,强行地使她紧贴,断断续续地喘息,咿咿呀呀的闷哼,都藏在这一方青纱帐下。 “坐上来。”他用了命令的口吻。 她撑着他的胸膛,颤抖着分开,玉肩瑟瑟,颠倒如浪。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长眉如柳,一张脸如瓷似玉。李频见慢条斯理地欣赏着,扯下她右肩上摇摇欲坠的披帛,软得晃眼。 “你不能醉。”他说话时,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冷渗进骨头里,“你要清醒的记得,是朕给的赏,是朕抬举你,是朕要你活。” 薛似云脸颊滚烫,眼底却是冰凉。 一场狂风骤雨,一场狼狈春事。 他要的格外狠,比行宫里的还狠,似乎在惩罚她的抵抗。 她好像一片柳絮,飘飘忽忽,摇摇晃晃。 后来薛似云也没力气了,李频见又欺着她,还要问她:“朕说的,记住了吗?” 她任由自己沉沦迷乱,胡乱点头,颦起眉头,一颗玉珠从眼角滑落,张嘴沙哑的不行:“记住了,玉美人记住了。” 在最后,薛似云枕在他的臂弯里,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在他颈侧搏动处,咧着嘴笑了:“陛下要听一声,李郎吗?” 他不是要她清醒? 那她便清醒,清醒着去扎他的心。 李频见也跟着笑了,闷闷地,身体都在颤,震得她没什么肉的脸颊生疼。 他笑够了,翻过身狠狠捏她的下巴,留下一道红痕。 没有什么章法,只剩欲的吻。 细细密密铺天盖地的吻。 亲就亲吧,只当被条大笨狗啃了一口。 鏖战终歇,俩人身上皆是粘粘腻腻,按照姑姑所授,她应当起身唤水,服侍皇帝舒舒服服的睡下。 薛似云冷冷地勾一回唇角,这么麻烦,还不如第一回,至少晕了之后有人伺候。 她刚坐起身,李频见又把她按回怀里,死死地扣住,“别动了,睡觉。” 第一回没什么感觉,这时躺在一起,薛似云才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身后响起李频见沉闷的声音:“是不想睡,还是睡不着。” 话中有威胁。 薛似云僵了一下,索性转过身,在黑夜中相对:“陛下不觉得,这样在睡在一起,很奇怪吗?” 李频见睁开眼看她,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哪里奇怪?” 她慢慢说:“睡在一起,是因为情,而不是欲。” 他眼中稍怔,望着一处黑暗出神许久,叹声:“你睡吧,朕挪个地。” 他好像换了一个人。 薛似云又跟着他坐起身,看着他点灯,披袍下榻,背对着她说:“我今日粗鲁了,明日记得召女医来看看。” 她坐着看他,直到他开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薛似云才反应过来,皇帝给她挪床了? 她没有力气多想,又一头栽进柔软的锦被中。 只是可惜…… 那床榻上沾着李频见的味道,这一夜最终也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