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农家子考科举,在追妻火葬场文里》 1、第 1 章 天临国晋阳府渠县杏花村。阳春三月,微雨初歇,村里的杏花盛放正当时。 “夫人!你怎会来此?” “天色转好,妾身出来走走”“夫君怎么在此?” “我我..,为夫在此照顾、照顾亲戚的孩子..” “是吗?素闻桃李村景色宜人,妾身故来此一游,又听李贵家来话:说是夫君恰好在老家这边,妾身便来此瞧瞧” 渠县地势多以山地为主,渠河贯穿南北,穿梭于各个山脚下,山峦纵横交错,冬季少雨寒冷,夏季多雨燥热。 桃李村与杏花村相邻,各自坐落在相对立的山头,隔山而望,桃李村的山较为耸立,而杏花村的山头相对平缓,杏花村村落盘踞在山腰上,桃李村素来以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梨花闻名于天下,文人骚客常常来此畅游,而杏花村就在桃李村的正对面山腰,家家户户门前檐后栽种不少杏树,胜春一道,千树竞相绽放,遥遥看去其景致也是别具一格。 门外絮絮声渐近,草屋里的少年躺在床上,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鸦羽轻颤。 听到妻子的话,陆晁微微怔愣在原地,扫了一眼李家人,忙侧身让开路,招呼妻子进门。 随即收回了疑惑目光,陆晁转身拥着妻子进院,信口问道:“是吗?夫人辛苦了,快进来歇歇” 李絮儿点点头算是应允了丈夫的邀约。 她甫一进门四处张望院子,陆晁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目光紧紧地端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李絮儿眼色略过寝阁顿了顿,只一瞬,她转而看向丈夫柔情款款,软软道:“夫君瞧着清减不少,可是累了?” 她上下扫视着眼前的丈夫,眼里蕴着一丝担忧。 对上妻子柔光的眸子,陆晁面色微晒。 “哪里哪里,为夫不累”“倒是夫人,这些日子可还好?今儿山色晴岚,暖烘回雁,陇头几树桃花开了,甚为赏心悦目,怎得不多走走?” 说起春日游玩,陆晁眼色渐亮,他目光不知不觉地眺望了几眼对面的桃李村,神情渐渐放开。 这时冷风忽至,吹得杏花漫卷狂舞,一时晃花了众人的眼。 李氏还未来得及搭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绢丝手帕轻掩着鼻子。 见状,陆晁这才注意到本该放晴的天色,此刻竟有乌云隐隐涌动过来,春风也萧萧瑟瑟几分,感受到耳边徒然变冷,他撩起衣袍,伸出手,让出路,示意妻子进屋歇歇脚:“瞧着倒春寒了,夫人莫要受寒,还是进屋喝点热汤暖暖” 李氏深深打量了他一眼,男人清秀的脸从自己进门那一刻起就紧绷绷的,眉宇间总是凝着一股疏离,思及此,她挑眉伫望着暗黑天色,轻笑出声:“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妾身有些乏了,就不进去了” 眸色渐沉。 神色回笼,她话题一转,笑盈盈问道:“这里有点萧索,可需要妾身添置些物什?” 除了手臂粗的两颗杏树正迎风摇曳,就属院子里迎风飘摇的白色纱布最扎眼。 准确来说:是淡黄色纱布。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淡淡却又刺鼻的血腥味儿。 顺着妻子关怀的目光,陆晁也看到了没有清洗干净的纱布,他浑身有点不自在,面皮子烧得慌,他挪了挪脚,哂笑道:“不了不了”“简单点挺好” 便无其他。 也没有想要解释纱布为什么带着血渍的意思。 一旁的奶嬷嬷万氏都有点看不下去自家姑爷的木楞,嗫喏着嘴角,欲言又止,只是目光触及自家小姐时,她..终是将千言万语咽了回去。 李絮儿笑意不减,视线略过厨房时,耸了耸鼻尖,又柔柔问道:“夫君病了?” 显然嗅到了药味儿。 她一把握住了陆晁的手,动作有点遽然。 感受到身旁人温热的温度,陆晁身形僵了僵,他慢慢抽出手,拍了拍妻子的手,淡淡道:“不是为夫,是亲戚的孩子病了,大夫开了药,每日需要饮用苦药方能好转” “他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十年前家中亲人在地龙发动时均罹难,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那时候他命好被路过的大善人救走了,在善人家里做书童,只是老善人一走,那边便容不下病歪歪的他,将人遣送走了” 说到这里,男人目光一沉。 夫妻俩相对而立,足足有三步远,听到这番说辞,募地李氏徐徐走过来,凑到丈夫跟前 担忧道:“是吗?那可太好了,夫君的族人差不多都死于十年前那场灾祸,眼下好不容易找到族亲,合该好好叙叙旧” 她觑了一眼寝阁,挑眉一笑:“若是在县里呆着也好,郊外还有个庄园倒是适合养病,夫君缘何不过去看看?” 庄园? 住别人家里大抵是不自在的,茅草屋虽小,总归是自己的地方,对于那小子来说:这里就足矣。 经过深思熟虑,陆晁终究是拒绝了妻子的好意,推拒道:“那孩子是个执拗性子,不太喜欢麻烦别人,这次回来第一句话就说了:务必在族屋里呆着,心里才踏实” 李絮儿细细端量着眼前人的神色,见他眉宇间那股疏离感迟迟不散,便没了邀请的热情,垂眸敛目道:“既然这孩子身子不好,是该好好修养。” “今儿妾身凑巧将蒋嬷嬷和红梅呆在身边,她们是夫君身边的老人,不如让她们留下来搭把手?” 丫鬟婆子总归比男人更细心些,再者:蒋嬷嬷和红梅是陆晁自己买来的苦难人--知根知底,或多或少放心些。 女人的小脸扬起笑,脸颊红扑扑像极了火烧云,但穿着锦缎华服,头顶着各色钗炳随风晃动,与这零落萧索的院子确实有点格格不入,陆晁余光瞄到杳杳杏花泛起一丝柔情,语气软化几分:“也好” “麻烦夫人了” 他遥遥一拜以示感激,余光透过门缝,正好对上蒋嬷嬷和红梅的目光时顿了顿。 忽而李絮儿的身子踉跄几下,直直往后栽倒,一旁的万氏目睹了这一幕霎时急红了眼,径直冲到自家小姐身边,招呼着贴身丫鬟紫苏簇拥着主子,语气急切几分:“小姐!” “小姐真是糊涂!若是熬坏了身子,老爷夫人又要求佛拜祖了” 老奴才身形比较臃肿,这么大剌剌一横,硬生生将陆晁往后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就对上万嬷嬷的白眼。 陆晁这才将视线投向其主子,方才警觉,李氏脸色属实..红得不太正常. 难道生病了? 男人自知不够熨帖,忙关切问道:“夫人瞧着不太舒服,可是生病了?” “天色不早了,不若是早点回去请大夫瞧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住了话头:“自是要看大夫” “奴婢都说了让您别过来,直接转道家去多好,眼下又要躺床上喝苦药了,这旬您是别想出来游玩了” 李絮儿抿唇,露出一丝苦笑,握着奶嬷嬷的手,轻声细语糯糯唤了一声:“嬷嬷~” 她一副小女儿情态,眼色掠过丈夫时闪了闪。 万氏在一旁将夫妻俩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对于主子徒然软和的态度嗤笑一声:“老奴自是管不着小姐” “小姐还是自个儿跟老爷夫人解释解释晚归的几个时辰做了什么!” 这时紫菀刚好拿着披风从门外走来,万氏忙不迭机地将披风给小主子陇上,转头就疾言厉色道:“瞎眼的东西!都没看见小姐这般难受....” “车子可修好了?” 这话一出,丫鬟婆子齐齐看向万嬷嬷眼睛发直。 紫菀知道嬷嬷指桑骂槐,忙搭话:“禀小姐车子已经修整好了,随时可出发” 李絮儿望着嘴硬心软的奶嬷嬷眼里含着泪意,娇嗔道:“还是嬷嬷好” 她抱着着婆子的手搡来搡去,娇憨极了。 一众人恍若无人的样子令陆晁脸色难看,他拂袖杵在一旁,压着一肚子火,咬牙深吸一口气,淡笑道:“夫人辛苦了,天色属实不早了,早点家去,莫要让岳父岳母担心” 李絮儿歪着头,含笑道:“夫君保重” “若是有什么事情可派人送信,妾身在家等着夫君” 陆晁伫立在门口,目送着李家一众人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外。 “呼”乌泱泱的丫鬟婆子一走,睁眼他便惊觉天色十分暗淡,奔涌的乌云层层叠叠,好似随时吞噬着天地间亮眼的一切。 他前脚踏进门,后脚就闻到一股浓浓焦香味儿,“哎呀!我的药!”男人拍着脑袋痛心疾首地往厨房跑去,差点撞到迎门而出的红梅。 红梅到底是年轻气盛,手脚不太稳重,手里的汤水瞬间四处倾洒。 陆晁探着脑袋往厨房看去,支声问了一句:“药还有吗?” 折腾半响,那小子还没吃药,大意了!!! 红梅本就心虚,不敢直视主子,视线虚虚看向蒋嬷嬷,泪眼朦胧地样子像个可怜的小白兔。 蒋嬷嬷穿着深蓝色袄子,双手拿着刷把洗锅,看样子准备做饭,目睹了这一幕,她无奈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没大没小,做事也没个正形儿” 随后,便揭开另外一个木锅盖,把药罐子拎出来将剩下的药汁过滤出来倒在小碗里,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小碗药水,还不忘打趣道:“老奴可变不成花花来,就这么一碗药” 主仆几人相视一笑。【】 2、第 2 章 陆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有嬷嬷在,小子心安矣!” 谁知蒋嬷嬷并不搭话,一边拾掇厨房,一边嘀咕着:“哎~,天黑了,这雨说来就来,也不知道夫人她们如何?” “雨这么大,天又黑了,要是路滑怎么办?” 红梅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家姑爷,又看了看嬷嬷,感受到温度徒然变冷的气氛,她端着汤药猫着身子,准备将药端到寝阁去。 陆晁却骤然抢过食盒,只扔下一句话:“我去吧” 红梅望着姑爷的身影,挠着脑袋回厨房,四处瞅了瞅,气结了:“也不知道姑爷这几日是怎么过活的” “院子里没有菜,厨房一捆柴火,就连米油盐这些东西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蒋嬷嬷凝视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出神,转眼听到这话,嗤笑道:“是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居然会放下身段为人熬药,却没有勇气张嘴留人一宿,真是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些什么..” 雨水劈里啪啦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很快如珠走串顺着屋檐滴落在蜘蛛网上,须臾便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压断了。 红梅望着渐渐变大的雨水,也不禁感慨了一句:“雨真大,村里的路不好走,也不知小姐能不能早点到家?” 不过想起自家姑爷与小姐相见的情形,她...心思活泛起来,凑到蒋嬷嬷跟前小声疑问道:“姑爷真是奇怪,这么久没见到小姐居然一点也不激动” “远的不说,咱们房里紫苏两三日不见相好的,一见面都要红着小脸笑嘻嘻,难道读书人都这么矜持不成?” “哎!在县里多好,家里青砖红瓦,院里绿竹红牡丹,出去还有舒服的马车,里里外外都有人伺候着,多舒服,姑爷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昵?...” 小丫头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蒋嬷嬷往东她往东,蒋嬷嬷往西她往西,一副八卦模样惹得老婆子心里乱糟糟的,老嬷嬷抬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问道:“咱们今儿吃个新鲜的” 嗯?新鲜花样? 红梅两眼亮晶晶,支着脑袋望着嬷嬷笑嘻嘻:“真的嘛!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蒋嬷嬷:“喝西北风,你觉得咋样?” 红梅:“...” 她呶呶嘴,试探性问道:“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老婆子双手在抹布上擦了擦,头也不抬,冷冷道:“不好笑么?” “我怎么觉着挺好笑” “不好笑,还不快去借米油菜!!” 她凉凉瞥了一眼碎碎叨叨的丫头,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啊?对对对,奴婢忘了这岔子了”红梅拍着脑袋直呼明悟了。 她抬脚就要冲进雨帘中,走之前还不忘叨叨着:“这鬼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一点也不给人准备..” 蒋嬷嬷的目光追着她跑,又描补了一句:“要是借不着,买一些米油也成” “哎,知道了”“奴婢去去就回来”红梅的话很快被雨水湮没。 老婆子不放心,脚步追了几步,追到门外,念叨着:“伞昵?你这妮子怎得不带伞?” “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扬起雨伞的手慢慢颓下来,她摇摇头,不由得又碎碎叨叨了一句:“这丫头说风就是雨的性格真是不知...随谁了” 寝阁里,陆晁正拿着小汤勺给小孩喂药。 眼看着碗里的药一点一点殆尽,他堪堪松了一口气,呐叹一声:“今儿还挺乖” 本能的伸出手想摸摸小孩的脑袋,后知后觉才适应纱布缠满全身的视觉冲击,就在这时,陆晁感觉到一股炙热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就对上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不同于那一日的绝望破碎,这次眼里含着泪光,泪眼婆娑,发青的眼皮虚虚半睁,若不是仔细窥探,还真不一定能看到小孩醒了。 醒了? 他醒了!! 男人满是疲惫的脸色顿时一扫而光,他急急凑到少年跟前,双手不知所措地摸哪里一直揣着床榻边,半响只好掖了掖被角,咽了咽喉头,柔声道:“要喝水还是喝点粥?” 少年双眼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打量着眼前男人。 陆晁以为孩子没反应过来或者有其他想法,又追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叔叔?” 须臾,他不知想到什么,拍着脑袋惊呼:“瞧我这脑子,你浑身上下都伤得不轻,想来嗓子也没恢复好” 想到这一点,陆晁忙不迭机地描补道:“你要是想喝水就眨一次眼睛,要是想吃饭就眨两次眼睛,要是想出恭就眨三次眼睛,要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我说哪里,你就眨眼睛好吗?” 陆晁:“你想吃饭嘛?” 小孩眨巴眼睛。 男人喜极而泣,这才确定孩子确实醒了并且意识是清醒的,他转过头掩面擦拭着面容,随即又问道:“你想全身动动?” 小孩又眨巴眨巴眼睛。 经过一番比划,陆晁最终确定:小孩是饿了,身子躺久了,麻了需要按摩按摩,松乏一下。 于是男人便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小孩的四肢,怕弄疼孩子,先是松开了纱布,双手摸上麻油搓热,轻轻地摩挲着陆臣的腿脚等躯干,一边按摩,一边闲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脸上扬着笑意,讪笑着:“这些年我一直惦念你娘..你们的下落,好在老天不辜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到你了” “这儿是杏花村,你娘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她是个温柔的人,性子纯良...”“瞧我说这些琐事作甚!你只管好好修养,不用担心吃喝,这屋子是你们家老屋子,虽说破败了些,总归还能住一住,等你身体好了,再做打算” 提起陆臣的娘亲,他的眼里盛满了星光,许是察觉到小孩审视的视线,男人顿觉自己突兀了,忙岔开话题。 陆臣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在倾听他的话。 奈何眼前人又敛了一腔惆怅,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孩的手臂算是宽慰,陆晁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意,缓缓道:“你已经昏迷十来天了,好在今日醒了” “饿坏了吧?我去催催厨房” 他动作很快,快到不给陆臣眨眼睛的机会。 陆晁打开门,倏忽地回头看向床上之人,展眉一笑:“对了,若是我不在家,家里有蒋嬷嬷和红梅,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只管动动” 随后他蹑手蹑脚地阖上门出去拿饭了。 陆臣并不理解男人的意思,毕竟经过陆晁一番按摩,少年适才警觉自己浑身又酸又痛,这会儿全身好像爬满了蚂蚁,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脑顶。 想来...身上的伤正在恢复。 不过,少年眼神四处游走,第一眼就注意到屏风,盖因鲜红的梅花跃然屏风上, 袅袅数枝梅花屹立在悬崖边凌寒独自开,而梅树下一佳人撑伞渐行渐远,清浅的脚印在苍茫的大地上缓缓消散,慢慢地没入不远处沧淼的远方.... 嫣红的梅花与佳人的乌发间殷红发带遥相呼应,在苍茫大地上异常惹眼。 不远处还有,一个黄木衣柜子,梳妆台.. 红木高梳妆台? 泛着古木光泽的台面到处是祥云雕花,台面上竖着一个铜镜,竖镜下面设小橱数格。 梳妆台正对着院子,透过梳妆台就能看见院子外有两颗杏子树,只是雨势较大,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只能看到婆娑的杏花。 身下也是四柱四杆的架子床,床身着花马山水等寓意平安吉祥的装饰... 身穿长袍、着发带的男人,古代屏风,高架红木梳妆台,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彰显着他好像来到来古代。 簌簌~,大抵过了三刻钟,脚步声渐渐逼近。 男人很快又回来了,手里端着热乎乎的汤水。 是白粥和奶白色鱼汤。 吃完饭,脑子愈发昏沉,陆臣转眼便睡着了。 陆晁望着沉沉睡去的孩子,面色稍霁。 一连数日孩子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陆晁打心眼里高兴。 春雨绵绵数日,天色十分暗淡,他们不能外出活动,只好窝在茅草屋里。 这日,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陆家人迎来了久违的暖阳,齐齐出动,将家里的东西挪动到院子里晾晒。 蒋嬷嬷来回几次搬动着书房里的书籍,红梅则将家里的被褥弄出来晒晒。 陆臣则瘫靠在院子里的小塌上透透气,跟前放了小茶几,茶几上有南瓜子和一些软糯的点心。 “咦?这鞋样子大小正合适!嬷嬷你真厉害”红梅拿着鞋样在陆臣脚边对比着,一来一去,很快便发觉鞋样子正好对上小主子的脚形,她登时喜上眉梢,欣喜地看着在院子里翻书的嬷嬷赞叹道。 “嬷嬷您的手真巧,有时间你教我做布鞋呗!”小丫头像个麻雀一样将鞋样子摆开,便于曝晒,防止其发霉。 她觑了一眼小塌上的小主子,将手里的南瓜子递给老太太,老婆子不收。 红梅便凑趣到蒋嬷嬷跟前,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一口一个南瓜子,吃完就往地上吐,目光却追着老太太走。【】 3、第 3 章 蒋嬷嬷余光留意到小妮子的行为,嘴角嗡动:“南瓜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小心吵醒了小少爷” 老婆子嗔怪道,眼里满是无奈。 红梅哑然了。 这时,门外传来哒哒马蹄声。 篱笆外,陆晁左边跟着一个花白老胡子大夫,右边跟着一个硬汉有说有笑地往家走。 陆臣余光瞥到一行人时,红梅早就等在门口候着。 “邦道啊,你这地儿挺别致”硬汉四处看了看,最终将目光驻足在了院子里。 陆晁走在前面,恭敬地将大夫请进门,听到这话,自是明白好友的意思,眼色微动,含笑道:“知道你爱美,花都在路上了” 那人又问了一句:“家花还是野花?” 陆晁失笑道:“当然是野花了,春夏秋冬院子里五颜六色的野花常伴左右,亦一番趣味儿..” 硬汉:“哈哈哈..,知我者莫若邦道也!!” 陆臣被她们的说话声吵醒,但并没有睁眼,大抵是春日煦暖吹散了数日的寒气,使得他竟然贪恋这一时的温暖。 “扣扣”“蒋嬷嬷,我回来了” 门外很快就传来了路晁的呼唤声。 蒋嬷嬷喜出望外,双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褐色的脸皮上扬起灿烂的笑意,她笑盈盈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嘴里念叨着:“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稀客稀客,快请进”她侧身让开道,和几人问候几句。 陆晁:“这位是县里的胡大夫,这位是在下的好友吴冠绝” 蒋嬷嬷随手关上门,紧跟其后,猫着身子,接过话头:“两位老爷安好” 她福了福身子,见自家姑爷招呼客人们,老嬷嬷转头就往厨房走去。 迎头就撞到红梅。 “呼”小丫头呼出一口气,呼吸急促,拍着心口后怕道:“差点就洒了”“嬷嬷,茶水备好了” 她昂着脑袋,喜滋滋地望着老太太,好像邀宠的小奶狗,眼里可神气。 蒋嬷嬷觑了她一眼,直言:“傻丫头,还不快端上去”“让客人等久了,太失礼” 她一个老婆子往人家面前凑趣什么?平白损了主家的颜面。 这厢,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进了院子,第一时间没有进屋里,就在院里徘徊着。 听着脚步声,碍于眼皮浮肿,实在睁不开眼睛,陆臣只好虚虚抬眼看向几人,咽了咽喉头,润了润嗓子,眼神清正,声线略带沙哑,问候道:“晁叔好” 陆晁眼里闪过亮光,指着两位客人简单介绍一番了事:“醒了,今儿如何?”“可还舒坦?” “瞧我这性子,快来见见稀客” 他用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又瞥见其起色好转,沉重的面庞缓和几分,随即指着身旁的两个陌生人一一介绍着。 “这位是胡大夫”“这位是我的好友,吴冠绝” 少年试图扯了扯嘴角勾出笑意,奈何脸上缠了纱布,只好眼神柔柔,轻声唤了一句:“胡大夫安好”“吴叔安好” 两位忙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红梅端着热茶上来,乖巧地将小茶几拾掇。 见状,路晁:“胡大夫,您看是进屋看诊还是在这里?” 胡大夫脸上噙着笑,眸色一直打量着几人的神色,又见天色回暖,春意渐浓,春日暖融融罩在身上令人心旷神怡,自是不会讨没趣儿,动了动嘴皮子接话道:“今日天色不错就在院子里也好” 丫头收拾好小茶几,脚步轻快又将小板凳拿出来供客人用,而后便施施然地离开了。 陆晁顺势邀请两人小酌几口热茶:“草屋里也没什么好货,唯余这些个潦草阿物,还望诸位不要嫌弃”“今日叨扰两位真是失礼” 他虚虚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喝茶,话语十分谦卑。 胡大夫和好友你看我,我看你,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入喉,清香四溢,润泽着喉头,带着特有明前茶的清香,他们齐齐失笑道:“陆夫子谦虚了”“邦道啊,你这厮愈发促狭人,今岁的明前茶,我那里还没有影子,你这厮倒是先藏上了,真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陆晁抿笑着:“你喜欢就好” “快尝尝点心” 杏花村的人朴实,凡客人来家,都会拿出好茶好饭菜招呼之。 几人浅尝几口茶水点心便开始步入正题。 胡大夫摸着少年的脉象,略略沉吟。 陆晁就挨着小孩坐,握着他的手轻轻按摩着,眼神却定定地眄视着大夫。 吴冠绝正在院子里游走,摸着胡子欣赏风景。 陆臣也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按摩的力道猝然加重,他知道叔叔心急了,便紧了紧手心回握着男人的手以示安慰。 这时陆晁正好回头,但笑不语,只是不停地摩挲着小孩的手,眼里带着光,鼓励之意呼之欲出。 余光中陆臣窥见:胡大夫眉眼动了动,低了几度,少年顿觉不妙,瞳孔一缩。 只几瞬,胡大夫老神在在,敛眉收目,神情便恢复如常。 老大夫收回了手,对着陆晁说道:“将养的不错,还得继续养着,天色疏朗时若是方便可出来走动走动,大有裨益” 闻言,陆晁面色有点难看,语气急切几分:“真的?”“身上的伤没有伤到底子吧?” 显然大夫的说辞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胡大夫正在收拾医药箱,背对着两人,好像没有听见陆晁的话。 男人有点着急,甚至丢了小孩的手尚不自知,快步走在大夫跟前,生生憋得面色发青,还是不放心,横在老大夫的跟前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胡大夫扯了扯嘴角,勾出笑意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该吃吃,该喝喝,不要多想,日后肯定差不了” 没有正面回复他。 不过陆晁并没有继续追问,下意识地对上少年的目光,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彷佛那秋日里萧萧瑟瑟的落叶凄楚几分。 胡大夫:“对了,你这药方一味固本,养气之效不显著,老夫这里有几味药倒是可以添上,想来恢复得更相宜” 陆晁涩然道:“是吗?麻烦您挪步”“这边请,笔墨都在屋里” 两人齐齐向屋里走去,陆晁还不忘安抚小孩:“叔叔去去就来,你若是想动动就叫蒋嬷嬷来” 陆臣点点头,目送着两人进屋。 相比较李絮儿的声势,胡大夫一行自是收敛些,院子很快寂静下来。 “小孩,你读过书?” 听到问话,少年看向来人,打量着眼前男人,闷闷地点头。 吴冠绝恍若未觉他的异样,又问道:“可学过三字经?” 陆臣点点头。 吴冠绝穿着淡紫色长袍,在院子里踱步子,一会儿招惹墙头的狸奴,一会儿嗅花摸草,好像乱入林子里的野马,恣意又张扬。 他时不时地回头嘟囔几句:“小子,可知这是什么草?”。 “这是野生紫苏,生长于房前屋后,田间,小沟,山头里。性温,微辛,叶片表面是渐变紫色或绿紫色,叶下是疏生灰白色毛,有刺激性味道偏清香”。 “全身可分为紫苏叶子,紫苏梗以及苏子,均可药用。其叶质脆,夏日采摘晒干、切碎备用,可解表散寒,行气和味,若是伤风发热,可苏叶、防风、川芎各一钱五分,陈皮一钱,甘草六分。加生姜二片煎服。若是咳逆短气,紫苏茎叶(锉)一两,人参半两。上二味,粗捣筛,每服三钱匕,水一盏,煎至七分,去滓,温服,日再”1 “苏叶亦能食用,将其与黄瓜一起用食盐腌渍凉拌,口感酥脆甚是美味,若是泡茶解治胎气不和,凑上心腹,胀满疼痛之症状,亦可入汤煮粥,气虚、阴虚者一定要慎服紫苏叶,且不可与鲤鱼同煮,易生毒疮”。 “苏梗有平气安胎之功;苏子能镇咳、祛痰、平喘、发散精神之沉闷。种子榨出的油,名苏子油,供食用,又有防腐之效” 声音不大不小震荡在院子里,足够陆臣听见。 往前走,院子角落里,吴冠绝指着地上的一丛丛绿草,喃喃道:“飞蓬草,茎秆直立,全身有披针形叶子,叶子带长缘毛,全株呈青色,味道微苦,药性寒凉,全草可入药,有清热解毒、温病时疫之能,亦可治疗眼疾” 他好像不在乎小孩是不是在听,自顾自地说着。 复行几步,男人站在篱笆下,伸出手指着一株株绿色藤曼,惊呼出声:“还真是它!” 陆臣顺着他的脚步,看到篱笆上的藤曼,藤曼上有几朵紫色花朵,看样子应该是牵牛花,花朵迎风摇摆,甚是惬意。 吴冠绝伸手摘了一朵牵牛花,快步往回走,朗笑道:“这个就是朝颜花,花色或白或粉或紫,花朵可祛斑养颜,其种子牵牛子有杀虫消积,泻下通便利尿,逐痰涤饮之效,当水湿内停、本虚标实时,如茯苓、泽泻等药草过于温不可引用,这时就可用牵牛子和虚补的药材服用之,方可起到扶正驱邪、温阳利水的效果..” 他回头对上小孩的视线,话头一转,描补了一句: “不过这花看着娇美,实则有毒,其泻下作用有点猛,种子有毒,需炒之,才能服用” 牵牛花又叫朝颜。 他将摘来的花束拿到少年跟前,指着那花赞叹道:“朝颜,朝颜,迎着朝阳而生的花果然令人心神荡漾”。 还不忘嗅了嗅花,沉迷的样子与之魁梧的身材、挺拔的个子全然不同,瞧着确实有点违和。【】 4、第 4 章 窥见其眼底的悦色,陆臣如是问道:“先生很喜欢这花?” 男人与有荣焉,眉眼带笑:“自然爱之” “人嘛,总是喜欢好看又朝气的东西,你看看这花多美,又有药用功效,向阳而生,可不欢喜哉!” 不过,道完心中的想法,吴冠绝后知后觉地看向塌上的小子,欣喜出声:“你能说话了?” 这话刚好被出门而来的陆晁听见。 几人顿时围在小孩跟前,念叨着:“可是真的?” 陆臣笑道:“想说话就说出来了” 许是心太急了。 几人相视一笑,最终看向胡大夫。 胡大夫:“不可勉强”“多喝点清肺利喉之汤如:玉竹麦冬沙参汤、竹蔗茅根汤均可食用” 吴冠绝亦附和:“沙参、麦门冬清养肺胃,玉竹、天花粉生津解,生扁豆、生甘草益气培中、甘缓和胃,以甘草能生津止渴,配以桑叶,轻宣燥热,合而成方,有清养肺胃、生津润燥之功。”3 “正是如此,有吴先生在,老朽安心矣”胡大夫微微骇首,算是赞同他的说法,又看了一眼天色,直言:“天色将晚,老朽该家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路晁即使有心留人,也耐不住人家不乐意,只好随其所愿,忙客套几句:“已是晚饭时刻,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 本能地留留人。 胡大夫失笑:“陆先生莫要客套,老朽家中幼孙前几日淘气爬树,不小心摔伤了腿脚,这会儿正躺在榻上,小子异常乖张,吾儿亦不能管教,好在那小子能听得进老朽的唠叨,整日嚷嚷着要辨识药材,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老朽..” 言语间随是嗔怪之意,但脸上扬起的笑意足够说明老大夫很享受孙子的上进。 话已至此,主家不好再留人,只得亲自送客出门,目送着大夫家去。 “真是麻烦大夫了,马车已经备好,还请您这边走”。 吴冠绝又将小塌挪了挪,对着门口,终于能开口说话,陆臣自是开怀。 少年挑眉一笑,感激道:“多谢先生” 吴冠绝将手里的紫苏叶子放到小孩的鼻下,双目泛着光,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挺好闻?这就是紫苏,这个喇叭状的花是朝颜,味道不浓艳,比较清新些,你闻闻?” 陆臣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紫苏味道确实比较浓烈,又嗅了嗅牵牛花,味道比较清淡,这么一想还是朝颜更温和。 他如实道来:“紫苏浓烈,朝颜恬淡,想来朝颜性子比较温和吧” 吴冠绝:“是极是极,看来你也心悦朝颜啊” 陆臣鼻翼攒动,哼出几个字:“许是我性子比较温吞” 吴冠绝瞥见他眉宇间的疲乏之气,心下明了几分,随即:“你可是累了?可要进屋歇息?” 少年迎头笑道:“多谢先生好意,小子还想躺躺” 那就是不愿意闲谈了?吴冠绝审视着眼前人的神色,见其确实没有哀怨之色,便随他去了,自顾自地进屋,临走前还不放心,又叨咕了几句:“婆子生火做饭了,看来老夫今日有福气可以吃个便饭” “刚刚大夫说了,你要喝点清肺利喉的汤水,老夫这就去厨房说道说道” 陆臣一脸歉意:“麻烦先生了” 他仰望着男子离开。 神清气爽,少年这才有精气神,开始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极目望着不远处,原来院子里有两颗树,一颗是杏树,另外一颗是枣树,其叶蓁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隐有虫鸣在墙角低吟,远远看去柴门旁还有青苔满地,绿草翠微,春色渐去。 许是暮春时节,杏花微雨过后,春意正阑珊,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棉吹又少,杏树和枣树亭亭如盖,树影婆娑,篱笆外,明净的天空上流云奔涌,衬得那树好像耸立在云端上蓊蔚泅润。2 只不过片刻功夫,袅袅青烟直通苍穹之下,苍黄的烟火慢慢弥漫在天上,霎时绵延无尽的晴空连着青烟,被醺成了苍黄色的天色。 上边是无尽天色,下边是人间烟火,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富有诗情画意,亦有简朴又朝气的田园风光。 和姥姥家的生活差不多,温馨又纯粹。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陆晁一进门就睢视到这一幕,少年正仰望着天色,眉眼弯弯,一扫凝结的郁气,想来是想开了,他亦开心,人未至,声先来了。 陆臣含笑道:“叔叔将院子侍弄得很好” 少年摊靠在摇椅上,摇椅随之轻轻摇晃着,语气慵懒,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令陆晁心情也跟着好转几分。 他快步走到小孩跟前,蹑手蹑脚地将摇椅晃动着,闲扯了几句:“朝颜给的?” 朝颜? 难到是吴先生? 少年眸色闪了闪:“吴先生很喜欢这里,看到紫苏和朝颜花便摘了一些送给小子” “其味很是沁人心脾” 陆晁闲坐在凳子上,往摇椅那边挪了挪,一边给小孩抚触手脚,一边闲谈:“他这厮管会来事儿” “朝颜性子散漫惯了,你莫恼”“他也是渠县人士,家在桃花村,奈何家中亲人几乎死于地龙暴动时,他又无心再成家,只好四处旅居,直到近些日子不知怎得想回家闲住几日,碍于家里凄清僻静,特找到叔叔,希望能找个地儿住上一些时日”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成家立业,吴先生断然不想叨扰人家,二则是怕日后受不了人家子孙环绕承欢膝下的场景。 陆臣瞬间就明白了叔叔的意思,他眼下不也是“寄人篱下”,又怎好嫌弃别人,忙表态:“小子性子沉闷,如此,家中更热闹了,自是乐意之至” “是吗?”“那可太好了,日后你可不要嫌老头烦躁..”吴冠绝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揣着手,笑眯眯走到陆臣跟前,见其眉目清正,愈发满意:“老夫失礼了” 陆家叔侄俩相识一笑,陆臣花颜失色道:“先生何必多礼,若是不嫌弃,将这草屋几间当成自家便是” 陆晁将人扶起来,喟叹道:“就是就是,都是自家人何必那么客套”“朝颜啊,你能留下我很开心,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他是赘婿,素日里忙着李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宜,眼下又是春种时节,实在脱不开身,恰逢好友寻来,一则宽慰好友,二则有个人知根知底的人看顾这里,故而也算是一举多得,陆晁热泪盈眶,实则打心眼里感激好友。 吴冠绝眉目微抬,察其色,观其行,并没有看到叔侄俩脸色有一丝勉强之意,便松了一口气,他在外漂泊多年,见过太多的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自个儿面上是不在意的,奈何年龄大了,知趣儿了,也不往人家跟前凑,只想着寻个清净地儿,有个人能说说话,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便足矣。 男人顺势坐下来,给叔侄俩倒杯水,几人正品茗着。 谁知厨房传来声儿来:“姑爷,快别吃茶了,马上要吃饭了” “可别把肚子填饱了,待会儿没地儿吃饭,今儿嬷嬷做了炸蘑菇,清拌腰丝儿,锅烧白菜,热蒸蛋,红烧鲤鱼...” 原来红梅透过窗口瞥见老爷们又开始吃茶,便不太得劲儿了,嘴直心快,仰着笑脸嘟囔几句。 “哎哎哎..,我的耳朵!好痛...” 不一会儿,蒋嬷嬷也出现在窗口,用手捏着小丫头的耳朵,直接往屋里拽。 “你这丫头忒得这么没大没小,老爷们说事儿,少插嘴” “可是,奴婢这不是见您辛苦一上午,忙上忙下好不容易弄出一桌子菜,要是不吃多浪费..”红梅捂着发红的耳朵直抽气,还不忘偷觑老太太的神情,嘀咕着。 蒋老太太头也没抬,用手里抹布四处擦着灶台,耷拉着脸子,叨咕着:“你家住河对面啊?管那么宽作甚!人家老爷们想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饭菜那也是俺们的问题..行了行了。老婆子我与你说那么多作甚” 她好像全然没有在意红梅的脸色,抬头,身子往窗外倾了倾,伫望了一下天色,喃喃自语道:“唔?日头偏西了,该吃饭了” “丫头,去收拾收拾桌椅板凳,准备开饭” 红梅见自己的好心好意没有得到应有的反馈,她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端着热水和帕子往堂屋走去,边走边碎碎念:“是是是..都是婢子多管闲事,日后啊,一定管住嘴,绝不多言” 红梅一离开厨房,蒋嬷嬷摇摇头不自矜笑了,满脸无奈,双眼泛着宠溺的光,好似再说:“这丫头真是愈发不知规矩..” 院子里,几人听着厨房时而传来说笑声不免会心一笑。 倒是陆晁有点尴尬,自觉有点失礼,哂笑道:“朝颜莫要气恼,我这丫鬟散漫惯了,一时忘了规矩..” 他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算作赔礼。 “哈哈哈..”吴冠绝脸上的笑意更盛,忙搭话:“咱们都是自家人不说二话,乡下自在些,不必拘礼” “邦道啊,你可要像她们学学,老是这么客套,搞我都有点不自在..” 他抿了一口茶,开玩笑的口吻道出了心里的想法。 陆晁这才放下姿态,鼻子冷哼一声:“在下不是怕你这厮习惯了礼尚往来,依着你性子来了不是?” 男人嘴角噙着笑,眉头舒展,想来心情不错。 好友睥了他一眼,凉凉道:“好话,坏话都是你说了算,鄙人哪敢多说你这厮的半分不是” 他看了看陆晁,陆晁目光始终停驻在陆臣身上。 又见小孩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一时间吴冠绝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为了讨这小子的欢喜颇废了不少功夫吧” 此话一出叔侄俩齐齐看向那厮。【】 5、第 5 章 吴冠绝:“那么喜欢小孩,怎么也不努力努力,要是有个孩子,你这日子更有盼头不是?” 他自顾自地低头抿了一口茶,并没有察觉到陆晁的异样神色,倒是瘫坐在摇椅上的少年将叔叔的神色尽收眼底。 是啊?他与李氏成亲五余载了,怎么还没有自己的孩子?陆臣也有点疑惑。 对上少年热切的视线,陆晁眉眼低低,睫毛垂耷着,恍若不在意道:“也许缘分未到,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有了” “何必执着于此...” 他神色阑珊,语气淡淡几分。 在场的人显然窥伺到陆晁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好在红梅及时出现了,打断了即将凝结的气氛。 “姑爷,饭菜已经备好,可要移步?”红梅福了福身子,比刚才规矩多极了。 陆家叔侄俩还没反应过来,吴冠绝连连摆摆手:“老夫自在惯了,看不得你们福来福去,丫头啊,你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猫着身子问来问去,怪别扭..” “再说:你这丫头是个散漫性子,何必这么拘谨,邦道啊,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他笑眯眯地岔开话题,很自然地摸着胡子笑问陆晁。 气氛不知不觉中就缓和几分。 丫鬟看向路晁显然是在等主子发话,不曾挪动一步。 陆晁脸上那几分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好友给台阶,他顺势就下了:“朝颜说得在理,在这里勿需多礼” 红梅:“是,姑爷” 陆晁抬眼看了堂屋,见饭菜上桌,即可起身,招呼好友吃饭:“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合该吃饭了,朝颜您这边请” 他使了个眼色,红梅登时心领神会,起身在前面带路:“吴老爷您这边请” 吴冠绝看了看好友,见他正在收拾小茶几,便知道路晁要挪动那小孩,担忧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临走前问道:“要我这厮搭把手?” 他压低了嗓门,笑呵呵地打趣叔侄二人,眼中并无二意。 陆晁:“你这人真是..”“罢了你自在就行”“他身子骨轻,我一个人就成” 吴冠绝见其确实没有异样,只好先行一步进屋。 陆晁回头对上侄子的视线,讪笑一声:“朝颜这人说话风趣,行事自在惯了,你习惯就好” 少年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介意这样的行径。 倒是陆晁以为他不舒服,拍着脑袋惊呼道:“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躺久了,身体麻了?” “叔叔给你松乏松乏...” 说着说着就要动手,给陆臣松松筋骨,活动活动手脚。 碍于他的伤势太重不易大动,只好隔一会儿动一下四肢百骇,免得身体萎靡了。 陆臣:“叔叔不必担心,我现在尽量尝试着动动,虽然幅度不大,也是唤醒身体的一种法子..” 他也不喜欢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只为养伤。 陆臣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个世界有一定认知,但是长时间对着硬邦邦的床板和窗明几净的小屋,他也有视觉疲乏的时候,这时候少年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一切。 毕竟在路沉的记忆里,年少的生活是恣意张扬,意气奋发的。而不是像现在气死沉沉的。 他们简单活动一番,路晁便抱着孩子回屋吃饭。 在天临朝,十多岁的男孩大多不算是孩子,应该是少年,更有甚者当爹了。 不过在路晁眼里,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年就是个孩子。 就好比父母眼中,不管多大,都是个孩子而已。 一顿饭,大家默契地翻动着筷子,相顾无言,偶有说话声,只不过是为了招呼客人多吃好肉好菜。 饭后,天已经黑了,几人又移步书房,就连陆臣也跟着去了。 蒋嬷嬷和红梅按例备了茶水点心端进书房。 春夜料峭,小风吹寒,烛火摇曳不停,昏黄的光线映照在屋里,几人围坐在火笼子旁,交头接耳,说说笑笑,左右摇摆的烛光拉长了几人的身影,背影斜斜投在地上,门口,还有窗户上,将昏暗的屋子实实分割成两个世界,一黑一白,大家都沐浴在昏黄的烛光下晕了一身金光恍若落日余晖般温馨。 不知怎得,陆晁便敛了说笑心思,脸色开始认真,深沉沉地望着好友欲言又止。 吴冠绝多年寄人篱下,第一时间就感受到炙热的视线正盯着自己,对上好友殷切的眸子,他试探性问了一句:“邦道,有事相求?” 虽说好友的眼里没有市侩的算计之色,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小事,毕竟在吴冠绝记忆里,他是个守正自矜的性子,不爱麻烦别人,不关乎抹不开面子,大抵是人情债最难还了,故而陆晁是能不开口就尽量少开口的性子。 难道是..为了身旁那小子? 吴冠绝念头未落,正巧落在陆晁眼里,他忙打开话题:“朝颜啊,你怕是不知道:这房子是臣儿他父母留下的阿物,临走前只是将这房子的钥匙托于我保管,让我看顾一二,这么多年过去了,房子还在,哎,他们经年在外多年直到逝世也未曾回来看看,人却不在了” 陈年往事最为勾人眼泪,大家情绪自是低落。 “好在他们的后人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只不过臣儿身子如此羸弱,他又是男孩子,只余红梅和蒋嬷嬷,有些事情怕是不便让她们经手,在下又是李家赘婿,诸事压身,有时候确实不能经常贴身照料这孩子,届时怕是..要麻烦朝颜了..” 男人话头一转,抛出了心中所想。 陆晁盯着好友,目光灼灼,眸中带泪,一直摩挲着陆臣的手,想来是真的对这个孩子上心才会情不自禁地关心他。 吴冠绝:“唔,你的难处我理解” 毕竟这世道,没有几个男人能屈尊入赘,就算不知道好友经受了多少折磨,从他眼角爬满的细纹可以看出,眼前人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他锤着心窝子,压着嗓子低低道:“日后有我在,你也好放心才是” “莫说照顾这孩子,就是教他读书识字也算不得事儿”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冠绝自然识趣儿,顺势而为提出要教陆臣读书识字。 至于..后面路家叔侄俩有其他想法,另作定论。 吴冠绝收徒旨在看品质与德行,在这之前,还需要好好考察准徒儿的行为与志气是否合自己心意,这也是需要思量的因素,若是不拜师,教他认认字,读读书也不无不可。 这话算是说到陆晁的心坎上,他忙起身抱拳行礼,算是感谢:“那可太好了” “有你朝颜兄带路,臣儿这孩子日后的前途我估摸着怕是稳当了” “别别!你这厮可别给我戴高帽...”吴冠绝眼皮子一翻,,知道好友在故意顾左右而言其它,即可放下手中的茶水摆摆手,又描补了一句:“老了老了,我可不收徒...” “只是读书识字,便是没有其他的事情..” 他俯视着好友得逞的笑脸,生怕两人有什么分歧、误会,撇撇嘴嘟囔着。 谁知,陆晁不以为然,含笑道:“读读书也罢,绝不打着你的名讳下场考试” 吴冠绝:“..”后背凉飕飕,总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个大坑,迟早把自己埋了.. 读书的事情解决了,陆晁心里总算是松快一些,他拉着孩子语重心长道:“想当年在我们那私塾里朝颜读书颇有天赋,老师讲一遍,他便记下其中寓意,背诵自如,倒背如流,县试、府试、乡试、院试一次过,次次考次次过,三元及第,真真是羡煞我等...” “学识好,又聪敏,品行好,长得又俊美,深得夫子和同窗的喜爱,偏偏他性子执拗,不爱读书,喜欢药学,把老师和其亲族气得不轻” “叔叔读书没那天赋,闷头苦学,夙兴夜寐地温习课业,忙忙碌碌一生,屡屡下场,坚持了一辈子,连县试都没摸到门槛儿,这就是命吧..” 男人言语间满是辛酸泪,神色惆怅起来,令陆臣有点担心,他握紧了叔叔的手默默地陪伴着。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吴冠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连到嘴的茶水都没了胃口,又放回了火笼子,揣着手,就那么大剌剌地望着好友,面色微哂,讪笑道:“你怎得学那些婆婆妈妈的婆姨调调作甚!” 叔侄俩齐齐看过来,脸上带着笑,看着心情不错,吴冠绝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不死心地挣扎一下,嘟囔了一句:“扯这些有的没的,凭白损我形象...” 路晁知道他没往心上去,随即继续诺诺连声:“臣儿才不会计较那么多” “他这孩子性格沉稳不执拗,比我们圆滑些,有成见,才不会像你这厮散漫..” 嗔怪的口吻让三人笑作一团:“哈哈哈...” 徒然被cue,陆臣忙表态:“小子不才,不敢自专”“先生心中有大才,有大义,小子不敢自比” 少年端得一派谦卑,自是赢得两人一直赞誉。 就连吴冠绝也不禁感慨:“想当年,老夫一不爱名二不爱利,独独只爱那些花花草草,就是整日整宿与那些个草药呆在一起倒也快意...” “后来,中举了,朝廷给了官职,在下辞不就去,一来二去,便那边歇了心思,于是我虽空有了名头,却了了亲族心事,更全了老师的期许,索性全身心投入药学中,没想到,老了老了,偏偏还是羡慕那些沉浮宦海的人,真是时也!命也...” 那时候吴冠绝是恣意的。 “从仕也好,择医学也罢了,所图不过是:人这一生有个清净地儿能容纳自己,不管是之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所欲所求只不过是心自在,人安然便好..” “毕竟不管怎么选择,曾经的选择都会留下遗憾,从而对未曾涉及的那条路期许拉满,充满向往...” 就好像从前迷惘的自己那般,有失意的时候,也有快乐时候,平凡的日子里自己的心境更多的是自在、充实吧。【】 6、第 6 章 陆臣福至心灵地道出这么一番话,霎时就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不管怎么选择都会后悔..” 两人喃喃自语,神情落寞下来,眼里慢慢蕴着湿意,气氛渐渐冷寂下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陆臣随即岔开话题:“多谢先生好意,日后怕是要劳烦先生” 虽然这事儿是原主求来的,路沉心里在怎么心不甘、情不愿,目前不好反悔。 原主为了能科举考试,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逼迫陆晁答应自己寻求名师,根据原文中记载:只求过陆晁“一次”---只为觅良师,在日后的宦海中谋求一丝生机,其心气甚高,搞得路沉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先读书识字,以科考为目标苟着。 如此以来,颇有点胁迫吴先生的意思,让一贯不爱麻烦人的陆沉心里沉甸甸的,脸皮子烧得慌,浑身不自在。 这世间能用钱解决得事情不算什么事情,最怕“人情债”。 人情债最难还。盖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古代的“人”不是个体,是家族群体中一员,家族成员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仅仅代表个人,更代表家族的颜面。这个时代的人更团结。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这种团结大抵是离不开“人情债”的累计,你欠我,我欠你,你欠他,他又欠她人情,她又欠她们人情,她们欠他们人情..除了血缘关系为纽带,变相来讲也是人情为纽带,一人中举,全族光荣。 而这人中举之前,也许有族人的帮衬,兄弟姐妹拉扯,亦或者有亲朋好友的助力...,凡此重重亦能说明...人情债最难还,轻则要钱要名要利,重则被这债拖扯一辈子也是有的。 “嗤嗤”火苗擦过灯油发出扑扑叫声,很快就唤回了几人的思绪。 “这么一说,我挺期待日后了”吴冠绝看了看好友,又看向一旁的小孩一脸期许,面上并无郁郁之气,想来是看得开,拿得起,难怪陆晁调侃此人性子散漫。 过去的终究过去了,有些事情、有些人虽过不去,却好像一直陪伴在身侧左右。 陆晁:“人啊,还得有期待” “好像徒然之间,这辈子就有了盼头” 他说这话时,目光正热切地望着陆臣,漆黑的眸子散发着光。 陆臣抿唇道:“惟愿叔叔康泰和乐便好” 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于陆臣来说,这种压力太沉重,也有点危险。 倏尔,陆晁摸了摸小孩的头,笑道:“想什么昵?” “我说那些旧事是希望你要明白:读书这事儿若是没有天赋,那便努力些,坚持不懈,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中举,五年,五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一辈子..” “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一旦走上这条道,若是没有持之以恒的魄力和自我认知,你会过得十分辛苦,就算你付出了数百倍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收获对等的成果,那时候你一无所有,也许别人一个轻视的眼神都能击垮你..” 他欲言又止,接下来的话大家都明白。 尤其是陆晁,他正切实体验这种后果。 赘婿的日子本就难挨,他考了多年却没有一丝回报,说不难过是假的。 每当陆晁随着李老爷外出巡店时,总能遭受他人的白眼与傲慢,尤其是李家那般大富户,每年向官员孝敬银子时,几乎送走了一大半的盈利。 县里衙门从衙役到县令,从衙门到衙门里的猫猫狗狗都要孝敬一番,说不心塞是不可能的。 李老爷没有责怪于他,只是那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斥着无奈与绝望,又带着无尽的失望。 素日里精于算计的眸子临至节假日便多了些疲倦与不满。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他们停车衙门前久等县令数十个时辰直至夜深,犹记得..进门后,后院灯火如昼,光亮撒在看门的大狗上,大狗脚上的金丝鞋面散发着湛湛精光,光亮撒在院子里,院子里铺着玉阶,衬得其白玉无瑕比夜色下的月光还皎洁,光亮照耀在李老爷的脸上,脸上那神气的面色被谄媚的笑所取代,他佝偻着腰身,也许是太胖了,也许是怀里的东西太重了。 此去经年,年年如此,江月亦年年如此。 对于陆晁的一席话重重地锤击在少年的心上。 陆臣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更看到了壮志未酬与现实难以为继的难堪。 也许他是该好好考虑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未来的路难道就这一条路吗? 余下两人视线交错,彼此眼里都看到了浓浓的忧虑之色。 “时辰不早了,朝颜兄还是快下榻歇息” 吴冠绝读懂了他的一切无奈,知道叔侄俩有贴己话要说,便拍怕好友的肩膀,呢喃了一句:“更深露重,你们也要早早休息才是” 叔侄俩齐齐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了。 少一个人,屋里慢慢冷寂下来,唯有火苗飞舞着。 陆臣想了想,原主身子骨不行,常年遭受毒害,底子太薄,不适合干农活。 至于经商? 原文中记载过路晁与李家老爷年年元宵节后到县衙送孝敬银子的场景,虽然讽刺,这真实的写照却说明了“士农工商”是这个朝代固定阶层,世人骨子里重农轻商,不管是天临朝第一富商还是李老爷的经历都断绝了陆臣想要从商的心思。 从军投武? 就这一步三喘的身子骨,怕是入营不到月余便挂了吧。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他...好像有且只有一条路--科举路。 况且原主为何会坠崖?这次又是谁追杀于他,导致其坠崖,虽然被江边的渔翁所救,缠绵数日最终还是“饿死”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管是为了原主,陆晁,还是自己,他必须挺身而出,拿到官身还原主一个清白。 少年略略沉思,睨了一眼窗外随风摇摆的婆娑黑影,眸如点漆的眸子里骤现冷意。 倏地,陆臣开口道:“叔叔且宽心,小子身无所系,势必要找出双亲埋葬之地” 原主并不知道亲生父母究竟死于何处? 他不知道没有原主的记忆,只有前世的记忆,眼下只能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原主的曾经。 得到准话,陆晁心里是开怀的,开怀过后便是无尽的担忧,他端视着眼前半大小子双眉紧蹙,眼中交织着痛苦与纠结之意,嗫喏着嘴角想说什么又吞吞吐吐不敢说出来,只得粲然一笑:“好” “你能这么想,真好..” 募地,他豁然起身,抬脚往外走去。 许是窗口缝隙里有风钻进来吹得屋里的火苗四处晃动,就连墙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在地面上被拉长,影子骤然不动了。 陆晁临门一脚,又甩袖回来,屋子里静悄悄唯有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沓子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男人点了点银两,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赸笑着解释:“这些是你娘给你留下的贴己银子,足足有一千两多,若是节省一些,等日后找个糊口的活计,一边读书考试,一边干些轻省活儿,足够你一辈子的嚼用” “日后我怕是没法经常来村里,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托人带信,要是遇到难事儿,可给老君滩竹林里的杨老送信,他几乎隔几天会给李府送一些新鲜的鱼虾,不出意外,我会即时收到你的来信...” “你平时可带些碎银子外出,若是出远门,可藏一张银票于发带里,还有这些都是村里的地契,我用自己银子买的,一则不忍村里没落,二则就怕日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有个地儿落脚,李家那边看管太严苛,若是被他们发现一二,父女俩怕是要多想,让你帮忙拿着多少方便些” “早些时候我与那些佃农打过招呼,今年开始要给我这边送粮食,不过我很少在村里,就送你这房子里就行” 他说这话时,额头勾起细细长长的纹痕,是陆臣没有见过的样子---好像一位即将出远门的老父亲不放心幼小儿子生活的殷殷窃语。 少年注目细看:除了长纹,男人的额头甚至开始噙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就连双手都开始颤栗着。 陆臣窥探到他的异样,遽然起身一把拽住了陆晁,忙追问道:“叔叔,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闻此言,男人浑身一僵,张着嘴,滚了滚喉头,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陆晁忽然定定地看向少年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凝睇着他喃喃道:“怎会?” “我经常带着大包小包回这边,村里那些不情的人四处说闲话,风言风语传到李家老爷耳朵里,他知道了此事,查实我经常回村里,不依了” 他面色微哂,眼色流露出深沉的哀色。 陆臣审视着眼前人的神色,昏黄的烛光下,男人的眼色一边散发着柔光正盯着自己,另外一只眼睛却被无边的阴影遮挡,看不真切其神色。 少年紧了紧手心的衣袍,直勾勾地回视着他,半响,猝不及防地抱住他,翁里翁气道:“叔叔,你可不能骗人,你要是骗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傻小子,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叔叔骗?”“我是李家的赘婿,总不能违逆家主意思,若是那般,我的日子怕是愈发难挨,难道你希望我过得这般艰辛?” 陆晁搂紧了孩子,拥着他往回走,双手插在陆臣腋下,小心翼翼地将其抱起来,行至床榻前,又蹑手蹑脚地将其放下, 随即男人蹲下来,将毯子拢在陆臣的脚上,漫不经心道:“世道如此,我的日子本就如此艰难,就是不希望你也过得不开心..” “孩子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要..开心”好好的活下去.. 陆臣目光上移,却见叔叔脸上开始冒汗,满头细细密密的汗水。他伸出袖子轻轻拂去汗珠,眼底闪过心疼:“晁叔,我自己来..”“你快坐下歇歇..” 陆晁不依,仰头轻笑:“不妨事”“日后我老了,有的是时间让臣儿洗脚”。 少年将信将疑,狭长的鸦羽颤了颤,眸色微动,紧紧拽着衣袍就是不松开,唇角动了动:“既然叔叔日后不能经常看望我,不如今夜我们抵足而眠?” 同塌而眠?这... 陆晁有点犹豫。 少年一直留意着叔叔的神色,见其神情动容,继续发力,扯着他的袖子搡来搡去,像个孩子般娇气道:“现在我一人缠绵病榻总归是孤单的,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能随时走动...” 他耸了耸鼻子,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就这么昂着头仰视着男人,好像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白兔。 陆晁动了动唇角,紧绷绷的面色渐渐缓和,笑了笑并没有立刻答应小孩的请求。 但也没有拒绝。【】 7、第 7 章 直到红梅来了。 红梅:“姑爷,热水烧好了,洗脚盆放这里还是客房?” 陆晁转头回了一声:“我们的水端进来吧” 小丫鬟看了看陆臣,又看了看自家姑爷,忙收回目光,支了一声:“嗳”“奴婢去去就回” 蒋嬷嬷和红梅端着热水一前一后进屋。 陆晁随口问了一句:“吴老爷那边落灯了?” 蒋嬷嬷正准备给陆臣脱鞋袜,猛然听到这话,正欲回话。 却被红梅那丫鬟抢了先:“回姑爷,吴老爷那边洗了热水脚,不过一刻便熄了灯” 陆臣正想着怎么拒绝:人给自己拖袜子,骤然,一个高大清瘦的黑影挡在身前。 他回神看向黑影,眸色懵怔一瞬,再抬眸便听见陆晁打发了蒋嬷嬷:“这里我来,你们下去吧” 蒋嬷嬷佝偻着腰身,听到这话,等了几息,再没有吩咐,回了话。 “老奴遵命”“奴婢遵命” 她便带着红梅下去了。 人一走,陆晁用手搅了搅药水,温度刚好。 随即便蹲下去,蹑手蹑脚地脱下陆臣的鞋袜。 少年本能地缩了缩脚,咕咙了一句:“叔叔..别!我的脚又脏又臭....” 陆晁觑见他羞赧的面色,放轻了手脚,嘴角轻轻牵起来,轻笑一声:“莫怕” “你这脚还肿着,大夫说了:外敷内用一起来才能更快生效,恢复的更快” 陆臣还是不习惯被人按着洗脚。 与其说:不习惯洗脚,更准确说:那种被人伺候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许是环伺到少年的不自在,陆晁将他的双脚按在药水里,时而昂着头说笑着:“蒋嬷嬷 和红梅是我身边的老人,算是知根知底,她们的卖身契和地契放在一起,你只管使唤” 他的手法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按摩着陆臣发冷的脚心。 随着男人的手不断搅动,药味儿慢慢弥漫在鼻尖。 陆臣望着他娴熟的推拿手法,眼眶发红,好在药水散发着浓浓的水雾,腾腾上升雾气挡住了陆晁的视线。 “叔叔,你快躺下,我也给你捏捏脚..” 少年的一席话让场面顿时寂静下来,唯有窗外的冷风吹着纸窗“呜呜”叫,一声比一声重。 陆晁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下来,他顿了顿,敛眉垂目,轻哂道:“你身子不好,不便挪动...” 少年灼灼地盯着男人。 陆晁:“下次吧”“等你能自由走动了,帮我洗洗脚再好不过”。 他语气认真,手里的动作不停,又问道:“力道如何?”。 随着陆晁的按摩,冰凉发麻的双脚慢慢暖和,开始胀热,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脑顶,少年 哑着嗓子低低道:“力道刚刚好”。 男人垂着脑袋,喃喃细语:“日后我不在这里,你让蒋嬷嬷继续按摩,不要拉不下脸皮,只有长时间坚持药浴,你的双脚才好得快...”。 “红梅那丫头手脚虽然利索,偏偏心直嘴快,爱碎碎叨叨。蒋嬷嬷虽瞧着面冷,实则热心肠,经历的事儿多,她会按摩手法,也知趣儿...”。 “朝颜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值得信任,你若是有什么事情无法裁定,可以找他商酌一二....” 陆臣倾耳听着,时而闷闷回道:“嗯”“叔叔,你快坐下吧”“艾草水快凉了” 大抵是气温骤降,蒋嬷嬷不仅仅药水,还准备了艾草水,以此暖和暖和主子们的双脚。 万籁俱寂,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上床就寝了。 少年歪着头,翁里翁气轻声哼着:“叔叔..” 男人双手枕在脑后,听到孩子的说话声,抬眼看向他等待后话:“嗯?” “要是离开李家,你想做什么?” “这个....,回村里吧” “那你还会继续科考吗?” 听到这话,男人沉凝许久,片刻才囫囵道:“也许吧...” 陆臣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言语间透着一丝不确定。 “叔叔,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翌日拂晓,李家就来人了,老早都能听见马车在篱笆外嗤嗤叫唤着。 陆晁只喝了一些鱼汤,便回去了,脚步匆匆。 少年凝视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由得心里空落落。 一旁的吴冠绝怕他心里郁结,打开话题:“天色变幻无常,说冷就冷,说暖就暖” “看样子今儿个又要缩院子里了,咱们看看书?”。 有时候忙碌会让人忘记一切杂念。 陆臣转头看向他,微微骇首:“麻烦吴先生了”。 吴冠绝双手揣于身前,甩了甩袖子,提了一句:“你这孩子不必拘礼,叫我朝颜叔吧”。 言毕,他抬脚进屋了。 陆臣紧跟其后,两人来到了书房开始温书。 吴冠绝端坐于高位上,揣着手手,笑意渐收,拉着脸皮子,悠悠道:“可学过《三字经》?”。 少年侍立一旁,恭敬回道:“回先生,小子囫囵学过三字经,《弟子规》、《孝经》、《四书五经》《中庸》、《大学》等均有涉猎”。 男人没有惊讶,只是淡淡道:“唔”“既然这样,我便考考你”。 吴冠绝:“俾民稼穑。有稷有黍?”。 陆臣脑子里瞬间就闪现出答案:《诗经·閟宫》篇,于是略略沉吟,随即回道:“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 他又问道:“孟子曰:...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选自何处?” 陆臣眉头攒动,片刻后,面不改色道:“选自《孟子·尽心上》第二十二章” 吴冠绝继续考察:“..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 少年定睛注视着老者,稍稍思忖便回道:“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従;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4 吴冠绝含眸,眸色微动,余光中瞥见窗外随风飒飒而动的杏树,便开口道:“正值杏花开,以杏花为题目,作诗一首” 陆臣也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微微愣神,片刻后脑子里涌现出许多与杏花相关的诗句,最终给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回先生,学生想到了” 吴冠绝:“嗯” 陆臣:“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5 此诗一出,男人阖上的眸子瞬间睁开,呢喃着:“好一个春色满园管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好小子,有点意思”“不过老夫要认真了,你可得小心些” 吴冠绝眼色愈发清澈。 陆臣亦如此。 老先生继续问道:“茈胡如何?”。 茈胡?茈胡就是柴胡。前世路沉三岁得了渐冻症,四岁开始双手不停使唤,十岁双脚“冻住了”,十八岁身体的所有器官开始“罢工”,从此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权,少年不知散步时,欣赏沿途风景的浪漫,竞走时身体的洒脱,登山时抵达山顶会当临绝顶的快意。 他身体不好,常年拘泥于室内,不能经常外出走动,故而康复之余,陆沉常常看书法大家练习书法,除此之外,还对琴棋书画、药草等方面多有涉猎。尤其对《本草纲目》等中医养方宝典特别关注,一来二去,对草药的效用有基本了解。 于是,他如数家珍般将自己知道的内容一一道出来:“回先生:茈胡又名柴胡、地薰、芸蒿、山菜、茹草。根苦、性平、无毒。主治:伤寒余热(伤寒之后,体瘦肌热)。用柴胡四两、甘草一两,每用二钱,煎服。小儿骨热(十五岁以下小儿遍身如火,盗汗、咳嗽、烦渴,日渐黄瘦)。用柴胡四两、丹砂三钱,共研为末,拌猪胆汁和饭蒸熟,做成丸子,如绿豆大。每服一丸,桃仁、乌梅汤送下。一天服三次。虚劳发热。用柴胡、人参等分,每服三钱,加姜枣同水煎服。 湿热黄疸。用柴胡一两、甘草二钱半,白茅根一小把,加水一碗,煎至七成,适当分次服完。 眼睛昏暗。用柴胡二钱半、决明子七钱半,共研为末,人乳调匀,敷眼上。积热下痢。用柴胡、黄芩等分,半酒半水煎至七成,待冷定后空心服下等功效”6 先生并没有评判,好像睡着一般瘫坐在椅子前,久久未言,直到窗外小雨浠沥沥,随风洋洋洒洒,飘进了院子里,茅檐下,甚至透过窗户窜进屋里。 风动得厉害,吹得他头发乱舞,衣袍簌簌。 这时,他双手动了动,双脚挪了挪,瞥了一眼春雨,募地,虚虚扫了一眼半大小子,见其眉目淡淡,面色微不可察地哂然,“咳咳”他清了清嗓门,触及小子身后的案牍,案牍上摆放着竹简,不知怎得想到什么,他抿了抿唇哂笑问道:“纸料何如来哉??” 纸料?纸主要分竹纸、皮纸等纸料。【】 8、第 8 章 造纸的过程比较繁琐,陆臣须得好好思量,将其按部就班地讲出来,须臾后,他理清了思路,辑首道:“回先生学生以为纸料主要分为竹纸、皮纸等纸料” “凡造竹纸,事出南方,而闽省独专其盛。当笋生之后,看视山窝深浅,其竹以将生枝叶者为上料。节界芒种,则登山斫伐。截断五七尺长,就于本山开塘一口,注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时,则用竹枧通引,不断瀑流注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壳与青皮,(是名杀青。)其中竹穰形同苎麻样。用上好石灰化汁涂浆,入?皇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为率。 凡煮竹,下锅用径四尺者,锅上泥与石灰捏弦,高阔如广中煮盐牢盆样,中可载水十余石。上盖?皇桶,其围丈五尺,其径四尺余。盖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皇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内洗净。其塘底面、四维皆用木板合缝砌完,以防泥污。(造粗纸者不须为此。)洗净,用柴灰浆过,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铺稻草灰寸许。桶内水滚沸,即取出别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烧滚再淋。如是十余日,自然臭烂。取出入臼受舂,(山国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倾入槽内。 凡抄纸槽,上合方斗,尺寸阔狭,槽视帘,帘视纸。竹麻已成,槽内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许。入纸药水汁于其中,(形同桃竹叶,方语无定名。)则水干自成洁白。凡抄纸帘,用刮磨绝细竹丝编成。展卷张开时,下有纵横架框。两手持帘入水,荡起竹麻入于帘内。厚薄由人手法,轻荡则薄,重荡则厚。竹料浮帘之顷,水从四际淋下槽内。然后覆帘,落纸于板上,叠积千万张。数满则上以板压。俏绳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气净尽流干。然后以轻细铜镊逐张揭起焙干。凡焙纸先以土砖砌成夹巷地面,下以砖盖地面,数块以往,即空一砖。火薪从头穴烧发,火气从砖隙透巷外。砖尽热,湿纸逐张贴上焙干,揭起成帙。 “造皮纸主要取树皮,凡楮树取皮,于春末夏初剥取。树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盖之。来年再长新条,其皮更美。凡皮纸,楮皮六十斤,仍入绝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釜煮糜。近法省啬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稿十三,用药得方,仍成洁白。凡皮料坚固纸。其纵文扯断绵丝,故曰绵纸,衡断且费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内糊窗格者,曰棂纱纸。此纸自广信郡造,长过七尺,阔过四尺。五色颜料先滴色汁槽内和成,不由后染。其次曰连四纸,连四中最白者曰红上纸。皮名而竹与稻稿参和而成料者,曰揭贴呈文纸。 芙蓉等皮造者统曰小皮纸,在江西则曰中夹纸。河南所造,未详何草木为质,北供帝京,产亦甚广。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极其敦厚,东浙所产,三吴收蚕种者必用之。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 凡造皮纸长阔者,其盛水槽甚宽,巨帘非一人手力所胜,两人对举荡成。若棂纱,则数人方胜其任。凡皮纸供用画幅,先用巩水荡过,则毛茨不起。纸以逼帘者为正面,盖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犹存也。朝鲜白︴纸,不知用何质料。倭国有造纸不用帘抄者,煮料成糜时,以巨阔青石覆于炕面,其下?火,使石发烧。然后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顷刻成纸一张,一揭而起。其朝鲜用此法与否,不可得知。中国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纸,亦桑穰造。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7 老头儿亦没有批评,只是揣着手手,打着哈切,往门口走去,站在门口眺望着远山,呐叹了一句:“又是一夜寒春啊” 随即他转身去了隔壁寝房,步履歆然,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坦率。 一连三个月陆晁果然没有来村里看望陆臣。 这日,天高云阔,天破晓,陆臣早早就在村口等候着村长的小儿子朱欢。 他站在山腰处,纵目望去,只见杏花村四面环山,各山耸立陡峭,纵横交错,而一条碧绿的长河穿梭其中,这就是渠江,贯穿渠县南北村落,滋养着这里一代代子孙。而山路就穿行在无边浓翠的之中。 山色空蒙,朦胧地水雾在江面袅袅升起,偶有一两只沙鸥信步闲庭地在江汀低头觅食。 往山脚走去,停泊在岸边的渔翁早已出船打渔了,船只缓缓淌进河里,白发渔翁边游边抛下渔网,河水荡起阵阵涟漪卷向岸边,惊动一滩鸳鸯窜水而走。 站在山麓里抬头伫望这两边山色亦是不同的,两岸山势峻峭,怪石林立,好在绿草茂盛,苍松翠柏翁郁青葱,草木有的挤在山崖上,有的立在山巅,就连石山缝隙里都披上了一层绿意。 遥遥看去,真可谓是“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晨阳里,背河风、酒旗斜矗。采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少年时而独立江头,时而闲坐在石阶上捧着书看,河风四起,目光却一直盯着渠县方向的船只。 “哟?这不是陆家书生”原来打渔的杨老回家了。 陆臣瞥一眼天色,旭日东升,江面雾气散尽,烈日照在水面激起粼粼“金丝”,打渔的船只有都停靠在岸边了,看到这里,少年神色暗淡几分,只一瞬,他敛了情绪,看向老爷子淡笑道:“杨爷爷回来了”“今儿天色不错,合该能有个好货” 老爷子嘴里含着烟,嗦一口烟嘴,烟气顺着鼻孔吹出来,随即他站在船边洗脚,弹了弹身上的衣服,一边嘟囔着:“哎~,看老天爷的脸色咯” “在这儿等欢小子?”老爷爷回头瞥了一眼俊俏书生,眉头耷拉着。 陆臣点头如捣蒜,故作淡然道:“索性也不急,等等无妨” “要是真不急,你这几日怎得天天来河边?”到底是老人家,一眼就看透了少年的心情,杨老将船锚套好了,嘀咕了一句。 陆臣面色微哂,讪笑道:“朱欢哥许是有事耽误了” 老爷子倒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顾着埋头串鱼条。 稻草一搓,搓成长绳子,将每条鱼串在一起,很快就完事儿。 不知何时,陆臣听到了啪嗒啪嗒抽烟声,余光中老先生凝视着这一片江水,神情似乎有点落寞。 他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杨老捉个正着儿。 “哒哒”老爷子敲了敲烟杆儿,抬头苦笑:“吵到你咧?” 陆臣摇摇头,含笑着解释:“并没有”“若是连这些声音都无法适应,小子的定力怕是不到火候” 老先生仰着脸憨笑着:“读书人就是知礼儿咧”“要是俺们家那几个能像你这后生一样能看得进书,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咧..” 老人都喜欢夸夸别人。 话虽是嗔怪之语,但神情是餍足的,想来杨老对现在的日子相对满意。 陆臣窥探到其深意,诺诺笑道:“杨家哥哥们怕离家远了,不能看顾你” “做买卖也好,自由自在,不像小子整日泡在书堆里,嘴里的燎泡都没下去过,天天吃苦药..” 他埋汰自己。 老先生但笑不语,又走到河边搓了搓手。 回头问了一句:“成小子啊,老头儿身上有没有鱼腥味咧?” 陆臣看着他不停地搓洗着手指,想起来他家孙子前几日叨叨一句:“爷爷好臭” 想必因为孙子的话吧。童言虽无忌,老爷子却是上心了。 少年支着脑袋,盯着老爷子,一字一顿道:“吃鱼的时候,鱼也是有腥臭味儿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吃鱼的” 既然选择打渔为生,合该知道鱼的腥臭味儿不轻易剔除,不必在意孩子的话,毕竟他还是挺喜欢吃鱼的。 只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 老爷子掏了掏水,在洗手,听到这话顿了顿,随即起身往他这边走来,嘴里还碎碎念:“...常在河边走,哪有不吃鱼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离陆臣近些,大抵有十步的距离。 就在陆臣以为老爷子要家去时。 杨老转头径直朝少年这边来。 老爷子笑眯眯道:“咯,给你的” 皲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抹笑意,露出洁白的牙齿,老先生咧嘴笑着,将手里的鱼串递给少年。 陆臣手里拿着书,望着老先生手里与肩并齐的鱼儿,又看向他那佝偻的身躯,. 陆臣:“杨爷爷,前几日您已经给了一串鱼儿,家里还没有吃完,怎能再拿你的鱼?” 少年连连后退几步,双手推拒着,很是为难。 老爷子:“这几日收得多,俺们那些个大头鱼早就拿出去卖了,你莫要客气才是” 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一把抓住了陆臣。 陆臣挣脱不得,只好好言相劝:“这样吧!这些鱼,小子买下了” 谁家都不容易,杨爷爷与几个儿子分家了,老伴儿早早去了,独留他一个人守着江边的两间茅草屋。 别看他整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日日无休,卖鱼的银子差不离都贴补了几个孙子。 不然,他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多年,听说还是与老伴成亲时穿的新衣,杨奶奶亲手织出来的衣服。 补丁贴着补丁,陆臣已经差点都看出不出这衣服的眼色了,洗得发白,泛灰。 少年要掏银子,老爷子拽着他的手就是不松开,张着嘴欲言又止。 一来二去,两人推搡着,僵持着。【】 9、第 9 章 陆臣抬头就看到老爷子眼里的纠结之色,这才拉着他坐下。 “杨爷爷,您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见书生一语戳破了自己的心事儿,杨船颓然坐下。 他本能地掏出烟杆儿,刺啦~,打火石一擦,火苗起来了,烟嘴冒出烟雾。 “唔”老爷子瘫坐在地上,深深洗了一口烟,吞云吐雾后,便叹了一口气:“还不是我那心气傲的儿媳妇,前几日听说村里来了个先生,想着把猛儿送到你家吴老哥那里去,说是与你做伴儿,囫囵学几个字,日后也能在县里找个轻省的活儿..” 原来是求学啊。 不过这事不应该与吴先生商议才是,怎么会求到他门前?少年很是疑惑。 余光瞩目到老爷子一脸愁苦,陆臣倒也没有气恼,温和问道:“说实在的,小子与吴老并不是师徒,小子也是在他那里识几个字,只求不做睁眼瞎罢了” “要是拜师,怕是还得看吴先生的意思” 杨老爷子嘴角泛着一丝苦笑:“老朽也是这般想的,几个小的尽惯着孩子,在县里多花点钱就是,何必贪图那些小便宜,为难你们” 烟雾中传来他的说话声,有点寂寥。 陆臣从老爷子的言语中察觉到一丝失落,也许老爷子是期待孙子上学,也期望孙子能在村里,这样他能时时刻刻看到孙子。 又害怕孙子在村里读书,堕了名头,白白浪费光阴。 余光中瞥见老爷右手臂的红色斑块,他狠狠怔愣在原地。 这红色斑快怎么与记忆里的斑块那么相似?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不成?.. 似是不相信,少年一把拿起杨老的手细细端量着。 老爷子见他痴痴地望着自己的胎记,随口提了一句:“这啊,是个胎记,丑~”“俺哥哥也有这个....” 听到准话,陆臣脑子里终于想通了其中利害关系。 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少年忙拉着老爷子并排坐下,他望着掠过水面的鱼儿,侧目看了一眼杨老,漫不经心地问道:“杨爷爷,你那哥哥可是老君峰下竹林滩捞尸人杨帆爷爷?” “咦?你这书生认得他不成?”杨老那浑浊的眼睛微微一楞,眉眼挑了挑,他放下烟杆子,眼里的惊愕之色十分明显,显然没想到半大小子也会认识自家哥哥。 陆臣认真地回视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从前,笑盈盈道:“当然认识” “小子还与杨大爷爷一起吃过饭,他这人挺好的”“要不是他在河水里救下我,恐怕世间再无陆臣了...” 听到这话,杨二爷爷并没有惊讶,只是猛吸了一口烟,用着平淡的口吻喃喃细语:“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什儿,算不得什么..” 陆臣留意到他语气虽淡漠,眼里的忧思却愈发浓重,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挤满了泪水,想来心情很复杂。 他懂身旁人的无奈吧。 当时杨大爷爷救下原主后,原主与他短暂相处几日,随口不能言,但意识时而清醒,经常能听到大爷爷对着原主碎碎叨叨,一个人对着半死不活的原主都能这般热情输出,可见平日里老爷子的生活有多孤寂。 从言语间更能猜到,杨大爷爷并没有成家立业,兄弟俩分家后,他们刚开始还和睦,随着杨二爷爷成家后,兄弟俩也有了矛盾,之后徒然有一天杨大爷爷疾言厉色要离开杏花村,不知去向,直到杨二爷爷有了孩子,他回来看过一回,他们至此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联系着。 后来,杨船知道哥哥杨帆就是渠县有名的捞尸人后,脸上无光,甚至亲自提着好货去劝说哥哥找个好营生,攒钱娶婆姨,谁知道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竟然不欢而散。 自此再也没有见过彼此一面。 陆臣:“大爷爷身子骨挺硬朗,来往渡河人不少,他整日忙得不亦乐乎” 老爷子好像知道书生的好意,嗤笑一声:“瞎忙活..” “等老了,干不动了,你看那些个过渡的商人旅客理他不理?” 原来还是担心杨大爷爷后继无人,老了没人照料。 啪嗒啪嗒~~,老爷子猛地嗦了几口烟,烟雾缭绕在他黝黑的面庞上,一时间陆臣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眼前人并不开心。 闷闷的样子让他却想起来杨大爷的音容来,兄弟俩一个比一个执拗。 于是陆臣决定将原主听到的故事毫不保留地说出来,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兄弟俩的想法了。 少年拿起一个石子信手一丢,石子在水面荡出十几米远,开始说出那个隐秘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姐从小乖巧,也听父母的话,与其表哥订下婚约,虽然长大后她并不喜欢表哥,但还是按照婚约嫁给表哥了。她的夫君长期跟着公爹外出经商,独留小娇妻在家面对尖酸刻薄的继母婆婆,婆婆对她人前笑嘻嘻,人后非打即骂。小夫人刚开始忍了,后来心情郁结,每至丈夫回来时都要试探丈夫一二,希望丈夫站在她那边,谁知道丈夫说她恃宠而骄,并没有理睬于她,导致继母婆婆愈发折磨于小夫人,后来家里生意下滑,继母婆婆为了节省开支,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发卖了,小夫人自此更是吃不饱、穿不暖,就连自己带来的嫁妆也被婆母安插的人手给霍霍光了,没了嫁妆,婆家人更加不待见她,丈夫更是听从了婆母的教唆,居然开始纳妾,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也不知道后院塞了多少女人,直到后来,小夫人被丈夫赶到附近的尼姑庵里,说是为家人祈福,这一待就是十年,而这十年里只有一个‘哑巴‘杨陪着他” “刚开始‘哑巴‘杨只是负责监督小夫人是不是认真做课业,慢慢地,他发现小夫人所在庵里的两个尼姑慢慢都还俗离开了,老尼姑一死,诺大庵宇的香火也渐渐断了,他们没有吃的,喝水也要从山脚下挑水吃” “每每看到小夫人孱弱的身子挑着水桶边走边抖,满满一桶水到山顶时只剩下几碗水,他实在看不过去,帮忙搭把手,后来的后来,他们俩彼此心照不宣,一个挑水砍柴,一个洗衣服做饭,为了节省嚼用,‘哑巴‘杨甚至在后院开辟了一个水井和菜园子。春去秋来,两人始终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直到有一天天快黑了,庙里来个娇客,娇客带了一个娇娃娃,那个娇客出手很大方,给尼姑庵里捐了一百俩银子,来庙里说是给家里生病的儿子祈福。 “她准备带发戒斋七天,看着面目和善那种,刚开始两人还十分戒备,五天过去了,见她们一行人确实很规矩,出手又阔绰,出人手和银钱把尼姑庵里里外外都修整一番,眼看着尼姑庵马上修整完毕,就在第六天晚上,那个女人终于露出真面目” 少年说这话时,眼里并无一丝嫌弃与厌恶,神情温柔如粼粼江水。 “当天夜里一更天,在尼姑庵借宿的工匠偷偷摸进了小夫人的厢房欲行不轨,被‘哑巴‘杨当场抓住,两人正准备将贼子关进柴房隔日就送到官府,谁知道一群乌泱泱的人打着火把气势汹汹地摸到了后院,他们来得很快,好像就守在后院门口,根本不给小夫人反应的机会,只是她没想到,带头人正是多年未见的夫君,而那个娇客正依偎在她的夫君怀里瞧着柔弱无依极了,丈夫一到场就将小夫人踢倒在地,根本不给小夫人辩解的机会,‘哑巴‘杨觑见形势不对没有开口,只是挡在小夫人跟前,本来想给少爷禀报一下小夫人的情况,却不成想被自家主子一脚踢在裆下,他当时疼得满头大汗,尽管这样,他还是站在小夫人跟前,奈何主子家来的家丁太多了...” “那天他很狼狈,但他怀里的女人却基本没有重伤。几人被扭送到衙门,不出意外,他们被逼迫认罪,甚至安上了通奸的罪名,小夫人的夫家更是以其十年来无所出为由休了她,她心如死灰,‘哑巴‘杨死不认罪,还开口说话,为自己和夫人辩解。” 随着话题深入,老爷子在一旁吞云吐雾,凝视着宽阔的江面神色阑珊。 “最终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小夫人的娘家终于出手了,将两人救出来了,只是....,她们却逼迫小夫人就义来洗清家里的名声,她不想,在家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药,按时收拾自己,直到那年中秋,在家人的日日谩骂中,小夫人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裙子,来到了老君峰下的竹林滩看望‘哑巴‘杨。那一天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出船打渔,又一起到竹林里做称手碗具...” “‘哑巴‘杨说:那天他很开心,小夫人也说过日后会一直陪着他,日日如此,岁岁如此” “第二日小夫人回去了,带着‘哑巴‘杨送给她的防身袖箭死了” “他说:他从那时候起就不能有孩子,不想耽误好人家的闺女,更不想沾染那些不知羞的女人...” “他还说:在尼姑庵太偏僻了,偏偏小夫人怕黑,于是他就在她房门外的拐角搭了个棚子,白日里棚子里养了条狗,晚上他就和狗一起守在外面,自此便吃喝在此,日日守在那里..” “啪嗒”“啪嗒”... 老爷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在含着烟杆儿,出神地望着宽阔的河水。 少年欲走,却见老爷子还是没有动静,募地,他回头便提了一句:“令孙的事情,小子会告知吴先生,至于收与不收,全凭吴先生的意思” “杨二爷爷天色不早了,该家去吃午食了,小子扶您回去?” 陆臣刚伸出手准备扶一把老爷子,却被他拒绝了,老人笑着说:“是咧是咧” “瞧我这脑子,一坐就是半天,真是懒骨头咯..” 他拍拍身上的灰土,敲灭了烟杆儿,双手背于身后,佝偻着身子,蹒跚往茅草屋走去。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10、第 10 章 一连数日,陆臣并没有等到朱欢,亦没有拿到陆晁的回信,他有点坐不住了。 是日,他早早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县里看看叔叔。 吴先生亦去。 登上船时,少年堪堪松了一口气。 渠县李家是县里有名的药材收购商,家族经商多年,经年在药材行业摸爬滚打,积累不少家底。 丰苑里,丫头紫苏迈着小碎步,端着净水往室内去。 屋里,万氏正在帮自家小姐梳妆,对镜贴花绒。 李絮儿捏着时兴的话样子在发髻边摆弄,听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菡萏花绒,随手拿起一旁嫣红的桃花花绒,万氏正张着嘴欲言又止。 这时,紫苏恰好进门了。 李氏通过镜子瞥了一眼她手里金黄的铜盆,嗤笑一声:“还是桃花更衬人” 万氏只当她心情好,忙将桃花花绒插进她喜欢的位置,媚笑附和道:“那可不~ “夫人本就长得娇俏,自然得戴娇花才相宜”“那菡萏瞧着特素净,夫人戴着那花,确实有点清寡...” 李氏又拿起一串流光溢彩的银耳饰在耳际比对着,嘴里还念叨着:“嬷嬷惯会说好话”“你看这配吗?” 万氏看了看她手里的耳饰,又觑了觑主子的神色,确认心情不错,她立刻拿起耳饰帮小姐戴上,又拿起铜镜供主子使用,喜笑颜开,嘴里说着吉祥话:“自是相配”“小姐今儿看起来光彩照人,咱们是去净慈寺?还是去净月庵?老奴已经着人备好马车了,一应用具也安置妥当,就等小姐发话了..” 李氏微微愣神,手里把玩着菡萏绒花,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今儿个本夫人心情不错,去珍珠阁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襦裙?” 这话一出,万氏梳妆的动作顿了顿,转瞬即逝,她如往常一般,说和着:“昨儿您把姑爷打了一巴掌,又分房睡了一宿,今儿姑爷随老爷外出采买药材,听老爷身边的顺小子说,这次是去浔阳,没个三五旬是回不来的” 李氏盯着铜镜里花容玉貌的自己,眸色渐渐失去焦点,好似在认真听贴身嬷嬷的劝说。 万氏亦以为自家小姐抹不开面子,又继续道:“老爷私下也常说:让您和姑爷尽快生个孩子,一则姑爷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二则小姐和姑爷感情自然而然就缓和些;三则李家的家业有人继承了,再也不用受他人指指点点” 老婆子一点一点将碎发梳拢,神情十分温柔,这一幕正被李氏看在眼里,她手心一紧,那朵漂亮的菡萏花绒瞬间扭曲变形,失去了原有的娇色。 “是老婆子嘴碎了,小姐莫要伤了自己”即使这么隐晦的动作依旧被奶嬷嬷发觉。 万氏一边窥伺主子的脸色,轻手轻脚地取下主子手里的菡萏花绒,随即捧着李氏的手细细端详一番,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忽而,李絮儿抱住了奶嬷嬷闷闷道:“我没事,嬷嬷不要担心”“就是有点累了...” 她眼底蕴着浓浓的青黛,即使上了粉脂依旧挡不住满脸的倦怠之气。 老婆子虚虚搂着她,并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拍着女人的肩膀发愁。 稍顷,李絮儿眼里一片阴翳,抿紧了唇角,轻轻推开了万氏,看向跪在地上的紫苏问道:“姑爷今儿做了什么?” 闻此言,紫苏瞩眸着主子,事无巨细回道:“姑爷昨日一直在书房算账,算盘响到一更天就停了,过了一刻钟左右,书房的灯火熄了,一整晚都在书房歇息,早上卯时开门,卯时一刻梳洗完毕,卯时二刻去荣华院吃早饭...” 李氏并没有叫紫苏立刻起身,转身又看向万氏,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爹爹那边准备得如何?随行人员都是什么人?” 万氏如实道来:“老爷带了十个家丁,除了日常衣物,路引,与寻常外出并无不同,约莫着吃了早食就要动身” “对了,听老爷提了一嘴:这一次他们路过柳家庄,怕是要借宿几日” 柳家庄啊? 柳家庄是李氏外公家,李氏的母亲早逝,亲爹又娶了继母,她与继母并不亲厚,母亲去世后,她便在柳家庄住下了,一住便是四年,与那边关系不错,婚前还经常回柳家庄住一住,婚后就不怎么来往了。 李氏摸着鲜红的指甲若有所思,喃喃道:“罢了” “咱们还是去净慈寺吧” 万氏老神在在,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忙描补着:“那老奴让外边在备些小零嘴..” 李氏:“嗯” 她摆摆手,扶着额头看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轻声道:“都下去吧” “紫苏,紫菀,你们先去准备”“嬷嬷你留下继续帮我梳妆” 其余人一散去,李氏眸色徒然变冷,她徐徐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妆奁盒子,信手从里头取了几张银票子。 将盒子阖上后,她呆坐在床边若有所思,随即又取了一些碎银子。 万氏福在她身边自始至终并没有多嘴。 只不过见主子拿了数白俩银票,她这才开口:“小姐,可要老奴亲自通知珍珠阁的廖老板?” 李氏摇摇头:“不必”“我记得咱们院子里还有个除草丫头叫香果儿?” 万氏:“回小姐,确有此人”“此人不是家生子” 啪!李氏阖上妆奁盒子,眼神异常坚定道:“就她了,” “让她带个话:就说我们府上需要二十匹绢布,今日就要,午饭之前要见到东西” “将原话传给老板后,放她休息一天” 万氏当下明白了什么,眼色变了变,嘴角翁动:“老奴遵命” 当下就要走。李氏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热切,“辛苦你了,嬷嬷” 万氏:“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小姐开心就好” 两人视线交错,会心一笑。 这厢,李老爷带着路晁一行人前脚刚离开府邸,李氏目睹他们的船只慢慢驶离了码头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随即她收回来目光,抬脚就坐上马车去了净慈寺。 是以,陆臣提着礼物拜谒李府时,并没有见到府中主人,就连李老爷的妻子面都没见到。 李府管家李江讪笑着解释:“老爷出远门了,夫人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小姐也出门去净慈寺为老爷、姑爷祈福,还望诸位见谅” 陆臣行了书生礼,将手里的见面礼送到老管家手里,含笑道:“是小子唐突了,还请老丈莫怪” “这些是见面礼,还望贵府笑纳” 老管家正暗中打量他们,见两人文质彬彬,脸色也恭敬些,说话语气愈发清和:“哪里哪里,还望两位见谅,若是府里主子们回来了,小的立马禀报于他们” 陆臣:“麻烦老丈了”“小子冒昧问一句:你家姑爷可还好?” “他救了小子一命,在下不胜感激,特带了些薄礼,希望贵府姑爷见谅” 老管家那脸色又阴转晴,笑眯眯道:“原来如此”“两位贵客莫怪,我家姑爷这些日子挺好,一直跟在老爷身边外出,也不在府中,若是有什么紧急事儿,老朽可让人捎个信儿,也好叫姑爷心里有个数...” 他说得十分客套,陆臣却看出其眼里的敷衍,与吴先生对视一番,只好作罢:“多谢老丈好意,小子不急,等等也行” 临走前他仍旧不死心问道:“请问你家姑爷这次出去,大抵多久才归家?” 管家:“短则三月余,长则半载都是有可能..” “府中诸事繁多,老朽就不送二位了” 他拂袖而去,陆臣却望着李府,心情愈发沉重,心里有点不踏实。 于是,他们悻悻然离开了李府。 一路上陆臣有点心不在焉,吴冠绝看不过去了,直言:“邦道在外多年,肯定没事”“李老爷是他亲岳父,李小姐十分爱重他,肯定会拜托李老爷多多照看一二,你小子就别这副忧思状..” “四方书斋到了,进去看看?”男人抬眼就看到“四方书斋”几个大气磅礴的字体,忙咕噜了一句。 陆臣知道他的好意,敛了情绪,做出让步:“先生请” 吴冠绝:“...” 四方书斋不愧是渠县最大的书斋,共有三层,初具规模,来往行人都是见面三分笑,书生气十足。 陆臣带着面具,正准备进二楼,买一些名家字帖,顺便看看书斋里的藏书,以此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刚进门就直觉:如芒在背。 陆臣余光审视了一圈,并未见奇怪的人,便敛了异样的神色。 谁知,抬脚上楼,倏尔,被一个黑影拦住了去路,来人直直站在上边,将他和吴冠绝彻底分开了。 少年定睛看向眼前的男人,满眼疑惑。 是个书生,这个书生长相很清瘦,脸上颧骨突兀,这会儿正打量着陆臣,眼里猫着精光,十分不善。 准确来说是对陆臣脸上的面具很感兴趣。 少年往后退了几步,施施然行了书生礼,礼貌性问候道:“这位兄台,你可是有事?” 语气低了几度。 书生回神,亦回礼:“鄙人以为见到熟人这才如此激动,是在下失礼了” 陆臣并未说话,只是静等后话。 来人继续说道:“我那好友失踪半年了,他小时候被火烧伤,毁了容貌,自此喜欢带着面具示人,公子身形与之有点相似,这才一时失态,还望您勿怪” 吴冠绝在一旁瞥见那人吃人般的目光不由得没了看热闹的心情,他揣着手,泰然自若回道:“我这徒儿长相尚可,只是身体不好,不宜见光,怕不是你的好友..” 语毕,他便就要走。陆臣:“公子怕是认错了,在下告辞” 那书生目光灼灼盯着陆臣上楼的背影好似鬣狗看到了山羊,垂涎欲滴。 这目光正巧被一旁书坊的张掌柜看在眼里,他看了看郑贤,又看向上楼的少年,手里的毫笔顿了顿,瞬间污了一大片,男人摇摇头直呼:“真是世风日下..” 而这一切陆臣并没有放在心上。【】 11、第 11 章 “听说了吗?天下第一首富安家大少爷失踪了,安家门下的铺子全部歇业三月,粮店布膳施粥,布店为乞丐免费裁衣做裤,茶叶店则搭篷子给路人免费提供绿豆汤消暑解渴,只为求得自家公子一丝消息”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商贾”“那可不,除了这些乐善好施的法子,他们还在盛京城里的摘星楼上张贴寻人贴,凡是领贴者,可根据帖子上的画像来寻找自家公子,有价值的线索可拿到黄金一万两,真可谓用心良苦” 两个书生迎面走来,聊天声不大不小正好够陆臣听见。 “听说他家大少爷从小被烧伤,一直在治疗脸上的瘢痕,故而安大少爷出门就带戴着面具免得吓到旁人...” “老兄说得可是真的?要找一个毁容戴面具、受伤的少年岂不是更加明显了?” 忽然,说话声慢慢停了。 那两个书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戴面具的陆臣,两人对视一番,双眼顿时泛起湛湛精光。 几人擦肩而过,就连吴冠绝也意识到事情发展超乎他的预料。 毕竟这面具是他让身旁这小子带上了,主要还是陆臣面容清绝太惹眼,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谁承想人家戴上面具了好像还是惹麻烦了。 他觑了一眼少年的神色,见其面色淡淡,并未对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眸色微动,似有所思。 行至二楼便有书童上来引路。 “两位这边请”书童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到定好的房间。 两人甫一进屋,在门口净了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这才施施然坐下。 陆臣刚坐下,就有人敲响了阁门:“扣扣” 少年看向吴先生,等待他发话,得到吴冠绝的许可,便应了一声:“请进” 书童再次出现了:“两位客官久等了,这边请” 他端着热茶猫着身子进门,随即瞧瞧退了出去,随手带上门。 这时,屋里徒留二人相对无言。 吴冠绝拿起热茶开始品茗,陆臣亦拿起茶水慢慢抿着,目光却四处环顾。 一入门迎面就看到正中间的三层书,周遭有琴棋书画,笔墨纸砚,花花草草点缀其中,错落有致,布局雅致,既保护了个人隐私,又满足了客人的需求,看来真不能小觑古人的智慧。 “看样子,你很满意”吴冠绝余光一直在观察对面人的举动。 陆臣抬眸,抿唇道:“布局很用心,别具一格,小子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吴冠绝开始煮茶,噗噜噜~~,随着泉水喷涌,茶香四溢。 许是心里有心事,对面人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神却愈发深沉,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陆臣心里有点闷,心里莫名有点不安,于是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轩窗,抬头便见不远处的屋檐上有几只乌燕正徘徊,红墙青瓦上面便是流云奔涌的天空,无尽的碧空尽头是湛蓝的江水,江水堤岸旁垂柳依依,时而有采莲的女子相互为伴撑着小舟从菡萏丛里飘过。 微风拂过河面,一片片菡萏挨挨挤挤,被风簇拥着摇曳生姿。 往近看重重院墙下行人熙熙攘攘,商贩扯着嗓子正在叫卖什么,他们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直到鼻尖充斥着茶香,陆臣这才陌然回头,徐徐回到矮几旁,抿笑道:“先生的点茶功夫真不错” 濯濯~~,吴冠绝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对于小孩的赞誉,他勾了勾唇:“你可知这是何茶?” 陆臣知道他在考验自己,于是用手掬了掬茶香,睢视着手中的茶水,细细观察已经完全散开的茶叶,一股熟悉的感觉直奔脑顶,少年放下茶杯那一刻,便如是回道:“此茶汤色泽碧绿,泉水入杯时,茶尖儿沉入杯底,茶叶慢慢张开,张开的叶片鲜绿光滑,叶子细又直,叶背披白毫,其味清香浓郁,入口清甜,清甜中带着淡淡的甘冽,回甘微苦,后劲醇厚绵长。” “是信阳毛尖” 少年能得出这番结论,吴冠绝点点头,微微骇首:“茶是好茶,若是没有茶心,犹如牛嚼牡丹” 陆臣脸皮有点烧得慌,明白吴先生此番的寓意:怕是带自己散散心,奈何自己心绪不宁,并没有品茶的心情白白瞎了人家一番好心,确实有点自责。 陆臣面色微红,涩然道:“小子扫兴了,还望先生见谅” 对面人揣着手手,一本正经道:“这屋子里琴棋书画还不错,要试试吗?” 啊?要弹琴?对弈?作画?写诗?.... 他眸色怔愣,片刻便反应过来,行了书生礼:“乐意之至,还望先生赐教” 回应他的是吴冠绝急匆匆开门的背影。 少年:“....”好吧!人有三急,他可以理解的。 “好小子,写一篇关于射礼策论,待会儿老朽要亲自瞅瞅...”老先生探出脑袋往屋里看,对着小孩吩咐了一句,而后消失在视线中。 陆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面色失笑,但还是乖乖磨墨,开始构思策论的结构与中心思想。 脑子里一番思索,徐徐写写,时而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景色,心情不知不觉就好转许多。 许久未动笔,笔尖儿触及宣纸便晕开了一滩墨痕,少年望着墨痕微微蹙眉。随即运笔如珠走串,毫笔在他手中愈发得心应手,下意识挺直了脊梁,端的一派书生气。 《射礼》 盖尝考于古人之射礼矣:可以明尊卑之分焉,可以辨贵贱之等焉,可以通上下之情焉,可以识贤否之辨焉,可以观德行之备焉,可以观威仪之节焉,可以观揖逊之容焉,可以见巧力之尽焉,可以见法制之详焉,可以审武备之修焉。有此十义者,此射礼之至也。 天子供虎侯、熊侯、豹侯;诸侯供熊侯,豹侯;卿大夫供麋侯;士布侯。此之谓尊卑之分。 天子之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此之谓贵贱之等。天子、诸侯射,则先行燕礼;卿大夫、士射,则先行乡饮酒礼。此之谓上下之情。 容体比于礼,节奏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容体不比于礼,节奏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有赏;数不与于祭,而有罚。此之谓贤否之辨。 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之谓德行之备。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耦进拾发,雍容不迫,此之谓威仪之节。 三揖而至阶,三让而后升,射毕揖降,众耦皆降。胜者揖,而不胜者亦不骄,不胜者取觯立饮而不怨,此之谓揖让之容。 矢之发也,剡剡焉而去,曰剡注;前后相续,三矢叠中,曰叅;连射之贯革,镞见于外,曰白矢;四矢俱发,状如井字,曰井仪;臣与君射,退立一尺,曰襄尺。此之谓巧力之尽。 画布曰征,栖皮曰鹄。凡侯之制,广与崇方,三分其广,而鹄居一焉。凡弓矢之制,强弱必均,设乏设中,靡不具备。司射司马,各有其人。此之谓法制之详。 自天子至于庶人,莫不习射,警戒之志,常存于中;宴安之情,不留于念。此之谓武备之修。 嗟夫!射居六艺之一。其为礼也备矣,其取义也宏矣。圣人制礼,岂故为是之繁文哉?其要在观人之德行而已。是故古之人始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所以示男子之所有事也;八岁入小学,教之以六艺之文;十有五岁入大学,又教之以六艺之理,皆由此其选也。经曰:“侯以明之“,传曰:”射以观德“。其此之谓欤?10 少年搁笔时,一道身影罩在他身前。 他看向来人忙行礼,却被吴冠绝握住了双手:“唔”“你这字像模像样” 陆臣鼻子耸动并没有嗅到臭味儿,也没有嗅到皂荚香味儿,难道吴先生并没有去恭厕? 可是他去那么久做什么?为什么他要说谎? 少年眼底泛起疑惑之色,细细审视着眼前人思索中。 再回神,吴冠绝已经坐下来正拿着自己的策论,神情认真。 “许久没动笔手生了?” “考官们不会知道你手生,是思虑不周也好,还是手有旧伤也好,他们并不想知道你的卷面会出现墨迹的原因,只知道你的卷面不太好,即使你后面部分字迹工整,字体圆润,卷面流畅,也不会留情,很有这可能你这张卷子的成绩是零,你明白吗?” 先生面色微沉,笑眯眯的样子与其说出来的话形成鲜明对比,好像一把刀割开了美味烤全羊的腹部直指要害。 少年程立在跟前,宽了宽袖子,行了书生礼,沉重道:“小子知错..” 吴冠绝低眉细细翻看其文章,随即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内容尚可,还需要再润色一番” “其字峻丽洒脱,独具一格,倒是不错” 忽然,他信步走到小塌上,自顾自地摊靠在上面,捂着嘴打哈切: “老夫有点乏了” “你可会《清泉石上流》?” 他呶呶嘴,示意陆臣弹弹一旁的古琴,随口问道。 陆臣净了净手,行至小凳旁,缓缓坐下,拨动琴弦挑了挑音调。 《清泉石上流》?【】 12、第 12 章 原主记忆里并无这曲子,自己也未曾听说此曲,难道... 他眸色微动,抬眸觑了一眼,靠在小榻上的吴先生,忽见其眉目攒动,歪起的嘴角有隐隐笑意。 少年抿了抿嘴角,心中大抵有了猜想,随即拨动琴弦。 zheng~ 古琴颤动那一刻,铮铮琴音慢慢溢出,琴音如鸣声脆,好似将人带进一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清秋佳景--月近黄昏,日坠月出,此时秋山如洗,明月笼罩在寂静的松林间,淙淙清泉流淌在澄澈的石底上,这时竹林传来喧闹声,洗衣服的少女们相伴归来,有说有笑, 轻舟游荡使得莲叶轻摇。 一动一静,动静结合,以山景自然美与人景遥相呼应,使得这曲子时而像活泼好动的鸟鸣,时而像山涧里的松林寂静安详。 窗外,鸟鸣似歇,忽闻瑟声徐徐而来。 飘渺的泛音不绝于耳。泛音进屋化作散音,其音沉静刚劲,时而婉转细腻像莺鸟嘤嘤低鸣。 少年抬眼看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笑,拨琴的动作倒也不急不徐。 瑟音顺着三楼漫开与琴音缠绵婉转萦绕在书斋里,惹得行人频频驻足,赞叹不已。 “吱吱”轩窗缓缓阖上,隔绝了外间窥伺的视线。 丫鬟菘蓝方才回到主子身边煮茶。案牍旁磨墨的菘春收回目光,却又探头探脑看向窗外,乌溜溜的眼睛泛着精光,很快她耐不住开口:“小姐,您这曲子真好听”“奴婢好像没听过..” 说话的功夫就连磨墨这个事儿都给忘了。 只见一个少女正端坐在琴桌旁,身前盘着一个古瑟,瑟身长方形,木制音箱,瑟面稍隆起,多为二十五弦。其女左手呈兰花指,右手正好放置于岳山与一徽之间,指尖轻轻地点在九徽与十徽之间12 一曲罢了,少女方才将双手轻轻放在瑟面上,清丽的面容此刻微微泛红,听到丫鬟的话,她抬头看向两个丫鬟,只道是:“许是随手而作” 菘春没有看见主子目光盯着窗户,没有多想。 茶水腾腾,水雾朦胧,丫鬟菘蓝好似看见主子眉宇间凝着一股愁绪,开始点茶,将色韵清绝的明前茶捧到主子跟前:“小姐歇歇”“可需要奴婢开窗?” 龚泽兰看了一眼菘蓝,见其眼色真诚,失笑道:“不妨事” “反正在哪里都会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少女苦笑,捧着茶水浅浅抿了一口,垂眸敛目,目光时而看向窗外,意有所思。 想起家里那些糟心事与人,龚小姐心情闷闷的。 菘蓝见到熟悉的神情,顿觉自家小姐又苦恼于府中琐事,脑子里想起小姐刚才松快纯真的笑意,当下有了主意,抬脚又将窗户打开,她笑道:“虽说入秋了,可日头还是有些燥热,不若是开窗来得清爽” “小姐,你看~,今儿的天清润许多,天色碧蓝,风清气朗,这么远远看去,城里到处开始生火做饭,茶楼客栈行人匆匆,大家脸上带着笑,好像很满意眼下的日子...” 龚泽兰知道她在安慰自己,轻轻抚摸着瑟,头也没有抬,淡笑:“是吗?” “挺好的” 语气闷闷的。 菘蓝看着主子,其主子凝视着瑟在发呆,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面露遗憾:“咦?” “二楼的人也开窗了,看来适才与小姐合奏的人便是那小子了?” “长得嘛倒是挺芝兰玉树,就是不知道人咋样?” 主仆两说话的功夫,正巧少年抬眸,眸色潋滟,嘴角正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时,龚小姐也目光下沉,遥遥看去,正好迎上少年的眉眼。 两人微微一楞,便远远点头,算是互相问候。 少女眸光流转,睨了一眼贴身丫鬟,红唇轻启:“莫要多舌” “人家如何?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咳咳” “日后可不要对人评头论足,你这丫头何时与那些人一般轻浮,无论家里,还是府外,可不要轻易张口,说得好了人家也就是听听而已,说得不对,凭白堕了龚家名声..” 菘蓝见自家小姐遽然站起来,原本闲适的面色此刻敛了,柳眉轻蹙,眉宇间蕴着淡淡的愁绪,松快开怀的笑意消失不见,不免懊恼:“都怪奴婢” “小姐,奴婢错了,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她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又是表态,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给自家主子带来了烦恼。 龚泽兰起身,将人拉起来,语气软软道:“你这丫头”“知道错了就好” “不过,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该家去了” “哎”同行的丫鬟婆子随即拾辍拾辍随行物什,伺候主子戴好毡帽,一前一后出了书斋。 随着琴音散去,一曲毕。 少年抬眸,却见先生靠坐在小榻上闭目养神。 随即陆臣拿起从书斋里淘来的书籍,拜读起来。 日暮西坠,晚霞铺千里。 读到兴起时,陆臣便将自己喜欢的知识摘抄于小本本上。 少年伏案端坐,玉手握笔,笔墨游走,字若游龙矫健、行文流畅,远远看去端得一方君子。 “哈哈哈” “这边..这边”“小心他们暗度陈仓” “咦?这就不行了..”“喔唔喔唔!!世子威武” 窗外嬉闹声不绝于耳。 蹴鞠? 年轻真好! “哎哎哎!”“世子?”“世子怎么走了?” “世子不会是惧内吧?哈哈哈” “啊啊啊” 惨叫声平地而起。 霎时,外面没有其他宣泄声。 只是一个转眼功夫,陆臣再回神,却见笔尖一滩墨迹。 “唔”他嘴角微勾,颇有些无奈。 须臾,枝头喜鹊在闹,屋檐下三五个燕子时而携枝筑巢。 盘坐久了,双腿酸麻,眼皮酸涩,为了缓解视觉疲劳、身体上的不适。 陆臣或起身煮茶,或抻腰揉目,或凭栏遥看山水色。 “今日真是畅快!” “世子蹴鞠颇有老侯爷当年收复东阳的风范” “那可不!没想到世子这么平易近人”“不过,我听说世子来咱们这里,是为了世子夫人” “听说安大少爷有消息了,真是可喜可贺” “哼!你可闭嘴吧” “哎” 吱呀!檀门开,隔壁隔间有了絮絮说话声。 陆臣站在书架旁,散漫的目光若有所思。 这时,“咳咳咳” 吴冠绝醒了,他捂着心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声音剧烈且急促。 少年第一时间放下书籍,用手抚了抚心口:“先生,可是嗓子疼?” “无碍!只是嗓子有点干,喝点水润润便可” 吴冠绝看了看眼前半大小子,见其神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淡然,不免挑眉:“怎么样?这里的书如何?” “好书藏万卷,学生很喜欢,多谢先生的好意” 陆臣明白先生的心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再好的天赋,若是不能打好基础,只怕是下一个“方仲永”。 他侍立一旁,色愈恭,礼愈敬。将茶水倒好,静候先生下地。 “那边好” 隔壁声音渐消弥,吴冠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神情松快:“好小子,是个通达的” “若是无事,咱们就..” 眼瞅着先生来去如风,陆臣忙遥遥一拜,俨然一笑:“先生且慢”“小子还有有事想请教您” 他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目光掠过屋里一众书卷,十分热切,灼热的神色惹得吴先生头皮发麻:“想借书?” 陆臣点头如捣蒜。 吴先生:“想借书也不是不可以”“我与这边的老板商酌一番,可以借书,不过所借之书须在七日之内完璧归还。你..可有异议?” 少年欣然应允:“小子遵命” 语气十分轻快。 清脆的脚步声萦绕在屋里,就连吴冠绝都感受到他的快意。 他望着屋里走来走去的孩子,目光深沉又复杂,久久不曾散去。 七日之期? 那就拿一本县志,历代状元摘录,还有四书解析吧。 随即两人下楼将所借之书登记在册。 “两位客官选好了?”“近些日子怕是有阴雨,公子有时间可要把书拿出来晒晒,若是因此生霉可就不美了” 掌柜细细检查了一边书籍,便开始简易“打包”,还不忘嘱咐如何防书生潮。 “是的,就这些” 陆臣微微骇首,语气轻柔。 “好。您两位还需要笔墨纸砚?” 掌柜子也是推销达人,见老者频频看向窗外的天色,想来顾客心思不在此,说这话也是随口说说,免得气氛尴尬。 “暂时不用,谢谢” 少年礼貌性谢绝了。 待东西收拾好了后,陆臣便随着吴先生一前一后出了门。 出门数百步,便遇见一行人驻留在书斋后门的丁字路口。 “慢着!” “大婶子,你这李子是酸的,我们不要了” “嘿!我说小丫头,你不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啊”“我这李子味道酸甜可口,止渴生津,街坊邻里谁爱好这一口,偏偏到你这里怎么就酸了?” “可是它真的...” “它什么它!你们不会想耍赖吧!买李子之前,老婆子让你们亲自尝尝,你自个儿尝了,还吃了五个!!” “我们是尝了,可是这味道不..” “可是什么可是!怎么?吃饱了,不想要了?这可不行”“刚刚东西你们验了,钱也给了,钱货两讫!!概不退换!!” “你你你!你这老婆子怎得如此泼皮无赖..” “我?我泼皮无赖?” 大娘肉眼可见地不开心了。 手上的帕子也不要甩了。【】 13、第 13 章 径直瘫坐在地上,抱着丫鬟的腿开始哭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栓子爹啊,你走了!就有人欺负老婆子”“早知道俺还不如死了算了” 撒泼,打滚,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时不时用帕子擦着脸上的眼泪,哭得好不伤心。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来往行人。 “我说这婶子真可怜” “就是就是!”“姑娘啊,你们行行好吧!快给人家婶子赔礼道歉”“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这些官商小姐家里的,不知府外天色酷热,既然钱货两讫了,再不满意,那也是你们的不对” “就是就是”“哪有买了东西,吃饱了就不想要,人家婶子多不容易,你们就高抬贵手,放过她” 小丫头脸色铁青,抿紧嘴角,咬牙切齿:“婶子你快起来”“地上有玄驹,要是咬一口,指不定难受一天” 她扶起,婶子死死不动。 “哼!说好是你们。说不好也是你们。姑娘啊,天干物燥,我们这些庄稼汉出来卖点东西不容易,平日俺们就在县里卖点营生,大家都是知根知底儿的,您今日这么一闹,我的口碑没了,往后我这东西可怎么卖?” 婶子小声啜泣,泪雨涟涟。 “就是!李婶平时虽然大嗓门,却是个好心肠,儿子也是个有出息的,你们初来乍到,就坏了人家名声,这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 “就是就是!”“都像你们这般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渠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今儿个当着这位书生和大家的面儿,必须给说法” 路过的陆臣徒然被cue,他整个人都方了。 小丫鬟张嘴欲言,眼泪汪汪。 恰好这时,一个老婆子出手,拉住了丫头:“喜鹊,你这丫头真是爱凑热闹” “老姐姐,真是好精神,老婆子远远就看到你这李子,老早就想向你讨个稀奇,没想到这丫头不是个成事的”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喜鹊,喜鹊撇撇嘴,瞧着不太开心。 李大婶打量着眼前人,不动声色。 老婆子继续道:“都道是咱们桃李村景色宜人,最是养人,瞧瞧咱们老姐姐这脸色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先前主子老爷们就听说咱们这里桃李酸爽香溢,总想着来这里走走,虽说没吃到桃儿,这不...就来了,正好赶上李子,也算是了了主子们一场心事。” 老婆子伸出手,想将人扶起来,奈何李婶力气大,不动弹,她睥了一眼喜鹊。 两人连拖带拽可算是将人拉起来了。 “哎我..” 李婶自然可不是那么...,不过当摸到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后,她那不得劲儿的面皮子瞬间松弛下来:“哎呀是我们眼拙” “你们是贵客,我们是泥腿子,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千万不要生气” 老婆子拉着喜鹊皮笑肉不笑道:“您说笑了” 一场闹剧散了。人们也开始四散而去。 “小公子留步!” 路臣脚步匆匆,并未停留。 直到呼哧呼哧喘息声在耳际急促响起:“小..小公子留步!!” 语气不容置喙。 、 找我的? 少年回头看向来人。 “婶子有事?” 是刚刚那个从容不迫的婶子。 “敢问公子可去过..老君峰?” 对上老人哀怨的神色,陆臣眸色微动,滚了滚喉头:“不曾” 这边的动静自是引起了喜鹊的注意。 她走到老嬷嬷身边,一双厉眼上下审视着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往老婆子那侧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嬷嬷,天儿太热,主子还在等你” 这是再提醒身边人该回到主子身边了。老婆子拍拍她的手,只是一味地看向眼前少年不曾挪眼。 少年欲走,老婆子垫着脚步,抬头看向如松似竹般的孩子,双眼顷刻间垂泪,嘴皮子嗫喏许久,死死盯着他。 车帘子就在这时掀开,陆臣遥遥一拜,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诸位借过一下” 他抬眸看向车里的少女,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算是礼貌性问候。 老太太的异样自是被身边人看在眼里,眼见她还盯着路过少年的背影,喜鹊不免有点气馁:“嬷嬷,您怎么了?” 杨氏以帕掩面,轻轻拭泪,沙哑道:“....福哥儿” 福哥儿?这不是嬷嬷的孙子,他不是在嘛? 喜鹊伫望着陆臣两人,疑惑道:“您想孙子了?” “呆了月余,孩子那么小,想念孩子很正常”“嬷嬷。我们该回去了,大少爷少夫人还在等我们呢” 丫鬟抬头就看见车帘子落下,心里惊觉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经过这么一遭,丫鬟婆子俩齐齐往马车身边赶去,随即上了马车。 陆臣回头便见马蹄扬起,马车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驶离。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走在一旁的吴冠绝见他从刚刚就有点心不在焉,关切问道。 少年回眸,看向先生,直言:“总感觉有人窥视” 也不知是不是直觉有误? 吴冠绝面色难得认真,盯着远去的车马,呐呐道:“那你可得小心点” “说实话,从刚刚看到马车起,我这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 陆臣沉凝许久,方才:“许是小子多心,还望先生宽心” 吴冠绝收回目光,指着沉沉天色,笑道:“哼”“也不知这安生日子能过多久” 轰! 原本杳杳碧空,眨眼间便电闪雷鸣,乌云密布。 大雨倾盆而来,根本不给行人反应的机会。 两人只好就近躲在屋檐下。 “早知道下大雨,咱们还不如留在书斋...”还能省得来回折腾。 天青色等烟雨,雨水倾洒在青砖乌瓦上滴滴答答,打在芭蕉上啪啪作响,雨势连绵,遥遥看去好像将天地连接在一起,天地间一片雾茫茫,所到之处夏雨洗涮掉一切尘埃,绿意渐浓。 陆臣看见雨打芭蕉,脑海里不禁想起:“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12 而耳畔却传来吴先生的感叹声:“纵芭蕉,不雨水也飕飕”14 他看向先生,先生望着绵绵大雨。 “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就是就是嘞”“俺娘天天念叨着:再不来雨水,家里又要闹饥荒咯” “哎!也不知道爷爷家里的麦子收了没?要是没收麦子,今年又要饿肚子咯” “可不!今岁也不知怎得,一连数月都是朔日,热得人心慌慌” “哈哈哈”“下雨咯”“下雨咯” “喜儿快回来!” “阿爹,下雨咯,真凉快哈哈” “你这孩子尽知道玩闹,还不快回来,小心被雷劈” “轰! 闷雷好像听到了孩子父亲的声音,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响彻天地间。 “哇哇哇呜呜呜..” “呸呸呸!孩子他爹都是胡言乱语” 孩子他娘将小孩哇哇吓哭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他爹四下张望着,见大家都没有注意自己一家人便讪笑地站在原地挠头。 “嗤!” 白光乍现,雷鸣不歇。 “麻烦公子借过一下” 陆臣看向刚刚那一家人,忙回话::“请” 吴先生也让步。 就这样,原本熙熙攘攘的屋檐下很快就唯余两人尔。 吴冠绝回头就见半大小子,面目清爽,矗立在矮矮屋檐下,整个人神色自若,如沐春风。 他双手揣于身前,亦笑了:“走走” 少年欣然往之:“您请” “好个芭蕉叶大支子肥!”“人都道好个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先生走在前面,陆臣亦步亦趋。 听到这番话,少年从中察觉到他的心境变了,不免失笑:“秋也罢,夏也罢,终究是人着相了” 人们总以为喜悦是短暂的,快乐也是一时的,孤寂是长久的,殊不知:快乐也好,幸福也罢,伤春悲秋也好,都是人自己太感性了。 芭蕉叶子枝粗叶大,经过雨水打磨,莹润鲜绿,怎么不也惹人疼爱呢。 江月年年如此,芭蕉年年亦如此,变得是人心,也是人生。 人不大,说出来的话到是颇有几分意味,吴冠绝身形一顿,回头看向陆臣:“你这小子..” 却不曾想少年掬了一捧雨水,雨水滑过手掌,感受到凉丝丝的湿意:“真凉快” “先生,你还热不热?” 吴冠绝:“...” “你接下来怎么办?” 说到正事,陆臣松快的眼神不变,直道是:“找一个私塾” “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 先生言辞恳切,定定地看向少年。 陆臣知道他的个中含义,沉吟良久,道:“听说安家商队近些日子要下沅江府,中途取道 临濠府,若是能搭上他们,说不得有叔叔的消息” 商队? 倒也不失为好法子,吴冠绝如是想,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眼下只能如此”“ 不过你的学业还是不能荒废” 他这里没有什么能够给予这孩子了,若是识几个字,自己倒是顺手捞捞,论到科举取仕,还需细细打磨。 陆臣是个豁达性子,可仅仅如此,也是不够。 等赶到城门口,他们终于在城墙根下的看到了等待许久的船只。 素日里星罗密布的船只往来于河水上,那些船只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朱家船只还在。 “来了来了” “咳!可算是来了” “都怪你们,本来能早点回去的” “现在好了,天都黑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 “你们两个来得最晚,害得大家伙等了好久,这下都不能回家了” “你们说:怎么办” 陆臣两人还未来得及上船,甲板上很快涌现不少人。 来人面孔熟悉,或村里人,或邻村人,亦或商人。 陆臣率先上船,拽了先生一把,刚刚稳住身形,就对上这些人眈眈目光。 他轻轻拍打着先生身上的雨水,又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受潮的衣服贴在身上很是粘腻,风一吹,带着一股寒气袭来。 少年挡在前面,拥着长辈往船舱走去,村民齐齐簇拥过来,堵住了船口。 他一一看过去,最终将目光落在船口的人影身形上,抿唇道:“早上上岸之前,我与船夫留了话,过了时辰便不回去了” “难道船家没听到..?” 探头探脑的身子猛地一缩,攀扯的话头又回到船夫身上,朱欢知道自己该出场了:“嗨呀” “大家别急”“都怪我家那侄子不懂事,耳朵不好使,现在连脑子也不好使了...等等也无妨” 他在卖惨浑科。【】 14、第 14 章 大家目光在陆臣和朱欢身上一来一去,见少年眉目清正,朱欢眼神闪躲,不免有点生气。 一个身穿短褐麻布衣服的中年男人一把纠住朱欢,斜目低吼道:“又去赌了?” “哎哎哎!你这别乱说啊” 朱欢像是被戳中心事,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叫嚣着:“天要下雨,俺们能怎么办?那会儿走,也只会停在半路上,又是打雷,又是闪电,小心被雷雨劈死你...” “轰!” 一道雷声咆哮而来。 大家瞬间吓得如鹧鸪般缩紧了脖子。 朱欢也被吓得面色苍白,如小鸡崽子异样被人丢在船板上。 那男人脸色铁青:“滚!” “哎哎!”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欢一走,船舱里人们挨挨挤挤成一团,想来是要在这里熬一熬,在船上熬到明天早上就回去。 “哼哼!” 不知谁家的猪崽子哼唧唧了一声。 陆臣四处打量一番,好在船里只有七八人,虽说有猪,有鸡,也不妨碍他们能坐下。 只是,他余光看向吴冠绝,年轻人可以将就,不能委屈客人,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可要移步? 吴冠绝:“无妨”“还可以将就将就” 两人寻了一处坐下,靠在船边,周遭开始寂静,船外雨水涟涟。 夜幕深沉,村民或靠在船板上,或和衣躺在船壁上呼呼大睡。 随着呼噜声蔓延,船里的气氛慢慢缓和。 就在这时,陆臣起身了:“小子去放水,去去就回” 走之前还不忘给吴冠绝说一声。 少年弯腰出门,就消失在黑幕中。 很快,陆臣摸到了船尾。 “姑娘十八美如话...” 人还没到,倒是听见靡靡之音了。 “扣扣” “谁!” “哎哎!你站住” 朱欢躺在船上,大腿翘起来,听着动静,吓得心肝发颤。 太守将油灯高高举起。 他眯着眼睛看向来人,不由得堪堪松了一口气。 “陆书生啊”“你不好好睡觉,跑这里作甚” 他眯着眼睛盯着来人。 却见书生泠泠然道:“临濠那边可有消息?” 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朱欢咽了咽口水,谄媚笑道:“没..”“没消息” 少年不曾言语,就这么定定地看向朱欢,眸色昏暗不明。 哔啵!油灯随风闪烁。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那刀削般的下颌处,往上便是黑红脸的面具。 是张阿飞!!! 谁人不知张阿飞勇猛憨直,心无城府,偏偏戴在这人脸上,令人不敢直视。 朱欢忙低头四处乱看,打哈哈道:“都怪那安家人贪得无厌,拿了银子不办事啊” “你给的所有银子...俺..俺悉数都打点安家人了” “对!都给俺家那些商队了”“他们那些人刚从临濠那边过来,俺们搭了一些银子,又是请茶吃酒,硬是没套出一点口风来” 陆臣目光下沉,定在他怀里。 顺着书生的目光,朱欢也看到自己刚刚太着急,手帕没藏好,露出半个角。 他涨红了脸,忙七手八脚将手帕塞进去。 “是吗?” “那当然” 朱欢信誓旦旦。 少年又是缄默不语,目光如炬。 除了挂了蓑衣,并无其他。 看了一圈,又看向朱欢,启唇道:“这里甚好” 变相告诉朱欢:这里他很喜欢,你可以走了。 “凭什么”“这是...”我家得船。 朱欢自然不乐意,这船尾是向来是他家人暂时歇脚的地方。他娘时常收拾,故而不管刮风下雨,里面总是干净、没有什么异味,也不会淋到雨。 “一两银子” 少年只是这么说道。 朱欢顿时萎了:“好吧” 他委屈巴巴地抱着曲着身子离开了老窝,蹑手蹑脚地去到船舱里。 他一来,吴冠绝就醒了。 朱欢乖觉地走到吴冠绝身边,讨好笑道:“先生,陆家小子找你” 陆臣点点头。 吴冠绝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 行至船尾,两人躺在床上时,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消息” 朱欢不给力,怕是昧了钱,陆晁那边依旧没有收到消息。 “嗯”“他昧了钱” 所以才这么伏地做小,陆臣也是给长辈一个合理的解释。 “看来我得亲自去那边问问了” 陆臣又描补了一句。 他想起朱欢涨红的肥脸真想胖揍一顿。 细细碎碎声落下,吴冠绝嘴角翁动,欲言又止。 偏偏这时,陆臣又开始说话了:“先生,时下小子可做些什么以糊口?” 许是诧异,吴冠绝回头,深深看了身旁一眼,呢喃着:“或侍弄田地,或经商,或去药铺当学徒、或去书斋摘抄书录,或写异志趣闻” 种地?买卖?兼职当抄录员?都不是长远之计,也不能温习所学知识,显然不可为。 写异志趣闻不就是写古代版小说? 写得好可以糊口,写得不好就掉脑袋,而且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容易成为把柄,眼下当然亦不可为。 去药铺当学徒? 药铺!! 对啊,可以卖草药啊。 思及此,少年顿悟,语气轻快几分:“敢问先生:时下药材可零卖?” “你想挖药材卖?”到底是老人精,很快就听懂了陆臣的意思。 “不行!” “山高路远,林深野兽多,你这身板去山里就是找死” 他急了。 整个人都惊坐起来。 船尾本来就小,吴冠绝起身,盘坐在船板上,直直地看向少年。 激烈的语气随着粗重的呼吸放大很多。 陆臣亦起身,回视着如父似叔的担忧神色,定定道:“先生放心” “小子此去,一则为了讨口饭吃,二则“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学惭实践谩虚谈”14 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要是自己所得知识没有经过检验,总归有点不踏实。 他并不想把自己养得过于娇气。 听到这里,吴冠绝便知道他心意已决:“你能这般想,希望能日后也是你这般做”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兀自躺下了,背对着陆臣。 “势单力气薄,小子自然会跟着打猎的猎人” 毕竟人多力量大,猎人熟悉丛林、野兽,总归是有些心安。 自此之后,一段时间陆臣便出门进山。 这日,日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树高林深,日光透过层层绿叶在地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细细看去依稀能看清鲜嫩叶子上的脉络。 他正沉浸宜人的景色中。 “啊!”“蛇!!” 一声惨叫猝然震荡在山林里,惨叫声过后,群鸟遁飞。 少年下意识拿紧手里的棍子,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个不停。 棍子一端是荆棘用来防身,一端削尖,整个木棍时常泡在药水里,进山之前又涂满了草药,用来探路。 嘶嘶! 细细簌簌声渐渐逼近,孩童的哭叫声愈发清晰。 “救命啊” “哇呜呜”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直奔陆臣。 定睛一看,是个七八岁丫头。 等少年反应过来时,那丫头竟然直直奔他而来,速度之快只让人看到残影重重。 是蛇! 少年吓得头皮发麻,将竹筒里的雄黄酒悉数倾倒,对着那蛇一顿喷洒。 嘶嘶! 蛇信嘶嘶颤动,发出可怕的声响,但其滑动的身子却立起来了。 “呜呜呜” 身后的小孩呜呜叫着,浑身抖动如筛糠,看样子,吓得不轻。 “呼”少年堪堪松了一口气。 吱吱~~。小丫头挪动脚步,瞧着想逃走。 “嘶嘶” 陆臣目光死死盯着那黑蛇,余光流转,此处是山林,又是盛秋,有野蛇出没很正常。 只是眼下该如何将这蛇赶走? 目光触及不远处的苦楝树时,眼底闪过一丝流光,他压低了声音:“我背篓里有苦楝花和七叶一枝花,蛇怕这玩意,你悄悄拿出来防身” “呜呜呜..真的?...” 小丫头吓得不敢动,声音弱如蚊蝇。 “可是我..我怕” 她止不住地抖着,眼瞅着那黑不溜秋的蛇,害怕得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 陆臣急了:“你不动,咱们都要死” 刚刚忙着躲避,这会儿他算是看清来人了:是村尾严家丫头。 前些日子,严家三丫头进山找药材亦被毒蛇咬了,缠绵病榻数日便死了。 “不会的”“三姐会保佑我们” 说起死。 像是戳中小丫头的神经,严小四死死地咬着唇角,脸色血色尽无,嘴里碎碎念叨着。 “咕噜” 她咽了咽喉头。 陆臣亦紧张。 啪嗒! 汗珠顺着脸颊滑过,他整个人横在严九面前,一动不动,像极了参天大树。 严九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随即伸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了一把背篓里的草药狠狠丢过去。 “嘶嘶”那蛇遽然滑动。 “咻咻” 霎时,林里数道细碎声呼啸而来。 少年半弓着身子,守在前面,犹如暗夜的豹子蓄势待发。 “溜了?” “呼?总算是溜走了....呜呜呜” 严九到底是孩子,心性不成熟,早已被毒蛇吓得惊惧不已,此刻得了喘息的空隙,竟然直直瘫坐在地。 陆臣望着那幽皲的长蛇丝滑溜走,堪堪松了一口气。 只一瞬,目光上移,就发现了箭羽,此时它们稳稳地斜插在地面上。 那地面还有一些草药,看来正是黑蛇逃走的地方。 原来有人射箭吓走了毒蛇。 未等两人反应。 “他们果然在这里” 几步开外,有人惊呼出声。 陆臣自顾自捡起草药,拔出箭羽,看向来人,预备将东西给他们,不成想来了一群人。 人还没凑近,就被那群人围堵,还有三只黄狗虎视眈眈盯着两人。 “陆书生,你来得正好,强子不小心踩到暗桩了,右脚流血很厉害,您快给看看” 带头说话的人是张羊,典型的小麦肤色,浑身都是肌肉,即使穿着短褐,也能看出来其强壮的体魄,是个猎户,也是这一队猎户的领头人。 陆臣经常常伴在这只队伍左右,一来二去也算是熟络一些。【】 15、第 15 章 听到有人受伤,他顾不得歇息,忙走到伤员身边仔细查看着。 伤口在脚掌,此刻血开始凝结结痂,有凝血现象,伤口周围还有青色液体痕迹,看来有人简单处理了,脚掌没有肿胀,也没有化脓,目前情况还好。只是脚环浮肿发红,难道是骨头错位了? 他在脚掌流血的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还没说话,“嘶”患者就叫出声来:“疼!太疼了”。 陆臣:“何物所伤?” 张羊看向少年,忙回道:“竹尖”“可是有什么问题?” 他又问道:“这里痒不痒?痛不痛? 话音未落,陆强点头如捣蒜,如实道来:“又痒又疼,像是蚂蚁挠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臣却直言:“没伤到筋骨,这儿肿了,是骨头错位了,把错位的骨头纠正回来就好了” “只是伤口里边应该还有残留物,如果不弄出来,容易发脓” 少年话头一转,很快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难怪!”“我就说强子不是那娇气人” “那还愣着干甚,咱们快给他弄弄” “正骨好说,就是拔刺有点麻烦” 兄弟几个摩拳擦掌,急着动手。 却被张羊拦住了,他拧眉道:“牛大,你和赖子按住强子,我来正骨” 陆牛:“好”“大哥,你只管动手,我们看着呢” 陆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就是就是” 只见张羊牛头对着严四悄悄嘀咕了几句话,直到严四看向几人,眼底疑惑一瞬,转眼点点头:“嗯” 他们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 严四抿紧唇角:“..我先去弄点山泉水” 山泉水? 高木巍巍,时有泉水在山涧而出,只是这里最近的山泉水就是这条小溪,难道他们声东击西?念头未落。 “强子哥,你在嘛?” “嘎吱!”“啊!” 严四姑娘在水边招手娇喊,瞬间吸引了陆强的注意力,趁此间隙,张羊几人一个使劲,两个按住了患者。 一个愣神功夫,陆强便疼得满头大汗,额头青筋毕现,面色扭曲。许是跑太急,发带也松了,满头散发,此刻贴在脸上,瞧着十分可怖。 “强子,好了!” “快摸摸!” 大家示意他动动。 “嗯?”“好了!” 陆强咬着牙关,摸了摸脚环,粗重的呼吸瞬间化为欣喜,他搂着兄弟们的肩膀扭了扭脚,剧烈的疼痛没有摧残大脑,几人相视一笑,齐齐送了吐口气。 严四姑娘不知何时来到陆臣身后,手里捧着芭蕉叶,叶子里有一捧泉水,泉水熹微,在烈日下粼粼发光。她扯了扯嘴角,咽了咽口水:“有水,你喝嘛?” 路臣看向那清澈的泉水,看向她,眼神感激:“多谢好意,我不渴” 只是山里的水应该有很多细菌,她就这么喝了,会不会闹肚子? 想到这些,陆臣张着嘴还没说话。 一旁的陆强倒是发现两人的想法,忙搭腔:“小四,你渴了?喝我的水吧” “给!” 他从陆赖身后解下竹筒,递给了小丫头,挠着脑袋,嘿嘿笑着。 其他人眼神两人之间游走,严四对上那一双双眼睛,明显慌乱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抓着书生的衣角,眼神怯懦,最后看向陆臣:“不..” “不用了” 她说这话时,明显地咽了咽口水。 陆强囧囧有神的眸子蒙上一层冷霜,他哂笑一声:“好..” 日暮西坠,斜风微凉,陆臣瞅着天快黑了,该家去了,并没有留意到静默的气氛。 少年捡起散落的药材,拿起背篓欲走,,临行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回去后,再观察观察,若是出现红肿化脓要就医..” 若是破伤风,就麻烦了。 大家看这架势,他是要下山。 这时,当事人陆强疼得冷汗涔涔,抽气道:“哎!忍忍也就过去了”“年龄大了,还想着攒点彩礼钱取媳妇..” 说这话时,他余光频频投向严四这边。 严四小脸唰一下红了,背对着几人不吭声,只是她那发红的耳朵出卖了心绪。 路臣忙将人扶起来,犹豫不绝道:“若是有时间,来我家看看也行” 找陆书生? 那是不是不用花钱? 太好了!! 张羊在一旁将兄弟的神色看得格外清楚,听到书生的建议,第一时间想得是:花钱。 不过.... 这陆书生也给了台阶,他们一群人当下就乐不可支。 “太好了”“老王头太黑心了,看诊1次10文钱,从不讲价”“俺们常年在外走动,哪有不受伤的,小伤都是自己熬一熬,伤得走不动,干不了活,上不了山才找到他看病,一年到头贴进去的药费足足1两银子..” 陆赖也不禁有点高兴,正好他有点毛病,熟人不好看,陆书生是体面人,不会到处嚼舌根,嚷嚷着:“就是就是” 这些日子,陆书生常常在山里挖草药,前些日子他还亲眼看见安家药铺的掌柜子夸书生的药草晒得很正,药效好。 两人还一起聊了许久了,粗粗听了一番,都是看诊治病的本事。 盖因常年与山里野兽虫草打交道,猎人也略懂一些基础的草药常识,只是... 若是寻常自己弄点草药敷敷,忍忍就过去了,眼下都过去半天了,兄弟陆强右脚都下不了路, 几人抱着他胳膊,拉着他的手,一阵哀求,惹得少年频频蹙眉。 陆臣沉吟片刻,略略思索,提醒道:“山高树深,诸位可要当心些..”“有个头疼闹热,要留心..,小病拖成大病可就不美了..” 这会儿陆强想起来,疼得嘴角嘶嘶抽气,也没法起来,少年留意到这一幕,只好叮嘱两句:“若是化脓,可试着挤出脓血,届时脏物也许会一起挤出来,若是出现红、肿、热、痛等情况,出现脓肿包块,需迅速就医” 他小时候调皮,也曾踩到荆棘刺,当时脚底鲜血淋漓,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自己用了好多卫生纸方才止住血,不曾处理过木刺,后来脚底化脓,自己私下将脓血挤出来,脚跟慢慢好转,由此可见... 穷人最大的病大抵是穷病了,有些伤口能忍就忍,正因为如此,小病不医拖成大病。 他们亦如此,不想花钱看小病,求到自己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省钱。 几人有点担心,路臣却留下后话:“还是到我家坐坐,酒水消消毒,敷上跌打损伤的药膏消消肿” 他们看向张羊,等着他做决定。 张羊看着兄弟虚弱的脸色,有点愧疚,于是叹息了一口气,随即拍板决定:“那可就麻烦你嘞,陆书生” 大家脸上扬起了笑意,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开始下山。 有说有笑: “大哥,你说咱们下次去?那野猪还会在嘛?” 他们走在前面,陆臣落后几步,不知何时严四也慢下来,与陆臣错了几步。 陆臣瞥及小姑娘汗津津的小脸,不免提醒几句:“日头不要一个人上山”“今日你运气好,遇到了收山的护卫队,不然可就麻烦了” 少年敛了笑意,难得一脸认真。他想:也许当了大夫后,总想着啰嗦些。 声音不大,但是还是被陆强听见了。 他抻着脑袋,她在笑,他在说着什么,一副和谐画面。男人突然静默下来,黝黑的脸庞上竟然有一些失落情绪展现出来。 严四怔怔看着他,眼神慌乱,面色发白,紧了紧嗓子,颤音道:“好..”“谢..谢谢”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五指,别开脸,耳尖泛红,面色发烫。 这一幕被陆强看在眼里,愈发落寞。 张羊自是留意几人的动静,敲了路赖一下:“该是你的,老天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住...” 一个眨眼功夫,陆臣追上领队:“怎么不见其他人?” 猎户们大多是村里本地人,只有一些人是外来户,比如张羊。 农闲时,一队有二十五六个人,农忙时,大抵只有十来个人,山里野兽凶猛,寻常时候,大家都是一起打猎,很少分开行动。 猎户们即狩猎者,也是村里的护卫队。 杏花村靠山,周遭山势延绵,常有猛兽袭击村落,为了村里安稳,村民最终决定让猎人们组成护卫队,每天带着狗子夜间巡视村里。 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杏花村才得来这么安稳的日子。 陆臣很是感慨:屠兽少年变成了守村人。 张羊黑着脸,面皮子紧绷绷,淡淡道:“天色不早,他们先下山,俺们分开了” 少年点点头。 “嗤嗤”身后的白狗开始呼哧呼哧喘着,走路左右摇摆,身形不稳。 而身旁的小姑娘却抱着竹筒不撒手。 陆强亲眼目睹这一幕,双目猩红,压低了嗓音,抢过竹筒,连人也拽到跟前,对着严丝丝劝说道:“丝丝,你别跟他..” 严丝丝一把夺回竹筒,气呼呼道:“要你管!” 男人气得撂狠话:“你!要是你三姐还在世的话,看你还敢不听话..” 她却瞪了他一眼:“别提俺三姐..” 严四蜡黄的脸灰扑扑,此刻像个刺猬一样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他拉住竹筒,又是一番警告:“那小子浑身脂粉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孩拽不动竹筒,索性直接丢给他,还不忘辩解:“你胡说些什么...” 陆臣回头就瞥见两人剑拔弩张。 你瞪我,我瞪你。 陆强气得吹皮瞪眼,严四扭着头,一个劲儿往嘴里灌水。 张羊顺着少年的视线自然也留意到路强的异样,忙呵斥道:“强子,没证据的事情少瞎咧咧..” 路强对上少年潋滟的桃花眼,气得直哼哼:“他身上有沉香,即使涂了中药味儿,也挡不住那股沉香” 张羊拉着脸子,睥了兄弟一眼:“是药香” 一句话想要堵住了他的话头。 偏偏陆强不死心,望着严四绯红的脸颊,面如黑炭:“你们要是不信,让大白闻闻不就知道了” 一听到大白,大白已然倒在草地上止不住地喘气,张羊就凝结眉头:“天快黑了,俺们得加紧脚程” 他使了个眼神,路赖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大白。 他转头又给少年解释:“书生,真是不好意思”“强子受伤了,心情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臣摇摇头:“没事” 他望着几人若有所思。 严四落后几步,与少年同行,见他面色清俊,并无不愉,忙解释道:“城里的贵人最喜欢狐狸、大虫的皮毛,强子哥他们经常打猎,与那些人打过交道,贵人最喜净,不用劳作,双手莹白如青葱,掌心白嫩红润,常着长袍,浑身带有香料味儿,大白最不喜欢这种味道,每每闻到这种味儿喷切连连,浑身发软” 她凝视着少年青葱般的双手,一脸好奇。 陆臣眸子很是疑惑:“难道真的有沉香?” 他对穿着没什么研究,这身衣服是原身留下的随身遗物,早上穿上这身衣服时,确实有股幽幽香气弥漫在鼻尖,难道是嬷嬷熏得香料? 少年没多想,至于双手白嫩如豆花,确实有点奇怪。 路晁说原主之前给别人当书童,也许主家仁和,待人宽厚,没有为难于原主,这才让他这般“光鲜”。 “肯定是熏香”“喏,大白又晕咯” 严四指着四肢无力的白狗,信誓旦旦。 陆臣笑笑:“先前给人当书童,主家宽厚,待人亲和,不曾苛责于人,是以小子得以如此光鲜..” “是吗?”严四还是觉得奇怪。 谁家书童白白净净,身高八尺,双手纤细无茧,势如破竹? 一行人心思各异回到了村庄。 晚间,少年将前几日的药材翻了翻,将背篓的药材抖了抖,铺在扁里,蒋嬷嬷和红梅正在弄晚饭。 吴先生扛着锄头收拾角落的花圃,“呼”他抹了抹满头大汗,转头看见身后翻过的土地,心里很是欣慰,抬眸看向少年:“小子,看来你很自在啊” 闻此言,少年朗笑道:“云胡不喜?” 吴冠绝来了兴致,将锄头扔给他,摸着胡子笑眯眯道:“好个云胡不喜!” 傍晚,少年站在树下,蒋嬷嬷和红梅在厨房做晚饭。 “嬷嬷,家里还有熏香嘛?我这衣服有点臭味了..” 杏花早已残败入泥,而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杏子,有的藏在密叶成幄的枝桠中,有的傲然屹立在枝头摇曳,还有的缀在篱笆外,微风一过,绿树成荫,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树荫洒在少年身上,在篱笆上投下祈长的影子。 他望着杏树,眉目如山。 蒋嬷嬷没抬头,忙着手里活计,听到少年的话,有点疑惑:“熏香?”“家里没有熏香,您想要了,老婆子过些日子去集市看看...” “罢了罢了”“许是衣服浸汗了,小子脱下来洗洗就是” 他笑着回头,树影攒动。 红梅捂嘴偷偷笑:“少爷,您要是脸皮薄,只管将衣服脱下放在床头就是” 夏促的语气逗得蒋嬷嬷一脸无奈,直接将她撵出去:“去去去” “这里没什么事儿,你去嗑瓜子...” 算是打发了小丫鬟。 红梅端着瓜子出门,倏地发现树下再无少年,心里有点失落。 侧目留意到少年的房间的灯火亮如白昼,脸上那点失落顿时卸去,转头又进屋了。 “嗯?怎得又回来了?” “咳!天好热,好嬷嬷,咱们弄点草药水洗洗澡?” “哼!一天一个歪主意!...” “嬷嬷...” “那还不快生火..” “哎” 少年不知道厨房里的温馨日常,早已埋首书海。 吴冠绝施施然歪在摇椅子上,阖上眸子好像睡着一般,蒲扇坠落在地。 陆臣又行了书生礼,淡淡道:“先生辛苦了” 随即他行至一旁的案牍,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桌面。 吴先生醒来,摇晃着扇子:“礼所以辨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三王之时,制度大备,朝聘、乡射、燕享、祭祀、冠婚之义,隆杀、文质、高下、广狭、多少之数,至于 尺寸铢黍,一有宜称。贵不以偪,贱不敢逾,所以别嫌愚朝,释回增 美。制治于未乱,止邪于未形。上自朝廷,下逮闾里,恭敬樽节欢 欣交通,人用不逾,国以无事。降及后世,陵夷衰微,秦汉以来无足 称者。庶人处侯宅,诸侯乘牛车,贫以不足而废礼,富以有余而僭 上,宫室之度,器服之用,冠婚之义,祭享之节,率皆纷乱苟简,无复 防范,先王之迹因以熄焉。《传》曰:“礼虽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而 后之学者,多以谓非圣人莫能制作。呜呼!道之不行也久矣,斯文 之不作也亦已久矣。抑将恣其废而莫之救欤,将因今之才而起 之也?”16 “小子你,何以对?” 开始步入正题。 陆臣长辑手,遥遥一拜:“学生愚钝,还望先生稍候” 这是一道策论,好比现代的议论文,答题需要构思,是以他需要时间准备。 吴冠绝:“且忙吧” 算是允了少年的要求。【】 16、第 16 章 陆臣开始墨墨,脑子却在构思着这篇策论的结构框架,搜索着记忆里的相关言论,经过不断思量。 在脑海里慢慢酝酿,最终形成以下内容: 他抿了抿唇角,随即下笔了。 臣闻致道则求诸人,以人者善之所在也。及其行道也,不可以求人,惟人求道。置法则从诸人,以人者情之所在也。及其行法也,不可以从人,惟人从法。圣人之为天下,合众善以为道,合群情也,为之炮孀烹炙;羽皮未利于服也,为之丝麻布帛;污尊抔饮未利于饮也,为之范金合土。网署之利佃渔,耒耜之利稼穑,到剡之利于川,服乘之利于涂,弧矢之利御寇,击析之利待暴,利用之法详于此矣。然后制礼之文,施于饱食逸居之时,使远于禽兽。朝聘之礼,所以和君臣;冠婚之礼,所以正男女;祭祀之礼,所以交鬼神。为之射礼以观其志体,为之乡礼以辨其齿位。合其欢也为之燕礼,致其钦也为之享礼。 ....为之炮孀烹炙;羽皮未利于服也,为之丝麻布帛;污尊抔饮未利于饮也,为之范金合土。网署之利佃渔,耒耜之利稼穑,到剡之利于川,服乘之利于涂,弧矢之利御寇,击析之利待暴,利用之法详于此矣。然后制礼之文,施于饱食逸居之时,使远于禽兽。朝聘之礼,所以和君臣;冠婚之礼,所以正男女;祭祀之礼,所以交鬼神。为之射礼以观其志体,为之乡礼以辨其齿位。合其欢也为之燕礼,致其钦也为之享礼。 虽然,昔时鄙野之风,稍趋于文,而文之弊,使人役有涯之生,随无穷之情,忘不可乱之分,徇不可必之物,其性失中,其心失性。以菲废礼也僵,以美没礼也僭,遂丧天礼之自尔者。性命之情,日入于衰薄,有如横流之冲,失其大防,汗漫而难制。是以朝聘之礼,不足以和君臣;冠婚之礼,不足以正男女;祭祀之礼,不足以交鬼神;射乡之礼,不足以仁州乡;食飨之礼,不足以乐宾客。 然则,礼之数岂可废哉?有数而无义,则其制礼也不足以因情;有义而无数,则其制礼也不足以定分。“朝聘、乡射、燕飨、祭祀、冠婚之义,高下、隆杀、文质、广狭、多少之数”,所以见于圣问。而臣以为,礼法之行,自圣与贵者始。贤者,先王以率愚;贵者,先王以率贱者也。数度存焉。其在宫室也,庙各有数,堂各有尺;其在衣服也,冕各有章,旒各有寸;其在车旗也,常各有,车各有乘;其在器皿也,所食之豆,所献之爵。其效有多寡,其用有贵贱。 虽然,礼效之于天下,岂特进其不及之才,敛其不平之气,以就绳约,然后以为得哉!有以多为贵者,以文为贵者,以大为贵者,以高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有以少为贵者,以质为贵者,以小为贵者,以下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杀。惟其称而已。 多之为美。是故先王之礼不可多也,故常不丰:不可寡也,故常不天下之人顾其教则谨其分,明其义则进其德,此其所以致治未乱,止邪于未形欤!不然,而礼之近者适人之情,礼之远者,明备而反本。刍豢稻粱,庶羞酸碱,以养其口;椒兰芳苾,以养其鼻;喝琢刻镂,脯黻文章,以养其目;钟鼓管磐,琴瑟笙竽,以养其耳;疏房安车,越席床第,以养其体。此适其情者也。圣人以此救上古之闻野,不能使后世无文之弊。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口之下味,四肢之于安佚,未有能克己复礼以为仁焉,则礼之近者,适足使人流而为淫泰,乘而为诈伪耳。山疹之僭,浣濯之陋,岂可废哉!是故圣人之制礼也,酒醴之美,而玄酒明水之尚;文章之美,而疏布之尚;芫簟之美,而蒲越槁鞅之尚;丹漆雕镂之美,而素车之尚。是故礼虽道德之下,及忠信之薄,而道德忠信所以不丧者,礼实明之也。礼之近者,适人之情,而人情之适未常放者。礼之所尚,不在乎美者而已。 二帝三代,以法趋时,以义起礼,不能有异于此,特其详略未可同耳。故臣尝言,道无常也,未始有弊焉,必有升降者,礼法为之也;时无止也,未始有弊焉,或有彼此者,习俗为之也。继道以致用者,善也;制善以致治者,法也。异法者,彼此之时;异时者,盛衰之俗;异俗者,新故之物。物之新故,俗之盛衰,未始有常也。则以法趋时,以义起礼,岂有一定之论哉!是故圣人之在下者,或清或和,以矫一时之俗,而救其弊焉,则有三子之行。圣人之在上者,或损或益,以应一时之俗,则救其弊焉,则有三王之礼。然而道失而后德,则二帝之趋时也,致隆于德,未能以为皇;德失而后仁,仁失而.... 臣闻有其德而无其位,不敢作礼乐焉,为其无行礼乐之权也;有其位而无其德,不敢作札乐焉,为其无立礼乐之道也。而今陛下尊为天子,有其权矣;德为圣人,有其道矣。何惮而不为!然而不能因俗则礼失人,不能制俗则人失礼。礼失人也,无情;人失礼也,无分。陛下以义起礼,而臣言其所以因俗,所以制俗而已。寒暖燥湿异气,刚柔轻重异齐,器械异制,衣服异宜,饮食异和,此天理之所异者,俗之所宜,先王之所因。析言破律,乱名左道,淫声异服,奇技奸色,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有疑于众,主壁金璋,锦文珠玉,或不中度,或不中幅,或不中量,或不中仪,有行于市,此人伪之所异者,俗之所病,先王之禁。因其所宜,而弗禁其所异。天下之人,心与物化,志逐利往。譬如新生之犊,猖狂而趋,未知其所向,则虽以义明法,以数定分,敛其放肆,以就绳约,亦已劳矣。是故大司徒施十有二教,所以因俗者一,所以制俗者四。太宰以八则治都鄙。以礼驭其民,则其制俗者也;以俗驭其民,则其因俗者也。盖惟圣人以道出法,以德制行,然后能为因俗而与之同,能为制俗而与之异。其因俗而与之同也,则能使之欢欣交通;其制俗而与之异也,则能使之恭敬樽节。礼之远者,使之知所尚焉,则能明德反本而不溺于忠信之薄,道德之下衰,三代之礼而终始也。此臣之计也2。@17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上方的视线,愈发投入其中,面色慢慢平缓,嘴角微不可察地漾起一点弧度。 少年刚放下毫笔,吴冠绝就动了。 男人理了理袍子,忽然站起来,抻了抻腰身。 这时,门外脚步声渐渐逼近。 来人进门前便不自觉地收敛了呼吸。 红梅看向陆臣,笑道:“公子,饭菜已经备好,可要移步?” 陆臣第一时间看向吴先生,色愈恭,礼愈敬,含笑问道:“先生,您看?” 吴冠绝双手揣于身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嘟囔了一句:“醒来就可以吃饭,真好” “小子,写这么久,累不累?” 陆臣笑脸相迎,回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学生不累” 吴冠绝:“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学生,忒不自在咧”“天高云阔,这几日天放晴,今儿咱们吃什么?”。 连方言都出来了。 看样子吴冠绝确实挺自在。 红梅将角落里的拐杖捧着送到小少爷跟前,正扶着小少爷,听到这话,忙抬头,笑道:“是锅子” “还是小少爷想的吃食,经过蒋嬷嬷一番折腾,闻起来确实挺香,先生可要多吃些” “锅子好啊,小子要不要小酌几杯?” “多谢先生好意,小子身体不适,恐不宜饮酒” 他身体还在恢复,不宜饮酒。 吴冠绝有点诧异,随即便兴致盎然地往堂屋去了。 红梅本想扶着小公子一起走,却不想被小公子拒绝了,只好跟在吴先生身后,一步三回头生怕小公子有什么差错。 陆臣杵着拐杖紧跟其后。 夏日冗长,晚风微凉,蝉鸣不绝,萤火虫满墙飞舞。 一碗绿豆汤,素炒苦瓜,外加几叠凉菜,清爽可口,亦败火。 饭后,两人还没回屋,就开始讨论刚刚的题目。 答题当然第一要读懂考题,这个考题大意是礼是用来辨别上下,法律定民心。三王时代,制度完善,朝聘、乡射、燕享、祭祀、冠婚的义隆杀、文质、高低、面积、数量,至于尺寸重量黍,都有相应的规定。重要的是不以,卑贱不敢逾越,为了避嫌愚朝,放回增美。治理要公平、自然,遏制邪物要防患于未然。上到朝廷,下至乡里百姓,尊崇樽节欢欣交融,用人不能超过规定的数量,上下一至,朝廷才安定,到后代,礼崩,秦、汉以来没有值得称赞的。平民在诸侯处居住,诸侯乘坐牛车,因为贫困潦倒导致礼仪形同虚设,一旦百姓有钱了,诸侯富裕了,大家又开始遵守礼。宫室制度,用具的规制,成年的意义,祭祀的礼节,都是纠纷,如果朝廷没有防范,贤王的事迹会消失。《传》说:“礼虽然还没有出现,可以用义来阐释,而后来的学士很多认为圣人不能制定...”@18 综合大意:礼、法不可因贫而废,礼辨上下,法定民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钻研学习,少年警觉:有些考题是违背自己意愿,就好比这道题。 陆臣认为礼不是必需品,当百姓贫困时,第一要务是吃饱穿暖,困有所居。 这不是感情使然,而是人性如此。 人只有填饱肚子才能淫华服,讲礼节。 当然这是从人性来讲,答案自是从“围观者”角度来论礼与法。 与其说是围观者,准确来说是为官者。【】 17、第 17 章 朝廷选拔生员意在巩固统治,并不是为了造福百姓。 吴冠绝打量着身旁人,眼皮轻揭:“考题旨在什么?” 少年答:“礼辨上下,法定民心”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少年随即关上门,隔绝了徐徐微风。 吴冠绝还未坐下,手背后,定定地眄视着他,常言道:“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葱渫处末,酒浆处右。以脯修置者,左朐右末。”19 吃饭时的礼仪:带有骨头的肉块要放在左边,大块纯肉要放在右边。黍米等主食要放在客人的左边,羹汤要放在客人的右边。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要放得远一点,醋、酱油等调味品要放得近一点。葱和腌菜之类的佐料要放在酱醋的左边,酒浆之类的饮品要放在羹汤的右边。如果老干肉,则弯曲肉块的放在左边,挺直肉块的放在右边。这些规定都是为了方便取用。20 客人提起餐桌上的礼仪,可能是在提点主家失礼,也可以能是想抛砖引玉。 少年脸色微变,疾步行至塌前,拱手行礼:“小子失礼了,还望先生勿怪” 他以头抢地,双手摊开,便于长者戒尺训诫。 吴先生摆摆手,又继续道:“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遍祭之。”“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辨殽。主人未辨,客不虚口。”“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以授相者,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 客人、长者辞酒,不可推辞。刚刚吴冠绝邀请他喝酒,陆臣委婉推拒了,也算是失礼之举。 话说到这里,陆臣的脸色白了几分,色愈恭,礼愈敬。 然下一瞬,吴冠绝却摸着胡子挑眉问道:“那你还认为礼可辨上下,法可定民心嘛?” 吱吱~~ 他躺在摇椅上,摇椅轻轻摇晃,手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曳着。 少年垂眸敛目,久久不语,直到火烛明灭,噗噗乱叫。 他方才回应道:“上礼可辨左右,明法可定民心” 吴冠绝:“何解啊?” 少年答道:“若是河清海晏时,百姓安居乐业,宗室礼法可辨别是非曲直,明文律法自可安定民心;若贪官污吏横行、当朝宗室肆意霸权妄为、滥杀无辜,礼可左右上下,而法可愚弄民心..” “届时法为宗法,礼为宗室之礼,安可辩左右,定民心?” 他一字一顿,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吴冠绝,道出心中所想。 先生并无反应,只是执扇之手微微一顿,须臾,他又问道:“若是礼可左右上下,而法可愚弄民心,竖子又当如何?” 若是朝廷黑暗,专权乱杀,礼乐崩坏,法为宗法,导致民心动荡,你又当如何? 这一句话震荡在屋里九九不曾消弭。 陆臣想起前世一个新闻,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种种,心中不禁有了答案,于是他不假思索道:“竖子当以身入局,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男人倏地睁眼,死死地盯着眼前半大小子,眼神里散发着湛湛精光。 吴冠绝扶着摇椅起身,执着扇子,沉吟片刻,转而仰天大笑:“好!” “好啊...” 他徐徐走到少年跟前,将人扶起来,摇着蒲扇,满脸欣慰:“是个有成算的” 两人刚坐下,他脸色很是纠结,哔啵~~ 昏黄的灯光笼罩在男人身上,在篱笆墙上投下巨大的身影。 烛火闪烁,将他的深思唤回。 吴冠绝望着墙壁上的巨大影子,顿时拍案而起,大呼:“人虽小,但影如阎罗,隐匿于黑暗的影子也可以吞噬一切魑魅魍魉...” 他仰视着影子,缄默许久,直到烛火跳动如豆。 吴冠绝低头问道:“你可想去私塾读书?” 他望着少年,一扫眉宇间的郁气。 陆臣辑首,遥遥一拜:“若是可以,小子欣然往之” 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可是有条件去学堂,他亦乐意。 不强求,也不摆烂,想去就去,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好”“待老夫琢磨琢磨...” 吴冠绝倒也没有失望,整个人又躺在摇椅上,开始哼唱着什么。 渠县钱府。 几人挤在后门,“十两” “十两?太低了,还不够家里置办家具的钱..”路强一听到报价,手止不住地搓着狐狸毛,开始卖惨。 “钱家的,你好好说,摸摸这皮毛,柔软又灵活光润,怎么就差了...”一旁的路赖看不下去了,拉着钱府管家上手摸货感受感受。 “哎!”钱管家抽回手,一脸为难:“要不是主子们要得急,这狐狸只值这个价..” 他伸出五根手指,表示五两银子。 路强咬咬牙,不想卖,连连摆手:“年前咱们不都是十三两,不行!你压价太狠了..” 钱管家给身旁人使了使眼色,路赖忙拽住兄弟,钩住他肩膀,低低道:“想想严家...” 路强僵在原地,踟蹰不决。 见状,钱管家也开始说道:“年前是热销货,眼下正值盛夏,皮毛生意不好溢价..” 一旁的张羊将钱府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他望着进进出出的仆从,当下离断:“十两就十两” “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些野货,要一起买走” 买一赠一,两个必须一起买。 他示意路强将挑子上的干货都拿出来。 路强不太乐意,但还是照做。 钱管家摸着胡子,摸了摸脸上的热汗,东看看西看看,随口问道:“两只灰毛兔子太瘦,白毛兔子挺肥但是伤到后背,皮毛不完整,三只山鸡太瘦,就...” 他还没估完价,张羊直言:“两只灰毛兔子1两,白毛兔子1两,三只山鸡1两银子,剩下两个白毛狐狸20两” 径直堵住了买家的挑刺话头。 “这也太贵了...” 他话音刚落,钱管家眼神还没收回,张羊就抢走了山货。 “咱们也是老客户,能不能..” 见买家还要啰嗦杀价,张羊径直要离开。 钱管家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张羊勾着兄弟的肩膀,掷地有声道:“..俺就说还是李家大气,早就说好去李善人家,咱们还是去李家看看...” “就是”“要知道钱家这么抠门,咱们还不如一大早就直接去李家,简直浪费时间” 一旁几人附和,挤眉弄眼。 这话不大不小,正好被钱管家听见。 到手的好货要飞,他不乐意了,连忙让小厮叫人:“路强” “路家大哥...” 一嗓子下去,几人好似没听见,这可急坏了钱管家。他连忙追着几人跑:“诸位”“诸位留步...” 他累得气喘呼呼,总算是追上猎户们。 张羊几人绷着脸,好似不知情,惊讶道:“钱管家,你怎么了?” 买家有苦难言,喘息道:“没..没事” “刚刚请示主子们了,灰毛狐狸勉强能入眼,这些山货按照刚刚谈的价格,一共33两,算是做个善事...” 气还没缓过来,他神色倨傲地望着几人,表达了自己有买货意愿。 几人视线相碰,最后张羊代表路强发话:“33两?” “强子,行不行?” 他使了个眼神。 路强:“行吧”“权当顺水人情” “以后要是有好货,还希望您多多担待...” 见他们同意,钱同压住了嘴角:“那是自然”“这是33两,你们看看,是不是足额?” 他从袖子里摸出钱袋子,取了33两碎银递给路强,是以他们轻点银子,随即一个眼神让随同小厮拿过野货再验验。 这就是钱货两讫,你交钱,我给货,钱到位,货对眼,钱货交付后,便不能再寻彼此的麻烦。 几人当面点清银两和野货,交付完毕后,路强几人欲走。 “几位留步!” 几步开外,钱同又想起自家主子们的嘱托,随即拍着脑袋,想将人叫住。 张羊几人很是警惕地看向来人:“钱老板这是何意?” “诸位莫恼,是在下失礼了”“不是货物问题,是家主嘱托我等:时时留意家中走失的公子,这是公子的画像,诸位若有消息,可来钱府告知,届时府中必有酬谢” 几人正拿着那画像细细端详,却不想第一眼就被画像中的人摄魄住了。 少年拥有刀削般的面容,眉宇俊朗,眉骨立体,眉尾微微勾起,双眼线条深邃,只是脸上画着峨眉妆,冲淡了眉宇间的疏离感。 纤长的鸦羽根根分明,鸦羽下是一双潋滟的眸子,眸子微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前面,好似注视着眼前人,又好似静卧水中的菡萏。 他身着红色华服,头戴振翅蝴蝶旒苏步摇,左手托腮,整个人歪坐在案牍前,右手搅弄着额前的秀发,衬得整个人精致秾丽。 寥寥几笔就将娇娥的神韵勾勒出来。 没错! 第一眼看去那就是个娇滴滴的少女。 只是.... “钱管家,你确定这是贵公子?”张羊拿到这幅画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是貌美女子,仔细打量才警觉画中人是个男人,不由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谁家公子穿女装,戴步摇啊?【】 18、第 18 章 要不是提前知道画中人的身份,他们都要洗洗自己的眼睛了。 “就是就是,谁家好人打扮成娇娥?”路强深感认同。 他别开脸,一副不忍直视,世风日下的嫌弃样子。 “哎哎,先别急着收,俺在看看...”倒是路赖看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画像,甚至还想伸出手摸一把,却被随同小厮一把捉住。 小厮凶狠恶煞,凝眉呵斥道:“弄脏了,你可赔不起..” 他一用力,路赖疼得嘶嘶抽气。 一旁的钱管家连忙收回了画轴,陪笑道:“他们这一带猎户,小道消息广,要不...” “不碰就不碰..”他摸着手,嘟囔着:“..谁稀罕看” “长得不咋地,还不如路家书生好看..” 小厮瞪了他一眼,抬脚站在钱同身旁,一副“无事莫挨老子”抱臂上观姿态。 张羊刀了一眼同伴,示意他安分些,自己却抱拳行礼:“不好意思,俺这小兄弟性子莽撞,望两位不要生气...” 有了台阶,双方自然一片和气,钱同回之以礼:“哪里哪里”“是我等唐突了”“还望几位能多加留心” “当然若是有好消息,阖府必有重谢” 他眼神十分真挚,语气恳切,引得几人重视。 临走之际,钱同拉着张羊又提了一句:“少则一锭金子,多则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不可” 这话一出,张羊虎眼一楞,随即一片深沉。 他点点:“嗯” “告辞” “告辞!” 这次钱同目送着他们离开,一旁的张十两却一脸不屑:“你指望这群野人?” 钱同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百米开外,路赖猝了一口,一脸愤愤不平:“..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盘菜!”“要我说:路家书生要是白点,穿上红妆,指定比那什捞子钱公子好看百倍...” 一旁的张牛听进耳朵里,拽着路赖问道:“你小子莫要置气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小肚鸡肠..” 路赖撇撇嘴:“你大肚”“谁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着猪大肠..” 这话一出,直接把张牛气得双目猩红,他一把扯起赖子的衣领,质问道:“赖子,你什么意思?” 路赖一副死猪不拍开水烫,挑衅地看着眼前人,挑眉一笑,满是嘲讽道:“什么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允你吃猪肚,还不让人说?” “牛三!” 张牛挥拳而出,直奔赖子门面,路强吓得瞪圆了眼睛,本能唤道。 “唔!” 下一刻,有人接住了拳头。 是张羊,他扫了两人,皱眉道:“天色不早了,该家去了” 一席话让场面顿时冷静下了。 张牛冷类一笑,手一松,路赖径直被甩在地上。 他嗤笑道:“你这人还是这幅死德性..” “羊子,咱们走吧” 兄弟俩径直离开,并没有再看路赖一眼,倒是路强经过路赖身旁时,扔下一句话:“赖子,你不要乱来” 路赖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咬紧了牙关。 下一瞬,他脸上露出谄媚笑意,转头奔向钱府,追着管家而去。 “钱司里”“钱司里” 钱同,小字:司里。 听到有人叫自己小名,钱同即可回头,视线瞬间就锁住了路赖。 他瞩望着来人,很是疑惑,但是陪着笑脸:“赖子,可是有事?” 路赖示意他低头,钱同照做。 只见赖子凑到耳旁低语几句,钱同登时摒住了呼吸,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打量着路赖,不确定似得问了一遍:“你确定?” “两人确实很像”“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 两人压低了声音。 钱同略略思虑,随即点点头:“过几日,我等去村里收药材” 路赖当下懂了,连忙笑开花:“行”“俺在家等几位” 他离开钱府时,大步流星,昂首阔步,十分得瑟。 钱同转头还想与身旁小厮通通风,谁知道回头身旁再无其他人。 而小厮小猫儿猫着身子往正屋而去。 “哎!小猫儿,你不在外面,怎得回来了?可是姑爷回来了?..” 看守院门的张婆子甫一听见动静便看向来人,见是熟人,紧绷绷的脸皮子顿时松弛几分,她满眼疑惑问道。 小猫儿瞥了她一眼:“主子的事情,你问这么多作甚”“快去禀报少夫人一声,小的有事要禀报” 行至门口,小厮站直了身姿,并未抻着脑袋到处张望,等着门口婆子给主子们支会一声。 “啧”“什么事情比姑爷还重要..” 张婆子虽然不满,但还是进门告知自家夫人。 “夫人,可是味儿不对?”“奴婢买的时候特意问了店家,他家今儿个没有鸭货,只有卤鸡..” 屋里,丫鬟正将自己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除了卤什锦,还有熘蟹腿儿、春卷儿.. 随着菜式一一展开,各式各样的花色映入少女的眼里,她望着早膳微微出神:“锦儿,这次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少女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双目呆滞,面色苍白。 锦儿正在盛汤,见主子问话,眼睛慌乱几分,抿紧唇角:“小姐,奴婢走了一圈,去了酒楼问了说书先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码头的客栈那边也没有公子的消息,就连城中的乞丐亦问了一圈,均没有消息,..” 少女正抬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眼中蕴着泪水泫然欲泣。 噔噔... 门外有脚步声渐近,少女连忙掩面拂去眼底的泪痕,她欲起身,谁知双脚刚使劲,膝盖处的刺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疼得其呼吸一滞,苍白的脸色十分惨白,她咬紧牙关:“整日闷屋子里怪累..” 她要出去见见风。 牡丹端着东西进屋,听见抽气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顺势扶着主子,望着她额头沁满冷汗,很是心疼:“夫人,您膝盖还没好,千万别动”“大夫都交代了您要卧床休息,外间那些不知轻重的婆子,奴婢这就去问问..” 牡丹看向锦儿,一旁的锦儿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劝说主子。 “不妨事,今儿天色好,桂花也开了,不知外面是何等景色..” 安谧儿由着丫鬟搀扶,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着。 经过一番折腾,可算是到了院子里。 几人刚坐下,她便问道:“张家的,你来可是有事?” 张家婆子偷偷瞄了一眼少夫人,见其面容皎皎,只是脸上点了一层胭脂,略显苍白,整个人斜躺在檀木椅子上,羸弱几分。 她粗粗扫了一眼,忙收回目光,便回话:“是小猫儿回来了” “他说有事想禀报于您” 婆子佝偻着腰身,毕恭毕敬。 小猫儿? 难道有哥哥的消息了? 嘶!安谧儿下意识想将人请进来,双腿一使劲,刺痛钻进脑海里,疼得小脸冷汗涔涔。 她以扇掩面,轻轻拂去脸上的汗珠,抿唇道:“让他进来回话吧” “是”婆子出门,很快就将人传唤进屋。 “少夫人妆安” 小猫儿还未进去便埋首行礼。 安谧儿又想起身将人搀扶起来,却不想一旁的牡丹倒是先开口:“你且起来吧” “是” “禀少夫人,杏花村有猎户传来消息:村里有个书生像极了公子,可要小的去问问” 小猫儿身高八尺,站起来比屋里人都要高上一些,是以他经常猫着身子不起来。 少女一脸欣喜,追问道:“当真?” “小的去了四方书斋打听,当日杏花村确实有个书生带着老者来此读书” 小猫儿说这话时,正视线着主子,语气十分笃定。 “既如此,那咱们收拾收拾..” 她双眼登时泛着星光,扶着椅把就要起来,却被两个贴身丫鬟拦住了。 “少夫人,您的膝盖还没痊愈,此时坐马车外出,恐怕不妥.. “就是!早上逸阳楼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公子回来了,咱们不若是去那边问问,让公子走一遭,最好不过” 你一句,我一句,按着主子,就是不起身。 提起丈夫,安谧儿眉宇间散去的抑郁之气瞬间回来了,她一脸郁气:“罢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看向小猫儿。 少女勾了勾唇,小猫儿恰好看得这一幕,当下明了:“是小的不是” “小的这就去跟那边说道说道” 他猫着身子离开了。 逸阳楼里,有人收回了目光,将窥筩扔给一旁的女人。 “要看的是你,不想看的人也是你,我说沈醉你是不是有毛病..” 女子一出口便是沙哑的声音,细细辨来是男音。 被人指摘不是的少年并没有表情,只是端起石凳子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女子见那人神情淡淡,又开始装死人,不免有点好奇,拿起窥筩看向涵香居。 只见居里那葱郁泅润的桂花树下,几人正围着女孩。 个个表情都不太好。 看见妹妹这般愁云惨淡,他很是不爽:“啧啧,你干的好事,看样子谧儿真的生气了” 少年觑了他一眼:“早上门房那边传来话,说是杏花村有一书生十分肖似你” 看样子他全然没将大舅子的话放在心上。 “像我?”“你找的?” 这话成功吸引了安鸿志的注意力,他审视着眼前人,摸着鬓边秀发,很是疑窦。 少年:“你觉得呢?”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这么无聊的人? 沈醉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大舅子嗤鼻一笑:“..纳妾的事情你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你干不出来” 虽然当美人很爽,但是他没打算舞到自家妹妹面前,是以安鸿志这些日子也是病歪歪,称病抱恙不见外人,只道是日日承宠,身子不太舒坦。 他一动,身上的脂粉味儿愈发浓重直扑沈醉一脸。 沈醉捂着鼻子,离他几步开外,展袖甩了甩,凝眉道:“小猫儿刚刚出门了,肯定是去杏花村打探消息” 小舅子呢喃着:“咱们想个办法..” “要是那人如我这般风华绝代,你怎么办?” 安鸿志却不以为然,悻悻然摸着鼻子,玩弄着头顶上的步摇,却不想手里的步摇断了。【】 19、第 19 章 他傻眼了,瞪眼望着妹夫:“不是!”“这玩意怎么是假的?不是!你造假???” “不对啊!这是我家首饰啊..” 男人摩挲着手里的步摇一脸疑惑。 沈醉徐徐走过去,拿起断裂的步摇,步摇是牡丹花样银式,缀着泪珠大小的玉滴,一步一摇,十分好看。 步摇是从簪杆生生断裂,裂口新鲜,并无锈痕。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小舅子一字一顿道:“这些是三月前乘风亲自从翠满楼买的” “这些是我差遣府中仆人买来的样式,你看看?” 沈醉跺了跺脚,就有人举着托盘上来。 是乘风,他一上来,安鸿志立马就来了兴致。 “小乘风啊,你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安大少爷一伸手就被人钳制得死死。 你拉我扯,两人互不相让。 炙热的气息扑鼻而来,乘风手一松,安鸿志整个人直接翻滚到围栏外。 霎时间,沈醉眼疾手快,俯冲过去,一把拽住了小舅子身上的披帛,同时一旁的乘风一把拽住安鸿志的靴子。 “快..”“快、拉我...上去” 作为当事人,他整个人倒插葱一样俯瞰着整个渠县,眼睛涨得难受,脖子喘不气来,一张老脸憋紫了。 “天啦”“夫..夫人!” “逸阳楼有人要掉下来了” 丹桂正盛开,牡丹树下想着折点新鲜桂花做点桂花酿,花香四溢,恬淡清香,主仆两正沉浸在一片花香中。 不曾想,锦儿端着煮好的糯米回来时,行至院门口,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逸阳楼有个鹅黄色东西在蠕动。 待她定睛一瞧,便看见那是个女人! 啪嗒! 食盒坠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动静,牡丹捂着嘴更是惊叫出声。 安谧儿看向自家丫鬟,见她惊慌失措、一脸煞白的样子,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不禁有些疑惑:“那边怎么了?” 她语气淡淡,但玉手捻着桂花枝摘了几片叶子,尚不自知。 一旁的锦儿呶呶嘴,示意她小心些。 牡丹蹲下身,拾着掉落的东西,哂笑道:“也不知哪家糟心玩意儿放了个白脸关公纸鸢,怪吓人嘞”“都怪婢子大惊小怪,瞅瞅~~,刚煮好的糯米就这么浪费了怪可惜..” 她拾掇着食盒,将沾染泥土的糯米捡起来吹了吹,扭头笑着告退了。 牡丹一走,安谧儿便歪在摇椅上,眼圈泛红,再不多言。 饶是满腔宽慰的话,锦儿凝视着主子毫无血色的脸蛋,最终咽回肚子了。 她愤愤地折下桂花扔进框子里,抬脚进屋了。 再出来时,手里拿了麻油,朝着门口的婆子唤了一声:“张嬷嬷,婢子要给少夫人上药了,这会子闲杂人等不见” 张嬷嬷:“若是牡丹回来呢?” 她蹲下来,轻轻掀起裙摆,外间传来的话自然进了两人耳朵,不免嗔怪出声:“放放放进来,你这婆子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掀开纱布,伤口红肿结痂,周遭红红黄黄,与小腿白皙的肌肤形成截然不一样的颜色,骨头兀立,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但黑色结痂的伤口到底破坏了膝盖白净的美感,这么一大块伤疤,看着就难受。 小姐受伤那么久,那边却美人在怀,也不差人来问问,大公子失踪多久,沈家太欺负人了! 丫头上药前,看了一眼少夫人,却见气目光涣散,游若无所依。 “老婆子年岁大了,耳朵自是没有锦儿伶俐,当然要问个明白” “那公子来了,可要放进来?” 老婆子嘀嘀咕咕着。 她也有点气愤,故而再听见看门婆子的话时,凭白添了些怒火:“除了咱们自家院子里的人,旁的什么阿猫阿狗就不要放进来,莫要扰了小姐的清净..” 逸阳楼上的人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安鸿志被人拉上去时,心悸不已,眼前发黑,头晕脑胀,右手按着太阳穴,凝心静气。 趴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吓死我了,你这厮惯会报复人” “假一赔十,行不行?” 他一向能伸你能缩,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切都好说。 不承想,沈醉并不买账,一脸淡淡:“这些东西是涵香居那边退回来的” “说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想脏了谧儿的眼..” 大舅子一席话惹得安鸿志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这是送自家人,若是将这些假货呈送到官家面前,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九族掉脑袋!!! 想到这些,安鸿志惊出一身冷汗,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乘风看见此人拿起自家主子的茶杯,满脸无语。 “所以你这次来此是为了查翠满楼?” 凉茶下肚,大舅子悬着的心差点死了,他不死心地问道。 沈醉却看向他身后的春风楼,意有所指:“是,也不是” 安鸿志:“...”我就不该指望你们这些官家子嘴里吐实话! 他把玩着断裂的牡丹步摇,若有所思:“算着日子,我死去的消息合该传入京城,希望家里能消停些” “呜呜呜...”一旁的乘风直接双手比划着。 安鸿志顿感不妙,问道:“你这小厮什么意思?” 乘风是个哑巴,安大少不懂手语,只好问大舅子。 沈醉却抛出一个惊天大瓜:“京城盛传你没死,只是失踪了” “不过沈醉变心了,带着新纳的小妾下江南风流快活了,两人整日厮混,晾着原配独守空房..” 安大少眼皮子猛跳,他深吸一口气:“我绿了谧儿?不是!你绿了谧儿?” 他急得跳脚,在原地转圈踱步子,全然没有刚才的悠闲自在。 须臾,安鸿志回过神来了,指着妹夫诘问道:“都是你干的”“你故意放出消息?” 沈醉没有否认,坦诚道:“是,也不是” “我要去潭溪村走一遭,你去翠满楼看看” 已然想好分工。 安鸿志有点不乐意,嘟囔着:“就我一个人去?” “要不让谧儿陪着呗?” 沈醉眉目凛然,冷笑道:“正妻陪着小妾买首饰?” 大舅子满脸笑意顿时消失,像霜打的茄子焉耷耷。 他很是无奈:“乘风陪着你去” 他得偿所愿,笑嘻嘻道:“好耶” 而乘风如丧考妣。 这日,路臣如愿进入寇家私塾后,与吴冠绝两人一同家去。 天色将黑,红云晚照在篱笆外分外妖娆,行至家门口,就见一个中年男人矗立在自家门口,而蒋嬷嬷把着院门,两人交谈着什么。 蒋嬷嬷:“五十文?太贵了,行不行便宜些?” 男人:“俺们走街串巷,风吹雨晒,是个苦力活,怕是..” 蒋嬷嬷佝偻着身子,头戴布巾,端得一派可怜:“都是伺候人的,哪有不累的时候,婆子都是半截身子入黄土,你就可怜可怜我这老人家不是..” 男人看着挑子,压弯了腰,止不住地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苦笑道:“罢了罢了” “若是能讨口饭吃,便宜五分也是使得” 他让步了,局促地站在门口。 蒋嬷嬷连忙招呼红梅:“红梅阿,快将铜镜拿出来,匠人来了” “哎!”红梅很快就应声。 原来是磨镜匠。 此人身高八尺余,挑子一头装了青色石头和猪肝色石头,一头装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放着磨镜药的罐、瓶等器皿,许是常年走动,皮肤呈现出小麦肤色。 蒋嬷嬷邀请磨镜匠进屋,寒暄道:“听您这口音不像是晋阳人..” 磨镜人:“俺从小在江阳舅舅那边长大,十五岁才回家里” 所以带着北方口音。 蒋嬷嬷提着长凳往屋外走去:“是吗?那可真是走南闯北”“盛京那一带贵人多你们,磨镜肯定比在这里能糊口”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逆着光,她一时看不真气眼前人,紧跟其后。 出了门,这才警觉是自家公子回来了。 老婆子话题一转:“公子回来了?”“还没吃饭吧,老奴早就煮好饭食,可要开膳?” 她蹒跚着身子跟在少年身后。 吴冠绝接过红梅手中的茶水,倒一杯清茶,送到客人身前,搭话道:“江阳?江阳好啊”“鄙人年轻时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那边的细面最是可口,细面配上碎肉浇头,啧啧!那味道堪称一绝..” 磨镜人将茶一饮而尽,如同牛嚼牡丹:“咳!俺觉得还是八大巷子里的油泼扯面最饱腹” “将醒好的白面拉一圈,抻一圈,直到卷团成面条,面条大小如手掌宽,滚烫开水过宽面,直到宽面浮出水面,将其捞出,放到大碗里。切细葱蒜撒到宽面上,朝天红辣椒切碎至辣椒末,将辣椒末和葱姜蒜放到一起,随即烧红菜油直到冒香,随后将其盛出来泼到葱姜蒜辣椒末上面,霎时间焦香扑来...” 这人浓眉大眼,面像老实,在人群中并不起眼,说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冲散了眉宇间的疏离。 陆臣将长凳子摆好,磨镜人自顾自地开始收拾家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他走了一天,浑身冒热汗。 少年忙起身回屋,准备净面。 却见红梅端着温水出来,一脸好奇问道:“公子,今儿怎么样?” “成了吗?” 少年将水放到吴先生面前,转角就卸去面具,扯下脸色的死皮,露出精致的面容来。 “成了”“今天交了束脩,过两天就要去私塾了” 陆臣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惊骇世俗。【】 20、第 20 章 红梅捂着嘴:“寇家私塾?” “就是那个四代同堂,教出一个秀才,两个童生的寇家?” 她瞪圆了杏眼,惊呼出声。 少年:“对” 吴冠绝正在洗脸,扎乍然听见书生淡漠的语气,戏谑道:“少年不知愁滋味儿...” “县里读书人挤破脑袋也不一定能进去,偏偏这小子进去了,还那么..” 不在乎。 他说不出那句不在乎,斟酌了一下,还是换了个合适的词语:“那么坦然” 磨镜人将自己吃饭的家伙什摊开,坐于长凳后端,镜子放在前端,一根绳子固定着镜子,左脚踩着绳子以此固定镜子,双手握毡团,在镜面上摩擦。 知道这是主家的客套话,笑道:“还是这孩子争气,不想俺,只会磨镜子..” 吴冠绝净面完毕,陆臣实时过来倒掉水,转身进屋接水,看样子是准备自己去接水洗脸。 温水擦拭着脸上的热汗,微风一过,浑身凉飕飕,通体舒服了。 许是察觉到磨镜人的苦涩,吴冠绝摸着胡子,谦虚道:“这孩子确实努力,只是至亲俱丧,日子清苦,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 磨镜匠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沙哑道:“是吗?” 一时呐呐无言。 你再过得不好,至少双亲还在,可陆臣不一样,他虽然能拜入私塾,却无人暖粥,无人晒被。 这时陆臣出门来,身后跟着红梅,小丫头抱着桌子小脸红扑扑,累得不轻, 少年迎面走来,脸上乱七八糟的药水洗得差不多,沈醉侧目,窥见其真面目那一刻,手里的动作停滞。 他眼神微眯,眸色微动。 须臾他微不可察地竖起耳朵。 簌簌~~ 紧紧地攥着镜子前后拉动着。 “扣扣” 敲门声如约而至。 红梅起身开门,就看见村里的妇孺人手一个镜子正翘首以盼。 她们探头探脑,小丫头直接堵在门口,挡住了各色视线:“哟,稀客啊” “婶子们来了,要磨镜是吧?” “都给我吧,今儿磨镜人在这里吃食呢” 她动作很快,接过大家的镜子抱在怀里,杜绝了众人想要串门的心思。 “红梅啊,这么多镜子,你知道哪个是哪家的吗?” “就是,俺们这镜子是家里那口子成亲前买的稀罕货,市面上是没有的款式” “不急不急!俺们还没给钱呢” “四十八文是吧?咯~~,一文两文...四十八文,给你” “俺这也是四十八文,瞅瞅” “这是俺的”“还有俺的”“俺..,俺也是” 大家挤作一团,将红梅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像麻雀一样,又是塞钱,又是数钱,简直不要太热闹。 “哎!不是..” 一串串钱,一块快镜子沉甸甸,压得小丫头走不动道了。 她深处尔康手也没能挽留住大家,众人如群鸟般逃走,一息的功夫就不见人影。 “...明明不是四十八文啊”红梅抱着镜子,在原地跺脚,气得小脸像河豚一样鼓鼓囊囊。 陆臣出来就发觉这丫头急赤白脸的样子,他接过铜镜,含笑道:“嬷嬷叫你,收拾收拾该吃饭” 少年抱着镜子进屋了。 “少爷,你慢点”“哼!我看她们就是羡慕嫉妒恨,谁让她们的儿子没有进寇家私塾..” “哎哟!”红梅捂着额头,一脸茫然看向自家少爷。 陆臣嘴角噙着笑意,淡淡道:“倒也不是” “日后莫要提不相干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何必无谓争执” 小丫头抿紧嘴角,闷闷道:“知道了,少爷” 一前一后进屋,陆臣将镜子放到竹桶旁,顺势邀请磨镜人一起吃饭:“寒舍的陋食好了,兄台可要移步?” 磨镜人佝偻着身子,端坐于长凳上,少年此刻微猫着腰,遥遥一拜,俯身问道:“净面的水好了,您歇歇?” “那多不好意思,给口水喝就行” 他傻傻一笑,一会儿用收挠了挠后脑勺,一会儿搓着小手,很是局促不安,整个人有点憨。 少年程立一旁,伸出手邀请客人这边走。 沈阿深嘿嘿一笑:“俺姓安,家里人叫俺阿深”“老爷叫俺阿深就行” 陆臣:“安大哥这边请” “您请”“公子,还是您请吧” 两人互相谦让,不肯迈步,最后还是陆臣搂着某人一起进屋了。 嗯? 这么硬,肌肉??? 夏日的衣衫轻薄,少年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身旁人的身体状况:稳健有力。 这时。红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汤,直冒腾腾热气,男人一个闪身接住汤碗,咧着白牙笑呵呵道:“这汤好烫..” 红梅得了空闲,双手捏着耳朵,嘶嘶抽气:“刚出锅的白菜豆腐汤,当然很烫啦..” 陆臣凝视着男人,并未多言。 碍于有客人在,今日餐桌上难得出现四菜一汤。 “哈嘶哈嘶”男人大快朵颐,暴风式吸饭模式惹得几人瞠目结舌。 许是窥探到大家的讶异,安阿深摸着脑袋,脸本来就有点黑,此刻泛红,整个人看着黑红黑红,像是染上酱油,他放慢了动作:“吴先生你们怎么不吃?嘿嘿!俺们在家习惯了,不好意思..” 路臣望着男人吃饭动作若有所思。 饭后,吴冠绝躺在摇椅上吹凉风,少年却伏案看书,昏黄的灯光下,少年俊朗笔挺的身影倒影在窗户上。 安阿深还在磨镜,红梅在一旁揽镜自顾,望着清晰光亮的镜子,很是满意:“大叔,你手艺真不错” 蒋嬷嬷在一旁看个稀奇:“人家吃这一口饭,手艺当然不能差了去” “倒是你,怎得不给先生添茶?” 她用蒲扇敲了一下小丫头。 一听见要添茶,红梅那小脸苦哈哈,小脸皱巴巴,有气无力道:“遵命!我的好嬷嬷”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茶倒水去了。 蒋嬷嬷端着小板凳坐在树下,在一旁点着艾草堆,蒲扇随着风向摇晃着,烟雾缭绕,醺得人眼泪汪汪,她捂着嗓子:“您走南闯北这么久,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闻此言,安阿深那紧绷绷的脸皮松弛一些,他仰望着浩瀚星空,嗤笑出声:“您别说还真有” “听说岭南有一对少年夫妻,两人从小相识,后来少年去了繁华的洪都,女孩从小在酆都长大,机缘巧合,有一天一只白鸽无意间闯入女孩窗台,女孩瞥见白鸽腿上有个纸条,知道这是信鸽,问了许多人,始终无人认领此鸽,那年冬天鸽子离开了,带着信件离开了女孩家,过了第二年春天那只鸽子又来了,这次女孩打开信件,发现这封信是给自己的,信件上的人教女孩做纸鸢、做春卷儿....两人信封不断,直到十三岁,随着女孩家里日子越来越好,女儿被双亲接回家中,两人再次相逢,女孩依旧是当年那个善良纯良的孩子,而少年却冷若冰霜,不吝苟笑。” “女孩离开了酆都,依旧寄信,自此再也没有收到回信..她以为自己弄丢了男孩” 红梅嘴里含着梅子,囫囵不清道:“然后呢?”“她们成亲了还相看两不厌?” 安阿深摇摇头,神秘道:“然后女孩在丈夫院子里发现了那只信鸽,以为是信友,对他愈发温柔体贴,直到...有一次,女孩的弟弟拜访她,一进门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往弟弟身上扑棱。男孩还嚷嚷着:“姐姐,你都嫁人,咱们这么近没必要鸿雁传书吧?怪累” “所以她的信友是亲弟弟?” 安阿深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刚开始是丈夫,后来丈夫累了,就被鸽子扔给大舅子了..” “噗””“咳咳..” 红梅差点被梅子卡住了,捂着喉咙,咕咙着:“你这厮..” 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想来心情不错。 蒋嬷嬷罕见失态,到嘴的茶水径直喷出来。 一时间,屋外笑声一片。 “是,也不是?” 这不是原文男主沈醉的口头禅,难道外面那磨镜人不是普通匠人,而是沈醉。 传闻沈醉是虽是武装出身,长得孔武有力,却习得一手簪花小楷。 旁人并不知沈醉爱痴了妻子,这簪花小楷就是源于其夫人,两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随着沈父高升,他们分离了。 期间一直靠着鸿雁寄托相思,直到安家发迹,也去了盛京。 听说安家为了在盛京城落脚,第二年便比武招亲,恰逢沈醉凯旋,十五岁那年,少年将军徒手接下绣球,两人自此结成夫妻,恩爱两不疑。 少年夫妻,习得一手簪花小楷,直至白头偕老,多么美好的爱情。 只是... 这人来自家有何目的? 难道自己暴露了? 不对! 陆臣脑子里徒然闪现出那张小脸,唇红齿白,即使头顶珠钗,女孩一颦一笑,很是温柔似水。 蜜桃唇微勾,梨涡毕现,温婉不失典雅。 虽是少女模样,却是一副已婚少妇打扮。 是安谧儿!!! 有女主的地方,自然就有男主出没。 不过.... 先前男主看他的眼神不算清白,赤果果地怀疑、审视,尽管他敛了异样的神色,但陆臣还是瞥见了安阿深的异样。 现在该称呼他为沈醉。【】 21、第 21 章 女主出现在渠县,大抵是为了亲哥哥,而男主应该是妇唱夫随,带安谧儿出来散散心。 所以...、 男主来自己家是为了找大舅子? 可是陆晁并没有提及原主以前的生活,难道原主以前不是书童那么简单。 算了!管他男主女主,眼下最重要的是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随遇而安吧。 翌日,安阿深早早离开了。 为此,红梅还抱怨:“走了?” “这么早就走了?他是鸡妖托生不成..” 不怪小丫头有起床气。 主要是村里公鸡叫第一声时,安阿深起床开门,把蒋嬷嬷吵醒了。 蒋嬷嬷醒了,开始清扫卫生,劈里啪啦一阵响,红梅睡得不踏实,只好早早起来。 不日,少年辞别了吴冠绝等人,去了县里,拜入寇家三郎门下。 “人之初..” “...性本善” 人还没进门,就有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 私塾是个二进院子,前面是书堂,与其说是书堂,更像是先生的书房,外面是茅草亭子,四处漏风,而茅草亭子挨着青石瓦房搭建的房子,听说是老师的书房。 而大门与二进门挨着,是以有时候能遇到师娘。 这会儿,三夫人正在晾晒衣物,揉着酸软的腰身,转头看见一书生走来,忙放下胳膊肘儿,扯着嘴角笑道:“..陆书生来了?” 陆臣微微骇首:“师娘福安” 三夫人招呼人进去:“快进去吧,你师父还在收拾呢” “娘娘...”“好玩的..嘿嘿”忽闻门外嚷嚷声。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嘭”一声。 “哇哇!!”一小孩径直摔倒在地。 而陆臣的脸上湿哒哒,他顾不得那么多,将孩子扶起来,小声关切道:“仕程,你没事吧?” 他打量着孩子,只见孩子手里拿了个木棍,木棍身上还有白色液体渗出,滴答滴答,显然木棍沾满了水,此时凑近,一股难闻的味道瞬间充满鼻尖。 小孩看见大高个的脸上有水珠,咯咯笑开花:“娘,你看,他脸上有水珠哈哈” 师娘抱着孩子,连连致歉道:“这孩子惯会调皮,真是不好意思” 陆臣程立一旁,抿唇道:“不妨事”“小子无碍” 见少年确实没什么大事,她抱着孩子转身回屋了:“那就好那就好” “你这孩子怎么到处乱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慌慌张张,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娘!”“我...知道了” 母女俩携手消失在拐角处。 这时,陆臣忽觉脸上火辣辣,痒痒的。 “漆树!” “什么漆树?” “陆臣阿,怎么还不去温习功课?” 骤然,身后传来浑厚的男音。 是老师。 陆臣忙行礼:“先生福安” 先生摸着胡子:“起吧”“该上课了” 还是如此一丝不苟的样子。 只是他抬头就见新收的徒弟那张好看的脸上迅速长满了红点点。 先生大惊:“顺安,你..你的脸怎么回事?” 少年摸着脸蛋,顿觉不对,难道自己漆树过敏? 他敛了心思,忙解释道:“许是小子碰到漆树了,风疹了” 寇怀智仍然板着老脸,眸色怪诞,清了清嗓门:“你自去收拾收拾” 扔下一句话便去敲铃铛了。 “是” 少年目送着夫子离开,转而掠过二进门时,抿紧了唇角。 陆臣回了周家。 家中并无其他人,许是出摊了。 渠县与杏花村相距甚远,一来一去需要一天一夜的脚程,若是走水路,也得一天才能到家。 是以,他在县里租房,租了周家的房,月租50文钱,包住不包吃。 周家房子是口字形,已经租出去两间屋子,剩下一间也被陆臣租了。 房子不大,一进院子,院子有口井,墙角还有两棵树,一颗是枣子树,另外一颗杏树。 此时,枣树巍巍,树上挂满了红枣,树下还有一只狗正趴在地上睡懒觉。 少年还没进门,“汪汪!”狗叫声四起,黑狗溘然看向门口,双耳竖起,狗眼凌厉。 但见熟人进门,便没了凌厉之势。 陆臣凑近才发现这是一只狼青,自带杀气。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抬脚回屋,准备收拾收拾自己。 揽镜自顾,惊觉脸上开始红肿,伴有局部瘙痒。 “呼!” 他弄来清水,轻轻清洗着脸,也许可以清除一部分过敏源。 接下来只能慢慢观察,若是有局部溃烂,呼吸不畅,形势严重时需要就医了。 “吱吱”他带上门,头戴面具回学堂了。 他走之后,隔壁的门窗便被人从里边推开。 两人施施然出现在窗口。 倚在门口的少年死死地盯着陆臣远去的背影,呢喃着:“像”“真..像” 见沈醉没有任何反应,安鸿志激动地想拉住旁人的手,摸空后,便发现那人已然坐回椅子上。 窗一开,鸟雀挂满了杏树枝头,寂静的屋里顿时热闹几分。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愤愤不平:“..看来我得问问爹是不是有个私生子?” 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身高别无二致,脸蛋几近一模一样,要不是红点点破坏了那小子脸上的美感,他都以为那人是自己的分身。 这般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陆臣这人很有可能是亲爹的私生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安鸿志就怒火中烧。 说什么家财万贯留给自己?说什么累世人脉也倾囊相授?... 莫不是诓人的? “呜呜呜”“安家终于有人了” 他再也不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了。 安大少爷又哭又笑,哭花了妆。 沈醉眉目攒动,抽回自己的手,赫然起身,望着窗外的景色,背手而立,凛然道:“这是岳父的回信,你看看” 一旁的乘风从怀里掏出小纸条递给安大少。 安鸿志收起了惺惺作态架势,觑了一眼沈醉,又看了看乘风,最后还是打开纸条子。 只见纸条上墨迹已干,“婚后三年,诞下长女后,定北王举办蹴鞠球会,随中要害,自此不能人道也” “这是陆臣的生辰八字” 帖子上赫然写着:渠县杏花村,陆氏子,父:蒋成,母:陆乔,诞于天临十八年... 天临十八年? 比自己小1岁? 算算时间,那年祖母溘然病逝,父亲守孝,定然不敢违背祖宗孝悌之伦。 这么说来,此人真的不是私生子? “你的意思是李代桃僵?” 他把玩着团扇,意味深长道。 不然他这么盯着农家子作甚? 除了给自己铺路之外,他想不通沈醉这般做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沈醉深以为然,神秘道::“还算聪明”“这些日子你要尽快熟悉此人的秉性,人员来往、饮食习惯等” 安鸿志眼珠子转得快,一脸玩味:“随即取而代之?” “可是这样并不能改变安家的现状” 陆臣只是长得比自己像而已,他取代此人,除了远离安家纷乱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少年漠然回头,却道:“若是此人有了秀才身份,官袍加身?” “本公子一介商贾之子,从小饱受诗书都不能登科,凭他?” 这话戳到安大公子的心口,他很是不满,一个小小农家子还能比自己这个从小饱受诗书的人还能行不成? 反正他把不信。 这次沈醉难得有耐心,他徐徐坐下来,压低了嗓音解释一番,低声道:“有了农家子的身份,你处境更安全,也能安心下场科考” 在盛京城里,有太多人盯着安家,安大少自然不能大展宏图。 安鸿志有点心动。 沈醉:“要是他登科入仕,于你也是不错的选择” 届时,安鸿志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京城。 毕竟下场学子千千万,安鸿志从十岁开始科考,一直不中,心静不下来,眼高手低,自然也就“郁郁不得志”。 大舅子:“....”他才不屑。 陆臣并不知道有人惦记他。 “嘿!我说你这人..” 有人从茅厕出来,速度很快,径直撞到陆臣。 他还没生气,那人捂着鼻子骂骂咧咧起来。 少年头戴斗笠,身上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香气满怀,来人嗅了嗅,是药香。 抬头就见一美人头戴斗笠,正望着自己。 他收了一脸戾气,带着自以为和善的笑意,夹着嗓子问道:“....敢问小姐来此可是有事” 不成想“小姐”愤然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话:“无事” 郑富贵望着小姐远去的背影发呆。 “小姐”却掀帘进亭,拱手而立:“请先生福安”“请师兄们妆安”“学生陆臣见过诸位” 寇家私塾里,少年们对新来的插班生投来异样的目光,纷纷打量着来人,目光肆虐。 郑富贵紧随其后,当下就知道这是新收的农家子陆臣,满脸笑意尽散去,见大家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交头接耳蛐蛐自己,气红了脸,顿时大怒。 他使了个眼风,一旁的小弟郑福升眼珠子转得快:“是师妹吧?” “这个师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哈哈哈”“哪里哪里”“快说快说哪里见过?” 大家怂恿着郑福升,一个两个权当看笑话,笑做一团。 吊足了大家胃口,郑福升瘪嘴坏笑:“当然..” “当然是天上呗” “(ˉ▽ ̄~)切~~?”“去去去” 大家都不满意这个回答。 这时,郑富贵出手了。 他拱手以礼:“先生,能来咱们寇家的学子都有所长,不知这位师妹有什么专长啊?” 陆臣:“并无所长” 即使隔着斗笠,大家也知道少年神情淡漠,语气淡淡。 “听说陆姑娘才思敏捷,不如玩玩...” 能把吟诗作词当成玩玩之言,可见这群人真不把陆臣当成人。【】 22、第 22 章 少年兀自回到座位,只道是:“不玩” 风起,斗笠猝然被人掀开。 “哎哟!本公子当什么天仙呢,原来是丑八怪啊” “啧啧!”“叫什么陆臣啊?叫丑八怪呗”“嘿嘿!好听好听” 少年们又笑作一团。 “肃静!”“肃静!” 老师拍着戒尺,啪·啪作响。 而这群学子置若罔闻。 有人将瓜子壳扔他桌子,有人用脚踢桌子,甚至还有人开始推搡陆臣,全然不顾寇怀智的面子。 少年们目光死死盯着眼前比自己高一头的丑八怪,觑见他怀里的书,你看我,我看你,露出坏笑:“都说姑娘才思敏捷,今日以纸鸢为题,还望陆姑娘不吝赐教!!” “就是就是!咱们陆姑娘才名远扬,我等静候你的佳作” “早就听说陆小姐的美名,还望小姐不要客气” 面对少年们的阴阳怪气,陆臣轻笑出声:“青门冠盖近清秋,物态天容旦暮新。日暖御沟初破冻,雪消驰道未生尘。晓烟暗绿金条眼,佳气晴浮碧瓦鳞。唯有纸鸢堪一,掠天翔泳不由身。”@ 十多岁的少年们:“...”看他更不爽了。 郑进友一拳呼过去直奔少年面门,大家拍手叫好。 少年就是这样,看谁不爽,直接开干。 不成想,陆臣一把攥住郑福贵的腰带,把人往身前一拉,挡住了攻击。 说是迟,那时快,拳头狠狠砸在身前闷闷响,“嘭”一声。 少年将圆滚滚的郑福贵如死了三个月的带鱼一样扔在地上。 “哎哟”“好痛” 郑福贵疼得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双眼眯成一条线,脸色发白,喘不过气来,在地上打滚许久不起来。 学子们顿时害怕,一脸凄惶惶,郑福升连忙将人扶起来,拍着他的脸蛋呼唤道:“贵弟,你醒醒?” “郑福贵!”“富贵兄!” “你们看他脸色惨白,不会是死了吧?” 大家围着他打转,掐人中的掐人中,弹脚心的弹脚心,就是不见人苏醒。 什么!有人死了? 寇怀智坐不住了,要是自家私塾出了人命,坏了名声,日后怕是难以为济。 他拨开人群,一眼就警觉郑福贵脸色不对。 男人急了,大喊道:“快让开!”“速速叫马车过来!” 大家紧随其后,吵吵嚷嚷着。 “郑福贵!”“坚持住!” “郑福升,你家马车呢?” 大家齐齐看向身材瘦小的郑福升,眼神如火炬一般灼热。 郑福升低着头,闷闷道:“马车...”“车夫回家了,每天散学时才来接我们” “咳!”“哎呀!怎么办?” 恰逢不远处来了马车。 “停车”“停车!” 寇怀智抱不动人,只好将人放地上由学子扶着,四下张望才发现私塾太偏僻了,并无多少人烟,也没有多少往来行人马车。 好在很快有个马车慢慢驶来,他们纷纷招手,想拦下马车。 “吁!” 马车成功被逼停,车上坐着一老爷子,瞧着就很和善,开口问道:“诸位有何贵干?” 老头笑眯眯。 “叨扰老先生了,在下不是”“鄙人的学生重伤,还望贵主人通融,搭个便车” 寇怀智端得一派书生。 “想搭车?” 是个女孩的声音。 他们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堪堪松了一口气。 “马车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只能带一个人”“若是带患者,需要车费1两银子” 女孩坐在马车里,声音抑扬顿挫,音调十分妩媚。 “我给!”寇怀智咬咬牙答应了这个条件,随即让学子动手,想将人抬进马车。 不成想,车夫跳下车,一把扯着郑福贵的衣领子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将人扔进车里。 “嗷!” 晕死过去的郑福贵被疼醒。 “啪”一声。 “臭男人还想觊觎本..本姑奶奶的美貌不成?” 他又被人扇晕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震荡在耳畔,大家浑身一震,吓得张大嘴巴久久不曾阖上。 “嘚嘚” 马车华丽丽转头,扬长而去。他们望着马车上锦旗的字,捂着耳朵咽了咽口水,确认是钱家马车,堪堪松了一口气。 “怀智,这是怎么了?” 又见马车哒哒走来。 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一个身穿青绿色长衫,头戴斗笠,稍显年轻,一个身穿紫色长衫,眼角有细纹,略显老态。 “三伯福安” 随行的女孩松开母亲的手,施施然行礼问候。 寇怀智反应也快,忙行礼:“嫂嫂福安” 原来是大哥寇怀济的内人和闺女。 一旁的学子们行了礼,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少女,目光太放肆。 “哼!” 这时门里有人出来,来人清了清嗓子:“三伯福安” 是个少年,身着腰带,头戴玉冠,手执松竹的墨扇,行礼时,堂前屋燕掠过。 寇怀智点点头算是见面问候一番。 少年却阔步走向妹妹和母亲,言笑晏晏:“母亲”“何时到的?” “怎的不支会一声?” 其母拉着儿子的手愈发满意,眼里总是含着笑意:“刚到”“这时候你们不读书,可是偷偷溜出来?” “儿听见这边吵闹声,便来瞧瞧”“也是不巧,你们就回来了” 母子几人携手离去,有说有笑。 “哎”寇怀智扶着太阳穴,揉着干涩的眼睛,脸上堆满了褶子,凝视着远去背影一脸苦涩。 一旁的车夫这时上前,问道:“三老爷,可要去县里?” 寇怀智点点头:“是要去看看” 毕竟自己学生在学堂出事了,作为夫子不亲自看看,指不定日后能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他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两句:“今日老夫不在学堂,你等可要好好温习课业,莫要再生事端” “陆臣新来,还有许多事情不熟悉,你们要多多关照” 少年们答应得很爽快:“谨遵师命!” 随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他们转身就跑回了学堂里。 这才发现陆臣这人正抱着书,看样子并没有出来,一点也不关心郑富贵的死活。 “陆臣!” “你这个小人” “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本公子就不是你郑爷爷!” 几个小子平时与郑富贵关系不错,见罪魁祸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气不打一处来,撩起袖子就要干。 “唔!” 不成想,拳头还没出来,就被人握住了。 看见来人,大家齐齐小脸苦哈哈好似大苦瓜。 男人手背后,指着敞开的大门,厉声道:“要是不想呆了,就滚出去” 学子们咽下怒气,余光恨不得刮了陆臣。 寇怀济走到案牍前,敲着戒尺“啪啪”响。 学生们纷纷返回自家的座位,挺直了脊梁。 “涉事者罚抄《弟子规》五十遍,不许代抄!” 这话一出,学生哀鸿遍野,又被打回原形。 “啊!” 他们拍桌子,踢凳子,嗷嗷叫着,试图反抗。 “啪!”“明天下午交罚抄,不按时交罚抄的,打扫茅厕一月” 夫子拎着戒尺啪啪打那些捣乱的学子身上。 刺痛席卷全身,被打的学子面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打扫厕所? 夏日融金,暮色四合,厕所除了白花花的疽,就是臭气冲天的发酵味儿。 想想那画面,他们就要yue了。 “开始抄写吧” 夫子一声令下,刺头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抄写《弟子规》。 陆臣:“...”好吧。 他觑了一眼作壁上观的新夫子嘴角抽搐。 只好拿出备好的笔墨开始墨墨。 少年挺直了脊梁,虽然头戴斗笠,却挡不住其下笔如珠走串的气势。 寇怀济并不关心他们是不是真的在抄写,只是不想丙班吵吵闹闹,惊扰了隔壁两个班的学子。 过些日子,他们乔迁,离开这里,甲班、乙班学子也要一起迁走,届时就不用一味忍耐他们。 想着以后的清静日子,他的心情不错。 寇家老母月余前刚去世,前几日家里商量着分家,经过一番折腾可算是如愿以偿。 老父亲跟着大房,寇怀济凭借着多年积蓄,在县里买了两进院子。 这些日子正找人看吉日,广发帖子,希望大家能及时参与乔迁之喜。 乔迁宴热闹一下,兜里又多了一些盈余,他自是开心。 人类的悲欢喜乐并不相通。 这样下去太费纸张了。 陆臣算了算时辰,又想到兜里的银钱,觉得自己还是没错。 是他们挑衅在先,郑富贵教唆他人,郑进友打人,自己为了不被打,拿郑富贵当挡箭牌,仅此而已。 顶多算正当防卫。 于是少年起身,徐徐走到寇怀济身前,询问道:“禀先生,午时已过,该吃午食了” 他不会为霸凌者的错误买单,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寇怀济挑眉,略略思索,脑子里好像没听见这人吵闹,大手一挥:“既如此,你便...” “凭什么!他不抄” “我不服!”“我也不服” “富贵因他受伤,他却想独善其身,想得美!” 本来安静的课堂又开始闹哄哄。 学生扔了笔,丢了墨,有的甚至扔了书籍。 看着这一乱象,简直是不敬师长,不尊同窗,一点书生气没有,全是书生意气! 老头子眸色蕴着怒火,鼻翼攒动,呼吸都粗重几分,本想拍案而起。 但见少年弯腰将脚边的书捡起来,嘴角噙着笑意:“..书没错” “郑富贵教唆他人欺辱学生,打人的是郑进友,被打的是郑富贵,小子并没有动手,亦没有出言不逊。先生若是有疑惑,可问吾夫子..” “要不是你卖弄聪明,富贵能受伤?” “就是就是!”“明明是你不对,你拿富贵当肉盾,还想全身而退?想得美,要是富贵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衙门见!” 一旁的郑福升添油加醋,说得大义凌然。 陆臣却道:“郑富贵教唆他人折辱在下,鄙人只是躲过去,而他被打了,这不叫全身而退,叫自食其果,不是吗?” “够了!”“学堂不是集市,吵吵闹闹不成样子!简直有辱斯文!” 几年不来,丙班还是如此不济,简直是堕了寇家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