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姬》 1、第1章 暮春三月,杨柳依依,野花遍地开。 崇国的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女人们把压箱底的衣服都掏出来,就连白发苍苍的阿婆都涂上胭脂。男人们耍起了舞龙舞狮,敲锣打鼓的练习着。孩子们拽着彩带满街蹿,帮着自家大人布置门面。 十年一度的祈福大典,在崇国是顶重要的事,关乎着崇国的国运与百姓的命运。 这天晚上,皇室将走上城楼与百姓同乐。居住在高楼之上的神女也会现身,在人民虔诚地跪拜中,祈祷国运昌盛,王室与天同寿,与日月同辉。 神女,在崇国是最为尊贵的存在,是神,是信仰。 梅呆在仙境最高处的楼阁里,盘膝而坐,手里捧着白釉净瓶,里头盛着的是仙山上一方大石渗漏出的石水,每日清晨经过神女的祷告,这就成了圣水。 再快马加鞭地送进王宫,作为王君的起居用水。不过就这小小的一瓶哪里够用,与普通水混在一起罢了。 这项仪式实在是愚蠢又无聊,唯一的安慰便是楼阁里开启的一扇窗,可以看见都城的模样。春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细细密密地打下来,叫人措手不及。 烟雨朦胧,王城像是穿上了一层纱衣,空气中弥漫着雨天独有的清新气味。她最爱雨天,所以今日的祷告故意磨蹭了许久,她想多看一会。 当金铃响了三下后,身后跪着的巫姑起身,从神女手中接过了净瓶,交由王宫的使者送回王宫。哪怕梅的祈祷还未结束,她也不能有异议,任由侍奉童子搀扶她,拎起曳地的长裙,仪态端庄地走出楼阁。 她听见窗扉阖起的声音,沉重地压在身上,叫她喘不过气。 出了楼阁便踩着童子的身子上辇车,据说是因为神女纯净的躯体不能沾染土地。 梅能感受到被踩踏的童子背部在颤抖,她心里想,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仙境内只有宫女和童子,所以拉车的也是童子,车驾缓慢地行进在仙境的大道上。 终于到了用午膳时辰。神女一天只用两顿饭,一次是正午时分,另一次便是申时。 每任神女都配有一位巫姑,负责神女在人间的所有事宜。巫姑必须得由王室血脉担任,并且是从小培养,然后从众多候选人中选出一位授予“巫姑”的称号,抹去与俗世所有的联系,终身侍奉神女,直到死去。 梅的巫姑侍奉过上一任神女,就是她的母亲。 她小时候曾把巫姑当作心灵的寄托,试图在巫姑身上找到关爱与怜惜。可惜,巫姑并不爱她,只是监视她、监督她完成作为神女的职责,成为一个听话懂事的木偶,为王室所利用。 梅喜欢吃咸味糕点,一年中能见到点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爱白色,可神女的衣服只有白色。她曾有一件月白长裙,只是多穿了几次,便被巫姑拿去烧毁。 神女不需要有思想,不配有喜好,只要会祈祷与预言就够了。 等到了大殿,果然不出她所料,楠木桌上只有她讨厌的甜糕,泛着腥臭味的鱼还有她喊不出名字的菜。 梅像往常一样,坐下后等着巫姑为她夹菜。 巫姑对她今晨的磨蹭很不满意,认为梅又起了反抗的念头,所以今天的饭菜会令神女难以下咽。不止是今天,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会是这样,这是不忠的惩罚。 所谓的,不忠于崇国的惩罚。 梅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每天也不用说话,因为没人会和她说话。她沉默着,双眼无神,周身传来淡淡的梅香,她是世间最尊重的神女,是被禁锢的可怜虫。 她毫无意识地做着吞咽动作,将米饭与食物放进胃里。如果不吃,或是没有将巫姑夹的菜吃完,那么晚上就不会有晚膳,巫姑会饿她好几天。 这样的戏码,梅经历过很多次,她已经习惯了。虽然饭菜难吃,但总比饿肚子好。 她总在想,神女都是像她一样吗?还是因为她神力格外微弱,所以被王室厌弃,想尽办法折磨她。 对,她的神力微弱,除了祷告,她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不是因为上任神女没有将神力完整的传给我吗?梅恶狠狠地咽下一筷子鱼肉,嗓子眼里泛出土腥味,强忍着咽下去,冷漠地看向巫姑。 巫姑见她将碗里的饭菜用的干净,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宫女撤饭。 童子侍奉梅漱口与净手,一切完毕后,巫姑吩咐宫人送神女回去休息。 所谓休息,就是不管神女困不困,都要躺上一个时辰恢复体力,为下午可以更好的祷告做准备。 宫女卸下梅头上的发冠,替她脱去华丽繁重的神服,再由童子们将她抬上床。梅真的很害怕这些童子抬她的时候,一不小心将她摔到地上。 他们抬放的动作不轻,床榻并不柔软,放下去的时候,“哐”的一声,骨头被砸的生疼。 终于躺下来了。 白玉枕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锦被、白色的纱帐,目光所至皆为白色,真希望一觉不醒啊。 宫女立在她的床榻旁,嗓音平板道:“请您休息。” 就算不想午憩,她也得老老实实的把眼睛闭上。 梅闭上眼后,两手交叠于小腹,呼吸逐渐平稳,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可以安静地回想窗外的景象。 嗯......空气是清新的,带着草木香气。水汽弥漫在空中,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那么,雨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梅猛的睁开眼,大口的喘着粗气。交叠着的手紧紧地合在一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好像坠入了黑暗,意识不受控制,魂魄飘离—— 梅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她不想与任何人说。 * 下午的祷告改成了祈福大典前夕的准备。 梅试穿了大典神服,比以往的要更重更厚,当然还是以白色为主基调。发冠华丽繁复,镶嵌了三十六颗东珠,还要在眼前蒙上一层薄纱。这一套带下来得有十斤,梅只是站了一会便觉得颈子要断了,肩膀像是要被压塌。 巫姑为了让梅适应,决定让她穿戴整齐地将明日的祈福大典上的仪式走一遍。 她面无表情地默念着祈祷词,直到最后一句才开口说道:“以我此身,庇佑崇国国运昌盛,与天同寿,与日月同辉。”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通常也只说一两句话。巫姑绷着脸点点头,带着仙境众人跪在地上三叩首后,方才起身唤人为神女更衣。 黄昏时梅只用了一碗粥,几筷子小菜。 崇国人十分看重早膳与午膳,认为这两顿是补充体力,调养身体的最佳时机,晚饭则能简单就简单,多食易消化的流质。 梅看似平静且毫无波澜的面孔下,心里骂骂咧咧。普通人一天尚且要吃三顿,仙境的饭菜难吃也就罢了,一天还只吃一顿正餐。眼前的这碗粥最多顶到下半夜,实不相瞒,她每天都是被饿醒的。 难道以往的神女都是喝露水为生的吗? 用过晚膳,便要去沐浴净身了。四名宫女伺候她脱衣,童子将她放入池中后,另有四名宫女替她清洁身体。梅只需要任由她们摆弄就可以了,就像摆弄一件名贵的瓷器,只要仔细些不打碎就行。 她被放置在床榻上,小童子放下床边的纱帐,吹灭殿内的烛火,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阖上沉重的门。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寝殿的装饰豪华奢靡,但是梅每天的活动范围只有床榻和妆台前。她们怕她夜里乱跑,所以从不留灯,月光也透不过糊了三层绢纱的窗。 “呼——”梅躺着,吐出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然后再猛地吸气,直到感觉到压迫才吐出。反复数回,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动作。 黑暗里,她活动着手脚。张开,蜷缩,再张开,再蜷缩。 她张开嘴巴,迫切的想要说些什么,半晌后,又将嘴巴合上。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能说什么,甚至对自己,也无话可说。 梅沉沉睡去,中午那种感觉又席卷而来,她没有反抗,任由意识飘散。 梦里,她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各色各样的脑袋。月光轻柔的洒在她身上,她缓缓开口说道:“以我此生——” 空中突然出现火球,点燃了房屋,火星坠落在百姓身上。马蹄声、嘶吼声、兵甲碰撞声接踵而来,数以万计的士兵涌入王城,他们的身上散发着血腥味,不停的挥动着手中的刀剑。 祈福大典成了人间地狱。 王君死在那个男人的剑下,一剑捅穿,血溅在梅的脸上。 她伸手摸了脸颊,将指尖放在眼前。男人的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梅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剑已经划出了美妙的线条,她脖子开始喷血,染红了神服。 她倒在血泼之中,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和疼痛,尊贵的神女就像一条脱水的鱼,颤抖着死去。 “呼!” 梅醒了,右手捂着颈子,揉捏几下确定自己还活着。那一剑,也太狠了吧,好像她真的只是一条鱼或是一块猪肉。 巫姑曾说过,神女就是靠梦境预知未来,可是她神力微弱,从未做过梦。 方才,就是梦吧。 她看见了,城破了,王君死了,他们都死了。 她也死了。 那么,死了之后重回世间,是不是不用再做神女? 梅裹紧被子,再也无法睡去。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她努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强迫自己镇定。 巫姑说作为神女的职责是守护崇国,可是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我只是一个活死人,一个木偶,一个物件。 梅下定决心,只字不提,只要明天一过,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 她不愿意做神女,哪怕是死,也比现在好的多。【】 2、第2章 寅时巫姑推门入内,梅听见动静,躺在榻上轻轻叹了一息。她头痛欲裂,身子仿佛一摊烂泥,提不起劲。 巫姑对于梅的颓废散懒很是奇怪,今日是祈福大典,绝不能出半分差错。于是召了女医进殿。 女医跪在榻边,捧着梅伸出来的一只手,覆上绸缎,小心搭脉,又询问道:“神女娘娘哪处不舒服?” 梅不说话,只是沉默。 巫姑立在一旁看着床榻上的梅,眉头紧紧攥在一起。心想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每一位神女预言之后的身体反应各不相同,比如梅的母亲先是呕吐,到后来就是吐血。 她示意女医退下,自己跪坐在榻旁,将梅的手握在掌心,语调格外温柔:“神女娘娘看到了什么吗?” 梅只觉得巫姑虚伪恶心,用尽力气将手抽回,并不想搭理她,鼻间有一声轻蔑的气息。巫姑见她这番举动,又恢复了以往的刻薄,吩咐左右:“服侍神女娘娘起身。” 她实在没有力气,任由宫女和童子拖拽。往后的沐浴净身,更衣化妆皆由他们摆弄。到了卯时,穿戴整齐的梅被簇拥着跪在仙境大殿之中,等着王宫的车辇来接。巫姑怕梅撑不住头冠,在祈福大典上出错,特意派了童子站在梅的身后,时刻准备为她托冠。 王宫中,王君魏成行带领着王室子弟跪在奉神殿内潜心祷告,众人三叩首后齐声唱道:“请神女娘娘出仙境。” 声落后,王宫正门大开。 公卿引导,大将军随车护卫,太仆驾车。众多士兵手持用羽毛、彩带装饰的兵器,和着乐曲边歌边舞,道路两旁的女仆洒下花瓣。队伍人数众多,声势浩大,这是连王君出行都比不上的规模。 队伍行至仙山脚下,一改先前欢快的气氛,登时安静下来。六位公卿上山,在仙境门口跪拜,扬声道:“臣奉陛下令,恭请神女娘娘出仙境,主持祈福大典。” 仙境里的人便扶着梅上辇,她手上捧着白釉净瓶,一路被送出仙境。至山脚,巫姑唱道:“跪拜神女娘娘。” 乌泱泱跪倒一大片,梅费力地抬眼,她迷迷糊糊,隔着白纱望去:好多脑袋啊。 梅坐上王宫的车架后,巫姑立在一旁,神情肃穆:“神女娘娘出仙山。” 跪拜的人纷纷起身,屏气凝神。领头的公卿上马,车队浩浩荡荡地往王宫去。 车内的梅捧着白釉净瓶,盘腿端坐,昏昏欲睡。额正中坠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随着车马的颠簸敲着脑门,叫她没法闭目养神。索性打量起四周:用了十足十的轻纱装饰车架,上头还用金丝银线绣了山河花草,祥云还有崇国王室图腾。看来是费了很大心思的,在仙境里虐待神女,在外头又表现的好像很尊重崇拜,着实不要脸。 上一次出仙境还是六年前的事情了,王君喜提嫡公子,非要请梅去王宫替嫡公子祈福,神女被他使唤的像吉祥物。 不巧,那天梅的月白色长裙被巫姑烧了,她为了泄愤,在宴会上胡诹了一道预言。 哎,往事重提,谁又不是身不由己呢。 车马进了王宫,太仆将车停在了奉神殿的大门口。在奉常的礼唱中,梅踩着仆人柔软的背部下车,殿内的魏氏子孙都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虔诚跪拜。 梅捧着白釉净瓶,坐在大殿上方的神座中,她捧了一路的瓶子终于派上用场,按照嫡庶贵贱,魏氏子孙依次上前跪拜,然后梅将瓶中圣水倒在掌心,撒向他们的脑袋,学名净灵。 这个仪式更是愚蠢,梅面无表情的洒着水,心中冷笑,可怜他们的愚蠢与无知。 净灵完毕后,已经到了午时。众人退去,独留神女待在神殿内,直到酉时方可出。 王宫外庆祝仪式从午时开始,城中心已经搭建好了祈福台,当月光洒向高台时,神女将为崇国祈福。 这一整天,梅都不能进食饮水。她孤零零地待在奉神殿内,坐在不是很舒服的神座上,身形晃动,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昨夜的片段。 城外的庆祝一定很热闹,欢乐的声音传进奉神殿。死亡的临近使她的心快速的跳动着,抿成一条线的唇边微微有了弧度,快来了。 酉时到,奉神殿的大门被推开,她疲惫的抬眼望去,天黑了。王室的车队已经准备完毕,只待神女登车,便可以往城中祈福台去了。 祈福大典的高潮终于到了。 花灯亮了,无数的花灯聚集在一起,王城亮如白昼。百姓聚集在祈福台下,头上插着羽毛绑着彩带,手中拿着鲜花彩球。杂技表演的队伍也停了下来,着装千奇百怪,有趣极了。 梅坐在台之上好奇的打量俗世,白纱遮住了她渴望的眼神。一会这里将变成人间炼狱,真是可惜。 王君看着月辉洒在飘舞的旗帜上,照亮崇国的图腾,最后轻柔地笼罩在神女身上。时辰到了,魏成行带领着王室与百姓“虔诚”地跪拜,说道:“请神女庇佑崇国百姓,永世守护崇国。” 月色如水,梅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和梦里一样。她冷淡道:“以我此身——”。 火光逼近,当人们反应过来当时候,已经变成火球砸向房屋与人群。装点王城的花灯成了最好的帮凶,一时间火光冲天,祈福大典成了火海炼狱。 来了,终于来了。 马蹄声、嘶吼声、兵甲碰撞声接踵而来,城破了,数以万计的士兵涌入王城。人群骚动,他们想逃命,可是王城被挤的严严实实,甚至出现了崇国人互相推搡、踩踏。 崇国的士兵奋力抵抗,可是贼人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这才意识到,城门一定失守了!此刻的崇国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怎么宰,得看别人心情。 梅看到台下的王室乱作一团,他们的脸上漏出慌张的神色,像小鸡崽子窝成一团,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团团包裹,试图保住他们的王。 大将军爬上台护卫梅,梅没有动,发了善心:“去保护王君吧。” 一会他的血会溅到我脸上。 她站的高,看见带着恶鬼面具的男人,骑着黑马,挥舞着长剑,带着队伍直冲祈福台而来。 梅平静的开始脱去繁复的神服,恶鬼已经到了祈福台下。 光是外袍就有两件。恶鬼目标明确,将王室打散,长剑直冲魏成行去。 梅双手反扣,解开脑后固定发冠的绸带,将华贵的神冠从脑袋上捧下来。这一头魏成行已经被连砍两剑,慌张的往祈福台上跑。 没用的东西,梅淡淡地看着魏成行惊慌失措的面孔,由衷一笑,将神冠随手抛掷在一旁。劈啦啪啦,东珠滚了一地,混着魏成行的一声哀嚎。梅分神看过去,原来是恶鬼的长剑穿过了他的身体。 啧,被血溅到了,真脏。 台下的王室见王君已死,纷纷缴械投降。 粘稠的血液挂在脸上痒痒的,梅的指尖点了点,放在眼前看。 风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恶鬼的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梅不想在地上颤抖着死去,她平静地看向恶鬼,提出了最后的要求:“下手重一点,我想死的痛快,多谢你。” 他脱下了恶鬼面具,剑眉星目,风采奕奕。嘴角微微勾起,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魏昱滴血的长剑指着她的眉心,复仇的快意刺激着他的神经,声音低沉:“孤,回来了。” 梦里没有这段,她现在应该躺在血泼中颤抖了,这是怎么回事?梅平静冷淡的面容开始瓦解,眼神暴露出她的无助与疑惑 魏昱很满意神女现在的表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女恐惧死亡的模样。如果神女跪下来苦苦哀求他,他或许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梅有些紧张,这与预言不一样。 到底怎样才能死,我还死不死了? 你的剑能不能不要指着我了,捅我好吗? 她心里不断呐喊着,不经意间与他对视。这个人为什么要得意的看着我,他回不回来和我有关系吗? 是不是只要和他说完话,他就会动手杀了我?梅想到了这一点,与魏昱对视间诚心问道:“你谁?” 指着她眉心的长剑微微颤抖着,仿佛在酝酿一场滔天怒火。魏昱的眼里杀意腾腾,就是这幅淡然无辜的嘴脸,他记了六年,不敢有一刻忘却。她竟然忘了,仿佛当年只是发落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畜生。 魏昱阴沉着脸,山雨欲来。眼眶因为愤怒微张,血丝满布,他挥剑的那一瞬,寒光凛凛。 梅没有退却,眼睛微眯,等待着新生。甚至将脖子微微送上前去,希望他一刀了结。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迫不及待送死的模样,深以为死太便宜她了。高高在上的灵魂就该坠入污秽,受尽俗世之苦,不得解脱。 魏昱手腕一转,剑锋刮破她左肩上的衣服,斩下一缕青丝。 梅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血涌出,她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恶鬼。 魏昱的手上还沾着魏成行的血,他的指尖顶着她的额头,迫使她仰头,有一颗血珠划过梅的鼻梁。 “孤要留着你,看孤拥天下富贵,享无上权力。”【】 3、第3章 崇国一夜间换了天地。 梅坐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神情凝重。她的预言的没有错,但是自己的结局却和梦里的不一样。 恶鬼的话,莫名的叫她有些心惊。 牢房里交谈声不断,梅无法休息,索性听听八卦。昨夜将崇国的王室一网打尽,都塞进了大狱里。可能是顾及着她神女的身份,特例给了她一个单间。 嗓音沙哑的男人说道:“神女娘娘六年前提过此事,当日王兄妇人之仁,才酿成今日大祸。” 此话一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起,搭配着女人的啼哭声,真是一场大戏。 梅常年居住在仙境,对于王室一概不知,此时听的云里雾里的,只晓得他们在骂死掉的魏成行。 对面牢房里坐着的女人沉默许久,突然大喝一声:“好了!王君已去,你们此时怨天尤人,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活命。” 梅认得她,王后殿下。虽然昨夜死了夫婿,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仍然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就连呵斥,眉头都不曾皱起。王后对着梅深深的拜了下去,声音平缓:“神女娘娘,臣妾尚有一事不明,今日不问,怕是再没机会了。” 梅颌首,等着她的后话。牢房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屏气凝神,准备聆听神女的教诲。 “您对嫡公子,对我,是否有不满。”王后坐的端正,神情平和。微微颤抖的背部却暴露出她的紧张与不安。 “不曾有。” 她说的是大实话,梅对这位王后的印象只有中年得子这一条,只在六年前见过一回嫡公子,还是个婴儿。 在绝望面前,信仰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三个字,却生生割断了王后的活路,她佝偻着身子,双手掩面,泣不成声,一字一句道:“那你为什么不庇佑他?你明明将他抱在怀中为他祈福,可是他只活了七十四天,没有姓名,上不了宗谱。我是如此的敬重你,可你竟连半分怜惜都不曾给我。” 梅怔了怔,她的质问像是一把刀子,比昨夜的剑还冷,直直的插在她的心上。她甚至不知道嫡公子逝世,生老病死也能怪在她头上? 梅的眼里流露出冷漠的神情,和平时的面目表情很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嘲讽的漠然,事不关己的坦然:“我是肉体凡胎,是你们口中神力微弱、毫无用处的神女,如何庇佑呢?” 牢房里传来重重地吸气声,不知是赞同梅的话,还是惊讶于梅知道王室对她的态度。 王后的手从脸颊滑落,顶着一张憔悴悲伤的面颊躺在肮脏的地面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梅想,她果然不适合做神女,若是刚才她扯出天命难违之类的违心话去安慰她,是不是就可以救赎她? 果然,实话最伤人,说实话的人最难做人。 梅闭上眼睛回想她刚满十岁的那年,那是她最具有反抗精神的一年,也经常被巫姑惩罚。最惨的一次是因为想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而巫姑大吵一架,最后裙子被烧毁,在禁闭室饿了三天三夜。 后来嫡公子满月宴,王君破例请了神女下山。梅坐在专门为她建立的高台上,看底下的人欢歌笑语,觥筹交错。 她的心里有一处仇恨的土壤,滋生出寂寞的花。 宴会的高潮是梅将嫡公子抱在怀里,将上天的祝福赐予他。即使梅很不高兴,但是面对婴儿,她还是怀着一颗柔软的心,老老实实地将祝祷词念了一遍。 婴儿的柔软不足以平息她心头的愤怒,念完祝祷词后,梅下定决心要给他们找点麻烦,这是神女的惩罚。她坐在高台上随手一指,在欢乐上泼了一桶凉水:“他将带来血腥杀戮,成为新的魏王。” 梅看着鸦雀无声的一群人,期待着好戏登台。魏成行手中的玉杯砸在地上,一声令下后,禁军封锁了宴会。梅指的那个方向所有的人都被压在大殿中央,等待着王君的决定。 魏成行挂着一张脸,插着腰大手一挥:“全部拖出去,处死。”他不允许有任何,威胁他地位的存在。 王后跪地劝道:“陛下三思,今日是嫡公子的满月宴,不可行杀戮之事啊。神女娘娘说的是魏王,那便是魏家子孙,与旁人并无干系。” 一番排查后,那一堆人里只剩一个魏昱。看着瘦瘦小小的,跪在那气势丝毫不弱,笃定说道:“臣弟绝无二心,请陛下明察。” 而后就是朝臣、王室子孙与魏成行的拉锯战。魏成行执意要杀,可是魏氏祖训里有一条:子孙不得自相残杀。朝臣各自站队,各执一词妄图说服对方。 最终的结局就是魏昱被流放,并且永生不得踏上崇国的土地。当即便有士兵将他押下,任由他如何辩白都无人为他说半句话。他被押走时一步三回头,眸子里满是愤怒,恶狠狠地看向高台上的神女。 梅猛的睁开眼,掌心微微发汗。难道......昨天那个人就是六年前被流放的男孩?怪不得他说,他回来了。那只是她意气用事,胡诹的预言,为什么成真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梅所能承受的范围,胡诹的预言成真,真的看见的预言却与现实不符。 现下能确定的是,他真的回来了,带来了血腥与杀戮,成为了新王。 新王魏昱此时正坐在王宫大殿上,看着跪着一地的朝臣,还有颤颤巍巍翻看王室族谱的太史,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前王君已死,魏昱虽然带着雨国的军队杀了回来,但是他确实是魏室子孙,只需要在王室族谱里找到魏昱这一支,便可以册立新君。 在绝对武力面前,抵抗就是找死,顺从方能活命。这些旧臣还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的,但是当年和前王君站一边,主张杀死魏昱的心理压力确实也不小。 终于在王氏族谱的倒数第三页,找到了魏昱的名字。太史摸了把头上的汗,算起来,除了有个魏姓,实际上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因为实在是太远了,怕是出了九族。 大殿上除了崇国的大臣,还有雨国的将领,趾高气昂地站在另一边。领头的大将军问道:“不知陛下何日登基?” 你陛下都喊起来了,登不登基还重要吗?丞相翻了个白眼,雨国的小心思他还是知道一二的。魏昱借助雨国的力量杀了回来,肯定是要分些好处给雨国的,现在崇国动荡不安,虽说魏昱掌握了王城,可是崇国还有大半军队握在王室贵族手上,他们不承认,魏昱没那么容易拿下崇国。 魏昱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尚未坐稳王位,雨国以为扶他上位就能控制崇国,痴心妄想。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慵懒说道:“王兄仙去,孤的手足兄弟尚在狱中,此时登基未免太急切。待孤解决了家务事,便是登基之时。” 雨国将军欲辩驳,身后的军师却拽住了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一切都听魏王安排,只是雨国士兵长途奔袭,疲惫不堪,还得在崇国王城修养调整些时日。” 在场的崇国朝臣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魏昱单手支颐,眯着眼睛:“可。” 雨国人退出大殿后,杨丞相阴沉着一张脸说道:“魏昱小儿,你是想将崇国拱手让人吗?” 魏昱身旁立着的冯渊拔剑指他,呵斥道:“放肆!” 他摆手示意冯渊收剑,他对这个杨丞相的印象深刻,说起来他能有今日还得谢谢当日杨丞相极力劝阻。魏昱笑着看他:“六年不见,杨丞相身子骨依旧健朗。王城外头围着的都是崇国的军队,拱手让人还谈不上,最多是同归于尽。” “若是晓得王君会死于你的剑下,六年前就该杀了你。”杨丞相已到花甲之年,早将生死抛在脑后,他心中所念只有崇国的安危。 魏昱丝毫不恼:“魏成行在位毫无建树,坐吃山空。孤有能力取而代之,杨丞相应该高兴才对啊。” “你答应给雨国什么?”杨丞相冷笑道:“城池、土地、税收?我崇国,绝不受此屈辱。” 魏昱昨夜耗费大量精力,此时已精疲力竭:“杨丞相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替孤走一趟大牢,问问孤的兄弟们是否愿意交出兵权,臣服于孤。你心里有数,现在除了孤,无人能接崇国的烂摊子。” 杨丞相气的面红耳赤,喘了半天粗气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甩袖往外走。其余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战战兢兢地不敢动。 魏昱昏昏沉沉,吩咐冯渊:“将他们押在王宫中,你派人盯着城外崇国的军队,告诫城内的雨国人不得行杀烧掳掠之事,不然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成败只看狱里那些草包王室的选择了。【】 4、第4章 杨丞相阴沉着一张脸迈入崇国大牢,魏昱手下名叫陈子恒的大将带兵陪着,叫牢里人看着心惊胆战的,杨丞相在朝中名望极高,怕不是来劝降的吧? 他的朝服上沾了昨夜的血,虽有破烂之处却仍穿戴整齐。发间凌乱,脸上的褶皱里还藏着灰尘,在牢内王室贵族的注视下,颇费力气地行了跪拜大礼:“老臣请诸位交出兵权,归顺新君。” 果然是来劝降的,魏成行的亲弟弟子阳君当即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匹夫,王兄在位时待你不薄,你却反过头来劝我们归顺?咱们的军队都在外头,还打不过一个魏昱?” 三位公子愤愤不平,把气全撒在杨丞相身上。关系再远一些的亲戚,也随声附和。什么礼仪道义全都抛掷脑后,全然不顾杨丞相六十五岁高龄。 站在一旁的陈子恒实在没空听他们叽歪,蓄力徒手拍断一张木桌,牢里登时鸦雀无声。杨丞相没力气起身,索性跪坐在地上,缓缓说道:“老臣活不了多久了,接下来的话实乃肺腑之言,无愧于心。” “公子镇有勇无谋,公子祺资质平平,公子轩空有谋略却无德行,何以承继王位?” “魏昱与雨国联手,占据王城。现下崇国的大半兵马虽王城外驻扎,不敢妄动。你我的命握在魏昱手中,执意不降,最后只会让雨国占了便宜,王室落难,崇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杨丞相话说的句句恳切,梅听的津津有味,不愧是三朝元老,揭人短处也是一语中的啊。公子镇不服,怒道:“难道他魏昱就配继承王位吗?同是魏氏子孙,他还能将我们都杀了不成?” 梅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觉得说话的这位镇公子,确实是个没脑子的。她又累又饿,此时也顾不上仪态是否端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休息。 一番动作引起了众人注意,杨丞相也看了过来。一直未出声的王后幽幽道:“他当众斩杀你父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嗯,血还在我裙子上。梅看着褐色的污渍,很是嫌弃。 德行不好的公子轩表现出了过人的谋略:“预言既已成真,与其斗的两败俱伤,不如顺应天意。咱们手上有兵马之权,他用得上咱们,定然不会亏待。” 公子祺道:“我同意三弟的话。” 子阳君狠狠地叹息一声,终是没有后话了。王室核心人物都提出归顺了,其余的那些边缘贵族也没理由抗争到底。 陈子恒派人扶起跪在地上的杨丞相,士兵备好笔墨纸砚送进牢房,让他们写下凭证,再盖上印,这才算正儿八经地归顺了。 魏昱在大殿的榻上微眯了一会,陈子恒兴冲冲进来时见他在休息,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魏昱抬手捏了捏眉间,睁开眼时满是疲惫,问道:“事情办妥了?” 陈子恒将文书呈上,魏昱摆摆手,并没有要看的意思:“把消息送出去,让城外军队准备好,寅时开城门。” “是。” 陈子恒领命后带着归顺书往城外去,雨国的军队现下把守着城门,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崇国的军队距离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与城中雨国士兵大眼瞪小眼,煮点好吃的都能相互闻到味。 崇国人善养鸽,大补,肉质鲜美。鸽子除了吃,还可以用来传递消息,陈子恒是一把好手。他手上两只鸽子,一只名小白,另一只唤小雪,都是送信的十分厉害的好咕咕。 小白、小雪身上绑好了小筒,就待放飞了。若是直接放出城,一定会被雨国人射下,陈子恒只得从王城西面放飞,两只咕咕绕了一大圈,终于在日落前到达崇国的驻扎地。 鸽子在驻地上空盘旋,军队中的养鸽人便伸出手迎它们下来,从腿上取下信件急急忙忙送进大营内。自打昨夜王城事变后,这是他们收到的唯一讯息。 子阳君魏观的部下秦将军,看过这几封书信后,当即传下军令,全军严正以待。寅时一到,三千骑兵立马攻入王城,控制住城门,剩下的士兵只管向前冲。在自家地盘上打仗,还要什么谋略计策,区区雨国有何惧。此前的按兵不动,只是担心雨国人捏着公子们与子阳君的性命罢了。 寅时,陈子恒带着小队人马靠近城门。雨国的时将军警惕起来,盘查问道:“陈将军前来所谓何事?” 陈子恒道:“魏王担忧雨国士兵水土不服,特派臣前来查看。” 时将军神情严肃,将人拦下:“多谢魏王挂念,并无异常,陈将军可以回了。” 城外秦将军见城门未开,心下直犯嘀咕,怕不是城内有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人推来撞车,下令全军冲向王城。 城楼上的雨国士兵见城外崇国军队气势汹汹而来,当即点燃烽火台,举着旗子呼喊道:“崇国冲城了!” 时将军与陈子恒极皆是一愣,陈子恒反应地极快,立马拔剑呼号道:“崇国的士兵,杀!” 城内只余五千崇国士兵,雨国却带了三万人。里面肯定是打不过的,但是城门正在被猛烈的撞击。城内士兵只需要打开城门,与城外里应外合,便可以围困雨国。 所以崇国将士一窝蜂地往城门处涌,试图开启城门。 城外人能听见里头的厮杀的动静,奈何隔了一条护城河,撞车过不去。只得推来投石车,向城内投石。雨国人又要应付城内的士兵,又要防范城外的士兵,两面夹击使他们应接不暇。 陈子恒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带兵潜入城防内,杀了看顾锁链的雨国士兵,摇动机关放下连接的木桥。 秦将军见桥梁被放下,立马派人将撞车推过河,准备撞门。制作城门的木头往往都是深山老林里的百年木材,坚硬且厚实。一时半会撞不开。 魏昱登上王宫的城墙,目光所到之处杀气腾腾,火光冲天。撞门声响彻天际,卯时三刻,天空泛起白光,在一声欢呼声中,城破了。 崇国士兵涌入城内,杀红了眼。雨国士兵散如鸟兽,在城中逃窜。如同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天大亮时,王城像是从血里拎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三万雨国士兵,只留两千俘虏。 秦将军顺势带兵包围了王宫,叫嚣魏昱释放公子与子阳君。魏昱命人打开王宫大门,坦然走出:“你该卸甲跪下,山呼万岁。” 秦石本是骑着马,趾高气昂的模样。见到魏昱时却无端生出了臣服之心,身材高大,眼神不怒而威,这就是帝王之相吧。 他捏着马绳的手微微发颤:“交出王室众人,我便饶你不死。” “你身后的这些将士,是为了魏氏出生入死,与你无关。王室已归顺孤,拥孤为王,你却拥兵自重,实在该死。” 魏昱抬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秦石:“就地斩杀。” 身后站着的冯渊与陈子恒当即领命,陈子恒厮杀了大半夜,多处负伤,此时一动血便噗噗的往外涌。冯渊瞟他一眼,笑道:“这等小事,不劳陈将军动手了。” 他拔出长剑,直奔秦石而去。秦石嘶吼一声,使劲勒起马绳,马蹄两腿朝天,他想用马踩踏冯渊。冯渊的剑术,以快闻名,寒光一闪而过,马腿便被削断,直直的栽倒,秦石亦被撂倒。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迎战时,冯渊的剑已到了头顶。 “拥兵自重者,杀无赦。” 秦石的哀嚎还卡在喉咙里,颈子已被冯渊斩下大半,靠着肌肉粘连,堪堪挂在身体上。可笑的是,军中的一把手被人当场斩杀,竟无人敢拦。 秦石的尸体躺在军队面前,冒着血水。残体似乎还没意识到死亡,神经在抽搐。冯渊用布擦拭着剑身上的污秽血腥,目光却把前排的将士打量了一番。 黄副将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从秦将军颤抖的身体里掏出兵符,双手奉上:“卑职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将领都跪了,身后的士兵自然跟着跪,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山呼陛下万岁。魏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宫内去,剩下的事都由冯渊与陈子恒打理。 陈子恒捂着伤口,艰难说道:“城中只留一万士兵,其余人马全部退出王城,在城外驻扎,听候调遣。城内的士兵打扫王城,掩埋尸体,看管俘虏。” 大牢中的王室贵族都被带出,既然已经归顺,他们自然还是这个国家的王室。只留梅一人坐在牢房的小桌子前吃饭。整个大牢就剩她了,关着也没意思,不如放她出来在牢里走两步。 梅可以忍受残羹冷饭,但混着腥臭味的水,真的不行。幸而看守大牢的狱卒是虔诚的信徒,会偷偷地给梅倒净水。 清澈甘甜的水滑进喉咙,梅舒坦地叹了口气。她看着站在一边的狱卒,决定给好心人一点报酬。于是她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会大富大贵,子孙满堂。”【】 5、第5章 当日光撒向人间时,阴霾将散去,满布疮痍的上京在一夜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崇国百姓在震天的号角声中,迎来了他们新王。但墙上的血痕,粉红的泥土,都在提醒着人们,他们所经历的绝望。 梅听着天边传来的声响,在大狱里看着老鼠你追我赶,嬉笑打闹。 大政宫,魏昱坐在王位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一个个曾经高傲自大的头颅,嘴角流露出畅快的笑意。他已拥有崇国全部兵力,跪在一旁的王室贵族仿佛一只只丧家犬,无力地哀嚎着。 他微微抬手,宦官尖细地嗓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王君,诏。孤受命于天,承继大统,布告全国,万民归心。” 底下众人的神色皆变,崇国君王即位,需得由神女告知上天,推演国运。祭祀宗庙,供奉先祖,礼成后方可称王。这一套礼仪下来,少说也得筹备月余,子阳君原本盘算着韬光养晦,再争一争,没想到魏昱这小子,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就算了,不敬重天地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魏观算盘珠子落空,拼命冲着杨丞相和奉常使眼色,试图让他们劝阻魏昱。杨丞相心道事已至此,他一个外人不愧于崇国百姓便可,魏家的家务事,他不想掺合。奉常职责所在,该去劝说此事,可是新王都把神女丢进大牢了,实在是不好惹的主,他只好装作看不见子阳君。 一身缟素的前王后动了动,魏观大喜。只见王后走至大殿中央,行了跪拜大礼:“罪妇恭贺王上即位,愿陛下万岁无忧,国运昌盛。” 子阳君彻底没了指望,她这一声罪妇,彻底把魏成行打成了罪人,魏昱倒成了匡扶崇国的正义之士。 按照亲戚辈分,魏昱该唤她一句王嫂。虽然他前夜斩杀了魏成行,但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特别是懂事的,魏昱今日格外的有耐性。 “罪妇想请一个恩典,还望王君能够应允。” “说吧。” 魏昱想死了夫婿的女人,无非就是想要个全尸。他昨夜已经派人将魏成行打扫一番,撂在棺材里了。 沈氏的头抵在地上,她卑微到将错全部揽下,只求魏成行可以入南山王陵。“罪妇不愿跟随三位公子前往封地,余生愿为王室守陵,以赎罪孽。” 魏昱默了一默:“孤赐你南山一处,用以百年后合葬。去吧。” “罪妇叩谢陛下恩德。”沈氏的眼角落下一滴泪,在百官的注视下仪态端庄地朝外走去。即使没有曳地的裙摆,没有声势浩大的依仗,她仍是王后,是魏成行的王后。 而后封冯渊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陈子恒为太尉,统领诸军。其余部下定何职位,皆由二人负责,朝中旧臣的去留升迁,与杨丞相商议后再做决断。 杨丞相上前诉说身体不佳,欲告老还乡。魏昱颇有涵养,笑道:“不急,孤看杨老方才白眼翻的极为顺畅,想来还是有精气神再辅佐孤几年。” 子阳君封地不变,仍为寿年,兵马权削了一半。三位公子封地为长旺,与寿年一南一北。不另设兵马,当地仍有郡守。寿年、长旺皆由监御史直接监察。四人即日离上京前往封地,不得耽误拖延。 散朝后,在大政宫偏殿,魏昱传召了雨国俘虏时旦。他是雨国八王子,昨日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今日就沦为了阶下囚。他见到魏昱后仍不肯下跪,陈子恒一脚踹上他的膝窝,疼的他一声哀嚎,直直磕在地上。 魏昱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看过去:“子恒,你与八王子也是老相识了,下手没个轻重,扶他坐下吧。” “魏昱,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枉我雨国收留你六年。”时旦扭动着身躯自己起来,不肯让子恒触碰。五官扭曲在一起,仿佛要咬死眼前这个男人。 “孤从未背信弃义,是你们雨国,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魏昱抿了口茶,幽幽说道:“你们自以为围了上京便将孤与崇国牢牢握在手中,不自量力。” 时旦涨红着一张脸,却无话反驳。成王败寇,只是可惜死去的雨国士兵。 魏昱淡然说道:“孤放你回雨国,并且将王后之位留给雨国的嫡公主,这是孤的承诺。” 时旦抬起头颅,漏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雨国原处于崇国的西南方位,孤要你们迁都,挪至崇国的正前方。” 时旦冷笑一声:“兴国与晨曦国日益壮大,虎视眈眈。你想让雨国给你做挡箭牌,真是用心险恶啊。” 魏昱搁下茶盏,声音不大,气势却沉:“雨国与崇国同属一个方位,若他们真有动作,顺手灭了你们也不费力气。孤既然已王后之位相允,必定是存了相依相扶之心,也是想答谢雨国往年救济之恩。” 陈子恒捧上锦盒放在他面前说道:“这里头是联姻文书,明日便放你回国,有崇国的使者跟随。等你到了雨国的地界,要杀要剐随便。” 时旦与子恒走后,魏昱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点着身旁的小几,面容疲惫。太监来禀:“章台宫已归置妥当,奴备好辇轿在外候着了。” 魏昱坐在辇轿上,浩浩荡荡地往章台宫去,那是历代王君处理政务,安枕之处。此时已是午后,日光不再强烈,柔和地打在王宫的琉璃屋檐上,折射出绚烂的光彩。 王宫内已被清空,前任君王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这是属于魏昱的王宫,每一座宫殿,每一处景观,一草一木都是为了他的欢心而存在。 大狱里,梅和阿健正在玩“如果同意你就点点头”的游戏。这源于梅一句无心的话,阿健便满心欢喜的带来更多清水,供神女使用。但是他又迫切的想知道细节,梅不好意思伤他的心,只得附和。 阿健问道:“我会做大官吗?” 梅摇摇头。 “那应该只是一个小官吧?” 梅点点头。 “我会有两位夫人吗?” 梅点点头。 直到进来一位名陈宦官,打断了二人无聊且愚蠢的游戏。他恭恭敬敬地跪拜说道:“神女娘娘,王君要见您。” 那个叫魏昱的恶鬼终于想到大牢里还有一个仇人了? 她跟在陈宦官身后,往大狱外走去。柔和的阳光笼罩着她,仿佛将全身的污秽驱逐,她站在大狱门口,没有动。往前一步,便是青砖地。 陈宦官见转身见神女娘娘踌躇的模样,一拍脑门才晓得忘事了,神女从不沾地。于是吩咐左右去取绸缎,梅看着眼前的青砖,上面还刻着花纹,还有青苔的痕迹。翘头履压在地上时,梅惊讶地发现,踩着凸起的青砖很舒服。 她慢慢地走向辇车,踩着木凳坐好后,说道:“走吧。” 陈宦官收起吃惊地神情,将辇车周围的纱帐放下,往章台宫去。 梅并没有见到魏昱,而是先在侧殿沐浴更衣。她三天没洗漱了,只靠着阿健带来的那一点清水完全不够用,足足在池子里泡了半个时辰,才觉得身上的腐烂味消失了。 贴身伺候她的是叫兰草的丫鬟,梅想,原来外面的仆人都是有姓名的。她的指尖从玉罐里扣出香膏抹在梅的发上,再配上轻柔的指法,梅只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再用清水洗净后,梅的头发软又顺,在灯下散发着光泽。 兰草的手伸向梅的身体,梅轻轻闪开,脸颊微红:“不必了......兰草。”这是她头一回主动的叫别人名字,仙境里的女仆也会触碰她的身子,只是为了清洗,甚至会将她的皮肤搓红。可兰草真的好温柔,在她的触碰下,梅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 她们捧来的肉红色的长裙,上面有金丝银线绣着花草蝴蝶,轻薄的绢纱裹着梅消瘦的身躯。梅换上衣裙后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美人。或许是常年待在殿内以及饮食的缺失,导致她十分的白,惨白。再配上鲜艳的红色,只觉得美的惊心动魄。 怪不得神女的衣服只有白色,上妆也要覆盖大量的妆粉。论谁瞧见这样一副病美人的姿态,只会生出恐惧之感,哪里还有敬畏之心。 梅五官生的极美,这是神女的另一大特点。历代神女的画像展开时,只怕是会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仙界还是俗世。 底子好,再修饰只会失了原本的自然。兰草只为她扑上一层薄薄的香粉,用桃色胭脂打在脸颊上,涂上淡红口脂,镜中美人一改之前的惨白鬼样。 梅不知道她们为何要替自己装扮成这幅模样,心里浮起一层不安来。但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快活,便任由她们鼓弄了。柔软顺滑的青丝被挽起,只用一支玉钗固定在脑后。有一缕碎发滑落,垂在肩膀上。梅伸手将它别在耳后,这一缕发是魏昱斩断的。 日落后,梅被送进另一处殿内,这里的陈设又大不一样。相比先前她待的那一处,素净威严了许多。 殿内空无一人,梅看着跳动着的烛台,心里直打鼓。在等待未知的事情时,恐惧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占据人们的内心,神女也不例外,特别是今日受到了许多刺激的神女。 她看见自己平日里经常捧着的那个白釉净瓶,竟被放置在南窗上,成为了插枝摆件。南窗下便是一张长榻,梅跪在榻上将净瓶取下,回忆着巫姑的话:“白釉净瓶内盛圣水,为王君的独属之物。” 王君的独属之物......梅嘴里喃喃道,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男人宽大的身躯笼罩着梅,鼻尖萦绕着梅香,他说:“神女娘娘,迫不及待了?”【】 6、第6章 神女名字的由来都与出生那日的景观异象有关。譬如梅出生时正值初夏,产房内却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伴随着她的一声啼哭,仙山上的梅花竟然开了,故而为她取名为梅。 梅身上的淡香一直令巫姑头痛不已,幸好左一层右一件的衣服可以遮盖大半香味。所以梅不论是酷暑还是严寒,都裹的严严实实。 梅被他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来。魏昱的鼻间擦过她的背部,梅踉跄地倒在长榻上,净瓶歪斜,长裙被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她面漏窘态,对上魏昱一双似笑非笑地眼,轻轻别开脸,冷淡说道:“放肆!” 魏昱欺身而来,虎口卡着她的下巴,硬生生将梅的头转了过来,被迫与他对视。他那一双手惯是拿刀拿剑的,干的都是杀人营生。老茧抵着细皮嫩肉,目光好似一把刀,慢条斯理地刮过梅的五官,啧声:“你这嘴,确实惹人厌烦,不如做个哑巴神女?” 梅怒上心头,远山拢起,瞪着魏昱。上半身被他欺压着动弹不得,两条腿胡乱蹬着,意图脱离控制。脸被他捏着,绞尽脑汁地说些威胁的话,试图让魏昱害怕:“你羞辱神女,便是对上天不敬。再执迷不悟,休怪我诅咒你和崇国!” 魏昱看着一张嘴在自己眼前开开合合,唇红齿白怪好看的。梅挣扎的厉害,他懒得费力气,索性上榻压在人身上,腿抵着腿,腰贴着腰。 梅未曾想到他竟如此不要脸,两只手支在胸前勉强推着魏昱拉扯出距离,她从未近距离接触陌生男子,心里是又羞又气,再也顾不上神女仪态,斥他:“你这个登徒子,放开我!” “我原以为你这张脸生来便是冷若冰霜,平静坦然。”魏昱面上带着讽笑,腾出手在她的脸颊上捏了捏,美人皮下没什么肉,捏起来手感不大好。 暗流涌动间,两人鼻息可闻。梅的手想收回却又怕魏昱贴上来,十分两难。 年轻的王君见她眼中有泪,抿着唇不吭声,戏弄她的心思便少了大半。女人就是麻烦,还没说两句话就要哭。起身时只觉得腰间杠着了什么物件,伸手去摸。 梅本以为魏昱良心发现决定收手,心里默默地舒了一口气,哪成想他的手竟然重重地摸上了她的腰,隔着绢纱传来掌心的热气,奇异地感觉在梅的脑子里炸开。脸上霎时没了血色,眼眶里蕴着的泪珠将细长的睫毛压塌,又戳进眼里,细细密密的疼。 魏昱摁着梅来回扭动的身子,手摸到她腰间一块突出的骨头,指尖碾着。她瘦的惊人,可以说是皮包骨头了。他神色微动,抬眼见她眼泪汪汪,只觉得欺负一个骨头架子忒没劲了些,于是起身整理衣袍,复看人动静。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梅迅速将自己裹成一团,窝在长榻的一角。她眯着眼睛,使劲地努了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只得伸手去揉。 指腹在眼眶里左右动了几回,终于将异物沾了出来。梅用袖子揩了泪,看人时多了几分戒备:“诚然六年前的事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职责所在,你也不该羞辱报复我。” 梅见魏昱抱肘看她,默默地又将自己裹紧些,语气缓和了许多,是商量的意思:“你送我回仙境,我便既往不咎,继续庇佑崇国。” “崇国王室皆传神女神力微弱,你打量着我初来乍到,蒙我?”魏昱同她闹了一场,身上也沾上了梅香,闻起来也不算太讨厌。他坐在长榻的另一端,瞟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孤不爱养废物。”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伤人了,梅耐着性子同他辩论:“即使我真的是个废物,好歹也是承了崇国神女的名头,你心里头有千百个不乐意,也该敬我尊我,这是你祖宗定下来的。” 这一个晚上,怕是把她这一年的话都吐了个干净。魏昱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梅心里得意极了,面容舒展,眼角漏出一丝喜色。 只听魏昱笃定说道:“你是个废物。” 梅怔了一怔,看向魏昱时眼里的吃惊与不解毫不掩饰。 他慵懒地眯着眼睛,轻描淡写道:“祖宗的法,管不了孤。你是个废——” 梅气急,顺手拿起手边的白釉净瓶,重重地敲在榻上,不愧是王君专属,质量好声音也很脆。她打断魏昱的话,咬牙切齿:“那你杀了我吧。” 魏昱觉得她有点意思,方才还是委屈害怕,现下又活泼起来,之前老成冷淡的神女模样更是半点踪迹寻不到了。他很好奇,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女,落在王宫中又该如何自处。他两指捏着眉间,略有思忖后说道:“孤缺个镇宅物件,觉得你十分合适。” 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魏昱扬声唤人。在殿外候着的陈阿奴弯腰入内,跪在榻下听候吩咐。 王君下巴微扬,点了点神色呆滞的梅:“就叫她住在偏殿,让兰草服侍。” 意思是她不能回仙境了?纵然仙境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她作为神女待在王君的宫殿里实在走太过荒唐。梅手里抱着净瓶,反驳道:“律法定下神女终年居住在仙境,你得送我回去。” 陈阿奴有些为难,弓着腰没敢动。 “哦,那你便和孤一起住。”魏昱似笑非笑,目光落在梅面上。 梅心里憋了一口气,这人果然听不懂人话,撂下净瓶就要往外走。他又道:“你既喜欢这瓶子,便赐给你了。” 梅又折返回去,拿着瓶子又往外走,半点眼神没落在魏昱身上。她抱着净瓶跟在陈阿奴的身后往偏殿去,指尖摩擦着瓶口,这瓶子大概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了。想到这里,抱瓶子的手又紧了几分,瓶,过去嫌弃你是我不对,往后咱们要相依为命了。 偏殿又比她先前梳妆打扮的屋子大上许多,离魏昱的主殿也更近,中间有一道长廊连接。兰草在殿门口候着,跪拜问安。梅对兰草是又爱又怕,爱她的温柔体贴,却因为她是魏昱的人,心里有些膈应。 于是绷着脸抬脚进了大殿,并未理会兰草。兰草不知如何招惹了神女,怎的出去一会就变了脸色,于是悄声询问陈阿奴。两人一来二往便把事情缕顺了,怕是神女与陛下闹脾气,迁怒于她了。 兰草虽知陛下的意思,但顾着神女的脸面,走至人旁轻声问道:“奴备下了点心,您要用些吗?” 梅端坐在榻上,摆着生人莫近的脸色。在听见“点心”时,远山微动,别过脸去不看她,却还是轻微的点点头。兰草心里舒了口气,没想到神女娘娘竟还是小孩子脾气,立马吩咐左右上糕点。 七八个碟子摆在面前,碟里的点心形状各异、颜色鲜艳,梅有些吃惊。捏着银箸无从下手,兰草便为她依次介绍下来:玫瑰枣泥糕、水晶虾饺、糖蒸酥酪、蜜饯四品、蛋黄酥、栗子糕、梅子冻糕。还有花茶与山楂油切茶,用来解腻。 梅被这些好听的名字绕的头晕,动作还是端的优雅得体,从面前玫瑰枣泥糕一路吃到梅子冻糕,七八块下肚后嘴里甜蜜蜜地,心里更是高兴的不行。 花茶太香,她喜欢山楂油切茶的味道,茶香里带着山楂特有的甜酸味,一口下去嗓子眼里的腻歪都消散了。 原来并不是甜味糕点难吃,只是因为仙境里做的难吃。虽然魏昱行为乖张,但王宫里的一切都十分令她感到新奇与舒适,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梅脸上漏出一抹笑,她自己都未察觉,兰草弯腰收拾碗碟时不经意抬头,恰好将笑纳入眼底。 她生的高鼻薄唇,不笑时有凌厉感,又总是冷淡的神情,叫人心生畏惧。此时面容带笑,低眉垂眼时神情也变得柔和,十分端庄温柔。兰草有些愣神,直到梅的眼睛望向她,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跪下:“奴失礼了,请神女娘娘恕罪。” 梅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想歇息了。” 兰草便服侍她净面更衣,引着她进了寝屋。梅将净瓶搁在了床榻边的小几上,兰草掀起鹅黄色的锦被方便她上榻,再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榻周围的青纱帐,轻声说道:“屋外有女仆守夜,娘娘有事唤上一声便可。” 梅抚摸着被子上精巧地纹路,看见床榻上浸透了月光。兰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门口留下了两盏夜灯。她伸手将月光纳入掌心,屋子里传来一声叹息,不一会她便沉沉睡去。 主殿的灯还亮着,魏昱坐在案前处理政务。魏成行在位坐吃山空,只顾享受玩乐,在位四十年间崇国竟毫无长进。这烂摊子,十分棘手。 兰草在旁奉茶,趁着王君喝茶的功夫说道:“神女娘娘吃了八块糕点,用了两杯山楂油切茶,现下已经安寝了。” 魏昱手上略有一顿,笑道:“她还挺能吃。”【】 7、第7章 兰草接过魏昱手中的茶盏,又说道:“神女娘娘喜欢的紧,奴觉得娘娘有些瘦弱,是该好好补一补的,不知王君意下如何?” 魏昱想到那处凸起的骨头,目光又落回眼前的书卷上,不经意间提起:“现下是你伺候她,随你的意思办。” 主殿的烛火夜半三更时才熄灭,此时梅酣睡着,她在牢里的土炕稻草上躺了三天,现下只觉得自己睡在云端,安静祥和极了。 直到日光透过窗扉撒下一地斑驳,清脆灵动的鸟啼声传入梅的耳朵,她幽幽转醒,掀开眼帘时,青纱帐在微风中飞舞。梅有些愣神,胸腔内吐纳一息后才反应过来,她不在仙境。 梅支起身子,这一觉十分香甜。她从不知道,睡觉可以如此平和宁静,起身时也不曾有半分不耐与厌烦,只觉得自己像柔软的棉花。 屋外的宫女听见动静,低声问道:“神女娘娘醒了吗?” “嗯。”梅答应了一声,屋门随即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并不是兰草。她身后跟着几位端盆捧瓶的侍女,进屋后又将门阖上。 她上前在梅的身后添了软枕,青纱帐用金钩挂好,梅问她:“你唤做什么名,兰草呢?” “奴婢是玢儿,大政宫散朝了,兰草姑姑在主殿侍奉王君用膳。” 梅先是“哦”了一声,便任由她们扶起自己,漱口净面。洗漱完毕后,梅接过玢儿递来一盏醒神茶,小小的抿了一口,灵台瞬间清明了许多。 “你方才说,大政宫散朝了?” 玢儿点点头,说道:“是的娘娘,散了有一会了。” 梅怔了一怔:“现下是什么时辰?” “娘娘,午时一刻了。”玢儿看着愣神的神女,将她引至梳妆台前,一双巧手在发间上下翻飞,不一会便理出一个端正温柔的发式。 梅看着镜子还是愣愣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午时,还是在魏昱的眼皮底下,实在是太丢人了。 玢儿打开妆匣,拿出珠光华贵的珠宝在梅发间比划着,见神女一副惆怅的模样,安慰道:“兰草姑姑先前想唤您起身的,但见您睡梦香甜,不忍打扰。王君知晓后也并无苛责,娘娘放心吧。” 梅悲伤的心情只维持了一小会,她的心思被玢儿手中的发钗所吸引。兰草昨夜敲打了章台宫众人,对待神女娘娘不得有半分懈怠,更不许将神女娘娘等同于妃嫔对待。王宫里的人都是七窍玲珑心,靠着揣摩主子的意思过活,心知肚明的很。 故而玢儿还是以端庄素净去打扮神女,用的皆是些翡翠、白玉。侍女跪地捧着铜盆,面上浮着玫瑰花瓣,示意她净手。 素手浸入水中,慢条斯理的翻转着。而后微微拎起,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玢儿用鹅黄的帕吸尽水。从妆台上挑出香膏来,一指探入挖出些许,在梅的手背上涂抹开,从手背到指尖无一遗漏,双手肌理细腻,如削葱根。 玢儿再替她戴上一对豆绿色的翡翠美人镯,梅的眼里漏出惊讶的神情来,原来梳妆打扮也有大学问。一切妥当后又站在衣架前,前后各跪着一位侍女替她打理衣服,今日穿的是银红,比昨夜的颜色沉稳端庄许多。最后再带上玉禁步,才算妥当,此时已经午时三刻了。 虽然过程很是繁琐复杂,但是梅一直被温柔对待,也不觉得枯燥无味,甚至觉得有些享受。她想接下来应该用膳了,真的是饿了。 玢儿领着神女走出侧殿,迈上长廊时,梅迟疑问道:“这是要去哪?” “回娘娘的话,该用膳了。”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吧。前后不过两百步,梅见着越来越熟悉的建筑物,心头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最终在章台宫主殿门口,梅不肯进,吃饭还得和魏昱一起吗? 兰草打主殿里出来,带着门口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王君已等候多时了,请神女娘娘移步。” “......”梅看着眼前一地脑袋,还是心软了。先前还是柔和的神情,这下又绷着冷脸,魏昱就不配看好脸色。 魏昱坐在桌前,看着梅缓缓走来,脸色阴沉。两人一站一坐,皆是没有要动的意思,大殿内气氛陡然凝固,众人匍匐在地上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冷冷说道:“你该跪我。” 魏昱坤袖,挑眉看人,戏弄道:“孤不跪天地,只跪夫人。” “无耻之尤。”梅面色更冷,捎带着怒气,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来。而后自顾入座,一张长桌,两人各坐一头。 “孤等了一个时辰,神女在仙境时也是这般养尊处优?” 梅自知理亏,嘴巴却不饶人:“我并未叫你等着,你一厢情愿倒赖我养尊处优了,不如早早将我送回仙境,大家都安得清净。” 魏昱并不理会,抬手示意陈阿奴上膳,他额头浸出一层冷汗,扬声道:“传膳——” 话音刚落,捧着漆盘端着海碗的宫女便鱼贯而入,长桌上不一会便放满了各色菜肴,山珍海味。魏昱是打外头野惯了的,用膳并没有王室那些老掉牙的规矩,此时拿起银筷金碗吃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坐在面前的神女。 香味直往梅的鼻子里扑,她必须要等着侍膳宫女替她布菜。魏昱吃的津津有味,面前的菜色香味俱全,她甚至叫不出名字来。面前的这道应该是虾,这个尾巴她是认识的,那怎么裹的黄黄酥酥的呢?那旁边的烤的红红的又是什么呢,看起来还有爪子,是不是小鸟?为什么鱼汤像牛乳一样白,锅子边上还要贴饼? 魏昱见她正经危坐着,眼神却在桌子上跳跃,怕是口水都咽了好几回了。瞄了一旁站着的兰草,下巴又点了点正盯着脆皮乳鸽发呆的神女,兰草心领神会,上前替神女布菜。 梅又叫不出来名字,生怕给魏昱看了笑话,便小声地告诉兰草:“我都想吃。” 兰草生出了怜悯心,她贴身服侍过神女,身上都没几两肉。昨夜吃糕点的时候,高兴的像孩童,看来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便从近夹到远,每一碟菜都要给梅尝一尝。 魏昱吃的差不多了,端起一盏茶解腻去味,顺带看着眼前人吃饭。她带着豆绿色手镯的腕从宽阔的水红袖子里漏出一截来,青色的静脉就浮在惨白的肤上。大抵是因为过瘦的缘故,凸起的明显,颇伶仃的。吃饭时仪态端庄,小口小口抿着,并不出声,也不停顿。像一只攒食物过冬的小仓鼠,魏昱真怕她的肚子撑破咯。 她吃的专心致志,碰见合胃口的,还要小声告诉兰草再夹一块,自然没功夫注意魏昱。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想起大政宫里的事,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雨国俘虏归国,紧接着处理了朝中魏成行残余实力,提拔一干人等,也贬了不少。地方上安排的都是自己的心腹,旧臣中能用之人不少,却不可急于求成,托付过早。散朝后杨丞相特意留了留,问道:“神女现在何处?” 魏昱沉吟片刻,看向冯渊,也问道:“神女现在何处?” 冯渊心说好你个魏昱,自己将人扣下了还装傻。面上不表,作礼答道:“神女现在大牢,臣本想晚些时候与陛下商讨。” 杨老头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莫要糊弄老夫了,大牢内早就没有神女的踪影了。” “孤把人留在章台宫了,杨老莫要担心。”魏昱起身踱步,舒展筋骨。 杨老头面色严肃,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方才诚恳说道:“你既已登王位,便要事事替崇国考虑。神女圣洁之躯,不容世俗沾染,还望陛下慎重而行。” 魏昱笑道:“不能沾染如今也沾染了,这天地该变了,杨老还是安心守好崇国吧。” 梅吃的心满意足,此时正拿小勺子喝汤羹,抬头见魏昱盯着自己皱眉头,搁下碗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孤在想,该如何处置你。”魏昱回了神,嘴里有着淡淡的甜酸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原来是山楂油切茶。 “你得送我回仙境。” “哦,理由呢?” 梅抿着唇想了半天,王宫的饭菜很合口味,住的也舒服,还没有规矩束缚着,更不用数年如一日的祈祷祈福。梅很舍不得这样的生活,但是魏昱差点杀了她,她琢磨不透魏昱的心思,更玩不过他,不如早早远离。 她平静说道:“我是神女,这是天命,不可违。” 魏昱冷笑一声,眼里尽是嘲讽:“孤忘了,你很会算命。不如算算自己命运如何,几时死?” 梅沉默着,魏昱又抽风了,他果然记挂着六年前的事,时时刻刻想着报复。这种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好好活着,怕是心里早就想好了千万种办法折磨。 魏昱起身时掀翻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砸在梅的耳边,惹得眉间一跳。他说:“你命由我,是不是神女,孤说了算。”【】 8、第8章 章台宫的人都晓得,王君发了好一通脾气,与神女闹变扭了。 那日午膳后,王君召了冯渊入章台,两人关上门聊了一整个下午。此后的五日,王君除了夜里回章台宫就寝,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大政宫处理政务,不再过问神女的衣食起居。 今天是第六日了。 梅坐在罗汉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点心蜜饯,时令水果。玢儿坐在她面前的绣墩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绣帕子。梅先前还有些不安的情绪,但魏昱仿佛转了性子,叫她心里踏实许多。 梅晓得了许多新奇的玩意,比如插花、制香、刺绣。她自己不会,但是乐于看着宫女们去做。她每日的话不多,往往坐在那,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她捏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看着玢儿用一根针,各色彩线上下翻飞,布料上就呈现出好看的图案来。 “嘶——”玢儿倒吸一口凉气,她将食指搁在眼前,大拇指稍稍用劲挤了挤,血珠子便滚了出来。 梅注意到她的腰从一开始的直挺挺,现下已经微微弯曲了。恐怕是眼睛绣花了,才会戳着手指,她将嘴里的栗子糕咽下去,说道:“我看累了,明天再绣吧。” 玢儿如释重负地将东西归置妥当,再抬头时神女已经走到了寝屋门口,看着日光打在水晶串的珠帘上,折射出绚烂的光辉。伸出手拨弄两下,水晶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如此反复三四次后,终于失去了玩弄的心思,撩起珠帘进了屋内。 神女真的很好伺候,也真的很无趣。偏殿的宫女私下聚在一起都说:神女娘娘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却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梅坐在寝屋的窗前,只要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从这个窗子隐约可以望见仙山。她一直住在仙山上,仙境内,却从未看过仙山的模样。原来也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没有仙气萦绕,也没有圣光普照,和她一样普通。 玢儿进来为她添茶倒水,轻手轻脚的,害怕打扰了正在静坐沉思的神女。梅突然问她:“你看过仙山吗?” 玢儿有一愣,毕竟神女很少主动与她闲谈。反应过来后奉上一盏茶给她,敛裙跪坐在人旁,目光透过窗扉望向远处的仙山,话里带着憧憬:“奴婢远远地跪拜过仙山,想象过书中描绘的仙境。能侍奉神女娘娘,是奴婢三生有幸。” 梅口吻平淡:“仙境内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女仆女童,永生永生侍奉神女。死后烧成灰烬,混合泥土建造神女的陵墓。男童子至多侍奉三年,时间一到就会被处置。” 玢儿咽了口唾沫,面色惨白,神情震惊。这与她从小听说,崇国世代传唱的仙境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神女亲自说出口,打死她都不会相信。 “你看见的不是仙山,是尸体。那是一座,尸山啊。” 梅微微转过脸,看着玢儿僵硬的身躯,恐惧的眼神,轻声说道:“你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玢儿的四肢就像散架了一样,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屋子。屋门被合上,屋外随即传来栽倒的声响,伴着惊呼:“玢儿姐姐!” 梅阖上眼帘,静静地坐着。 上京内流言纷飞,说是神女娘娘在祈福大典那日被误杀归天,怕引起崇国动乱所以秘而不发。 原先的传言是神女娘娘与王室贵族一同下狱了,但是王室贵族皆已去了封地,唯有神女下落不明。此时神女已死的流言一出,百姓登时乱了阵脚,祈福烧香的,街上算命的,仙山脚底下跪拜供奉的,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这阵势,比前任王君死了还隆重,还悲伤。 全城都笼罩在神女已死的阴霾之下,更有甚者提出:崇国大势已去,灭国之日就在眼前。大政宫内的折子堆成了山,大抵分为两类,一类是请王君下旨寻找神女,平息流言。另一类则相信神女已死,恭请王君祭祀神女,乞求上苍再降神女。 杨丞相不晓得魏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装傻充愣,不问世事。流言飘了十几日,越演越烈,甚至发展到上京百姓在王宫前静坐,一定要给出个交代。魏昱下令不准驱散人群,还吩咐陈子恒带领军队维持秩序,发放吃食。 王宫给围的水泄不通,每日上朝散朝时,人群便自动让出一条道,供大人们通行。原先是从早坐到晚,到后来与朝臣们一同上下朝,这样既不耽误务农、生意也能很好的体现出百姓的决心。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人群中流传出不一样的说法。说是神女娘娘受伤后被王君救下,两人郎才女貌,一眼万年。神女娘娘被接入王宫养伤,所以一直不曾露面。 这套说辞很快赢得了上京百姓的信任,王君不驱散人群,不压制流言,就说明此事有蹊跷。虽然有一部分人觉得王君的做法有违祖制,玷污了神女的圣洁之躯。但绝大部分人经历了信仰的大悲大喜,由衷的觉得,只要神女娘娘活着就行,只要能继续庇佑崇国就行了。 神女被流言从仙境拉入万丈红尘之中,死了又活的梅在章台宫内毫不知情,她已经在章台宫住了一月,仿佛被魏昱遗忘。 魏昱在大政宫的偏殿内听着冯渊的回禀,低头抿了口茶,就听冯渊问道:“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想把她弄进王宫里,当真是起了心思?” 魏昱啧声:“废话太多,让你安排的事办妥了吗?” “册封诏书是拟好了,就看你想给她个什么位份了。我可得提醒你,外头那些人可是生怕神女娘娘受了委屈。” 魏昱两指点了点桌面:“姬。” 冯渊颇为疑惑,问道:“后宫妃嫔里并无此位,你要添一个也行的通,定几品呢?” “不定品阶,就封她为姬。”魏昱嘴里咀嚼者梅姬二字,觉得有些拗口。想起她身有淡香,又说道:“赐号,香。” 冯渊拱手接旨,只觉得这人忒不会怜香惜玉,日后恐怕要后悔莫及的。在后宫中无品无阶,若是旁人敬重她可比王后,若是不拿她放在眼里,就连最末等的妃嫔也比不上。 册封旨意送到偏殿的时候,是一个阴雨天。偏殿众人满脸喜色,替梅梳妆打扮的也格外庄重。漆盘上捧一件织金纹凤的衣裳,绛紫为体,袖边衣角为正红色。她们说这是揄翟,是最庄重的服饰。头饰也一改之前的素净,戴上了花树金钿冠,走动时还会轻轻摇动。 梅被簇拥着来到大殿,册封使已等候多时。他打开黄澄澄地卷轴,扬声念道:“王君,诏。”随后抬眼望向梅,梅站的笔直,眉头微皱。 两人僵持不下,册封使生怕耽误吉时,只得继续礼唱:“梅氏柔明而专静,端庄而温慈。册封为姬,赐号香。”念完了诏书,册封使两手捧着卷轴,对着梅说道:“香姬领旨跪拜,叩谢王君恩。” 一道闪电将殿内照的阴森恐怖,炸雷接踵而来。沉重的雨溅落在地上,这场雨来的气势磅礴,再不似以往的温柔缠绵。梅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开了一般,风从四处钻进她的身体,凉的彻底。她神情凝重,试探问道:“香姬?” “是的,您是王君的妃嫔了。” 啪。梅听见断裂声,大抵是从心底传来的吧。她并没有跪拜,而是从册封使手中夺下诏书,死死地捏在掌心。 这场雨下的太大了,梅走在长廊内,风夹着雨直往她身上扑。曳地的裙摆拖地吸了不少雨水,使她每一步都很沉重。偏殿的宫女仆从阻挡在她面前,梅只顾往前走,他们也只得边劝边退。 终于到了章台宫主殿,梅猛的推开宫门,凉风扑进殿内,吹灭了大半烛火。魏昱就坐在大殿之上,等着她来。 门被阖上,殿内只留两人四目相对。 梅将册封诏书丢在大殿中央,卷轴滚了两圈终于停下。她将潮湿的外袍脱下,和祈福大典那夜一样,冷漠地看着他:“你要将我困死在王宫中?” 魏昱神色坦然:“不仅是困死,是羞辱,是践踏。” “魏昱,物件是不会感受到羞辱和践踏的。”梅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讽人讽己:“你真可怜,我的一句戏言玩弄了你六年。” 他乌瞳视殿下女子良久,起身行至人旁,大掌粗蛮箍住细弱的脖颈,阴霾临满眉,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因为你的一句戏言,孤才能成就今日大业。” 他手中施力,逐渐上提。看她呼吸紧迫,脸色通红,额角爆出青筋,瞳孔张大。魏昱的眼里流露出畅快,在最后一刻,他松手了。 梅跌坐在他脚边,匍匐在地上大声喘息,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着。嗓子快要被捏开了,她说话时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你......不敢杀我。” 魏昱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女人,嗤笑:“千万别死,好好做你的香姬。”【】 9、第9章 梅挣扎着想爬起身来,数次发力后不得。雪颈上怦动脉博仿佛在提醒她方才经历了一场暴行,极为费力的喘了几息后,头冠上的花枝金片也在微微发颤。此时他眼中冽冽杀意,倒教她想起了那夜闪过面颊的寒光。索性卸了力气,两眸合上,声音虚浮:“呵,魏家人,惯爱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你错了。孤比之他们,更是冷面冷心,无情无义。” 魏昱看的是她脖间的紫红痕迹,沉眉纵目,弯腰伸手,将她领口衣物松了松。冰凉的指尖划过痛处,激的梅又是一哆嗦,握住到处作祟的手指,冷冷说道:“拿开。” 雷声轰隆作响,颇有劈天灭地之势。雷电过处,亮如白昼,又骤然昏暗。将二人面目照的分明,气息翻涌。 他似笑非笑,挑眉看她,眼里尽是戏虐嘲讽。 梅将手指狠狠甩开,拢了衣,只觉得脖颈越发的疼痛起来。地面泛起阴冷潮湿的气息,直往骨子里钻,恨不得将血肉里的最后一丝热吞噬殆尽。 魏昱直起身子,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最后坤一坤宽袖,提声唤人:“送香姬去寒山宫。” 大殿外候着的宫女太监无不心惊胆战,两腿发软。直到听见陛下的命令,才放下心来。陈阿奴推门而入,殿内不见陛下踪迹,唯香姬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发鬓歪斜。 这些做奴才的早已练就了不听不看不问的本事,手脚迅速且稳当。宫女将香姬扶起,太监备下辇车,不一会便消失在风雨中。 寒山宫,与章台宫相隔甚远,是最为冷清的宫殿。辇车足足走了半个钟头,方才到宫殿门口,众人皆是一身狼狈,坐在车内的梅也未能幸免。 主殿原名会宁殿,魏昱特地改了名字—长生殿。教她此生凄寒,长长久久存活于世。 梅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长生殿三个大字。雨水打湿她的衣裙,湿答答的黏在身上。再叫凉风一扑,没由来的打个冷颤。撑伞的小宫女年岁不大,风扑向纸伞,她只得两手稳住,一面缓着声温柔相劝。梅面无表情,往殿内去。 因地势偏远,宫殿名字又不大讨巧,历年来住过此宫的妃嫔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殿内装饰摆设自然比不得奢华大气的章台宫,好在还能夸一句安静素雅,也算是合了她的心意。 先前在章台宫伺候她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来了寒山宫,想来他们心里是有不少怨言的。雨水在脚下汇聚成一个小水坑,梅任由宫女替自己褪下沉重潮湿的礼服,解鬓散发。一道屏风将这间屋子隔成两半,一面沐浴,一面烧水。红木浴桶里已经盛满热水,先前替梅撑伞的宫女舀起一勺,试了试温,方才请香姬沐浴。 这里比不得章台宫的池子舒服,但此时也能为她驱逐身上的寒意,轻轻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雪颈上的指印明显,有积血处泛着紫红色,十分骇人。小宫女只敢垂着眼睛,用软布沾水细细点着伤处。小声问道:“您要传召疡医吗?” 梅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小宫女吃了闭门羹,也不敢再多嘴,用热帕敷着伤处。沐浴后换上一身燕服,进了寝屋后也不唤人侍奉,默默坐着。 小宫女名唤桃子,今年将将满十二岁。原本她是不用来伺候香姬的,是原来章台宫的玢儿暗中使了手脚,让她顶替了过来。既然顶替的是玢儿,自然干的也是贴身侍奉香姬的活。她打心眼里是尊敬爱戴神女的,晓得可以侍奉神女娘娘,二话不说便应下了这差事。如今见香姬此番情景,心下不安,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屋,想要打听些消息。 擦瓶的去冬姐姐说:“玢儿是魔障了,无端栽了一跤后嘴里总是叨叨着诨话。以前见她伺候神女娘娘......香姬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香姬喜静,你注意些便好了。” 桃子点了点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个小梨涡:“那香姬娘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喝惯了什么茶,爱做那些事?” 她话出口,觉得有些不妥,捏着衣角说道:“我觉得直唤香姬不大尊敬,姐姐莫要怪我。” 去冬姐姐将帕子翻了个面,擦着花架子:“你这个小丫头,想事情还挺周到,那咱们往后就唤娘娘吧。香姬娘娘爱吃点心配山楂油切茶,其余的倒没什么了。” 赵福打雨中来,站在廊下掸着袖子。他去内宫定香姬的份例,管事宦官拿着笔杆子在册子上画了半天,眉头都要拧成绳了,对香姬的份例十分犯难。没品阶的妃嫔,他是头一回见。照理说按照低品阶的份例给了便是,但香姬又是神女娘娘,他不敢冒犯,生怕老天爷开眼,叫他吃苦头。 他催了三四回,管事宦官眼一横,定下正一品的份例给香姬。福子心里笑开了花,主子份例多,做奴才的日子过的也舒坦。哼着小曲掸衣裳,一抬眼就见桃子笑着看他。这丫头现下是寒山宫的大宫女,福子也不拿她当回事,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有事您吩咐。” “劳烦赵公公跑一趟医署,拿些祛瘀消肿的膏药回来。”桃子福了一礼,顺手拎起一旁的纸伞递给他。 赵福面上有些不耐,嘴里嘟囔着:“你这丫头,我方才去内宫时怎么不说?” “您辛苦,回头我沏一壶好茶供您解渴。”桃子温声软语劝着。 赵福纵使心里头不大乐意,还是接过纸伞,又一头扎进雨帘中。 一天的功夫,王宫里的人都晓得神女娘娘变成了寒山宫的香姬。朝臣知晓后有仰天长叹者、有捶足顿胸者、有不以为然者。百姓心里倒是安稳踏实许多,只要有神力庇佑崇国,是谁,是何身份倒不重要了。 这场雨,哗啦啦连绵一天,直到夜里才渐渐停息,淅淅沥沥地打在王宫深院中,落在梅心头。烛台烧半,蜡痕道道点点,时不时爆起一两颗火星。 桃子轻轻叩门三声,不见屋内动静。几下深息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只见香姬娘娘盘膝端坐,仿佛一座泥塑雕像,除了浅浅的呼吸,再无其他动作。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捧着木盒的手心微微发汗。 “做什么?” 桃子背对着她,弯腰将盒子放在小几上,冷不丁传出一句话,惊的她立刻丢下了盒子转身跪下,动静不小。 梅两眸清明,看着她头上的发旋,冷淡开口:“做什么?” “回禀娘娘,医署的药膏对您的伤口有益,奴婢是想为您上药。”桃子眉心一跳,心里紧张极了。 梅长眉轻动,春夜凉风掀起窗前轻纱,她看着雕花窗上的纹路发痴,许久才幽幽冒出一句:“不必,出去吧。” “娘娘,抹上些膏药好的会更快些。”桃子不晓得哪里来的胆子,悄悄地抬起头,将神女眼中的寂寥与无奈尽数纳入眼底。 这样聒噪话多的宫女,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关心,也不是常有。梅回神望向她,恰巧与她视线相触。桃子慌张的又将头颅垂下,她撑一撑早已僵直的腰背,无奈说道:“原来是你......起来说话吧。” “奴婢桃子,是娘娘的贴身侍婢。”桃子见香姬松口,赶忙将盒子捧来,揭开后是几个小白瓷瓮。生怕香姬改口,取出一个揭开盖子送到她眼前:“奴婢替您涂上,再揉一揉,娘娘只要坐着便好。” 梅颌首,不再拒绝。桃子褪去鞋袜,快速的爬上软榻,跪坐在梅身旁。先是将领口松开,梅香入鼻,叫她忍不住多嗅了两下。指尖升入瓮口,挖了一大坨白药膏。冰凉的药膏贴在脖颈上,再细细涂开,梅长睫微动:“你爱吃桃子吗?” 桃子的心思全都在涂抹药膏上,稍有一愣,随即笑着回话:“奴婢是宫里的老宫女捡来的,说是在卖桃子的摊子旁抱来的,索性用桃子做名字,好记。” 她眉间淡愁不散,听了这话却有轻缓一笑:“你与我,很像。” “哪里像?”桃子手脚灵快,正替她拢领口。两人谈话一来一回,少了几分疏离。 梅缓过了几息,桃子已下榻垂手立在一旁,看香姬不言语,以为是自己说话冲撞了,急忙请罪:“奴婢口拙嘴笨,娘娘恕罪。” “我也是指了个物件做名。”梅轻轻别过头去看她,素手点眉心,醒一醒灵台。吩咐她:“想用些点心,你去准备吧。” 桃子怔了一怔,方才想起来,香姬娘娘单名梅。还未来得及探究话里深意,便被点心二字吸引,颇有邀功的意味在里头:“奴婢早就备下了,配的是山楂油切茶。娘娘稍后片刻,这就去取。” 两三碟点心放在面前,她并无胃口。一口枣泥糕下肚,只觉得舌尖上的糖,好似能甜进心里一般,解一解满腔愁苦。【】 10、第10章 魏昱三日后方才问起香姬如何,陈阿奴踌躇片刻方道:“香姬娘娘一切安好,并无异样。” 他手持白子,斜坐在玉石棋盘前,抬手时略有思量,随手落下一处:“怎么个好法?” “内宫的人对娘娘很是照顾,并无苛待。” 魏昱端起手边的一盏乌龙,悬在唇边细品,无关一句:“哦,你们这声娘娘,倒是顺嘴。” 陈阿奴垂眼躬身,腾出一只手来打嘴,连忙告罪:“这群奴才嘴上没个轻重,老奴昨个听了一耳朵,这才失言了,陛下恕罪。” 他放下茶盏,起身坤肩撑腰。打仙桃葫芦模样的窗棂望出去,满眼尽是春意融融,万物茂盛。抬步往外走:“去寒山宫转转。” 陈阿奴赶忙唤来帝辇,浩浩荡荡地往寒山宫去。照理说陛下亲临,该有腿脚快到小太监先去通传,好做准备。魏昱却不许,他偏要无声无息地去,叫她措手不及,看她惊慌失措。 寒山宫内,长生殿。 桃子以为香姬嗜甜,这两天总变着花样讨她欢心。其实哪里是好甜呢?不过是解不了心苦,用一口甜解解眉愁。 这不,不晓得从哪里挖出来的,用柑橘酿制的甜酒。倒在小杯里,看起来黄澄澄,清亮亮的,非哄着梅尝上一口。 梅离了章台宫,离了魏昱的眼皮子,心里也舒坦许多。木已成舟,她也不在乎神女的名号或是香姬的名头,她本就身不由己,随人摆弄。王宫的日子比仙境舒坦许多,算不上委屈。 于是捏了烫过的柑橘酒在掌中,她从未饮过酒,所以这会斟饮的极慢。入口是甜的,下肚也是甜的,再过上一会,酒劲便上头了。白净的脸上,也渐渐浮起红晕。耳朵在发烫,耳尖尤为粉嫩,平时清冷的面孔变的娇俏起来。 去冬搬来一只天青色的瓷瓶,花篮篓子里装着桃花梨枝,还有各色叫不上名的野花。满屋莳花的香甜味,混上了醉醺醺的滋味,直往怀里扑。再饮了两口后,只觉得头颅沉沉,身子骨却是轻飘飘的,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自知不能失了分寸于人前,于是撑着最后一点儿意识,叫她们下去。 窝在长榻上,怀里捧着天青色的瓷瓶,就如同捧着仙境里的那只净瓶,人还是一样的人,只是现下的神女晕乎乎的,实在不大端庄。 魏昱的帝辇进了寒山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桃子正欲进寝屋知会娘娘,却被阿奴拦下。眼瞧着王君进了娘娘的寝屋,她一张脸登时红的彻底。屋外众人眼波纷飞,都被阿奴支去殿外做事打扫。 一股甜腻酒香,魏昱扫过桌案上的酒壶,再看她两眼紧阖,脸颊飞红。心里便有数了,她倒是乐得清闲,心安理得,竟还喝起酒来了。于是轻声慢步的往前走去,手中拎起一截梨枝,静静看她。 梅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眼皮沉沉,有意识的往床榻后头的五彩立柜上挨挨,一袭长裙便皱巴在一处,声音轻软:“桃子,我要歇一会。” 魏昱便坐在榻边上,又近了几分看人,顺手替她抹平了长裙。梅只觉得桃子在摆弄她,腿曲了起来,嘟囔一句:“别闹了。” 魏昱闷笑一声,出神望她半晌。能瞧见她耳尖红嫩,铺着一层极为细软的绒毛。涂了嫣红口脂的嘴时不时轻轻吐出一口轻气来,梅香混着酒香花香,教他失了魂魄。 她发间有一瓣梨花,魏昱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触碰。在将要碰到的那一瞬却又僵住,她衣领松散,雪颈上大块暗紫色淤血明显,掐的有这么重?魏昱情绪藏在眼底,反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 梅被敲了脑袋,男人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闷的睁开眼睛,只见魏昱正坐在榻边,神色坦然的望着她。灵台混沌,双眼微睁,有些迟疑,将手中的插着花的瓷瓶递给魏昱,说道:“你亲自来拿圣水?” 魏昱没动,单手支颐,笑着看她:“还不清醒?” 不该是白瓶子吗?为什么还插着花? 梅的眼睛猛然睁大,瓶子坠落在榻上,花瓣飞的到处都是,还有不少落在了魏昱的外衫上。她素手胡乱的遮住面容,身子又往长榻的角落里挪了挪,努力稳着颤抖的声线:“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孤的妃嫔,孤在这里,天经地义。”魏昱见她手足无措更是舒心,调笑道:“你每次都要躲在角落里吗?”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她方才动作有些大,现在只觉得头更晕了,捏着袖角遮脸。奈何今日穿的并不是宽袖,倒是无端生出了一丝朦胧美来,却不自知。咬着下唇迫使自己清醒,松口时留下一道白痕,齿印明显:“你快些出去。” 明明是赶人的话,在酒意的掺合下,声音不似以往冷清自持,生出些缠绵悱恻的意味来。在她自己听来更是羞人,额上有细腻微汗。见他不动弹,又是催促一声:“你出去啊。” 魏昱余光看她羞状,稍看则收。随意挑起一支桃枝握在掌心,起身往外走:“孤在外头等着,若是等急了,便没这样的好脾气了。” 桃子见王君捏着桃枝出来,垂着脸不敢看人。只听王君问道:“桃子是谁?” 她小步上前,叩首说道:“奴婢在。” 陈阿奴见她身量尚小,便知内宫做事敷衍了事,派个小丫头来伺候香姬。魏昱心情舒畅,桃枝一下下打着手掌心,吩咐道:“进去伺候香姬梳洗。” 这话说的十分缱绻暧昧,桃子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这下又是红了一张脸,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脚下飞快的进了寝屋。 梅见魏昱出去后,方才舒了一口气。桃子进来时,满脸通红,不敢看人,倒上一杯温白水奉给她。 她用了半碗后,仍觉得口干舌燥,从身后的立柜中抽出一柄团扇,捏着扇动一会,才觉得舒服多了。后头用凉帕敷面,来回几次,面上红晕才渐渐消退,灵台逐渐清醒。 重新梳妆后换上一件水绿宽袖,用浓茶漱口,站在寝屋门口反复几息,才往外间去。魏昱手中还在摆弄着桃枝,见梅端庄而来,眼尾不经意间含了一丝笑,究竟哪一副模样才是真呢? 屏退众人后,魏昱将桃枝“啪”的一声放在案上,随口问道:“喝的什么酒?” “与你无关。”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清高自持,站的端庄,却有意避开魏昱的视线。 他无声地笑了笑,扣着她的下巴,将脸颊别了回来。脑中闪过那一处紫红,下手时是控制了力道的,神情冷淡,又问了一遍:“喝的什么酒?” 梅被迫与魏昱对视,被迫去看他那一双冷淡、嘲讽的眼。他的拇指扣在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摁压着。梅为了挣脱束缚,只得说道:“柑橘酒。” 魏昱这才将手松开,梅当即退后了两步,满脸戒备的看着他。魏昱甩袖背在身后,往殿外走,稍有停顿,撂下一句:“这是最后一回了。” 梅冷着脸,先前实在丢人,她只想魏昱赶紧走,故而默不作声。心想往后便是你求着我喝,我也不会再饮上一口。 魏昱回身看人,说道:“孤不喜欢重复同样的话。” 原来是为了这茬,梅依旧不理他。魏昱走后,她自顾往殿内去,今日实在是丢人跌面,她要好好冷静一下,打定主意要念上两回祈福祷文,平心静气。【】 11、第11章 雨国八王子时旦狼狈归国,带出三万精兵,回来时只剩两千人。如丧家之犬般进入王都时,老天也来凑热闹,降下瓢泼大雨,丧家犬成了落汤狗,着实凄惨。 这也赖不到老天头上,雨国地处凹陷,片云即可致雨,终年雨水连绵不休,雨国由此得名。 随行的崇国使臣不能适应雨国潮湿闷热的天气,嘴里嘀嘀咕咕数落了半天。在一群落汤狗中撑起纸伞,举止张扬,神情得瑟。仿佛觉得雨国作为战败国不敢对他下手,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还是过来迎娶王后的使者! 时旦死死攥住手中的缰绳,脸比天边的乌云还要阴沉。 雨国国王接见了黎使臣,国王看罢书信,手掌重重拍在案上:“痴心妄想,一派胡言!凭他一句话就要迁国?” 黎使臣作辑回道:“若不是我君仁慈,恐怕雨国八王子就要交代在崇国了。况且崇国百年来并未迎娶过雨国公主,此次以王后之位相允,诚意已足。” 话说到这,态度不算好,但不致死。黎使臣身旁的文官附耳说了几句,他又起身回道:“臣方才错了,三十年前珍云公主曾入崇国,美人位份。” 在场的王子、朝臣面色皆是一变。让一个国家迁国本就是无稽之谈,话又说的好像崇国可怜雨国一般,嫡公主配不上做王后。 国王怒摔随手拿起的笔筒,呵斥道:“来人,给寡人砍了他!” 时旦忍了一路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手起刀落十分利落:“若不是雨国收留魏昱,他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你不过是一条他不要的狗,神气什么?” 人头落地,时旦一脚将人头替到崇国人面前,冷笑一声:“拿盒子装好咯,记得送给你们的王君,滚!” 崇国来的臣子被押下,雨王散了朝臣,又吩咐左右将二公主与七公主请来。他有六个女儿,只有老二和小七是嫡公主。 两位公主只知战败,并不知其他,见父王与哥哥弟弟们满脸凝重,没由来的心中不安。两位公主看过书信后,二公主柳叶一般的眉皱起,语气不善:“好个狼心狗肺的魏昱,他还真是不把雨国的血肉吸干净了不罢休。” 七公主时绥并不言语,她晓得二姐是绝不会去的,她年初已定下婚约,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再加上雨王对她心中有愧,此时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时绥与二公主皆是雨国嫡公主,只不过,二公主的母亲是雨王的发妻,时绥的母亲则是继后。雨王年轻时亏待元妻,至其郁郁而终,上了年纪后怕冤魂索命,对二公主格外宽容。 时绥两指夹过二姐手中的文书,远山微敛,盈盈笑道:“父王,女儿愿去。”对于时绥而言,自打母亲病逝,幼弟早夭,她早已成为了雨国王宫的一缕孤魂野鬼。 雨王好淫风月,后宫妃嫔众多。作为嫡公主,继后的女儿,待遇并不比旁人优越,母亲与幼弟的离去,无疑给时绥心里带来了巨大的打击。雨王风流,喜新厌旧。继后是病死,他自然不怕被冤魂索命。只将时绥撂在后宫一处,派人照顾吃喝罢了。 魏昱不一样,魏昱是照进她灵魂的一束光,是救赎她出无边苦海的舟。 当年魏昱被崇国驱逐,几经波折才进入雨国地界寻求庇佑。雨王见他瘦骨嶙峋、狼狈凄惨,问清缘由后当即要驱他离境。崇国国力强盛,若是知晓雨国私下收留,若是心有抱怨,问罪于雨国,实在是不值当。 侍卫架着他往大殿外拖,身上的伤口与地面摩擦,刮出一道血痕。 “崇国神女预言,我将成为崇国的新王。” 雨王神色凝重,心中打起了弯弯绕,示意侍卫松手让他说完。 “有朝一日,你与我,将共享崇国。”魏昱喘着粗气,躺在地上极为艰难的吐出一口血水,咧着嘴笑了。崇国国运昌盛的源头是神女的预言,是众国趋之若鹜却无法拥有的力量。 后来魏昱就在雨国王宫一处破烂宫殿里住下了,日子过的艰苦,没人愿意搭理破落户,他也不能随意出入,像只家养的畜生。神女的预言在他身上更像是一个赌局,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时绥母亲与幼弟崩逝之日,是她第一次见到魏昱。宫门紧锁,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魏昱立在庭院中,负手站于枯树下,清冷地月光洒在身上,粗布短衣,铁链锁身,却若仙人。 他听见沉重的锁链摩擦出瘆人的声响,目积阴风,凌厉一眼似刀子般直直刮向缝隙后泪眼婆娑的面容。 她被吓的忘记了抽噎与呼吸,沉溺在那双眼里。耳边传来宫人们脚底擦地的声音,呼喊着:“公主莫再跑了,王后与小王子崩逝,王君哀痛,殿下该侍奉左右!” “嗝......呼......”她回过神来,拼命将空气带回胸腔,再看院中人已静目温笑,寒凉不在。她本是想远远地逃出去,哪怕是只躲在无人处呆上一会也好,却为了这一眼忘记了逃跑,四目相对。直到宫人奋力将她拖走时,她才大叫道:“我是时绥,我是时绥。” 魏昱看着她被粗鲁地拽离,挂满泪痕的面颊消失在缝隙后。“时绥”两字飘荡在深幽的宫巷中,最终散在风中。 时绥总会跑来找魏昱,起先是隔三差五的来,后来每日都来。魏昱的话很少,两人隔着一道宫墙,往往是时绥自顾说了一大通,魏昱只说一个“嗯”。他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陪她在寂寥漫长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世人都赞七公主才貌双全,一双巧手绘万里河山,心中蕴绝妙佳句,却不知她心中万千苦楚,阴霾密布。 魏昱离国前夕,时绥哭红了一双眼。她答应过魏昱不会轻易落泪,忍着哭腔问他:“你会死吗?” 他坐在墙的另一边,低低嗯了一声:“不,会活着。” “那你会忘了我吗?”时绥问的急切。 “不。” 月上宫墙,正如同初见那夜。时绥稍稍抬眼,眼中有期待,有哀愁,有自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很轻很缓:“魏昱,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在久久的等待中,时绥的心一点点的落了下去。瘦弱的削肩轻颤,抹去眼角渗出的多泪水,笑着安慰:“我胡说的。愿你此去,平安顺遂。” 魏昱的眼如一潭池水,静无波澜。他不该给时绥一丝希望,却说不出狠心的拒绝。六年相互依靠的时光,他无法忽视与欺骗。时绥与他,是被抛弃者,是同处泥潭苦海的旅人。 他沉吟片刻,看着枯树上冒出的一茬绿芽,眉间有所动容:“事成之后,我会来接你。愿不愿走,全凭你意。” 时绥将这话记在心里,知道魏昱没有忘记,来接她了。 雨王看着七公主,很想营造出一股依依不舍的慈父面孔,但实际上憋了半天不见一滴泪,苦着一张脸颇为滑稽:“绥儿莫要胡言乱语,父王绝不让步。” “若是能利于雨国百姓,女儿愿意。” 时旦咬碎一口银牙,恨恨道:“魏昱狼子野心,咱们被他骗了!”其余王子纷纷附和。 时绥在心里嘀咕道:你们这个脑子,还需要旁人费尽心思来哄骗吗? 雨王终于是憋出了两滴眼泪,拉着时绥的手说道:“绥儿心里若有半分不情不愿,父王就是赔上整个雨国,也要同魏昱斗一斗。” 她可不敢做祸国殃民的公主。在雨王心里,怕是后宫里的某位宠妃,都比血亲骨肉重上三分吧。都说好几遍愿意了,这群人实在是......眼瞎耳聋。 时绥抽回手,柳腰一折,跪拜在大殿中央,陈词恳切:“女儿去后,必当为雨国谋划,以求雨国百年安稳无忧。” 雨王见此场景,心满意足地拿出帕子抹泪。崇国近些年虽国力有所消退,但灭一个雨国还是轻而易举的。迁都保平安,不算为难。再说了,嫁一个公主过去做王后,说不定还能将魏昱迷的神魂颠倒,这个生意不亏。随即下令,命人书写联姻文书,准备淑仪公主的嫁妆,一面说道:“绥儿放心,父王一定让你嫁的风光,不让崇国看轻。” 退下后,二公主在大殿门口唤住时绥,面上一弧笑痕:“你方才做的很好,比你母亲是聪明不少。” 时绥最见不得旁人提起她母亲丝毫,端整衫袖,讥笑道:“二公主,照理说本宫是该唤你一声姐姐的。如今本宫是淑仪公主,往后便是崇国的王后,做姊妹的不欲同你计较,你也别好赖不分,蹬鼻子上脸。” “你——”二公主皱眉瞪眼,好似要活吃了时绥:“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凤凰了?” 她坐上轿辇,笑道:“如今看来,本宫确实是凤凰,你嘛,野鸡不如。” 时绥心情大好,她迫不及待的离开雨国,想早点见到魏昱,与他堂堂正正的相见。告诉他雨国无人念我爱我,我孤身一人、满心欢喜的跟你走。【】 12、第12章 雨国同意联姻的文书和黎使臣的人头一道送回了崇国,冯渊吩咐将人头抛去供军犬玩耍,一面进宫将文书呈于魏昱。 冯渊来时,魏昱正更衣,玉冠束发,一身轻松。分神去看,轻轻“嗯”上一声,说道:“让奉常卜一个良辰吉日,你来准备迎娶事宜,入境那日让子恒带兵去迎。” 冯渊笑道:“你当真对时绥有意思?她心思深,对你又是十成十的用心,你可得想清楚。” 快要入夏,天气是眼瞧着燥热起来。魏昱怕热,殿中早早备下冰鉴,宫女举扇送来阵阵凉风,周身清朗。不动声色,调平话稳:“一则是有利可图,二则才是念着经年的情谊。” 冯渊接过小奴奉来的茶盏,抿上一口,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改喝果茶了?平日里尽是浓茶,乍一品确实不错。”听完他后话,茶盏在掌心打转,趣道:“你这人,惯是会伤人女儿心的。” 魏昱扬声欲唤阿奴,兰草上前回道:“阿奴去寒山宫了,还未归。” 他轻叩桌案,无奈道:“你去换一壶琼浆玉液给冯大人,喝多了撂出宫去,省得他话多。” 兰草憋着笑领命,退出殿外时正巧阿奴捧着漆盘归来,于是催促他快些进去。阿奴入殿将漆盘上的白纸放在魏昱面前的案上,面容颇为紧张。 魏昱垂目去看,偌大一个“无”字在中央,字体潇洒随性,可以看出写字人的不屑与烦躁。片刻后,他换了个姿势去坐,拎起那张纸叫冯渊也能看清。 冯渊不明所以,去问阿奴。阿奴弓着虾腰,擦一擦额上热汗:“陛下命香姬每日将梦中所见写于纸上,娘娘说她这几日不曾做梦,请陛下见谅。” 实际上,香姬是冷着一张脸不肯写,还是宫女太监们好声好气的求了半天,才肯抓着一杆湘管,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大墨团,还不许换纸,随手涂了一个“无”,徐徐生笑:“我是个废物,魏昱他晓得。” 再借阿奴八个胆子也不敢将原话呈上,只得硬着头皮,仔细揣摩了香姬话中意味,再美化一遍复命。虽然与香姬的原话相差甚远,但至少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冯渊一口茶水哽在嗓子眼,想咳嗽又怕魏昱整治他,宽袖遮掩半张脸,骑虎难下。 魏昱分神去想事,这边听他信口胡言,眼风扫过吓的阿奴扑通一声伏在地上:“娘娘说...娘娘说,她是个废物。” “咳咳......咳......”冯渊听了废物二字,实在是憋不住了,咳嗽两声后起身作势要离:“臣耽搁许久,恐误了联姻之事,先行告退。” 兰草取来酒后见冯大人匆忙而出,唤道:“大人,您这酒还未用呢。” “替我留着,下回再喝。”冯渊脚下飞快,他可不想掺合魏昱与神女那档子事,往往剑拔弩张的二人,最终大都能成至亲至爱,更何况是帝王神女。魏昱此时不明白,后头明白了还指不定后悔莫及。还是隔岸观火,最为稳妥。 魏昱将纸焚于手边烛台,洋洋洒洒丢在殿下,面色愈见不明。他曾翻阅过王宫中记录神女预言的卷轴。神女梅,只预言过一次,论废物,上下二百位神女,唯她。 火舌舔纸,毁灭只在一瞬。烧焦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脑中回闪过那日她说过的话:我的一句戏言,玩弄了你六年。 戏言。玩弄。 魏昱眉上疏淡,看一阵窗外天,信手取来案边奏折。 梅这几日,又爱上了听话本子,还都是些才子佳人、帝王妃子、人妖绝恋的缠绵不舍、一往情深。 说的殿内宫女嘴上脱皮,每日要灌上两大壶水才能缓解干燥的嗓子。桃子嘴里都起了泡,酝酿了好半天不见半滴口津,越发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脚,自作自受。她声音愈来愈细,梅听的正起劲,于是推一杯水到她面前,意犹未尽:“你歇一歇再说罢。” 桃子将话本子搁在膝上,捧起茶杯小口喝着,窗外伴有几声莺啼,并不扰人。 梅托着雪腮,不疾不徐地语气,却能窥见一点眼底叹惋之情:“我一连听了几日,竟没听见有好结果的,这些写话本子的也是无情人。” 桃子笑道:“是,总没好结果,奴婢念着心里也不大痛快。” “或许是世间有情人太少,一往情深、从一而终者更是少中奇货,所以写在话本子里供人们遐想万千,以满足心中缺憾。” “那为何总是悲剧收场呢?” 她眼睑微抬一下,窗扉半敞,疏疏斜阳倾洒,在眼前落下点点斑驳。静了有一会,情绪也就淡了,声色平缓道:“三更梦醒,一把伶仃骨,人情反覆伤。” 桃子捧杯的手愣在唇边,她虽年岁尚小,若说人情世故可不输宫里的老人。可在情爱场上却两眼一抹黑。香姬娘娘的话听着,莫名让她感受到一股凉意,却又不懂凉从何来。放下茶杯,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还要听吗?” “不听了,你去歇着吧。”梅目里静无波澜,没了兴致的时候,她还是那座泥塑。方才的灵魂只是短暂的停留,像一阵风旋过。 桃子这些日子的贴身侍奉,对于香姬的脾性也算是摸清了门路,见怪不怪了。于是将桌上散着的话本子收入屉中,再轻手轻脚地出门去准备晚膳。 香姬的起居习惯,与宫中不大一样。申时二刻用晚膳,酉时二刻沐浴净身,戌时一刻便入寝屋不再出。在长生殿当差是轻松的活计,过了戌时便不用再围在殿内,各自去耍,羡煞旁人。 魏昱来时见寒山宫内寥寥无几人,长生殿了无生气。阿奴见状清一清嗓子,刚要喊时却被王君拦下。 帝辇与大半随从留在宫门外,只带阿奴兰草等人,负手徐徐入内。守夜的小奴在昏暗烛火下,昏昏欲睡,听见声响,搓着一双朦胧睡眼登时便被吓了个激灵:“陛下金安——” 殿内悉悉嗦嗦地跪了好几个,守在香姬屋门前的桃子听见动静赶忙出来跪拜。 魏昱见殿内一团暖黄,不见香姬,于是抬脚往寝屋去。 “回禀陛下,娘娘已经睡下了。” 他脚下一顿,余光瞥见脚旁小丫头,垂目淡看。桃子话一出口,方知闯了大祸,连忙叩首告罪:“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失言了。” 魏昱一声轻哼,径直走向寝屋。 阿奴想着这丫头今早劝说香姬十分卖力,念她年纪小,低声训斥道:“你这丫头,还要不要命了?” 桃子方知后怕,颈后出了层冷汗,喘着气:“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她总是忘记神女已是香姬,陛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寝屋内红烛灭尽,榻旁小几上只余一盏银台,豆火荧荧。床榻前架着十二扇花鸟屏风,缝隙中漏出美人剪影。她侧倚在榻上,就着零星灯火翻开话本子,翻页时青衫便从腕上堆砌在小臂,幸而衣料轻薄,触之便生凉意,便不去管它。 梅先是听见推门声,顺势翻过一页。以为是桃子,轻声问她:“何事?” 不闻应答,只听脚步声渐近。她舍不得眼前几行字,偏要看完了才撑起脊骨去看,扬起一段雪颈。魏昱转过屏风,便见一副美人侧卧图,贴身水青色描绘妙曼身姿,映雪腻肌肤。两襟松散,颈脖上淤血已退,只留一道红痕。 再往上看时,一双清明柔目。他怔了一怔,四目相对。看她回过神来,眼里流露出慌张,细长地眉头微微拢起,手中捏着一册便朝他砸了过来,哗啦啦一阵响。 “魏昱,你欺人太甚!” 他稍稍侧身躲过,再看她时已经裹入被中。为数不多的两盏灯,因为她方才动作又灭了一盏,屋内又昏暗三分。 魏昱眼里染上一层戏虐,直逼榻前。手里捏着一层薄纱,是她的外衫,鼻息中有梅香。 “既然一人做不得梦,两人或许行得通,香姬以为如何?” 她不知话中意味,被子遮在眼下,闷声闷气:“你说什么?” “废物总得有些用途,孤以为暖床妙极。”魏昱脱下外袍,与手中外衫一同挂在衣桁上,欲上榻。 梅将手中的被子不着痕迹地又扯严实了几分,面色不佳:“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吗?” 他舒展肩骨,掀被上榻。梅恼他举止放荡,却又怕他做出旁的事来,只得努力地往床榻的边角缩,怒目而视。 月华如水,一人枕着香枕,一人裹着大半被子,左右僵持不下。魏昱劳累一天,腰身酸乏,此时有心无力。梅香安抚心神,得了片刻功夫整息养神。夜里有些凉,转醒时烛火已灭。 梅窝在角落里盯着魏昱阖眼,一直盯到自己也昏昏欲睡,额头直点。果然是舒坦日子过多了,从前便是熬上三天三夜也是顶得住的。 魏昱在暗中听到她平缓地呼吸声,支起身子去看,她已蜷缩在榻边。伸手将人往回捞,手掌并未贴她肌肤,隔着一层薄被。 美人在怀,有暗香涌动,共赴周公。【】 13、第13章 梅睡梦恍惚间,总觉颈后有热息可寻,拂过肌肤时带来酥意。翻身欲躲,与魏昱相对,各占一半香枕,他的手自然滑落在腰线深处。 守在殿外的阿奴见屋内烛火已灭,没了声息。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两手一揣,轻声吩咐道:“明日寅时三刻便要在屋外候着,伺候陛下起身。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应声退下,独留桃子一脸迷茫,眼睛止不住的往寝屋那看。阿奴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陛下所穿衣物与膳食,明早章台宫都会送来,不能出半点差错。” 桃子捂着脑袋,小声答是。 除了魏昱与梅,寒山宫与章台宫众人,一夜未得好眠。寒山宫众人并未伺候过王君,战战兢兢,生怕出错掉脑袋。章台宫是因为两宫相距甚远,月还在宫墙上便得起身准备,再送来寒山,一来二去,这一晚上是别想睡了。 章台宫来人时,长生殿已忙碌起来。 魏昱早膳常用米粥点心,章台宫送来半成品,寒山宫膳房起火,放在炉子上隔水加热便可。 桃子与兰草一同将衣裳熨烫平整,不见半丝褶皱。玉冠金带,摆放妥帖。端着漆盘站在寝屋外,身后跟着的宫女手捧各类洗漱用具,皆是垂头敛目。 卯时二刻,阿奴入内,在屋外轻声唤道:“陛下,该起身了。” 魏昱睁眼时,眼里闯入一张美人睡面,神情平和,浅浅呼吸。只是眉间微皱,萦绕着一层薄愁。他一向觉浅梦少,眼下总有一层淡淡乌青。昨夜竟舒适入睡,一夜未醒,现下只觉得周身清爽,灵台清明。 手还搭在她腰上,可见她两襟松垮,泄春风三分。他鬼使神差地将指尖抵上那道红痕,轻轻描绘着。 “嗯......”是有些痒的,梅不自知呓语一声。幽幽转醒时,目光相接,脑中像炸了一场烟火,一时不知当如何。 魏昱存了戏弄的心思,腰上的手猛的收回,将她抱了满怀。胸膛相贴,鼻尖擦过,气息流转,缱绻暧昧,只差一吻之距。 “既然醒了,伺候孤起身。” 她脸颊霞红,耳尖薄粉,不由浅了呼息。魏昱垂目淡看怀中人,骤然抽身。松手起身,干脆利落唤人进来伺候,仿佛刚才只是逢场作戏。 宫女鱼贯而入,脚步轻轻,只闻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魏昱坐在床榻边,由兰草伺候漱口净面。 梅直挺挺躺在榻上,眉目紧张,不敢去看。她昨夜与魏昱同床共枕了,方才还......亲密相触了。一团糊涂,心口又跳个不停,暗自深深吐息了三回,仍无法平心静气。 “你要装死到何时?” 兰草捧来外袍,魏昱不动,背对着梅,话语不耐。 “如何伺候,寒山宫没人教你?掌事宫女是怎么做事的?” 桃子当即便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陛下恕罪,奴...奴婢......” 她也只是个黄毛丫头,谁来教她呢?谁又能想到王君竟然真的临幸了香姬? 梅支起身子,她虽心里不大乐意,又存了几分害羞,却不想让桃子受罪。于是别过头去,指了指眼前一块地:“你站过来。” 魏昱挑眉挪了金步在榻前,屏风后。她的脚踩在软毯上,从兰草手中接过外袍,对他说:“张开。” 他便张开双臂,看她颇为费力的套上外袍,也不看阿奴一脸着急,早朝要迟了。 魏昱身材高大,梅不得不仰着头替他整理衣领,拽着他领子:“你蹲一蹲,我很累。” 屋内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唯独魏昱神色坦然,倾身而来,方便梅整理。她的手在身上游走,大抵是手生,一处地方总要理上三四回。最终还是魏昱与她一齐动手,衣裳才穿戴好。 戴玉冠时,魏昱与梅换了个位置。他坐在榻上,梅站在他面前,捧着不轻的玉冠。她抬手将冠放置妥当,昨夜灯火昏暗没看仔细,这时缓缓细细看来,当真是弱柳迎风,身姿绰约。冷香扑面而来,她低眉垂目,手指抵着他的下巴,费力的系带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薄茧摩擦过细嫩皮肤,领着她去系带子。梅原本是仔细钻研的模样,被他骤然一握,差点咬着舌头,逃脱不得只能由着他去摆弄。 魏昱走的时候,没有用早膳。寒山宫本就离大政宫远,再加上早上磨蹭了好一会,此时帝辇在宫道上狂奔。尽管如此,还是让大臣们等了一会,杨丞相是直翻白眼,冯渊则侧身与陈子恒说着悄悄话,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今日散朝便是,想来该是被事情绊住了,脱不开身呐。 还好只是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魏昱上殿后神色如常,冯渊却他眉眼嘴角,看出出一丝高兴的意味,更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宣布了与雨国联姻大事,底下臣子想法各异。无非是觉得雨国小弱,联姻应该是强强联手。还有人提出借此机会充实后宫,以绵延子嗣,兴盛崇国。此话一出,大家便纷纷从雨国的事里钻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讨论选秀事宜。毕竟女儿在后宫出息了,自己这个做老爹的也能沾光。 魏昱走后,梅再无睡意。起身坐在长榻上发愣。眼前闪过魏昱的脸,两人相处的画面。耳旁似乎还有热息吐纳,恨不得将她灼烧。 桃子端来早膳,就见香姬绷着一张冰块脸,耳尖却不合时宜的泛着微粉。递过去一双银筷,红着脸问道:“娘娘与陛下,是心意相通了吗?” “胡说。”梅刚夹起一个水晶饺,惊的掉在蒸笼中。 “可是娘娘与陛下,昨夜......今晨......” 她见这丫头满脸羞红,才想起桃子今年才十二,还是觉得男女同处一屋便是相爱的年龄。只得耐着性子告诉她:“因为他是魏王,所以我必须要......” 服从。 梅的脑中闪过这个词,眼中的光逐渐黯淡。她沉溺在舒适的环境中,曾以为这里就是归宿。 接近、戏弄、若即若离的触碰,只是为了报复与羞辱。自己的不知所措、脸红害羞,在他眼里是不是一场好戏? 她神情冰冷,窗外一声惊雷砸下,她藏在袖中的五指拢起。黄豆大的雨滴从空中坠落,噼啪一阵响。 “撤下去吧,我要歇一会。” 桃子不明所以,但屋内压抑的气氛她还是能感知一二的,内疚自己惹恼了香姬,便沉默退下。 散朝后魏昱又留了冯渊与陈子恒一阵,三人在大政宫喝一盏茶。冯渊嗅了嗅,调笑道:“分明是要入夏了,哪里来的梅香,你闻到了吗?” “哎,俺也闻到了,是不是燃了梅香?”陈子恒颇为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想要闻个真切。 冯渊笑了笑,他今日眼皮抽筋,总是偷看魏昱脸色:“怕是有人染上了梅香,又添一笔风流债。” “一会把你们丢进狗窝里,嗅个痛快。”魏昱眼风扫过,将茶盏搁下:“他们费劲心思想往后宫里塞人,孤预备着让你们分担一些。” 陈子恒当即撇清干系:“我是粗人,这事还得冯渊来,想让他做女婿的,门槛都要踩烂了。” 冯渊不饶人,当即回道:“子恒一表人才又手握重兵,才是他们想高攀的亲家!” 魏昱见他们二人斗嘴,分神去想事。座下二人闹了两句看他不搭话,冯渊问道:“在想什么?” “伺候神女起居的巫姑,现在何处?” 陈子恒想了一阵,才支支吾吾道:“那夜......不是都叫兄弟们砍了吗。” 冯渊笑道:“你若想寻一个倒也不难,神女殿内有一处院落,用来调教巫姑。想来你登基后没空去管,现下正愁生计呢。怎么了,香姬用不惯宫里人?” 魏昱“嗯”了一声,端盏抿上一口:“是,她用着不大顺手。” 什么都不教她,如何顺手? “你还真是宠着她,我倒看不明白你的意思了。改明等时绥来了,再闹起来,看你如何收场。” “不如先给你塞上三位夫人,看你如何周旋,孤也学一学。” 陈子恒笑的拍桌:“俺觉得妙极!” 两人走后魏昱抬起袖子,凑近闻了一下,果然有股梅香。看来除了暖床,还可以当个香薰炉,总算有点用处,不是废物神女了。【】 14、第14章 一场骤雨摧花压草,去冬在廊下扫水时感叹道:“这雨水多的吓人,往年得到七八月才能见的大雨,这几月竟成了寻常事。” 桃子蹲在一旁看雨水噼啪,溅的裙角湿湿嗒嗒,苦着一张脸问她:“你说,娘娘为什么生气呢?” 去冬一把大扫帚来来回回,就将水一股脑推进廊下的花坛内,笑骂道:“你这个小丫头不懂男女之事,不怪娘娘恼你。” 她招招手,让桃子靠近些,小声嘀咕:“娘娘原先是顶顶尊贵无尘的人,屈尊降贵成了陛下的妃嫔。娘娘同陛下之间,是急不得问不得。昨夜两人才有了起色,你又眼巴巴的去问,娘娘心里不变扭才怪。” 桃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冲着去冬竖起大拇指:“姐姐厉害。” 魏昱立在大政宫檐下看雨,据载去岁少雨,而今春夏之交多雨,有大涝大旱之兆。这原先该是神女责任,若有早有预知,是治水还是储水也好有个准备。 他摇头闷笑一声,阿奴在旁侍奉,总觉得王君这几日鲜活许多,与寒山宫的那位有大关系。 魏昱吩咐道:“你一会亲自去趟神女殿,明日孤要带着香姬去。” 阿奴应下,眼风递向身后的小太监,名唤小春。原先侍奉魏成行的人做做苦力粗活尚可,贴身侍奉的活计是做不了的。这个小春是陈阿奴亲自挑出来的,底子干净,年岁尚小,做事也妥帖听话。 小春上前顶了阿奴的位置,垂着脑袋跟在王君身后。魏昱就沿着大政宫的长廊晃荡着,突然伫足,他差点撞上王君的后背,吓得摸一摸鼻子,恐王君怪罪。 等了好半天不见王君移步,他悄悄抬头去看,只见王君立在视线开阔处,由此望出去可见座座宫殿。倾盆大雨,不见飞鸟活物,王君这是在看什么呢?他心里默默揣摩着。再一抬眼,魏昱却已经走出了三四步。 神女殿在王城中一处偏僻角落,只供王室上香供奉。民间有许多神女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哪怕神女嫁入王宫后,也是不缺供奉的。神女殿到好,魏成行在位时还做做样子,虽说不常供奉,但总不会让大殿断了香火,灭了灯。 供奉是极废银两的事,香火灯油鲜花水果、神女娘娘的大小金身画像要钱,金身每日更换的衣物一年四季竟从不重样。殿中的信徒、巫姑的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 原先以为魏昱是忘了拨款,神女殿众人靠着从前克扣下来的银子尚能度日,谁料新任王君竟不知此事,只能眼看着坐吃山空,落败了。若是再过上几月,怕是能将神女金身拖出去还钱使。神女殿内的信徒为了度日,有些竟偷偷摸摸的溜进民间的神女庙主持供奉,还真是没有饿死的,只有懒死的。 阿奴来时,眼前的荒芜惊的他合不上嘴,就差拆了门板当柴烧了。侧身问过宫中老人,神女殿一直如此吗? 那人也是满脸惊讶,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原先确实是庄重之地。” 殿中信徒得知陛下身边的大宦官来了,兴高采烈的出门迎接,簇拥着他走进神女殿,仿佛来了一位财神。 “巫女现在何处?” 管事姑姑知晓阿奴来意后,便将他又领到神殿后院,巫女们正在埋头干活。这些都是备选巫姑,从前只要学习如何照顾神女便够了,现下神女殿内逃出了许多奴仆,她们也只得自己动手干活。 姑姑拿出名册来,上头列着这些巫女的年龄、家世。全部都是王室贵族家里的女儿,不过大多是庶女。只有序号,并没有姓名,阿奴问道:“没有名字,该如何辨别?” 姑姑垂头一礼:“大人有所不知,进了神女殿便要忘却前尘旧事。只有如此,方能一心一意的侍奉神女娘娘。” 阿奴心道这规矩还真是没人性,面上不表,把明日陛下与香姬将至神女殿的消息告知众人,见掌事的欲言又止,心下有数,两手揣在面前:“若有困难,大可去寻秦太祝,务必将神女殿上下打理妥当。” 掌事见银子有着落了,喜笑颜开。底下的一群巫女也面漏喜色,若是被香姬挑中便不用呆在此处受苦了。唯独站在角落里的一位,盯着一处发呆,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阿奴在宫门下钥时将将好到门口,一把年纪了,来回奔波实在是有些受不住。魏昱今夜并未去寒山宫,在章台主殿批阅奏折。小春在一旁侍奉笔墨,猛然想起今日陛下为何伫足,冷不丁被阿奴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在脑后,疼了也不敢叫哎呦,灰头灰脑的去殿外侍奉。 阿奴躬身回禀:“神女殿那奴已经安排妥当。” 魏昱眼在奏折上,并未分神,点点头,算是知晓的意思。 阿奴再问:“那今夜陛下在哪里歇?” 他抬眼睨人,阿奴适时闭嘴,让兰草去寒山宫知会一声。 桃子得到消息后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娘娘,去冬却摇摇头:“娘娘早已睡下了,你莫要担心。” 梅气魏昱心思不正,心怀鬼胎。更是早了一刻钟便将自己关在寝屋内,连最爱吃的枣泥糕也只用了两块,还要了一盏乌龙茶败火。 桃子生怕香姬恼自己,也不敢贸然搭话。原本就寂静的寒山宫,此番是更加寂静了,下人们皆是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梅看着窗台上的白瓷净瓶,膝上摊着的是昨夜的话本,满心糊涂账。她看了戏本,自己竟也入戏,扰了心绪。世间有许多她未接触过的,情爱最是噬骨吞心,百般滋味叫她无处躲藏。 魏昱比之魏成行、巫姑是待她极好的,可是她宁愿去过从前一般的生活。因为不曾得到过,便不会失了定性,不会起欲念。 他的恨,像是一团火焰,将她团团围住。火星舔上她的肌肤,点燃她,却不着急着毁灭。是小火慢烤,是在油锅上煎炸,是要她自己跳入地狱才罢休。 梅深深吐呐两息,揭开榻旁的一尊莲花香薰炉,将话本一股脑丢了进去,不出片刻,便只剩一缕青烟了。 她开门唤桃子,桃子甫一进屋便被烟熏了眼睛,着急去开南窗透风。再回头要问娘娘这是怎么了,她却眉目平淡,指了指窗台上的白瓷净瓶:“将它送去章台宫。” 桃子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用绸布裹了瓶子,让赵福漏夜冒雨去送。在章台宫大殿外道明来意后,阿奴认得这瓶子,摸不准香姬的意思,又怕两人为此深夜起争执,只得暂且收下,明日再回禀陛下。 阿奴在殿外用袖子擦着脑袋,心里暗道这俩祖宗确实磨人。小春子心中有话不知当不当讲,支支吾吾的。瞪了他一眼,他才小声说道:“陛下今日在大政宫眺望一处许久,奴才当时没想明白,后来再琢磨,那一处是能望见寒山宫的。” 果不其然,小春子又被打了一下后脑勺。阿奴骂道:“陛下做事,哪轮得到你猜来猜去。下回再说这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小春子赶忙告罪跑开,剩阿奴一人看着雨帘发愁。 有人深陷泥潭却不自知,有人妄图脱身却无济于事。【】 15、第15章 今日休沐。 王君比平时稍晚起身,洗漱用膳后坐在案前处理政务。阿奴好不容易捡得空隙,捧来一盏明前龙井。魏昱心思在各地奏报上,无心去看是谁奉茶,伸手去接。两手相错间,微烫的茶水便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嘶——”魏昱抬眼去看人。 阿奴神色大变,弯着虾腰告罪。他侧身将茶盏接过,揭开抿上一口:“你有些浮躁,若是累了,便叫你那个徒弟来伺候,你歇上几日。” “这......老奴......” 魏昱颇狐疑的看他,见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阿奴,有话直说。” 阿奴只得道:“香姬娘娘,昨夜将此物送来。”他话音落下,小春子便捧着白瓷瓶上前,殿内骤然寂静无声。 啪嗒,是茶盖碰盏的清脆声,魏昱眼风轻轻扫过那瓶,不太在意:“让兰草去寒山宫侍奉香姬出行。” 寒山宫·长生殿 魏昱猜的不错,除了兰草没人能劝得动香姬。 众人见兰草姑姑来仿佛瞧见来救星一般,桃子扯着袖子无奈道:“娘娘不愿意,我们实在是没辙。” “你做的很好。”兰草摸着桃子的头顶,带着安抚的口吻:“一会你也得随行伺候,快去准备吧。” 她独自进寝屋,只见梅盘膝坐于长榻,身后靠着五色鸳鸯软枕,正掀起眼帘朝这处望,语气不善:“魏昱又想出什么法子来作弄我?” 兰草仍记得头一回见神女的模样,面容惨白,身形瘦弱。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好似无知的孩童。而此时,她慢慢地在适应王宫的生活,甚至在一言一行中有了妃嫔的模样。这对王君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从衣柜里取出罗裙,对着香姬说道:“陛下说要带娘娘去神女庙,这件湖蓝色您喜欢吗?” “神女庙?他要送我去神女庙?”梅有些诧异,撑起身子下榻,往妆台那去,一面说道:“往后我便不回来了吗?” 兰草将罗裙挂在衣栏上,上前替香姬梳妆:“陛下没说,您去了便知道了。” 今日出行是魏昱一时兴起,加之上京内仍有不服之人,陈子恒在街道暗处布下隐卫,冯渊随行。出行依仗也省去了,就如普通贵族一般。 车马候在王宫侧门,香姬乘辇来时,有些疑惑,轻声问兰草:“只有我一人去吗?” 即使神女庙里住着讨厌的巫姑,也比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好。她前几日用了一道炙烤兔肉,那兔子是寒山宫小厨房养的,桃子也喂了它好几回,养的胖胖,可可爱爱。吃起来肉质鲜美,肥而不腻。 自己不就是一只待宰的兔子吗。 兰草扶人下辇,梅踩着木凳上马车,弯腰掀帘时上身一顿,进退两难。魏昱十分坦然的坐在车内,端着一盏茶细品,目光掠过她的面颊,啧声:“别磨蹭了。” 梅阴沉着一张脸走进马车,马车内并不拥挤,两人分坐两边,气氛尴尬。 不一会马车便摇晃起来,再听见沉重的推门声,出宫了。 魏昱视线毫不掩饰,直勾勾的打量着梅。这是个废物,但确实是个美貌的废物,穿华服是冷清尊贵,换一身民间装扮,平白添了几分温婉气质。再把眼里的不耐与厌恶收一收,便更像大户人家的夫人了。他屈指点了点一旁的阿奴,阿奴便从车内的木匣子中取出白瓷瓶,奉与香姬。 “你什么意思?”为了一个破瓶子来来回回的折腾,真是有毛病。梅语气不耐,冷眼睨他。 魏昱多看她两眼,哂笑:“不是很想当神女吗,那便好好捧着。” 梅以为,魏昱是存了将她送去神庙的心思,配上这话细细琢磨,便觉得此事是板上钉钉了。既然往后是生死不再见了,倒也不必再同他再起争端。于是接过那白瓷瓶置于怀中,目不斜视,难得的没与魏昱斗嘴。 马车行过上京的大街小巷,日光透过车帘打在梅打脸颊上,她稍稍侧过脸,眯着眼去看那缝隙,像一场走马灯,将上京的繁华展现在她的眼前。看得入迷,身子已轻轻像那处倾斜。目光中现出舒缓轻柔的温柔来,平淡却鲜活的人世,是她不曾触碰的梦。 魏昱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可怜巴巴的宠物,期待又好奇的模样,实在是好笑。淡淡的梅香充斥着他的鼻腔,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鬼使神差的,“夜里头更好看,下回再带你来看。” 她仍沉浸在上京的繁华喧闹之中,耳边有话传来,先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缓过一息方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奇怪的......温柔与耐心。 转头望向他时四目相对,梅这才发觉魏昱今日穿的也是寻常衣衫,玉冠束发,没了君王的威仪与压迫感,是很俊朗的公子哥。从他的眼里,能望见自己,那他是否也一样呢? 她先败下阵来,逃避了他的目光。坐端正后,沉默了足有三息。喉间沉沉的,掩下心中波动:“不......不必。” 魏昱对自己的行为也觉得诧异,被她拒绝后倒舒了一口气,总之两人之间缭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车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外的喧嚣渐渐消失,到神女庙了。百名工匠连夜翻新修补,看起来还有几分气派。 梅跟在魏昱的身后仔细的打量着神女庙,冯渊则站在两人身后抱臂傻笑。这么一看确确实实是一对璧人,养眼的很。 魏昱眼风剜过冯渊,他立马觉得后脑勺寒津津的,收起八卦的眼神与不怀好意的笑容,轻轻咳嗽一声,摆出御史大夫的模样。 巫女们已在庙内恭候多时,依照祖制,巫女并不跪拜王君,只听命于神女。但如今,神女成了妃嫔,王君随时可能杀人毁庙。 魏昱坐在神庙大殿之上,这群巫女伏在地上,就连头也不敢抬。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梅,说道:“你去选一个吧?” 梅从踏进大殿起,心里就莫名的有一股恶心。前任巫姑对她的伤害太大,以至于看见这么一群穿着黑衣服捂着脸的,只觉得喘不上气。 “你说什么?”梅终于不再克制,质问魏昱:“你让我,再选一个巫姑?” 魏昱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大,支着脑袋点点头:“是,选一个回宫伺候你。” 她“蹭”的一下起身,不顾身旁人的拉扯劝阻就要往外走,一面冷笑道:“你真是有病。” 王君与神女当场吵架,这简直是......太刺激了。底下的巫姑们瑟瑟发抖,冯渊站在一旁看好戏。阿奴与兰草、桃子默默流着冷汗。 “你不选,孤便推了神女庙,杀了她们。” 梅心道再好不过,全死最好。桃子只得跟在她身后,拽着香姬的袖子想拦住她。 “还有那个叫桃子的。” 梅猛的停下,她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回身冷冷看向魏昱:“你很擅长虐杀女人,是吗?” “那你可,真有本事。”梅一字一顿,话里带笑。 魏昱目积阴风,沉似山雨欲来。 她手中还捧着那只瓶子,于是两指捏着,悬在半空,问那群巫女:“这是什么?” 她们转过身来抬头去看,异口同声道:“圣瓶。” 梅很满意这个答案,两指一松。那只崇国传了二百年的圣瓶,重重地砸在了神女庙的大殿之上,一片惊呼哀嚎。魏昱的神色暗了暗,盯着殿下那个肆意妄为的女人。他并不心疼的那个瓶子,只是对这位神女,又多了一层好奇。 她眼里带着挑衅,压抑了多年的情绪,这些天的愤怒倾巢而出:“我,无比厌恶你们,甚至想杀了你们。” 环顾大殿,口吻轻快:“谁愿意?” 这话仿佛在问,谁愿意去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这时跪在梅脚边的一位巫女直起了身子:“我愿意。”,她将面纱取下,漏出姣好的面容,她重复道:“我愿意。” 巫女取下面纱是死罪,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而梅打碎圣瓶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梅看着她,她也毫不躲避梅的视线,两人仿佛在对话,两个相似的灵魂在诉说。 管事的将名册翻开找到她的名字,念道:“魏春潮,高成君(魏成行的远房表弟)十三女。” 梅是半分脸面不想给魏昱,带着魏春潮便往外走。回去时冯渊与魏昱一辆马车,梅独自乘坐一辆马车。 冯渊在车上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有些感叹:“香姬这脾气,还挺大。你们平时都是这样相处的?” 阿奴与兰草偷偷抹了把汗,觉得冯大人在找死。 “她今日不正常,你去查一查,她为何会对巫姑如此排斥。”魏昱心中有气,但梅的话确实刺中了他。他确实是在折磨一个女人,尽管这个女人罪有应得。 他看见了她的反骨,不一样的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那幅面孔下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16、第16章 宫内众人为了避讳王君名讳,便省去姓氏,只唤这位巫女为春潮。春潮接替桃子,成为寒山宫的掌事姑姑,为人处事雷厉风行,冷脸冷心,将寒山宫原先的颓废散懒之风一扫而空。 天是眼见着热起来了,梅捏着一柄花鸟团扇缓缓送着风,只是徒劳。隔着虾须帘听见屋外有吵闹声,于是起身往外头走上两步,想听听是什么事。 春潮问道:“这都六月了,内宫还未将冰与冰鉴送来,是什么意思?” “姑姑,我先前已经跑了两回了,内宫人说去年储的冰少,要紧着章台宫用,还说......”赵福满脸委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还说什么?”春潮语气不善,火气上头。 “还说后头要迎王后、妃嫔入宫,实在是分不出冰。这些人是势利眼惯了的,前些日子还巴结着娘娘,见王君常来,什么好东西都往咱们这送。这......这几日宫里头传娘娘失宠,又拿出无品无级的说法来搪塞,姑姑,我是真没辙了。” 去冬也道:“本想着入夏了要给娘娘裁两身轻薄的衣裳,内宫也不曾送衣料来。咱们苦点、委屈点也就罢了,他们竟敢克扣到娘娘头上。” 春潮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屋内漏出的一角,清了清嗓子道:“都去做事,不许嚼舌根了。”一面往屋内走,遮掩道:“奴才们嘴里没个把门的,娘娘别往心里去。” 梅神色平淡,从身后的五彩立柜里又摸出一把美人扇递给春潮,又拍了拍身边,示意她坐:“内宫的人,对你们不好吗?” 春潮往人身边坐下,摇着扇子也是往香姬那送风,笑道:“我是吃苦吃惯了的,怕您不习惯。” “高成君的女儿,做巫姑也会很苦吗?” “我只是杂役的女儿,神庙里的巫姑都是奴籍贱籍,拿来充数罢了。真正伺候神女的巫姑,都是王君一脉的,血缘亲近的女儿。上一任巫姑,伺候了您的母亲,又服侍了您,她是先王君的姐姐。若不是做了巫姑,也是该称一声长公主的。” 梅神情淡漠,唇瓣张了又合,终是问出一句:“我的母亲唤做什么名?” “月。”春潮笑了,她长的艳丽,笑起来便如同富贵花一般,“您和月神女,和书上写的神女,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梅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神力微弱、行为乖张,还做了王君的妃嫔。但是她仍想问一问,她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你是神女,却更像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 梅的胸腔里滚出一声轻笑,眉眼微微一松,看着她静默了好一会:“放肆。” 春潮却点点头:“这样看,更有香姬的感觉了。内宫的人欺负咱们,娘娘得做主啊。” 见梅不言语,春潮又道:“我从庙里出来是老天让我再活一次,娘娘也一样,做了香姬便没有回头路了。” 梅仍是静聆之态,掩下古静无澜的眼,声音里萦了一丝如烟般的感叹:“你们都知道,我回不去了是不是?” 春潮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我听她们说,娘娘爱吃甜食。这夏日里可少不得酥山冰酪冷元子,盛在剔透的水晶碗里头,用小银勺刮着吃,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梅甫听这话时,先前的愁绪不知道飘到了何处,手中的团扇在指尖转了两圈,若有思索道:“内宫那,我也说不上话。” “您是娘娘,内宫行事乖张,传召他们来寒山宫训斥两句,是天经地义的事。”春潮笑着起身,往外间去吩咐。 于是赵福便趾高气昂的又去了一趟内宫,这回也不说见谁了,站在内宫门口吩咐小黄门去传话:“香姬召李管事。”,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管事听得传召后捏着账册的手抖了抖,好东西总共就这么多,谁都想要,那人人都有的,还叫好东西吗?况且也不是降了香姬的奉例,她本就是无品无阶,再说王君也有小半月没搭理香姬了,后头再有新王后、妃嫔入宫,东西实在是不够看。 身旁共事的王内官看着李管事满脸通红,适时提点道:“你这事做的不妥当,好歹那位从前也是神女娘娘,现如今做了香姬便不用恭敬了吗?等王后入宫了,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自有王后决断,你在这里操什么心。要说我,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给寒山宫送去。” 李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赶忙吩咐底下的人去冰库取冰,自个则带着冰鉴布料等物先往寒山宫去。 大殿面前架着一幅屏风遮挡,李管事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等着香姬的吩咐,梅用过一盏凉果茶润喉,随口说道:“内宫的冰不够吗?” “香姬恕罪,奴确实不知此事,底下的人做事不动脑子,奴回去便收拾了他们,没有下回了。” 站在门口的赵福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鼻孔里冒着热气。 梅又问道:“那王后入宫的东西,还够用吗?” 李管事一身冷汗,悄悄抬眼去看,隐约见屏风后的香姬宝相端庄,再不敢糊弄欺骗,双腿打颤,支支吾吾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春潮虽说是绷着冷脸,但心里很是高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进入香姬的角色了,还会发难人了,进步很大。 众人等啊等,等啊等,终归是没等到香姬的下一句。春潮朝屏风内走了两步,看见梅端庄平静地坐在那处,眼神迷茫,便晓得方才是她揣摩错了。 “香姬乏了,你退下吧。” 李管事如释重负,千恩万谢的退下,直到出了寒山宫的大门,再往前走了十几步才敢大声的喘气,一面同自己的徒弟说道:“我方才只是瞥见了香姬的裙摆,便觉得喘不上气,往后你们做事都得仔细着,思量着,可不敢招惹她。” 去冬将衣料送去裁衣,这头送来了好几块大冰块,桃子将时鲜瓜果放在冰鉴里头冰镇着,再将冰鉴搁于内殿,没一会便凉快了下来。春潮是个嘴硬心软的,又有香姬的吩咐,做了好多酥山,浇上牛乳,配上凉果子,寒山宫里伺候的一人一份。 梅手里用小银勺刮了冰,抿在唇瓣间等它化成凉意,带着奶香在口腔中流淌。解了心中燥热,笑也温润了起来:“春潮,我头一回吃冰呢。” 春潮吞咽时有一顿,这些都是在神女庙里学的。到了夏日,冰做的食物要源源不断的送进王宫与仙境,可是神女却说没有吃过。 她心里有点难过,“我还会其他的,后头慢慢给你做。” 寒山宫的事像一阵风刮进了魏昱的耳朵里,间有一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响:“内宫克扣她份例?” 阿奴道:“这...内宫原来是多给了,这些日子忙着迎王后,怕是一时疏忽了。” 他翻书盯看片刻:“往后寒山宫的事,不必插手。” 阿奴心里头摸不准王君的意思,正琢磨着呢,上头又传来一声:“有日子没去寒山宫了,今夜在那歇。” 夜里长生殿安静极了,梅不爱亮,又灭了几盏烛台。 她贪嘴贪凉,用了两碗酥山还不够,这会子还要躺在冰鉴旁边的软椅上吃冰镇葡萄。六月的葡萄还是有些酸,酸和凉混着来,用春潮的话来说,牙齿都要倒了。 难得香姬兴致高,众人劝了两句也就由得她去了。章台宫来人传话,梅已经要歇了,此时就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笑容也垮了,整个人寒津津的。 魏昱来时,梅只是冷冷问他:“你来做什么?” “不是做了酥山吗,孤来尝尝。” 话音刚落,去冬便去小厨房端出一碗酥山来。魏昱挖了一勺放入口中,梅又道:“吃完就走。” 他不爱吃甜食,放下碗。近身捉她手腕往寝屋去,熟门熟路:“孤在这歇。” 梅被他拽着手腕挣脱不得,两人你来我往间就被他带进了屋内,还是春潮帮忙关的门。她猛的将手一甩,嘭的一下磕在门框上,白皙的肌肤上登时青了一片。 “嘶——”梅皱着眉头去看,忍着痛不说。 魏昱摇头失笑,揭开冰鉴捡出两块碎冰,用帕子包了丢给她:“这可是你自己撞的,赖不着孤。” “不是你非要拽我吗?”梅气呼呼的用冰敷着痛处,“你不能睡这,赶紧走。” 魏昱已然更衣上榻,安抚心神的梅香环绕着他,困意席卷而来。他这半月有意忽略香姬,忙于前朝,夜里总是睡不安稳。阖眼不再言语,不一会便传来轻缓的呼吸声。 梅有一怔,往榻边近了两步,借着烛光去看。他眉间舒缓,睫毛像飞蛾一般歇在脸颊上,眼底鸦青一片,好像比半月前瘦了些。 她无奈吐出一息,轻手轻脚地绕到另一侧上榻,明烛寂灭后,魏昱睁眼去看身边蜷缩着的女人,幸亏这床榻够大,不然她今晚得挂在墙上睡。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复又沉沉睡去。【】 17、第17章 半夜,魏昱被浓郁的梅香搅扰了好梦,半梦半醒翻身欲睡时,只觉得有热息涌动,花香更重。睁眼去看,原来是梅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边上,蜷缩着像一只虾。 魏昱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起身点灯,身子刚起了一半却感受到阻力。梅正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嘤咛一声,似乎是不满意人起身的动作。 他只得弯下身子,借着月光去看。她眉头紧锁,鼻息沉重,脸颊娇红,魏昱摸上她额头,竟有些烫手,发烧了。 梅此时灵台昏沉,四肢无力。梦魇中仿佛置身火海,只是凭着本能找寻依靠。在热气蒸腾间,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绝不能让它逃走。于是整个人要贴着它,抱着它,拼命地汲取。 魏昱被她死死环住,夏夜里本就穿的单薄,两人肌肤相触,紧密贴合。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妙曼起伏的身姿、呼吸声、撩人的花香,火好像也将他烧着了。眼里翻起波澜,说话时低沉压抑的嗓音给黑夜笼上一层暧昧。 他声音不大,足足喊了三声。屋外的灯亮了,春潮端着烛台推门问道:“陛下,怎么了?” “香姬发热,召医官。” “女医官。” 春潮被屋内的花香吓的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一面将屋内的灯点亮,一面吩咐赵福立刻前去。 魏昱用冰袋贴着梅的脸颊,为她降温。梅只觉得舒服,无意识的蹭一蹭,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又无隐疾,他鼻息也沉重起来。 明明女医已经是一路小跑而来,魏昱还是觉得慢,阴沉沉的一张脸,看的人心里发慌。梅赖在魏昱的怀中不肯出来,女医官只得在王君的注视下替香姬诊疗。 不肯将手伸出来给人把脉,魏昱便强拽着她的手腕。又不肯给人看舌苔如何,魏昱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还没使劲呢,梅就哼哼起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昱看着怀里十分娇气的女人叹了口气,心中默念女人就是麻烦,神情无奈:“啧,烧糊涂了,脑子不大好使。” 手却很诚实的摸上人后背,轻轻地安抚着。 “香姬是寒凉入体以至发热,臣开些驱风散寒解表的药便好了。只是......香姬体质较弱,现下温度较高,稍有不慎只怕反复。须得缓缓用药,慢慢疗养,方能痊愈。”女医吩咐左右书写药方,又说道:“舌苔发白,体内寒气过重,是用了太多寒凉之物,往后得注意些。” 搁在梅后背上安抚的手稍有一顿,视线落在春潮身上,“她吃了几碗酥山?” “回陛下......午后用了一碗,夜里又吃了两碗。” 魏昱扬了声调,语气不善:“这还没到盛夏,半日吃三碗冰,你就是这样照顾香姬的?” 胸腔的震动让梅不大舒服,睡的好好的怎么有人在晃她的床,于是伸手去打。魏昱抓住胡乱挥舞的手摁在胸前,春潮已经跪下去道恕罪、息怒,“娘娘今日第一次吃冰,这才多吃了两碗,怪奴婢没劝住。” 魏昱心中咯噔一下,沉默片刻,态度算不上温和,声音倒是小了:“下去熬药吧。” 折腾到下半夜,端来黑稠稠的一碗苦药,本以为会十分难喂,闹小孩子脾气。备下了蜜饯,魏昱的手已经卡在下巴上了,准备强喂,没成想梅只是皱着眉头,连勺都不用,靠着碗沿小口小口抿着,不一会便一碗下肚,没哼哼一声。 热度退了后也老实了,不黏着人了,躺在一边乖乖的睡觉,屋内的花香也淡了许多。魏昱睡意全无,顶着乌黑的眼眶,看着天边微亮,思绪是一团糊涂。 去上朝时也是静悄悄的,并未惊醒沉睡的梅。用了两盏浓茶提神,早朝时敲定雨国公主七月初一入崇国,再另选四名世家女入宫伴驾。 回了章台刚想歇息片刻,冯子渊又来了。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刚才在朝上就觉得你精神不对,昨晚上忙什么去了?” 魏昱捏着眉间,不耐烦道:“什么事?” “还不是你让我查的事,仙境里的奴仆早被遣散了,找到了几人也问不出什么缘由。但都说巫姑对神女可以说是严苛,两人之间有隔阂,神女十几日不说话是常有的事。” “巫姑对神女严苛?” 冯子渊喝上一口茶,笑道:“那位巫姑可是魏成行的姐姐。你也知道她是废物神女,魏成行不过是供奉一个傀儡,表面光鲜,做做样子罢了。我看她上回砸圣瓶,也不是很想当神女的样子。” 魏昱脑中闪过与梅相处的片段,两眉沉拧,若有所思道:“魏成行授意他姐姐虐待神女?” 冯子渊一拍大腿:“我倒是听闻魏成行的嫡公子见了神女后没两月就死了,虐待她也是有理由的。你看祈福大典那天,瘦的跟鬼一样,吹都能吹跑咯。在王宫养的挺好,脸上都有肉了,你还真是好人啊,既往不咎呢。” 戏虐的话语传入耳朵里,魏昱眼风剐过他,他立马改口:“别动气,我逗你呢。” 冯子渊心道:这么一看,真是般配啊。 魏昱的脸色骤暗了三分,目中更添冷色与嘲讽:“孤受的苦难可都是拜她所赐,欠下的还没还,急什么。” 冯子渊走后,魏昱小睡片刻。起来时阿奴在一旁提到:“香姬醒了,还是有些发热。” 他顿生不耐,阴沉开口:“你想去寒山宫服侍?她死了再来报,滚出去。” 阿奴走后许久,魏昱沉默地掀衾下榻,站在窗口抱臂而望。热气翻滚着,琉璃瓦被晒的光彩更艳,少有飞鸟,空荡荡的天。 梅高烧一夜,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仍觉得头昏脑胀,床边守着春潮与桃子,见她醒来高兴极了,桃子去端药,春潮则扶她坐起。梅心里很踏实,原来被关心是这样的感觉。昨夜的记忆零零散散,凑不成画面,只记得有个怀抱让她依靠,很心安。 药端来了,勺子还没送到唇边,苦涩的味道就惹得她一阵干呕,捂着嘴不肯喝:“拿走,太难闻了。” 桃子疑惑道:“昨夜也是这个啊,娘娘可是就着碗喝的,噢——”,桃子恍然大悟,脸颊红扑扑的:“陛下喂的药不苦~” 梅迷茫的望着她,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试探问道:“魏昱给我喂药了?” 春潮手上替梅收拾衣物,一会要洗药浴,一面说道:“是,娘娘昨夜高热,抱着陛下不撒手,女医来了也不好好看病,还是陛下抱着您看的,后半夜陛下喂您喝的药,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天刚亮就去上朝了。” 梅耳尖泛红,又看向春潮,是很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是春潮与桃子点点头,诚恳的告诉她:“没骗娘娘,是真的。” 零散的记忆貌似能拼成画面了,她好像是抱着一块冰降温来着的,也确实有被怀抱的感觉的。魏昱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们不是......仇人吗? 一想事情就头疼,身子还是很乏力。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了半碗药,吃了三颗蜜饯还觉得苦呢。 因为还在发热,所以夜里由春潮陪着,睡在一旁的长榻上。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梅毫无困意,看着两盏将灭的烛台,在黑暗中柔弱的跳动,轻轻唤了一声:“春潮。” “怎么了?”春潮问道。 “你知道,我神力微弱吗?” 春潮安慰她,“知道,但是这不是你的错。” 梅沉默了一息,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巨大声响,她声中情绪不多,平平静静,不含喜悲,“我确实错了。因为我胡诹了一句预言,魏昱被流放了,他恨我,想杀我。” “我其实并不害怕死亡,只是活到现在,有些舍不得了。” “梅——”春潮打断了她的话,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王君不想杀你,至少昨夜他是真的关心你。” 梅心下一紧,怔默片刻后说道:“你们都是怎样感谢别人的?我的意思是,不想欠他人情。” 春潮思索了一会,“我会做香囊,等你好些了就教你。” 梅“恩”了一声,不再说话。盯着空荡荡的帐顶有一会,便慢慢阖上眼,想着明天就学,这样下次他来,就能送出去了,也两清了。【】 18、第18章 翌日清晨,女医前来请脉,仍在发热,但是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医官又开了两副滋补的药方,叮嘱梅不能贪凉,要慢慢调养。于是起来后用了一碗小米粥,再喝下苦涩的药汤,便在长榻上坐定,学着如何做针线活。 春潮先拿出各色布料让梅挑选,她私心是喜欢月白色那块的,只是用来做香囊未免显得颜色太寡淡,旁的颜色又太轻浮鲜艳,最后定下的还是黑色。春潮说拿金丝银线绣上纹路,很尊贵大气。 春潮手上捏着一根针,先穿了银线,梅在一旁有样学样,她从没做过针线活,之前在章台宫看宫女绣过花,此时做起来也不觉得费力。 “要在面子上绣什么图样呢?”春潮侧过头来问她。 梅被她难住了,想了片刻,说道:“要不就绣祥云吧,我看床帐子上的那种就很好看。” 春潮笑道:“宫里的东西哪样不绣祥云,再想想,花儿草儿的都行。” “那就绣竹子吧。”梅想直挺挺的,也不难绣。而且魏昱不说话不生气的时候,身形气质很像竹子。 于是春潮便手把手教她,从哪里穿针,哪里引线,手上的松紧与各种针法。这时候便有些难度了,梅手忙脚乱,一个不留神,针就扎进了指尖,冒着血泡。 梅看着手指头上的血珠有些发愣,举着手,要去找帕子擦。春潮趁她不备,直接将指头往她的唇边靠,“抿一下就好了,你试一试。” 她半信半疑地将唇瓣张开,舌尖卷走血珠,淡淡的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再拿出来看时,真不见了,连口子也没有。梅眼角流露出笑意,又继续学着。 屋内没有放冰鉴,好在今日是个凉爽的天气,风里带着夏日独特的气味,屋外的树上不知何时有了蝉鸣。梅背靠着软垫,神情柔软温和,雪腮微红,垂目仔细绣着竹纹。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上下翻动,耳边一缕随发滑落,她抬手将发别在耳后,冷不丁与春潮对视,轻声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长的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怎么绣个花,身上都笼罩着温柔的光辉啊。” 梅抿着唇瞥她一眼,难得打个趣:“你也好看。” 果然是从前坐神殿的人物,愣是坐了一下午还不觉得累,桃子怕香姬病中累坏眼睛,好说歹说的将人劝下。 可是闲下来又无事可做了,春潮便说:“出去散散心吧,女医说了,适当动动有助于病情。” “这季节的“长天一碧”别提多好看啦,满眼都是翠绿绿的荷叶,风一吹哗啦作响。”桃子在一旁描述着,希望香姬能出门走走。她伺候香姬也有些日子了,香姬鲜少踏出长生殿的大门,更不要说寒山宫如何,王宫如何了。 梅静静听着,眼里划过落寞的神情,只是摇摇头。她是被圈禁在宫里的神女,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只需要在阴暗角落里等着凋零。 两人拗不过香姬,在殿内燃了安神香,好让梅能睡上一会。听着香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的往外去。 春潮在外间熬药时想要问桃子,看着她青涩稚嫩的脸纠结了半天,又偏过头去轻声问去冬:“陛下与娘娘......同房了吗?” 去冬看一看四周,凑近春潮的耳朵,“陛下与娘娘夜间从未召过沐浴,隔天服侍娘娘起身时也未见异样,床铺整洁。该是......没有的。” 春潮心中的疑惑被证实,面上不显,点点头又专心看顾着药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梅的身子逐渐好转,春潮与去冬每日换着法子给香姬做补膳,身上终于攒下来二两肉,不再那么单薄了。 送给他的香囊也做好了,前几日担心魏昱突然过来,到后来就习惯了,她慢悠悠地做着,梅知道,魏昱又消失了,他总是这样。 春潮问梅要往香囊里放些什么香料,梅问道:“一定要放香料吗?” “不一定,可以放信物、平安符之类的东西。”春潮看着梅手上香囊的大小,打趣道:“你这香囊做的大,可以当荷包用了。” 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二日梅起的很早,依照以往的规矩沐浴净身后,吩咐桃子从衣柜中找出一套月白色的衣裙换上。她盘膝坐在长榻上,沉默的坐着。哪怕很久没有祷告祈福了,只要闭上双眼,平心静气,那些文字符咒便会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占据她全部的思绪。 直到她叹出悠长的一息,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沾上朱砂,在纸上写下一道符咒,包成三角样,放进了香囊内。 春潮满怀恭敬的看着梅,即使她已经踏足红尘,但举手投足间的清冷与高贵是无法改变的。这明明是一个妃嫔的寝屋,但只要她在哪,哪里就是神殿。 “春潮,你来看看,我缝合的对吗?”梅看见发呆的春潮,出声喊她。 “恩......”春潮缓过神来,接过梅手里的香囊翻看着,问道:“方才放进去的是符咒吗?” 梅笑道:“应该是吧,巫姑说神女写符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周身神力涌动,我并没有感受到,所以只是一张废纸,做做样子。” 春潮没有接话,指着香囊一角说道:“送东西的人要留下自己的记号,娘娘想一个吧。” “一定要绣吗?”梅有些为难。 “一定要绣。” “那我绣一朵小梅花吧。”梅想了想,当真绣了一朵梅花,只是真的很小,而且用了黑线,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 做好的香囊被放进匣子里,等待着被送出去的时刻。每一天都很漫长,看着太阳升起落下,看月相的变化,也能听见很多传闻。 譬如王后的依仗有多么的隆重、东元宫大兴土木、上京将举行迎接王后的盛典、迎接王后的大臣都是魏昱的心腹......其实魏昱并没有消失,他活在了流言里,这些流言无一例外,都与新王后有关。 王宫里的人都晓得,王君又不理会香姬了。王宫上下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王后做着准备,寒山宫仿佛被遗忘的角落,用宫人的话来说就是:香姬失宠了。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就连阿奴也不敢在魏昱面前提起香姬。但每日夜里,医女总会叩开魏昱的房门,告诉他香姬的近况如何。香姬用的药、送进寒山宫的补品都是十分金贵的药物与食材。尽管他不去寒山宫,但内宫仍不敢怠慢香姬。 这是魏昱的秘密。 桃子发现,香姬望着门口发呆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不需要提醒,有时候连人走到她身边,都不被她察觉。 “娘娘怎么了?” “恩...怎么了?”梅收回视线,看着桃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又发愣了吗?” 桃子点点头。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要歇一会了。” 春潮看着梅慢悠悠往屋内去的身影,轻轻叹上一句:“折磨啊。” 每日除了吃饭闲做就是睡觉,带着整个寒山宫都变的颓废起来。 梅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只是自从有了等待的感觉后,时光变的缓慢,日子也很难捱。【】 19、第19章 转眼间便到了六月下旬,迎娶淑仪公主的各项事宜已准备妥当,四名世家女也已定下,无一例外,都是几位大夫将军家的女儿。这天在朝上,秦太祝欲言又止,在散朝后徘徊在大政宫外,求见王君。 “臣有一事要禀,崇国自立国以来,国之大事必得先由神女占卜、祈祷,只是神女已入王宫,臣不敢自作主张。” 魏昱一手接来兰草奉上的帕子拭面,哂笑,“孤登基时她也不曾占卜祷告,往后也没这个规矩了。” 秦太祝得了准信,便告退了。外间日头毒辣,魏昱懒得再回章台处理政务,于是在大政宫更衣后用了两盏凉茶,唤人把折子搬来这处。 批阅过几本要折后,已时近午膳。太祝走后便有些心绪不定,阿奴来问是否回章台用膳,将湘管丢回笔筒,语气也是这几日里难得的和善,“去寒山宫用。” 虽然嘴上不说如何,阿奴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了借口去瞧香姬了。绷着半个月的冷脸了,我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住。 寒山宫得了信,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香姬素日里饮食规格不低,也不用刻意加菜。春潮替香姬整理妆容时,絮絮叨叨:“要送旁人东西,可不能耍小性子和王君起争执。您也心疼心疼我们,踏踏实实用一顿膳吧。” 梅抿着唇不说话,看着镜子里的人。这大半月吃好睡好,又被上好的补药养着,皮肤比从前更加细腻光滑,面色红润,身子骨也看着结实了些。在春潮要往头上插第五根花钗的时候,忍不住开口:“春潮,只是吃一顿饭。” 春潮心道这哪里是一顿饭,眼看着香姬将鬓间的簪钗卸的干净,虽然素净净地也很好看,但......她眼疾手快打开一旁的红木匣子,里头的软绒上卧着一支红宝石榴金步摇,这是内宫孝敬的,香姬不爱这些金啊银的,这支又很打眼,于是便被摆在一旁,不曾戴过。 “好好好,旁的都不要,就簪这一支行吧?”春潮将步摇斜斜地簪入鬓中,恰巧屋外传来声响,王君到了。 魏昱落座后,便看着珠帘那一头梅仪态端庄而来,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晃动着,撩拨着。夏日里穿的轻薄,春潮撩起珠帘时梅不经意微微低头,漏出后颈一截腻白的肌肤,让人移不开眼。 梅瞧见魏昱坐在那看她,微微一愣,反倒有些不大自在。在众人小心翼翼地呼吸中,香姬这次没有说出什么呛人的话,反倒十分安静坐在一旁。两人皆落座后,宫人们便开始上菜。 只要魏昱嘴巴不欠,自己就不和他计较。梅心底是这样想着的,也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态,专心吃饭,并不言语。 一顿饭毕,两人各捧一盏茶,魏昱问道;“身子好全了吗?” “恩,已经好了。”梅将茶盏搁下,暗自深呼吸两口,仿佛下定的决心,起身往屋内去,一面说道:“我有东西——” 魏昱见梅起身要走,只想要拦住她,话没过脑子:“孤迎娶王后那日,要你在大典上占卜祈祷。” 阿奴震惊地看向王君,目光探究,心中百转千回,早上你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啊。 魏昱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奈何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想收回就难了。看着梅僵硬地背影,“你的意思呢?”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补救,梅一定会拒绝,自己本意也不是想为难她。 “我的意思,重要吗?”梅的心里好似灌满了风,涨的难受,愣愣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魏昱。她脸颊血色褪尽,冷冰冰的神情,唇边扯出一丝讽笑:“你领教过的,我的嘴里,说不出好话。” “回头,看着孤。”魏昱沉声去唤她,“孤问你,愿不愿意?” 两人打打闹闹相处久了,脾性也能摸清楚一二。梅逐渐发现,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他就会觉得无聊,因为享受不到凌驾一切的快乐。 现下,她累了,也懒得与他起争执。于是转身,十分顺从的,破天荒地回道:“愿意,王君可以走了。” “你方才说什么东西?” 梅冷漠地望着地上,甚至不愿意多看魏昱一眼。胸腔内泛起恶心,是在恶心魏昱,还是在恶心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沸腾的异样情绪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伤感与失望充斥着她的身体。 “没有。” 魏昱莫名的心虚与烦躁,火气是自找的,无处发泄。捏着茶盏的手背爆出了青筋,压制着火气,沉重地两息后,将茶盏丢在桌上便往外走,撂下一句,“随你。” 梅冷着脸回了寝屋,看着装着香囊的匣子,五味杂陈。魏昱真的很擅长泼凉水,在她以为两人可以放下前嫌和平相处的时候,刀子总是往她的心口扎。 在魏昱眼里,她只是一个物件。需要了便摆出来,不需要时就撂在角落里时不时羞辱一番。可笑的是,自己会为了那所谓的关心,动了......动了情爱的心思。 她将匣子收在立柜的最角落,早早灭了灯,坐在床上看月亮。 章台宫的烛火燃了一夜,王君批了一夜奏折,彻夜未眠。 这一回,寒山宫的人也觉得,王君对娘娘,实在是有些过分。章台宫的人也觉得王君今日十分离谱,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很煞风情。【】 20、第20章 六月二十五,八皇子时旦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都城出发,雨王虽吝啬抠门,但女儿是去做王后的,不能跌了面子,狠下心给时绥整了一个大排场。送亲的队伍延绵数十里,光陪嫁的奴仆就有上千人,珍宝物件就更不必说了,怕是数上一天也不见头。 走了三天,在二十八清晨抵达崇国边境。 车驾内时绥身着深青祎衣,金丝银线绣出的翟纹精美异常。头戴四凤金冠,十二花树,胸挂七宝璎珞,雍容华贵。身旁陪着一位老妇,那是打小照顾她饮食起居的芳姑,面脸笑意遮不住。 崇国迎亲的队伍已恭候多时,时旦心中有气,仍记得魏昱忘恩负义,冷眼看着冯渊,哼哼唧唧:“告诉魏昱好好对我姐姐,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他。” 冯渊笑道:“你这小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忘了从前跟在我屁股后头叫哥哥了?” 从前在雨国的时候,他们五人关系很是亲近。 时旦没说话,一勒缰绳往时绥那去。说话时语气也不大对,低沉沉地:“姐,我回去了,你多保重。” 车内的时绥心底一热,眼角也酸涩起来。时旦小时候也不受宠,最爱黏着七姐姐,两人相处多年,早就将对方视为唯一。 时绥脸颊划过一滴泪,轻声说道:“旦儿,雨国王室人心险恶,往后你一人要多保重。切记收敛脾性,养精蓄锐。很多事,你现下不懂,往后便晓得了。” “姐姐如愿以偿,多保重,弟弟走了。”终究是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渊接过时绥后便往上京去,要于七月初一准时进入王城。 夜里在沿途设下的驿站歇息,冯渊与时绥都不是古板的人,两人又是老相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芳姑服侍过时绥的母亲,是极重规矩体统的人。但她视时绥便如同自己的孙女一般,又明白她这些年的不易与艰险,于是在屋内设下屏风,好让两人叙旧。 “今日一见,倒让我刮目相看了,有点母仪天下的意思了。” 时绥坐在圆凳上,背自然挺的很直,“许久未见,成心挪揄我?崇国如今怎样,魏昱......还好吗?” 冯渊心道果然是痴情种,魏昱这回可有的受了。面上仍是笑着,口吻轻快:“崇国一切都好,至于魏昱,再过两日便是夫妻了,到时候你亲自问他。” “那我便放心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时绥脸颊微红,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比往日,事事都该仔细谨慎些,不要被有心人拿捏住把柄。 冯渊一改之前轻松模样,他此次有任务在身,正色道:“淑仪公主,臣有一事要告知。” 她有些不适应冯渊的突然严肃,微微发愣,只听冯渊道:“宫内现有妃嫔一位,居寒山宫。” 时绥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后宫女人多是在所难免的。只是她一心扑在魏昱身上,乍一听闻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回道:“恩......我知道了。” “此女前身为崇国神女。” 两人沉默不语,唯有窗外的蝉不知疲倦的鸣叫着,烛影晃动,在屏风上拉出昏暗的影子。 她的眉头微颦,似是不敢置信,“是那个,说出预言的神女吗?” 冯渊道:“是。” 时绥是晓得预言的,也知道那个预言给魏昱带来了多少苦难与折磨,更知道魏昱心里的恨。可是魏昱竟然会娶了神女......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冯渊见时绥不言语,起身告退了。 在他离京前夕,魏昱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要他提早告知时绥。魏昱的想法他又如何不知呢,时绥是直脾气,进了宫发现另有其人,怕是要质问魏昱。魏昱不爱时绥,又不会哄女人,一来一去,说出些伤人的话也是未可知的。不如早些由冯渊告知,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伤心难过一会也就过去了。 竟不知该如何说魏昱了,心思缜密也好,偏袒香姬也罢,总之这夜是不得安生了。冯渊坤一坤袖,笑着摇头,多事,事多啊。 七月初一,艳阳天。 上京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百姓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新衣服,孩童遍地跑,手拿鲜花彩带,舞龙舞狮,敲锣打鼓,只待王后入城。 宫内亦是喜气洋洋,赵福拎来两只红灯笼,一大捆红绸,面带难色的问春潮:“姑姑,咱们是挂还是不挂啊?” 春潮站在寒山宫门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喜庆欢腾的模样,就连来往的宫人都头戴红花,身挂如意结。恨恨道:“挂,你们小声点,别吵着娘娘。” 魏昱虽然嘴狠,但最终还是没让梅出席册封典礼。他昨天夜里派了兰草来传话,兰草说话是很有分寸的:“陛下担忧娘娘身子,明日便好好歇息吧。” 可是在梅的耳朵里又变了味,她觉得,魏昱是怕她说出什么诅咒预言,搅扰了他的好日子。 清晨内宫派姑姑来说规矩:“王后于大政宫受封后,入主东元宫,香姬需在东元宫大殿上向王后行跪拜大礼。” 梅神情寡淡的看着她,看的她冷汗直流,恨不得将身子埋进土里。一声轻飘飘地笑传来,“我知道了,你去吧。” 远方传来一声沉重的钟鸣声,悠远沉重,吉时已到,王后入城了。 魏昱倒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大婚之日还抽空看了两摞折子。此时坐在大政宫的大殿之上,众臣立于两旁,时绥身着华贵,仪态端庄,缓缓而来。 心里的不高兴早已烟消云散,此时满心只有坐于大殿之上的魏昱,眼里的情谊是遮不住的。 “雨国淑仪公主,端庄淑睿,性行温良,尊为崇国王后。两国邦交,永享太平。” “授王后金册金宝。” 魏昱起身走向时绥,他本该牵着她的手,两心相贴,同为一体。一同走上宝座,接受众臣朝拜。 这一刻时绥等了很多年,这一双向她伸出的手,将会是她此生的救赎与依靠。 就在两手要触碰的那一瞬,魏昱将手一转,握住了时绥的手腕。有宽袖遮掩,看不出异常。时绥愣住了,任由魏昱引领着走向宝座。她已然不在乎接下来的流程,众臣是如何尊她敬她,崇国王宫的景象如何。 当她坐在东元宫的凤座上时,看着满殿的龙凤喜烛,竟挤不出笑意。依着规矩,王君夜里才会来,芳姑将内宫几位掌事领入殿内,便看见王后愣愣的看着自己手腕,全无半点成为新后的喜悦。 “殿下,内官来了。”芳姑上前轻声提醒。 时绥缓过神来,肃一肃神色,问道:“何事?” 几位掌事便将宫册呈上,以供王后查阅。明日要入宫的四位妃嫔陛下已册位份,只是居所尚未敲定,仍需王后定夺。 她翻开面前的折子,从前在雨国虽不受宠,但好歹贵为嫡公主,处理宫务也是一把好手。一面拿起朱笔圈下宫室: 郎中令嫡女,方婉然册良人,居长信宫 谏议大夫嫡女,花弄影册八子,居关雎宫 太史次女,陈文茵册七子,居长信宫 定北侯胞妹,魏英英册七子,君关雎宫 时绥有心去找寒山宫,并未在宫册上瞧见,也不见香姬名册,搁笔问道:“香姬现在何处?”【】 21、第21章 几位管事面面相觑,复又低下头去,以为王后是在怪罪香姬未来请安的事,生怕连累自己,赶忙解释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早些时候已派人去寒山宫请香姬了,这......” 时绥哪里听不懂话外之意,她尚不知魏昱对香姬的态度,也看出宫里人对香姬尊敬的态度,此时按兵不动才是上上策,和善的笑了笑:“无妨,本宫不重俗礼。” 众人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这位新后又多了一层敬佩,无不耐心、细心的交接宫务事项。 魏昱回章台宫换了一身常服,夜里大政宫要宴请群臣,城中还有游行盛典。兰草替他理发戴冠时,听得王君问道:“香姬今日如何?” “香姬不曾出门。”兰草捧起一顶白玉冠,用两根银簪固定。 她要是出门了才真是转了性了,魏昱起身站立,由宫人整理衣服褶皱。脑中闪过册封时时绥呆楞的神情,吩咐左右:“待孤看完折子就摆驾东元宫。” 此时梅坐在寒山宫的长廊中,仰头去看细碎的光穿过绿叶,在面颊上撒下一片斑驳。她想起来话本中的场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往往还要有一个孤苦凄凉的女子做陪衬。 她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脖颈,起身往回走时看见春潮她们十分忧愁的站在那望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就是那个陪衬? 春潮见香姬终于有了动作,赶忙上前来迎。她本就是多思多愁的性子,现下要是遭不住可真是伤身子了,与桃子一左一右架住香姬,往屋里带:“桃子摘了好多鲜花,咱们回去做鲜花饼、鲜花酱呀?” 梅有些哭笑不得,任由这两人带,忽然想起些什么,“不是要去拜见王后吗?” 三人停下步子,桃子不确定问道:“娘娘真的要去吗?” 在她的印象里,香姬可是面对王君都不曾让步退却的性子,如今却要去拜见王后...... “我与魏昱之间的事,同她是没有干系的,也不会迁怒于她。”梅看向春潮,没什么笑意,“她遥远而来,贵为王后,我不去见她,她往后在宫里又当如何呢?我本就是宫里的多余人,也不想再给旁人添烦恼。只是去坐坐,没事的。” 春潮在此刻很心疼梅,张张嘴想再劝,终究是咽回了肚子里。回殿后梳洗打扮,一身葱绿薄裳清雅寡淡,春潮私心并未给她梳后妃发式,乌云在腰间用绸带束之,发间只簪一两颗珠花。 宫道上的来往宫人看着香姬的轿辇往东元宫去,无不诧异。一是香姬竟然出门了,二是曾经尊贵的神女竟然去拜见王后了。 时绥处理完宫务后更衣小憩片刻,起身后正巧陛下口谕传来,满心欢喜的对镜打扮,宫人进殿道:“殿下,香姬来了。” 东元的殿的宫人有大半是时绥从雨国带来的,自是不晓得神女在崇国的尊贵地位,另一半宫人又碍着新王后,不敢擅自领香姬进殿。 时绥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侧过身子说道:“芳姑,你去看看,我随后就来。” 芳姑得令往外间去,饶是她一把年纪,见过许多世面,也被梅的仙人之姿所折服,微微怔了一怔,迎上前去行礼:“请香姬随老奴来。” 于主殿落座后,芳姑问道:“不知香姬喜欢喝什么茶?” 梅坐得端庄,摇摇头,“不必了。” 话音刚落,身着华服的时绥便从内殿缓缓而出。殿内的宫人侍者跪了一地,春潮也跪了下去。 香姬没动,静静地坐着,素手压在膝上,漏出一只豆绿色的美人镯。 芳姑刚要上前提点,却被王后止住。 时绥落座后不经意间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一番,不愧是神女,身量气质俗世难在寻得。先开口道:“香姬前来所为何事?” 梅话声温慢:“内宫说我要来,便来了。” 时绥微挑长眉,唇边挂着薄笑:“仅此而已?” “恩。” 时绥本想问过魏昱再去考虑该如何面对香姬,可是当她真正看到香姬,才知道差距在哪。这样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连说话时的目光都不曾放在她身上。想到魏昱此前的日日夜夜都与她相处,嫉妒在心中疯狂生长,理智不在。 “本宫不知,你今日来,身份是神女还是妃嫔?” 梅面上淡了几分,春潮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 时绥见她不说话,自顾自讲下去:“是神女,该由本宫去拜见你。是香姬,那你对本宫的规矩体统呢?” 魏昱来时,看见东元宫外的轿辇觉得奇怪,再一看候在一旁的宫人觉得眼熟。阿奴上前询问后,赶忙小跑来回话:“陛下,是香姬,香姬来了。” 她出门了?魏昱莫名有些头疼,迈步往里走,恰巧听见时绥的话,也叫他一愣。抬手止住了阿奴要喊的意思,站在殿外,他想听梅的回答。 梅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再是神女了,也不肯承认自己是魏昱的妃嫔,那她究竟是什么,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存活于世? 漫长的寂寞,终于由魏昱打破。梅与他对上视线,迷茫的神情让他心中一紧。时绥局促不安起来,她不知道魏昱有没有听见那些话,她只是一时生气说了糊涂话。 他的眼风轻轻扫过梅的面上,声音不算重:“你来做什么,回去。” 梅心里骤然轻松了许多,起身就往外走,她本来也没想着魏昱会帮她,王后也不会误会什么,这样处理最好不过。 时绥也缓了一息,上前迎魏昱,笑靥如花,神情娇羞:“你来了。” “恩,孤与你一起去大政宫。”魏昱坐下后看着时绥,有些话不知如何开口。 时绥却主动解释:“是她自己要来的,不是我,你别误会。” 魏昱并未深究时绥方才的话,顺势说道:“她性子古怪,往后也别理她,有事和孤说。” 这话时绥听着怪没意思的,虽然明摆着说了香姬不好,仔细一琢磨还是护着她。只得点点头:“知道了。” 魏昱略坐坐,便与时绥往大政宫去参加宴会。 梅在回去的路上,脑中不断闪过时绥的话。春潮愤愤道:“亏你还想着她如何,我看这个王后也不是好惹的,往后咱们怕是要被针对。” 梅却十分郑重的问她:“春潮,我是什么身份?” 春潮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梅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你看,你都说不出来,那王后如何能不误会呢。” 夜幕降临,王城热闹非凡。盛典的欢乐声竟能传进宫里,天上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烟花。 梅站在寒山宫内,仰头看天,却看不清晰。 她问桃子:“宫里最高处在哪?” 桃子想了想:“观星楼最高,能俯瞰王城。” 梅要去。 站在观星楼上,烟花就在头顶炸开,星星好似触手可及。高处风大,她的发丝在飘,衣裳灌了满风,下一秒仿佛就要乘风而去。 她看万家灯火,她看人间烟火气。 梅说:“这一生是逃不脱了,下次,要好好活。” 她看到半夜,往回走时,各宫殿的灯都灭了,唯独东元宫亮如白昼。 “一夜都不灭吗?”梅问春潮。 春潮点点头:“是,龙凤喜烛要燃上一整夜,灭了不吉利。” 香姬的眉间凝了又散,口吻不咸不淡:“我真心祝他好,这样我心里会好受许多。” 本该是洞房花烛夜,最是浓情蜜意时。 时绥坐在床榻上,却看着坐在远处交椅上的魏昱,心中沉沉。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魏昱离开的那夜。 她等到了魏昱,终究没有等到他的心。 其实冯渊说那话的时候,她便该清醒了。冯渊是魏昱近臣,没有魏昱的首肯,他又怎么会管王君的家务事。 握她的手腕,偏袒香姬。这都是在告诉她,他不爱。 “时绥,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魏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立于窗边,身影和他立于雨国破旧院落时并无二样,“在崇国,做你自己吧,你不再是可怜的七公主了。” 时绥张了张嘴,忍着泪,嗓音沙哑:“所以答案是,没有喜欢过吗?” 魏昱不会骗人,“没有。” 可是她,自始至终要的只有一颗心。 魏昱夜里是在偏殿睡的,其实也没睡。他对梅,好像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她去拿剪子要剪喜烛,火舌舔着剪子,却下不去手。丢剪子砸碎了花架上的一盆鲜花,芳姑吓的破门而入,便见公主将头埋在被子里哭。 时绥抱着芳姑哭肿了一双眼。即使在雨国受尽欺凌,时绥也没有哭的这么惨,芳姑抚摸着她的后背,自己也流泪。 时绥哭累了,在芳姑怀里睡去,嘴里喃喃道:“一定会的......一定。”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往后的漫长岁月,只有她才配与他并肩。她不信她捂不化魏昱,六年不行,就十六年,二十六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七月初一的夜,三个人的悲伤。【】 22、第22章 新帝大婚,休朝三日。 魏昱在东元宫与时绥用了早膳后,便回章台宫处理政务,全无半点新婚夫妻的腻歪。时绥表现的挺像那么回事,今日有妃嫔入宫,得来拜见她。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先是冰敷又热敷,上妆时着重照顾了眼角,才叫人看不出异样。 礼聘的妃嫔不走王宫正门,四顶小轿从侧门入,先去拜见王后听训,再送回住所。这四人模样都是出挑的,只是这脾性却是天差地别了。 都是大家闺秀,唯独定北候的妹子,缺了点意思。说起来现在的定北候这家子并不是魏氏子孙,而是祖上立了战功,受爵位特赐魏姓,这爵位是一代代传下去的。如今挂着虚职,靠着祖上的荣光混日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魏英英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当作王亲看。先是不爽入宫后只是个七子。见了陈文茵后更加不高兴了,两人撞了名,还平起平坐。 好家伙,这可是点了炮仗。打一进宫便明里暗里挤兑陈文茵,照理说他哥哥是个虚职,轿子该跟在陈文茵后头,她却非要在陈文茵前头,摆出了王亲的谱。 陈文茵是个好脾气,说一切由内官做主。内官很是为难,两头都不想得罪。 这时方婉然出面主持,端的温婉贤惠的气度,劝道:“入宫了便都是姐妹,谁先谁后都是一样的,魏妹妹可别气了。” 魏英英当即冷哼一声,半分脸面也没给方良人,“良人说的对,不知我的轿子能不能放在您前面呢?” 方婉然一怔,没想到魏英英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又担心耽误了吉时被王后怪罪,于是又去劝陈文茵:“陈妹妹大度,便让一让吧。” 陈文茵也是一愣,心道本来也没打算同她争,但是方婉然这个话说的就叫她不舒服。她也不欲再争,往最后的轿子那去。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花弄影,上轿前睨了一眼方婉然的背影。一个是真蠢,一个是假好人,还有一个老实巴交,真是有意思。 一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内官默默的擦一擦汗,这些主可真不好伺候啊。 宫人领四人进东元宫听训,时绥出手大方,一人赏了一匣子珠宝首饰。寒暄几句,喝过一盏茶,便让回宫了。 方良人与陈七子的长信宫在东边,花八子与魏七子的关雎宫在西边,中间隔的稍远了些。巧的是,关雎宫与寒山宫离的不远,所以花魏两人入住后,掌事姑姑特意提点二人,切莫往寒山宫去,也别招惹寒山宫的人。 四人都是上京人,自然晓得神女成了香姬。 魏英英白眼一翻,没把这话放心上,反而觉得掌事姑姑说话好笑,“我听说了,香姬嘛,没品没级。” 花弄影懒得搭理蠢货,自顾往屋子里去。 王宫里人多了,也热闹起来了。原本是初一领奉例,被事情一耽搁,改到了初三。领奉例这样的小事,都是桃子去。她年龄小,嘴还甜,去一趟内宫能顺不少好东西回来。特别是王管事,喜欢的紧。 魏昱这三日原本都该在时绥那歇,可宫里也没个老人盯着,他也不善于与女人沟通,睡了两天东元宫侧殿就不去了,另外几个女人更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瞧见。 时绥心里头难过,但始终坚信水滴石穿的道理。初五这日清晨,芳姑安慰她:“老奴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公主这样好的姑娘,王君总会看到的。” 时绥拿起一对红宝耳坠,光泽与大小都是世间难寻的极品,魏昱却拿来给她做了耳坠。“姑姑,我晓得,你不必担心我。” “再过两日就是七夕了,是崇国很重要的日子。” “七夕?” 芳姑往时绥发间簪上一朵鲜花,说道:“是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日子。已婚男女在夜里对月祈祷,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时绥点点头,“那我便请他来用晚膳。” “不。”芳姑笑着摇摇头,“公主要设下小宴,请殿下与四位娘子出席。” 她端详着镜子内的妆容,恍然大悟:“这样他一定会来,顺理成章留在东元宫,而我作为王后,也不会显得独霸陛下。” 而后时绥便将此事吩咐下去,七月初七夜里,在天河上的皎皎星汉亭内设宴,让四位娘子盛装出席。一面派人往章台宫送去消息,顺便问一问他,是否要请香姬。 魏昱正在听陈子恒与冯渊回禀雨国挪城事宜,无心赴宴,一口回绝。 那送信的宫人都出了章台宫,被一路小跑而来的兰草唤住,“等等,别走。” “不知兰草姑姑还有何吩咐。”宫人停下脚步,毕恭毕敬的行礼。 兰草笑道:“陛下改主意了,只是不必请香姬了。” 原本严肃的场面被此事一打岔,气氛轻松不少,宫人适时奉上茶盏点心,三人也打算歇一会。 冯渊笑道:“不去就不去,怎么还改口了?” 魏昱呷一口茶,话语里有些无奈:“她头一回设宴,孤不去,不是要丢面子?” “这么宠啊,你动心思了?”冯渊八卦的神情浮上脸颊,口吻夸张。 陈子恒喜欢吃兰草做的糕点,此时专心致志的吃着糕,兰草还体贴的问他要不要带两碟回家。 魏昱捏一捏眉间,语气不善:“雨国挪城缺个监工,孤看你挺合适的。” 冯渊扇子啪一声打开,怡然自得的摇着扇:“别别别,我真是关心你。老话都说后宫着火,前朝动荡。你这一碗水端不平,可麻烦咯。” 冯渊话里有话,后宫里除了时绥是有旧情的,另外四个硬塞进来的他也不在意,被前朝抓话柄更是无稽之谈。魏昱视线放在他面上,单手支颐,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你这......香姬一个人是不是有点可怜啊。”话一说完立马冲着陈子恒眨眨眼,要他别吃了赶紧走。 陈子恒正与兰草小声讨论哪个口味更好吃,下一次想吃什么口味,哪里还顾得上冯渊。 魏昱不解,问道:“她从前也是一个人,况且她不愿意出席这种宴会,孤没强迫她去,已经是慈悲了。” 冯渊被他的歪理堵着一口气,缓和了半天方才提点他:“你费尽心思把人拉下神坛,她已经不是神女了。品,自己仔细品。” 没给魏昱发火的机会,冯渊像一阵风一样拽着陈子恒消失在章台宫,陈子恒手里的糕点都要震碎了。 兰草憋着笑,感叹道:“冯大人不愧是情场老手啊。” 魏昱看着兰草,“你也懂了?他什么意思。” “冯大人的意思是......奴婢也说不出,这大抵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魏昱道:“你下回也别呆在宫里了,去给陈子恒做糕点吧。” 王后七夕设宴的消息传遍的王宫,寒山宫也不可避免的得到了风声。梅不在乎有没有请她,她也不缺那一口吃的。最好所有人都忘了她,她像一支蜡烛,静静地、默默地燃烧着漫长岁月,孤独的等待着死亡。 但是七夕是什么? 春潮告诉她,七夕是有情人的节日。这天男女大胆表达爱意,祈求姻缘长久。上京城内还会有花灯会,灯会内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比如系红绳,拜月神,穿银针。 梅问道:“那,春潮看过花灯会吗?” 春潮摇摇头:“没看过,我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入神女庙了。” 梅笑了笑,“我也没看过,一定不好看。” 转眼便到初七,皎皎星汉亭上盏灯结彩,这个亭子很独特,由两座桥连接,在御河中央处。此桥名为皎皎星汉桥,所以渐渐的,宫人们也把这河唤做天河。 四位娘子中魏英英穿的最艳,妆容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方婉然还是一贯的端庄优雅,花弄影穿的素净,她早就看出了此宴说是众人同乐,实际上还不是王后的独角戏,难道今夜王君当真能撂下王后与旁人走了? 陈文茵说起来与方婉然是气质很相似,但是位份低,衣服首饰没有她好看。同位份的魏英英贿赂了内宫,衣服料子给的也比她好。穿的规矩,不出错。争不过抢不过,那就老老实实活命吧。 四位娘子入亭后稍微等了一会,王后便与王君缓缓而来。两人入座后,时绥道:“今夜七夕家宴,诸位无需拘束,若有才艺助兴,便更好了。” 魏昱明显有些不适应,他可以在战场上杀敌,却不能在女人堆里周旋。而且香味又重又杂,冲的他有些头晕。恩......还是梅香好闻。 他在这个时候竟然想起了梅,魏昱微微一怔。 此时魏英英已经自告奋勇的上前表演舞蹈,一舞结束后,魏昱没发话。还是时绥开口夸赞,赐了一对玉如意。 时绥见魏昱发愣,亲自为他斟酒,“陛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起一道折子罢了。”魏昱看着眼前的酒杯,他不常饮酒,倒不是饮酒伤身,酒精会影响他的判断。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不喝,时绥难免尴尬。于是捏起酒杯,一口抿下。 这一喝就停不住了,四位娘子加上时绥轮番敬酒。不晓得是不是时绥特意为之,这酒选的后劲颇大。他鲜少饮酒,酒量自然不佳。待到宴会将散时,月才上树梢,四位娘子得了赏赐后各自回宫,宫人也散了大半,亭上只留魏昱与时绥。 魏昱勉强撑着清醒,脑袋有些沉,身子微微发热。 时绥脸颊红扑扑的,眉眼因为饮酒的缘故,带着些媚态,“东元宫设了花灯,要去拜月神吗?”【】 23、第23章 魏昱是这样想的,去东元宫也是睡侧殿,况且他现在真的需要一碗醒酒汤。于是便跟着时绥回了东元宫。 东元宫被时绥仔细装扮过,就连烛光也比平时暗了几分,昏暗的黄光,无端为东元宫蒙上一层暧昧。后院里挂满了花灯,芳姑早已将宫人支开,让两人单独相处。 魏昱坐在石凳上,支着脑袋,嗓音低沉:“阿奴,端碗醒酒汤来。” 阿奴已经眼含热泪被芳姑安排的妥妥当当,在东元宫的小屋子焦急等待。他是王君的贴身宦官,理应时时刻刻跟着王君,王君不让他走,他绝不能离开半步。但是王后的命令他也得听,况且王君是自己和王后走的,看起来还挺情愿的...... 时绥站在花灯下,灯光将她的面容映照的越发动人,她语气温慢:“魏昱,我们该拜月神了。” 魏昱看着花灯下的时绥,视线模糊,却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梅。 她期待的神情,好奇的神情,就连生气也好看。 魏昱定睛在看时,只见时绥不见梅。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脚下没什么章法,喊道:“阿奴,阿奴!” 时绥吓了一跳,屋子里的阿奴听见王君的声音,也不管面前的芳姑,立刻推门而出,急急忙忙地往后院跑。 魏昱看见阿奴,先是毫不客气的在他的帽子上扇了一巴掌,怒道:“你去哪了,孤让你走了?”而后回身看时绥,语气平缓了些,“时绥,我喝多了,先走了。” 阿奴有苦说不出,只得先扶着王君往外走。 芳姑来时便看见时绥将后院的花灯尽数扯下,狠狠地砸着。她又心疼又难受,赶忙上去抱着她,一面把人往屋里带。 魏昱坐在轿辇上,声音有些散:“去寒山宫。” 阿奴没听清,凑近些,“陛下说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重复道:“香姬...香姬。” 阿奴这回听清楚了,轿辇转向往寒山宫去。小春子瞧见自家师傅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比在东元宫的苦笑好看多了。 梅用过晚膳后,与春潮、桃子正坐在长榻上讲七夕的习俗与故事,好笑的是,三个女人都没有看过花灯会,却讲的兴致勃勃。 只听外间有响动,再听殿内的珠帘“噼啪”一声,满身酒气的男人已经凑到面前,“起来,跟孤走。” 今天是七夕,拜的是月神,不是神女,找我做什么?梅心里这样想着,搞不懂魏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鼻尖酒味浓重,问道:“你喝多了?” 魏昱近身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拉,懒得解释:“去看花灯会。” 他记得,他承诺过她,要带她看夜里的上京。 梅骤然被她一拉,歪倒在榻上,手腕被他捏的生疼。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手背:“你松开,疼,捏疼了。” 魏昱看她歪倒,又听她喊疼,这才卸下几分力气。但是好不容易握住的软香,舍不得丢,愣是没松手。 阿奴这时才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娘娘,陛下说带你去看花灯会。” 原来方才魏昱嫌轿辇慢,要自己下来走。走的飞快,阿奴在后头紧赶慢赶,没一会就不见王君人影。 魏昱靠着长榻没说话,拇指轻轻摩擦着雪一样的肌肤。满足的闻着梅香,舒服多了。 “桃子,快去准备一碗醒酒汤,陛下喝了点酒。”阿奴看着一旁发呆的春潮与桃子,赶忙吩咐道:“春潮替娘娘更衣。” 两人如梦方醒,煮醒酒汤容易,替香姬更衣也容易,但是如今王君拉着香姬不松手,就有点困难了。 春潮冲梅眨眨眼,依着梅的脾气,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高兴的话。但是,这是出去看花灯啊,是她们幻想了一天的花灯会! 梅试探着往回拽了拽手,她拽,魏昱跟着动。在花灯会的诱惑下,梅难得温柔:“魏昱,我要换衣服,你先松手。” 酒后的魏昱吃软不吃硬,听了这话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梅进寝屋换衣服,魏昱则在外头等着喝醒酒汤。 既然是出宫,穿的低调点是没错的。梅换衣服时问道:“他这是喝完酒抽风吗?” 春潮笑的眼角都有小皱纹了,“这叫酒后吐真言。” 魏昱喝完醒酒汤,又靠着冰鉴坐,身上的燥热有所缓解,看见一身简单的梅走出来,青丝束在腰间,突然想起初一那天在东元宫的她。他当时想的是,真美。 现在也很美。 他起身往外走,梅跟在身后时回头看到春潮和桃子在笑,她迈着小步子跟上魏昱,商量的语气:“可以带着春潮和桃子吗,她们也没看过花灯会。” 魏昱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但是看着小心翼翼的梅,竟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这个事主要怪酒。他点点头,让阿奴去喊春潮和桃子。 春潮和桃子已经很欣慰了,毕竟两个人是出宫过七夕啊。但阿奴进殿喊她们俩时,她们是惊讶大于高兴,面面相觑。还是在阿奴的催促下,才跟着往外走。 直到马车出了宫门,春潮与桃子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来,互相掐了一下膀子,才确定是真的,不是梦。而一贯冷静自持的梅,嘴角也流露出了笑意,又怕魏昱看出来,抿着唇笑。 马车周围喧闹起来,已经到街上了。烟花声在头顶炸开,是比摘星楼更近、更加清晰的声音。 花灯会只能走路进去看,魏昱带了隐卫,安全是不必担心的。梅下车前戴上了面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竟然不知如何下脚。 紧张,是真紧张啊。 魏昱看出梅的不安,这时前方有舞狮队,人群开始躁动,梅不经意间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身子往前倾,险些要栽下去。 幸好魏昱握住了她的手腕,将梅带入怀中护着,“人多,注意些。” 梅站稳后红着耳朵从他怀里出来,魏昱握着她的手腕,人多,顺理成章的没松手。 她也不大好意思开口让他松手,走着走着,魏昱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牵她的手。 梅的心思很快就被各色各样的花灯所吸引,站在花灯铺子底下挪不开步。卖花灯的小贩会做生意,张口便是:“郎君给夫人买个花灯吧?” 这话可是说道魏昱心坎里了,“喜欢哪个?” 梅看着都好看,都想要。犹豫不决间还是魏昱挑了一个,小兔子花灯,还可以在地上拖动。 白呼呼的小兔子,偏偏是个红眼睛,还挺像炸毛的梅。 梅还挺喜欢的,一边被魏昱牵着,一边抱着小兔子。 春潮和桃子沾光,一人挑了一个花灯,就连阿奴也给兰草带了一个。毕竟王君掏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路过首饰铺,比宫中的手艺差了太多。可是梅就是想去看,卖钗子的阿婆还夸她:“郎君好福气,夫人虽然戴着面纱,可是脸模子遮不住,真俊呐。” 梅想,这应该是在夸她。 阿婆有独家手艺,用绒布做成花草、飞鸟蝴蝶样式的饰品。梅戴了一支海棠样式的,对镜自观时魏昱就看着她。梅从镜子中与他对视后,脸颊都泛起淡淡的嫣红,故作镇定的挪开视线,要取下绒花。 “你做的绒花,都要了。”魏昱就着她的手,又将绒花簪了回去。 梅赶忙摆手:“太多了,我戴不了这么多。” 春潮与桃子已经放下了心中的害怕,从善如流的挑了好几样首饰,还顺手接过了满满一袋的绒花。 路过卖画糖人的,梅好奇的停下来看。淡黄色的糖浆三两下就成了一个动物或物件,路过有人问他:“你会画人吗?” 手艺人颇为不屑:“画什么都成。” 那路人便说:“那画个......画个美人吧。” 手艺人眯着眼睛想了想,手上动作很快,只是画人有些费功夫。待他画成了,梅惊喜的发现,他画的是......是自己吗? 路人接过糖人,仔细端详后赞叹不已:“真好看啊。” “那当然,我画的可是仙子。”他突然声音小了一点,悄悄说道:“这世间除了神女,谁还敢称美人呢?” 魏昱的脸突然就阴沉了下来,拽着梅就往外走,这回倒是没说买糖人。她有些发懵,不晓得魏昱为什么生气。 走出去几步后,魏昱才吩咐阿奴:“一会警告他,再画神女,孤就砍了他的脑袋。” 梅这才知道原因,可是......可是旁人画神女,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又往前走了两步,恰巧碰到卖糖葫芦的。梅手上抱着花灯,另一手又被魏昱握住,腾不出手拿糖葫芦。梅看了一眼魏昱,他并没有放手的自觉,小声说道:“那你帮我拿花灯。” 魏昱微微挑眉,想了想,接过她的花灯。 于是街上便出现了一位英俊的郎君,一手抱着兔子灯,一手牵着他貌美的夫人。一路上惹得妙龄姑娘们频频回头,春心荡漾。 她舔了两口糖葫芦,好像外头的糖吃起来比宫里的腻很多。魏昱发现她并不吃,“不喜欢吃就丢了,拿着累。” 梅捏着棍子,就算隔着面纱,魏昱也发觉她很高兴,眼睛都要弯成小月牙了。 “不丢,我要留着。” 走着走着,就到了月神庙。进去出来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应该是去祈祷姻缘长久,夫妻白头偕老。 这里她与魏昱不该进去。 要陪魏昱白头偕老的人,不是她。 今夜,陪他过七夕的,也不该是她。【】 24、第24章 梅的情绪莫名有些低落,自顾往前走。 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魏昱握住她的手腕,站在原地没动。 春潮看着梅纠结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原因。于是上前凑在梅的耳朵边说道:“月神管的不止姻缘,进去也不是非要求姻缘。说不定王君想求身体健康呢?” 梅眨了眨眼睛,不确定道:“真的吗,你在宫里不是这样说的。” “我在宫里也是道听途说的,你别信啊。”春潮睁着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梅看了看魏昱,他好像很想进去的样子,可能真的是为了求平安吧。想到这里,梅低着头往回走,把糖葫芦递给春潮,对魏昱道:“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魏昱眼底划过笑意,将花灯交给阿奴抱着,两人一同迈入神女庙。春潮他们就在门口候着,交换着八卦眼神。 待看不见两人了,春潮才激动的问阿奴,“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是和王后过七夕吗?” 阿奴本来就喜欢这两个小丫头,三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小角落,开始八卦。 “陛下是鲜少喝酒,酒量不佳。这不是今日宴会,哎呀,几位娘子还有王后殿下,来来回回敬酒,那酒也挺烈,醉了。”阿奴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瓜子,分给两人嗑。 春潮一面嗑着瓜子,一面说道:“啊,是这么回事。那王君怎么想着来找娘娘?这都快有七八天没见了。” “我估摸着,心里还是是有娘娘的。”阿奴看了一眼桃子,“别嗑了,咱们吃馄炖去。里头又是放荷灯,又是系红绳的,得有一会呢。” 三人赞同的点点头,愉快的去吃馄炖了。 月神庙内十分安静,前来供奉跪拜的月神的人,心中都存了虔诚的尊敬。少了嘈杂,多了几分静谧。 梅与魏昱并肩走在月圆湖边,湖面上飘动着朵朵莲花灯,那里头都蕴含着心愿。梅仍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独特的木香。 “你今日喝了不少酒。” 魏昱鼻腔内沉沉一息,“恩,是不少,有些头疼。” 两人走至湖边,魏昱见月神庙内的小童子在售卖莲灯,便取来一朵递给梅:“放个莲灯吧。” 梅不好拒绝,接过莲灯,敛裙蹲在湖边。莲灯漂浮在水面上,她将袖子往上折了两道,手放入水中,拨动两下,水波将莲花推向远处,看着微弱的烛光们汇聚在一起,连成一片,将湖面点亮。 魏昱立在她身旁,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递给梅擦拭水渍,“许的什么愿?” 她哑然失笑,颇为差异的看向魏昱:“你信这个?” 梅要站起身来,魏昱便十分自然的伸出手去拉她。两手相碰时,魏昱握住了,微微用力。可能是夏夜燥热,就连掌心的温度也灼人起来。梅站稳后,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回。 魏昱的帕子沾了湖水,梅也不好意思还给他,收在了腰间的荷包内。接着说道:“我以为,你不信鬼神之说。” 他看了一眼梅,略带嘲讽的语气:“运气不好,碰上你,想信都难。” 好吧,兜兜转转又聊回了这个。只是魏昱喝醉了,没有发脾气的迹象。梅逛了花灯会,性子也活络起来,诚恳解释道:“只有我不行,总体来说神女都是行的。” 他靠着栏杆,挑眉看她:“你真的不行?” 梅点头,又摇头:“偶尔行。” 魏昱憋着笑,完全不信的样子。 梅问他:“你喝醉了,明天还能记得今天的事吗?” 他笃定说道:“大概不能。” 梅沉默了一息,仿佛下定了决定证明自己,开口道:“祈福大典前夕,我看见你杀了魏成行,也......杀了我。” 魏昱不清醒,看似沉默思考的样子,梅以为他悟了,面前的神女也是有能力的。没想到...... “我确实想杀了你。”魏昱毫不掩饰自己想法,月华清冷,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不过,幸好没杀了你。” 梅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轻轻别过脸去,“我很抱歉。” 她话中所指,他又如何不知。简单的两个字,就能抹去六年的苦难吗? 魏昱没接话,自顾往前走着:“前头有系红绳的,去看看。” 梅医一时无言,小步跟在他身后,两人停在系红绳的老婆婆面前。那婆子盯着梅端详了一阵,笑起来:“既然有了红绳,还来系什么。” 梅觉得她的目光好似能穿过面纱,虽然看着是个老年人,可是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十分清明。这个婆婆,在审视她。 魏昱不解,问道:“红绳在哪?” 那婆子努努嘴,“喏,就在手腕上啊。” 俩人同时去看,光滑滑的手腕上并未有什么红绳。但这婆子神乎其神的,话说的肯定。 梅拽了拽魏昱的袖子,轻声说道:“走吧。” 魏昱觉得这老婆子实在古怪,也并未多想,俩人转身便往外走。 “神女。” 是那个婆子在喊她,梅回头去看,却连人带摊不见踪影,声音却仿佛就在耳边,直击灵魂深处:“缘聚缘散犹如云烟,情深情浅大梦一场。” 她心口一震,有些恍惚。 低头去看自己与魏昱的手腕上,赫然连着一条红线。 “梅,怎么了?” 魏昱见她发呆,往常是叫惯了香姬的,在外头只能喊名字,还有些不习惯。 梅回神,额头浸出薄汗。先是去看手腕,没有红绳。猛的回头去看,那婆子慈眉善目的,正在替一对情人系红绳。 原来是梦。 不对,不是梦。 她心中有疑惑,也有不安。只是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外头三个人,喝完了馄炖吃烧饼,又买了冰果子吃,还在想接下来吃什么,抬头瞧见两位晃晃悠悠地从月神庙里出来。 此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阿奴为难道:“陛下,这个点回宫,不大妥当。” 梅问他:“为什么?” “宫门下钥了,若执意要回宫,只怕天一亮,前朝后宫就晓得陛下与娘娘出宫了。” 魏昱捏了捏眉间,“去冯渊府上住一晚,明一早回去。” 冯渊今天话说多了,生怕魏昱反应过来把他丢去雨国当使臣。夜里睡个觉也不得安稳,被小奴叫醒,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一二三来,烦躁的扯了件衣服披身上就往外去,瞧见魏昱已经很叫他害怕了,揉一揉眼睛,再一看还带着个神女,下巴都要掉地了。 他连忙背着身子把衣服穿好,诧异道:“你你你带她出宫了?” “别废话,在你这住一晚。” 他鼻子灵,调侃道:“喝酒了?” 魏昱抬眼看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冯渊乖巧闭嘴。他用脚趾头想,肯定是带香姬去看花灯会了,这魏昱,还算有点脑子。他没娶妻,也没妾,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屋子。饶是如此,还是让神女与魏昱住一屋。 宫外的床,肯定是没有宫内的床大的。 两人躺下后,手臂贴手臂。梅觉得不大自在,转过身面对着墙。她是看不见魏昱了,可是魏昱却直直看着她。 青丝像绸缎一样散发着光泽,因为蜷缩的缘故漏出的半截白皙的颈子,窈窕的体态。淡淡的香气笼罩着他,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手不自主的捏起她一缕头发。 梅感受到头发被人握在手中,想要伸手去将头发到身前,奈何地方不够大。只得转身去制止他:“别动了。”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相交。她眉眼清淡,毫无媚态,却扎扎实实的撩拨到了他。 魏昱脑袋中的一根弦,啪,断了。在混沌中,他也曾有一瞬的动摇,但,在酒精的刺激下,情/欲轻而易举的占了上风,理智与克制被抛之脑后。 他欺身而来,一手捧住她的脸颊,一手握住她的后颈,不管不顾的吻了下去。 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浓烈的酒气钻进她的鼻腔,不知所措,不能动弹。 他的手像一块炙热的铁,烧灼着。他像一座山,重压着、禁锢着。 梅的呼吸仿佛都渗入他的身体,魏昱看着她,乌发凌乱,瞳中震惊,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他还想要更多。恶,在情、欲的滋养下疯狂生长。 想看她沉沦、看她挣扎、看她腐败。 啃噬着她的唇,舌尖描绘着她的唇瓣,抵死缠绵。 他的手从脸颊向下滑去,滑入她的衣衫,指尖抚摸着她的脖颈,锁骨,还要往深处去。 玉骨雪肌,明月娇软。 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她太美好了,是这世间最美丽的花。 仿佛被人抛入水中,水漫过全身,她快要被淹没。 她发不出声音,就连抵抗也是徒劳无力。 眼角有一滴泪,落在锦被上。 突然,她眉头一颦,疼,铁锈味弥漫,灵台瞬间清明,魏昱在咬她。梅奋力挣开束缚,冲着魏昱就是一个嘴巴。贴着墙,先拢衣衫,再抹眼泪,气的心口疼,十分戒备:“你......你要做什么?” 指尖点了点嘴唇,疼的她倒吸气。 魏昱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松开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醉酒后的闹剧。梅又气又怕,裹着被子蜷缩着背对他,就连呼吸也不敢大声,不敢入睡。 待到屋内又重回寂静,魏昱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阴沉。 他心软了,所以才,故意咬了她。 为什么会心软。 因为她哭了吗。 烦躁。魏昱无法再与她同处一室,起身出去。静默的站在檐下,风一扑,清醒了大半,继而沉重的一声叹息。 是恨,是欲|望,还是......【】 25、第25章 翌日 天还未亮,灰蒙蒙的一片。 梅听见推门的动静,立马翻身去看,眼神戒备:“谁?” 春潮吓一跳,连忙将屋内的烛台点亮。瞧见香姬满脸憔悴,眼底鸦青一片。 “该起了,咱们要再天亮之前回宫。”春潮上前掀开床帐,用两旁的金钩勾住,问道:“昨夜没休息好?” 她极度紧张的肩膀松懈下来,揉一揉后颈,没说实话,“还行。” 春潮端来铜盆伺候她洗漱,靠近了仔细一瞧,才发现不对劲。 “这嘴唇,怎么破了?” 口子还不小,黑乎乎的一块。 梅漱口时被盐水刺激的生疼,喘息了两下才说道:“撞的。” 春潮不信,追问道:“你撞哪了能撞成这样,这都肿起来了。” “狗咬的。”梅用帕子擦脸,热帕子敷在脸上,疲劳有所缓解。 “......”春潮懂了,也不问了,心道王君下嘴也忒狠。 洗漱后简单了用了两口糕点,戴上了面纱也瞧不出异样。外头冯渊已经备下马车,他是魏昱近臣,没人会查他的车驾。 三人往车上一坐,梅看见魏昱就怕,缩在一旁。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就算是嘴欠的冯渊,此时也不敢触魏昱的霉头。他昨天半夜换了间屋子睡已经很奇怪了,今天起来又不说话,阴沉着一张脸,都要结冰了。 冯渊冲着春潮眨一眨眼睛,春潮也绷着脸,暗骂一声纨绔。 酒醒了不认账的男人,最恐怖。 魏昱脑子里清清楚楚的记得昨夜的事,花灯会、月神庙,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连肌肤的触感都记的一清二楚。 清楚到不敢再去回想。 他两眉沉拧,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梅,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车驾过了宫门,先去章台宫,再把香姬送回寒山宫。 有些事是瞒不住的,比如王君七夕夜出了东元宫,直奔寒山宫。 昨夜,刮过后宫的风,都染上了一层暧昧与可怜。 众人纷纷揣摩分析王君对香姬的感情,顺便还心疼了一把新王后。 时绥被芳姑劝回屋内后,芳姑怕公主想不开,时绥是真想不开。两人就这样,对坐了一夜。昼夜交替,当日光透过窗扉打入屋内时,时绥眯着眼睛去看光,终于想明白了。 先来后到并不重要,谁能握住那颗心,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她在,我永远得不到魏昱。”时绥对着芳姑轻松一笑,想起初次见梅的样子,讽刺道:“她虚伪肮脏的灵魂,怎么配得上魏昱。” 芳姑看着时绥愣住了,她却起身,推开房门吩咐宫人备水沐浴。回头去看芳姑:“我不会像母后一样心软懦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梅回了寒山宫,春潮问她花灯要搁在何处。 “丢掉,烧掉都好,别让我看见。” 春潮又问道:“我真的丢了?” 梅听见外头没了声息,起身往外去看,却见春潮就站在门口捏着兔子灯冲她笑。 她气不打一出来,又委屈又舍不得,将珠帘拍的噼啪作响,恨恨道:“那你收到箱子里,还有那些个绒花,总之我不想瞧见。” “好好好,祖宗你别气了。”春潮让桃子去找了一个大箱子,把东西一股脑丢进去,再摆进寒山宫的小库房里。 拿些消肿化淤的药膏,要给梅抹嘴唇。两个人独处时,春潮才问她:“闹矛盾了?我看王君脸上好的很,你没打他?” 梅指尖点着药膏往唇上抹,含糊不清的:“打了。” 春潮笑道:“那还行,没吃亏。” 她将小药罐放在桌上,皱着眉:“春潮,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春潮一脸诚恳:“当然是帮你,但是你也没和我说什么事呀。” 梅半天说不出话,实在是难以启齿,羞于见人。魏昱那副皮囊底下心都黑透了,自己竟然会被假象迷惑,以为他真的变好了。 “魏昱这个人,烂透了。”梅沉着脸,不动声色的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放在枕头底下。 春潮默默的咽了口唾沫,她大概懂了...... 梅昨夜未得好眠,现下累的厉害,五脏六腑都在抗议。春潮理好床榻,回头去喊人,只见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手腕,神情凝重。 “怎么了,手腕也扭着了?”春潮紧张问道。 梅摇摇头,竟然都没有力气起身,要春潮扶着她上榻。身子在柔软之中,睡意便悄悄来袭,在迷迷糊糊之际,梅突然想到...... 这样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正是她头一回看见预言时的反应。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然陷入了沉睡。 而春潮才不过走了两步,就听见梅浅浅的呼吸声,还颇为震惊的觉得梅入睡太快。 四位娘子拜见王后,方婉然自觉高人一等,便又要表现的温婉端庄,爱做老好人却又总是委屈旁人,长信宫的人私下都说方良人不好惹。 王后眼底的乌青遮不住,方婉然看在眼里,笑语盈盈的:“妾身这里有一味香料,燃之使人身心舒缓,凝神静气。一会妾抄了方子,给殿下送来。” 时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方良人有心了,本宫怕是有些水土不服。” 魏英英面上浮着一层冷笑,她昨夜献舞,王君竟连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宫人们私底下都不晓得如何笑她。想来大家都被寒山宫那位抢了风头,还在这里装什么岁月静好。她素来是拱火的一把好手,嘴角一弯,“殿下,妾昨夜听了个笑话。” 一提到昨夜,在座的面上难免尴尬。时绥面上不显,仍旧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哦,魏七子说来听听。” “昨夜宫人们一口一个娘娘,娘娘的喊着。妾有疑惑,宫内除了殿下,还有哪位称得上娘娘?” 众人表情各异,魏英英这话说的,就差指名道姓了。只是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一则下了王后的面子,二则下了香姬的面子,谁都不敢搭话。 时绥的笑有些僵硬,将茶盏搁置一旁,慢条斯理的将目光掠过底下坐着的人。 花弄影冷笑一声说道:“论从前谁人敢不尊称一声神女娘娘的,现下旁人心里仍然尊敬着,魏七子管的也忒多了些。” 魏英英被她一呛,也不示弱:“从前是从前,现下已无神女,只有香姬。妾管不得,王后殿下总能管得吧?” 时绥垂着眼帘,却道:“花八子说的在理,魏七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本宫倒是有些犯难了,方良人的意思呢?” 方良人一怔,搜肠刮肚,想出了个两边不得罪的法子:“妾以为,改是得改的,只是不能操之过急,须得慢慢来。” 这话说的,不如不说。既然两边都说服不了对方,王后也不拿出个决断,众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就各自散了。 时绥又坐了会,方才支起身子往里间去。芳姑跟在身后笑道:“这下,可有的闹腾了。” 她眼尾都挂上嘲讽:“她不是很喜欢装清贵仙子嘛,那本宫就看看,这层皮撕掉了,还剩些什么?” “花八子留步。” 花弄影向来独来独往,听见有人唤她,停下脚步回身去看是谁。只见陈文茵站在她身后,颇踌躇的模样。 她问道:“什么事?” 陈文茵想了想,又十分小心的望了一圈四周,才道:“花八子,很敬重神女娘娘吗?” “没有。” “那...那你为什么要帮香姬说话?” 陈文茵觉得,花八子是个很奇怪的人。看着冷冰冰的,嘴角总是带着冷笑,把旁人都推都远远的,今天竟然会帮香姬说话。就算她,也看出来王后殿下演了一出“坐山观虎斗”,花七子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会看不出。 花弄影将鬓边一支银钗扶正了,又簪稳了些,“我,素来不喜欢放下饭碗骂娘的人。” 说罢便往回走,留陈文茵一人在风中迷茫。 放下饭碗骂娘......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她回了关雎宫,站在宫门口能望见寒山宫的屋檐。原本寂静的天空突然划过一只惊鸟,陈文茵心中有些不安,可是这样的不安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远方有一团乌云在靠近,风中夹杂着潮湿。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