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反派神明后被全世界追杀》
1. 金瞳巨龙(一)
有龙。
这是江浸月来到瑟兰古大陆的第一天,准确来说是第21小时48分,确定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确定的事:龙看见她了。
一天之前的傍晚六点左右,她还在学校图书馆里靠着书架看书,江浸月记得进馆之前抬头看了看天色,云霞艳得出奇,壮烈地铺陈开来,天边像被血染红一样,就好像在掩盖云层里的东西。
“那里有道好长的影子!”旁边同学驻足惊呼。
云霞是诡异的红,江浸月看了不太舒服,于是径直进入了图书馆。
刚考完建筑设计原理,她准备找本闲书打发时间,盲选了一本封面夸张的绘本,靠着书架坐下。
《瑟兰古大陆生存细则》。
江浸月皱眉,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书名?她看了看封面,上面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天上飞的有三只翅膀,水里游的人首鱼身,封面东南一角有个残缺的建筑,有点像希腊的帕特农神庙。
建筑里面有个小人,裙袂纷飞,脸色不明。
江浸月心跳漏了一拍,陌生的感觉一闪而过,她没抓住。
她叹了口气,心想学校怎么什么书都买,这种三流地摊幻想文学既浪费时间又玷污眼睛,想把书放回去,但是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下一秒,窗外景色突变,血色夕阳染红了她翻书的手指,寂静的图书馆天崩地裂般震动,风中隐隐传来什么东西的嘶鸣声。
准确来说,是哀鸣声。
江浸月没来得及看完第一页,只模糊看到了一双眼睛。紧接着,她震惊地发现手上的书在空中悬浮,并碎裂成一片片金色镜面,拼凑成完整的两个字。
她不该认识那两个奇形怪状的字的,但偏偏在一整个书架的书朝她砸过来的时候,准确理解了字的含义。
瑟兰古语:归来。
江浸月失去念头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谁负责的这豆腐渣工程。
还我命来。
——
“逃啊,愣着做什么!”
风暴将天地渲染成浓重的墨色,雨势大到前后白雾茫茫,每一滴雨砸在身上,都像锐利的钢针。
好痛,好冷。
用了不下十种方法帮助自己摆脱噩梦无果,江浸月瞥见泥泞的小路旁边有一处陡峭斜坡。
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醒的。
江浸月助跑,起跳,跃下斜坡,想象中梦里的踏空感没有出现,她结结实实栽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大石头上。
冷汗“刷”一下打湿她的后背,江浸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好像不是噩梦。
疼痛让她剧烈地喘气,她张望了一下四周,到处是人,还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生物,神色慌慌张张,都在朝着东边方向奔逃,好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江浸月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肋骨处钻心地疼,嘴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儿。
“逃啊!你怎么还坐着!结界要开了!”
一个人从斜坡另一边疾跑下来,扯着她的手就往上拉,看身影,像个女孩。
“嘶……”江浸月痛出声。
“你受伤了!”
女孩大惊,她迅速松开她的手,往斜坡上冲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放心地回头看。
江浸月已经没空想为什么醒来看见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和护士亲切的笑容了,她疼得一直在冒冷汗,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女孩犹豫几秒,又蹬蹬蹬跑到江浸月身边,她蹲下来,借着闪电划过天空的瞬间看清了受伤人的脸。
她惊呼,“伊澜殿下……”
江浸月也借机看到女孩的脸,长得倒是蛮可爱的,就是为什么……
她会有四只手?
变异了??
两两相望,唯余震惊。
“为什么逃?”江浸月顾不上好奇,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女孩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瑟兰古大陆的结界开了,魔物都跑出来了,不逃会没命的!你看天上,天上……”
“神殿本来能镇压的,但是您都受伤了,神殿肯定也,也完了!”
她结结巴巴,显然是吓坏了。
江浸月顺着女孩的目光抬头看,厚重的云层被闪电照亮,她没看清一闪而过的庞大生物,但是听到了云层里传来的嘶鸣声。
在图书馆也听到过的,一模一样的嘶鸣声。
“你快跑吧,不要管我。”江浸月虽然不清楚什么状况,但是知道肯定很危险,不然其他人不会玩儿命逃。
女孩有心无力只能照做,她三步一回头,最后淹没在人流中。
江浸月找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躺下。
——事已至此,先等死吧。
趁这个机会,她仔细梳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第一种可能:她不知道怎么进入了一个异世界,这个世界在崩塌边缘,有各种奇形怪状要命的生物,她运气不好进来的节点不对。
第二种可能:其实她还在梦里,被书架砸了之后变成植物人,之所以感觉这个世界这么真实,是医生在刺激她的大脑出现的副作用,她运气不好还没醒。
总结:她运气不好。
江浸月思量了半分钟,毅然决然一厢情愿地选择了第二种可能:既然医生在外面忙活,她也不能闲着了,得找个尖锐点的契机把自己弄醒。
差等生江浸月甚至劝诫自己:醒了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建筑史不能再挂科了!
想到这里,她信心满满站起来,人已经向东跑得差不多了,她决定往西走一走。
要是被什么“魔物”吓一吓,说不定有奇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给自己洗脑。
有跑得慢的人路过,见她往回走,都大惊失色,“伊澜殿下,神殿已经塌了!跟我们逃吧!”
江浸月心想医生真是厉害,能给大脑刺激出这么一个魔幻的剧本,想到这里,她摆摆手。
“你们走,我去看看。”
路人甲停下来,望着她气定神闲的单薄身影眼含热泪,“到底谁造谣伊澜殿下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一无是处的……”
路人乙早就泪流满面,“是啊……伊澜殿下连独自屠龙的勇气都有,多吃两个贡果怎么了!”
感叹完,两人奋发东去。
此时,被叫做伊澜殿下的江浸月并不知道自己已然在路人甲乙的心中树起伟岸形象,她发现天上不太对劲。
云里那道长长的影子怎么这么熟悉……
是龙。
是龙啊!
江浸月的心砰砰跳,她努力抬头,忽略了雨水打在身上的不适感,也忽略了龙身周围缠绕着的黑气。
她站在一片泥泞的褐色荒原上,看着各种精怪传说里描述的龙终于“出现”在眼前,如果这是醒来前最后一个画面,一定是吉兆。
那条庞然大物在天上游走翻腾,几乎遮天蔽日。
只是云层里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对,嘶哑,绝望,听起来很痛苦。
江浸月找到了原因:闪电精准地击打在龙背上,鳞片在灼烧之下一层层地脱落。
龙吟阵阵,痛苦加倍。
几乎是在下一秒,江浸月闻到了雨里混杂着铁锈的味道,并且越来越浓重。
它在流血。
不像在渡劫,像是雷暴对龙单方面地屠杀。
江浸月记起来时的路边躺着一把破烂的伞,伞布都碎成一条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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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伞柄还在。
她忍着肋骨痛跑过去捡起伞,四处望望,看见荒原北部,也就是天空闪电密集的下方,有一棵矮树。
或许树再高一点能帮那条龙吸引火力。
好在树皮弯曲粗糙比较好爬,江浸月不费什么力气就爬到了树顶,她颤颤巍巍蹲在分叉处,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伞柄,或许是铁做的?天色太黑她看不清楚。
她慢慢站起来,将手里的伞举高。
荒原上没有其他遮蔽物,如果自己那点三脚猫物理知识没记错的话,雷电会击中区域内相对更高更突出的物体。
她已经能闻到潮湿空气里的烧焦味道,那是龙身上传来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运气好点的话,雷电放电一次她就能醒过来了。
雨还在下,但是风停了,四面八方突然变得静悄悄,江浸月的心跳加剧,云层里已经没有活物的身影。
它去哪了?
粗重的喘息声在江浸月的头顶响起,混合一种腐肉被烧焦的味道,让她有些想吐。
但是她抬头,什么都没有。
她不确定闪电有没有发现她,但是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龙,发现她了。
十秒钟后,江浸月打了个冷战,她慢慢转身,看到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正在瞄准自己。
在龙的金色眼睛里,她甚至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上有没来得及擦去的泥点子。
太近了,近到让这个荒诞的梦里世界多了一丝真实。它喘着粗气,身体里传来呼哧呼哧的风箱一样的声音,她的发丝在这灼热的空气中肆意飞扬。
龙庞大的身体缠绕着荒原上唯一的树,树顶上站着一个人类少女。它的爪子扣在树干上,轻而易举地将其凿穿了。
龙是竖瞳,江浸月想。
被龙吃掉的话……应该也算强有力的刺激。她战战兢兢,等着它血腥大口张开吞下自己的脑袋。
但是它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盯着她。
江浸月尽量不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她举着伞柄,一副要把龙脑袋砍掉的模样。
远方逃命的人渐渐停下来,都望着这副奇特的景象。
“那是谁?”
“好像是伊澜殿下?”
“不可能,结界一破她跑得比谁都快,肯定在我们前面!”
“就是伊澜殿下,我刚刚看她往回走了,她要屠龙!”
“我们有救了!”
“有救了!”
江浸月并不知道那些人对她的期盼,恰恰相反,她刚刚还要救这条龙。
龙不动,她也不动。
“那个……”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懂,江浸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哈哈。”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目前这尴尬的氛围。
龙歪了歪脑袋,像是回应。但在江浸月看来,这龙终于决定要吃掉她了,刚刚消耗这么多能量,现在有人不知死活送到嘴边,正好补补。
它张嘴,舔了她一口,然后退回去。
江浸月:?
这是什么餐前仪式?
但是已经来不及细想了,闪电在龙首之上云集,她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身上的汗毛在雷暴中根根竖起。
空气中有浓重的死气,这道雷打下来,足以将面前这个庞然大物撕碎。
三秒之后,天地间亮如白昼,准备接引死神降临。
江浸月看见龙瞳紧缩,吐息深重,浑身的黑鳞炸开准备迎接闪电。
“我真是来救你的。”
她艰难地笑了笑,说完这句话,踮脚将龙首护在自己身下。
然后抬手,用伞柄接住了光的来处。
2. 金瞳巨龙(二)
雷电暴虐地穿过江浸月的身体,她痛得视线模糊,几乎从树上掉落,隐约看见黑龙在她身侧游走。
云层暗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么刺激,该让我醒了吧。
这是江浸月昏过去之前唯一的念头。
——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的声音。
江浸月醒来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心里没底。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身下也不是柔软的被褥触感。
硬邦邦的,像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至少没被雷电劈死,她还活着,多厉害。
江浸月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这里很昏暗,她等视力恢复了一会儿,才看见周围到处是碎石,而自己像是躺在一个坑坑洼洼的石床上。
这里空间很大,有人为的痕迹,像个石头砌成的地宫。
动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疼。
身上也不知道穿着什么,现在变成了灰黑的布条,黏在皮肤上湿哒哒的很难受。
“有人吗……”
江浸月的嗓子干到冒烟,声音没入空荡的地宫,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她转着僵硬的脖子四处张望,目光被墙壁上的痕迹牢牢锁定。
爪痕。深深浅浅的爪痕,带着陈旧或者新鲜的血迹,狰狞地遍布在地宫四面八方的墙壁上。
江浸月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推测出一个她不愿意知道的事情:或许这里是关押野兽的牢房。
两眼一黑,她情愿自己没有醒来。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称王称霸走上巅峰,偏偏她就这么倒霉,来到了这个怪诞的世界还赶上魔物暴动?
瑟兰古,瑟兰古。
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浸月慢慢挪动自己的双腿,好在她四肢健全还能喘气,没缺胳膊少腿的话先在这苟活一阵子,既然能进来,那说明会有出去的通道。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冷不防沾了一手的血,粘稠,温热。
刚刚留下的……
才平复的心情立刻开始躁动不安,这说明刚刚有活物在她身边,是被囚禁的魔物吗?
江浸月有一点点夜盲,在如此昏暗的地方很难看清四周究竟蛰伏着什么东西,她只能慢慢挪动,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前进。
地宫的另一侧好像是个更大的洞穴。
江浸月别无选择,四处没有其他出口,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不要引起什么古怪生物的注意。
但是她猜错了一件事,地宫的另一侧不是洞穴,是个不规则的深坑。
目测深度有几十米,坑底有些些白花花的东西,她看不清楚,只能靠得更近。
站在深坑边缘,江浸月的心脏几乎破膛而出,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巨大的心跳声让她耳边只有尖锐的高鸣。
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是骨架。
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架。
江浸月下意识后退,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属于巨兽的,低沉的,粗重的吐息。
龙在墙壁上游走,伺机而动。
它看了她多长时间?为什么把她带来这里?它要进食了吗?
江浸月不免有些绝望。
她不敢动。
于是空荡荡的地宫里只剩下一个女孩的心跳和一条黑龙的喘息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对面还是没有进攻的意思,江浸月的腿麻麻的,她稍微活动了一下,壮着胆子抬头。果不其然,那条黑龙正盯着她,身体隐没在黑暗里,龙首在她头顶右侧的石头上。
金眼睛龙,又见面了。
江浸月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同于自己原来的那个,她看到逃命的洪流里除了人还有其他生物,就好像动物变异开始类人进化,而且他们会说话。
那想必面前的龙也会?
酝酿了一会儿,江浸月决定打破僵局,展现一下异世界高学历人才的良好风范。
“你好,我……”
还没开始自我介绍,那条龙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硕大的脑袋直愣愣朝她砸了下来,“砰”一声砸在坚硬的地上。
尖锐的牙齿几乎擦着江浸月的身体落下,她看着碗大的金色眼睛慢慢闭上,隐去无尽痛苦。
江浸月跌坐在地上,拂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出口,出口在哪?
她环顾一圈,终于看到深坑上面的石顶有光落下来,那里残缺了一块,露出灰白的天空。
江浸月在光滑的石壁上攀爬了三四次,几乎找不到任何着力点,有一次还差点跌进深坑中那具巨大的骨架里。
她在地宫里转了好几圈,没有任何绳子和工具,这里就是一个天然的牢房。
她颓唐地坐在石头上,摸摸头发,问自己为什么不是长发公主,身上的破布也只能蔽体,结不成十几米的长绳。
出不去啊,除非她有翅膀,会飞。
飞。
江浸月将视线落到那条死气沉沉的黑龙身上。
“我应该算救了你……”她自言自语着,慢慢朝那个生物靠近。
“你不会真把我当储备粮了吧,难道这个世界没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说法吗?”江浸月蹲在龙头身边,一边小声说话一边戳了戳它的眼皮。
“我也不要涌泉,你给我一碗水就行……你会飞,带我出去好不好?”
江浸月见它没反应,大着胆子观察这条龙的全貌:鳞片又黑又亮的,摸上去滑滑的,即使在黑暗里,也泛着寒光。它应该成年了,龙身粗壮得像参天古树的树干,全长多少米倒是不太好说。
总之很长。
但是江浸月发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它受伤了,而且非常严重。
龙身上脱落的鳞片不计其数,被闪电击中的地方深可见骨,露出森森的白肉,尾翼更是缺失了一半,正往外渗血。
怪不得刚刚直接栽下来了,以后能不能飞都不好说。
江浸月心头一凛:不会就这么死了吧?那她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俯下身去听,好在还能喘气。
怎么救它?
江浸月没养过猫狗,没有任何宠物急救知识,如果面前这条龙也算宠物的话。
好像应该先止血,然后把受伤的地方清理一下,包扎起来?她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电视剧,里面急救是这个流程。
江浸月叹气,没有绷带棉签酒精,怎么处理?
绷带……布……枕头!她猛地想起来,自己醒来的时候虽然身上被石头硌得生疼,但是脑袋底下却意外柔软。
想到这里,江浸月一跃而起,动作太大扯到肋骨,她顾不得慢慢走,摸黑回到了石床边。
果然有枕头的。
她抖落开来,借着石顶的光线一看,好像是件衣服,摸着是棉麻材质,宽宽大大的,可以撕开。
……也可以做成绳子。
江浸月犹豫了一会儿,她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不规则的小片天空,终究没有狠下心。
她能看出龙很痛苦。
靠近脖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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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扎着大大小小数十枚铁刺,江浸月搓了搓手,像撸猫一样在龙头上摸了摸,“有点疼,忍一忍。”
龙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江浸月开始拔刺,她不清楚怎么插进去的,只知道一个个刺得极深,上面甚至带着铁锈。龙会不会得破伤风死掉?她紧张之余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龙比较安静,没有乱动,没有发狂。
但是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江浸月犹豫了,铁刺都有小臂粗了,扎得极深,拔出来会非常痛吧。可是都进行到这了,不拔等于前功尽弃。
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皮一上一下,虚虚望着身前的女孩,她在对它说话。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它说话了。
“……会很痛,但是拔出来就好了。”江浸月对上那双竖瞳有些忐忑,她默认对方是只猫,一直用手给它顺毛,顺不存在的毛。
生怕该龙暴起将她吃掉。
江浸月心一横,右手用力攥住铁刺往上拔,血肉翻滚的声音在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毛骨悚然。
“嘶……”龙首扬起,龙身颤栗。
江浸月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扔掉铁刺,也拿开另一只安抚的手。这不是猫,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龙首慢慢朝她靠近,江浸月不敢后退。金色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痛楚。
有一瞬间,她觉得龙好可怜。
下一秒,巨龙的头颅轻轻落下,放在江浸月的腿上,露出另一处受伤的地方。
江浸月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是医术被认可了?她试着再次将手放上去,轻轻安抚。
真乖。
接下来,江浸月仔细将衣服撕成布条,缠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吧,能不能有用,看你自己了,她想。
最后,她把手放在龙鳞片掉落的地方,感受血液在它身体里流动。
好起来,带我飞出去。
江浸月将龙留在原地,她拖着疲惫又惊吓过度的身体回到石床上,直挺挺地躺在黑暗里等着睡着。
这个地宫,用于囚龙吗?
深坑里的骨架,都是龙骨吗?
原来的世界,还能回去吗?
——
龙醒了。
龙看了看四周,是熟悉的环境,黑乎乎的地宫,白森森的骨架,潮湿阴冷的墙壁。
它记得自己失去理智前还在闪电密布的云层里翻滚,太疼了,它笃定自己活不下来。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它好像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小小的,奇怪的小人,站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剑一样的东西。
太小了,它能一口吞下去。
龙想,是来杀我的。
那样脆弱的生物,身上还在流血。本能的,它想给人止住血,龙涎有疗愈的作用,于是它舔了一口。
为什么呢?
本性如此,龙天生迷恋美丽的事物。
人震惊,人慌张,人举起手里的剑。
要动手了,龙想。
但是那把剑越过它,人用脆弱的身体挡住了乌云,紧接着闪电呼啸着从龙的眼前流过,最后隐入泥泞的荒原。那一刻,龙看见眼前小小的人被光笼罩,她的发丝在光中起舞,柔软的面庞含笑,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
“我真是来救你的。”
龙听到她说。
理智摧枯拉朽般回归,龙感觉到那些暴走的神经突然偃旗息鼓,它突然记起自己是谁。
梵泽,我叫梵泽。
我是瑟兰古大陆,最后一条龙。
3. 金瞳巨龙(三)
梵泽感到身体一阵抽痛,眼前看到的所有东西慢慢恢复正常大小,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化身成龙时,他是不辨天色的野兽,不知道地宫以外的景色是什么样。恢复成人型后,他终年被困在这个黑暗安静的地宫里,周围没有任何生物靠近。
如果龙形太久,他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梵泽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扶着墙壁,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缠了大大小小的布条,尽力遮盖住那些狰狞的伤口。
脑袋里有根弦被震了一下。
黑暗中生存,他的感官变得非常敏锐,弦音一过,他听到远处石壁上有潮湿的水汽凝结成水滴,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
地面上有风,雨好像停了,岩石下的噬光草开始疯狂扎根,魔物森林里躁动不安。
除此之外,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轻浅的呼吸声。
渐渐的,呼吸声盖过了此前听到的一切杂音,混合着一个脆弱又强壮的心跳声,让整个地宫突然变得生机勃勃。
在地宫深处的石床上,刚刚活过来的梵泽,看到一个女孩。
不是混血的,不是培育的,是稀有且珍贵的,人类女孩。
本应该在神殿被精心供养着,此刻却睡着他那张肮脏的石床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纤弱的蝴蝶,面庞俏白柔软,泛着淡淡的红晕。发丝乖顺地贴在石床上,让人想起魔物森林西北的黑色瀑布。
梵泽想起来了,风暴止息的后一秒,他把她带回了地宫。
在瑟兰古大陆,在神殿法则上,这种行为,不可饶恕。
——
江浸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只猫伏在她身边,时不时伸出舌头舔她一口,舌头上布满细微的倒刺,所过之处激起皮肤上细小的颤栗,但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疼痛感也随之消失。
她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黑乎乎的岩壁。
似乎是睡了一觉补充了体力,江浸月感觉身上擦伤的地方不痛了,只是伤口处结了细小的血痂,看上去有点吓人。
她从石床上下来,第一件事是找龙。
别死,这是江浸月对龙的唯一期待。
但是那处地方只剩下一些碎石,根本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要不是后脑勺被硌得生疼,她都要怀疑自己之前出现了幻觉。
龙跑了?
一时间江浸月分不清自己是困惑更多还是愤怒更多:我辛辛苦苦给你包扎,你醒了后是不是应该把我拱醒然后感激涕零声泪俱下地说我送您出去吧恩人?
她想了想,觉得一条不通人性的龙应该做不出如此有灵性的表情。
面对着一坑的巨大骨架,江浸月油然而生出一种天要亡我的挫败感,她坐到地上,托腮苦思。
地下有声音震动。
江浸月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慢慢确定那是水流奔腾的声音,周围应该有暗河。
她看向深坑对面,那里太黑了,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总比困在这里强,江浸月被闪电劈了一次后看开许多,说不定她进来这个世界也有金手指之类的东西,总不会白白死掉。
果然,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江浸月越往那边走越能感觉到墙壁更加潮湿,水流声变大,激荡在终年寂静的地宫里。
别有洞天。
江浸月经由一个狭窄的通道进入地宫的另一个空间,墙壁上有些矿石发着莹莹的绿光,能让她多少看清一些路。
这一侧更大更黑,暗河的水黑而急,不时跃起拍打岸边的巨石,站在岸边,江浸月感受到极强的纵深感,她不清楚这条河的来去,但是可以确定地下的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大很多。
墙壁上刻着一些瑟兰古语,江浸月凑上前去看,依稀能看见“死亡”“地火”“风暴”之类的词。
再往里走,河水溅到她的手上,刺骨地凉,墨一般黑。
这里的水,竟然不是透明的。
江浸月鬼迷心窍般朝着暗河边走去,水流奔腾的声音突然有了意识,开始有节奏地击打岩石,拼凑成一个简单的词语。
归来。
江浸月心头一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回踏入暗河的右脚,一瞬间,她看见有丝丝缕缕的黑色藤蔓冲出河面,直直朝她袭来。
完了,这是她来到这里第N次冒出的念头。
下一秒,鬼魅般的影子从身边出现,滚烫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腰,江浸月后背贴上一具宽阔的胸膛。
那些黑色藤蔓不甘心地消散在水里,一瞬间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浸月转身,抬头。
即使隐藏在黑暗里,也足以看出这是一张鬼斧神工般俊美的男性面孔,眉峰凌厉,眼神深冷,薄唇紧抿。
最重要的是,金色瞳孔。
从巨大冲击中缓过来,江浸月定了定心神,与对方拉开一步距离,对这个世界的魔幻程度肃然起敬。
她开口说话,语气笃定。
“你是龙。”
梵泽愣了一下。
他的指间还残留着女孩腰间温软细腻的手感,身体里属于巨龙的心脏开始震动,十秒之前,他还愚蠢地想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立刻就被对方识破了。
听说纯血人类比混血的聪明很多。
那她一定会讨厌他这样卑贱的生物。
张了张口,梵泽发现自己不怎么会说话了,有多久没有跟其他兽族交流过了?他自己都记不清。除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唯一被允许出去的机会就是风暴来临的时候。
承受雷劫,洗刷罪孽。
地下太安静了,为了压制体内暴走的力量,他要在黑暗刺骨的河水下待着,属于魔物的死气会惩罚他,吞噬他。
梵泽没想到她会来这里,她应该离开的,跟他这种怪物待在一起,会招致灾祸。
她也一定不会想到,水底有一双眼睛黏她的身影移动,看着她抚摸墙壁,读那些密文古语。
只是那些死气似乎读懂了他过于贪婪的眼神,竟要把她拽下来。
梵泽意识到自己迟疑了一下,更加不可饶恕。
他将她带离水边,以渎神的方式。
现在她发现了,自己是个可怕的怪物。接下来应该是让神殿接手了吧,鞭笞,火刑,雷劫。
江浸月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垂下的阴郁眼神,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雀跃和被龙涌泉相报的感动中,想必这个世界一定民风淳朴很好立足吧!
“谢谢你,我刚刚在河边有点恍惚……我是想找出口来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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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你能送我离开吗?我应该是不小心掉进来的,昨天的雨太大了。”
她换了个轻快的语调。
梵泽身体僵了一下,他点头。
没关系的,任何人看到他这幅样子,都会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回到地宫这边的时候,江浸月靠着石顶的通道看清男人全身的样子,果然龙好看,人也不遑多让,标标准准的建模身材。
但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触目惊心,背部有一条深可见骨的新疤,走动的时候还会渗血。
“停停停。”江浸月皱着眉出声。
梵泽停下,下意识偏过头避免直视她的眼睛,又想起自己额头上还有黑鳞未消,很难看。
或许身体其他地方也有,但是头顶的光让他无处遁形。
江浸月觉得龙变成人后未免太高冷了些,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不说也就罢了,现在还拒绝眼神交流也太过分了……但是她也不好强求,毕竟是两个物种,还不熟。
“你的伤口,就这样吗?”
他背上那条伤口看得她头皮发麻。
梵泽不明所以,他身上伤太多,早就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好像有点生气,但是既然她问了问题,他似乎应该给出回应。
于是江浸月看见对面男人点了点头,一副无所谓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到的厌世样子。
算她多管闲事。
江浸月决定先上去再说,这里黑咕隆咚什么都没有,要包扎也有心无力。
走着走着却见两人离石顶通道越来越远,她有点沉不住气了,不是说好送她离开吗?这是去哪?
“那里不是出口吗?”
“……”
“你应该会飞吧?送我上去就好了。”
“……”
“你是不是……嗓子不太舒服?”
“……”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江浸月默默叹气,她感觉自己身边的人像一堵沉默石墙,风吹雨打,巍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江浸月探头一看,嚯,竟然有石梯。
男人侧开身子,意思是让她走,江浸月点点头,上了几级台阶后听到背后没有动静。
她回头,两人目光交汇,对方随即错开。那一瞬间,金色眼睛里好似蒙上阴翳。
“一起出去?你的伤口需要处理。”江浸月在石阶上站定,等他的动作。她看见男人的额头上一片细碎的黑色鳞甲,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细碎的光。
酷。她想。
梵泽来不及掩饰,他怕女孩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先一步垂下眼睛。
江浸月心说好吧龙的心思我别猜,但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就勉强这么一回。
她下了石阶,去拉男人的手臂。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民风开放程度是怎样,但是既然都有龙了,应该不至于食古不化。
梵泽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被她牵起的手臂像顽石般坚硬,血液逆流,体内龙灵开始暴走。
这是龙化的前兆,他死死压制,血腥味儿在口中弥漫开来,暗河起浪,风雨欲来。
很奇怪地,女孩察觉到他的不适,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水停风静。
4. 金瞳巨龙(四)
好长的台阶。
第三次停下来时,江浸月的后背已经被汗完全浸湿了,地宫深处幽幽飘来一阵冷风,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人依旧沉默,脸上也没什么汗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大病未愈的状态,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更像勋章和点缀。
江浸月抬头看了看不见尽头的石阶,叹了口气。
“累了,坐会儿?”
说罢,她一个转身和男人对视上,既然不说话,适当的眼神交流还是要有的。
男人的瞳孔不再是竖瞳的样子,颜色也由耀金色变成浅金色,在他偏深肤色的映衬下,流光溢彩。
好看。江浸月在心里赞叹一声,见对方没有回应的意思,自己扶着墙壁慢慢坐下。
没有金手指也就算了,怎么体力还变得这么差……她浑身酸痛,像被人暴揍了一顿,每根骨头都叫嚣着不舒服。
“不坐下吗?你身上这么多伤,还是不要太劳累了吧。”江浸月皱眉,觉得对面这龙真不通人性,一副面无表情爱谁谁的样子,好像她是个累赘一样。
救你两次,让我歇歇怎么了?索性也不管他,一个人闭目养神。
梵泽在这个女孩看过来时没来得及躲闪。
他是邪恶的,囚于地宫,黑暗为笼,生当如此。不允许,不能,不应该直视人类的眼睛。
女孩看过来时,他应该立刻敛目低头,任凭殴打和斥责。
梵泽忘了,或许是昨夜雷暴击中了他的脑子,也或许是被当做不配拥有人性的怪物太久,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神殿法则。
女孩的眼睛轻浅,透亮,安静,好像有一些困惑和疲惫。
唯独没有憎恶。
江浸月听见身前有细微的声音传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男人坐在下面一个台阶的左侧,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是他俊朗锋利的侧脸。
四周安静,隐约能听到风声。
“瑟兰古……是什么地方?”哪怕明知道对方没有跟她交流的意愿,江浸月还是开口了。
她其实想问这里是哪个星球,离地球有多远?还是说这里是几千年后的地球,环境变化导致人和动物都变异了?
她更想问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到这里?
原来那个世界里的自己,还活着吗?
她还能离开吗?
男人沉默不语,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他是昨夜在云层中嘶吼翻腾的巨龙。
江浸月起身走到下一级石阶,和他并排坐下,她很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龙,你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应该能讲话吧?你叫什么名字?”
梵泽在女孩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他甚至忘记了呼吸,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看着她跟自己说话。
心脏四周的血液开始翻涌,他忘记压制体内奔走的力量,手臂陡然现出细碎的鳞片。
下一秒,女孩眼里的探究变成了惊喜,“你能随时化成龙形吗?这么厉害?!”
她的手指覆了上来,“好神奇……”
梵泽身体完全僵住,他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体内有团火叫嚣着让他滚回幽暗的地宫深处,但是他生生扼住那股力量,一动不动。
江浸月后知后觉有些不礼貌,她撤回自己的手指,想起刚刚问了人家一连串问题,但是好像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江浸月……江河的江,沉浸的浸,月亮的月。”她本想说自己的名字出自一首很美的诗,但是觉得自己纯纯对龙弹琴。
说完,她也不期待对方有回应,站起身准备继续往上爬,上面有回到正常世界的希望。
“……泽。”
江浸月听到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的名字……梵泽。”
梵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说话了,他的嗓子被龙焰反复灼烧太久,几乎忘记了怎么发声,怎么证明他不是一个完全的怪物。
女孩的名字很好听,像她的人一样很好听。他不知道人类不能用“好听”来形容。
月亮……
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跟她说一说话,石阶很快就到尽头,他只能送到那里。
龙,是出不去的。
女孩震惊的眼睛里很快盛满了笑意,“我就知道你会说话!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是很符合你的气质。”
“梵泽,交个朋友吧!”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江浸月觉得不必急在此刻,她会找到答案的。
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一脸期待。
梵泽觉得女孩的魔力一定非比寻常,他不受控制地点了一下头,握了上去。
柔软但冰凉,她一定很冷。
江浸月则觉得梵泽的手像暖宝宝一样舒服,在冰冷的地宫里待了整整一夜,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在冒寒气。
依依不舍地抽出来,她率先跨上几级台阶,然后雀跃地回头看梵泽,“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
越往上走越觉得温度在上升,江浸月三步并作两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看到一个高大的石头拱门,她走出去,看见的不是雨后泥泞的荒原,而是绿野仙踪般的瑰丽奇景。
这里的太阳不是规则的圆形,像一片奇形怪状的云彩,散发出柔和不刺眼的暖光,天是淡淡的粉色,与远处的粉紫草原融为一体,森林边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参天古树的枝丫从雾里伸展出来。脚下的花艳丽异常,整个世界像是被拉高了饱和度。
仿佛昨夜毁天灭地的雨是一场梦。
纵然提醒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江浸月还是结结实实被美了一大跳,她蹲下去仔细观察,草和花的触感和自己原来世界并无二致,这里真实而魔幻,绝非楚门的世界。
向前走了几步,她突然察觉梵泽没有跟上来。
转过身一看,梵泽整个人笼罩在石门的阴影里,周身萦绕着地宫的寒气,与眼前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江浸月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于是往回走了几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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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她的嗓音清脆而明媚,与身后的奇景融为一体。
梵泽没动。
他擅自走上石阶已经违反了神殿法则,刚刚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灼热一分,体内的龙焰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毁灭点什么才甘休。
石门是敞开的,但是有一道无形但坚固的禁制囚困住了他,只要他敢越界一步,暗河里不逊于雷暴百倍千倍的力量会立刻将他撕碎。
他有从这出去过吗?梵泽零碎的记忆里好像有过一次,他强行冲出去,但是巨大的力量将他拉扯回来,转瞬间浑身鳞甲碎尽,泛着黑气的血迹从这里一直蔓延到魔物森林。
神殿闻风而动,他们冷静地下达了审判:
“杀了他,取龙骨。”
梵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醒来以后已经在地宫的深坑里了,四周是森森的白骨,是他的同类。
他出不去的。
看见女孩哒哒哒走回来,梵泽有种不真实感,他以为对方会立刻离开,毫不犹豫地忘记他这个怪物,只是他太孤独,不舍得立刻回到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去,即使身上再难受,他还是想目睹她的背影消失再走。
龙贪恋美丽的事物,他很过分地想:可以回头看一眼吗?
一眼就好。
江浸月当然不知道一条孤独巨龙内心的弯弯绕绕凄凄切切,她凭直觉判断梵泽不是自愿待在这潮乎乎的地牢里的,本着救龙救到底的朴素心情,她当然不能一走了之。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龙啊!还是会化成人形的龙啊!她跟龙是朋友啊!
想到这里,江浸月又是一阵激动。但是看着梵泽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开始怀疑自己会错了意,难道龙真的喜欢这种黑咕隆咚的居住环境,奇幻电影里不都说他们住在神秘莫测的龙岛上,搂着金银财宝睡觉吗?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之前似乎看到了一些征兆,比如图书馆外看到的奇特的霞光,以及云层里那道长长的影子。
回想起来,就是龙啊!
或许在梵泽身上,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你身上这么多伤,要不我们找找医……治病的地方?”她走到门口,在梵泽身前站定。
对方沉默半晌,开口道:“……龙,不能。”
江浸月没听明白。不能?什么不能?她明明感觉到梵泽渴望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出来?
只身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不想丢下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看到梵泽身上潦草的“绷带”下的伤口开始渗血,一定很疼。
江浸月伸出一只手,“能的。”
梵泽已经听到暗河里的黑色藤蔓在尖叫,他们会吸干他身上每一滴血。
不能让她受到伤害,要送她离开这里再远一点,哪怕这次魂飞魄散。
他有些颤抖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抱着将死的决心。
江浸月冲他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指,后退,轻轻一拉。
世界如初生般安静。
两人一起站在了阳光下。
5. 伊澜神女(一)
往哪个方向走?江浸月有些举棋不定。
刚刚信誓旦旦的让梵泽跟她出来,结果她忘了自己是来这个陌生的大陆才第二天,对这里一无所知。举目望去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她决定还是和身边这个原住民商量一下。
“梵泽,你知道哪个地方有人吗?或者其他像你这样的种族?我对这里不太熟悉……”她很想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是觉得会被认为精神有问题。
梵泽很困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离石门有一段距离了,但是身后风平浪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好像那是一个寻常的门,根本没有针对龙族布下的禁制。
刚刚为了保护江浸月不受连累,他一直挡在对方的身后,甚至在有意无意中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已经顾不得禁忌与神罚了,他想保护这个女孩。
几百年来,她是唯一对他伸出手的人。
感官敏锐得能听见大地另一边森林里魔物在不安地四处游走,很奇怪的状态,它们像在躲避什么东西。
江浸月说话的时候梵泽猛地把意识拉回来,不小心和她直直地对视上了,他还不太习惯,眼睛里在黑暗中待太久,本能地畏光。
他看向旁边想要躲闪,江浸月歪过头来追随他的视线。
“按照你们的标准我长得很奇怪吗?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她佯装生气,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梵泽慌张了一下,“不。”
“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月。”
江浸月想,这人完全是高冷男神的配置,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但是一天一夜相处下来,她觉得对面应该是一条好龙。
“你可以叫我小江,也可以叫我阿月,我朋友和家人都是这么叫我的。”她想到对面或许不是高冷,而是对说话这一动作不太习惯。
应该是龙族稀有且珍贵的原因?等闲人类不可以接近他。
江浸月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她隐约记得昨天那些逃命的人兽都是往东边跑。
“阿月……我可以叫吗。”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但是不再嘶哑。
她回头看,对方这次没有再躲避她的眼神。
而梵泽看见女孩脸上逐渐有了明媚的笑意,她点点头,说,“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呀。”
“走吧,我们去东边看看。”
次日,一则令人闻风丧胆的消息野火般蔓延到整个瑟兰古大陆:
龙离开了地宫,和一个人类女孩。
——
江浸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个魔幻世界的风暴中心,她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大陆越往东走越荒凉,花草树木都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有零星的水塘散落其中,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难道是离龙的巢穴更远的缘故?
“你有来过这边吗?”江浸月环顾四周后开口问道。
梵泽轻轻摇头,“没有……我不出地宫。”
江浸月把“不出”理解成了“不想出”。她斟酌了一下,重新开口,“那你听说过地球吗?”
梵泽浅金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困惑,他再次摇头,“……地球,是什么?”
江浸月心里咯噔一声,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莫不是真的来到了一个外星世界?但是这里的生物都类人,就连梵泽也是人类世界标准的建模脸。
可是他连地球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浸月在心里无语问苍天:天啊!这里是什么地方!能不能给在下一点提示?
梵泽的心里则是另一种想法:阿月对这里很陌生……像她这样的珍稀人类,应该从生下来就被供奉在神殿的……我要送她回去。
可是龙不能靠近神殿。
她回去了,还会记得我吗?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默默向前走。
江浸月察觉梵泽的表情好像比她的还要凝重,她不太清楚一条龙心里是怎么想的,此刻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他,因为往东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到处是泥泞的水坑,一不留心就陷进去。
对了,这里才像被暴雨侵袭过后的样子。
江浸月站在一个小土坡上踌躇不定,她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本来打算和梵泽找个地方治治伤的,但是好像在带着人往泥潭里跳。
梵泽也不问怎么了,他默默站在她的身边,离地宫已经很远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像是因为阿月。
“太阳”没有落下,但是在变暗。江浸月不知道入夜以后这里是什么情况,她一时间开始后悔。要不往西边走走?但那边的树遮天蔽日,未必更安全。不如先回地宫……
“伊澜神女!”
一个激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江浸月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得眼睛一亮:是前天晚上逃命路上停下来关心她的那个女孩!
女孩哒哒哒跑过来,四只手跟随着身体非常和谐地来回摆动,不一会儿就跑到江浸月的面前。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天太黑,江浸月只模模糊糊看见她的脸圆圆的,除了多出两只手,其余样子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此刻一看,才发现她头上有两只小小的角。
江浸月随即提醒自己:这可是一个有龙的世界!
“伊澜神女真的是你?他们都说你已经被魔龙吃了!我回去找过你,但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还有人说你去屠龙了,这怎么可能呢?幸好你还活着!神殿里的人来我们村子找你,我说见过你,他们都不信。昨天魔物暴动真的吓到我们了,大家都说这是神罚……”
女孩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开始说话,江浸月听得一头雾水也插不进话茬。
这是第二次被她称为伊澜神女了,江浸月觉得奇怪。在地宫暗河边看到过自己的影子,和原来的世界没什么差别,大概是面前的女孩认错人了。
许是觉得累,女孩停下说话了。她终于注意到伊澜神女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在那人抬眼看过来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身体开始像前天夜里魔物暴动时那样不安。
好强悍的魔力。
兽类的身体本能地开始警觉,她往后蹿出去两米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那人:
“魔龙……你是魔龙……”
她喃喃说道:“魔龙屠村……”
江浸月被她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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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两人重逢到现在她还一句话没说呢!
女孩好像很怕梵泽,她在发抖。
江浸月回头看了眼梵泽,他默默垂下眼睛,好像对这个状况早有预料。
“那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小心翼翼开口,生怕女孩一溜烟跑不见。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沟通且没有恶意的“人”,江浸月迫切想获取一点有用的信息。
“伊澜神女你,你怎么会和魔龙在一起呢……那个谣言成真了……”
女孩结结巴巴,但是不再往后退。
“您跟我跑吧,魔龙会杀了您的……”纵然害怕,她依旧没有立即跑开,但身体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我们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怕。”江浸月用手戳了戳梵泽,示意他也说点什么缓和这诡异的氛围,但是梵泽却往后退了一步。
江浸月无奈,只能尽力安慰女孩,“他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女孩摇摇头,声音颤抖:“伊澜殿下,龙是怪物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要听不见。
江浸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无力地重复:“不是的……”
不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尚未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怎么就一定知道女孩说的不是真话呢?
梵泽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能随心所欲变换人形的龙,别人怕也是应该的。
江浸月看了眼当事龙,正好和他的眼神对上。
梵泽觉得自己拖累了江浸月。
他猜测出江浸月是神殿的人,但是不知道她还是神女,与神女私自接触,重罪中的重罪。
梵泽攥紧双手,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黑色鳞甲还没有褪去,觉得恶心。
他是魔物,怎么能跟阿月做朋友?
“附近有诊所吗?”江浸月不想徒劳地继续这个话题,当务之急还是治伤。
女孩震惊,“您受伤了!因为魔龙吗?”每次说魔龙两个字她都有些心虚,四周强大的魔力压得她呼吸困难。
“跟我走吧,我村子里有草药!”
听到这话,江浸月喜上眉梢,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她转身去拉梵泽的手臂,拉了个空,没想到他站得这么远。
女孩看到这个举动不由得大惊失色,“魔……他,他不可以去!”
江浸月心瞬间凉了半截,她有点不忍心去看梵泽的眼睛,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尴尬。
梵泽看着江浸月那只悬空的手,忍住了没有去握。
——放弃我也是可以的。
“好吧。”
他听见江浸月的声音里带着可惜,余光看见她走到女孩的身边,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声音很轻,他本来可以听到的,但是他突然不想听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要放弃我了。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谢谢你。”
下一秒,江浸月已经回到他的身边。
“还会很疼吗?”她轻轻碰了碰他手上的伤口,“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说,我们。
6. 伊澜神女(二)
两人开始往回走。
江浸月满怀心事,梵泽跟着她,亦步亦趋。
走了一段距离,两人听到背后有个犹犹豫豫的脚步跟上来。
“殿下……”
女孩的语气依旧紧张,但比刚刚好多了。“我相信您……如果您说魔龙不会伤害您,那,那跟我走吧!”
江浸月内心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多么民风淳朴的世界啊!
“那就太谢谢你了!我们拿到草药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忙不迭道谢,瞥了一眼梵泽,看见他在后面杵得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多少有点没礼貌了。
女孩吞咽了一下口水,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殿下,您跟着我就行。”
江浸月点点头,心中好似一块重石落地:总算可以解决一件棘手的问题了,其他的慢慢解决。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准备开启一个轻松点的话题。
女孩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殿下在问我?我叫鹿七,第七的七。”
江浸月笑笑,“很可爱的名字哦。”
鹿七脸红,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放慢很多,和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我叫江……”
正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江浸月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扯了扯梵泽的衣服,“鹿七是不是一直叫我伊澜殿下?”
梵泽想了想,点头。
江浸月有些茫然,她刚来到这里,怎么可能是什么神女什么殿下?
“鹿七,我不是什么伊澜神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江浸月斟酌着开口,“你以前见过我?”
“没有。”鹿七果断摇头。
“不会认错的,”鹿七艰难地说服自己忽略在场的第三个人,摇摇头,“你的瞳孔是黑色的。”
江浸月更加困惑了,“啊?”
女孩也困惑了,解释道:“瑟兰古大陆只有伊澜神女的瞳孔是黑色啊!”
江浸月有些无语:这种识别方法也太草率了吧!!
虽然梵泽的眼睛是金色,鹿七的眼睛是绿色,但怎么能笃定地说整个大陆只有一个人的眼睛是黑色呢?
“殿下,我们岩鹿一族的足迹遍布整个瑟兰古,再没见过其他黑色眼睛的人。”鹿七见她不信,又解释道,“神使给我们看过您的水像,就算没见过您本人,但大陆所有人都记得您的样子。”
信息太多,江浸月一时间难以消化。
鹿七自称岩鹿一族,她的原型是鹿?这个世界所有的动物都可以化成人形吗?为什么?
神使是谁?水像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找她?
这个世界,有神?
“殿下就是这个!您过来看!”鹿七突然跑到一个小水洼旁边向她招手。
“您的水像!”
纵然江浸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自己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后背还是冒出了冷汗。不是影子,像是照片。
是她的脸,但是神情冰冷而漠然。
鹿七看看水里又看看江浸月,“殿下,他们说您很讨厌我们这些残兽,但我觉得不是真的……您从来没出过神殿,这还是第一次呢。”
她想问殿下是不是为了抓魔龙才出来的,但是又不太像,龙和神女,关系很好的样子。
江浸月再次觉得自己置身于楚门的世界中,她抬头看,希望能看到什么隐藏摄像头。
“这个世界有神吗?”她轻声问。
鹿七被吓了一跳,“殿下,这种问题是不可以问的!”她四处张望,见四处无人才放下心来。
“您是神殿来的,就是神的代表,千万不要问有没有……这种问题呀!”她隐去关键字,赶忙解释。
伊澜神女好奇怪。
江浸月不想在水面上看见那个有些陌生的脸,她往后退了两步,几乎被杂草绊倒,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等她站稳后又立即拿开。
是梵泽。
三人重新赶路。
江浸月一路上心事重重,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或许还有某种未知的力量。但是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认,所谓神殿的人在找她,因为她长着一张和神女一样的脸。
如果他们知道她不是神女,会怎么样?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肯定会露馅的,但又逃无可逃,有水的地方就有神殿的视线。
“梵泽,你之前有听说过……伊澜神女吗?”江浸月艰难开口。
梵泽摇头。
江浸月心里有一丝窃喜,虽然梵泽是原住民,但是和她一样一无所知,两个人面对的世界是一样的。
“神殿。”他突然开口。
“阿月……回神殿吗。”
梵泽不知道为什么神殿的人至今没有来找他,他混沌的大脑里吵吵闹闹,撕扯他的理智,只剩下一个很想问的问题。
阿月要回神殿了吗。
我想跟着她。
龙想跟着她。
即使跟梵泽认识不久,但江浸月本能地相信对面这个男人,或许是因为他跟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有关。她摇摇头,轻声说:
“如果我说我不是什么神女殿下,我是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个晚上来到这里的,你相信吗?”
会觉得她疯了吗?
梵泽浅金色的瞳孔注视着她,堪称虔诚。
“信。”
——
接下来的路程,江浸月从鹿七这里听到了一些瑟兰古的基本信息。
神之外,有三个种族:人、兽、龙。
人纯净而稀少,住在神殿和神殿四周,轻易不会到大陆的其他地方来,神殿统管大陆所有事务,是神的使者。
兽类庞杂众多,遍布整个大陆。变成人形要依靠圣水,每个兽族需要向神殿进贡来获取圣水,没有能力进贡的,自动沦落到食物链的底端。
龙成魔,吃人兽。
“没了?”
江浸月愕然,关于龙的介绍就这么点儿?
“殿下知道的应该比我们这些低等兽族知道的多呀!哦哦您说自己那天夜里被雷劈失忆了……”鹿七不放心地看了梵泽一眼,降低音量,“话说回来您是不是应该把他捆起来啊……这样真的安全吗?”
“捆起来?”
“对啊,送到神殿净化。”
“为什么?”
鹿七更加小声,“殿下,那天夜里的暴雨您也见到了,都是因为龙太邪恶了,这是神降下的惩罚。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暴雨永远不会停止的,瑟兰古的人和兽都无处容身了。”
江浸月皱眉,“净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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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龙骨献祭啊!”鹿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江浸月真有点后悔了。
梵泽待在地宫里比跟着她四处招摇安全多了,合着他们两个现在都是瑟兰古大陆头号“通缉犯”。
“鹿七,你有亲眼见过龙伤害别人吗?”她问。
鹿七愣了一下,慢慢摇头。
“可是听别人说……”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心虚,殿下好像有点不高兴,可是龙就是坏的啊,不然为什么天雷不劈别人呢?
“圣水是什么样的?”江浸月换了个话题,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鹿七歪头想了想,“蓝色的。”
“蓝色?”
“对,蓝色的水,喝下去就能变成人形。”
听着像某种能让人变异的奇怪小药水。
三人走到一个小土坡上,江浸月提议歇一歇,她觉得这种魔幻世界应该有某种飞毯一样的东西供人腾云驾雾而不是这样苦哈哈地腿来腿去,但是鹿七坚定地表示没有。
“殿下,只有鸟类一族会飞啦,就算是神女您也得走路呢。”
江浸月苦笑。
鹿七见她心情不佳,自告奋勇地说去给她采点花蜜来喝。
“殿下等着我!”说罢,她一溜烟跑开了。
江浸月盘腿坐到草地上,托腮沉思。大概是到了正午时分,气温逐渐升高,她觉得有点热,就揪了片叶子扇风。
一个阴影移动到她的身前,替她遮住了太阳。
江浸月抬头看,梵泽的双开门肩膀正对着自己。这一路过来,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就算鹿七一直在说龙如何残忍如何邪恶,他也没有站出来辩驳。
为什么?
可在她的世界里,龙才是神迹。
“坐下来吧。”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草地。
梵泽的意识逐渐清明,他也逐渐适应了自己作为人的身体,开始很快地明白江浸月说的话。
“那边的叶子更大,我去拿。等我。”梵泽往远处指了指,手上比划出叶子的形状。
江浸月看见他的动作既笨拙又可爱,点点头,心里酸酸的。
她顺势在草地上躺下来,天依旧是淡淡的粉色,看惯了蓝天白云,此情此景多少有点诡异。
“救命——”
远处突然传来鹿七的呼喊。
江浸月惊得从地上弹起来,她循着声音往鹿七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她正被什么东西拖着迅速往南去。
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立刻去追,一路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水坑,她看路的时候偶尔能看到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动。
不,这不是我的脸。
江浸月拿出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鹿七,隐约看见她的腰上缠绕着像麻绳一样的东西,再近点看,是条粗壮的蟒蛇。
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人对冷血动物天然排斥,但是江浸月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向前一扑,双手拽住鹿七的手腕。
鹿七脸色发青,像是被勒得缺氧了。
江浸月本想喊梵泽过来帮忙,但是下一秒,女孩已经被松开了。
两人跌坐在原地惊魂未定,江浸月赶忙问鹿七身体感觉怎么样,但是鹿七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身后,一脸惊恐。
江浸月侧身的功夫,巨大的蛇头已经来到她眼前。
7. 伊澜神女(三)
一条巨蛇真真切切盘在江浸月的面前,她的大脑仿佛被锈住了,发不出任何指令。
蛇头有脸盆一样大,灰色竖瞳里看不出任何对猎物的兴奋,甚至蛇信子也收回去了,就这样静静盯着她看。
“这是古蛇……”鹿七在她身后喃喃道。
江浸月慢慢护着鹿七往后退,巨蛇往前探身,似乎在打量她。
“……卜……伊。”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陡然响起,江浸月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是……兰。”
这下可以确认了,蛇在说话。
但它不是以人形而是蛇形的样子在说话,就像一个人被吞到蛇的肚子里,十分诡异。
蛇头继续往前探,但是江浸月隐约觉得它现在不是要伤害她和鹿七,而是要确认一件事。
但是在别人看来,这条巨蛇将要一口吞下江浸月的头颅。
鹿七再次呼吸困难。
就像身边的氧气突然被抽干一样,铺天盖地的魔力化作无形锁链,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
除了龙,瑟兰古大陆没有任何生物能有如此强悍的威压。
再次抬头时,古蛇已经被梵泽的手死死捏住。
他面无表情,周身黑气弥漫,手上寸寸用力,古蛇头颅里传来碎裂的声音,长长的蛇身绵软下去,像一条抹布。
江浸月回过神来,她扯住梵泽的手,“不要!”
巨蛇说了什么,她需要确认。
梵泽低头看她。
江浸月看见他的眼睛已然变成重金色竖瞳,似乎是兽化的先兆。心里一惊,竟然想要后退。
定了定心神,她站在他身前,“梵泽,我没受伤。真的,我没事。”
梵泽瞳孔的颜色开始变浅。
他将蛇头扔向一旁,周身的黑气散尽。
鹿七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好在巨蛇还有喘息,江浸月盘坐在草地上,等它慢慢恢复力气。“你刚刚,说了什么?”
蛇动弹不得,它要逃走,但是龙踩住了它的尾巴。
龙为什么跟着人类?
面前的女孩极有耐心的样子,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身体上被龙抓过的地方灼烧般疼痛,巨蛇无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不是……伊澜。”
如果你是伊澜,我会在龙来之前把你的头颅嚼碎,慰藉族人的在天之灵。
接下来无论江浸月再怎么问,巨蛇都像是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她无奈起身。
“走吧。”
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蛇瞳中一道亮光划过。
我们还会再见的。
——
鹿七告诉江浸月,古蛇一族是这片大陆活得最久的一个族群,比龙还久。
“比龙还久?”江浸月诧异。
鹿七点头,“要么叫古蛇呢,据说它们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是这个族群凋零很久了,大家都说古蛇一族已经死光了,就算有,也躲在南边的魔物森林里不出来。”
“为什么躲?”
鹿七四处张望了一下,凑到江浸月耳边,“殿下,我也是听说的……据说古蛇知道了神的秘密,他们无论活多久都不能化成人形的。而且只要他们出了魔物森林,就会被神殿追杀。”
“我估计啊,就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暴风雨摧毁了一片森林,古蛇才出来觅食的。好险好险,怎么就被我们撞上了……”
鹿七心有余悸,赶快拍拍胸口。
古蛇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虽然听上去很邪乎,但是江浸月却莫名感觉这是真的。
它知道她不是伊澜。
江浸月往南边看,鹿七顺着她的眼神也看过去,又赶忙制止,“殿下,活物进不了魔物森林。”
“哦……”
江浸月收回目光,心里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古蛇族群,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怎么能回去。
前面出现一座苍灰色的小山。
鹿七的语气很开心,“殿下,翻过山就到了。”
走了这么远,从西边过来没有见到任何族群栖息,不用说也明白,各族群都是为了离地宫远一点。
更准确地说,是离龙远一点。
要见到其他人了,江浸月心里有些忐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梵泽,龙在这片大陆并不受欢迎。
甚至被当做魔物。
“村子里只有你们岩鹿一族吗?”江浸月觉得如果别人都像鹿七一样心善,或许他们的处境不会太艰难。
鹿七摇头,“村子里住了很多兽族,大家一块干活会快一点。”
“干活……”
“殿下,到了!”
江浸月正想问兽族聚居在一起要干什么活——打猎吗?鹿七却已快步跑过去,站在山头朝她挥手。
翻过小山,江浸月看到一个永生难忘的场景。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种各样的兽族。他们的外形都看起来很像人,但是又都非常奇怪。
鹿,羊,马,一整片山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兽类,但只有不到一成像鹿七这样外形酷似人类,其他的几乎都是人首,兽身。
就像刚开始进化,但是被硬生生掐断了进程。
江浸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抓住了它。在来到这里之前,她看的那本书。
《瑟兰古大陆生存细则》。
书的封面,也是这样奇怪的场景。
为什么这本书会出现在图书馆,为什么她偏偏把它拿了下来?
但她已经来不及细想,因为几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盯着她和梵泽这两个不速之客。
江浸月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和这些“人”比起来,梵泽进化得堪称完美。因为是龙么?
她小声说话,“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尽量不要分开。”
自有记忆以来,梵泽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他抬头看了看,一些会飞的生物正在他和江浸月头上盘旋,他一伸手就能把这些奇怪的东西挥开。
但是听到江浸月说话后,他什么也没做,而是又向她靠近了一些。
鹿七在前面带路,江浸月拉着梵泽紧随其后。兽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分散在两侧紧紧盯着他们。
江浸月正想要不要挥挥手以示友好,紧接着就听到兽群里出现骚动的声音:
“鹿七后面是……伊澜殿下?”
“伊澜殿下……是伊澜殿下!”
“真的是!”
“伊澜殿下后面是谁?”
“神殿的人吗?好像也是人类……”
“龙!!”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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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音尖锐刺耳,像一个重磅炸弹投入兽群,掀起滔天巨浪。
“龙真的出来了!”
更多尖叫声响起,紧接着兽群开始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大地震动,山谷隆隆,山顶上滚下大大小小的碎石,砸中几只跑得慢的小羊。
是真的小羊,一点人形都不具备。
饶是江浸月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场面,但她还是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所有兽类正绕着他们四散奔逃,有的没看清路撞到他们面前,立刻吓得面如土色抖似筛糠,连滚带爬往反方向跑。
江浸月看着这个混乱的场面,不禁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梵泽,你平时吃什么?”
不会是吃这些兽类的兄弟姐妹吧。
梵泽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这些讨厌的生物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他看见江浸月在皱眉。
生平第一次觉得地宫安静得让他开始想念,在那里,他能听到江浸月的心跳声。
“不吃。”
他回答完,继续守在江浸月身前,防止那些丑陋生物靠近她。
“……我好像也没听说龙会吃我们。”鹿七小声说。
江浸月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那这个世界对龙的坏印象到底是哪里来的?莫不是因为神殿?
兽群终于逃到了远处,他们警惕地往这边看,随时准备逃向更远的地方。
江浸月对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她对惊扰了兽族的生活很是抱歉,所以鹿七拿完草药就立刻离开。
“我家就在前面,殿下跟我来。”鹿七引着江浸月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木头,继续向前走。
江浸月才发现,这里四处散落着稻草和木头之类的东西,像是被暴雨冲毁了,兽族正在重新修建家园。
“就是这儿了。”
鹿七在一片废墟前停下。
“家……”江浸月愕然。
鹿七苦笑,“嗯,雨太大了嘛,两天就被冲垮了。”她在废墟里翻翻找找,摸索出一个灰色的“包”,是用叶子缝的。
“治外伤很有用的。”她说。
江浸月心情复杂地接过来,她看着鹿七,谢谢两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
“殿下,您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找找我的家人。”说罢,鹿七蹦跶着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江浸月才把目光转回来,她看着手里的草药,一直想着在来时路上鹿七和她说的那些话。
“……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暴雨永远不会停止的。”
这是神罚。
她深吸一口气,先不想这些。
“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江浸月看向梵泽,他身上那些破布条还是她给系上的,这一路风尘仆仆,不知崩开了没有。
好像也不需要她的帮忙……
但是看见梵泽的双手安静垂下来,漂亮的眼睛里带上一丝期待,江浸月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你坐下。”
梵泽乖乖坐好。
江浸月解开布条,对伤口再次崩开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毕竟梵泽身上的伤都深可见骨,能跟她没头没脑地走这么久没倒下,已经算是极其强悍了。
不愧是龙。
“咦?”
江浸月的手顿住了。
布条之下,梵泽的伤口只剩一条浅浅的疤痕。
8. 神使降谕(一)
昨天查看伤口的时候还是血肉模糊的样子,此刻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如果不是那道浅浅的疤痕,江浸月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哇,好厉害……”
这种愈合速度,她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被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梵泽的肌肉瑟缩了下,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自上而下,钻进他的心里。脑海中的意识逐渐清明,不再像先前地宫里那样混沌,以往受伤确实没有这么快愈合过,在暗河里,那些黑气藤蔓喜欢疯狂啃噬他的血肉。
那时候的他早已忘记地宫之外是什么样子,他等着自己被某一道天雷击穿身体,然后变成深坑里的白骨,再然后,龙彻底消失在瑟兰古大陆。
是江浸月救了他。
梵泽看着面前的女孩,嘴角慢慢牵起来。
“我……不疼了。”
江浸月笑得比他还开心,她一路走来都担心梵泽会不会因为流血太多而死掉,好在没事。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绕着梵泽走了两圈,确定他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太好啦!”
江浸月笑起来眉眼弯弯,精致的脸变得生动无比。她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一个泥点子,梵泽歪头看了看,伸手为她擦去。
江浸月怔了一下。
梵泽的手顿住,平稳的心跳出现了不规则的起伏,直至越来越急促。
江浸月刚想说谢谢,又觉得哪里不对。
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握住梵泽没收回去的手,“你的手……好烫。”
再抬头时,江浸月看见梵泽手臂上的鳞片慢慢开始炸开,他的状态变得显而易见的紧绷和不安,预示着某种危险的到来。
但是四周什么都没有。
江浸月也开始紧张了,梵泽的伤口肉眼看是好了的,难不成有什么内伤?他身上又开始冒出攻击古蛇时出现的黑气,甚至染黑了他的浅金色瞳孔。
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样子的梵泽,确实很像鹿七说的……魔物。
这是要干什么?梵泽摆出攻击姿态后,江浸月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梵泽倒在她的眼前。
“殿下,神殿来——”鹿七欢快的跑过来,正好目睹梵泽往前倒下,倒在江浸月身上。
他的身形高大,江浸月没有接住,也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鹿七惊呼,“殿下没事吧!他……他怎么了?”
江浸月瘫坐在地上,看着倒在自己怀里不省龙事的梵泽,摇摇头皱眉道,“不知道,附近有看病的地方吗?他的状态不太对劲。”
鹿七心里想着那就不要管他了嘛……不知道为什么伊澜殿下对这条恶龙这么好。
龙死了,瑟兰古就太平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鹿七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搭手,毕竟在来的路上,龙也算救了她一命。虽然她更倾向于是伊澜殿下救了她。
“有的殿下,跟我来。”
“你刚才说神殿怎么了?”正准备搀起梵泽的时候,江浸月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鹿七抬头,正准备开口解释,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伊澜,果然是你。”
一个圆滚滚的男人堂而皇之地挤到鹿七前面,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眼睛是深灰色,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和江浸月原来世界里的普通男人并无二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像僧袍一样的衣服,衬得整个人更加圆了,江浸月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白色真的很显胖。
他手里拿着根红色权杖,趾高气扬眼高于顶地站在两人面前。
鹿七看见是他立刻恭敬地退后,跟江浸月解释,“殿下,神使大人是来找你的。”
见江浸月茫然,鹿七赶忙又对这边解释:“神使大人,殿下她在前两天的暴雨里受伤失忆了。”
圆滚滚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浸月,笃定地给出一个答案:
“装的。”
鹿七:?
江浸月:?
梵泽动了一下,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是看得出来非常痛苦。江浸月没工夫理会圆滚滚是何方神圣找她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找人看看梵泽怎么样了。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架起梵泽,鹿七赶紧上来帮忙。
圆滚滚这才发现此地还有别人,他看了一眼梵泽立刻大惊失色,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哆嗦着伸手指江浸月,“伊澜,你真的把龙放出来了……”
“我之前还不信……你是要拉着我们神殿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江浸月瞟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一个人搁那叽里咕噜说什么。
“鹿七,我们走。”她小心翼翼扶着梵泽,好在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要不然江浸月真的无计可施了。
鹿七不太清楚场面怎么会变成这样,在她的预想里,殿下和神使看到彼此应该会很开心,他们会高高兴兴地把龙带回神殿,然后天下太平。
“哦……走,走,殿下这边。”她看了看胖神使铁青的脸色,立刻觉得还是伊澜殿下更平易近兽,之前那些谣传都是假的。
圆滚滚一个箭步弹到她们面前,“伊澜,你真的太任性了!龙是魔物他十恶不赦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江浸月从他身边绕开,径直往前走。
圆滚滚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继续碎碎念:“……伊澜你以前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要不是你神殿也不会塌,是你非要抽龙骨做权杖还要把把所有的龙赶尽杀绝我说这样会招致神的不满你还揍我……”
江浸月顿住了,她回头,“是我……是伊澜要把龙赶尽杀绝?”
圆滚滚也谨慎地停下脚步,他叹气,“伊澜,这次谁都保不住你的,伊竹也保不住你。”
江浸月心情复杂,她看着紧皱眉头的梵泽,没有继续问下去。
这是个干净的山洞。
“族长出去了……”一个头上长角的青年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四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有神使,有神女,有龙,有鹿七。
“十五,你不是也会看伤吗?你就帮帮殿下吧。”鹿七央求道。
青年很为难:“我之前是给这一片的兽族看过,但是从来没看过龙啊。”
龙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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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出现在这里?神殿的人为什么会请求他救一条恶龙?
江浸月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们兽类会感应到危险之类的东西然后应激吗?在他晕倒之前好像处于这种状态。”
青年看着梵泽周身萦绕的黑气点头,“会的,兽类的直觉会比人类强很多,何况他是……”
圆滚滚后面冷哼一声,“伊澜你是铁了心装作不认识我?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神罚吗,我告诉你就算是伊竹……”
江浸月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她转过头盯着圆滚滚,向他走近。
圆滚滚刚才还兀自说着,被她突然凑近的动作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现在没人能护着你了,我可不怕……”
还没说完,江浸月就伸手把他拎到了山洞外面,然后回头告诉鹿七,“如果梵泽醒了,告诉他不要动,你来对面的山坡上找我。”
鹿七紧张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但是她做什么都一定有道理。
江浸月又看了眼梵泽,然后走出了山洞。
圆滚滚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愣的,觉得眼前的女孩和记忆里的伊澜似乎完全不同,不光是气质,眼神也很不一样,在以前,伊澜从不会和颜悦色地对待这些低等兽族,她看他们一眼都不耐烦。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江浸月已经拽着他的衣服往远处走了,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兽族都恭恭敬敬站在路两侧,神使和神女同时出现在草食部落,这是头一遭。
江浸月走得急,圆滚滚被她拽着踉踉跄跄才能跟上。
“伊澜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现在回头还能捡回一条命,等神真的发怒了你十条命都不够献祭的。”
他喘着粗气,用权杖戳江浸月的后背。
两人几乎都已经走出了这个兽族部落,江浸月才在山坡上慢慢停下来。
她看着累得瘫坐在地上的圆滚滚神使,单刀直入,“梵泽是感应到了你来才倒下的,对吧?”
“你来这里做什么?”
“神殿为什么找我?”
“神是谁?”
末了,她又问,“你是谁?”
接连几个问题,把地上的神使问得措手不及,他张口结舌地瞪着江浸月,仿佛她真的疯了,“伊澜……”
江浸月不耐烦,“我不是伊澜,你认错人了。”
“……我是伊风。”神使擦了擦汗,决定先回答一下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江浸月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伊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地上坐起来,靠着一个石头仰头问。
江浸月看了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一点没感觉到“神”的威严。
伊风则被她的眼神瞧得立刻炸毛:“你你你……你以前就是这种眼神看我,都不知道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你还说自己不是伊澜,这里除了她还有谁……”
“对不起。”
江浸月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恶劣,于是干脆利落且真诚地道歉。
伊风的瞳孔震惊地抖了抖,表情比之前还震惊。
9. 神使降谕(二)
“哦。”
伊风嘴里只能蹦出一个干巴巴的哦字,主要是以前的伊澜从来没有跟他道过歉,无论做了多么恶劣的事都扬长而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伊澜有伊竹护着,他只能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
所以他没有处理这个反应的经验。
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尴尬沉默。
江浸月以为伊风在考虑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对方好像单纯地在进行无意义的放空,于是又问了一遍,“梵泽变成这样是跟你有关吗?”
伊风回过神来,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头。
“是啊,权杖里有能压制龙的东西。离得越近,威力越大。既然你已经把他带出地宫了,总不能放任他屠戮这里的生灵吧,放心吧,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我们把魔龙直接杀了带回去,说不定可以将功补过,神殿也能慢慢修复了,你回去以后……”
江浸月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但是却没有很生气,这个世界的人对龙的印象一等一的坏,她不能光凭“梵泽没有伤害过我”之类的话来扭转他们的印象。
她打断伊风,“我不会把梵泽交出去的,神殿为什么找我?我为什么回去?跟你说了,我不是伊澜。”
伊风扶着石头站起来,“伊澜,你这次真的闹大了,不是装疯卖傻就能混过去的,你难道不想活了吗?”他圆圆的脸变得非常严肃。
江浸月以为他又要说神罚之类的话,刚想问所以神是谁,但是伊风伸出权杖制止了她,她只能听下去。
这么有礼貌?伊风以为她会直接挥开权杖,没想到对方什么也没做,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愣了几秒才收回来。
……我想说什么来着?
“伊澜,不是神殿在找你,而是你需要回到神殿,人一旦离开那里太久,会死。”
所以神殿是类似于人的能量站一样的建筑?这下轮到江浸月好奇了,“多久算太久?”
伊风想了一下,“一天以上。”
“好短,那岂不是永远不能离开那里?”
“算是吧。”
“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伊风愣住,“……是哦。”
江浸月看他突然呆住,圆圆的脸上一片迷惘之色,不由得觉得好笑。之前老是听鹿七说神使神使的,她还以为是那种长着翅膀散发着圣光的鸟人,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伊风想找出什么理由来反驳江浸月,但是他也没有长时间离开过神殿,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说不定这都是神编出来骗你们的。”
“你们?”
“对啊,我都说了我不是伊澜。”
“你不是伊澜是谁?”
“我叫江浸月,来自地球,可能是因为时空扭曲或者磁场作用,风暴来的那晚我出现在了这里,我现在要找到回家的路。”
江浸月每句话都说得十分认真,伊风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半晌他才抖着嗓子说话:
“伊澜,你跟我说实话,除了抽走龙骨以外,你还做了什么。”
“啊?”
“你这样装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但是看在认识这么久的份上我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听我的,我们先回去。”
末了,他擦了擦汗,又补充,“先回去,伊竹会有办法的。”
江浸月不知道他口中的伊竹是谁,大概又是哪个野鸡神使,她叹了口气,说,“神殿不是塌了吗?”
伊风点头,“没完全塌完,只塌了东南一角,那天傍晚风暴来得太急,你一下子就被砸在下面了,我还以为……”
江浸月后背一凉,“你是说我……伊澜被神殿砸中了?”
伊风愣了愣,“对啊,我还以为你死了,但是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看见你。”
说实话,看到伊澜被砸中之后他心里没有太多悲伤的,实在是此人性格太过恶劣经常捉弄他。所以听到这人竟然出现在地宫外面的时候他还挺失落:坏人就是活得久啊!
江浸月没工夫探究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她感觉心里毛毛的:太巧了,她也是被书架砸中,然后醒来后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而那个所谓的伊澜神女在被砸中之后,不知所踪。
同一个晚上,一个人消失,一个人出现。
伊风见她陷入沉思,以为自己巧舌如簧说动她了,正准备酝酿下加把劲,山坡下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殿下,他醒了!”
梵泽失去意识前觉得心脏要炸开了,呼吸之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疼痛感如此熟悉,梵泽一瞬间就明白,是神殿的人来了。
是来带走面前的女孩的。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忍着剧痛,朝江浸月走了一步。
同一时刻,她后退了一步。
这是梵泽昏倒前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
后来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在移动,疼痛感不减反增,雷暴劈下时也这么痛吗,他记不清了。
龙梦见了其他龙。
不是在终年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上,嶙峋的岛上有巨大的龙窟,有他的兄弟姐妹。
他们穿梭在云里,他跟在身后,风流过每一个鳞片。
去哪儿?他问。
一个古老的声音传来:所有龙都被召唤了。
眼前是笼罩着黑气的大陆,千里死地,看不见任何活物,再向前飞,看见断壁残垣。
召唤的声音从这里传来。
飞近了,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笑,她招手,她唤出遮天蔽日的魔物。
再回头,所有的龙已经变成森森的骨架。
梵泽睁眼。
——
龙醒了?
伊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么快?
他慌慌张张地拿起权杖往山下冲,撸起袖子准备给那条恶龙致命一击,后面冷不防地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袍子,伊风一时失去平衡,四仰八叉地栽到地上。
“你不能去。”
江浸月的脸悬于上方,跟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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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灵活得跟他的身形十分不相称。
“你知不知道他伤害过多少人?你把他从地宫里带出来已经惹怒上面了,现在竟然还拦着我!”伊风想甩开她的手,但是没成功。
“不行,你不能伤害他。”
“为什么?”
江浸月思考了一下,说,“他或许能帮我找到回家的方法。”
“家?”
“就是地球。”
“你你你……”伊风被她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比起伊风的激动,江浸月冷静得有些不像话。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说穿越一类的话很容易被当做疯子,但她又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索性实话实说吧。
伊风终于泄气了,他又不能把江浸月一权杖戳死。
“伊竹让我把你和那条龙带回去,你让我怎么交差?”
江浸月有些抱歉,“你就说我还有事要做。”
伊风摇头,“他说了,不把你带回去,我也别回去了。”
“你归他管?”
伊风翻了个白眼,“废话,你难道不知道伊竹统管……”他突然停下,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女孩比之前对他的耐心程度翻了十倍不止。
他都有点动摇了,万一回去了又变回原来的死样子怎么办?
又听江浸月说,“你就没什么备用计划?万一我死都不回去呢?”
伊风被噎住,“……没有。”
没有人愿意离开神殿,外面的世界荒凉又危机四伏,到处是没有开智的兽族,更不用说魔物森林里那些东西了。
伊风只想带伊澜赶快回去,但是面前的女孩似乎铁了心不走。
江浸月叹气,“我也没办法,你自便吧,我要去找梵泽了。还有,你的权杖不许再靠近他。”
她转身,把伊风留在原地。
“伊澜……”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上去有点可怜。
江浸月明白这人也不坏,而且是自己的同类,但是她没办法就这么抛下梵泽,是她把梵泽带出来的,怎么能一走了之?况且第六感告诉她,梵泽或许真的能指引她找到回家的路。
她更愿意相信那些自己从小听到大的神话,相信龙有神性。
……虽然目前还没看出来就是了。
后面跟上来一个不情不愿的脚步声。
江浸月回头,看见伊风拉着脸逐渐走近,没有带他的暗红色权杖。
“在伊竹来之前,我至少要看着你不要再闯祸。”他叹气,“权杖我收起来了,暂时不会影响他的。”
“你不怕回不到神殿影响身体?”
“怕,但我回去也死路一条。”
伊风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应,他看见江浸月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很窝囊?”
江浸月好奇,“伊澜经常这样吗?”
伊风气咻咻的,怒回:“不要以为这样说就真的能把自己摘出去!是你,是你经常当面骂我!”
10. 神使降谕(三)
洞口围了很多兽族。
从背后远远地看过去,他们和地球上的动物没什么不同,走近才能看到有些兽类顶着一个人的脑袋。
很是诡异。
他们从最开始的恐慌到现在的好奇,似乎只隔了不到半天时间,此刻正乌泱泱的围在洞口,不停往里面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神使来了!”
大家立时给江浸月和伊风让出一条通道来,恭敬地站在洞口两侧。
兽性和人性,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江浸月进去前不放心地看了眼伊风,“如果他看见你还是不舒服……”
伊风炸毛:“管他舒不舒服,忍着!”
见江浸月停下来不动,伊风重重叹气,“收了权杖,你信不信他能一口把我吃了,看在咱俩是同族的份上,你拦着点。”
江浸月不禁失笑,“你见过龙吃人?”
伊风作回忆状,“这倒没有,不过我见过……”还没等他说完,江浸月转身进了山洞,他只能悻悻跟上,“你这么没耐心,还说不是伊澜!”
梵泽站在最里面,看上去有些局促。
他看见是江浸月进来,眼睛一亮,想向她走近一些,但是又迟疑了。
他控制不住身体里的魔气,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冲开防线,会不会伤到她?
更重要的是,梵泽清晰记得自己在痛晕过去之前,江浸月后退了一步。
想到这里,他垂下了眼睛。
江浸月见梵泽醒过来了,但是却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神看向别处,一整个生人勿进的状态。她莫名感觉梵泽好像不开心,于是迟疑地停下脚步。
是怪她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出去?但是不把伊风带走,他的情况只会更严重。
她的迟疑被对面看在眼里,自动理解成厌恶。
梵泽的心里绷了一根弦,江浸月的一举一动都在轻轻弹动这根弦,此刻她也没动,于是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在那根弦断掉之前,梵泽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江浸月来到他面前,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好像没有很烫了,你还难受吗?难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她漂亮的眉眼里只有关切。
额头上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三秒,但足以把梵泽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不是能毁灭一切的龙焰,是另一种他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根弦悠悠地荡回去。
“没有难受。”梵泽微微摇头,眼神追随着面前的女孩,“我以为你走了,回神殿。”
“讨厌我吗。”
许是之前没怎么跟人交流过,梵泽的语气听起来很冷硬。最后一句话本来是问句,但被他生生说成了肯定句。
江浸月听闻此话大惊,她凭空生出一种诱拐良家少年但半路给人扔了的负疚感,难道她这张脸在这个世界这么没有信用?想来也是,光听伊风的控诉就知道伊澜绝非好相与之人。
她摇头,“我不会不告而别的,无论去什么地方,我们都一起。”想了想她又问,“没有讨厌你啊,为什么这么想?”
梵泽的眼睛里终于看见了浅浅的笑意,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人有点心碎,“龙……一直被讨厌。”
江浸月愣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伸手帮梵泽顺了顺头发,就像在家撸猫一样。
梵泽安静地任由她动作。
伊风本来站在洞口,但是不知道哪只兽身上散发出阵阵恶臭,就像从出生起没洗过澡一样,他只能暗暗憋气祈祷伊澜快点回心转意好离开这里,谁成想伊澜和那恶龙还唠上了,伊风差点给自己憋出内伤,只能朝里面走了几步。
在他的设想里,伊澜应该是在跟这头恶龙虚与委蛇,让他心甘情愿为神殿献出龙骨。
但看了一阵,伊风就发现不对劲了,此前跟伊澜相处上百年,他从没看过她会露出这种眼神。
关怀里夹杂着心疼。
尤其是在听到对方说出“龙一直被讨厌”这句话后,伊澜的眼睛竟然……
红了!!!
伊风目瞪口呆,他开始相信伊澜失忆了,她是装不出来这么像的。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里,伊风大义凛然地上前两步将她拽到身后,斜伸出一只手把她护住,谨防恶龙有下一步动作。
召唤权杖的咒语是什么来着?情急之下竟然记不清了。他急出满头汗,感觉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江浸月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这是?”
伊风顾不上回她,推着她往门口走。
梵泽皱眉。
他才注意到这个男人,一个长得像球一样的男人。
这人似乎很紧张阿月,正充满敌意地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陌生的念头冒出来:我能像碾碎一只蚂蚁一样碾碎这个男人。
醒过来后,他感到自己的力量逐渐丰盈,就像有什么禁制被打开,能看到以往吞噬他血肉的黑气在眼前流窜、碰撞、逃跑、尖叫。
心念流转之间,他吸收了它们。
刚刚还嘈杂的洞口此刻一片寂静,江浸月回头看,刚刚还好奇着探头往里看的兽族一哄而散,转眼间就只剩他们三个人了。
像是感应到危险。
“你要跟他走了吗?”
梵泽好像变了一个模样,他甚至没给伊风一个眼神,只是直直盯着她。
具体哪里变了……
好像更像人了。
在地宫的时候,梵泽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他刚刚说话很顺畅,甚至隐约带着点委屈。
不能又是被权杖影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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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我不是才答应你不会丢下你吗?”比起奇怪,江浸月更多的是高兴,她希望梵泽能在这片大陆有更好的生存环境,即使她回家以后。
这是变好的迹象吧?
伊风看两人一来一回交流得很欢快,而他杵在中间,表现得像是要生生拆散他们一样。
突然就很想心平气和地问伊澜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疯了?”
没看见所有兽都跑光了吗??这恶龙明显不对劲啊!!
江浸月拨开伊风的手,“没关系的,他不会伤害我。”顿了顿,她又说,“伊风,我真的不是伊澜,或许我们非常相似,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伊澜她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也可能……”
死了。
最后两个字江浸月没忍心说出口。
伊风涨红了脸,他很想一棍子把对面这个人敲醒,又怕真给她敲傻了,嘴巴张张合合,就憋出一句话。
“……伊竹会有办法的。”
会让你想起来的。
江浸月不忍去看他的表情,她走到梵泽身边,“如果你觉得没事了的话,我们要不先离开这里?”
她和梵泽的出现把这个兽族聚落搞得一团糟,想想都觉得抱歉。
梵泽微微颔首,朝她靠近一步。
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系好像真的非常非常亲密。男人的目光缱绻地落在女孩的脸上,似乎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伊风心情复杂,他不敢想象伊澜如果真的记起来,会对瑟兰古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是目前还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他得跟着伊澜,防止她被这头恶龙生吞了。
突然感觉到一道冷硬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伊风回看过去,莫名有些胆寒。
山洞之外依旧是一片狼藉。
鹿七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你还好吗?”
江浸月点点头,“谢谢你,一直帮我。”
鹿七连忙摆手,“我们受神殿恩泽,自然要想着报恩呀。况且您救了我一命,要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惜我家还没修好,不然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你们是在建房子?”江浸月好奇。
回想了一下,刚到这里的时候确实看见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干活,但是他们用来盖房子的木材看起来十分劣质,江浸月蹲下拿起一截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绝对不足以承重。
鹿七点了点头,“风暴嘛,每回都这样。”
“每回?”
“对啊,塌了就得重盖。所以我们草食类兽族都住在这里,干起活来比较快。”
江浸月问,“像那天晚上一样的暴雨应该不常见吧?”
难怪这里像灾后重建现场。
鹿七瞪大眼睛,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殿下,那场雨已经下了上百年了。”
11. 神使降谕(四)
瑟兰古大陆的雨从不停歇,风暴只有在龙出现的时候才有。
在大部分人和兽的记忆里,雨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天空永远昏暗且潮湿,雷暴在云层后酝酿,伺机屠戮大陆上的生灵。
山、树、水、崖,都被风暴无情地摧残了上万次,于是鸟兽鱼倾巢而出,试图像人类一样搭建可以抵御风雨雷电的房子。
想获得灵巧的双手,需要进化。想要进化,需要向统管大陆的神殿进贡。
猩猩一类的兽族,最先成人,它们搬去神殿周围,再也不用担心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被雷暴盯上。剩下没有能力进贡的,只能在简陋的房子里抱团暖,希望能早日凑齐给神殿的贡品。
房子一次次倒下,它们一次次重建。没有任何兽族期待暴雨停歇,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神的惩罚。
在江浸月来到瑟兰古的那天晚上,毁天灭地的雷电闪过之后,风停雨歇。
“殿下,所以我觉得您给我们带来了好运!”鹿七泪光闪闪,“您之前从没出过神殿,自从您出来后就不下雨了。”
她瞟了眼江浸月身后,用气音说完剩下的话,“……而且龙和魔物森林里的东西也安静了。”
江浸月的大脑高速运转半天,最后冒出一个疑问:这片大陆竟然奉行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啊这是。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很难想象之前这里被摧毁了多少次,这些兽族用不灵活的“双手”在雨中重建家园,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更大的风暴降临。
它们本该自由地在天空中、山林里、江河下生活,现在却在拙劣地模仿人类。
完全是扼杀天性。
江浸月知道鹿七说的不过是一个巧合,自己到这里跟雨停没有必然的联系。
但好在,雨停了。
“为什么不用更坚固一点的材料,比如石头?”江浸月盯着手里的木头问。
此处环山,应该能凿下石头来。
半晌没有得到鹿七的回复,江浸月抬头,看见活泼的女孩此刻竟然罕见地沉默,似乎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殿下,我们草食类兽族,是不能用石头以外的东西搭建房子的。”
江浸月愕然,“为什么?”
来到这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这个大陆有数不清的秘密,跟她以往朴素的世界观完全背道而驰。
按照鹿七的说法,只有更凶猛的兽族才能获得足够的贡品,有了足够的贡品,神殿才会降下圣水,兽族才能成人。而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温顺无害的草食兽族,没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抓不到神殿需要的贡品,自然沦落为低等残兽,神殿降下的一点点圣水分配完后所剩无几,于是这里的兽类大多只有身体的某个部位类人,实际上还是兽的习性。
按照神殿法则,低等残兽只能用木头搭建房屋,一旦僭越,据说会引来天雷。
也有胆大的兽族偷偷凿山,虽然依旧不稳固,但比起几根木头搭建的房子好多了,至少能遮风避雨。但是很快,山另外一边的肉食性兽族部落派出几只年轻力壮的豹子,将所有的石头房子毁坏殆尽,他们恶狠狠地说这是为了维护神殿法则,甚至拖走了一些“主谋者”,鹿七的哥哥就在其中。
从此这里没有兽族敢用石头了。
“都怪……”鹿七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她也不知道怪谁,只能默默流泪。
江浸月赶紧上前安慰她,顺便理了理思路。
风暴肆虐——兽族无家可归——要进化,要成人——进贡获得圣水——成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问题:“贡品是什么?”
“魔物。”
背后有个声音比鹿七先一步回答,江浸月转过身,看见伊风以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站在两米之外,是他在说话。
“……对,是魔物森林里的东西。”鹿七点头。
“你们去抓魔物?”江浸月感到不可思议,是梵泽这种?还是古蛇那种?
伊风哼了一声,“别说这些草食兽类了,就算山那边进化更完整的肉食兽类都不够森林里的魔物塞牙缝的,更何况是……”他想说更何况是你身后这头恶龙。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们也就能抓点偶尔出来觅食的黑猫崽子,还是在运气好的情况下。”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神殿开恩了,不然这些兽类不是被那些牙尖嘴利的家伙吃掉,就是被雷暴劈死了。”
鹿七被说得有点尴尬,她小心翼翼反驳,“我们也有进贡的,为了抓魔物,我们失去了很多亲人和朋友,只是那些魔物越来越少在外面活动了,我们进去的话肯定出不来的……”
“他们不出来活动的话食肉类兽族也抓不到足够的贡品吧?”江浸月觉得奇怪,“难道他们敢进去?”
鹿七摇头,“他们也不敢的,所以只能来抓我们,之前还好,最近几年越来越频繁了。”
江浸月听得心惊,“神殿不管?”
鹿七看了她一眼,“我们有去寻求帮助,但是神殿没有任何人出来见我们……”
伊风打断她:“这是进化的代价。”
代价,好轻飘飘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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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
江浸月听伊风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很不舒服,她看着他鼻孔朝天的样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
“你自己吃得脑满肥肠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怎么好意思说这种冠冕堂皇的东西……什么是进化?逼迫他们违背天性模仿人类是进化?用所谓的圣水强行改造他们的身体是进化?纵容豹子毁坏他们的家园杀掉他们的同族是进化?神殿接受进贡不应当保护他们吗?不应该找到暴雨下了上百年的原因吗?你们不说帮助这些兽族,甚至连基本的庇护都做不到,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统管整个大陆?”
同一时刻,北方,神殿中央,残破的万相池里泛起细小的波纹,一个女孩的脸清晰地出现在水相上,连同她愤怒的声音。
“……你们连人都没做好,怎么有脸说自己是神的使者的?”
伊竹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漠,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很久没见过这么生动的伊澜了。
江浸月其实很少生气,也很少这么咄咄逼人,但是她越听越觉得所谓的神殿像一堆江湖骗子聚集在一起,骗这些没完全开智的兽族傻乎乎地去魔物森林送死。
他们一定深谙厚黑学。
梵泽站在江浸月身侧,看见她温润好看的眉眼里有压不下去的怒意,于是轻轻牵住她的手,本能地想要安抚她。
柔软,细腻,掌心发烫。
江浸月没有察觉,任由他牵着说完了积压已久的话,心里的愤怒才慢慢平息。
伊风刚刚还高冷傲娇的神情立刻碎了一地,他张口结舌地听着对面的指责,每一句都直击要害,完全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神殿法则……”
神殿法则就是这样规定的,每个人类都深信不疑,奉为圭臬。
“狗屁的法则。”
江浸月爆出一句脏话,气冲冲地拉着梵泽和鹿七离开了这里。
伊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发自内心冒出一个念头:
她和伊澜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
伊澜……
那天夜里是瑟兰古大陆百年难遇的风暴,魔物森林里邪气涌动,无数兽族前来寻求庇护,伊风问了三次要不要开门,他看见那些惊惶的脸,实在不忍心。
“在乎那些畜生做什么?”
伊澜摩挲着龙骨,语气轻飘飘的,她转身往神殿深处走,留下一句话。
“死了便死了。”
彼时大殿顶上神的塑像已摇摇欲坠,在和横梁的碰撞中发出清晰的断裂声,以至于无人听见云层中传来的嘶鸣。
巨龙泣音,谓之接引。
12. 神使降谕(五)
“你说什么?”
江浸月正一遍遍端详自己的设计图,一时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清梵泽刚刚说了什么。
“这些够吗?”
梵泽身前散落一地粗壮的木头,他蹲下来,眼神期待地盯着她。
“你好厉害!”
江浸月发自内心地感叹。
一整个星期里,她都在一遍遍地跟这里的兽族解释为什么看起来四四方方的房子会非常容易塌:“因为连接点是活动的呀,它没有任何能力抵抗被施加的力,上横梁朝一个方向滑,下横梁就会朝反方向滑,你们的房子就歪成平行四边形了。”
“什么是连接点,什么是平行四边形?”一只半大的小牛用懵懂的眼神望着她。
江浸月在地上摆出一个平行四边形。
“就像这样。”
“可神殿就是四四方方的,我们就这样盖了。”鹿十五说。
“神殿不是用木头搭起来的,石头一类的材料盖房子会稳固很多。”江浸月想了想又补充,“再说神殿不也塌了吗?”
大家信服地点点头。
鹿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又问:“殿下,怎么盖才稳定呢?我们只能用木头。”
“在木头柱子的下面接一根斜撑,让它变成三角形,”她说,“三角形的三边一旦确定,形状就锁死了。”
“三角……是什么?”又有一个问题抛出来。
江浸月在地上摆出一个三角形。
“为什么三角形稳定?”
江浸月感觉自己在给幼儿园学生上物理课,但她又不是当老师的这块料,刚才一通解释完已经词穷,“呃,它的结构就是稳定的。”
四周寂静,一片迷惘的眼神。
鹿七挥挥手,“大家相信伊澜殿下就够了,等她教会了我,我再一个个教你们。”
江浸月略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松了口气。说实话,她在学校里学的纯属纸上谈兵,这是第一次亲自上手设计房子,只能忘记原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建筑风格,朝尽量简单但稳固的方向使劲,谁知道下一次暴雨会在什么时候来袭。
原来那些木头几乎都被雨水泡坏了,只能再找些新的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梵泽身上。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江浸月再三叮嘱,她总是想着梵泽受过重伤,忘记对面男人的真身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巨龙。
梵泽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灰,动作十分自然。
“嗯。”
整整齐齐的木头码放在地上,江浸月看着自己的设计图有点犯难,要再稳固一点,就得给木头楔出凹槽,方便搭建的时候卡住,但放眼望去这里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她只能用一个小小的石片一点点磨。
半小时过去,木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她的胳膊先挂彩了。
“嘶……”
好在没有得破伤风的危险,她甩了甩发麻的指间,准备继续埋头苦干。
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受伤的地方。
江浸月想跟梵泽说没事小伤而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他俯下身来,再下一秒,他吻在了伤口上。
她心尖一颤,大脑宕机了几秒。
伤口处又热又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江浸月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三个字:
神医啊!
梵泽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她:“龙涎疗愈。”
嘴里说着如此酷炫拉风的话,但是动作却像一只求夸奖求抚摸的大型犬。
江浸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感受不到任何不适了,神奇。
说点什么好呢?
她此前形单影只地活了二十来年,没多少与陌生成年男性相处的经验。龙涎应该很珍贵,说“谢谢”似乎太轻,“你真厉害”这类话也说过很多次了。
于是江浸月伸手拍了拍梵泽的肩膀。
“谢了,兄弟!”
……好古怪的话,梵泽想。
女孩已经回过身继续钻研手里的木头,他盯着她恬静的侧脸悄悄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刚刚的语气很严肃认真,愈加觉得那几个字应该是很好的话。
不由自主地就想离她更近一点。
木头已经弄出浅浅的凹槽,足够卡住了,江浸月又思考什么样的东西能够防雨,得是叶子一类的,要尽可能大。
她转过头想说话,抬眼的时候猛然发现梵泽的脸离她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刚太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怪不得几根粗壮的木头轻了很多,原来是他在一旁帮她举着。
一张棱角分明的帅脸陡然出现在眼前,江浸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啦?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梵泽一直没回地宫,她问了两次,对方就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回到昏暗的地下牢笼。
说实话,江浸月觉得梵泽在自己身边很危险:她有一张和神女长得一样的脸,走到哪都被“水相”牢牢盯着,简直像个高清无死角摄像头;而梵泽又被人和兽族当做恶龙,两人时刻暴露位置,岂不是对他的处境更加不利?
她自己孑然一身倒还好,命丢了说不定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是梵泽的下场会怎样,她预料不到。
可一旦说出“我身边危险你不如先回去”这样的话,梵泽立刻切换成一副受伤的表情,仿佛自己真要始乱终弃。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两个人一起面对未知总比一个人强。
“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就去别的地方逛逛?”
呆了几天,这里的兽类逐渐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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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看见龙的事实,开始还绕着他走,后来慢慢胆大了起来。
龙没有要吃掉他们的意思。
龙眼里甚至没有他们,他只跟伊澜殿下待在一起。
听到这话梵泽摇头,待在阿月身边一点都不无聊,他喜欢看她摆弄木头的样子,在地上画图的样子,和鹿七说话的样子。
她喜欢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里有他从没见过的光彩。梵泽有时候会想阿月真的来自神殿吗?神殿里的人类脸上是冷冰冰的,看他像在看死物。
“鹿七,这边有没有阔叶林一类的树,我需要尽可能大的叶子。”
鹿七立刻点头,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山那边有。”
“那你和梵泽可以去摘一些来吗?有人带路会快一点。”
鹿七的嘴比脑子快,说完可以后立刻有些犹豫,她想起之前龙魔力外泄时身体感受到的那种窒息感。“殿下,我自己去就行……”
“可那边不是离食肉性兽族的聚落有些近吗?你自己去我担心有危险。”
鹿七点头。
江浸月想了想,跟梵泽说,“要保护鹿七,快点回来。”
“好。”梵泽应下,重复了一遍,“快点回来,保护她。”
两人走后,江浸月尝试着自己把房子框架搭建起来。说来也怪,在大学里她提一桶水回宿舍都气喘吁吁,在这里举起一根木头好像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还是很沉,但是多尝试几次也能扛起来。
就是身高有点不够,好在鹿十五看到了就过来帮她。
“你不是跟族长住在山洞里吗?”
鹿十五笨拙地擦了擦汗,“嗯,但是风暴来的时候山洞有可能坍塌,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没有向人的方向进化前……”江浸月想问没有进化前怎么生活的,但是又觉得多此一举,他们要成人,就无需再问作为兽类是怎样的了。
只是有时候看着这些基本没有进化的兽族,她没办法打心底里把他们当做同类看待。
江浸月在心里唾弃自己。
“我听鹿七说殿下在找回家的路。”许是看到了她的尴尬,鹿十五赶紧换了个话题,“您的家不就在神殿吗?”
江浸月摇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离这里很远。”她在给身前的木头按上斜撑,不知是不是插得不够深,有些摇晃。
鹿十五在对面模仿她的动作。
“瑟兰古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吗?我从没听说过。”他一边认真将木头凿进泥土里,一边思考另外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一直下雨吗?”
江浸月笑了一下,“没有哦,地球不会下上一百多年的雨,经常半天就停了。”
鹿十五愣住,停住手上的动作。
“地球?”
“族长……好像说起过这个地方。”
13. 神使降谕(六)
“什么?”
江浸月手一抖,斜撑没有抵到正确的位置,没有注意到身侧的木头晃了一阵,朝她倾斜下来。
“殿下小心!”
“小澜小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只手臂横插过来挡住了木头,接着滑落到地上,砸出一片尘土飞扬。
是伊风。
他圆滚滚的脸涨红了两分,跟江浸月对视上后极快错开,眼神里有一丝尴尬,咳了两声才开口,“为什么不躲?”
江浸月后知后觉地想到,小澜……是在叫她?
她知道伊风没走,每天就隔着远远的距离往这边张望,碍于神使的身份,这里的兽族没人敢靠近他,每次见到他就只是恭谨地低头快速走过。
自从那天她一通抨击神殿和神使之后就再没跟他说过话。江浸月以为伊风是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在这里盯着她,于是也随他去了,但是他有好几次想要过来跟她搭话。
“你真的要帮他们修建房子?”
“再怎么讨厌我,先回神殿吧。”
“伊澜,你这么任性下去……”
江浸月都回以沉默。
她并非针对伊风一个人,只是当时的不满需要一个出口,而伊风恰好赶上了。
他要找的人是伊澜,但江浸月偏偏不是伊澜,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索性装作没看见。
但现在,伊风总归过来帮了她。
“谢谢你。”
江浸月诚恳道谢。
伊风以为自己又被无视,正准备悻悻离开,冷不防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他急忙转身,瞪着眼睛看向她。
“谢谢?”
江浸月叹气,“你是不是又要说伊澜从不会跟你说谢谢之类的话?”
伊风木木地点头,事实如此,伊澜永远颐指气使刻薄讨厌。
“可我不是她是事实,就像人类离开神殿不会死,也是事实。”
伊风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脑海里的念头根深蒂固,他出生在这片大陆,信奉神殿法则,无论在外面呆多久,人类最终还是需要神殿的庇护。
“我只能暂时相信你还没想起来自己是伊澜……”换句话说,只是可以相信你确实失忆了。
江浸月不想跟他争辩,她当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十五,你说族长提起过地球?”
鹿十五努力回忆一番,紧张地点点头,“应该是的,我记性还可以。是很久之前了,他去访问部落以外的地方,回来就有点……”
“有点什么?”
鹿十五想了一下,“有点奇怪。”
“有天半夜我起来,发现族长没有在山洞里,我走出去一看,他站在雨里在说话,自言自语。”
“后来有一次,我听见族长在说,说,”十五努力组织语言,“说梦话?他之前从来不说梦话,然后我就听见了地球。”
“我不知道地球是什么,以为是族长胡乱说的,就没在意,今天听殿下说起来才知道。”
江浸月一颗心跳得飞快,“之后呢,他有没有说过更多关于地球的事?”
鹿十五摇摇头,“我第二天问族长,他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伊风撇了撇嘴,不在意地开口:“他听错了也有可能…”但是扫到江浸月凝重的侧脸,他又立刻闭上嘴。
“可以带我去找族长吗?”江浸月倏忽起身,她握着木头的手有点不稳。在瑟兰古大陆呆的越久,越对原来世界的生活感到模糊,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突然忘记自己原来是谁。
她对这种变化感到心惊。
鹿十五挠了挠头,“族长喜欢到处游荡,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但是他一旦回来,我会立刻告诉您的。”
江浸月哦了一声,又失望地坐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看上去有些落寞。
伊风突然有些心软,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去,轻拍在身边女孩的肩膀上,“呃…族长又不是不回来…”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奇怪,难道自己真的相信伊澜说的这些话吗?退一万步说,看见伊澜难过他不应该很高兴吗?
江浸月抬起头看他,“我就是有点想我的爸妈了。”
“你的爸妈…是什么样的?”
“跳脱,开放,喜欢满世界旅游,尊重我所有选择。从小时候穿什么衣服学什么乐器到长大选到哪里上学选什么专业,他们都让我自己做决定,我问要是选错了怎么办,他们会说只要自己想做的喜欢做的,就不是错误的决定。”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伊风听得一知半解,但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刺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伊澜。
她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平静和幸福。
“小澜。”他突然开口。
“如果你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伊风自己都说不明白。他只能犹豫着说下去,“我可以继续这么叫你吗?”
江浸月回过神来,“开始相信我啦?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成精神病呢。”
她嘴里总是冒出点陌生词语,伊风没有完全明白,但是他听懂了前半句话。“你提起家人的时候,好像很开心。”
伊澜没有这种情绪。
江浸月点点头,“可以的,你可以继续这么叫我,不过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讨厌到不会用这个有点亲昵的称呼。
伊风脸红,“她…好过。”
很久很久以前了。
江浸月看出他的低落,直接把木头往伊风怀里一放,笑着说,“跟着我,可是要干活的。”
伊风呵呵一笑,理直气壮地回她,“我没做过这些。”
江浸月绕到另一边去检查木头是否牢固地楔进地里,听闻这话头也不抬,“学嘛,神使大人,吃住在这里总不能什么贡献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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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神殿法则里写了人类就该不劳而获?”
伊风挠挠头,“你这些话我从来没听过。”
“我所在的世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跟瑟兰谷完全不同,但是有些底层逻辑还是互通的,互帮互助才能走得更远嘛,我要在这里等到族长回来,到时候…”
到时候就能回家了吗?江浸月说不准,但是目前至少有点线索了。
“龙怎么办?”
“……梵泽?”
伊风点点头,“我不清楚为什么他能跟你出地宫,但是他很危险,无论你最后回神殿还是回…家,他应该都不能跟着你的。”
江浸月手上的动作一停,她想起山洞里梵泽那双受伤的眼睛,浅金色的瞳孔仿佛随时都可以黯淡下去。
“瑟兰古还有其他龙吗?”
伊风面色一僵,旋即沉默着摆弄着手里的木头,一根木刺陡然嵌进他的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他想起百年前那场屠杀,血雾遮天蔽日,瑟兰谷大地深处传来阵阵悲鸣,硕大的金色鳞甲铺满神殿每一个角落,直至变淡,直至消失。
以神的名义,斩杀瑟兰古每一条龙。
那是伊风第一次看见神的模样,他们衣角沾满龙和魔物的血,满身满眼的杀气,权杖插进龙族首领的心脏时,世界一片死寂。
瑟兰古从此失去了生机。
然后有湿湿的东西落下来,伊风下意识伸出手去,先是血,血变淡,变成透明的水滴。
永夜风暴席卷大地,没人知道这是一场延绵百年的冷雨。
伊风后来想过无数次:龙,真的该杀么?
该杀。
神殿里所有人都是一个答案,他们看着穹顶神的塑像,满眼虔诚。
伊风也信了,那就该杀。
最后的龙在百年里承受了成百上千次雷暴劫杀,伊澜兴奋地说这是神留下他的原因,以示惩戒。
她眼神灼灼,说无人可以违逆神的旨意。
“没有了…”伊风喃喃自语,摇摇头想把那些血腥的噩梦清除出去。
除了梵泽,龙族已尽数消亡。
“伊风!”
一声惊呼由远及近,面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江浸月将他按坐在地上,“十五,去拿草药!”
鹿十五应声而去,伊风仿若大梦初醒。
“忍一下,我把刺拔出来。”江浸月眼睛里全是郑重的关切,她低头朝他手心吹了口气,然后干净利索地拔出了木刺。
伊风其实觉得没有很疼,只是破了点皮罢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从她身上看到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永恒的东西。
“小澜,你有人性。”
江浸月头也不抬,她在专注地处理伤口,给梵泽包扎过后,此刻多少有点轻车熟路。
“废话,哪个人没有。”
伊风摇头。
“神殿里的人,没有。”
14. 神使降谕(七)
“龙涎有疗愈的作用,但是梵泽还没回来,疼的话先忍一忍。”
江浸月给伊风敷上药草,又从他身上扯了块布,没办法,这里医疗条件落后,只能就地取材。
伊风看着自己手心里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褐色草药,“呃……”
“呃什么,这样好得快。”
江浸月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小心翼翼地包扎,两人靠得很近,伊风甚至能听见她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一根枯草落在她的头发上,阳光洒在她的侧脸。
心好静。
鬼使神差的,伊风伸出手去想拨掉那根枯草,他将手抬起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下。
起风了。
“阿月。”
一道沉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伊风比江浸月先回头。
是梵泽。
“回来啦!”江浸月应了一声,然后对伊风说,“先这样包扎上?如果明天伤口没好的话我再请梵泽帮你。”
伊风点头,目光落回她头顶,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江浸月拍拍衣服起身,她迎上去,看见梵泽和鹿七两手空空,神色各异。
“没有找到叶子吗?”
鹿七摇头,她的脸色惨白,“殿下,山那边的聚落……”
“山那边?食肉性兽族?他们怎么了?”
鹿七的声音颤抖,“他们抓了族长。”
——
去的路上梵泽依旧沉默。
鹿七观察着他的脸色,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一条令瑟兰古闻风丧胆的恶龙走在一起。
恶龙?她在心里默默换了个称呼,应该也没有很恶吧……
鹿七喜欢说话,从前作为一只只知道低头吃草的兽类活着,她和同族之间的交流接近于无,最多是耳鬓厮磨一下表达自己内心无处安放的感情,现在有了人的样子,她喜欢人类各式各样的表达,天空,大地,草木都有各自专属的名称。
但是人类是不屑于跟他们这些兽类说话的,自己的兄弟姐妹又很少像她这么幸运,他们很多还只能嗯嗯啊啊,或者根本没有能发声的部位。
鹿十五木讷,也不怎么说。
遇到伊澜殿下是她进化以来说话说得最多最久的一段时间,对方听她说话总是很耐心,专注盯着她的眼睛,即使有时候她忘记怎么表达,殿下也不催不恼,就只是等着她想起来,或者偶尔提醒她一下。
只有一次,她说错了话。
“跟殿下在一起,我觉得我像个人。”
殿下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就像反驳伊风神使那天一样严肃,“鹿七,你得记住自己本来就是人。”
想到这里,鹿七不自觉地笑了。
殿下真好,想跟她回神殿,想跟她回……地球。
虽然伊澜殿下总说自己不是什么神女,但是鹿七从心底里觉得神女……不是,神就该是殿下那样的。
想到这里,鹿七偷偷瞄了一眼前方沉默赶路的男人,他有强大无匹的魔力,能杀掉这片大陆所有的生灵,但会在殿下面前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伊澜殿下之前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说龙长得跟漫画主角一样好看。
“漫画是什么?”
“是一种流行读物,就像书籍和音乐一样。”殿下这么回答。
“书籍和音乐?”
殿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人类表达观点和传播故事的……载体。”
见她依旧不懂,殿下说等有机会去神殿偷点出来给她看。
鹿七笑了。
林间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心里想得越多越想说话,可鹿七又不能跟他说,只能在心里自言自语。
“殿下说他的脸跟刀劈斧砍一样……可是被砍了应该很丑吧?”
其实江浸月说的是像斧凿刀削一样。
“阿月说什么?”
梵泽冷不防突然停下,回头看她。
鹿七的双腿还依着惯性往前走,但是身体却硬生生停住了,她站定后,有些紧张。“啊?”
这是龙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梵泽无视了她的慌张,说:“你刚才提到了阿月。”
鹿七没想到他的听觉这么灵敏,她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犹豫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殿下说你长得像被刀和斧头砍过一样。”
梵泽微微皱眉,站在原地兀自沉思了一会儿,他迟疑了一下,又问:
“什么意思?”
“呃,说你好看。”
梵泽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看着龙的背影,鹿七惊奇地发现这个号称瑟兰古最顶级的掠食者……
耳朵好像红了。
但鹿七是生不出来什么别的心思的,她依旧能不时感受到那种外泄的沉沉威压。
天性压制。
“就在前面了!”鹿七看着前方一片浓密的阔叶林,兴奋地大喊。
梵泽抬头看了看,回头说:“原地等。”
鹿七本来跃跃欲试想爬上去看看风景,自从跟食肉性聚落交恶以后,她很久没来过这边了,听到这话后略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高兴起来,还是赶快摘了叶子回去帮殿下好了。
念头流转之间,梵泽已经攀上了树干。
鹿七松了口气,她本来以为梵泽会变成龙飞上去,到时候这人还认得我吗?她说不准,因为自己四肢着地的时候是混混沌沌地活着,根本不记得身边来来往往了哪些兽类。
她将梵泽抛下来的叶子一片片归置好,“一片,两片,三片……”油亮亮的叶子搭在房顶上,一定很好看吧?
有了真正的房子,她就像是真正的人了。
鹿七赶快摇摇头,殿下说不可以这么想,自己本来就是真正的人。
正想着,梵泽从树上跳下来,鹿七以为这就要走,“这些就够了吗?”
她抬头看,见梵泽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有动静。”
鹿七耳朵一抖,不动了。
狼泰和狼格今天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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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他们两个一人拿着一根棍,百无聊赖地抽打前面的叶子,边走边叹气。
“老大也太偏心了,说好今天踩点让那几只豹子来的,怎么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改主意了?”狼泰抽掉一只开得正艳的花,又恶狠狠地在地上踩了两脚。
狼格附和表示同意,“是啊,那些死豹子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仗着老大器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老大真是的……”狼泰本想再抱怨两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又止住了。
他换了个话题,“话说这条路根本没有什么踩点的必要了吧,不是已经看过好几回了?要我说,我们就该直接从大路上杀过去,那些羊啊鹿啊的管保吓得跑不动,一群没进化的畜生嘛,二爷忒谨慎。”
狼格说,“二爷说……那东西逃出地宫了?前两天出来查看的弟兄们说也看见了,身边还跟着失踪的伊澜神女,看上去跟那东西关系还很好的样子,就在那些畜生堆里。”
他换了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都说神女背叛了神殿,我猜就是这样,要不然那鬼东西怎么可能出得了地宫?”
“那咱跟着起什么劲啊?”狼泰提高音量,“他不是归神殿管吗?老大和二爷计划这一堆鸟事干什么?”
狼格往身后看看,“我就是听说的哈,你别传出去。上头的意思是咱们先下手为强,把他直接杀了再带神女回去,加上现在魔物难抓,顺带把吃草的那些畜生全进贡了也能管上几年,神殿一高兴说不定……”
狼泰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圣水!”
三米之外,鹿七听得瑟瑟发抖。她看了眼梵泽,见男人斜靠在树干上,眼睛里流转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秒,又听见那边传来声音,“哎哥,你有没有闻到点什么?”
狼泰努力吸了吸鼻子,自从进化以后嗅觉下降了不少,“没有啊……”
“但是从刚才开始,我心脏有点疼,越走越疼。”他喘气都粗重了不少。
狼格点头艰难道:“我也是。”
“那在这里歇会儿就回去吧!”狼泰的大尾巴扫了扫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你说……神殿怎么不来人把神女带回去呢?”即使呼吸都有铁锈味儿了,狼格还是想说话。
“嗐!神殿塌了,大神使想着怎么跟上面交代呢,哪有功夫一件件管这些小事啊,二爷说杀龙抓神女就是给我们立功的机会,听说老大也去神殿请示过,大神使默许了。”狼泰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
狼格又戳了戳他,“神女能看着我们动手?她身边没有别的神使护着?”
“听说这些神使神女好吃懒做一事无成,没啥能耐,上面只要伊澜,她身边的,都宰了就行。”
“大神使的上面是不是……”
“是。”狼泰头晕目眩,“不行了,我难受得厉害,回去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嘴边都起了白沫。
“……回去……回去把鹿大宰了,补,补补身子。”
15. 神使降谕(八)
鹿七把那两只土狼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她看向梵泽,希望能得到他的附和,但是他的脸色暗沉,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你先不要着急,族长还活着,会有办法的。”看着鹿七在发抖,江浸月让鹿十五赶快过来扶住她。
“这些畜生好大的胆子!没看见本神使在这吗?!”伊风被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我去!我去把他们族长带回来!”
说罢,他一拳砸到旁边立着的木材上,把受过伤的手震得生疼。
“疼疼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在原地转了两圈。
江浸月被他逗笑了一下,她抓住他的手,把松散的布条重新系紧,又打了个蝴蝶结。“那土狼不是说得到了大神使的默许?是伊竹?”
伊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伊竹怎么回事……”
竟然只要抓伊澜回去,任由畜生把自己宰了也不管,他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严峻。
江浸月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她看着来来往往还不知情的兽族,不忍想象他们被食肉性聚落全部抓走是怎样的景象,“进贡到神殿会发生什么?”
伊风摇摇头,“我这种末等神使是不被允许知道的。”
“你有去过食肉性聚落吗?他们如果可以沟通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
“没去过,但是跟这里应该差不多吧,顶多就是进化完全一点,要我说还是我去,我怎么说还是神使。”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难说,既然得到了神殿的支持,这些兽人不会管你是不是神使的,但他们如果认识我这张脸的话,我或许可以换回族长。”
“小澜……如果你回了神殿,说不定再也出不来了,你不是要找回家的路吗?”伊风一脸担忧。
江浸月看了眼泪眼婆娑的鹿七,说:“族长或许知道我的来处,无论如何我不能不管。况且是我把危险带来了这里,理应我来解决,山那边的聚落还没有倾巢而出,我们先发制人的话还有挽回的可能。”
伊风点点头,刚想说点什么,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种被什么盯穿的感觉,他往后看了一眼,发现眼神的主人依旧是梵泽。
从他回来开始就这么盯着自己,本以为是错觉,但很显然不是,更准确地说他在盯着自己被包扎过的手。
伊风感觉毛毛的,不知道哪个地方惹到这条恶龙,他听说有些兽类闻到血腥味会狂性大发,难不成这龙要扑上来生啃了自己?他难道不怕自己再把权杖拿出来?
饶是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气,伊风还是往身边女孩靠了靠,这一动更糟,梵泽额头上已隐约出现了鳞片。
江浸月察觉到了异样,她也看向梵泽,高大沉默的男人站在两米之外,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腰间围了块不辨颜色的破布,俊美得像杂志封面,却丝毫无碍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质。
他回望过来,眼神晦暗。
江浸月被他的眼神挠了一下,不知道一直活在所有人和兽都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仇恨里是什么感觉。
她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族长知道对我很重要的事,我不能不管……我想了一下,你留在这里还是很危险,还记得地宫的方向吗?往西一直走就可以回去了。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江浸月有些不忍去看梵泽的眼睛。
她觉得梵泽心性非常纯粹,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她说一些在这个世界的价值观下惊世骇俗的话,就算她说自己不是伊澜,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世界,梵泽也毫不犹豫地点头,说信。
梵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那天晚上在雷暴裹挟的云层里,她看到他那样痛苦。
看见他承接神罚,他伤痕累累,他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真的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现在又要他一个人孤零零回去,江浸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残忍,但是梵泽也会点头同意的吧,他总是会说,好。
江浸月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梵泽握住她的右手,滚烫的温度自他身上传来,灼得江浸月第一反应是抽出来。
对方稍微用了点力气,她尝试无果,于是抬头看他。
梵泽则低下头,轻而易举将女孩的手笼在自己的掌心,刚刚,她就是用这只手给那个雄性人类处理伤口的。
很漂亮的结,也给他打了。
梵泽觉得他看不懂阿月,明明前不久才说过自己可以一直跟着她的,为什么现在又要赶他回去?
他模模糊糊想起一句话:人类是喜欢食言的种族。
心里涌上来无边的苦涩,梵泽抬头,看着女孩不解的眼神,第一次拒绝了她的要求。
“不。”
他做出了回应。
——
篝火旁坐了一圈人,都各怀心事。
鹿七和鹿十五一直忧心忡忡地担心着族长的处境,他们总是忍不住往最坏的结果去想,万一族长真的落到了土狼的手里,万一他们真的计划倾巢而出来抓自己的兄弟姐妹,该怎么应对?逃?逃去哪里?如果狼老大真的得到了神殿的默许,他们就真的只能引颈待戮了。
想到这里,鹿七又默默开始流泪。
伊风在揣摩伊竹的想法,人类离开神殿能活这件事他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一直撒谎?默许食肉性兽族屠戮食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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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族跟他有没有关系?伊竹知道伊澜已经不是原来的伊澜了吗?神殿法则上写龙是杀不得的,他难道不知道吗?
江浸月在想山那边是什么样的景象,是科幻片里那种青面獠牙的兽人吗?什么老大二爷的,听起来像是占山为王仗势欺人的土匪,她没有任何突出技能傍身,怎么救了族长又能全身而退呢?如果梵泽受到伤害会失控吗?马上要动身了,她必须先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旁边沉默的男人。
自从下午梵泽强硬地拒绝了她之后,就默默退到一旁杵着生闷气,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他生气的点是什么呢?江浸月绞尽脑汁后灵光一闪,大概是觉得上苍不公命运多舛吧……主观意识上也没想伤害别人,但是人人避他如洪水猛兽,只能孤零零活着。
于是江浸月开导他说:“假以时日,瑟兰古大陆的生灵会发现你本性善良,然后争着抢着跟你做朋友的。你就是这里最受欢迎的龙啦,就算我回家了,你也不会孤独的!”
然后梵泽的脸色更黑了。
江浸月悻悻地想,这人好难哄哦。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就出发吧,”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趁着天黑他们休息,如果能带族长回来更好,如果不能——”
“伊风,三天后我回不来的话,你带他们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尽量远离这里。”
伊风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小澜,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跟着去还有保障一点吧,万一他们真的穷凶极恶……”
江浸月想了想,“万一他们真的穷凶极恶,你去只会多一个人落入险境。我去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带回神殿,”她顿了一下,“我知道这也是你的目的,但是——”
“——其实我已经信了。”伊风打断她。
但他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你应该记得我说过的,神殿是因为伊澜塌的,不管你是不是她,上面都会把这笔账记到你身上的,如果只是被关着我还有可能救你出来,但我怕……”
“怕什么?”
伊风摇头,“小澜,别说了,还是我去。”
江浸月觉得伊风欲言又止有点古怪,她说,“既然你信我,我们就是朋友了,这一切归根结底因我和梵泽而起,所以说什么都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况且我要是真的被抓走了,还指望你来搭救呢!”
伊风叹了口气,艰难开口,“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殿下,小心啊……”鹿七脸上泪痕没干,头发乱糟糟的。
江浸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语气笃定:
“房子还没盖好呢,我会回来的。”
16. 狼口之下(一)
没有虫鸣鸟叫,只有风声。
密林里,江浸月抬头习惯性地寻找月亮,但是她又想起来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异世大陆,放眼望去一片混沌黑暗,像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之前的那个世界。
她努力睁大眼睛分辨脚下的路,但无奈太黑了,一丛丛树根从地下挣扎出来,绊住她很多次。
每次身后都有一双手及时扶住她。
梵泽的眼睛是江浸月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东西,金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兴许见她走路不稳,梵泽左手扶住她的胳膊,右手护在她的腰后面。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江浸月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是对方紧随着她的身形移动。
她非常感动,梵泽是一个心地很好又可靠的朋友。
“不生气啦?”她看向那双亮亮的眼睛,试探着开口,打破沉默。
梵泽避开她的眼神,护着她往前走了一段才出声:
“生气。”
胸口里那团火怎么也熄灭不了,灼得梵泽心脏疼。
“在生我的气吗?”女孩挠了挠他的手心。
痒。
他轻握住她的手指,纾解了手心的痒,纾解不了心里的痒。
“你总赶我走。”
总赶我走,总跟其他人说话,总对他们笑。
原来在气这个,江浸月觉得梵泽有点可爱,她想起朋友家养的那只大金毛,每次看见自己就摇着尾巴冲过来。有一回在路上摸了一只边牧,没想到金毛嗅出来后立刻伏在地上呜呜地叫,很委屈的样子,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围着她上蹿下跳,甚至不止一次想尾随她回家。
朋友拽它回去,它一步三回头,耷拉着尾巴,就像被抛弃了一样。
“跟着我危险,你也听到了那两只土狼的话了吧,他们要伤害你。”
四野茫茫,江浸月一边说一边小心着脚下继续向前走。
半晌,才听到梵泽说,“我不在乎。”
江浸月微微叹气,她总觉得梵泽过于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莫不是仗着自我修复快所以无所忌惮?她停下,转身,郑重跟梵泽对视。
“我在乎。”
梵泽觉得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熄灭了,涌入清凉凉的风。
密林尽头有光亮透过来,江浸月推测应该快到地方了,但那个光不像是火把,比火光更柔和。
总不能是灯泡吧?这里科技这么发达?
“你能听到有什么动静吗?”江浸月小声问梵泽。
梵泽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耳侧。
“没有声音。”
非常安静。
计划很简单,趁夜里兽族都休息,溜进去把族长带出来。
现在一看,还是过于简单了。
从山坡往下望过去,一条宽阔工整的路赫然出现在眼前,路两旁整齐矗立着高度一致的立柱,每个立柱上面都放了个脸盆一样的东西,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路的尽头,是一道浅灰色的高大石门,连着绵延不尽的石头城墙,将目之所及平整的土地都圈了进去,城墙上每隔五米都有一个望楼,像是哨所。看上去,完全是人类城镇的样子。
这里是兽族聚居的地方?
江浸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食草性兽族还处于原始人刀耕火种的时代,这里说不定已经快开始工业革命了。
估摸着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半夜,江浸月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可以溜进去的地方,一个兽族聚落城防竟然如此严密,她不由得肃然起敬。
“龙可以摧毁这里。”
梵泽见她来回转圈,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江浸月回头看他,“你做过这种事?”
梵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
在遇到江浸月以前,他对这个世界的印象模糊而笼统,龙做过什么,他并不清楚。
“阿月会觉得我……”梵泽声音有点哑,他想说会觉得我可怕吗?
“行,这个是我们的备用计划。”
女孩神色如常,语气没有迟疑。
“备用?”
“我记得你说过变回去很痛苦,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样。”她望着城墙,身上沐浴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辉,风悄然拂过她的发丝。
梵泽愣怔一下,心跳加快。
江浸月又沉思片刻,三两步走到他跟前,“你能生火?”她记得龙有吞吐火焰的能力。
梵泽点点头。
“需要变回龙吗?”
“不需要。”
江浸月在他身侧抬手,“看见城墙上那一个个小房子一样的东西了吗?我想让你把西侧的那些全部烧起来。”
——
梵泽十指之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冒出来,包裹着幽蓝色火苗,精准投掷在城墙上的哨所之上。
一瞬间,蓝色火焰照亮了西侧的天空,伴随着木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方才寂静的城镇立刻变得乱哄哄的。
“着火了!!”
“是城墙!快!”
惊慌失措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厚重的石门似乎苏醒过来,吱呀一声,开了。
江浸月面色凝重地盯着从门里涌出来的兽人,它们有的像狮、虎、豹,有的像狼、犬,全都身形高大、一脸狰狞,这场火搅了他们的好梦。
他们进化得相当完整了,只有个别还是兽形,其余大多数都只在背后缀了条毛茸茸的尾巴,脑袋顶着两个属于兽类的耳朵,已经可以直立行走。
江浸月回想了下食草性兽族那边,只有少数几只鹿身上有人的特征,像鹿七和鹿十五这样类人的非常罕见,大部分还是四肢着地,磕磕碰碰说一两句人类语言。
面前的这些,已经能用人类语言自如交流了。
“怎么回事?!站岗的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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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又偷偷滚回去睡觉了?”
“鬼知道,就突然烧起来了,我家在城墙边上,真他大爷的晦气!”
“水桶呢!”
“接着!”
西侧城墙临河,所有兽人都骂骂咧咧跑到河边开始接水,城门处无人把守,估计也没人预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溜进去。
江浸月和梵泽脸上各自蒙了一块布,看上去有些欲盖弥彰,但是来来往往的兽人忙着打水救火,没人在意到他们。
她不小心和一个高大的雄狮兽人撞到一起,对方浑身肌肉鼓鼓囊囊,脸上的毛发在火光映衬下分毫毕现,左眼下一道明显十字伤疤,脖子上挂了个哨子一样的东西。
他凶悍地望过来,“干嘛呢,不知道看路?!”
江浸月拉着梵泽赶紧离开,背后传来兽人更加不虞的声音,“哎老子问你是哪个村的……”
越往里走越安静,大路两侧分出去几条蜿蜒小路,两侧都是简陋但坚固的石头房子,但是江浸月没见过这种在夜里还会发出莹莹绿光的石头,忽明忽暗。在某一时刻,她甚至觉得房子在呼吸。
族长会被关在哪里?
“你能闻到族长的气息吗?”江浸月把梵泽拉进一个小巷,悄声问他。
梵泽尝试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难闻。”
风里到处食肉兽人的气息,只有腥臭的味道。
江浸月估计族长应该是被关在什么仓库一类的地方,门前会有兽人把守,城墙那边还一片骚乱,她决定再往里走走看。
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动静。
——
“交出来,听到没有?!”
小虎紧紧地抓着自己的书包,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雄性灰狼,已经被逼到墙根了,她跑不了了。
“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们!”声音都开始打颤了,但是她就是不松手。
“你尾巴都断了半截还嘴硬呢,趁早交出来,哥几个没空跟你闹,不然的话……”其中一只灰狼揉着手腕慢慢逼近,眼冒凶光。
小虎瞅准机会向前扑了一下,张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哎呦!”灰狼惨叫一声,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使劲将她甩到身后的石墙上。
“你这贱虎是不是不想活了……”他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血窟窿,恶狠狠招呼了旁边两只灰狼过来,“今天我非得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拔光!”
小虎满嘴的血腥味,她想尝试着站起来,但是肋骨好像断了,她站不起来。
她护着书包,苦涩地闭上眼睛,等待厄运降临。片刻后,预想中狂风骤雨般的拳头没有降临,她又睁开眼睛。
身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陌生人。
她身后没有尾巴,小虎一时看不清她是哪里来的,虎村还是豹村?
“身上毛还没褪干净呢,怎么就学会霸凌了?”
是个姐姐。
17. 狼口之下(二)
灰锋高高扬起的拳头悬在半空,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觉得奇怪。
“虎村的?你不知道爷是谁吗,敢来多管闲事?”
江浸月觉得好笑,面前这几个兽人丧眉耷眼的,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人类社会那点腌臜话倒是学得十足十。
谁教的?她真有点好奇。
她转身走到墙角,将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扶起来,借着墙壁上的荧光,她看见女孩额头上隐约有个“王”字。
脑海里立时蹦出来一句很符合此情此景的话:
虎落平阳被犬欺。
“没事吧?”
小虎愣愣看着她,愣愣点了点头。
“他们抢你东西?”江浸月觉得女孩掌心的毛软软的,没忍住多揉了两下。
“嗯。他们……他们……”小虎抽噎了两下,想哭。
灰锋冷哼两声,“爷看中了就是我的!趁着我今天心情不错,你赶紧滚远点!”说着,他就要去搭这个陌生人的肩头。
还没碰到,就见眼前有亮光闪了一下,下一秒,他已经被震到两米之外。
一瞬间后背爬满冷汗,灰锋颤着声音问:“你是神殿来的?”
江浸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梵泽出手,却见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继而冲她摇了摇头。
她心里一喜,是不是身上有什么隐藏的金手指?
连滚带爬的声音传来,灰锋及其同伙已经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江浸月捡起地上的袋子递给女孩,“快回家吧。”
小虎呆呆地看着她,“姐姐,你是神殿来的?”
“呃,算是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况且自己这张脸确实和伊澜的很像,也不算撒谎。
小虎又问,“你是那个失踪的神女?”
江浸月没看出来这小孩问题还挺多,但她眼下赶时间没空聊天,于是胡乱点点头,“我还有事,你回家注意安全。”
走出两步,身后扑通一声,接着传来女孩的抽泣:
“姐姐,你有圣水吗?我妈妈病得很严重。”
江浸月转身,看见女孩跪倒在地,脸上满是祈求。
不该多管闲事,她想。
但是想起妈妈,总会心软。
——
村子不大,小虎家在最里面。
江浸月记得老虎好像是独居动物?大概进化以后天性也随之更改了,她回头看梵泽在身后默默跟着,放心不少。
小虎说起妈妈一直在哭,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也是低矮的石头房子,走进去顿觉局促。
家徒四壁啊。
进门除了些破烂的锅碗瓢盆,就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整个房子散发出一股腐臭,不知道是不是从床上传来的。
小虎扑过去,“妈!”
半天不见,妈妈身上的伤更严重了。
江浸月跟着上前,她看见女人腹部有个极深发黑的伤口,正一点点往外渗血,她身下的衣服都被染红了。
女人费力睁开眼睛,看见床前除了自己的女儿,还有两个陌生人。成年雌虎的直觉让她警惕地竖起耳朵,这两个人,来自外面的世界。
她猛地蹿下床,将小虎护在身后,伤口扯开,痛彻心扉,她几乎要晕过去,“不要伤害我的……”
还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小虎惊慌失措地去扶妈妈,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是黑乎乎的液体。
正准备给妈妈灌下去,旁边伸出一只手将她挡住,“这是什么?”
小虎看着江浸月,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从豹二爷那里偷来的,不知道可不可以救我妈妈。”
江浸月拧开瓶子一问,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是硫化物。
像石油。
“不行,这东西喝了会死,在这等着我。”说罢,她拉着梵泽走到门口。
“你可以救救她吗?我知道龙涎很珍贵,但是她还是个孩子,我不想看她失去妈妈,当然你可以拒绝,毕竟……”江浸月看着地上的女孩,心里似有针扎。
梵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将灶台上一只破碗塞到她手里。“阿月,帮我一下。”
江浸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梵泽右手的指甲变成了弯曲而锋利的形状,下一秒,他朝着自己胸口挖去。
“不……”要字卡在喉咙里,江浸月一瞬间明白了梵泽的意思,颤着手地去接他的心头血。
“比龙涎快。”他说。
小半碗蓝色而浓稠的血液盛在碗里,江浸月一点点将其擦拭在女人的伤口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包扎起来。
天色熹微,这一夜快过去了。
“布在水里打湿,给妈妈擦一擦身子,能退烧。”江浸月做完这些,叮嘱身边女孩。
小虎立刻照做,她听着妈妈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不少,似乎在一点点好转。
“姐姐,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她轻声说。
江浸月摸了摸她的头,“小孩说话怎么这么肉麻啊,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是哥哥帮了妈妈,要谢谢他。”
小虎看向门口的男人。
很奇怪,她从心里惧怕他,甚至跟他稍微靠近一点都觉得心慌气短。
他也从神殿来么?
“哥哥,谢谢你。”小虎攥紧双手,鼓足勇气走到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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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泽抬眼看她,只是点点头。
小虎松了口气,又跑回床边照看妈妈。
“梵泽,真的很谢谢你。”江浸月坐在他身边,郑重地说。
梵泽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要阿月开口,他什么都可以给。
她昨天问能不能帮忙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
“我不想你难过。”心里是这么想的,梵泽就这么说出来了。
江浸月发自肺腑地感叹,“你怎么这么好。”
“是不是很疼?”
“没有。”
他总说不疼,江浸月索性直接拉开他的衣服去看伤口是不是已经结痂。
很奇怪,明明伤口不深,但是还没愈合。
梵泽低头看了眼,不以为意,“心口可能会慢一点。”
江浸月盯着伤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鹿七说神殿所谓的圣水是蓝色的……
梵泽的血液也是蓝色。
巧合吗?
她怔怔看着,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的耳朵后面染上大片晕红。
好近啊,梵泽想。
阿月会不会听到他的心跳声?他想让它跳得慢一点,但是一看见女孩的脸就控制不住了。
朋友之间会这样吗?梵泽有些困惑。
伊风,鹿七,鹿十五都是阿月的朋友,他们离她这么近的时候也会紧张吗?
阿月有好多朋友,我只有她一个。
想到这里,梵泽浅金色的瞳孔黯淡了一下,他总是希望身边的这个女孩更在意他。
“妈妈醒了!”身后传来小虎惊喜的声音。
江浸月从神游中抽离出来,她赶忙起身进去,没注意到男人受伤的眼神。
女人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夜里面无血色的样子好了很多,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捧着碗喝水了。
“喝两口就行了,”江浸月提醒,“你失血太多,润一润嗓子就可以。”
小虎听完立刻接过妈妈手里的水。
女人缓了缓,抬头看江浸月,“你是人类。”
母虎的敏锐。
江浸月点头。
“妈妈,是姐姐和那边的哥哥救了你,他们是神殿来的!”小虎抱着妈妈,满心满眼依恋。
母虎看向门口,身体瞬间僵成石头,夜里意识模糊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清,此刻才清楚当时的不安源自哪里。
有那么几秒,她都忘记了怎么呼吸。
“……传言是真的,”她艰难开口,“龙出来了。”
男人斜靠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
只这一眼,母虎想起那些在黑暗里流淌的岁月:天地失色,万兽臣服。
魔龙狂舞。
18. 狼口之下(三)
江浸月真怀疑这个世界的生物有透视功能,怎么都能一眼看出梵泽是龙呢?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梵泽就是个帅气得不太一般的男人。
小虎赶忙说话,“灰锋他们欺负我,是姐姐他们来帮忙的,姐姐还帮你处理了伤口……妈妈,你说过的,要知恩图报,就算哥哥是,是龙又怎么样,要不是他,我就失去你了……”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外面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她多少听过。
江浸月看向小虎,心软软的。
“这几天还是不要碰到伤口,我们就先走了。”她俯下身子和女孩平视,“以后遇到那个叫灰锋的跑快一点,等你长大了会有力量反击的。”
小虎点头,“姐姐,你要去哪?”
“姐姐去找人。”江浸月朝她笑笑。
“哦……”小虎很失落,她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去找那个岩鹿兽人?”
刚转身,江浸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床上的女人在说话。
“你怎么知道?”江浸月心下诧异。
女人缓了缓开口,“狼族那边刚抓了他,你们就进来了,不难猜。”
好聪明,不愧是猛虎。
见江浸月沉默,她又说,“小虎说得对,要知恩图报。让她带你们去吧,她对这里比你们熟悉。”
小虎跳起来,“好呀好呀!”旋即又有点担忧,“妈妈,你的伤……”
女人轻轻拍了她脸颊,“他们很厉害,妈妈已经不疼了,等你回来就好了。”继而转向江浸月,“伊澜殿下,帮我照看一下小虎。”
“放心,让小虎帮我远远地指一指目的地就……”江浸月突然一顿,“你知道我?”
女人笑了笑,“瑟兰古大陆只有殿下的眼睛是黑色的。”
走出去很远,江浸月又回头看,见女人坐在床边目送他们,她招了招手。
对方也抬起手回应。
——
“姐姐,这边人少。”小虎灵巧地带她们绕到一个前后无人的小路,天色已经大亮,这里竟然出奇安静。
“这边也是虎村,但是已经没人住了,就荒着了。这些年我们族人一个接一个去世,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
小虎情绪忽地低落下来。
江浸月默然,缺少食物,争夺地盘,压制天性,无非是这些原因。
她想起伊风那句话,“进化的代价。”
“是不是狼族兽人比较多?”
小虎使劲点头,“他们本来就是群居的,不像我们虎村的兽人,一点不团结。本来豹族还能争一争,但是这几年也争不动了,大族长的位置就只能让狼族兽人坐了。大族长看上去公平,但就是偏心她自己的族人,我妈妈病了这么久,管都不管。”
“姐姐,妈妈说狮豹狼他们要抓你,为什么?你不是神殿的人吗?”小虎仰头看她。
江浸月想了想,说,“因为神殿的人觉得姐姐背叛了人类,就默许他们来抓我了。”
“那你背叛了人类吗?”
“或许吧,但姐姐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小虎愤然,“我就知道他们是坏蛋!”
狼村跟虎村倒是隔得不远,只是房子比这边大了一倍,甚至看上去有点“豪华”。
“大多兽人都去城墙那边了,村子里人应该不多。”
说着,小虎就要往前走。
江浸月拉住她,“你就到这里吧,再进去我怕有危险,妈妈还在家等着你。”
小虎摇头,“姐姐,狼村很大的,很容易迷路,我肯定要带你们进去呀。再说我是可以进来的,就是他们有些人不太喜欢罢了。”
“好吧,”江浸月同意,“遇到任何危险,先跑,不要管我们。”
“行!”
狼村果然很大,所有的房子向一个中心点靠拢,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小巷,往中心延伸。
很符合狼族抱团的风格。
江浸月开始还默背路线,后来就放弃了,这里跟迷宫一样,如果没有小虎带路,她走三天三夜都未必走出去。
轻轻碰了碰梵泽的手,“泽,你记得路吗?”
梵泽顺势握住她的手,“记得。”
……合着这里就她一个方向感不行。
正准备从巷子尽头转弯,前方猛地蹿出来一个不速之客,硬是把小虎截停。
“干什么的!”
江浸月赶紧把小虎拉到身后,竟是个狮族兽人,气势相当凌厉,长得倒是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就是左眼下有一道……
疤。
巧了吗这不是,昨晚遇到的那个。
“你……”显然他也觉得江浸月很熟悉,但是哪里熟悉又说不上来,于是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苦想。
“我在哪里见过你。”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副不记起来就不让路的架势。
江浸月捏了捏梵泽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梵泽点头表示同意。
“狮六哥?”
小虎在后面冒出一个脑袋,“你怎么在这?”
“小虎?”被叫狮六哥的男人愣了下,敛去一身迫人的气势,歪头看向江浸月身后,“你怎么在这?妈妈好点了吗?”
“我要去找你呢。”说着,他也不管江浸月是谁了,在怀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
还是石油一样的东西。
“带去给妈妈喝,不知道对她的伤口恢复有没有作用,但是既然豹二这么宝贝,应该是好东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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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将瓶子塞到小虎手里。
“六哥,你偷的吗?”小虎看着手里的瓶子,愣愣地问。
狮六拔高音量,“你这小孩!什么是偷……我拿,拿的。”他眼神乱飞,一脸心虚。
小虎吸了吸鼻子,“妈妈好多了,谢谢你。”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想重新打量旁边的女孩,冷不丁撞上一道冰冷的目光,是她身后那个男人。
不安的感觉如此熟悉,是谁呢……
“姐姐,六哥很好。”小虎轻声告诉江浸月。
江浸月也看出来了,她长舒一口气。
运气不错。
“六哥,我们在找岩鹿一族的族长,好像关在这边,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小虎问。
狮六大惊,“你这小孩不想活了?!”
小虎眼睛一亮:“你知道?带我们去好不好?”
狮六一把将她拽过来,虎视眈眈盯着这两个默不作声的人,却是在跟小虎说话,“他们有伤害你吗?”
江浸月在心里翻白眼,这头狮子戏好多,她还一句话没说呢。
“六哥,姐姐是神殿来的,她救了我妈妈。”小虎挣脱狮六的手,赶紧解释。
“神殿……”狮六愣了足足十秒。
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敌视,从敌视变成恐慌。
“听说伊澜神女身边跟着恶龙。”狮六护着小虎后退,一副随时带她逃命的架势。
“你竟然把龙带来这里,因为我们今年的贡品没有交齐,就要杀光这里的每一个兽人么?可你不是已经背叛了人类吗?”他摆出攻击姿态,“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你应该死在风暴里的。”狮六补充。
江浸月叹气,她就知道自己运气没有这么好。
“你听我说……”
刚说几个字,就见梵泽已经到了狮六身前,他轻而易举抓住兽人的脖子,轻而易举将他抵在身后的石墙上,右手几乎嵌进对方的血肉里。
黑气笼罩着梵泽,很是可怖。
小虎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江浸月握住梵泽的手,强行与他对视。
果然变成了竖瞳。
“梵泽,放他下来。”
“他说你应该……”梵泽的眼尾染上赤色。
“我没有死,我不是她。”江浸月踮起脚尖,抵住他的额头。
“你面前站着的不是伊澜,记得吗?是江浸月。”
黑气逐渐散去,梵泽摇晃两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胸口的伤恶化了,江浸月看得心惊,正准备扶起他的时候,背后陡然响起刺耳的哨音。
她转身,看见狮六因脱力跌坐在地上,晃了晃手里的哨子。
“你们……逃不掉的。”
19. 狼口之下(四)
四面八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江浸月将梵泽护在身后,心里暗暗叫苦,这是一条窄巷,前后都被堵死了。
除非会飞。
她回头看了眼梵泽,发现他脸色惨白而痛苦,就像第一次见到伊风那天一样,甚至比当时还要痛苦,浑身是扭曲分裂的黑气。
果不其然,他高大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朝她倒了下来。
好了,这下飞不出去了。
很快,前后堵满了手持棍棒的兽人,大多数是狼族,其次是豹族,虽然眼露凶光,但是面色惊恐。
狮六想拉着小虎退到兽群里,小虎狠狠挣开,用消瘦的身躯护住江浸月。
“姐姐是好人!她救了我妈妈!”她声嘶力竭地对着兽人大喊。
“小虎,进来前你答应我的,遇到危险先跑。”江浸月不想连累她,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
狮六眼疾手快地拽住小虎,并捂住她的嘴,默默退到一旁。
小虎挣扎不开,眼睛里滚出来豆大的泪珠。
“族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兽群立刻散开一条通道,垂首站在巷子两侧。
江浸月以为统管食肉兽族的族长要么五大三粗要么满脸横肉,如今一看,她狭隘了。
兽群里缓缓走出来一个雌性狼族兽人,身材高挑瘦削,毛发灰白浓密,浑身肌肉漂亮而精悍。
不怒自威,气度非凡。
兽耳残缺了一块,明晃晃暴露在空气里,像是战斗中留下的勋章。
“伊澜,别来无恙。”
首领率先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低哑难听。她的尾巴低垂,尾尖轻甩,好似放松,但无端让周围所有兽人感到紧绷。
好强的气场。
四周是死一般沉默。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任性,先是抽了龙骨塌了神殿,又把龙放出地宫,现在要一把火烧了我的领地。”她顿了顿,短促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把我和姐姐丢在魔物森林里等死,我狼崖活下来了。姐姐的命,要算在你头上。”
狼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类女孩,看见她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
心里恨意滔天,她想扑上去食其肉饮其血。
“……虽然我不是伊澜,但还是要恭喜你活下来了。”江浸月迟疑着开口,看到对面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咽喉上,好像要随时扑上来咬死她。
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伊澜究竟有多少敌人?
狼崖冷笑,“你大可以装下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着,至于龙,”她抬手指了下梵泽,“交给神殿。”
她身后的兽人蠢蠢欲动。
“你要的圣水,我有。”江浸月面上依旧冷静,心里暗暗叫苦,只能一边后退一边周旋。
“你们不是要进化吗?神殿还在维修中,伊竹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兑现跟你的承诺,既然我这里有你要的东西,我们之间做交易更快,进化才能活下去,你不为你的族人考虑一下?“
兽群不动了。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继续把这个谎编得圆乎一点,就听见狼崖阴冷的声音,“圣水和进化,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私仇。”
“上!”她下令。
江浸月后背全是冷汗,梵泽靠在她身上,身体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下一秒,一双尖利兽爪直冲她的咽喉,是狼崖身边的黑狼兽人,他快得像一道闪电。
江浸月将梵泽的脑袋护在怀里,做好被开膛破肚的准备。
白光一闪而过,黑狼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倒在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对着狼崖跪下请罪,“族长,她……”
狼崖冷声呵斥,“滚开!”
江浸月心跳急促,这是第二次了,她身上是否真的有护身符一类的金手指?只能被动开启吗?
“大神使说你身上还有神殿的符咒,看来是真的。”狼崖微微弯腰和她平视,上下打量她的身体。
她伸开右手,掌心躺着一个黑色的不规则晶石。“神使给了我他的血,滴在这块石头上,能破除禁制。”
“他说要把你活着带回去,但是我改主意了。”身后的灰狼恭敬地递给狼崖一个瓶子,她放在手心,毫不犹豫地捏碎。石头吸收了血液,开始发出荧光。
江浸月身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她趁狼崖低头,谨慎扶着梵泽后退。
“伊澜殿下也有这么重情义的时候……把我和姐姐丢下自己逃命的那天是怎么想的呢?”
狼崖猛然站直身体,抬脚朝她踹过来。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江浸月胸口,将她踹到三米开外,剧烈的疼痛在五脏六腑蔓延,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梵泽身上的黑气更甚,四周的兽人没有敢上前的。
江浸月撑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接着被狼崖拽起来掐住脖子,“你比以前弱了很多。”狼崖手掌用力越收越紧。
呼吸困难,大脑缺氧,江浸月的脑袋里突然涌上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瘴气弥漫的森林里,无数双属于魔物的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紧握着从森林深处偷来的东西,慢慢后退。
“殿下带着我妹妹先走,我来断后。”狼淼将狼崖塞到她手里,独自往另一侧跑去。
她厌恶地将狼崖推开,嗤笑了一声,“蠢货。”
“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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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配提姐姐的名字!”狼崖眼睛赤红,指甲嵌进她的咽喉里。
江浸月逐渐挣扎不动,她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肺要炸开,失去意识前,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然后眼前一黑。
——
狼崖看着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江浸月,眼睛里有寒光闪过,浑身肌肉绷紧,但就是迟迟下不了手。
“你心软了,这不是好事。”
身后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兽群齐刷刷退开,给两位首领留出说话的空间。
一只黑豹兽人踱着步子慢慢走来,优雅得像养尊处优的国王,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在狼崖身边站定。
狼崖冷着脸思考江浸月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心里升腾起一股烦躁,她没心情搭理豹二。
豹二也不恼,他蹲下来,看着地上女孩精致苍白的脸,啧啧称叹,“伊澜把大陆搅得天翻地覆,没想到落在了我们手里,你说,她的身体能不能淬炼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狼崖冷声呵斥:“你搞那些东西我不管,但是她,你暂时不能动。”
“为什么?她害死了狼淼,你不是说就算违抗神殿的命令也要亲手杀了她吗?”
又听到狼淼的名字,狼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分毫不差地落在对面黑豹的眼里,一丝得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迟早会杀了她,但不是现在。”狼崖说。
豹二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歪了歪头表示遗憾,“龙呢?”
“神都杀不了龙,你有几条命?”狼崖今天心情不好,她完全不想给豹二留面子。
这只死豹子整天阴阳怪气阳奉阴违,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豹二选择性忽略她话语中的挤兑,在下属面前十足十的好脾气模样,“我就一条命,还要给你冲锋陷阵呢。但就算杀不了他,我也要刮几片龙鳞下来。”
狼崖回头,看见那个浑身缠满黑气的男人已经若隐若现出龙的形状,周围的兽人更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
伊竹说:“龙还不能死,神的旨意。其余的,随意。”
狼崖终究不是人,她揣摩不出来神使是否还有别的意思,看见豹二目光阴冷,狼崖心生厌恶不欲跟他周旋,“随你。”说罢,她拎起地上昏迷的女孩,大步离开了这里。
大批狼族兽人紧随其后。
豹二目送她离开,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来,他提高音量,声音尖锐刺耳,“老大说了,龙归我们处置。”
“二爷!二爷!”兽群中爆发一阵呼喊。
豹二舔了舔嘴唇,笑意慢慢扩大,“拔了他的龙鳞,我让大家……”
“成神。”
20. 狼口之下(五)
好痛。
好冷。
江浸月醒了以后唯一的感觉是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辆重型卡车碾过一样,动就钻心地疼。狼崖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到她心口,这次没有什么天降白光保护她,江浸月昏过去前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挂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不能瞎了吧?
如今兽为刀俎人为鱼肉,她要是瞎了,找回家的路岂不是更难?
那个问题又顽固地冒出来:上帝啊,为什么是我?
江浸月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她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慢慢靠到身后的墙壁上。墙壁坑坑洼洼,很像梵泽住的那个地宫。
梵泽……
她不敢细想梵泽的处境,一想就觉得心口更疼,昏倒前最后一眼看过去,是对方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靠在墙壁上喘了半天,江浸月的眼睛终于能看到一点东西,头顶是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大块岩石,手摸上去一片潮湿,这像是在山洞深处,右前方有一条狭长通道。
狼崖把她丢在这里是等神殿来交易?回想起巷子里发生的事,江浸月隐约记得狼崖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自己,她甚至以为对方会直接掐断她的喉咙。
后来……江浸月的太阳穴疼得厉害,她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
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了,像是掉进了水里。
但已经没空想这些细节了,她眼下又渴又饿,摸了摸怀里,来之前鹿七给她灌的花蜜已经没了,大概是丢在了某个地方。
江浸月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口腔里后知后觉有点腥,大概是血。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肋骨处疼得厉害,狼崖那一脚大概踹断了两根。
兽人真是强壮啊,江浸月羡慕。
山洞安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这里等死不是上策,她至少要出去碰碰运气。
想到这里,她往前迈了两步,好在身上疼归疼,但胳膊腿儿都还在。
通道尽头有微弱的亮光,江浸月站定休息了一分钟,准备一鼓作气走出去。
“你醒啦?”
“出不去的,外面至少守着八个灰狼。”
黑暗里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把江浸月惊得脚下一滑,眼看要一头栽到地上,旁边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把她扶住。
这里竟然还有别人?狼还是豹?虎还是狮?一瞬间,江浸月的脑海里想起各种可怕的情形,在她昏迷的时候,这个兽人就在旁边盯着她吗?
情急之下她甩开对方的手,朝通道口跑去。
“哎……”那人在背后叫了一声,立刻跟上来。
越往外走通道坡度越陡,这里就是一个天然的牢笼,只要被丢进来,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但江浸月绝非坐以待毙的性格,她三两步跃上台阶,眼看就要抵达洞口——
“你不要命啦!”那人扯住她的胳膊往后拽。
与此同时,洞口冒出来四颗毛茸茸的兽人脑袋,皆面目狰狞。一只灰狼亮出獠牙:
“干什么呢?!滚回去!”
他又向旁边递了个眼神,但是很显然对方没理解他的眼神。
“你这蠢货,去跟老大说她醒了!!”
江浸月借着洞口的亮光这才看清身边拽住自己的人,那两个明晃晃的角绝非食肉型兽人的特征,她愣了一下,两个字脱口而出:
“族长?”
岩鹿兽人看清她的样子也一怔。
洞口又传来不耐烦的呵斥:“喂!我说你们两个还不滚回去?老大说了没她的命令谁都别想出来!”
说着,灰狼靠近两步,晃了晃锋利的爪子。
岩鹿兽人这才忙不迭点头,“好嘞我们这就回去给您添麻烦了哥几个吃好喝好哈……”
江浸月就这样被他又拽了回去。
两人各自找了一面墙壁坐下,黑暗的空间里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对方的方向。
“你是岩鹿族长?”
“你是伊澜殿下?”
两人同时开口打破沉默。
“你先说吧。”江浸月折腾了这么一通,刚刚组装好的身体又在散架的边缘,她闭上眼睛休息。
鹿大挠挠头,“呃,那天他们把你哐当一声丢下来,我还以为又是哪个兽人被抓了呢,外面一直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又有很多伤口,就先给你喂了点鹿茸……”
——怪不得嘴里觉得腥腥的,江浸月想。
但鹿茸是极为珍贵的药材,他竟然舍得给一个陌生人用。
“你一直昏迷不醒,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就去洞口叫人,但是那个老大进来看了一眼,兜头泼你一桶冷水,我没拦住。”
说到这里鹿大心生惆怅,他确实拦了的,但被一掌呼开了。
“然后我也没醒。”江浸月苦笑了一下,怪不得身上衣服湿哒哒的,原来是被狼崖泼的。
她的命还挺顽强,先是被狼崖又踹又掐,然后被从那么高的洞口丢下来,昏死后还被泼一身冰水。
她沉思了十秒,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金手指。这要是在原来的世界,就她那孱弱的体格子,随便哪种手段都够她进ICU躺上十天半个月的。
我真厉害。
江浸月得出结论。
“谢谢你救我,鹿七说你很好。”她喘息两下,又开口。
“鹿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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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她?”
“嗯,是她告诉我你在这里的,然后我就来……”
救你?
江浸月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说出这两个字有点可笑,于是话到嘴边紧急拐弯。
“……探望你。”说罢,她呵呵干笑了两声。
鹿大热泪盈眶,“殿下,我就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虽然瑟兰古大陆盛传您自私自利损兽利己唯利是图,但是我知道您有屠龙的勇气,现在还历经千辛万苦来探望我,您放心那些谣言迟早会不攻自破的!”
他说得慷慨激昂,江浸月越听越心虚。
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她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作为一族之长,鹿大怎么看上去这么单纯呢?
“殿下渴了吧?您喝口水润润嗓子再给我讲讲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说着,鹿大摸索着递过来一个残破的石碗。
很凉,但江浸月确实渴,她一饮而尽。
她把石碗递回去,看见鹿大又小心翼翼将碗放在一个岩石缝里,半天才接到一滴水。
“我知道殿下一定在计划什么,您是不是想以自己为诱饵,等神殿的人打过来您里应外合把这些兽人一网打尽?”
鹿大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无法自拔,看来他确实被关了有一段时间了,根本不知道江浸月也就是他口中的伊澜殿下已经成了瑟兰古天字第一号通缉犯。
伊澜的累累恶行全部算到她头上,这找谁说理去。
江浸月斟酌着开口,“我和……狼崖认为我和她有一些过节。”
“嗐!这些吃肉的家伙就是小心眼。”鹿大不以为意。
“你是怎么……”江浸月觉得鹿大的状态不像待宰囚犯,他自得的态度倒像是被请来的客人。
“说来话长了,殿下也知道,我们岩鹿一族就是喜欢满世界溜达,我不太喜欢老在一个地方待着,这次走得远了点,都快到魔物森林边缘了……”
他兀自说着,江浸月却心头一跳,好像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遇见了豹二,就被他抓过来了。”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长。
“怎么说呢,虽然被关了这么多天,但我心里总觉得不会有危险,我一向非常幸运。”鹿大语气笃定,“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来找我,正想着呢殿下您就被扔下来了。您就是救世主。”
江浸月想了想那个情境,自己应该是从长长的通道滚啊滚滚到鹿大面前,这个出现方式一点也不救世主,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呃,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鹿大沉吟片刻,江浸月以为他终于要说到重点了,就见他挠了挠下巴,冲她一笑。
“忘了。”
21. 狼口之下(六)
“我睡了多久?”
江浸月咳了几下,咳出一嘴血腥气。
“大概三天?”鹿大说。
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江浸月的心还是凉了半截,梵泽在哪?他还活着吗?
她安慰自己,梵泽毕竟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还天生带有自愈能力,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但转念想起狼崖那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她又开始心焦。
“不行,我要出去……”说着,江浸月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踉踉跄跄往洞口走去。
鹿大见此情形大惊失色,“殿下!”他想上前搀扶她,但被她挥开了。
“你先在这里等着,如果我有命出去,一定会来救你。”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却坚定。
鹿大正要说什么,余光见通道口陡然变暗,狼崖带着两个兽人信步走下台阶,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身边的女孩。
“想不到恶名昭彰的伊澜殿下,也能说出这种话。”
狼崖气定神闲地微微俯身,和江浸月对视,笑意不达眼底。
受天性压制,鹿大被她身上那种猎食者的气息压得不断想要后退。
他颤抖着抬腿,向前一步挡在江浸月面前。
“老大,我们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就回这就回!”说着,他准备护着江浸月后退。
身后的女孩不动。
鹿大在心里叫苦不迭,殿下还挺犟!也不怪她,她在瑟兰古颐指气使太久了,如今骤然成阶下囚,想必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
但既然殿下是专门来看望他的,他怎么能坐视不理?想到这里,胸膛挺起挡住江浸月,眼神却虚虚落在狼崖头顶。
高傲得不像是个吃草的。
狼崖站直身体,眼睛里恢复了原来的冷漠和不耐烦,她扫了鹿大一眼,问身边的灰狼,“他怎么还活着?”
灰狼回,“二爷说拿他当诱饵,到时候把那些畜生一网打尽。”
江浸月听到这话莫名想笑,“你说人家是畜生前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尾巴先收回去?”
灰狼大怒,要不是老大还在这里,他非得冲上去啃这个女人一口。
狼崖的下巴朝鹿大晃了晃,“杀了他。”
鹿大心脏骤停,他哆嗦了一下,“什……什么?”
那两只灰狼摩拳擦掌,准备把他拉出去一锅炖了。鹿大眼前已经出现了走马灯,想我这一生立志要走遍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如今要栽在这里岂不是太冤了么?我还没去过魔物森林……
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片段,鹿大突然记起在山洞里忘记的那件事是什么了。
这时,身后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把他往后拉了一下。
“狼崖,你如果有求于我,最好放过他。”
江浸月抬眼,直视狼族首领那双灰冷的眼睛。
狼崖突然牵起嘴角笑了笑,“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求于你?阶下之囚,也配跟我谈条件?”
江浸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上,语气冷静得不像话,“你没杀我,是有原因的。”
狼崖眼神一暗。
“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江浸月脑海里一团麻线,她隐约感觉到有个线头快冒出来,但始终没抓住。
我……说了什么?
狼崖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抵在后面的墙壁上。
江浸月苦笑一下,又来了。
鹿大见此情形震惊大于害怕,他顾不上什么天性压制了,竟然上前去抓狼崖的手臂,一只灰狼轻而易举扯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摔到台阶上。
狼崖轻声问,“想起来了吗?”
熟悉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向江浸月涌来,越是缺氧那些麻线越是疯狂往外冒,密密麻麻缠满了模糊的不属于她的回忆。
不属于她吗?为什么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
她抓住那个线头了。
“狼淼……”
狼崖松开手,任凭女孩滑坠到地上,她居高临下望着她,不带一丝感情。
“你说,狼淼——。”
“——没死。”江浸月吐出两个字。
狼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伊澜,如果这是你为了活命编出来的鬼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会拿你的亡魂,祭奠姐姐的在天之灵。”
豆大的汗珠从江浸月的额头流下,狼淼凛然的眼神和狼崖的阴冷重叠在一起,她恍惚间记起自己在魔物暴动时天崩地裂的恐慌。
可她没见过狼淼,没去过魔物森林。
……我是谁?
“可你不敢赌,杀了我,狼淼就真的回不来了。”江浸月笑了一下。“或许我能找到她。”
狼崖慢慢站起来。
“告诉我她在哪,我会自己去。”
江浸月摇头,“你以为没有神殿的保护,你们兽人能进去吗?”
狼崖默然。是的,不能。
魔物森林诡谲莫测,上次她和姐姐侥幸跟着伊澜进去,姐姐折在里面生死未卜,她自己身上遍布魔气侵蚀的伤疤。
“谈谈你的条件吧。”狼崖后退,在石阶上坐下。
江浸月一指鹿大,“放了他和他的族人。”
狼崖几乎是立刻同意,“没问题。”
“还有梵泽。”
“梵泽?”
“龙。”
狼崖眯起双眼,再次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只剩一口气的人类,“龙骨究竟有什么用?”
江浸月愣了愣,“什么?”
“瑟兰古大陆无论是人还是兽都知道一件事,伊澜殿下在找龙骨,为此你不惜进入魔物森林深处,更不惜毁了神殿,神因此震怒,所以伊风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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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我不在乎你的理由,但我在乎我的族人。你知不知道放了龙,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江浸月说,“伊风知道我在你手里了,你不把我交出去的话,神殿同样会追究责任。梵泽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没有他我不能保证进入魔物森林深处,既然你选择赌一把,不如全压。”
“你如果说被我们侥幸逃脱的话,神殿只会怪你们办事不利,如果你说只有我一个人逃掉却抓住了……恶龙,神殿一来会忌惮你们,二来会怀疑你另有所图。”
“图什么?”
“龙是抓不住的,除非他自愿回去。”江浸月不知道这些念头是哪里冒出来的,总之就像一直埋在脑海里的某个角落,“龙能抗神,你如果敢说自己抓住了他,神一定会认为你们被龙蛊惑,蓄意推翻他们的统治。”
“可是他真的被抓住了。”狼崖收起笑意,对面说的每句话都戳中她的要害。
“那说明你也有抗神的能力了,恭喜你啊狼崖。”江浸月歪头看她。
狼崖心一惊,垂眸不语。
“所以,押在我身上吧。”
说完了,江浸月揉了揉脖子。
狼崖眼神危险,“你要我把我和所有族人的性命压在你身上?人类,尤其是你,满嘴谎言,基因里就不带有我们兽人的忠诚。”
江浸月想,那你们还一个个豁出去要进化成人。
“你大可以去跟神殿谈。”
狼崖猛地站起身,对面短短几句话,竟然让她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伊澜,是我小瞧了你。”
说罢,她大步走出了山洞。
江浸月长舒一口气,双手抱着脑袋看向地面,刚才跟狼崖说的这些话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她甚至希望自己是瞎编的,但看狼崖的反应,不是。
所以也就是真的?
没人杀得了梵泽,即使是神也不能,那个地宫是神用来囚禁他的。
可为什么他轻而易举地就出来了?江浸月想起那天梵泽说不能……
龙不能出来。
那是因为自己?江浸月伸开手掌看了看,一双平平无奇的满是泥土的手,是这双手拉着梵泽出了地宫。
神殿的人,能解开囚龙的禁制。
江浸月突然感觉过往的生活如此陌生遥远,她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类女孩,三两好友,学业缠身,最大的愿望是毕业后去北欧旅行。
我如果不是我,那我拼命牢记的一切都是梦吗?
“我究竟是谁?”
“难道真的是……伊澜吗?”
她喃喃自语,巨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殿下……”旁边传来鹿大的声音,他小心翼翼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件在洞里我说忘了的事情,我记起来了。”
江浸月抬头,见他一脸笃定。
“殿下,来自地球。”
22. 狼口之下(七)
江浸月脑袋里有火花炸开,她终于记起此行来救鹿大之外的另一个目的。
鹿十五说,他在族长那里听说过地球这两个字。
她身心俱疲,甚至忘了自己是来找答案的,来找一个证明自己没有疯的答案。
“为什么……”她攥紧手心,呼吸困难,嗓子发紧。
——为什么如此笃定地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鹿大挠了挠头,“我在魔物森林边缘遇到了古蛇。”
“古蛇?”
是那天她遇到的那一条吗?
“对。”鹿大点点头,“很奇怪,他没有吃了我,而是对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古蛇说,我会遇到一个和伊澜长得一样的女孩,告诉她,她来自一个叫地球的世界。”
“很奇怪吧,没头没尾,但古蛇据说知道瑟兰古所有的秘密,所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回家想,出来又想,后来想着想着就撞到了豹二,然后就被抓到了这里。”
鹿大盘腿坐在对面,托着下巴作冥思苦想状。“为什么说您不是伊澜殿下呢……”
江浸月心跳加速,“你是什么时候遇到古蛇的?”
“大概两个月前。”
江浸月摊开手心,里面全是一道道极深的月牙印,如果古蛇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通晓所有秘密,那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偶然,冥冥中一定有什么促成了这个结果。
伊澜,或许伊澜是答案。
可是按照伊风的说法,她已经死在了自己来的那天夜里。
一直埋藏在心底深处折磨江浸月的设想浮出水面:我和伊澜,绝非只是长相相似这么简单。
她仰起头,笑了一下。
秘密越来越多,但好在,我还是江浸月。
“对,我不是伊澜,我确实来自古蛇说的那个地方,或许进了魔物森林,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她轻声说。
鹿大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嗨呀我就知道您不是伊澜那个女人蛇蝎心肠无恶不作把我们兽人当消耗品……”刚刚还说那些谣言迟早不攻自破的鹿大此刻如数家珍般说起伊澜的恶行,滔滔不绝一脸悲愤,“神杀了她真是为兽除害啊……”
他的接受程度在瑟兰古绝对处于领先水平。
江浸月打断他,“你说神杀了伊澜?可她不是被神殿砸死的吗?”
“神殿有灵性,没有这么容易砸死里面的人的,我之前也去那附近转过,有只猩猩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伊澜生死不明大概是被神带走了。”鹿大一脸讳莫如深。
“殿下,我能不能跟您去魔物森林啊?”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伊澜了吗?就不必叫我殿下了,我叫江浸月。”
“再说,狼崖能不能放我走还说不准呢。”江浸月看向洞口。
鹿大想了想,“我还是这么叫吧,因为您比神殿里的人类更像人类。”
江浸月搞不懂他的逻辑,索性随他了,一个称呼。
“我看狼崖已经被殿下的话打动了,大概就是在和豹二商量一下吧?”鹿大一脸天真。
江浸月沉默,狼崖现在只有放了她或者杀了她两条路,每一条都要赌上全族兽人的性命,这个选择并不好做。
只希望她能尽快有个决定,毕竟神殿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次没能被带回去,下次面对的就不止狼崖了。
伊风说过,神殿迟早会倾巢而出。
“等等吧。”
江浸月闭上眼睛,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纷飞。
伊澜,如果我的到来真的跟你有某种联系,让那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吧。
——
豹二阴郁地盯着眼前,他的毛发已经由油亮变得浑浊,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焦躁的气息。
“都试过了吗?”他舔了舔尖牙,看着笼子里的男人说。
一旁的花豹兽人小心翼翼点头,“都试过了,他没什么反应。二爷,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毕竟这三天以来任何手段都用过了,但是他们连龙的影子都没见到,虽然这里的豹族兽人都怀疑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龙,但没有一个敢跟二爷说的。
豹二慢慢靠近笼子,见男人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着,他笑笑,“我不信你能这么装下去。”
“把炉子搬到这里来!”他下令。
“是!”
不多时,一个通体漆黑的圆口大炉架到笼子正前方,下面码好了一捆一捆的木头,点火令下,熊熊火光照亮了豹二狰狞的脸,“捆好了,扔进来。”
众兽人犹豫了一下,“二爷,他不会突然醒了吧?”
“晶石还在呢。”豹二递过来一个冰凉的眼神。
梵泽浑身上下被绑满了手臂一样粗的铁链子,他任由这些兽人将他拖出来,丢进炉子里。脑海里仅有的一点意识被疼痛占据,神殿那个东西,压制他能力的同时压制他的记忆,让他总是忘记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忘了谁?
豹二看到火光将炉子灼烧得通红,满意地笑了笑,这是无意中得知的提炼方法,他坚信,就算没有圣水,他一样可以凌驾于所有兽族甚至人族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龙焰比炉子的温度高了千倍不止,龙族本身,就是从烈焰中诞生的。
狭窄逼仄的牢房突然抖动了一下,上方落下细细的灰尘。豹二皱了皱眉,看向炉子,没有动静。
片刻后,一个雪豹兽人连滚带爬跑进来,扑通跪倒在豹二面前。
“二爷!下,下雨了!”
豹二呵斥道:“下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之前下了一百多年没人通知你?”
花豹满脸惊惶,“这,这次不一样,有雷!有风,好黑的风……”
豹二见他磕磕巴巴不知在说些什么,抬起一脚把他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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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边,吩咐花豹,“去看看。”
花豹出去后,豹二绕着炉子慢慢转圈,虽然靠得较远,但是烈焰依旧将他浑身上下烤得生疼。
“真见鬼了……”他以为这么一会儿了应该有点变化,但炉子里的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要不要加点水?豹二琢磨着。或者放弃炼化鳞片,直接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吃?
就这么办!豹二兴奋得眼睛发红。
正要说话,就见花豹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程度不亚于刚才的雪豹。
豹二冷下脸,觉得自己身边这群兽人一个两个都不成样子,将来夺权怎么指望他们?
“二爷,雷——”
还不待花豹说完,闪电撕裂洞外的黑夜,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洞顶的岩石被一块块震落,砸碎了正在被灼烧的火炉。
下一秒,伴随着阵阵巨大雷声的,是地动山摇般的摇晃。
豹二吩咐一众兽人看好龙,自己则蹿到洞外查看情况。他眼神一凛,觉得这个天气很不对劲,雨势迅猛到洞外几乎成河,闪电密布在厚重的云层里,并随机瞄准山洞附近的房子,所过之处,焦土一片。
更重要的是,一道漆黑的风柱就在眼前,那是只有在兽人部落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才有的圆形风柱,它此刻正裹挟着巨石和大树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方向席卷而来。
风是黑的,豹二这才明白手下的意思。
瑟兰古之前所有的雷劫都会精准地落在地宫周围,这次大概是因为龙在这里,神罚追寻而来
见到眼前这副末日般的景象,豹二更加兴奋,他隐约感觉到,龙,要出现了。
果不其然,花豹哆嗦着跑过来跟他汇报情况,说炉子碎掉了,那个男人非常不稳定。
“怎么不稳定?”豹二边说边朝洞内走。
“锁链全部被挣开了,他后背出现了鳞片,但是……”
“但是什么?!”豹二不耐烦,索性加快了脚步自己去查看情况。
男人已成半龙之身,但是浑身缠绕着大量不稳定的黑气。所有兽人都没见过这种情况,都远远缩到洞的一角观望。
豹二先看了一眼摆放在祭台上的晶石,还在,且散发着比刚才猛烈得多的光芒,晃得他立刻移开眼神。
龙显然是在和晶石里的神力对抗。
“去!”豹二大声命令,“去给我拔了他的龙鳞!”
没人敢动。
“一群废物……”豹二低声咒骂着,随即自己上前。龙没有反抗的迹象,那些黑气似乎在蚕食他的生命力。
豹二不关心,他只关心龙鳞。
有了鳞片,他就能快速进化,就能拥有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力量。
好烫,这是豹二将爪子覆上去唯一的想法。
视线上移,他见后颈处的鳞片最完整,于是将手伸过去,准备一把掀下来。
下一秒,龙掀开了沉沉的眼皮。
23. 狼口之下(八)
即使在山洞深处,江浸月也明显感受到天色暗了下来,不是慢慢变暗的,而是突然一下子暗了,就连通道里也变得漆黑一片,像是有东西把天遮住了。
“怎么回事?”鹿大疑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不待江浸月说话,轰鸣的雷声从头顶上传来,山洞开始轻微晃动,洞口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在两人的耳边炸开,尖叫声混合着哭喊声由远及近,昭示着外面有大事发生。
江浸月定了定心神,“走!”
“走去哪?”对面传来鹿大略显惊惶的声音。
江浸月低喝:“趁乱逃出去!”
鹿大的脑袋一片混乱,在他的意识里没有“逃走”这两个字,他觉得自己在跑之前就会被一群狼族兽人扑上来撕咬掉。
对面或许看穿了他的想法,“不清楚外面出了什么事,但是听声音好像很乱,我推测洞口的守卫会减少,我们从背后袭击未必没有机会逃出去。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与伊澜有深仇大恨的狼崖身上,不明智。”
她顿了顿又说,“神殿不会来救我们的,接下来无论是逃出去还是进魔物森林,都要靠自己。”
说完,她已经朝着洞口跑去。
鹿大来不及犹豫了,比起自己,他更相信这个来自陌生世界的人类女孩。
他起身追过去。
和江浸月预估的相差不多,门口的灰狼只剩下两个,他们蹲在洞口,一边战战兢兢盯着天上会不会突然落雷,一边时不时看看脚下水漫过来没有。
灰锋浑身都是湿哒哒的,他拧了一下胳膊上的毛,拧出一捧水。“他大爷的,雨不是停了吗,怎么又下起来了?”
旁边的狼族兽人只有一只眼,他挠了挠自己空荡荡的眼窝,“就是……听说老多人被卷上天了,咱这里啥时候刮过这么大的风?我看这雷也邪乎,怎么就朝着有人的地方落呢,会不会是……”
灰锋不耐烦,“独眼,都啥时候了你还这么磨磨唧唧的!”
独眼这才继续说,“会不会是跟龙有关?龙在咱们这里,雷肯定就照着咱们这儿使劲砸啊。”
灰锋咂摸了一下,“要我说当初就应该把龙直接扔出去,二爷那边整天嚷嚷着提炼提炼的,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怪不得老大心里窝火呢!好在现在抓住了神女,交出去能换不少圣水吧?”
独眼犹豫着说,“但我看昨天老大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对,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别折腾这么久什么也捞不到。不过神女既然说她有圣水,老大为什么还要绕弯……“
“你说那个女人有圣水?”灰锋眼冒精光。
独眼点点头,“抓她那天,她是这么说的。”
灰锋兴奋地搓了搓手,“咱们进去!”
身边的独眼吓了一跳,“去哪?”
灰锋没有回答,转身径直进了山洞,他现在满心都是圣水,想象着喝下去之后变成人类住进神殿的样子,一颗心跳得飞快,他回头,见独眼没有跟上来,他心里暗骂没出息,心想那就只能自己独吞了。
一头蠢鹿,一个女孩,不是他的对手。
不料进洞里搜了一圈没看见人影,他的眼神在黑暗里非常好,此刻却只能看见洞顶的莹莹绿光。
逃了?
灰锋浑身一凉,要是被老大知道了,扒了他的皮也不够弥补的,他哆哆嗦嗦朝着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汗如雨下。
突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声音。
忘记了,通道右侧有个小小的夹缝。
灰锋蹑手蹑脚跑过去,果不其然,看见那个女孩正惊恐地盯着他,“你,你别过来……”
他阴险一笑,“那天你救虎族那个畜生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把圣水交出来。”
对面女孩忙不迭点头,并从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灰锋越凑越近,贪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突然,她极快地掏出手,往他的眼睛扬过来什么。
是碎石!
灰锋刚刚眼睛瞪得非常大,碎石精准地砸了过来,他来不及闭眼,疼得大口喘气。
碎石里还混合了另一种东西,他的眼球像被架在火上烤。
“爷弄死你……”他不敢碰眼睛,于是将爪子伸向缝隙,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自己的手肘已经被石头压着砸向石壁,“咔吧”一声脆响,钻心的疼痛传来。
“嗷!”他发出痛苦的嚎叫。
灰锋的手使不上劲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江浸月瞅准时机,一脚踹过去。
她期待自己这一脚能像狼崖踹她一样有力,但是很显然人兽有别力量悬殊,她只把灰锋从缝隙口踹开了。
阴影里的鹿大还在瑟瑟发抖,不过江浸月本来也没指望他,要想让食草性兽人反抗食肉性兽人,这事儿从基因里就不太可能。
鹿大哆嗦着,“殿下,有脚步声。”
独眼见灰锋进去好一会儿也没出来,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想了想站起来,慢慢下了石阶。
“灰锋?”
独眼听到哼哼唧唧的声音,他心一紧,跑过来一看,果然是灰锋。
灰锋颤抖着抬起手,独眼赶紧抓住,没想到对方竟然抽开了,“她,她……”
独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那个神殿女孩已经高高举起石头,猛地朝他的脑袋砸过来,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让他的心狠狠抖了一抖。
这一抖,差点没有避开,石头擦着太阳穴飞过去,有温热的血渗进毛发里。
趁对方还处于震惊中,江浸月转身拉起鹿大就亡命往洞口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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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显然后面那个比他们腿脚更灵活,不一会儿就蹿到跟前。
独眼呲了呲牙,伸手将黏腻的血抹去,“殿下,你跑了,我们都得死。”
他手里拽着一截柔韧的树枝,准备将这个狡猾又狠毒的女人捆起来。
刚刚那个石头再偏一寸,他就不是独眼了,他就是个瞎子了。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将鹿大拉到身后,垂下眼睛任由他靠近,“好吧,我也是没办法,朋友在外面生死未卜,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她伸出手,一副任由捆绑的样子。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了。
江浸月抬起头,眼光越过兽人的肩膀。“狼崖?”
独眼一惊,下意识转过身。
江浸月心想好在声东击西这招还管用,她亮出从墙壁里扣下来的锋利石片,猛地向独眼的后背扎去。
这次没偏。
但是他的骨头太硬,薄薄的石片将将扎进去就断了,伤害值不高。
“跑啊!”江浸月扯了一把鹿大的衣服。
独眼没想到自己短时间内栽在这个女孩手里两次,他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疼,瞬间,一种强烈的屈辱从心底深处升腾而起,就算对方是神殿的,他也得给对方扒下一层皮来。
“我看你能跑到哪去……”他捂着受伤的太阳穴,迈开腿狂追。
江浸月听着粗重的喘息声从背后传来,顿觉不妙,这要是被抓住了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抬头间看见洞口的雨雾里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人。
独眼显然也看到了,心下大喜,“快,拦住他们!”
江浸月趔趄了一下,没想到其余守卫这么快就回来了,此时逃脱的可能性骤降。
但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她想象了一下,狼崖见到自己的守卫受伤,一定会大怒,于是叮嘱鹿大,“先冲出去再说,不要回头看。”
一个人逃脱也是好的。
正准备莽一把,耳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
江浸月抬头,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是小虎!
这一通折腾她几乎脱力,小虎马上跑下来扶住她,“姐姐,真的是你!”
小虎宽厚的兽掌暖融融的,江浸月摩挲了两下,心安了不少。
独眼再迟钝也能看出这个情形不对劲,他放慢脚步准备从洞口一侧蹿出去,哪知一只粗壮的手轻而易举扼住他的脖子。
狮六声音沉沉,“去哪?”
再一抬手,独眼就被甩在石壁上昏了过去。
狮六看了一眼旁边气喘吁吁但出乎意料镇定的人类女孩,又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浑身颤抖的岩鹿兽人,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自己干的这是什么蠢事儿?
24. 狼口之下(九)
江浸月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眼前这副景象。
雨柱打在地上激起无边白茫茫的雾,脚下的积水已经到了小腿,云层中闪电密布,分不清轰鸣的雷声是来自天空还是大地,右手边一间简易的房子被从中间完整劈开,断口处冒着焦黑的烟。
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惊慌失措的兽人,没人管他们几个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虎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姐姐跟我走!东南方向出去的路!”
江浸月想了想,一指鹿大,“小虎,姐姐拜托你一件事,把他带出去。”
小虎瞪大双眼,“姐姐你不走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定会来抓你的!”
江浸月摇摇头,“我的朋友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跑。”说着,她捏了捏小虎的爪子,“把他带出去就好。”
她又转向鹿大,“族长,出去以后进密林,你应该认得回去的路,如果山那边没看见鹿七他们,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鹿大惊魂未定,“殿下……”
时间紧迫,江浸月没空多说了,她撸起湿哒哒的袖子,准备抬腿汇入人流。
身后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把她拽了个趔趄。
江浸月皱眉,回头对上了狮六那双不耐烦的兽瞳。
平心而论,她对这个狮族兽人没什么好印象,毕竟是他吹哨引来了狼崖,甚至当时没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但是很显然他并不坏,现在又冒着叛族的风险帮小虎来救她。
江浸月觉得他应该是想快点跟自己撇清关系才对,可此刻他拽着她的衣服,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你去哪?不要命了?我不管你什么朋友,你,现在立刻滚出去!”
江浸月一把挥开对方的手欲转身离开,她非常担心梵泽现在的状况,没空杵在这里吵架。
狮六见状也来了脾气,他直接捏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转回来。
“你是不是真的找死?”
他语气渐低,带着几分危险。
江浸月攥了攥手心,说:“你看到眼前这一切了吗?这跟我朋友有关。”如果不是你引来狼崖,我们或许早就离开了,你的朋友家人也不用经历这个劫难。现在他生死未卜,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仰起脸看他,“谢谢你救我,但我无论如何不可能抛下他。”
该说的都说了,江浸月转身离开。
狮六愣了一下,右手还悬在半空。
“六哥,你去帮帮姐姐吧!”小虎拽了拽他,央求道。
狮六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前方眼神复杂,片刻后下定决心,于是嘱咐小虎,“带他离开,在镇外等我。”
随即跟上了那个模糊的背影。
江浸月跑了一会儿察觉身后有人,她回头看见狮六,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点,但也提防他硬把她拖出去。“你来做什么?”
狮六冷哼一声,“雷把你和那条龙劈死的时候,我在旁边鼓掌。”
江浸月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就随他去了,一边跑一边想:嘴这么毒,一定被揍过很多次吧!
“你怎么知道龙在那边?”过了一会儿,狮六忍不住问。
江浸月抬头看着前方,“那边的闪电最密集,这些动物都是朝着反方向跑,看他们的速度,应该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狮□□处看了看,果然如她所说。
他低声说了一句,“动物?神殿来的就是傲慢。”
江浸月听见这话时脚下没停,眼神却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刚才是看见兽人们都化成原型奔逃,所以她下意识就把他们当做了动物。
“是我表达不当,不好意思。”
一旦给某个群体贴上某种鲜明的标签,就算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也带着隐性歧视的意味。
狮六诧异了一下,他低头瞄到女孩脖子上的伤,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情况跟江浸月预料的相差不大。
密集的闪电正毫不留情地袭击一片废墟,四处都是碎石,不远处有个昏黑的风柱,绕着这个山洞做圆周运动,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强大的吸力吸进去。
江浸月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梵泽的身影,她心头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右手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呻吟,紧接着,一只爪子伸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救救我……”
江浸月条件反射般弹开,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很奇怪,她总觉得自己后腰应该有个……匕首。
尖的,锋利的,缠着破布的,匕首。
她循声看过去,是个受伤的黑狼兽人,他的一只腿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动弹不得。
“龙在哪里?”她问。
黑狼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如果我回答了你,你能救我出来吗?”
她点头。
黑狼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某一处,“那里有个祭台,龙应该在下面。”
江浸月看过去,确实有个残缺的祭台。
她俯下身准备替花豹搬开石头。
突然,狮六插过来横在她面前,指着地上的兽人说,“你看清楚,他是狼崖身边的人,那天在巷子里,他想伤你。”
黑狼抖了一下,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下一秒,腿上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身前的女孩正将石头滚到一边。
他抬起头,见她拍了拍手,说道,“伤得很严重,赶快离开这里吧。”
黑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说些什么。
“喂喂喂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啊!”狮六见女孩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炸毛了,“他跑去给狼崖报信怎么办?你以为……”
说到一半,狮六突然想起来之前和来的路上她说的话。
莫不是有正当的理由?
狮六庆幸自己闭了嘴,不然被她当成没有脑子的笨蛋怎么办?人类,尤其是神殿里的人类,总比兽人想得长远一点。
果然,他见对方盯着石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你说得对,我莽撞了。”
狮六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仰天长啸,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黑狼听见两人对话后挣扎着站起来,他虚弱开口,“我没打算报信,而且老大她……也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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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面了。”
江浸月和狮六迅速对了一下眼神。
“狼崖怎么会被埋在里面?”
“老大来查看情况,好像和二爷在山洞里起了争执,一道雷劈下来,洞就塌了。”黑狼回忆道。
群龙无首,江浸月明白这是逃跑的好时机,只要能把梵泽救出来,他们立刻溜之大吉。
问题是,怎么救?
且不说密集的闪电和古怪的风柱,这边的雨都比其余地方更密集,放眼望去,废墟之上一片白雾茫茫。
狮六斟酌了一下,说,“过去也是个死,不如……”
江浸月迅速打断他,“我明白,所以你离开吧,梵泽的事只跟我有关,没必要让你陷于险地。”顿了顿,她又跟黑狼说,“看在我帮忙的份上,之后不要跟别人说看到他和我在一起。”
狮六的脸冷下来,“为什么?”
江浸月解释,“我被追杀,尽量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黑狼则置若罔闻,他一瘸一拐向着废墟跑去,“我得救老大。”
江浸月见他走路都费劲,赶紧拉住他,“想救她的话找人帮忙,你这样只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说罢,她瞅准闪电停息的当口,疾步冲到了祭台下。这里湿气虽然重,但是雨滴在落下之前就被风柱卷走,只是雷暴在头顶聚集,她的头发丝根根竖起。
要是有人能看到这副场景,一定觉得好笑又诡异。
江浸月一边扒拉石头一边想到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很多,原来这种大小的石块她是搬不动的,不知是不是跟磁场有关。
这时,身边出现一个熟悉身影。
江浸月抬头,吃惊道:“你怎么还没走?”
狮六低着头,手上翻找的速度飞快,“……我怎么跟小虎交代?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好歹我也是个雄性……”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江浸月没怎么听清,但她也没时间继续追问下去,一直看不见梵泽,她觉得不对劲。
祭台四周都被清空,没看见梵泽。
“你这朋友凭空消失了?”狮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四处张望着。
江浸月也有些迷茫,她摇摇头,继续扩大寻找范围,雷暴的电流声几乎已经到了耳边,预示灾难的到来。
突然,一只手死死拽住她的脚踝。
“梵泽!”江浸月惊呼一声,立刻跪下去搬开那只手旁边的石头,狮六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
看到脸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是狼崖。
她身上都是血,整个人被埋在石头里,看上去奄奄一息。
江浸月后退一步。
骤然获得光明,狼崖艰难喘着粗气的同时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见身前的人竟是伊澜,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死对方。
“梵泽在哪?”
她听见对方轻声问。
狼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和姐姐竟然栽在同一个人手里,大概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命运。
她抬手指了一下。
江浸月不明所以。
狮六慢慢站起来,冷静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痕。
“人类,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