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黑户生存指南》
1. 这是把她劈到哪了?
姬斩月睁开眼时,头顶不是天雷翻涌的劫云,而是一块正在冒烟的金属天花板。
这是哪里?
最后一道天雷劈中天灵盖的痛感还在。她清楚记得,雷光像利刃撕开她的护体灵气,天空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她拽了进去。
下一秒,她砸穿了天花板,重重摔进这间陌生的舱室里,尘土四溅。
警报声尖锐刺耳,红光一圈一圈扫过她。
“C区舱壁破损,嫌疑目标已锁定。”陌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姬斩月猛地抬头。说话的东西嵌在墙里,藏在那些闪烁的光路和跳动的字符背后。
“虹膜身份认证失败,未在联邦公民数据库检索到匹配信息。依据《星际航行安全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判定为非法登舰者,启动三级拘禁程序。”
联邦?星际?姬斩月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拘禁”二字她听明白了。
墙壁裂开,六条机械臂从裂缝中弹出,末端带着勾爪,红光在爪间闪烁。
“等等。”姬斩月抬手,“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这铁房子是你们的?坏了的地方我——”
话没说完,勾爪已经到了眼前。
她本能侧身,一拳砸在关节处,金属应声凹陷。火星溅了一地,机械臂被甩开,又很快灵巧地缠了上来,像条蛇。
“听不懂人话?”姬斩月皱眉,“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嫌疑目标存在抵抗行为,威胁等级C级,拘禁等级提升至二级。”
“……”
合着你这铁疙瘩只会念这一套。
更多机械臂从墙壁里涌出,一张淡蓝色光网兜头罩下。姬斩月侧身躲开,另一张网已经算准了她的落点,在她脚尖刚触地的瞬间扣了上来。
一股酥麻感窜上小臂,肌肉瞬间失控。
姬斩月闷哼一声,十指扣住网线用力一撕。网从中间崩断,火花爆出一团,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如果是渡劫前,这东西连她护体灵气都破不了。可现在她一催动功法,丹田就传来撕裂般的刺痛——法力,没了。
好在,她是体修。
“警告!威胁等级修正:A级!A级!增援已派遣。”
那声音头一次起了波动。
姬斩月冷笑一声。这些铁疙瘩本身不足为惧,但她渡劫失败正受着伤,经不住车轮战。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顺手把扯断的网扔向机械臂群,趁着它们缠作一团,一脚踹上门。
整扇门连带着半截门框飞进走廊,在对面墙上撞出一个凹坑。
走廊里灯光刺眼,两侧暗格不断弹开,伸出更粗更长的机械臂,每条都有成年人腰那么粗。
姬斩月在走廊里左冲右突,一拳一个关节,金属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她心里盘算着,按这个势头,这铁房子迟早要被她拆穿。
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透出暗金色的光。
管不了那么多。
她又一拳砸烂眼前的机械臂,侧身挤了进去——然后愣住了。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弧形操作台,密密麻麻排列着发光的平面。透过一块透明的长方形边框,她第一次看到了外面:无尽的黑色虚空,以及虚空中缓慢移动的大小不一的球体。
姬斩月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不在任何一个她认知中的地方。
“嫌疑目标已进入驾驶舱,启动最高级别攻击程序。”
天花板裂开,降下一个圆盘,正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晶体,对准了她。
姬斩月一个闪身,一道粗如手臂的红光擦着发梢掠过,击中她身后的墙壁,烧出一个光滑的孔洞,焦糊味扑鼻。
她的头发被燎焦了一截。
姬斩月气笑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头发是她的宝贝。
法力没了,她还有神识。
她将所有能调动的神识拧成细细一股,缠向圆盘,在红光再次迸射的刹那,猛地扎向晶体核心。
脑海里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痛得她眼前发黑。鼻血滴落在法袍前襟上,她顾不上擦,双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圆盘。
圆盘被砸偏,红光偏离目标,径直击中了弧形操作台。
面板在剧烈的爆鸣中炸成碎片。
整个房间猛地一震,脚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能量光束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烧出一个个洞。
那道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慌乱,语速明显加快——
“驾驶舱严重受损,导航系统离线,推进器失效,即将坠入附近行星重力井!重复,星舰即将坠毁!”
坠毁?
姬斩月感觉脚下的地板正在倾斜。慌乱中她瞥见操作台一侧有几个符号正急促闪烁,其中一个画着奔跑的小人。
逃跑的意思?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鼻血,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跑去,穿过一条短走廊,在尽头看到一个椭圆形的舱门。
舱门已自动滑开,里面空间狭窄,刚够一个人蜷进去。姬斩月几乎是跌进去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她顾不上疼,整个人蜷缩着挤了进去。
舱门旁一块面板上有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正一明一灭闪着蓝光。
姬斩月盯着看了两秒,试探着按了上去。
蓝光从闪烁变为常亮,舱门无声合拢。
外面刺耳的警报声瞬间被隔绝。
她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息,视线开始模糊,舱内灯光在眼里分裂成好几重影。神识透支过头了。
“逃生舱启动程序已激活,目标锁定——荒星K305R。距离目标星系还有两次跃迁,请乘坐者保持镇静。”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舱内响起。
姬斩月听不懂,但知道自己逃出来了。
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结结实实按进座椅。舱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能感觉到整个逃生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弹射。
透过巴掌大的舷窗,姬斩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解体的铁壳子。舰体不断有细小的爆炸炸开,无声的火光短暂照亮周围那些缓慢移动的巨大球体。它在她视野中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在黑色虚空里。
推力渐渐减弱。
姬斩月歪过头,打量着舷窗外那些球体——有的泛着冰冷的银白色光,有的呈暗淡的铁锈红,缓慢转动,周围裹着一圈又一圈漂浮的巨石,彼此远远隔开,安静地悬浮在这片她无法理解的虚空中。
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想——
渡劫渡到一半被雷劈飞,接着被一群铁疙瘩追着打,最后神识耗尽,头发燎焦,法袍破烂,鼻子还流着血。
师父从前笑言,人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她当年嗤之以鼻。
现在想来,若还能活着回去,定要给老人家结结实实磕上三个响头。
意识彻底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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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斩月的头缓缓歪向一侧,沾着血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舱壁上。舱内只剩微弱的蓝光一明一灭,舱外远处一颗土黄色的星体正在缓缓变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震动把姬斩月从昏迷中颠醒。
舱门无声滑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姬斩月扶着舱壁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她咬着牙撑住,抬眼望去——
脚下是一片荒芜的土黄色戈壁,远处立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柱,柱子顶端挂着闪烁的方形光牌,上面跳动着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一行行,一列列,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咒语。
姬斩月看不懂。
她顺着一条灰扑扑的小道走,两侧陆续出现了建筑。那些建筑高得离谱,通体是冰冷的金属色泽,墙面上密密麻麻贴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图案,有些会自己亮,有些还会动。一个巨大的女人影像从墙上突然浮出来,冲着她露出笑脸,嘴里吐出一串符号,把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
她一路走,一路找,街道空荡荡的,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她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姬斩月抬头望天。
天是黑的。
可这黑又不对劲:黑色幕布上洒着无数细碎的光点,远处还漂浮着几颗泛着冷光的巨大球体,就像她在逃生舱舷窗外看到的那种。那光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冷冷的光,把整条街都照得灰扑扑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姬斩月扶着墙继续往前走。丹田的刺痛一阵比一阵重,神识透支的后遗症也开始发作,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一晃一晃地重影。
又走了一段,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
法袍早已破烂,鼻血在脸上结成了暗红的痂,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她想再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管他呢。
姬斩月闭上眼,意识再次沉下去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师父的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再睁眼时,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
不是冰冷的金属天花板,也不是虚空里的冷光,是那种暖烘烘的、带着木头纹路的天花板。
姬斩月愣了一下,侧过头。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了过来。
“醒了?”是个妇人,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一只手端着陶碗,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正小心地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姬斩月下意识想坐起来,腹部一阵剧痛,又倒了回去。
“别动。”妇人按住她的肩,“伤还没好利索呢。”
姬斩月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是土色的,桌椅都是木头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陶罐,飘出一股草药的苦香。窗户是敞开的,外头人声嘈杂,有小孩追着跑的叫嚷,有小贩吆喝的腔调,还有铁器相撞的清脆响声,一声接一声,跟她那个世界集市上的动静一模一样。
她恍惚了一瞬。
“……这是哪里?”姬斩月哑着嗓子问。
妇人叹了口气,把帕子搁在碗沿上。
“我在巷口看见你躺着,一身血,就把你救回来了。”她顿了顿,“孩子,这里是棚屋区。”
棚屋区?
姬斩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一个字都没听懂。
妇人以为她是精神恍惚,慈祥一笑:“你先休息吧,等到身体恢复了,一切再从长计议。”
2. 你想赖账?!
破旧的屋棚里满是尘土,弥漫着一股霉味,碎裂的玻璃窗边缘挂着蛛网,老鼠从墙洞熟练地钻进钻出,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熟睡的少女。
“丫头,该起来上工了。”
“……师父,我再多睡会儿。”姬斩月眼皮依旧沉得要死,随手捞起扔在一角的被子蒙住了头。
“你这丫头,睡糊涂了吧,我是你周婶。”说话的人不由好笑:“快点起来,不要迟到了。”
是了,她师父不在这里。
姬斩月骤然睁眼,瞬间清醒过来,反身下床伸了伸腰,拿起堆在角落里的盆,准备洗漱上工。
两个月前,周叔周婶在巷口把她捡回来,周婶用最后半管愈合凝胶糊住了她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夫妻俩五十出头,都是这个星球最底层的拾荒者,但他们救了她,还给她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棚作为落脚地。这份恩情,姬斩月记在心里。
所以当几个地痞来收保护费时,她挡在夫妻前面,头也没抬,拳头砸在领头那根小臂粗的铁管上,铁管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
几个地痞沉默半晌,齐齐鞠躬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扭头就跑。姬斩月把铁管掰直,立在门口当晾衣杆用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收过夫妻俩的保护费。
但恩情归恩情,她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周叔那条机械义肢的膝关节磨损严重,却舍不得修;周婶的腰椎在十年前矿道塌方中被砸伤过,逢阴雨天气就疼得直不起腰。即便如此,夫妻俩依旧将仅剩不多的营养液分了一半给她。
姬斩月看在眼里。
这两个月里她虽然失去了法力、神识也未恢复完全,但凭借体修惊人的力气,姬斩月给自己找了份工作——在老疤头的黑矿里当人力搬运机。
一个月两千星币,勉强糊口。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黑户。并且被雷劈过后,身体底子大不如前。
姬斩月飞快将营养液一饮而尽,冲着周婶挥挥手出了门。走在上工路上,她一边计算着一个月的花销,一边盘算着怎么赚更多的钱让周叔把他的机械义肢修一修。虽然恶补了两个月的基本常识,但她对着这个世界的了解依旧空白的可怕。
正想的出神,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她低头看去,一个人趴在碎石堆里,深色战术服几乎被血浸透,整个人伏在地上不知死活。
姬斩月的第一反应是绕过去,不是冷血,荒星上每天都有矿工死在塌方里,也有逃亡者被赏金猎人追到地下,尸体拖走时在矿渣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第二天就被新的矿渣覆盖。
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没力气背负他人的因果,于是果断抬脚,然后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
那只异常冰冷的手虎口扣在她踝关节最薄弱的位置,只要用力得当,就能废掉她一只脚。
姬斩月神情冷了下来。
对方不知何时翻过了身,血污糊了半张脸,但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她,亮得惊人:“……救我。”
姬斩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天才开口:“凭什么?”
老疤头教她的第一课就是荒星上没有人情,只有交易。
那人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我有钱。”
他说完这句话,那只扣在她脚踝上的手便松开了,露出一枚闪着暗金色的徽章。
姬斩月弯腰掰开他手指,看清那枚徽章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飞鸟,羽毛纹理纤毫毕现,瞧着就价值不菲。
她重新审视着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血污之下是张极其普通的脸,但刚才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却漂亮异常。
姬斩月蹲下身把徽章收进自己口袋,一把拽住他后领将整个人拖起来,自言自语道:“先收定金,你可要说话算话。”
她扛着人走回去,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但那些人都识趣地低头当作没看见,流落到这里的人,谁身上没几个秘密?
老周正蹲在门口修那台快要报废的净水器,看见她扛着个血人进来,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进机器里:“这、这谁啊?”
“不知道。”姬斩月把人放在那张用废旧板材拼成的床上,动作粗鲁得让昏迷中的人眉头猛地皱紧。
“他说他有钱。”
周婶从屋里出来,看清床上有个满身是血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哎呦,这是咋了?丫头,你咋把人扛回来了?”夫妻二人互相使着眼色,目光里藏着心照不宣的担忧。
姬斩月没注意这些,她在翻那人的口袋。除了那枚徽章,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人也是个黑户?她挑了挑眉,随即看向周婶:“婶,这里最好的黑医是谁?”
“……老拐,在东边废矿区,他收费贵。”
“钱不是问题。”姬斩月掂了掂手里的徽章,“他有。”
老拐是个瘸腿老头,年轻时在联邦军医队干过,后来犯了事被流放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星。他收费贵但手艺好,接骨时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含糊不清:“失血过多,一根肋骨骨裂,左腿骨折,中度辐射损伤。”收起诊断仪斜眼看她:“这人瞧着像是被追杀的,身上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还有专业审讯留下的伤痕。你捡他回来,不怕惹麻烦?”
“怕。”
“那还要救?”
“救。”
老拐不再废话,打开医疗箱处理伤口。姬斩月搬了把破椅子外面发呆,屋里偶尔传来医疗器械的嗡鸣和老拐低沉的骂骂咧咧,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对男人骨骼密度的评价:“这小子骨骼密度高得很,老子当三十年军医没见过这种体质。”
两个小时后老拐出来摘下手套,说道:“命保住了,但他的身体被透支得很厉害,要么打针剂恢复,要么靠他自己,你选哪个?”
“死不了就行,他自己慢慢恢复。”她才没有多余的钱给他打恢复针剂。
老拐伸出手:“掏钱。”
“等他醒来,他有钱,我没钱。”姬斩月翻开自己上下口袋,表示自己穷得荡气回肠。
“……你没钱当什么好人?”老拐一听没钱当即翻了脸,“你当我这是慈善机构啊!”
“你别急啊,就在这等他醒来,我也不跑。”姬斩月赶忙辩解,“他要没钱,直接把他送到老疤头那里下矿抵债!你不是说他体格好嘛。”
“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老拐指了指自己的瘸腿,骂道:“我听你在这放屁!”
“哎呀,你不行,我行啊。”姬斩月弯了弯唇角,双手合十:“就当行善积德。”
老拐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人,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下不为例!”
“好嘞!”
周婶已经擦干净那人脸上的血污,换上了周叔年轻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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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衣服,穿在那人身上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层层叠叠。
没有了血污遮掩,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昏暗灯光下,瞧着约摸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姬斩月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不由恍惚先前那双漂亮的眼睛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虫、虫族……”床上的人闭着眼,眉头皱得更紧,手猛地攥紧床单,骨节咯吱作响,发出不断的呓语:“……实验……耗材……”
姬斩月伸出手将他按回床上,同时探出神识试着包裹着他的精神力进行温养——这是她这两个月来学到的新知识,这个地方的人类有种叫做“感知”的东西,也就是精神力,听起来和她的神识颇有几分相似。
她保持着压制他的姿势,直到对方挣扎减弱,呼吸平复。
姬斩月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叹了一口气:她似乎真的捡回了一个大麻烦。
夜深了,姬斩月忽然睁开眼。
扭头一瞧,床上的人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宛如宝石,流光溢彩。
姬斩月:“……”
姬斩月和他对视了一阵,率先开口:“醒了啊,那给钱。”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的视线来回逡巡一圈后,又落回到她身上。
“多少。”
姬斩月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瞥他一眼:“医药费三万星币,加上我的辛苦费,凑个整,五万。”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无良奸商,声音嘶哑:“我没钱。”
“你没钱?”姬斩月睁大眼。
她膝盖抵住他大腿,一只手直直按上他腹部那道刚包扎好的伤口。
男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但没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垂眸望向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收缩的瞳孔里倒影着她的脸。
他扯了一下嘴角:“就这点力气?”
姬斩月非但没松手,反而微微施力往下压了压,指腹隔着纱布陷进伤口边缘的皮肉里,也直勾勾盯着对方:“你耍我?”
他吸了口气;“徽章给你,不够的部分,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鹿角巷尽头有一批没登记的能量结晶。”他迟疑了一下,“够你躺三年。”
“那些能量结晶足够抵医药费,到时候把徽章还我,两清。”
“行。”姬斩月慢慢收回了按在他伤口上的手,从口袋掏出那枚徽章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徽章看起来对你很重要,那我先保管,你若敢骗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床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叫雷诺。”
“?”姬斩月歪了歪头,发现他真的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叫姬斩月。”
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等我伤好,我会还。”
姬斩月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是在装模作样,轻嗤:“你能还个屁。”
对方没睁眼反驳,只是翻了个身。
姬斩月开始认真盘算要不要真的将他两条腿重新打断送到老疤头的矿里,想到老疤头不收缺胳膊断腿的遂放弃。
行,大不了给他打一针恢复剂,反正现在债多不愁,虱子多不痒。就算骗了她,她也会亲自押他下矿,不挖够五万星币别想上来。
3. 体修再就业
鹿角巷是废矿区深处一条被废弃的运输巷道,矿车轨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雷诺走在前面,脚步稳当。
姬斩月将徽章临时抵给老拐换来了恢复针剂。显然老拐没骗她,这效果相当不错。
“到了。”雷诺停在一面矿壁前。
姬斩月打量着那面墙,岩石表面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神识扫过去,墙后确实有一个空腔。
“晶体在里面?”
“应该在。”
“应该?”
雷诺没接话,手掌贴上矿壁某处,以特定的节奏叩击了几下。矿壁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露出一个不到两平米的暗室。
暗室里空空荡荡,地面上有几个圆形的压痕。
姬斩月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压痕,然后沉下脸:“这几个坑就是你说的能量结晶?”
雷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被人提前取走了。”
“嗯。”姬斩月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还钱?”
“另想办法,我……”
话没说完,姬斩月的拳已经到了。
雷诺的反应很快,他在拳头袭来的刹那闪身,姬斩月的拳擦过他砸进矿壁。
但姬斩月反应更快,拳没中肘已经跟上,这一肘结结实实砸在雷诺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矿壁。
“轰”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嵌了进去,矿壁上裂开的纹路如蛛网般裂开,粉尘簌簌落下。
雷诺呛得咳一口灰,嘴角却扯起来:“你这一肘比刚才那拳快。”
姬斩月看着嵌在墙里的人:“我不喜欢被人骗。”
“我没骗你。晶体确实存在,只是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姬斩月气笑了,打算再补一下,雷诺忽然开口:“你这么能打,为什么不去打黑赛?”
姬斩月的拳头停在半空:“什么?”
“黑赛,地下机甲格斗,一场奖池至少五万星币起步。以你的力量,只要稍微适应机甲操作,打进前三不成问题。”
姬斩月没有回答,只是一拳轰在他脸侧:“我现在不想听你屁话。”
雷诺嵌在墙里,听着脚步声在巷道里越来越远,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嵌得挺深,一时半会下不来。
姬斩月回到棚屋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棚屋区的住户们习惯在天黑前收工,家家户户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周叔家此时是黑的。
姬斩月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推开门,只见周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眼眶红红的;周叔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又浅又急。
“怎么回事?”
周婶抹了一把眼睛,说:“老毛病了。当年矿道塌方的时候被砸坏了肺,矿区医疗站给装了人工呼吸辅助器,昨天忽然停了。”她拉过姬斩月站到一旁,声音很低:“我去问过老拐,他说辅助器的核心芯片烧了,得换新的。”
“多少钱?”
“芯片不贵,但他那里没有现货,要从黑市调。调货加手术,一共六万星币。”
六万,她口袋里只有二百个星币,是这个月吃饭剩下的。
周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挤出一条缝,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丫头回来了?没事啊,躺两天就好。”
周叔这个骗子。她见过矿场里一个矿工辅助器坏了之后的样子,最后死的时候肺里全是积液,活活憋死的。
姬斩月把口袋里的星币都放在了桌上,头也不回说了句:“婶,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去抠个人。”
姬斩月回到暗室的时候,雷诺好不容易从墙里挣出来一只手。她走近二话不说,十指插进岩缝里,猛地往外一拽,他被她从墙里“抠”了出来。
“……”
“那个黑赛,”她问,“要怎么打?”
“你刚才不是不想听?”
“现在想了。”
“为什么?”
姬斩月沉默许久,说:“周叔的人工呼吸辅助器坏了,换新的要六万。”
雷诺想起那对夫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黑赛不是有力气就能赢的,那是机甲对决。据我所知你连机甲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碰过。”
姬斩月松开手,看着他:“晶体没了,你欠我五万。带我去打黑赛,扣除五万医药费之后,剩余奖金对半分,”
停顿一会,又补充道:“你对这里门道熟,我现在缺钱,我需要你;你身上的伤应该是有仇家的吧,你也需要我,所以这不是威胁,是合作。”
“你不怕麻烦了?”雷诺眉峰微动。
“你不是麻烦吗?”姬斩月反问。
“……”
“行。”雷诺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粉末:“明晚,地下赛场。”
地下赛场建在废矿区最深处的六号矿坑里,矿坑原本直径超过两百米,深不见底。当年开采完能源矿之后被废弃,后来不知是谁在坑壁上凿出阶梯看台,在坑底平整出一块八十米直径的战斗场地,拉上聚变射灯,成了K305R荒星最烧钱也最赚钱的地方。这里没有正规观众席与裁判,只有狂热的赌徒,以及生死不论的赌约。
姬斩月登记的代号是“斩月”。
负责登记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小姑娘,这地方不是你过家家的。”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又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袍子,鼻子里又冷哼一声。
“我知道啊。”姬斩月平静说道。
“行吧,钱赚够了早点走。”那人翻了个白眼,在登记册上随意划了两下,“死了别赖我。”
雷诺给她找的机甲,是一台淘汰的“铁坦Ⅰ型”老型号重装甲。近距离作战机甲,武器配置只有合金冲拳与高频震刀。光看编号就知道这台机甲有多老旧,在正规军中早已全面退役,流入黑市后被胡乱改装得面目全非,唯独胜在皮实耐打。
“基础操作就记住四点。”雷诺站在驾驶舱旁,语速飞快,“左脚油门,右脚刹车,左手控制上肢武器,右手操纵杆控制方向。”
姬斩月认真听完,疑惑开口:“油门是什么?”
雷诺一阵无语:“踩下去,机甲就往前移动的东西。”
“刹车呢?”
“让机甲停下来的东西。”
“上肢武器是什么?”
雷诺青筋直跳,指着机甲部件解释:“左手是拳头,右手是战刀。左手操纵杆往前推出拳,往后拉收拳,右手——”
“等一下,”姬斩月打断他,“操纵杆又是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在这颗星球活下来的?”雷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靠一身力气?”姬斩月不太确定地回答。
“……你进去上场就懂了。”雷诺不再跟她废话,“记住我说的操作。”
“哦。”
姬斩月钻进驾驶舱。舱门缓缓合拢,外界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大半。驾驶舱内四块全息屏幕环绕着她,实时显示机甲各处状态数据,操纵杆、脚踏踏板分布在座椅四周。
很可惜,屏幕上的文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试着踩下左脚,铁坦Ⅰ型左腿抬起,脚下发力失控,整台机甲向前踉跄一步,险些直接摔倒。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新来的?还是铁坦Ⅰ型?这是从哪个废品站拖出来的?”
“这机甲我爷爷那辈就退役了吧!”
“全押天蝎!全部押满!这小姑娘就是来送钱的,开盘开盘!”
“一分钟,我赌她一分钟就被打下台!”
“一分钟?太高看她了,三十秒!”
姬斩月这次放轻力道,机甲笨重地往前挪动一步,像喝醉的壮汉一般摇晃,好在没有摔倒。
她的对手,是一台“天蝎”中型机甲,比铁坦Ⅰ型矮上半截,背后搭载两条攻击性机械臂,末端等离子切割刃泛着幽冷蓝光。
等她颤颤巍巍走上战场,对面早已等候不耐。
天蝎贴着地面飞速滑行而来,右臂一道光束径直射向铁坦Ⅰ型胸甲。
姬斩月匆忙拉动右手拉杆,铁坦Ⅰ型以一个怪异扭曲的姿势侧身躲开,光束擦过肩甲,在后方炸开一团刺眼白光。可机甲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滑稽闪避?”
“在跳舞吗?”
天蝎没有给她任何喘息机会,两条机械臂瞬间弹射而出,两把等离子切割刃一左一右狠狠刺下,在外装甲上留下两道焦黑深邃的划痕。
不等她起身,天蝎主臂轰然砸下,重击在机甲胸口。
驾驶舱剧烈震颤,她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姬斩月下意识挥出左拳反击,天蝎没有躲闪,反手死死扣住铁坦Ⅰ型手腕关节,用力一拧。
铁坦Ⅰ型左臂从肘关节直接断裂,断口火花四溅。
驾驶舱内警报声连绵不绝,所有屏幕全部变红闪烁。
铁坦Ⅰ型被死死压制在地,天蝎压在它身上,两条机械臂高高扬起。
看台上众人已经开始齐声倒数。
“五!四!三——”
“这驾驶员怕不是傻子?上来干什么的?”
“白送钱,血赚!”
起哄声、嘲讽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厚重装甲传入驾驶舱,模糊又遥远。
姬斩月缓缓闭上双眼。
机甲操作她一窍不通,可有一样东西,她无比擅长。
神识从识海蔓延散开,径直探向对面的天蝎机甲。
她认不出精密零件,却能用神识“看清”一切。神识接触机甲的刹那,内部能量强弱、流转脉络瞬间清晰——哪里密集,哪里稀薄,哪里存在缝隙破绽,一目了然。
她修行千年凝练的神识,在旁人眼中只是普通精神力,可在她手中,堪比灵活双手。
神识继续铺开,笼罩自身这台铁坦Ⅰ型。
不会操控机甲,那就将神识覆盖下的机甲,当作自己身体的延伸。
铁坦Ⅰ型左臂已然损毁,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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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动右臂,精准扣住天蝎左侧机械臂根部,卡在能量最为薄弱的衔接缝隙。
咔嚓两声脆响,机械臂应声断裂。
看台上的倒数戛然而止。
驾驶天蝎的骑手瞬间愣住,动作停滞一瞬。
可姬斩月也抵达了极限。
神识覆盖整台机甲消耗远超预估,渡劫失败后她神识本就只恢复不到三成,两个月在荒星勉强温养些许,此刻尽数释放,鼻腔已然涌上浓烈血腥味。
铁坦Ⅰ型挣扎着想要站起,右腿传动结构勉强在神识操控下运转,可膝关节早已在前序撞击中受损,刚撑起一半,便再度重重倒地。
天蝎没有留给她第二次机会,主臂狠狠砸中铁坦Ⅰ型胸口。所有全息屏幕瞬间熄灭,能源核心触发过载保护,机甲彻底瘫痪。
驾驶舱内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红光。
姬斩月鼻血流淌到下颌,太阳穴剧痛难忍,视线阵阵模糊。
她听见头顶装甲被等离子刃高温熔化的滋滋声响,舱内温度急剧升高。
这名天蝎驾驶员,想要置她于死地。
“漂亮!干脆点,别拖!”
“新人就是新人,送钱都这么干脆。”
看台上嬉笑怒骂不断。
就在头顶装甲被撕开一道裂口时,姬斩月果断一脚踹开驾驶舱应急弹射开关。
舱门炸开的瞬间,她纵身跃出,单手牢牢扣住裂口边缘,翻身攀上敌方机甲机身。
喧闹的赛场,瞬间寂静半秒。
“她不要命了?徒手近身?”
天蝎立刻剧烈扭动机身,朝她横扫撞击。
姬斩月俯身压低身形躲开,双手死死扣住天蝎后颈装甲。
神识消散前最后一次探查让她确定,此处下方能量密集,暗藏一道关键缝隙。
她指尖顺着缝隙探入,用力一掀,整块背部装甲被完整剥离,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线路与精密零件。
全场惊呼卡在喉咙,无人出声。
天蝎驾驶员彻底慌乱,疯狂甩动机身,想要将她甩落。
姬斩月牢牢攀附其上,手掌伸入机甲内部,狠狠向外一扯,火花迸发四溅。
她拆解机甲的手法干脆利落,如同庖丁解牛,天蝎机身迅速变得残缺破损。
一根线路,两根线路,整块核心电路板。
每扯出一处部件,天蝎动作便迟缓一分。
整片赛场鸦雀无声。
背部结构拆解完毕,姬斩月纵身跳下,落地一脚狠狠踹在天蝎膝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
天蝎左腿应声断裂,整台庞大机甲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姬斩月站在废墟旁,一手攥着断裂线路,一手捂住鼻子,鼻血沾满下巴,长发又被燎焦一截。
她看着自己受损的头发,脸色瞬间阴沉。
转身走到机甲驾驶舱前,指尖插入缝隙,硬生生将整个舱室撬了出来,一把拎出里面早已吓傻的驾驶员,随手丢在几米开外。
那人摔在地上哀嚎两声,连滚带爬仓皇逃走。
全场死寂无声。
下一瞬,赛场彻底沸腾。
“她徒手拆掉了天蝎机甲!”
“那可是制式天蝎!不是废铁!她硬生生用手撕开的?”
“冠军!这是新冠军!”
所有赌徒纷纷起身,手中筹码散落一地都浑然不觉。之前押注天蝎满注的人,脸色惨白如金属铁板。
姬斩月丝毫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向登记处。
登记员看见她走来,下意识后退半步,才回过神摆正姿态,慌忙翻看账目,双手止不住发抖。
“冠、冠军奖金八万星币,按规矩当场结算。”
他从柜下拿出一只沉甸甸布袋,双手递上前,勉强挤出笑容:“姑娘下次还来吗?下场我一定给你安排好赛程——”
姬斩月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足够。随手甩到肩头,转身便走。
“敢问姑娘姓名?”有人从看台探头,小心翼翼呼喊。
姬斩月没有回头。
登记员翻看名册,代为回答:“斩月。”
“斩月!”
“记住这个名字,斩月!”
喧闹呐喊在身后此起彼伏,姬斩月提着星币布袋,踩着满地机甲碎片,头也不回走出六号矿坑。
雷诺靠在出口岩壁上等她,嘴角带着笑意。
“刚才台上,他们笑了你多少次?”
“没数。”姬斩月走到他身旁,打开布袋给他看,把钱分了分,给扣掉医药费,扣掉针剂费,对半劈开……
她扭头看向雷诺:“你还欠我五万八。”
“……你怎么算出来的?”雷诺无语,他怎么会觉得她傻呢。
“这你别管,”姬斩月别开眼,“你只要接下来继续教我机甲知识,剩下的不用还了。”
她不关心雷诺身份来历,只知道他对这些很熟,而现在她很需要。
雷诺接住掂量一番:“行,但你就不怕我抢了钱直接跑路?”
“你跑得过我?”
4. 体修也要有文化
姬斩月站在废品场入口处,风裹挟着金属锈蚀的酸味和机油挥发后的刺鼻气息。
“呕——”姬斩月快窒息了,这味儿太冲了。
“愣着干什么?”雷诺头也不回,踩着满地垃圾往里走。
姬斩月跟上。
这是她第一次来废品场,之前她还在老疤头的矿场的时候,听到他喝多了大舌头说:“都是垃圾,但总能捡到宝贝。”
姬斩月放眼望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废品场占地比整个棚屋区还大,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被粗略分类:乱七八糟的装甲板堆成小山,民用飞行器的骨架摞在一起,机甲残骸单独划了一片区域,从老旧的“铁坦Ⅰ型”到她不认识的型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还挺全。
“K305R上所有报废的机甲都在这儿了。”雷诺说,“正规军的退役机甲会被军方回收拆解,流不到这里。能到荒星的,要么是黑市拼装货,要么是一些不太‘正规’星舰上运来的旧型号。”
“你上次给我找的那台铁坦Ⅰ型是从这儿翻出来的?”
“对,”雷诺拐进一条被两排废铁堆夹出来的窄路,“我稍微改了一下。”
“扒垃圾很赚钱吗?”姬斩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在老疤头的矿里干了一个半月,一个月两千,一共三千。但连日旷工,老疤头的矿场是回不去了,又不能老打黑赛,等她熟悉了可以搞这个。
“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雷诺脚步没停,语带不解:“就非要扒垃圾吗?”
“……干嘛?填饱肚子才是王道,何不食肉糜。”姬斩月翻了一个白眼,觉得他在讲屁话。
雷诺带她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前,空地被几台报废机甲围成一圈,边缘插着几根生锈的铁杆,铁杆上绑着褪色的布条,随风飘荡。
“这是?”
“这是几个拾荒小孩的‘秘密基地’。”雷诺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头,“我付了他们五十星币,租半天。”
“你哪来的钱?”姬斩月直勾勾地盯着雷诺:“偷的?”
“……从系统巡管员的备用物资库取的。”雷诺皱眉纠正着姬斩月的说法,“反正那些物资也是从矿工身上克扣下来的。”
整个荒星K305R的管理者是一套联邦配备的Ai自主管理系统,毕竟这是颗资源废弃的荒星,犯不着专门派执政官来管理。
“那就还是偷的。”姬斩月断定:“下次带上我。”
雷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你先学会开机甲再说。”
“坐。”雷诺指了指地上两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
姬斩月坐下,雷诺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矿渣,开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
“不管是纯手动还是依靠感知,机甲基础部分就五个,”他画了一个粗陋的人形,“动力核心,在这里。”矿渣在胸口位置点了一下,“相当于心脏。”
“装备系统,一般指的就是配备的武器。”他在人形外部画了一个圈,“不同机甲适配的武器也不一样,有些能一眼看出,有些是隐藏的。”
“然后是传动系统,分布在四肢关节。”矿渣沿着手臂和腿的轮廓画了几条线,“把能源核心的动力传递到各个部位,带动关节运动。”
“操控系统。”他在人形的头部画了一个小圈,“驾驶员通过操控系统给机甲下达指令。”
“最后一个——”雷诺在人形的各处关节画了几个小圆圈,“感应模块,装在关节和装甲夹层里,把机甲感受到的外部信息反馈给驾驶员,也就是重力、温度、撞击力度等全部通过感应模块传给你。”
姬斩月盯着地上那个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人形,一时没有说话。
雷诺以为她在消化这些信息,没有打扰。
实际上姬斩月正在脑子里把每一个部件对应到她能理解的范畴里,动力核心是丹田,装备系统是法宝武器,传动系统是经脉,操控系统是——
她想了想,大概就是神识驱动肉身的那个“念头”,至于感应模块,就是身体感受到的疼痒冷热反应。
她把整个机甲理解成一个放大版的、金属做的修士肉身。
“哦!”姬斩月悟了,双眼放光看着他:“我懂了!”
“你真懂了?”雷诺怀疑地看着她,“那你说说,我画的那个是什么?”他指了指画的圈。
“法宝!”姬斩月脱口而出。
“什么东西?”
“额,我是说……”姬斩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不改色地改口:“武器,打人用的。”
雷诺没再问,只是把矿渣递给她:“你来画一遍。”
姬斩月接过矿渣,蹲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人形。她画得比雷诺更细致,一千年的修行,她对人体筋脉倒背如流。
雷诺看着地上那个逐渐成形的图,眼神变了,也想起了赛场上让他感到违和的一点,问出了声:“你是怎么精确知道对方弱点的?还操控的那么准?”
“用神识啊。”姬斩月不假思索地回答。
“神识?”
“额,就是那个精神力。”姬斩月换成这个世界熟悉的称呼,解释道:“我当时‘看’到了能量强弱,就用精神力覆盖机甲当成自己的身体,然后怼上去了。”
雷诺彻底懵了,他弄来的这套机甲根本没有安装感知系统,是纯纯人力操控的老式机甲,姬斩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后面你怎么又停了?”雷诺追问。
“因为精神力用光了啊。”姬斩月理直气壮。
“……”这答案对比她的操作显得格外朴实,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姬斩月不管雷诺的反应,用矿渣点着人形的肩关节和膝关节,问:“这俩地方有什么区别吗?”
“这里都有关节轴承。区别在于肩膀的活动范围比膝盖大,肩关节可以多方向旋转,膝关节只能单向屈伸。”
姬斩月若有所思:“那是不是也可以做成多方向旋转的呢……”
“理论上可以,但更复杂,还要考虑膝关节的承重。”
“那如果我想让机甲做出这个动作呢?”她放下矿渣,右手握拳,以一个勾拳从下往上斜击,停在与脸同高的地方,问:“这样受力呢?”
“你刚才那个动作,主要受力点不在关节上。”他伸手点了点她大臂的位置,“在这里,传动杆和液压管承受的冲击比关节更大。如果机甲的上臂结构不够强,这一拳出去,断的是你自己的胳膊。”
姬斩月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然后举起来给雷诺看:“是这样的吗?”
雷诺看着那张画,虽然画的不全对,但她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在学校时见过的一种教学方式,让学生徒手绘制机甲结构图,不借助任何全息投影和数据库,只凭记忆和对机械结构的理解,那门课的及格率不到三成。
而眼前这个人,之前还不知道“油门”是什么。
“……传动杆在这里。”他接过炭笔,在姬斩月的图上修改。
姬斩月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他的,头发垂到前面,她撩起垂落的头发勾到耳后。
雷诺的矿渣笔偏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擦掉重画。
“怎么了?”姬斩月侧头。
“……你的头发,上次燎焦的那截剪掉了?”
一提到头发,姬斩月的脸就垮了下来,“那个光束擦着发梢过去的,焦了这么大一截,只能剪掉了。”她用手指比了大约一寸的长度,“我养了两个月才养回来的头发。”
“你是不是太在意头发了?”
“你懂什么,”姬斩月语气里十足的痛心,“我师父说过,头发枯黄分叉,说明内息不调,头发乌黑油亮,说明周身气血充盈。”她抓起一把发尾给雷诺看,“你看这个光泽度,这是我的宝贝!”
雷诺看着那几缕黑得发亮的头发,一时语塞。
“你师父?”
姬斩月闻言一顿,声音不由颓了下去:“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但见不到了。”
“懂了,节哀。”雷诺了然。
“……我觉得你可能不懂。”
“没事,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他把炭笔还给姬斩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理论先到这儿,该感知和体质了。”
感知和体质是联邦星系对人身体素质的强弱划分。
“你的体质至少A往上。”毕竟能徒手撕机甲的,他见过的她是头一个,哪怕撕的只是普通的战斗型机甲。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控制机甲的那种能力,平时是怎么用的?”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她能怎么说?说那是神识,是她用千年温养出来的灵识,外放可探方圆百里,内收可察自身毫厘?
“额……”她想了想,对他比划:“把注意力扩散出去,就是一种感受。”
雷诺点头:“差不多,机甲的感应模块就这样。”
他在一旁的废品堆里扒拉,从一个驾驶舱里拆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走回来递给姬斩月:“感应模块的核心元件。”
姬斩月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金属片。
雷诺看她眼睛都直了,有点想笑:“把它贴在机甲关节上,机甲关节每一次受到的力,都会通过这个转化成信号,传到驾驶舱的全息屏幕上,你要屏幕来判断机甲的状态。”
“那我要不看呢?”她字还认不全。
“不看屏幕就感受不到。”
姬斩月皱起眉头,这和她想象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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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她原以为机甲像修士的肉身一样,驾驶员和机甲之间是“一体”的关系,心手相应。
“有没有办法不通过屏幕直接感受到?”她问。
“有。”雷诺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联邦目前最先进的神经链接系统,可以直接将感应模块的信号接入驾驶员的脑神经,驾驶员能像感受自己的身体一样感受机甲。”
“那就对了,”姬斩月的兴奋地拍手,“我想要那个!”
“……那是联邦高级技术,需要极高的感知。”雷诺看着她,“感知,也就是精神力低于B级的人接入,一分钟之内就会被信息流冲垮脑神经,轻则昏迷,重则永久性脑损伤死亡。”
姬斩月想了想:“那我的够吗?”
“不知道,”雷诺说:“需要专门的仪器测,但你能操控没装神经链接系统的机甲……”他顿了一下,“我的猜测,不低于A级。”
“算高吗?”
“算,但在四大军校里,这种人很多。”
“四大军校又是什么?”姬斩月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有那个神经链接系统,黑市能买到吗?”
“……你先学会手动开机甲,再想别的。”雷诺有些头大。
“哦。”
他站在姬斩月面前,微微低下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接下来我试着链接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直接告诉我,我会停。”
姬斩月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感觉到一根细细的“丝线”触碰了她的识海边缘。
还能这么用?
姬斩月好奇地用自己的神识碰了碰那根丝线。
一瞬间,她“看”到了雷诺整个身体的能量流动,感受到了右肩关节深处有一处旧伤,最清晰的是整条脊椎两侧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是长期承受过量负荷后的慢性损伤。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
姬斩月猛地睁开眼睛。
雷诺已经断开了链接,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神情没有变化。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你——”姬斩月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好惨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雷诺不理她,继续说:“这就是感知链接。我把我的身体感受分享给你,就像机甲把感应模块的信号分享给驾驶员。你刚才体验到的是最基础的,接下来……”
“你经历了什么?”姬斩月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不需要知道。”雷诺靠在废弃的机甲旁,双手抱在胸前:“你只要知道你能接收到多少。普通人在第一次感知链接中只能分清痛不痛,分不清具体位置。你能分清楚,说明你的感知精度非常高。”
“好,那继续?”姬斩月嘴巴撇了撇,她就不应该有好奇心。
“嗯,我现在的状态,链接最多维持二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我的感知精度会下降,传给你的信息就会有误差。”
姬斩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老拐说过的话“这小子肌肉和骨骼肌肉密度高得很。”还有他昏迷时说的“虫族、实验、耗材。”她没有再问,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
“够了,”她说,“继续。”
雷诺看了她一眼,重新建立链接。
这一次,姬斩月不仅接收了他的身体感受,还“看”到了他操作机甲时的感知画面。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是一种动态的“感觉图像”。他把整个驾驶过程拆解成数百个微小的感知片段,一个一个地让姬斩月去“感受”。
姬斩月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接收这些信息,这些感受被她千年修炼打磨出的身体直觉一一吸收和转化,体修的肌肉记忆开始在新的领域生根。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雷诺正靠在对面的机甲残骸上,脸色苍白,额头的汗已经沿着鬓角滑下来,呼吸比之前也急促了一些。
“多久了?”姬斩月问。
“再有一分钟,你又可以把我捡回去一次了。”
“……你可以早点说。”
“还没到约定时间。”
真是个怪人,姬斩月腹诽。
“走吧,”姬斩月走到跟前,对他伸出手:“今天可以了。”
雷诺没有拒绝,借着伸过来手,撑着机甲残骸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服:“你学会了多少?”
“大概五成吧。”姬斩月收回手。
雷诺嘴角弯了一下:“五成?我吹牛都不敢这么吹。”
“不信明天试试。”
“你先把操纵杆和踏板的位置弄明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品场时,天空已呈现出一种被矿尘染过的灰橙色,远处的棚屋区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极了她以前在山间捕过的萤火虫。
5. 转星的人
姬斩月看到一间半掩着门的屋棚,脚步停住了,那是苏奶奶的住处,往常早该亮灯了。
苏奶奶丈夫很多年前死在矿道塌方里,儿子早年失去音信,她靠给矿工缝补衣服维生,前几天姬斩月路过她门口的时候,还塞给她一包营养饼干,说:“丫头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奶奶?”姬斩月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姬斩月发现屋子里面一切如常,碗筷摞在墙角的小桌上,缝纫机上还摊着一件补了一半的矿工服,一看就是还没干完活,被临时叫走的。
有些不对劲。
神识铺开的瞬间,她探到了一些旁人看不到的“痕迹”,某种精神残留,是极度的恐惧。
一个人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神经会紧绷,产生紧张不安等情绪,像石子砸进水面泛起的波纹。通常这种痕迹消散得很快,最多几小时就会彻底消失。
显然苏奶奶这道“痕迹”还很新。
床周围的“痕迹”更集中,姬斩月蹲下身,神识集中到指尖,沿着床板往下摸,在床腿和地板缝隙间碰到了什么。
她捡起来看清楚是一节坏掉的指示灯,跟系统巡管机上的指示灯很像。表面磨损得厉害,边缘有几道细小但明显的划痕,背面沾着微量的暗色痕迹。
是血。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在看什么呢?”雷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苏奶奶不见了,”姬斩月站起来,把零件收进口袋,“有点怪,我回去问问周婶,她跟苏奶奶熟。”
雷诺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我担心她有危险,”姬斩月环顾四周,“这样子明显不对劲。”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
“猜不到,苏奶奶家这么穷,也没什么好惦记的。”姬斩月走到缝纫机前,摸了摸那件补了一半的矿工服,想不明白。
雷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周叔周婶的屋棚里亮着灯。
姬斩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婶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周叔半靠在床上,胸口的呼吸辅助器运行规律而平稳。
老拐出品,必属精品。
“回来了?”周婶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她身后的雷诺:“小伙子也来了?正好正好,坐下吃饭。”
雷诺站在门口,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姬斩月拽了他一把,“周婶做的营养糊是全棚屋区最好吃的。”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婶把碗推到两人面前,“只是标准营养糊,我加了点水多煮了一会儿,口感会软一些。”
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状物,不难吃。姬斩月吃过两个月了,已经习惯,雷诺也端起碗,沉默地吃了起来。
周叔和周婶看着吃饭的两人,相视一笑。
“丫头。”他哑着嗓子开口,“今天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废品场了。”姬斩月咽下一口营养糊,“他教我开机甲。”
“哈哈哈,丫头厉害啊。”周叔慢慢点头,“叔就知道你能行,一看你就是个聪明娃,学的快。”
“对了,婶。”姬斩月望向周婶,询问:“你见到苏奶奶了吗?刚路过她家,发现没人。”
“没人?”周婶愣了愣,猜测道:“可能‘转星’了吧,前几天还听她说呢。”
“‘转星’?那是什么?”姬斩月有些茫然:“我看她门都没关……”
“‘转星’是K305R的官方说法,就是搬家,搬到条件更好的星球去。系统管理每隔一段时间会公布一批‘转星’名单,名单上的人会被接走。”雷诺咽下嘴里的粥,出声解释。
姬斩月想起那摊血迹,眉头紧皱。
周婶在围裙上擦着手,笑了笑:“嗯,是这样没错。那时候K305R还没这么荒,矿上有一百多台人工操作的矿机。管理接手后判定人工操作效率低,要换成自动化。当时矿上有一半人被‘转星’去了别的矿区,另一半就地遣散。我跟你周叔就是那时候搬到棚屋区来的。”
“那被‘转星’的那些人,后来有消息吗?”
周婶摇了摇头:“走了就再没音讯。不过那时候大家都说,‘转星’是好事,去更好的地方,挣更多的钱。我们这些没被选上的,还羡慕过他们呢。”
“那苏奶奶也去了?”她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应该吧,毕竟她儿子就去了,等安顿好把她接过去也很正常嘛。”周婶推测道。
有那么着急?那血迹怎么解释?
脑内思绪乱飞,但为了不让周叔周婶担心,姬斩月没全盘托出。
吃完饭,雷诺主动去帮周婶洗碗,姬斩月坐在周叔床边,检查他胸口的呼吸辅助器。
“丫头。”周叔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就那么虚虚握着,生怕捏疼她。
“啊?”
“你是个好孩子,”周叔的声音很轻:“遇到你是我们的福气,你做的事,叔不问。”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要记着,这地方不太平。那些系统说的话,一句都别信。”
“那周叔你说的呢?”
周叔咧开嘴笑了:“我说的,你全信。”随即正色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但苏奶奶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姬斩月沉默地坐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丫头,”周叔恳切的声音传来:“你别管。”
姬斩月回过头,看见老人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她,里面有一种乎哀求的关切:“这地方,管闲事的人,都没了。”
“叔,睡吧。”
姬斩月和雷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雷诺忍不住问道:“周叔跟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别管。”
雷诺的眼神沉了沉:“那你管吗?”
“再看看呢,”姬斩月歪头看向他,“现在线索还太少,而且你不是说明天上实操吗?”
“姬斩月,”雷诺叫住她,掂量着措辞:“联邦对精神力的研究比你想象的深入得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他们知道精神力可以被训练、被强化、被透支,也知道有些人的精神力天生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姬斩月有些莫名其妙。
“太阳不可能照亮每一寸土地,就像阴沟里总有蛆虫。”雷诺神色不明:“联邦里也总有法外之地。”
就连他也险些翻了船。
“额,谢谢?”姬斩月完全状况外。
“……”他就多余提醒她。
雷诺气闷没接话,跟这姬斩月进了屋棚,从角落里拎出把破椅子坐下。
“先不说那个,你今天教我的感知链接。”姬斩月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他,“如果链接的同时还要战斗,你能维持多久?”
“看我身体恢复程度,正常情况十几个小时,不正常的情……”
“就说现在。”
“两三分钟。”
“……你这差的也太多了吧?!”姬斩月咋舌,上下限幅度差太大。
“你以为我想啊?”雷诺没好气道。
“那如果是我链接你呢?”她问,“我来维持链接,你只需要接收,这样你的负担会不会小一点?”
雷诺抬起眼,十分笃定:“不可能,你做不到。”
“为什么?”
“感知链接需要精神力高度同频,我能链接你,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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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在这之前已经用过无数次。而你的……”他顿了顿,“你能感知整台机甲的结构,能反向侵入我的链接,甚至能覆盖机甲操作它。但你不可能主动发起链接,因为你从来没这么做过,并且这样非常危险。”
姬斩月认真听完,依然看着他:“但我想试试。”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看傻子的表情。”雷诺靠在椅背上,“你不可能一次就成功,这很危险。我之前练习都是在专业有保障的环境下完成的,你这里……”他打量着四周,嫌弃意味溢于言表。
“谁说的?”
“联邦精神力研究院说的,他们研究了两百年。”
“让我试试。”姬斩月坚持。
雷诺最终还是妥协了。
神识从识海铺开,她把自己的神识想象成一只手,握紧,再握紧,直到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个点上。
然后把那个凝聚到极致的神识“推”向雷诺,但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雷诺仍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失败了?”
“你觉得呢?”
姬斩月调整呼吸,重新闭上眼。这次她换了一个思路,她将自己的神识拧成一股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雷诺。
这一次,雷诺感觉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但没躲。
那缕神识触碰到他的精神力边缘,像一个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
“感觉到了吗?”姬斩月声音再次传来。
“感觉到了,”雷诺的声音有些低:“但这不是链接,只是接触。”
“一步一步来。”
她没有收回神识,那缕极细的神识就那样悬在雷诺的精神力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姬斩月感觉到雷诺的精神力主动探出了一丝,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悬在边缘的神识。
一瞬间,姬斩月新奇地瞪大了双眼,这种感觉真好玩。
屋棚外,星环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你以前待的那个地方……”他声音比平时稍显柔和:“是什么样的?”
姬斩月露出回忆的神色:“绿水青山,清风明月,有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头是我师父,我常拔他胡子。还有一些师弟师妹,他们都打不过我。”
姬斩月说这些的时候,即使闭着眼雷诺都能感受到她眼底跳动的悦色。
过了一会儿,姬斩月发现雷诺的精神力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之前他的感知像一根拉紧的钢索,现在松了下来,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有点像待在同一个房间,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也格外安逸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姬斩月睁开眼睛,发现雷诺正看着她。
“干嘛?”她问。
“你的感知度比之前高了。”他说完,断开了链接。
“早点休息。”
“啊?哦。”姬斩月被带偏了注意:“你今晚睡那把椅子,床是我的。”
雷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破椅子,又看了看姬斩月盘用废旧板材拼成的床。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是你债主,你还欠我五万八。”
雷诺的嘴角抽了抽:“行,姬老板说了算。”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两条长腿伸展开,脚踝交叉,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姬斩月也躺下来,床板很硬,被褥很薄,头顶的棚顶有一个破洞,正好能看见一小片天空。荒星K305R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灰扑扑的星环,比她的峰头差远了。
远处的系统巡管机结束了这一轮巡逻,红色的传感器熄灭在废矿区的边缘,像一株刚熄灭的蜡烛。
6. 重修的痛你不懂
棚屋区的清晨被机器的轰鸣声撕碎。
姬斩月睁开眼的时候,雷诺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她翻身坐起,发现他正蹲在门口,用一根磨尖的铁丝修她那把破锁。
“醒了?”他没回头,“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你这锁三岁小孩都能撬开。”
“你觉得我这里有值钱东西可以偷吗?大家都穷得很公平。”
雷诺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表情一言难尽:“……你说话一直这样?”
“我师父教的,有问题你找他去。”姬斩月跳下床,随手把头发扎成个高马尾,“别管了,现在出发。”
废品场的清晨比棚屋区热闹得多。灰白色的粉尘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工人们在粉尘里穿梭,脸上蒙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雷诺轻车熟路地绕到废品场深处,在一堆被压扁的机甲残骸前停下,翻出一台比上次更破的机甲,驾驶舱被压塌一半,下半身只剩裸露的金属框架。
“上去。”他拍了拍驾驶舱边缘。
姬斩月没动:“这玩意儿能开?”
“不能。”
“……”
“所以才用它练。”雷诺难得耐心解释,“它能响应最基础的关节驱动,但没有任何辅助系统,也就是说每一个动作,都必须靠你的手感去调整。”
他靠在机甲残骸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粉尘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次你能动起来,靠的是感知能力和危机时刻的爆发,现在你要练基础。”
姬斩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教人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你到底上不上?”
姬斩月翻身跃入驾驶舱。舱内空间逼仄,座椅的缓冲材料早就烂光了,只剩一副金属骨架。操控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两个操纵杆的橡胶套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杆芯。
她把双手放上去,感慨这粗糙度快赶上她师傅脸上的褶子了。
“先做最简单的。”雷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抬右手。”
姬斩月推动右操纵杆。
机甲的右臂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抬起来,动作粗暴得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台机甲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晃了晃,扬起一阵灰尘。
“你是在开机甲还是在揍它?”雷诺的声音不带感情,“轻一点,不用使那么大劲。”
姬斩月咬了咬牙,这次动作轻了些,但右臂抬到一半开始抖,手臂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抖得像得摸了电门。
“加力,匀速。”雷诺说,“别犹豫。”
她猛地加了一把力,右臂“咣”的一声抬到了顶。
“过了,放下来重做。”
“……”
姬斩月深吸一口气,放下右臂,重新来过。
驾驶舱里越来越闷热,她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渐渐她能感觉到那个卡点的位置了。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现在她右臂抬得平稳了许多。
“可以了。”雷诺终于松口,“换左臂。”
左臂练完练下盘,就这么一直重复。
姬斩月咬着牙坚持,她开始理解雷诺说的“手感”是什么意思。她要控制并且不能依赖自己的神识,要不断练习四肢操控机甲的肌肉记忆,就像引气入体,驾驶机甲的感觉,反过来也差不多。
一个小时后,雷诺叫停。
姬斩月从驾驶舱里钻出来,四肢都在打颤。倒不是累的,而是肌肉过度紧绷,好在她能坚持。
雷诺扔给她一个水壶。
她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蹲在废铁堆边上喘气。
“接下来你要做到动作流畅。”雷诺靠在她旁边,用自己的手做示范,“操纵杆和踏板都不是握实和踩死,你要把握好自己的力度。”
“你教学跨度这么大的吗?”姬斩月晃了晃自己的手,手心被磨得通红。
“谁之前跟我说她掌握了五成?”雷诺反问,“不是还要参加下一场比赛,这么慢可不行。”
姬斩月若有所思,休息了十分钟,她重新爬上驾驶舱。
那台破烂机甲在她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见姬斩月先是操控机甲抬起左臂,右臂缓慢推出,随后迈出右弓步,慢慢打了一套太极。
“……”
雷诺看着操控机甲打完一套太极的姬斩月,神色复杂。
她还挺会举一反三。
等姬斩月从舱里爬出来,直接把手摊开给雷诺看:“破了。”
雷诺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脏兮兮的医用胶带扔给她:“缠上。”
姬斩月用牙咬着扯下一截胶带,在手心上缠了两圈,胶带上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雷诺身上的还是从哪儿蹭来的。
“差不多了。”雷诺看了一眼天色,“去交易区,买点晶油。”晶油是老式机甲的能量来源,早已被联邦主流淘汰,现在只有一些偏远贫瘠的星球上还在用。
废品场的交易区是一个用集装箱拼成的集市,从机甲零件到生活物资,从过期药品到不明来源的营养膏,应有尽有。
雷诺停在一个零件摊前,弯腰翻找着什么。姬斩月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停留在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人,胸口别着系统巡管部门的徽章。
他们在跟一个摊主说话,摊主满脸堆笑把几块成色极好的能量碎晶体塞进了灰制服人的口袋。灰制服数都没数,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拍了拍摊主的肩膀,走向下一个摊位。
姬斩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保护费。觉得很奇怪吗?”雷诺头也没抬,“这种地方,系统巡管员维持‘秩序’的方式就是这样。”
“不是自动化管理?”她还记得周婶说的“人工效率低”。
“系统也有分身乏术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帮手维持秩序。”
“这不是维持秩序,这是收黑钱。”
“在K305R,这就是秩序。”雷诺终于从零件堆里翻出一个小瓶子,举到光线下看了看,“找到了,这个润滑液虽然过期了八年,但凑合能用。”
在雷诺的付钱的时候,姬斩月还在观察那几个灰制服。他们收完了这一排摊位的钱,正聚在集市入口处的一台系统巡管机旁边聊着什么。
姬斩月靠近了一点。
只听到系统巡管机的机械音平铺直叙的记录:
“今日第七区儿童走失报告已录入,编号K305R-605,请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相关区域的家庭访问记录更新。”
“又丢一个?”灰制服啧了一声,“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四个,都是棚屋区的,没身份芯片的小崽子。”
“那不叫‘丢’,叫‘自然死亡’,反正找不回来,登记的时候勾那个就行。”
手持终端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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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记录,自然死亡。感谢您的配合,维护K305R秩序,人人有责。”
姬斩月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雷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AI巡管系统会记录儿童走失?”
雷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个灰制服,然后收回视线:“会。不止儿童走失,所有‘异常事件’都会记录。”他斟酌着每一个字,好像生怕激怒姬斩月:“但记录不等于处理。”
“他们把走失的孩子叫‘自然死亡’。”
“我知道。”
姬斩月转过头看他:“找都不用找?”这是一条人命。
“这就是K305R。”他说,“我告诉过你。”
“你说的是‘这地方不太平’。”姬斩月执拗地看着他,“没说过会把活生生的小孩变成一个勾选框,没说过那群吃干饭的只会收保护费,更没说过这些事就发生在棚屋区。”
雷诺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姬斩月,平淡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
两人静默不语,集市上的喧嚣像将二人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胳膊肘撞到了姬斩月,她浑然不觉。
“那个编号,”姬斩月忽然开口,“系统里既然有编号,就说明每一次类似的事情都会记录,对吗?”
“你想问什么?”
姬斩月想起了同样失去踪迹的苏奶奶,说是“转星”,但她又不是傻子。
“一个靠缝补衣服维生的老人,和四个走失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雷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集市入口那台系统巡管机,红色指示灯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灰制服们已经散了,各自融入了人流,继续收取他们的“秩序维护费”,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站在零件摊前的年轻人正在谈论什么。
“你觉得有关系。”他最终说。
“苏奶奶的门没关,缝纫机上还摊着没补完的衣服,她不像是被‘转星’接走的。”
“所以你怀疑她跟走失的孩子有关?你想管?”
“我不知道,”姬斩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胶布的手,“周叔跟我说别管闲事,你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所以我在想……”
她望向雷诺:“你们让我别管,是因为知道管了也没用,还是因为知道管了会发生什么?”
雷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过期的关节润滑液,抛给她。
“明天上实操,”他说,“我教你怎么检查机甲的本地记录模块。有些记录不上传,存在本地,巡管系统看不到。废品场里那么多报废的机甲,总会有记录的。”
姬斩月握紧了瓶子:“意思是可以查那些小孩的具体信息?不会被发现?”
“那要看对谁了。巡管系统便于管理会定期扫描整个K305R,任何信息都不会放过,但如果有人知道怎么绕过扫描周期,那就只是一串普通的代码。”雷诺转身往废品场方向走,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而我刚好知道。”
“意思很容易?”姬斩月听不懂,她大为震撼。
姬斩月快步跟了上去,走出集市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系统巡管机还在原地,传感器阵列缓慢旋转,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鹰。它的语音系统正在播报着——
“维护K305R秩序,人人有责。”
7. 新合作伙伴
第二场黑赛的消息是雷诺带回来的。
他天没亮就出了门,回来时姬斩月正蹲在屋棚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看着他走进院子。
“打不打?”
“打。”姬斩月吐掉漱口水,“对手是谁?”
“蜻蜓,轻型机甲,十一胜一负,输的那场是因为对手违规装了隐藏武器。”雷诺把一张皱巴巴的对战表递给她,“近身缠斗型,两把等离子短刃,以及……”
“以及什么?”
“那人装了基础神经链接系统,反应速度会比上一场的天蝎快至少两倍。”
“神经链接?”姬斩月的眼睛亮了,“就是你之前说的那种?”
“你那台铁坦Ⅰ型装不了,就算能装我也搞不到。”雷诺很快浇灭她的幻想,“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怎么对付神经链接的机甲,这个徒手可不好拆。”
“额,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硬吃伤害。神经链接会把机甲的每一次撞击忠实地反馈给驾驶员。你扛得住,她扛不住,最好直接摧毁对方的感知。”
啧,真狠。
姬斩月把对战表折好揣进口袋,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下注了下注了!斩月对蜻蜓!一赔五!”
说话的女声清脆响亮,穿透整条巷子,比老疤头矿场那台破扩音器还响。
巷口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穿一件东拼西凑改过的旧衣服,袖口卷到手肘,左手举着手写牌子,上面写着“斩月,必胜!”,右手拎着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哗啦哗啦响,显然是星币。
她脚边的布摊上码着一沓手绘明信片,画着一台歪歪扭扭的铁坦Ⅰ型,旁边站着一只凶神恶煞的怪物,配字:斩月!一拳一个小机甲。
一条半机械的小蛇盘在她肩头,尾巴卷着她的衣领,脑袋跟着人群的动静左右转动,像是在帮忙望风。
“……那是什么?”姬斩月看着那只丑得出奇的怪物,面无表情道。
“你。”雷诺脸上难得出现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那个丑东西是我?”姬斩月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双眼,用手指了指自己:“我长这样?!”
“显然,很孔武有力。”
姜荼余光瞥见巷口的两个人,吆喝声戛然而止,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就要开溜。肩上的蛇比她反应快,嗖地窜进背包里,只留一截尾巴尖在外面。
“想走?”不给对方溜走的机会,姬斩月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误会,都是误会。”姜荼光速转身,换上标准营业笑脸,“恭喜老板上一场旗开得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不如我们二八分成?”
姬斩月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又看了看地上的明信片和围观群众手里的赌票,挑眉:“你在拿我赚钱?”
“造势!这是在为老板造势!”姜荼疯狂摆手,“名气起来了,老板……”
“你就能赚更多钱。”姬斩月打断她。
姜荼噎了一下,这位老板看着没啥心眼,脑子转得倒快。
“说吧,你是谁?”
“姜荼,从其他星球讨生活到这里的,灵活就业人员。”姜荼挺直腰杆,从包里摸出一张纸给姬斩月,上面跟菜单一样写的琳琅满目,“主业拾荒,副业倒卖废品零件,兼职卖过营养膏、帮人代写过投诉信,虽然写了也没人看。我看到过你的比赛记录,要不要合作共赢?”
姬斩月看不懂她这些“生意经”,转头看向雷诺:“你觉得呢?”
雷诺蹲在摊位前翻看明信片,头也没抬:“画工有待提高,铁坦Ⅰ型的履带是内嵌的,你画成外嵌了。”
姜荼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你懂机甲?”
“懂一点。”
“他懂挺多的。”姬斩月替他回答。
“那就更好了。”姜荼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认真:“那我就直说了,我在棚屋区混了这么久,什么赚钱的门路都试过,但都不长久。”
她看了一眼肩上探出脑袋的蛇,“这家伙每个月的晶油和零件开销比我自己吃饭还贵,不搞点大生意迟早要把它当废铁卖了,当然它不会让我卖的,它跑得比我快。”
蛇蛇嘶了一声,点了点脑袋似乎表示赞同。
“你们需要一个懂怎么赚钱的经纪人,而我需要一个输出高的老板。”
“为什么是我?”
她笑得坦坦荡荡,眼里丝毫不掩饰对金钱的喜爱:“你是地下赛场里新来的,根基浅好合作。而且据我观察,这位男士也不太会‘经营之道’对不对?”
“他叫雷诺。确实,他还欠我五万八。”姬斩月附和。
雷诺的脸黑了些:“也不知道你这个五万八是怎么算出来的。”
随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雷诺率先说:“三七。”
“成交!”姜荼立刻握住的手。
“你答应的也太快了。”
“给你八成,我只拿二成。”姜荼笑得像只狐狸,把布袋往姬斩月怀里一塞,“这算我的投名状。”
姬斩月接过钱,光掂了掂就知道这些星币她至少得在老疤头矿里搬半个月石头。
她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赚钱能力肃然起敬。
“接下来的比赛,我收集对手情报,”姜荼边走边说,自来熟到三人好像认识多年的故交,“对了老板,听说你前阵子在打听AI巡管系统的本地记录?”
姬斩月和雷诺同时顿住,齐齐转头:“你怎么知道的?”
“废品场东区有个拾荒小孩常帮我跑腿换星币。他说他租出去的那个秘密基地,有个姐姐和哥哥在里面聊什么‘本地记录’。整个废品场能找小孩租秘密基地的,就你们俩。”姜荼耸肩,“K305R就这么大,秘密藏不住。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还没开始查。”雷诺说,“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
“那正好。”姜荼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电子手环扔给姬斩月,“这个当成我的见面礼。我自己改装的检测手环,用颜色显示状态,绿的正常黄警告红危险,不用认字就能看。棚屋区不认字的人多了去了,我做了好几个这种玩意儿卖给矿工,挺好用的。”
她说:“我建议今天全搞定。对手情报我去解决,你们去查你们的。”
姬斩月把手环戴上,眼前这个人安排起事情来,比她自己想得还周到。
“行。”
废品场北区是整片废品场最荒凉的地方。雷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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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带路,他熟门熟路地往废铁堆之间那些不到一人宽的缝隙里钻。
“你看起来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姬斩月跟在他身后。
“查勘过地形。”雷诺头也不回,“刚到K305R的时候,这片区域以前是废弃AI设备的堆放区,有几台报废的巡管机。”
“刚到的时候?你那时候不是快死了吗?”
“……在快‘死’之前。”雷诺扭过头有些无奈,“你的注意点会不会有点偏?”
“行吧。”
他在一堆被压扁的破铜烂铁前停下。这里地势微妙,三面被高耸的铁山环绕,头顶有三分之一截断裂的运输星舰残骸横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野盲区。
“就这儿。”他蹲下来,双手在地上扒拉,往外一掀,一堆松散的金属碎片哗啦啦滑落,露出下方被掩埋的半截巡管机残骸。
姬斩月帮他把废铁一块块搬开。巡管机的外壳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履带脱落了一半,但核心模块似乎还在。
雷诺拆开后盖,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线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块巴掌大的破旧操作面板,熟练地接上线,一边调试一边说:“每台巡管机都有本地记录备份,正常情况下会定时上传到主脑系统。但废品场这几台报废的记录应该还留在本地存储盘里,只要没被物理销毁,就能调出来。”
“就这么容易?”她以为会很难。
“在这里人命最不值钱,只有你会查这些。”雷诺轻嗤。
姬斩月不理他的话里的嘲讽,问:“那你怎么会懂这个?”她指了指他手上操作面板。
雷诺的手指在面板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我以前接触过同类系统。”
姬斩月没有追问,只是蹲在一边看他操作。
屏幕上开始滚出密密麻麻的字符。雷诺偶尔停下来,在某些字符段上停顿几秒,然后继续。
“有了。”
一排排记录跳出来。姬斩月看不懂那些文字,但旁边的图标她认得绿色正常,红色异常。而屏幕上的红点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是异常事件记录。”雷诺划动屏幕,“过去五年,棚屋区和周边矿区的失踪人口登记。”
他把屏幕转给姬斩月。密密麻麻的红色图标铺满了屏幕,大部分备注栏写着同一个词:已注销。
“系统不会记录失踪,它只会记录合法消失。”
姬斩月看着那些红色图标,嘴唇紧抿,这是她极度不悦的表现。
“能不能查到苏奶奶的记录?”
“只有编号,可以查到日期。”雷诺调出另一份列表。
最近三个月失踪人数里,时间地点能跟苏奶奶对应上的有一个,登记时间晚上十一点,备注上只有一个“已注销”,没有其他说明。
不好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姬斩月脸色更差。
“也就是说,至少苏奶奶的消失是系统认证过后‘合理’的。”姬斩月手里把玩的机械零件被她随意捏成了团。
她看着那行只有编码的记录,冷笑出声:“活生生的人,最后只有一串数字。”那个给她了饼干的老人,就这么“合理”的没有了。
没有人回答她。
8. 太岁头上动土
姜荼在废品场入口等他们,她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光脑。
蛇蛇趴在她肩头,看见姬斩月二人走了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姜荼。
“你们看,”她把光脑屏对着二人,“蜻蜓前面几场比赛的完整录像,从黑赛投注站后台搞来的,花了我五十星币。”
然后她补充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蜻蜓上一场输的那局有点奇怪,明明最后都快胜了但突然瞬间失去平衡摔地上被反杀。”
“是很奇怪,感觉操作有点中断。”雷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对手是谁?”
“就比了一场,一个代号X,查不到更多资料了。”姜荼摊手,“先不提这个。老板你现在的机甲太老了吧?还是纯手动操控,能行吗?”
“不行你还向我提出合作?”姬斩月问她。
“那不是被你们逮到了话赶话提出来嘛。”姜荼小声嘟囔,看姬斩月和雷诺都在看她,赶忙表示诚意:“我肯定是不会后悔的。”
“还有,”姜荼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抛给雷诺,“晶油,你要的那种老型号,应该够铁坦Ⅰ型打一场。”
“这个给你看看。”姬斩月也把战术手环递给她,“雷诺把数据复制了一份。”
姜荼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从哪弄来的?”她悄声问。
“报废巡管机的本地记录。”
姜荼的手飞快在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随着数据的滚动,她的表情愈发难看。蛇蛇感受到她的情绪,从肩头滑下来,不安地蹭了蹭她手腕。
“这么多……”姜荼嘴巴开了又合,“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
她声音晦涩地道:“我知道K305R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人不见了。但我以为那只是荒星日常,没想到里面还有Ai巡管系统的事。”
系统的参与意味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废品场入口,远处矿区的探照灯扫过来,打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先回家,”姬斩月把战术手环收好,“打完再商量下一步。”
“也好。”雷诺点头附和。
姜荼也没再多问,只是把蛇蛇重新绕回肩头,拎起地上的背包,跟了上去。
*
三人到周叔周婶家的时候,姬斩月发觉屋里的灯没亮,心道一声不好就往里冲。
往常这个时间,周婶做好的营养糊的味道早都从屋里飘出来了,而周叔肯定也会笑呵呵招呼她们吃饭。但现在那扇门紧闭着,窗户后面一片漆黑。
她快速跑过去一脚踹开门。
空无一人。
稍微值钱的净水器不见了,床上的呼吸辅助器没了,桌上那束周婶从废矿区摘来的干花也不翼而飞,就连墙上那张周叔周婶年轻时在矿上的老照片都被扯掉了半截。
姬斩月铺开神识,探寻到了更多挣扎反抗的痕迹,只觉得气血翻涌。
姜荼从她身后挤进来,发现了地下的拖痕,低声骂了句脏话。
雷诺站在门口,目光落到桌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破陶罐上。
姬斩月借着战术手环的微光,看到桌上陶罐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姬丫头:不要担心,我们去去就回。你好好打比赛,叔回来了给你买个新水壶。】
后面草草跟了一句:【别来找我们。】
姜荼凑过来看纸条,暗道一声不好。
姬斩月把纸条对折,仔仔细细收进口袋,声音愈发冷静:“他们也被‘转星’了?”
雷诺和姜荼互相对视一眼。突然巷道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三个胸口别着“系统巡管员”徽章的人走进屋子,领头的正是姬斩月在交易区看到的那个人。那人打着手电扫了一圈,看到屋里的三人也愣了下,随即皱眉:“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间屋棚的主人欠债不还,已经被债主申请清账了,我们要没收这间屋棚,无关人员不得逗留。”
还不等姬斩月等人作何反应,领头人身后窜出一个矮个子,侧身挤了过去,他弯腰翻了翻墙角的杂物堆,又踢翻了一旁的斗角柜,嘴里招呼着其他两人:“说好了,这次该轮到我先挑了,不过这破地方连个值钱的壶都没剩下,那群债主扒的真干净。”
姜荼看着面色平静的姬斩月和事不关己的雷诺,硬着头皮打破眼前这焦灼的氛围:“哎,这位大哥,是谁让你们过来的?”
领头的灰制服不耐烦地摆手:“当然是Ai指令,我们只负责执行。你们和这家的人是什么关系?算了,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赶紧走,不要妨碍——”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灰制服只看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衣领口,下一秒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巷道的碎石地面上。另外两人刚想还击,其中一个就被踹中腹部,整个人团成球滚出门外,另一个被姬斩月反手拎起后领掼在墙上,墙上的灰被震得簌簌掉落。
姬斩月卡着他的脖子,五指发力逐渐捏紧脖颈,将那人生生提得脚尖几乎离地,喉咙里咯咯作响,脸涨得青紫。
“我再问一遍,”姬斩月墨色的眼睛径直盯着他,声音很轻:“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真、真的是Ai……Ai指令,我、我……我们……只是……服从……饶、饶了我……”
“债主呢?他们欠谁的债?”
“不、不知道……都是系统巡管……系统判定的,我、我们……看不到债主信息……我们真的……不知道!我发誓!我只负责抄……呃……”
姬斩月的手又紧扣了一寸。
眼见那人气息越来越弱,雷诺神色动了动:“你先……”
“老板,别!”姜荼抢先一步,“你快把他捏死了,轻一点。”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姬斩月漠然地看着姜荼,没有松手。
“当然不会,但是打死了他们,后面更麻烦,”她向那人佩戴的徽章努了努嘴,“他们看样子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如去问问黑赛的负责人。”
“负责人?”
“对,他们消息很灵通,肯定有渠道打听。你只要赢下下一场,以老板现在的积分势头,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可以提。”姜荼说,“他们对能让他们赚钱的人向来十分阔绰。”
“我?我才打赢了一场。”
“虽然只有一场,但你已经有跟人谈条件的资本了,老板。”姜荼笃定地道:“让他们帮忙查两个人的下落、甚至动用资源找人,不是难事,前提是你下一场必须赢。”
过了许久,姬斩月松开了手:“今天的事不要透露出去,不然——”
“一定一定,懂的。”
“快滚。”
灰制服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滚带爬往外跑。跑的时候还撞翻了门口的水桶,手脚并用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另外两个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姬斩月将扯歪的合照扶正,说:“那就赢。”
雷诺靠在门框上,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从刚才起就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现在,他才打破沉默:“你想怎么对付蜻蜓?”
“什么?”姬斩月转过头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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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坦Ⅰ的速度从硬件上是完全比不上蜻蜓的,”雷诺的声音平淡,“但铁坦Ⅰ胜在皮实,你只需要将自己的弱点故意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在对方近身时让他感到恐惧就行了。”
姜荼:“……请求中译中。”
姬斩月皱眉:“说点我能听懂的。”
雷诺无奈地说:“恐惧会让驾驶员犹豫,而犹豫的瞬间就是破绽,尤其是这种只装了基础神经链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过期的关节润滑液,递给姬斩月:“明天的比赛,让他不敢再坐在驾驶舱里。”
……恐惧吗?
姬斩月若有所思。
*
地下赛场,六号矿坑。
今晚的赛场比之前更加热闹。矿坑阶梯看台上挤满了人,他们眸中都闪烁着贪婪和狂热,聚变射灯将场地中央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晶油的焦味和星币的铜臭。
姬斩月三人走进赛场时,登记员一眼就认出了她,态度比上次殷勤了不少:“斩月小姐!这边请这边请,您今晚的对手是……”
“蜻蜓,”姬斩月说,“我知道。”
登记员的脸色微变,凑近小声说:“其实蜻蜓那边刚刚传了话来,说身体不适,今晚弃权。”
姬斩月愣住:“弃权?”
“对。”登记员搓着手,赔笑道:“您上一场徒手拆天蝎的录像在黑赛圈子里传疯了,蜻蜓看了之后直接交了弃权申请。他原话是‘我不是来送死的’。”
看台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姬斩月的到来,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姜荼皱起眉头:“那我们今晚白来了?”
登记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们负责人是想问您,有没有兴趣考虑参加越级赛?”他指了指对面紧闭的机甲释放闸口,“今晚主赛的挑战者临时退赛了,我们正愁找不到人顶上。”
像是怕她拒绝,他飞快解释:“赢了,您就是黑赛积分榜首。”
姜荼倒吸一口凉气。
上届冠军“刀疤”,积分榜连续霸榜十三周的统治者。他的名号在K305R地下赛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从未输过一场有准备的比赛。
“他有什么弱点?”姜荼已经掏出光脑开始翻找资料。
“我查过,”雷诺开口,“公开的比赛录像里没有明显弱点。他的打法不花哨,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距离控制、攻击时机,全部在水准之上,并且他很喜欢对对手的机甲进行凌迟。”
“那岂不是糟了?”姜荼脸色发白,蛇蛇趴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迷你小白旗用尾巴左右摇晃。
姜荼盯着蛇蛇尾巴上那把迷你小白旗,一把扯下来塞回它嘴里:“还没打呢你投什么降!”
蛇蛇委屈地呜了一声,把白旗吞进肚子里的储物囊,又吐出一面更小的。
“……”姜荼决定回去再收拾它。
姬斩月发现两个人都在看她,一个抱臂沉默,一个欲言又止。
“你俩那是什么表情?”她有些无语。
姜荼飞快算了一笔账,嗫嚅道:“老板,你要是赢了,我就赚翻了。但是!!你也不要有压力。”
“你有把握吗?”雷诺接茬。
“我只能赢。”姬斩月不再看他,她径直望向登记员,“赢了后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冠军可以提要求?”
“当然可以。”
“好,我接。”
登记员如释重负,一溜小跑去安排赛程。看台上的观众很快从广播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斩月”二字引发一阵狂热的骚动,因为越级挑战比常规赛更刺激,赔率也更大。
场面一时甚嚣尘上。
9. 越级之战
地下赛场的聚变射灯全部熄灭,紧接着两束亮白色光柱从矿坑穹顶打下,照在两边的机甲释放口,其中右侧光柱里赫然站着一台机甲。
它不算高大,甚至比铁坦Ⅰ型还矮半个头,看起来不像传统的重型机甲。
刀疤对着姬斩月的方向伸出大拇指缓缓向下,挑衅意味十足。
姬斩月虽然看不懂这个手势的意思,但也知道什么叫来者不善。
而在场的观众也被刀疤这一动作瞬间点燃,热情更加高涨,纷纷呐喊:“刀疤!刀疤!比赛!比赛!”
姬斩月并未受到这些干扰,只是在驾驶舱内操控着铁坦Ⅰ型活动着。
看台边缘,姜荼攥紧了手里的小旗子,蛇蛇盘在她肩膀上,尾巴不自觉地缠住了她的脖子,越缠越紧。
“你别勒我。”姜荼把蛇尾巴扒拉开。
雷诺站在姜荼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中央。他的站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姜荼余光扫到,他嘴唇紧抿,抱在胸前的手正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服。
比赛开始。
刀疤瞬间发动,几乎是闪现到姬斩月面前,一记直拳直冲她的面门砸来。
姬斩月双手交叉格挡。铁坦Ⅰ型被这一拳砸得向后退了退,驾驶舱剧烈震颤。
这家伙,比天蝎强多了。
速度也不像是雷诺给她看的那些重型机甲,应该是改装过。姬斩月动用神识,发现能量流动的薄弱点都被厚厚的装甲包裹,她不好攻克。
有点棘手。
不给姬斩月反应的机会,刀疤下一拳已经跟上,每一拳都落在铁坦Ⅰ型最脆弱的部位,落点精准不重复,她每次防御调整都比刀疤慢上半拍,驾驶舱内警报声连成一片。
姬斩月不是不想反击,而是刀疤没给她机会。
观众席爆发出狂热的呐喊,全是刀疤的粉丝:
“凌迟!凌迟!”
“就这样按着对方打!”
看台上,姜荼手里的小旗子被她攥成了一团,焦急道:“她为什么不反击?”
旁边有人在笑:“哈哈,上次拆天蝎是运气好吧,这次碰上硬茬现原形了!”
“你放屁。”姜荼咬着牙,横眉冷对:“运气好你拆一个给我看看!”蛇蛇整个蛇缩在她的衣服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泛着幽幽绿光盯着那些人,吐着信子发出威胁的嘶鸣。
雷诺对那边的动静丝毫不予理会,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
在刀疤将铁坦Ⅰ型重重扛起准备摔在地上时,姬斩月突然操控着铁坦Ⅰ型的机甲臂反握住刀疤的胳膊,借力偏转方向,空中滚了半圈落地躲开爆摔。
刀疤动作猛地一顿,他没见过这么老的机甲能做出这种高难度闪避。
但他也不怵,下一秒就抬腿膝撞正中姬斩月腰部,将人踹出去老远。
“啊!怎么办怎么办!真要输了?”姜荼急得原地转圈。
雷诺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从姬斩月上场就没离开过。
“……原来是这样。”半晌后他喃喃开口。
他看出姬斩月在学习,她在用被动的挨打来反推刀疤的战斗技巧和战术意图,然后主动防御,让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到位。
他笑了:“真是个疯子。”姬斩月用身体的撞伤换对手的攻击思路,再用精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分析和适应,这不是训练,这是在战斗中强行适应。
就算是进步,也没有这么快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快了。”雷诺声音很低。
姜荼一愣:“什么快了?”
“她快要反击了。”
驾驶舱内,姬斩月鼻子和嘴角都溢出了血,她已经分不清是神识使用过度还是被撞的。
“反击啊!!”看台上的赌徒已经等不及了。
“你看她那个样子,像能反击吗?等死吧!”
在刀疤又一拳袭来的时候,姬斩月操控铁坦Ⅰ型骤然变招,任由那拳砸在左肩,连带着将左手臂扯了下来。在金属变形声中,她借着这股力道猛然侧身,右手高频震刀从下往上直刺对方机甲的驾驶舱。
她用神识“看”了,铁疙瘩就属这里最薄了。
刀疤见状极速后撤,驾驶舱擦过高频震刀冒出一串火花。
“她打中了?”有人不可置信。
姜荼拍了一把雷诺的手臂,“她打中了!”
她嗓子直接破音,蛇蛇从她肩头弹起来一头扎进背包里翻找,掏出一面皱巴巴的手写小旗,上面写着“斩月必胜”,疯狂摇摆。
“这一刀……”他颔首,“不错。”
姜荼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整个人扒在看台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朝着场地狂吼:“老板!就是这样!揍他!往死里揍!”
旁边几个押了刀疤赢的赌徒脸色铁青。姜荼扭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叫你们不识货,活该!”
“这才一下而已,那么得意干什么!”有人嘴硬。
刀疤没有给她连招的机会,调整后再次欺身而上,双拳如暴雨般倾泻。但这次铁坦Ⅰ型开始不断调整躲闪姿势,并没有如期打中。
当重拳再次变招大力砸来的时候,姬斩月右手高频震刀又一次反手上刺,直接戳中刀疤的驾驶舱,这次驾驶舱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姬斩月乘胜追击,再不给他后撤的机会,她收起高频震刀操控着机甲一拳又一拳将之前挨过的打悉数奉还,直到肉眼可见驾驶舱凹了,最后一脚将刀疤踹倒在地。
姜荼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的小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蛇蛇用尾巴帮她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她完全没反应。
“老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雷诺抱在胸前的手终于松开,缓缓垂到身侧。此刻他心情着实复杂,这种拳拳到肉的打法是最原始的,他教给她的全没派上用场。
“真是个野路子。”他轻声说。
观众席彻底疯狂。
“这不是运气!绝对不是运气!这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把老式机甲操控如此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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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踹翻在地的刀疤踉跄起身,驾驶舱内已经报警声不断,看着那台破破烂烂的铁坦Ⅰ型,后背涌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他打了上百场比赛,所有对手在他面前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可眼前这个人,他的凌迟不但没压垮她,反而让她在战斗中越来越快,越挫越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台破烂机甲,突然暴起直冲向铁坦Ⅰ型,而铁坦Ⅰ型也忽然矮身,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贴地冲刺。
双刀相撞,换刀疤仓促格挡,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矿坑上方,火花沿着两把刀的碰撞点激烈迸发,照亮两台机甲。
所有人都看到了铁坦Ⅰ型右臂在拼刀时炸裂开来,碎片纷飞,只剩金属骨架,但它的握刀手稳如磐石,一点一点地压向刀疤。
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六号矿坑之中。
胜负定格在这一秒。
烟尘散去后,所有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铁坦Ⅰ型机甲跪在刀疤上,高频震刀插在驾驶舱外不到一寸的地方,而刀疤的驾驶舱被整个用暴力撕扯开来,露出里面驾驶员惊恐煞白的面孔。
这一刻,姜荼终于把憋了不知多久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雷诺的袖子,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咧到了耳根:“她赢了。”
接着她转身对着整个看台,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看到没有!那是我们家斩月!”
没有人反驳她,全场只有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
雷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抬起头看向场中央那台千疮百孔的铁坦Ⅰ型,嘴角终于弯了起来,没有压回去。
姬斩月几乎满脸是血打开驾驶舱跳出来,站在自己那台破得不能再破的铁坦Ⅰ型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整个六号矿坑死寂了数秒,接着爆发出迄今为止最响亮的呐喊:
“斩月!斩月!斩月!”
有人把整袋星币抛向空中,硬币如雨般砸在矿坑地面上叮当作响;登记员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都顾不上捡;姜荼一把蛇蛇,也不管蛇愿不愿意,狠狠地亲了一口它的脑袋;雷诺只是跟着小幅度鼓掌,灰蓝色的眼里闪烁着笑意。
姬斩月站在灯光下,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她没有回头看那台被她拆了驾驶舱的机甲,也没有看四周山呼海啸的人群。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星币和呐喊,落在看台边缘两个站着的人身上。
然后她朝他们比了一个耶,这是姜荼教她的表达胜利的姿势。
姜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眼泪。
“真是的,这个时候还记得耍宝。”她一边笑一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我去领奖金!”
她转身就往登记处跑,蛇蛇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尾巴卷着她的背包带,被颠得一晃一晃的。
雷诺看着场中央那个被血糊成花猫的人,语气里是他都不曾察觉的暖意:
“看来是教不了你多少了。”
裁判疯了似的冲出看台,举着扩音器嘶吼:“新冠军!斩月!”
声浪撞上矿坑穹顶,新的冠军诞生。
10. 流放者监狱(一)
登记员在前面引路,态度毕恭毕敬,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您这边请,负责人已经在等您了。”
姬斩月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她的脚步有点飘,神识透支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师父说过修行之人不能被人看出破绽。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门,登记员替她推开,自己退到一旁。
房间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后面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星图。桌后坐着一个看着五十出头的男人,鬓角半白,他身后站着两个保镖,体格壮实,面无表情。
“你就是斩月?”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坐。”
姬斩月没有坐,她单刀直入:“登记员说赢了可以对你提要求。”
“当然可以,你是冠军。”男人点起一支烟,弹了弹烟灰,也不绕弯子,“说吧,想要什么?钱?机甲?还是想打更高规格的比赛?以你今晚的表现,我可以把你推荐到其他星系的……”
“找人。”姬斩月打断他。
男人的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找人?”
“对,棚屋区失踪的周强和周秀两个人,说是欠债被系统巡管员带走的。如果可以,我还想再找一个叫苏梅的老人。”说着她报出了雷诺从报废巡管机里调出来的编号。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桌面,说:“你是第一个赢了冠军以后提出这样要求的。”
姬斩月不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一般来说,我不会插手系统的内部事务,毕竟真正管理这颗星球的是系统,而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他将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但你确实给我赚了很多钱。”
紧接着话锋又一转,“你来这里多久了?以你的身手肯定不是土生土长的。”
“三个月。”
“三个月啊……你还挺有情有义的。”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到荒星不是来讨生活的吧?”
“……”我说我被雷劈来的你信吗?
姬斩月没吭声,男人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有我的规矩,虽然不能直接帮你找人,但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
“那些债主你找了也没用,他们是‘正规’通过系统巡管员把人投进‘流放者监狱’的,不如你直接去那里看看。”
“哪里?流放者监狱?”姬斩月皱起眉头。
“你刚来的,不知道也正常。”男人的语气平平对她解释,“联邦法律有规定,无力偿还债务的公民,可以被债权人申请强制劳役。K305R上欠债的人,大部分都被系统判定去了那里。”
“那苏奶奶呢?她是‘转星’,是不是也在那里?”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右手烟头明灭可见,“已经‘转星’了,自然就没有了。”
姬斩月想起灰制服说过“系统判定,我们只负责执行。”这里面没有任何人为干预,活生生的人就被系统自行裁定判决。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男人此刻终于把烟掐灭,“但后面该怎么办,恕我无能为力。”
“足够了。”
男人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狼狈但目光坚定的少女,做着最后的挽留:“我个人建议你,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谢谢,但是不用。”姬斩月鞠躬致谢,转身出了房间。
“对了,‘斩月’这个名字是你真名吧?”男人唤出声,“最后一个好心建议,以后比赛给自己起个花名,能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姬斩月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真诚道:“谢谢提醒。”
她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欢呼了,看客们早已散去大半,风从矿坑穹顶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荒星夜晚特有的晶油焦糊味。
姜荼正蹲在登记处门口数钱,蛇蛇盘在她膝盖上,尾巴卷着一沓皱巴巴的星币,整条蛇看起来满足而安详。
听见脚步声,姜荼抬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怎么样?查到了吗?”
“不完全是,”姬斩月在她旁边坐下,“说人可能被送去了流放者监狱。”
姜荼数钱的手停了。
“那个地方,”姜荼的声音干巴巴地说:“怎么会是那里……”
“你知道?”
“只是传闻,说那里就是炼狱。进去的人就没有出来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姜荼把星币塞进布袋里,动作比平时急躁,“斩月,你该不会是想……”
“嗯,我想去探探。”
“不行!”姜荼站起身,难得表情严肃,“那个地方咱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她按住姬斩月的肩膀,“而且你想过没有,他们年纪大了,进去能扛多久谁也说不准,万一你进去发现……”
意思不言而喻。
姬斩月没有着急反驳她,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雷诺呢?”
姜荼指了指前方。
雷诺站在矿坑出口的岩壁下,背靠着锈迹斑斑的支撑柱,正在抬头看着矿坑外暗沉沉的天。
姬斩月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将负责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流放者监狱”的时候,她注意到雷诺的身体紧绷了一下。
“那个人要我当无事发生。”姬斩月最后说。
“你不会答应的。”雷诺看向她。
“对,之后登记员会给我一份简要地图。”
“你准备现在就去?”雷诺拧眉,“就你现在这样?”
“周叔的肺不行,周婶腰受过伤,他们等不了。”
雷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姬斩月准备离开,他终于开口:“别去。”
“……理由?”
“那地方不是你能想象的。”雷诺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姬斩月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那不是关人的地方,那是处理人的地方。”
“你知道的这么详细,你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对不对?”从他醒来时被问到仇家选择沉默,从老拐说那些伤痕像是受到了刑讯逼供,姬斩月能猜到一二。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雷诺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神色给出了答案。
雷诺别开眼:“这不重要。”
“行,那我换个问题。”姬斩月站在他面前,“你究竟是谁?”普通人不会懂那么多机甲和战术,更不会有那么高的骨骼肌肉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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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不重要。姬斩月,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自己拳头够硬,精神力够强,就能进去把两个人带出来?靠你那些小花招去糊弄AI系统?掉以轻心,骄傲自满,你就会是下一个我!”
姬斩月慢慢将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再说一遍。”雷诺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去。”
姬斩月沉默半晌,还是开口了:“我欠他们一条命。”
雷诺的表情没有变化。
“三个月前是他们把我从巷口捡回去,用最后一点药剂救了我。他们自己吃的营养糊,分了一半给我。”她声音有些起伏,“我师父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总得有人去看看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真是一个疯子。”雷诺目光闪烁。
“我师父也这么说,”姬斩月无所谓地耸耸肩,“但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不是吗?”
雷诺看着她,明白她已经下定决心。
“你逞个人英雄算怎么回事?”
“你说是就是吧。”
“我不会帮你的。”
“我不需要你帮我,”姬斩月说,“是我个人意愿,不能道德绑架别人。”
道德绑架,她跟姜荼学的新词。
“如果我不仅不帮你,还要阻拦你呢?”
姬斩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动了。雷诺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她的膝盖已经顶上他的腹部受伤的地方,力道精准,刚好让他整个人因疼痛弯腰而不会真的受伤。
她一只手从他的后腰处绕过去,抽出了他一直藏着的那把短刀。刀锋出鞘的同时,她的膝盖顺势用力把他的腿分开,整个人死死地钳在柱子上,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空间。
“你看,就算我现在受着伤,你还是打不过我。”姬斩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还能再次把你嵌进墙里。”
“你!偷!袭!”雷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我!还!受!着!伤!”
“老拐的针剂不是白打的,”姬斩月把刀刃贴在他的衣领边缘,冰冷的金属抵在锁骨上,甚至还恶作剧地拍了拍,“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雷诺没有挣扎了,也没有回答。他被抵在柱子上,灰蓝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她,眼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看吧,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姬斩月撇撇嘴收了刀,插回他后腰处的刀鞘里。
然后从口袋里掏了掏,将他的徽章拿了出来,“还给你,我从老拐那里要回来了。”老拐早就因为押她赢赚麻了。
雷诺依旧靠在柱子上,看着失而复得的徽章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见雷诺没反应,她把徽章拍进他手里,“说好的两清了。”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背影在矿坑的灯光里被拉得很长。
“不是我还欠你五万八?”
“我说两清就两清了。”姬斩月头也不回。
雷诺靠在柱子上,闭上眼,他听见姬斩月远去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回荡,渐渐和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最后倏然睁眼——
“当我是什么?用完就扔,你说两清就两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徽章,攥紧。
姬斩月,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11. 流放者监狱(二)
流放者监狱的入口不在废矿区,而在荒星另一侧的裂谷深处。
姬斩月按着地图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裂谷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岩壁,风化出的孔洞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她沿着一条被履带碾实的小道往下走,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矿车开凿的痕迹,她看不懂上面画的符号,但红色的叉和骷髅头她认得。
不是什么好地方。
监狱外围是一道高耸的合金围墙,墙头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台自动炮台,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闸门,门口没有人类守卫,只有四台六足巡管机甲来回踱步。
姬斩月没有走正门。
她在裂谷峭壁上找到一处废弃的通风管道入口。管道口的铁栅栏早已锈断,她侧身挤进去,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点点往下爬。
管道越往下越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混杂着消毒剂、血腥的腐臭。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
出口在监狱内部一条偏僻的走廊尽头,她从管道口无声落地,蹲在阴影里铺开神识。
她神识尚未恢复完全,只能探得部分监狱结构,结合地图来看地上三层,地下至少五层。地上是囚室和工作区,布局规整,像蜂巢。但地下部分的能量流动比地上密集得多,尤其是三层以下,某些区域的能量反应强烈。
她先搜了地上部分。
监狱内部远比她想象的复杂。这里的囚犯按编号分区居住,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工作位置。她看见有人操作大型矿石分拣机,有人在高温车间里熔炼金属,有人在缝纫车间里修补成堆的矿工服。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金属环,环上嵌着指示灯,工作状态是红色,休憩状态是绿色。
所有人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像一具具被操控的傀儡。
姬斩月在监工瞭望台的死角处蹲守了半个小时。她一个个辨认着那些灰败麻木的脸,但都没有。
工作区的当班名册她都翻过了,依旧没有。
她又潜入夜间的囚室区,一排一排查过去。连隔离区她都去了,那是关押“不服管教者”的地方,单人牢房窄得腿都伸不直,很像她原来世界的“地牢”,里面的人透过门上小窗看她,眼睛空洞得不像活人。
还是没有。
天色将明的时候,姬斩月蹲在通风管道口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壁上一块翘起的铁皮。
她不敢想周叔周婶是不是真的已经……
姬斩月将多余杂念甩出脑袋,她还是决定往地下三层去看看。
她沿着管道继续往下走。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地上宽敞得多,墙壁是冰冷的白色合金,灯光亮如白昼。这里场景开始渐渐变得不同,是一间间用玻璃隔开的实验室,门上贴着编码和符号,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药剂瓶和手术器械。
地下三层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口没有人看守,只有一个掌纹识别面板。她掏出姜荼给自己的备用电源,尝试用神识沿着电路探进去破坏了锁芯,这还是雷诺修锁时教过她的。
金属门发出“嗤”的一声泄压,缓慢滑开。
竟然成了。
姬斩月闪身进入的瞬间,一股欲盖弥彰的甜香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皮发麻,她猛地捂住了口鼻。
走廊两侧全是透明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人。
是活着的人。
他们躺在金属床上,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路,手臂上插着输液的针管,胸腔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头顶上方悬挂的仪表盘上跳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值,但她零星认得上面标注着的字,写着“精神力”、“神经传导”等。
姬斩月沿着走廊往前走,她看见一个女孩被固定在座椅上,双眼被一种她没见过的仪器撑开,一束细小的红光正对着她的瞳孔扫描,女孩痛苦的尖叫。
又经过一个中年男人,后脑被植入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周围的皮肤发炎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液。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脏越揪越紧,眉头也越来越皱。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实验室,她侧身贴着门缝往里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培养罐,罐里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表面布满了触手,触手上面接着数百根设备连接线。培养罐周围是一圈操作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第三批耗材快不行了,神经突触坏死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着手里的光屏,语速飞快,“能用的不到十个。”
“那就从上面再调一批,”另一个人头也不抬,“这周巡管机那边不是才清理出一批实验种吗?”
“不行,那批年事已高,做不了精神负荷测试。我们需要年轻一些的,至少能扛过三期实验的。”
戴眼镜的男人在光屏上划了几下,忽然皱起眉,“有总比没有好,我记得前些天棚屋区不是抓来两个吗?”
姬斩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来得及录入实验系统,”第三个人接话,“登记信息显示是周强和周秀对吧?”
“对,呼吸辅助器都给摘了,那老太太腰也不好,做不了什么复杂测试。”戴眼镜的男人叹了口气,“先标记为待处理吧,实在不行就销毁。”
实验室的门被从内侧猛然撞开。
所有人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戴眼镜的男人已经被人掐着脖子掼在了操作台上,后脑勺砸中一块控制面板,光屏碎裂的玻璃扎进他后颈,他发出一声惨叫。
但他的惨叫被更响的声音盖过了。
姬斩月另一只手抓住另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狠狠扔向墙角的仪器架。
最后一个见状转身就往紧急按钮的方向跑。刚迈出一步,一只脚就踹在了他膝弯上。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姬斩月一只手按着眼镜男的后脑勺,手拽着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说,那两个人在哪里?”
戴眼镜的男人捂着后颈,满手是血,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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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人?”
姬斩月松开那人的头发,抄起桌子上碎裂的玻璃试管直戳他手背,又是一声惨叫。
“我再问一遍,周强、周秀他们在哪里?”
“他们……他们还没处理,”戴眼镜的男人声音在发抖,眼镜腿歪在一边,他顾不上扶,“在、在走廊最末端的周转隔离区,还没有送入实验……”
姬斩月直起身,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研究员,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
一拳一个,全部打晕。
她大步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向尽头跑去。
周转隔离区,门是锁着的。
她也不搞什么神识开锁了,直接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火花四溅,门开了。
隔离区里是两排简陋的铁架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大部分是老人和伤者,身上还穿着自己被抓来时的旧衣服,没有被换上实验服。
她放慢脚步,终于在尽头找到了。
周叔蜷缩在靠墙的床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唇干裂发白,周婶半靠在他身边,一条腿耷拉在床沿,手覆在周叔的手背上,两个人手叠着手,安静地躺着。
姬斩月在他们床前站了片刻,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叫了一声:“周婶。”
周婶的肩膀微微一颤,睁开眼的那一瞬,姬斩月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迸发出强烈的惊喜。
周婶还没开口说话,泪就夺眶而出,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着面前人的脸,像是不敢相信:“姬丫头,你怎么来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抓住姬斩月的手,力道大得让姬斩月都踉跄后退了几步,“快走,快走,这里不安全。”
“我先带你们出去。”姬斩月握住她的手,“什么都别说。”
“不行,不行,”周婶连连摇头,“丫头你赶紧走,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快走!”
“婶,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姬斩月执拗地重复。
周婶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嘘,小声点。”姬斩月侧过身,一只手小心地托住周叔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老人从床上背了起来。
周叔本就单薄,如今更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在昏睡中的眼球动了动。
她背着周叔往外走,周婶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
走出隔离区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亮着惨白灯光的走廊。
那些人,她带不走。
怎么办?
姬斩月来不及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将周叔周婶安全带离。
神识沿着照明灯的电路铺开,一层一层,骤然发动,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狠狠撞了上去。
整条走廊的灯光猛烈闪烁了几下黑了,警报声尖啸而起,各种仪器上的字符疯狂跳动,从正常数据代码变成杂乱的乱码。
黑暗中,她擦了擦鼻血,“婶。”
“嗯?”
“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