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三渡》
1. 第 1 章
第一章
晋文十八年,冬,漫天细雪,飞檐墙瓦皆覆了层厚厚的白雪,寒冷彻骨。
偌大的京城街巷空无一人。
严府偏院内,霜雪压弯了枝头,簌簌往下落着团雪,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已经破了窗户正呼呼的往里面吹着风,一位不停咳嗽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拿着针线绣绷认认真真的做女工。
她身上的衣裙十分破旧,打着补丁的袄子显然不能御寒,双手被冻得通红,右手动作十分僵硬,时不时便要放下绣绷,哈一口气,搓一搓手,再接着绣花。
窗户虽然破了,但这间屋子的光线依旧十分昏暗,温凝不得不将绣绷拿得更近一些,这样才能看清手中的花样,不至于将花样绣错。
若是绣错,别说买碳再扯两尺布换新衣了,她们连这个月的饭食都还没有着落。
“咳咳.....”
突然,她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像是要喘不过气一般。
温凝赶紧将自己手中的绣绷放置一旁,右手颤抖的将破旧的手帕放在唇边,下一刻,鲜红的血液便出现在了手帕上。
温凝看着手帕上红艳艳的血液,赶紧折好放入怀中收好。
这手帕不能让青竹看见,否则她又要担心了。
也就此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猛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郡主,信,有信!!”
温凝抬起头,见是青竹,忙起身将房门关上,将风雪阻拦在外,“信,什么信?”
她被困在这个院子已经六年了,谁还会记得她这个曾经的郡主,哪里会有人给她写信?
青竹赶紧将自己怀里的信递给她看,“郡主,刚才奴婢将洗好的衣裳送出去的时候,谁知道,有一个缺了胳膊,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拦住了奴婢,奴婢还以为是地痞无赖,差点叫出声来,谁知道,谁知道他是.....”
说到这时,青竹已是哽咽,泪水不自知的流了下来。
温凝心里咯噔一下,着急问,“他是谁?”
青竹泪眼朦胧,“郡主,是王爷的信,那个人是王爷的旧部......”
“什么?!”温凝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踉跄向后,未语,泪却先流了下来。
皇叔......皇叔的信?皇叔的旧部?皇叔怎么会给她留信?
他不应该是恨她的吗?
当年,若不是她愚蠢,非要嫁给严绍元,还将他手底下的事情告诉了严绍元,皇叔也不会因此失去摄政王之位,不得不出京领兵对敌,最后被朝廷断了粮草,硬生生耗死在了边境。
看着眼前泛黄的,满是褶皱的信件,温凝眼前一片模糊,双手颤抖地接过,眼泪大滴大滴滚落。
皇叔已经走了六年了,这六年来,她日思夜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就是想在梦中见他一面,可他没来。
她怎么有脸面对皇叔?
她根本不敢打开皇叔给她的信。
她害怕他在信中责怪她,可她更想念他,若不是害怕自己一走了之,青竹没了去路,她早就随皇叔去了。
随着泛黄的信件被缓缓抽出,那时隔多年,熟悉的字迹越入眼帘,温凝一行行看了下去,身体逐渐颤抖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她错了,她错的离谱!皇叔根本没有在信中责怪她,反而是对她的各种叮嘱以及自己走后的各种安排。
他说:秧秧,皇叔很高兴你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但在皇叔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孩子,我走后,你要记得自己照顾自己,冬日不要贪凉,每日按时用膳,不能多用糕点,用多了你的嗓子会疼,不能吃牛乳羹......
看到这,温凝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酸涩绝望,哭出声来,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皇叔说,他担心他走后,严绍元会对她不好,所以给她安排了准备了银两和护卫,若是与严绍元过不下去了,就去他给她准备好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好好过一辈子,他准备了足够多的银两,不需要她再嫁人.......
这封信,原本六年前就该送到的,可自从摄政王容钰死后,敌国便破了琰朝边境,琰朝内部又有反民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起义,战火四起,再加上容钰死前完全没有想到晋文帝会如此绝情,不仅命人抄了他的家,还对他仅存的部下以叛军的罪名四处发布海捕文书,直至今日,这封信才送到她手中。
温凝嫁给严绍元的时候其实是有许多嫁妆,本不该如此拮据的,但自从容钰死后,她就没了任何靠山,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如何能保得住那金额庞大的嫁妆,自然是被严府全部吞吃殆尽了,一分不剩了。
温凝本想将皇叔给自己的嫁妆抢回来,但奈何,却连累青竹差点丢了半条命,连带着自己也落下了病根,一旦多行几步,身体便累得气喘吁吁,已然成了一个半废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早在争执中没了。没得好,她才不想要这个孽种。
温凝恨死了严府,恨死了严绍元,可她身无分文,又被严绍元困在府中,能去哪里?
只能窝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做一些缝补的活计,苟延残喘罢了。
“皇叔......皇叔......”
温凝泪流满面,她捧着书信,攥紧胸口,痛苦与悔恨如潮水般用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怎么能,怎么能听信小人的话,害死了皇叔呢?
她怎么能这样做呢?
“皇叔,秧秧对不起你,秧秧错了.....咳咳咳.....”
见温凝佝偻着身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变得通红,青竹忙伸手搀扶住她,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六年过去,如今的琰朝早就处于风雨飘摇之间,叛军就快要打入京城了,皇帝正在宫里慌忙收拾东西准备逃走,严府也在收拾东西准备随皇帝一同逃走,只有她们两人,像是被遗忘了般,没人想起她们,一旦叛军打入京城,她们必定难逃一死。
“郡主,王爷的旧部就在严府外,准备接你去别的地方,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随他们逃难去.....”
谁知,温凝却是慢慢直起身子,眼里满是泪水的对她摇了摇头,她执起她满是冻疮肿胀的手,怜惜的轻轻抚着,声音沙哑,“青竹,这么些年跟在我身边,委屈你了。”
“你既要照顾我这个半废的人,又要浣洗衣物给我买药,当年,若不是你,我说不定已经去了......”
“郡主说什么呢,奴婢自幼跟你一起长大,早已情同姐妹,奴婢替你委屈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自己委屈。”青竹慌忙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眼里也满是泪水。
若是王爷还活着就好了,郡主哪里会这样被严府的人磋磨。
想当初,王爷还活着的时候,郡主活得多好,明媚又肆意,满京城的女子,就没人不羡慕郡主的。
明明不是王爷的亲侄女,也与王爷无任何血缘关系,但偏偏,就是被王爷捧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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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珠似宝的养大,犹记得郡主还小的时候,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王爷亲手做的.....再看看现在,破旧的屋子,瘸了腿的木桌,烂了个大洞的帷帐,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袄.....
“郡主.....”青竹声音哽咽,温凝却是已经止住了泪,定定的看着她,“青竹,皇叔的旧部一共有多少人来寻我了,就一人吗?”
“不是的,一共有十八个人。”
“十八人啊.....”温凝目光落在外面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上,“青竹,六年了,我已经苟延残喘六年了,你帮我将他们叫来,我要吩咐他们一些事情。”
青竹心里骤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慌张的看着她,抓紧了她的手臂,“郡主,你要做什么?”
温凝对她摇摇头,笑,“青竹,这么多年来,我实在是活够了,我不想再活了,我要下去给皇叔赔罪。你跟他们走吧,我不走了。”
这六年来,悔恨与愧疚日日夜夜的折磨着她,她恨自己,也恨严府。现在琰朝就要亡了,他们想随皇帝逃走?
想都不要想,她要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这里,一把火烧尽,给她的皇叔陪葬。
遥想当年,皇叔还在的时候,京城有谁敢这样磋磨她?
没有!
严邵元骗了她,严家夺了她的嫁妆,让她小产,将她困在严府,贬妻为妾,丢在这个偏僻破烂的小院,时不时还有一些妻妾来恶心她.....桩桩件件,就在今日了结。
只要皇叔还愿意给她撑腰,就没人能够再继续欺负她!
哪怕是六年前的撑腰。
温凝笑着,泪水却早已打湿了面颊。
是夜,随着数桶火油泼下,燃着的火把接连落下,大火轰然四起,热浪滚滚而来,扑在了温凝的脸颊上,火辣辣疼。
严邵元被五花大绑的丢在温凝面前,身体不停蠕动往后退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严府大火四起,四处都是尖叫与惨叫,早已无处可逃。
他看着拿着匕首一步步走向他的温凝,瞳孔猛缩,身体顿时蛄蛹得更快了,“温凝,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能杀我!”
“丈夫?你算哪门子的丈夫?”温凝冷嗤一声,睨他,“瞧你这屁股尿流的模样,你有哪一点配得上本郡主?”
话落,她便是一刀狠狠捅在他的大腿上,“你放心,本郡主不会马上杀了你,我会在你身上这边开一个口子,那边开一个口子,然后让你看着自己血流而尽,慢慢被火舌舔舐而死。”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严邵元惨叫连连。
“疯子?”
温凝笑了笑。
是吧,她或许就是个疯子,这六年来,愧疚与自责早就将她折磨疯了,她早就想杀了他了,也想杀了自己了。
她怎么能害死亲手养大自己的皇叔呢?
她真不是个人。
看着这漫天烈火,温凝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已经被蒸发干,皮肤被烤得生疼。
当最后一刀落在自己心脏的时候,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个总爱身穿玄色长袍,对她絮絮叨叨的皇叔站在自己身前,对她伸出了手。
“皇叔.....”她下意识伸出手,“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
这六年来,他从来不愿意入她的梦,她好想他,想他得快要疯了,临死之前,她终于见到他了。
“对不起,皇叔!!”她忍不住向他奔去,想要扑进他的怀里。
“都是秧秧的错,秧秧来给您赔罪了.....”
2. 第 2 章
“砰!”
温凝原本靠在马车壁上睡得好好的,谁知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下,吓得青竹手里的盘子都掉了,慌忙去搀扶她。
“郡主,郡主你没事吧?”
嘶~
头好疼!
还没睁眼,温凝就已经伸手向自己的额头处摸去。
“郡主流血了!驻车!!去医馆!!”
去医馆?
去医馆做什么?
她都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了,那么大的火,还能再救活过来吗?
对了,皇叔呢?
她记得,皇叔不是来接她了吗?她怎么没有碰到皇叔,皇叔呢?
温凝忽然惶恐紧张了起来,忙睁开双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便令她呆滞在了原地。
最先入眼的,是穿着一身翠色袄裙的青竹满脸焦急的看着她,“郡主,你怎么样了?”
她一边看着她,一边茫然的被青竹从地上搀扶起来,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四四方方,但却十分宽敞的马车内。
熟悉的梨花小桌,上面摆了果盘与茶壶.....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翼间......温凝侧首,目光缓缓聚集在了青竹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面庞之上。
“青竹?”她不确定的开口。
青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郡主,你不会摔傻了吧,怎么连奴婢都不认得了?”
她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额头,谁知,温凝却是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放在眼前细细察看。
眼前的青竹的手细嫩白皙,完全不是她记忆里长着冻疮,肿胀发红,满是老茧褶皱的手......温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开始慌张在自己的马车内寻找起来。
“铜镜,我的铜镜呢?”
“我的铜镜放哪里去了?”
青竹见她突然疯疯癫癫四处寻找自己铜镜的模样都快吓出病来了,“郡主,你别急,奴婢给你拿,铜镜在这呢,在这!”
青竹赶紧将她的铜镜翻找出来递给她。
“郡主,你怎么了?”
温凝没理会她的话,只是死死攥紧了铜镜,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在看见铜镜中那张鲜妍明媚面庞时,还未说话,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自从皇叔离开以后,她何时在那枯槁苍白的面容上见到过这般娇艳的模样?
“郡主,郡主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做噩梦了吗?”青竹在一旁着急得不行,几次伸手想要触碰她,见温凝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在意任何人的时候又不知该从何下手,生怕惊吓到她,将她吓得更厉害了。
温凝放下铜镜,竭力克制住自己内心激荡酸胀的情绪,问:“青竹,今年是什么年?”
青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郡主,今年是晋文十年,你忘记了吗?”
完了,郡主彻底傻了。
王爷知道了定要将她发卖出去了。
温凝却是楞在了原地。
晋文十年?晋文十年??晋文十年?!
脑海中有关于临死之前的画面逐渐褪去,那六年在困在严府后院苟延残喘的记忆也逐渐灰白,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身玄色衣袍,面容总是冷冷淡淡,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总是会弯下腰温声来问她今日吃什么了,有没有好好学习夫子交她的课业的皇叔。
晋文十年,皇叔还有没死!皇叔还活着!!她还没有愚蠢的做出那样的事情害死皇叔!
她回来了,回到了皇叔还活着的时候。
温凝突然反应过来,嚎啕大哭,完全没了以往贵女该有的淑仪模样。
青竹急得在她身边团团转,“郡主,到底怎么了,你与奴婢说说,你这这样憋在心里,奴婢都要快被你吓疯了!”
“我没事.....”温凝竭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激荡,转头看她,声音沙哑,“青竹,皇叔呢?皇叔现在在哪里?”
“王爷上早朝去了,现在应该刚下朝。”
她要去见皇叔!
想也没想,温凝就掀开车帘,让车夫往皇宫而去。
也就此时,一旁传来了温润如玉的嗓音,像是刻意勾引人般,“昭华妹妹。”
温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眼看去,只见严绍元正翻身从马上下来,向她走来,“昭华妹妹,方才都快到宴会了,你怎么走了?”
“严绍元!!”
想起前世种种,温凝就恨不得食其肉,挫其骨,“你还有脸出现在本郡主面前?”
想起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温凝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恨意,下了马车便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耳光声清脆悦耳。
“本郡主现在没时间与你过多计较,但你记住,下次你再敢出现在本郡主面前,叫本郡主什么昭华妹妹,本郡主就让人扒了你的衣服,丢到大街上让所有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说罢,温凝便转身上了马车,急声吩咐,“去皇宫!”
她要去见皇叔。
青竹:“郡主,你额头上的伤......”
“不要紧,去皇宫!”
她现在只想看到皇叔。
青竹拗不过她,只得依她,让马夫赶紧往皇宫而去。
温凝掀开马车车帘,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宫门,心脏砰砰跳动,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还未到,便已经止不住泪。
犹记得当年,她瞒着皇叔喜欢上了严绍元,每日总想着各种办法去见他,托自己认识的闺中好友办宴会,请她去玩,顺便还将严绍元一起请过去,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一生的良人。严绍元对她极好,也不怕她性子骄纵,总是什么都依着她,每次见她都会给她带喜欢吃的糕点,亲手做的木簪,各种小玩意,带她游湖......她一颗心都放在了他身上,生怕皇叔发现了他,不允许她嫁给他。
可谁知道,这事还是暴露了,皇叔果然不允许她与严绍元继续来往,将她禁在府内,不许外出,还不允许她和她的那几位闺中好友继续来往,不仅如此,还将严绍元调到了离京城极远的地方去做知县。
严绍元悄悄给她寄信来说,定是因为他现在才刚入仕,官职太低,又没做出什么政绩,配不上她,所以王爷才不允许与她来往,他很想她,若是她能帮他......她信了他的话,为了帮他升官,做出政绩,她偷偷将皇叔手底下的事情告诉了他,可谁知道,这挖的竟然是皇叔的根基。
她满心满眼的等着严绍元来娶她,可他却只字不提,只说现在的官职还不够,他还要再继续努力配得上她,就这样,她不断的将皇叔的事情告诉严绍元,严绍元只用短短一年的时间便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做到了户部主事的位置,成为了京官,位列朝班。
那段时间,皇叔整日忙得见不到人影,也疏于了对她的管束,她悄悄跑出府,去见了自己的闺中密友,与严绍元来往更加频繁,甚至在严绍元回京以后,第一时间去见他,可谁知道,却被皇叔亲眼撞见。
她做的那些事情都被皇叔知道了。
皇叔将她彻底禁足在了王府内,身边的所有人全部调换,只留了一个青竹,她再也见不到严绍元了。
与此同时,严绍元也提了聘礼上门,想要求娶她,却被皇叔连人带礼全部扔了出去。
皇叔对她说,严绍元不是良人,他所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想要对付他,并非是真的喜欢她。可她不信,为了嫁给严绍元,她与皇叔抵抗,整日不吃不喝,最后,皇叔妥协,为她准备了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出嫁那日,他并未喝下她奉的茶,只是目光静静的看着她,“温凝,今日你若反悔,还来得及。”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温凝伸手捂住脸,身体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她说,“皇叔,我不悔。”
可她悔了啊,在嫁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只是她死不承认,她将自己错放在了皇叔身上,给自己的行为千般找补,听信了严绍元的话,说她的亲生父母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皇叔见死不救,从此恨上了他,与他主动断了关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前脚刚送信去要与皇叔断了关系,后脚皇叔便领兵离京,一去不回,自此死在了边境。
后来,她才得知,严绍元利用自己威胁皇叔,让皇叔不得不离京,来换她后半生的安稳。
那一年,皇叔送来的信她从来不看,直到皇叔战死,她才拆开那些信,这才知晓,当年她父母双双战死,并非是他见死不救,而是他得了她父母的承诺,要带她离开......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悔恨几乎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温凝从来没有如此恨自己愚蠢过。
她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她怎么能不信亲手养大自己皇叔的话,而偏信了外人的话呢?
她悔得肝肠寸断,后悔自己与他作对,后悔自己愚蠢,后悔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后悔......她有太多的悔恨,在那六年里,如蚂蚁一样将她啃噬的千疮百孔。
她本以为,皇叔会怨恨自己,可他临死前,最惦念的人,还是她,他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在严绍元那里受了委屈......她这样的白眼狼,皇叔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好。
“郡主别哭了,王爷一会儿看到你这样,定又要心疼了......”
青竹见她哭了,赶紧手忙脚乱拿出手帕哄她,然而,温凝被她一哄,声音反而越哭越大。
直到皇宫门口,温凝都还没止住泪,眼圈红红,鼻尖也哭得红红。
此时早朝已散,各大臣纷纷自朱红的宫门内走出,瞧见那站在宫门口身体一抽一抽,梨花带泪的小姑娘时,纷纷惊诧。
“这不是昭华郡主吗,怎么站在宫门口哭?”
“可能是受了欺负,来找摄政王出头?”
“她性子一向骄横,听说当年她被礼部侍郎家的小孩推了一把,哭着鼻子回去以后摄政王就教她使用了马鞭,那鞭子甩得是虎虎生威,被打了也没招,京城各家子弟瞧见她就和老鼠见猫一样,谁能欺负她?”
但她额头有伤,想必肯定是受了欺负来找摄政王告状的。
众大臣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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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回想自家的小子姑娘与昭华郡主素来关系如何.......也就此时,一道挺拔如松,玄衣玉带的男子出现在了温凝身前。
“哭得这般厉害,秧秧在哪里受欺负了?”
一道低沉温和的,跨过了六年,她日思夜想,却再也无法听见的熟悉声音响起,“额头在哪里受的伤,怎么受的,是谁做的?”
他一连三问,温凝却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愣愣的看着他,泪水瞬间决堤。
秧秧,好久违的称呼。
这是她的小名,是她的父母给她取的,父母死后,就只有皇叔会这么叫她了。
“皇叔.....”
容钰的目光却是落在她额头殷红,沁出血丝的伤痕上,伸手轻轻给她擦掉眼睫下的泪水,眉眼沉沉,“是谁做的,秧秧?”
“诸位大臣都在这里,是谁家欺负的你,你现在就与我说,皇叔替你讨个公道。”
旁边诸位大臣听见容钰的话后脸色纷纷变了,也来不及看戏,匆忙回府打听看是不是自家人欺负了昭华郡主。
要知道,摄政王这人向来冷漠,除了身边的那个小姑娘,谁都没办法在他面前能有一分好颜色,就连陛下也会被他训得垂头耷耳,何况他们?
敢欺负温凝郡主?疯了,不怕在朝堂上被穿小鞋?
众大臣纷纷鸟作四散,温凝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从她看见他的那一刻起,他泛着凉意的指尖轻轻为她拭掉了面颊上的晶莹泪珠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哽咽出声,“皇叔,皇叔!!”
前世午夜梦回,她多少次想要看到皇叔的脸,可皇叔从来不去她的梦里看她。
她以为皇叔是恨上了她,所以才不去梦里看她,可那封迟到了六年的信告诉她,皇叔从来没有恨过她,他最在乎的人,一直都只有她。
只有她,眼盲心瞎,愚蠢至极,害死了最疼爱自己的人,那些代价,都是她自己应该承受的,她不觉得苦,不觉得委屈,可在看到皇叔的那一刻,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委屈,酸涩,喜悦,惶恐......情绪如潮水般用来,快速跳动的心脏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就像是无根的浮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停靠之所,游荡许久的幽魂终于找到了自己魂归之所。
她嚎啕大哭,喉咙溢出哽咽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的话,“皇叔.....没有人欺负我......只是......只是我想你了,我以后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皇叔了。
她怎么能那么蠢,把最疼爱自己的皇叔弄丢了呢。
容钰本以为她是受了欺负,却没曾想,她会这般说,怔了一下,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眼底满是愧疚,“是皇叔的错,以后皇叔下了早朝便早些回府,定不让秧秧久等。”
近一年来,因着晋文帝已经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他已经很少将奏疏搬回自己的王府处理,而是留在了勤政殿内处理,所以回去的时辰难免晚了些。
温凝哭过以后,便松开了他,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仰头泪眼模糊的看着他,“以后皇叔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要一辈子跟在皇叔身边,再也不离开皇叔了。”
“傻姑娘,说什么呢?”容钰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你已经及笄了,以后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哪能一辈子跟在皇叔身边呢!”
温凝死死攥紧了他的袖子,“我不管,我就要跟在皇叔身边。”
“皇叔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没有他在的地方,怎么能算是家呢?
前世,严绍元对她说,他会一心一意的对她好,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结果呢,皇叔离京还没多久,他便马不停蹄的纳了妾进府,她被恶心的不行,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
她不是没与他吵过,闹过,那时的皇叔还活着,严绍元还愿意哄一哄他,她便觉得,严绍元对自己不是没有情谊的,只是一时被外面的人迷了眼,只要她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孩子,他便会回心转意了。
可结果呢?
皇叔一死,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夺走她的嫁妆,将她贬妻为妾,甚至不顾她才刚刚小产的身子,将她丢到那个破烂的小院里,严加看管,不允许青竹给她请大夫看病,她命大,没死,可也从此落下了病根,每逢刮风下雨,必定会染上风寒咳嗽不止,终日躺在床上,连下床都没办法。
从那以后,她便清楚的明白了。
皇叔还在,她便是人人奉承追捧,高高在上的昭华郡主,皇叔不在,她便是人人践踏的野草,什么山盟海誓,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全都是骗人的。
只有皇叔,才是最爱她的人。
前世,她做了错事,却不敢承认自己的错,一错到底,与他反目成仇,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肯回头。
今生,就当是她不要脸吧,她要回头,她再与不与皇叔犟了,她要永远跟在他的身边,做他手里永远捧着的掌上明珠。
3. 第 3 章
“说说,昨晚为什么没有好好休息?”
马车上,容钰敲了敲桌子,沉声询问,温凝坐在他的对面,额头上的伤已经涂了药膏,在医馆包扎好了。
“我......”
温凝低着头,指节绞着手里的绣帕,根本不敢回答容钰的话。
她想起她回到何时了,她现在正与严绍元相识没多久,明明只见了几面,却像是着了魔般对他十分上心。
前些日子,她的好友姜南给她递了帖子,邀请她来参加今日的迎春宴,严绍元也会去。
不仅如此,严绍元还拜托姜南给她送了一首词。
她收到词后,高兴得好几日都没睡着,心心念念就是想要见到他,但又害怕皇叔看出自己的异样,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直到晚上的时候才敢打开那首词看,临到宴会的前一夜,更是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清晨,她早早又醒了,派人去前院打听,知晓皇叔已经出门上朝以后,赶紧让青竹给自己梳妆,挑了她最喜欢的,还没穿过的桃红色衣裙,带了她最喜欢的金簪,敷了妆粉.....打扮得极为昳丽,就是为了见严绍元。
现在,她哪里敢将这件事说出来。
若是让皇叔知道自己为了严绍元好几日没睡着,他定要生气了。
“为什么不说话?”见她不说话,容钰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看上去对她的异常已经有了些许怀疑。
“我......”温凝绞尽脑汁的想要回答,忽然,她想到什么,忙道:“皇叔,昨夜我是为了背林夫子给我布下的课业,一不小心背太晚,所以今早才会在马车里睡着,一不小心跌下来。”
容钰眉眼松了些许,“我知道了,我会叮嘱林先生,下次给你少布置一些课业。”
见皇叔像是信了,温凝心下顿松,但也没放松完。
回去以后,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林夫子,让他给自己隐瞒,否则,等皇叔知道林夫子根本没给自己布置多少课业,她就完蛋了。
皇叔肯定又要怀疑她了。
温凝扬起脸,“皇叔.....”
然而,她话还未完,容钰的声音就已经响起,“秧秧,我记得你最喜欢这条裙子了,做好了以后一直舍不得穿,你说,要等我生辰那日再穿,今日怎么穿了?”
温凝:“......”
她心中猛地一拍脑袋,完蛋!
时间太久,忘记这事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穿着这条裙子去参加完宴会后,还来不及回府,就换了下来,然后一直留着,直到皇叔生辰那日才穿了。
皇叔根本就没发现她提前穿过这事。
“我.....”
温凝张唇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额头急得都快冒出汗了,忽然,她灵机一动,扑进他怀里,声音委屈,“还不是因为皇叔最近回来太晚了,秧秧很想皇叔,但又不好入宫去找皇叔,害怕打扰到皇叔你处理政务了,所以这才想借这条裙子来见你。”
“皇叔你不夸我好看也就算了,怎么还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我?”
她抽噎,“我是皇叔你的手下吗?”
“是皇叔的错,皇叔不问了。”容钰愧疚,他还以为她穿这条裙子出去见旁人去了。
秧秧已经长大了,京城的世家子弟又极多,他害怕她会背着自己与旁人私相相授,这才严肃了一些,没想到会吓到她。
他伸手将她从自己怀里扶起来,伸手擦掉她的泪,“下次我定会早些回府,不在宫里耽搁太久的。”
“嗯。”温凝破涕而笑,见他不追问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容钰问:“秧秧用过早膳了吗?”
“只用了一点点。”温凝摸了摸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想吃什么?”
“想吃杏花牛乳糕。”
“知道了。”
容钰命人停车,带她入了酒楼,直接忽略了她的话,点了一碗碧梗粥与小菜给她。
“先喝一点米粥垫垫肚子,晚一些便该用午膳了。”
温凝:“......”
所以皇叔早就已经有了主意,做什么还问她想吃什么?
幼时,她有一次糕点吃多了,喉咙疼得差点说不出话,足足花了三天才好,从那以后,皇叔就不允许她多吃甜食了,但偏偏她又喜欢,常常背着他偷偷出来买各种甜点,十次有八次都会被皇叔发现。
后来,皇叔找了宫里的御医,做了药食的甜点给她,她吃了喉咙不会疼以后,她才没老想着自己出去买糕点了。
但药食的糕点基本都不太好吃,她也不太爱吃。
以前,她总觉得皇叔管她太多,不允许她吃这个,不允许她用那个,叮嘱她这个,叮嘱她那个,就连她交的好友他也要管,他觉得不合适的人一律不允许再来往。
是以,她时常与他闹矛盾,现在,她才知道这碗碧梗粥有多难得。
温凝端着碧梗粥一边喝,一边又忍不住掉下泪来,混着软糯的碧梗粥一同进入口中,又甜又咸。
“怎么又哭了?”
容钰本是在给她夹小菜,见她哭了,忙放下双箸,伸手给她拭掉眼泪,还以为是这粥太难喝,难喝到她都哭了,将她手中的碧梗粥拿了过来,自己尝了一口,下一刻,眼里顿时升起疑惑与不解。
这粥并不难喝的。
他放下碧梗粥,只当她不喜欢,“既然这粥不合你口味,那便不吃了吧。”
说罢,他唤了小二过来,让他换了别的粥过来,又上一碗杏花牛乳糕,当然,这甜点他依旧不允许她多吃。
“杏花牛乳糕只允许用三勺,三勺过后便不能再用了。”
温凝看着身前新上来的杏花牛乳糕,眼眶涨涨得发酸,鼻尖一涩,声音还带着鼻音,“嗯。”
容钰本以为,温凝又会与他讨价还价,毕竟每次她想要吃甜点的时候,她都是这样的。
但这次,她却是什么都没说,说三勺便是三勺,绝不多用。
这姑娘向来被他娇惯坏了,她何时这般听话过了?
容钰心中疑惑更深,但面上却是没表露出来。
见温凝用完了米粥,容钰起身,“走吧,今日你想要去哪里,我陪你走走。”
温凝怔住,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皇叔今日不需要处理政事吗?”
“无妨,都是一些不要紧的事情,明日再处理也可。”
得知皇叔有时间陪自己,温凝先是开心,随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碰到那手感平滑的绷带时,神色黯淡下来。
“算了,皇叔,我们还是回府吧。”
容钰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唤了卫风进来,让他出去一趟,没过多久,卫风便带着一条抹额和白色狐狸毛做的卧兔回来了,交给了容钰。
“过来!”
容钰伸手接过,向她走了过去。
温凝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抹额与卧兔上,缓步走近他,仰头看他,“皇叔......”
容钰站定在她身前,伸手将抹额带在了她额头上,然后又带上了卧兔,遮挡住了她额上的绷带。
似乎是害怕弄疼了她,他的动作很轻,但却十分熟稔。
自她五岁起,他就习惯了亲手照顾她。
当年,她父母刚死的时候,她身上的衣裳穿脏了,弄破了都不愿意脱掉,她说:“小叔,我的衣服没有脏,这是娘给我洗的衣服,我如果脱了,就没有娘给我洗衣服了。”
“小叔,我不换衣服,这是我娘做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鞋子,乃至一根头绳,都是她母亲亲手做的,可那些东西总有坏的一日,就算有干净漂亮的新衣裳,她也不愿意脱下,就好像那些东西还在,她的娘亲就还在。
不得已,容钰只得开始学如何做女工,如何做一根头绳,做一双鞋子,乃至于衣裳......
他告诉她,“秧秧,以后你娘虽然不能再给你做衣服了,但以后会有小叔给你做衣服,乖,我们将衣服换下好不好?”
“那小叔,以后你会像我娘一样一直给我做衣服鞋子吗?”她抱着衣服,忐忑的看着他。
“会!”
“那我爹给我做的木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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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你也会做吗?”
“会!”
“我爹给我做的风车,小叔也你也会吗?”
“会,以后小叔会和你爹娘一样照顾你,只要你爹娘会做的,小叔都会。”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学着如何照顾她,她的衣裳是他亲手洗的,饭菜也是他亲手做的。
刚开始,他做的衣裳不算好看,鞋子也不太合脚,梳的发髻也歪歪扭扭,到后来,越做越好,越做越熟稔,就算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将她的衣裳做好,直到她十二岁以后,她觉得他做的衣裳不好看,太素,没有什么花样,与京城别的姑娘们相比太难看了,不要穿他做的衣裳,这才改为府里绣娘们做的衣裳。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长大,对比幼时,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亲手做,可以交给下面的丫鬟们去做了,但和她在一起,他总是习惯亲力亲为。
“好了,走吧!”
给温凝带好了抹额与卧兔,又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捋好,肩上的褶皱抚平,容钰这才道。
“嗯.....”温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前世,她早已经将皇叔对自己的照顾习惯成自然,但现在,才知皇叔十年如一日的照顾自己有多难得。
犹记得幼时,皇叔对她说,以后,他会像她的爹娘一样照顾她,他便真的像她爹娘一样照顾她。
可实际上皇叔并不需要这样做的,他是琰朝的王爷,只要吩咐一声下去,便自有人照顾她,根本不需要他费心思。
可他没有,他说到做到,就连衣衫鞋袜,都如幼时她娘一样,亲手做了给她穿上。
幼时,她好多布玩偶,花灯,小玩意,都是皇叔亲手做给她的。
就连来到京城以后,她听见晋文帝叫他皇叔,哭着以后她也要叫他皇叔,不要叫他小叔的话,他也应了。
若不是她长大以后嫌弃皇叔做出来的衣裳不好看,觉得皇叔身为一个男子还要洗自己一个姑娘的衣裳不太好,不让他做了,她想,皇叔应该会一直做下去。
越回想,温凝的眼眶便越酸胀。
啪嗒!
眼泪顺着眼睫落了下来。
见她跟在自己身后,又开始无声无息的掉眼泪了,容钰无奈转身,“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哭?”
“到底受什么委屈了,与皇叔说说,你不说,皇叔怎么知道你心里的委屈?”
温凝眼眶一热,“秧秧没有委屈.....”
最委屈的,应该是皇叔才对。
他亲手养大的姑娘不仅背叛了他,以绝食对抗也要嫁给旁人,还要与他断绝关系。
只是想想,温凝便觉得自己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般,疼得要命。
她怎么能那么做呢?
她怎么敢有委屈,那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既然没有委屈,怎么会哭?”
容钰伸手给她拭掉眼泪,“难不成长大了,你便与我生疏了,不愿与我说心里的话了吗?”
姑娘家的心思总是比别人细腻些,特别是秧秧,她五岁时便父母双亡,心思敏感,性子胆怯,他便要格外多废些心思。
好不容易将她养成这般开朗的性子,如今竟又有与她幼时有几分相像,容钰无奈的同时,心中的疑惑也不由得更重。
那年,边境失守,义兄将她托付给自己,望他将她抚养长大,以后为她寻一门良婿,他既答应了义兄,那自然会做到的。
只是她才刚及笄,年纪总觉得有些小了,容钰便想着,过两年再为她寻夫婿也不迟的。
这么多年的照顾,他早就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照顾,怎么舍得她嫁出去到旁人家受苦。
只是眼下她这么反常,再加上方才她左言右顾,不肯正面回答他的话......
容钰心里陡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莫不是,秧秧背着他喜欢上了什么人,今日去见那人,却在那人那里受了委屈,又不敢与他说,所以才一直在他面前掉眼泪?
一想到这个可能,容钰眉眼便骤然沉了下来。
4. 第 4 章
第四章
容钰并没有追问温凝,只是打算回去命人好好查一下她最近都与什么人来往。
她还小的时候他对她交往的朋友管束比较严格,只允许她与一些没什么心眼的姑娘一起玩,但长大一些便没有管那么严格了。
姑娘长大了,他管太多,她会厌烦的。
之前,就因为这事,她与他吵了不少次,闹着不肯理他。
眼下看来,还是不能全然不管。
否则,谁知道她会不会背着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容钰压下心底的心思,给她擦掉面颊上的泪水以后,便带她出了酒楼。
容钰有心陪她游玩一日,让她散散心,便也没拘着她,一路跟在她身后,但温凝并不愿意离开他,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也不主动去瞧那些有趣的地方,无奈,容钰只得主动带她四处闲逛。
琰朝的京都繁华,从这条街一眼望去,胭脂铺,茶楼,酒楼,肉酱铺,馄饨摊,粮店等,大小旗帜飘在半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一派热闹景象。
还有几日就是花朝节了,街上路过的行人不论男女,来来往往都头戴鲜花,朝气蓬勃,好看又养眼。
“秧秧,想不想要海棠?”
“喜欢.....”
她答非所问,容钰心中叹气,但还是买了海棠花插入她发间。
温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鼻尖又开始酸涩了。
也只有皇叔会这么纵着她了.....
眼眶很快有雾气氤氲,温凝很快便低下头,不让皇叔觉得自己老是想哭。
一路逛去,但凡是温凝多看了两眼的,容钰便必定要带她去看,问她想不想要,温凝偶尔点头,时常摇头,街上的人太多了,温凝跟在容钰身旁,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生怕自己将他弄丢了。
突然,有人骑着一匹马冲入闹市,大喊,“所有人都快让开!!!我拉不住马了!!”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纷纷四处逃离,摩肩接踵,温凝顿时慌张起来,“皇.....”
还没等她说完,容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揽入自己怀里,“皇叔在这里。”
随着他说话声音响起,耳畔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淡淡的沉香萦绕在鼻翼,脸颊触碰到的胸膛宽阔而又温热,温凝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起头,刹那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他清晰流畅的下颔。
皇叔虽然比她大了十五岁,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岁月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为多年身居高位,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就像是埋下树下多年的陈酿,醇厚浓郁。
他的眉目向来冷淡,积威甚重,不过在低头看向她的时候,如春日融雪,终于染上了一丝人间气息。
“秧秧没事吧?”
温凝直愣愣的目光就这么突然落入他温和的眼眸中,如烫到般忙低下头,“我没事的,皇叔.....”
“没事就好。”
见她安好,趁人群还没彻底乱起来,容钰赶紧带她离开了惊惶的人群,命卫风去处理此事。
本来就是带她出来游玩散心的,容钰并不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扰了她的兴致,便带她去了京城河畔。
见她还是一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仿佛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容钰无奈,“秧秧,你上次不是说想去放纸鸢吗?”
“皇叔陪你放纸鸢好不好?”
“好。”温凝看着他点了点头,但当他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却又慌忙低下头。
温凝觉得,自己多半是对皇叔的愧疚太深了。
否则,为什么他看过来的时候,她不敢与他对视呢?
容钰带她来到卖纸鸢的铺子旁,询问,“秧秧想要什么纸鸢?”
温凝目光落在那些做工精巧,色彩丰富的纸鸢上,有燕子,有锦鲤,有百花等等,嘴唇嗫嚅,“都可以。”
她不挑,容钰只得自己挑了一个,询问,“这个喜欢吗?”
温凝看了一眼,是一只燕子做的纸鸢,上面画了各种繁复的花纹,色彩极为好看,下意识答:“喜欢的。”
“那就这只了。”
挑好了纸鸢,容钰又带她寻了一处人烟稀少,杨柳依依的河畔,这里也有人在放纸鸢,碧空澄澈,天上有各种各样的纸鸢正在飞舞,如春日百花齐放。
“秧秧,拿好线。”
容钰将纸鸢的线轱辘递给了她。
温凝伸手接住,目光这才回到他的身上,见皇叔拿着缓缓纸鸢走远,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线轱辘。
皇叔虽然素来照顾她,但却并没有经常陪她一起玩,记忆里,皇叔对她最多的话就是,“用过膳了吗?”
“天冷了,这衣裳太薄,莫要贪凉,去添衣。”
“出去玩可以,但未时末必须回府,不可久待。”
“今天的课业如何了?”
“过来,你的衣裳乱了。”
虽然她央求皇叔,皇叔若是空闲,也会陪她一起玩,但皇叔这人太冷淡了,就算与她玩也是平平淡淡的,就像现在这样,没什么乐趣,久而久之,她也不愿意找他一起玩了。
可现在,看着皇叔挺拔高大的背影,虽然依旧和以常一样,平平淡淡的,但温凝却觉得,这是最难得的幸福。
若是朝中大臣知道,在朝廷上素来杀伐果断的皇叔会在这里陪自己玩纸鸢,定是不敢相信吧?
也不对,皇叔对她的在乎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的,他们是不会惊讶的。
他们只会惊讶,向来冷脸的皇叔拿着纸鸢竟然和拿奏疏的模样是一样。
明明是好玩的事情,但在皇叔手中,却总能觉得是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般,一丝不苟。
就像现在这样......他站定在了她的不远处,等风来。
温凝心中酸涩的同时,又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当风来的那一刻,纸鸢飘动,容钰立马放手,刹那间,纸鸢便往天空飞去,犹如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天空翩翩起舞。
温凝抬头,看着那起飞的纸鸢,伸手拽了拽,看着手中线轱辘上的线越来越少,从马车醒来那一刻起沉重愧疚的心也仿佛随着这纸鸢飞走了,只剩下满身轻松。
真的太好了!
她回到了皇叔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一切都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皇叔!!”
温凝转过身,踮着脚尖对他招手,笑容明媚。
容钰向她走去,温凝觉得他的速度太慢,提着裙子向他奔去,站定在他身前,将手中的线咕噜递给了他,“皇叔,快拿着!”
容钰不明所以的伸手接过,“秧秧给我做什么?”
“我要剪线。”
“不再多玩一会儿吗?”
“不了。”
现在已经足够了。
她回来了,前世种种都已经过去了,今生,她只想好好陪在皇叔身边,一生一世。
温凝拿了剪子过来,咔嚓一声便是将纸鸢的线剪断,看着纸鸢慢慢飞走,直到消失在了天际,才呼出一口气,伸手抱住容钰的胳膊,仰头对他笑,“皇叔,我玩够了,我们回府吧!”
“真的玩够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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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用力点了点头。
容钰:“那回去吧!”
“好。”
两人往王府的马车而去,也就此时,有一个圆脸的姑娘拿着一个荷包跑了过来,大喊:“姑娘,姑娘,你的荷包掉了!”
荷包?
温凝懵了一下,随后猛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荷包不知何时掉了。
“多谢。”
温凝刚想从圆脸姑娘手中接过荷包,便见容钰已经伸出手接过荷包,并帮她道了谢。
“不客气。”
圆脸姑娘也是在这里玩纸鸢的,见荷包送回,便笑着离开了。
容钰正准备将温凝的荷包重新挂回她腰间,却见荷包方才因为掉在地上已经散开了一些,便想着替她系紧一些再挂回去,谁知,却见到了纸张的一角,顿时疑惑。
荷包向来是秧秧装碎银的地方,好端端的,她放一张花笺进去做什么?
鬼使神差的,容钰打开荷包,想要看看那张纸上是什么......一双纤细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不允许他打开荷包。
“皇叔!荷包给我吧,我自己挂!!”
温凝都快吓傻了。
她好不容易才将皇叔忽悠过去,若是让皇叔发现严绍元送给自己的词那不得气疯了。
想起前世,皇叔知道这件事以后对自己的失望,她就不想让皇叔知道。
她不想让皇叔对自己失望。
怎么好巧不巧,荷包掉了,还让皇叔发现了.....她之前怎么这么蠢,把严绍元给自己词塞进了荷包,以为这里能够保密,谁都发现不了......
老天啊!你既然都让我回来了,干什么不让这件事情也顺便过去,别让皇叔知道!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不能看?”容钰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眼底满是怀疑之色。
“没.....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平时我写的一些词......”温凝心中焦急,结结巴巴的解释,忽然,她想到什么,“皇叔,你也知道,我做词水平一般,我怕皇叔你看到了会生气.....”
“既然是你做的词,那我更要看了。”
说着,容钰就是想要打开她的荷包。
“皇叔,真的不能看!”温凝死死抓紧荷包。
容钰:“......”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了?”
“没.....没有!!”温凝死不承认。
“那便放手。”
“不....”
容钰沉声,“放手!”
温凝:“.....”
她苦口婆心,“皇叔,那张纸上真的没什么,就是我写的词。”
“既然是你写的词,那我为何看不得?”容钰反问。
温凝:“.....”
“就是.....”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就是,上面我写了一些夸奖皇叔的词,我怕皇叔你看了会不好意思。”
容钰:“......”
“罢了。”
他将荷包还给她。
温凝猛松一口气,高高提起的心脏总算落下。
回去以后,她就将与严绍元所有有关的东西全烧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了,也不想让皇叔知道她与他之间有任何关系。
哪知道,就在温凝放松的时候,容钰伸手便从她手中拿走了她的荷包,并打开了荷包,拿出了那张花笺。
温凝:“......”
“???”
“!!!”
5. 第 5 章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容钰脸色沉沉的看完了花笺上的词,将花笺一点一点捏在手心,目光落在温凝身上。
“谁给你写的?”
温凝:“.....”
她急忙抓住容钰的手臂,“皇叔,你先别生气,我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他是谁?”容钰冷声。
温凝扶额,瞧她这嘴,说的什么。
“其实,皇叔,他是谁不重要,不过就是一个一厢情愿的.....”
“若是一厢情愿,你为什么要放入荷包,还不允许我看?”
温凝:“......”
这让她怎么解释?
眼见没办法再隐瞒下来,温凝只好承认,“我可以说,但是皇叔,你先答应我,你不要生气....”
容钰淡淡:“嗯。”
温凝瞧他神色平静下来,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这才道:“是这样的,皇叔,我之前在宴会上遇上了一个人,叫严绍元,是兵部尚书的儿子......”
“......我见他做的词挺不错的......后来,我在路过莲花街的时候,见他正在帮一个受欺负的学子讨回公道,就觉得他这人挺好的......与他认识后,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我喜欢吃糕点,每次都会给我带糕点.....然后,他给我写了这首词.....”
听完以后,容钰的脸色已是寒如冰川。
他的目光落在了温凝身上,冷声。
“只是几份糕点,一点小玩意,便将你收买了。”
“你是觉得我平日对你管束太严了吗?”
“他打听到了你喜欢糕点,送你糕点的时候,有没有打听到你吃多了糕点嗓子会疼?”
“严绍元身为兵部尚书之子,我不信这点小事他都打听不到。”
“可你呢,你瞒着我不说,还私底下收了他给你的词,他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词一旦泄露出去,会对你的名声有损?”
“他根本就没有半分考虑过你。”
“这件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难道在你心里,皇叔不值得你的半分信任吗?”
“不是的,皇叔.....我没有觉得你不值得信任,我只是.....”
然而,容钰却已经不想听她的解释。
“回府吧。”
“皇叔,你听我解释。”温凝慌张追了上去。
“卫风,送郡主回去。”
“皇叔,你要去哪里?”
“回皇宫,处理奏疏。”
温凝着急,“皇叔,你听我解释,我对他真的没有半分意思......”
“我知道了,秧秧,回去吧,以后不许再与他来往。”说罢,容钰看向卫风,“从今日起,你就跟在郡主身边,寸步不离,莫要再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接近郡主。”
卫风应诺,“是,王爷。”
温凝看着他转身离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皇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容钰离开的脚步顿滞,转身回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皇叔当然知道,秧秧是被人骗了。”
毕竟她向来被他宠惯了,不识人心复杂,他没有生气。
他不生气,也不失望,只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没成过婚,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孩子,更何况是养一个父母双亡,心思敏感的姑娘,所以素来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不好,委屈了她。
他学着去当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将她亲手抚养长大。
面对她,他从不会隐瞒任何事情,可她有了心事,却要这样瞒着他,害怕他知晓......更何况是这种婚嫁大事。
“回府吧,我处理完奏疏就会回来了。”
话落,容钰便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往皇宫去了。
温凝失魂落魄的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并没有哭,只是掀开了车帘,看着容钰的马车一路远去,缓缓落下泪来。
她不想让皇叔知道这件事情,对自己失望的。
可他还是知道了。
皇叔现在肯定对自己很失望吧,毕竟他那么疼爱她,她却瞒着他与旁人做出私相相授的事来.....
前世种种又如潮水涌来,将她近乎淹没。
温凝喉间腥甜,眼前一黑,“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青竹惊惶上前,“郡主!!!”
*
温凝罕见的做了一个过去的梦。
那是她还很小,爹娘还在的时候。
她原本的家其实并不在京城,而是在琰朝边境。
她爹是军中的都尉,力大无穷,性格开朗仗义,向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结识了很多朋友,在军中的人缘极好。
皇叔当年隐瞒身份离京来到边境参军入伍,谁知运气不好,第一次参战就遇到敌国大军进攻,战场上刀剑无眼,皇叔一不小心陷入敌军包围,虽然他身手还算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迟早会力竭战死,也就那时,她爹路过,及时给皇叔解围,救了皇叔。
也就是那次,她爹认识了皇叔。
刚认识皇叔的时候,他的性子其实十分冷漠,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哪怕是对救了他的人,也是拱手道谢,上门送过谢礼过后,再无来往。
他不与她爹来往,她爹反而念在了心里。
她爹觉得皇叔身手挺好,起了惜才之心,将皇叔调到了自己身边做一个小兵。后面,每次上战场的时候总有意无意的庇护他一些,主动教皇叔一些拼杀的技巧,如何在敌军的包围下逃命等等.....
也就是因此,皇叔与她爹越来越熟悉,皇叔虽然性子冷淡,但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是以,一日,皇叔主动拜她爹为义兄,两人就此结为异性兄弟,她也就多了一个小叔。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叔的时候,他提了礼上门,向她爹道谢,他话不多,经常是她爹说很多话,皇叔才会回一句话。
那时,她见家里多了一个外人,好奇的躲在门外面偷看他长什么模样,谁知道,却被他发现了。
温凝慌忙想要逃走,却被她爹看见,叫住,“秧秧,进来!”
温凝亦趋亦步的上前,并不很想过来。
她觉得今日来家里的大哥哥很吓人,他不仅不说话,还板着脸,她很害怕,于是一个劲的往她爹身后躲,哪知道,她爹一把从身后将她拎了出来,推到皇叔身前,“秧秧,快叫叔叔!”
温凝仰头看了一眼身前个头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的少年,恰好此时,他也低了下头,眉眼沉静如渊,虽然神色很冷,但是却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叔叔。
温凝:“叔.....叔叔好.....”
“嗯。”
皇叔应了一声,随后,便从自己腰间摘了一个玉佩给她,言简意赅,“见面礼!”
她愣住了,不知道这该不该收,还没等她伸手接过的时候,她爹就赶紧让她出去,让皇叔将见面礼收回去。
谁知,皇叔却是直接将玉佩放在桌上,走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凝其实是很害怕皇叔的,因为他老板着脸,都不会笑,但第二次来她家的时候,给她带了糖葫芦,她就不怕他了。
因为她发现,皇叔虽然性子很冷,话也不多,但每次他来,他都会给她带一些外面卖的吃食,小玩意.....她每次都很惊喜,从那以后,皇叔就成为除爹娘以外,她最喜欢的人了,她每天都在期待他来自己家。
后来,皇叔拜了他爹为义兄的时候,来得更勤了。
皇叔很喜欢吃娘做的饭菜,所以每次来都会给她家带肉与菜来,他本来要给银钱的,但是她爹娘没收。
那时的她还太小,并不明白皇叔的到来给自己家带来了什么,只知道皇叔每次一来,她就有好吃的,好玩的,还经常有漂亮新衣服穿,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叔会带她出去玩。
因为他们住在边境,随时可能会有敌军来犯,所以她娘对她管得极严,从来不允许她一个人出去玩,但皇叔来了以后,她就再也不用被拘在家里了。
只要她一偷偷求皇叔带自己出去玩,他十次有八次就会答应。
那是她过得最快乐的时候。
皇叔会带她骑马,会带她离开边镇去人烟更多的县城,还会带她去看打铁花,皮影戏......每次和皇叔在一起,她都特别开心。
若是围观的人群太多,够不着的时候,皇叔就会将她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让她看,玩累了以后,皇叔会抱着她,让她睡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自己家里的小木床上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皇叔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
她本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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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会一直这样和皇叔相处下去,但谁知道,一日敌国率十万精兵进攻琰朝,边境守将接连战败,临阵脱逃,她的家没有了,她的爹娘为了守城战死,只余下两具冰冷的尸骨。
那日,皇叔被她爹支使出去,让他带自己出去玩,谁知回来的时候,城门紧闭,守城的将士不让他进城了。
她爹托了手底下的士兵送了一封信和金银细软给皇叔,让皇叔带着自己走,离开这里,逃命去,不要再回来。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皇叔生活了。
皇叔对她很好,他以前不爱说话的,但在面对她的时候,话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多了起来。
他带她回到了京城,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皇叔是当今陛下最小的弟弟,因为他不满意的皇后的赐婚,所以离开京城去边境当一个普通士兵去了。
她惊讶于皇叔有这样的身份,但更惶恐于皇叔有这样的身份。
因为皇叔从边境回来以后,便不得不要与自己的未婚妻成婚了。
她不想皇叔成婚,皇叔的未婚妻很不喜欢她,她害怕皇叔成婚以后会将她丢掉,不要她了,所以整日哭着闹着不让皇叔成婚,甚至以绝食威胁,最后,皇叔真的答应她了,他没有成婚,与他的未婚妻退婚了。
为了防止皇叔有了旁人就不要自己了,温凝将他身边仅有的几个丫鬟全都闹走了,不仅如此,皇叔和哪位女子多说一句话,她都要紧紧抓住他,哭闹一顿。
按理说,她这样胡闹,皇叔应该讨厌她的,可皇叔没有,他将她照顾得很好,她身上的衣裳是他亲手做的,她的鞋袜是她亲手做的,甚至,她第一次来月信的月事带,都是皇叔亲手做的。
因为她,皇叔一直都没有成婚,身边别说女人,连一个丫鬟都没有,全是卫风奉阳这样的贴身近侍,和几个收拾卧房的小厮。
对她,皇叔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可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背叛他,非要嫁给严绍元为妻,还听信他的谗言以为当年皇叔是故意临阵脱逃,不去搬救兵,对自己的父母见死不救。
却忘记了皇叔带着她日夜奔逃就是为了向镇东将军求援,只是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当年的事她还很小,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所以才会轻易被严绍元哄骗。如今再次梦见当年的真相,温凝早已悔得肝肠寸断。
皇叔从来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只有她,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还试图将错推到他身上去,她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她知道皇叔没有怨怪自己,可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皇叔对她失望是应该的。
他对她那么好,她却做了这样的事情,皇叔怎么会对她不失望呢?
她对不起皇叔,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很后悔,她真的很后悔......
*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撒在地面上,温暖又和煦。
与明媚的阳光相比,屋内的气氛却是静默无比。
“她已经哭了一夜了,怎么都醒不过来,现在如何了?”容钰见李院使一收回手,问道。
“回王爷,郡主是被魇住了,臣这就开一副方子,郡主饮下以后差不多就可以醒来了。只是......郡主的病好像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此药恐只能治表,不能治本......”
“心病.....”
李院使说了很多,但容钰却只听进去了心病二字。
他目光落在床榻上瑟缩成一团止不住哭泣的少女,还有口中不断重复的道歉,“对不起,皇叔,秧秧让你失望了,对不起,皇叔,秧秧让你失望了......”
容钰伸手将她面上凌乱的发丝轻轻整理至耳畔,眼中满是后悔与心疼。
早知这样,昨日他就不对她说那些的话了。
都是他没能管束好她,是他这个做皇叔的没能做好,怎么能怪在她身上呢?
容钰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它攥在掌心,心中纵然再焦急担忧,却也只能在她身旁低声回应,试图让她知道。
“秧秧,昨日是皇叔失言了,秧秧没有错,是皇叔没有照顾好你,你不需要向皇叔道歉......”
“秧秧很好,皇叔没有对秧秧失望。”
李院使见这一幕,也不打扰两人,行至一旁写下药方交给了青竹,并细细叮嘱以后,这才离开。
6. 第 6 章
当朝霞如纱幔般垂撒在梨花木桌上,温凝才将将从梦魇中醒来。
她颤颤睁眼,眼前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好像有人在摸她的额头,时不时又碰了碰她的脸,谈话声忽远忽近,嘴里很苦,像是被人喂了药。
“秧秧要醒了,早膳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已经准备好了。”
“命人端进来吧。”
“是。”
随着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温凝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坐在床边的高大身影上,他穿着一身玄黑的锦袍,长身玉立,眉头皱得极紧,面颊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正在与青竹说话。
温凝神色恍惚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还未说话,便有泪珠滚落,她张了张唇,声音干哑无比,“皇叔,对不起,秧秧让您失望了......”
容钰见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自己道歉,顿时怔住,对昨日自己说的那些话更加后悔。
他将她的被褥掖了掖,伸手轻轻拭掉她落下的泪水,温声,“皇叔没有对秧秧失望,在皇叔心里,秧秧永远都是那个最好的姑娘。”
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下来,“昨日,是我失言,皇叔给你道歉.....”
温凝忙摇头,“皇叔不需要给我道歉,皇叔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说着,她撑着身体想要从床榻上起来,容钰忙伸手扶起她,拿了一个软枕放在她身后。
哪知,温凝却是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埋入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皇叔,以后秧秧不会再做让皇叔失望的事情,皇叔不要对秧秧失望好不好?”
容钰怔住,低眸看着怀里紧紧抱着他小姑娘,“秧秧,皇叔没有对你失望。”
“皇叔明明有的。”
昨日,他脸上的失望之色都快溢出来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什么都不怕了,唯独怕一件事情,那就是皇叔眼中会和前世一样出现浓重的失望之色。
想到这,温凝便觉得心如刀割,泪如雨下,“皇叔,秧秧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对秧秧失望好不好?”
容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丝,温声答:“秧秧,皇叔真的没有对你失望。”
“皇叔骗我,昨日你明明就对我很失望.....”温凝哽咽。
“昨日.....”容钰声音顿了一下,手中动作停下,“昨日,我并不是失望,而是有些难.....”过。
想起李院使说的那些话,容钰抿唇,到底还是没将后半句说完,“秧秧,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兵部尚书之子?”
“皇叔,我不喜欢他。”温凝用力抱紧了他的腰身,闷声。
“是真的不喜欢吗?”容钰试图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与她认真谈一谈,“你如实说,皇叔不会生气,也不会失望。”
“真的不喜欢他!”温凝死死抱着他的腰身,不肯放手。
容钰动作一滞,叹,“秧秧,皇叔以前总将你当做一个小姑娘,就算你及笄以后,我也总想着,将你再留两年,待你大一些,再为你寻一个夫婿。”
“可我却忘记了你,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需要我照顾的小姑娘,你也会喜欢上一个人,这是很正常的,但皇叔希望,你不要隐瞒我,对我坦诚一些。”
“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很好,皇叔不会阻拦你。”
“皇叔希望秧秧能够幸福一生。”
温凝泪水汹涌而出,“皇叔,我没想嫁人的,我只想留在皇叔身边,陪着皇叔一辈子。”
容钰失笑,摸了摸她的发,“傻姑娘,哪有陪着皇叔过一辈子的道理。”
“皇叔走了以后,谁来照顾你?”
“皇叔,你相信我的话,我真的不想成婚的......”温凝在他怀里将脑袋快摇成拨浪鼓,“我不需要谁来照顾自己,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只想留在皇叔身边。”
“皇叔,你不要将我嫁出去好不好.....”她声音哽咽得不成句子。
前世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今生她只想一直陪在皇叔身边,用自己的一生去向他赔罪。
见温凝如此抗拒成婚,容钰心中叹一口气,也不再提起这事。
姑娘还小,此事等两年再说。
“好了,皇叔没有说不信,皇叔将你养这么大,怎么可能舍得这么快将我的秧秧嫁出去呢?”
说罢,容钰再次伸手推了推她,示意她放开自己,“秧秧,该用早膳了。”
“我不要.....”温凝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后软软糯糯的鼻音。
“听话。”
“我不要.....”
容钰头疼,“秧秧,你是大姑娘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抱着皇叔,于礼不合,乖,听话!”
是大姑娘就不能抱皇叔了吗?
温凝依依不舍的松开他,重新卧靠在床榻上,杏眼含泪的望着他,身体一抽一噎,“皇叔.....”
容钰无奈,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是皇叔说错话了,皇叔以后不提你的婚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那皇叔说到做到,以后不许再提,我也就不哭了。”温凝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一定要他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
“好,皇叔说到做到。”
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容钰这才伸手端了青竹递来的米粥,用勺子搅动一下,先尝了一口,才送到她唇边。
温凝有些不好意思,“皇叔,我没事,我可以自己喝的。”
她又不是病得动不了,没办法自己用了。
见她要自己喝,容钰也没强求,见她用完了米粥,伸手将她手里的空碗放置一旁,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好了,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喝药,用膳,皇叔还有奏疏要处理,等晚一些我再来看你。”
“嗯。”温凝乖乖点了点头。
容钰笑,“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一些了以后,皇叔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温凝怔住:“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你身体好了,我再告诉你。”
因着温凝病了,陷入梦魇,今天早上他连早朝都没去,再加上昨日的奏疏还未处理,回来的时辰恐怕很晚了。
是以,离开前,容钰对青竹几番叮嘱,包括她今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喝什么汤都一一说完以后,这才起身离开杏花院,往皇宫而去。
温凝目送着他离开,眼里满是依依不舍。
“皇叔.....”
虽然她很想和皇叔一起去皇宫,但也只是想想,因为她知道,皇叔是不会同意的。
*
温凝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容钰替她向林夫子告了假,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温凝每日除了绣绣花,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外,就是蒙住脸和脑袋,带着卫风和青竹悄悄蹲守严绍元,然后给他套麻袋,拉到附近偏僻的小巷子里对他猛烈拳打脚踢一顿。
“别打了!!别打了!!我爹是兵部尚书......”
“呸!”
温凝猛地一脚踹了麻袋,故意将声音哑着,“别说你爹是兵部尚书,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今日也得揍你一顿。”
“接着给我打!”
“是。”
青竹和卫风齐齐上前,对严绍元又是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
砰!砰砰砰!!
随着惨叫声起,直到声音越来越小的时候,温凝才制止了两人,“行了,今日够了,走吧!”
“是。”
卫风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郡主为什么老是要套严绍元的麻袋,但他现在已经是郡主的护卫了,自然是郡主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至于青竹,她身为温凝的贴身侍女,温凝与严绍元来往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向来是唯郡主是从的,郡主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主意。
不过,因为他们最近套严绍元的麻袋次数有点多,京城巡逻的皇城司都多了起来,万一下次被抓到,可不是开玩笑的。
青竹心有担忧,“郡主,我们明日还来套严绍元的麻袋吗?”
严绍元因为日日都要去国子监上学,所以很好蹲他,在通往国子监的路上,一蹲一个准。
“套啊!怎么不套!”
本来,温凝是打算放过严绍元的,前世的恩恩怨怨已经过去,今生她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她只想陪皇叔平平安安的渡过这一生。
但谁知道,他写的那破词让皇叔看见了,虽然皇叔没有将话说完,但温凝知道,皇叔肯定是难过了。
毕竟,他亲手养大的姑娘,不知与旁人互通心意不说,还瞒着不愿意告诉他......只是想想,温凝便心里难受得要命。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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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温凝便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她心情好了,来揍严绍元一顿庆祝庆祝,心情不好了,还是来揍严绍元一顿出出气。
总之,一切都是严绍元的错。
回府后,温凝又马不停蹄的让青竹去打听容钰回来了没有。
若是没回来,她就回自己的院子接着绣自己的荷包,若是回来了,她就会赶去容钰的书房里陪他。
很快,青竹便回来了,告诉她,王爷已经回来了。
温凝脚步一转,赶紧往容钰所在的院子走去。
人未到,声先至,“皇叔!!”
容钰:“.....”
他扶额,“进来吧!”
随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温凝笑吟吟的走了进来,“皇叔!!”
见容钰正铺开宣纸要吩咐人磨墨,温凝一个快步上前,“皇叔,我来帮你磨墨!”
说罢,她便已经站定在他身旁,拿出墨条,在砚台上加了水,轻轻的墨着,没一会儿,便已经将墨磨得浓浓的。
容钰:“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不必你亲自动......”
温凝:“帮皇叔做事情怎么能说是小事呢,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皇叔的事情,在秧秧这里,都是大事。”
容钰:“.....”
“罢了,随你。”
他摇摇头,提笔蘸墨,想着一会儿他这屋子里又会坏多少东西。
将墨磨好了以后,温凝并没有闲着,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满满的茶水过来给容钰。
谁知,她走得太快,没能注意一旁桌案上的花瓶,袖子一扫,那细长高颈的花瓶便摇晃起来,温凝一惊,忙伸手去接,却忘记了自己手上还端着慢慢的茶水,一不小心,便泼到了容钰正写好的纸上,刚写好的字瞬间晕染开来,墨汁聚成一团,再也看不清了。
容钰:“.....”
他额头青筋控制不住的跳动,抬头看去,“秧秧!!”
温凝:“......”
她心一紧,赶紧将手上的茶杯放下,却又往了自己手上还拿着细长高颈的花瓶,手一松,花瓶便猛地掉在地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花瓶里的水流淌得满地都是,浸湿了她的裙角,清晨刚摘的鲜花掉在地上,花头碎裂,花瓣掉得到处都是。
容钰:“......”
温凝:“!!!”
“皇叔你听我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
温凝赶紧伸手想要将地上碎裂的瓷片捡起来,容钰却是已经快步从桌案里走出来,将她的手抓住,又气又无奈,“这些瓷片锋利,小心割了自己的手,你莫动,让下面的人来收拾。”
温凝讪讪:“皇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因为上次她惹了皇叔难过,所以她就想讨他开心,哪知道,她十次有八次都弄巧成拙。
这已经是她在他的书房打碎的第三个瓷器了。
前些日子,包括但不限于帮他整理书房,一不小心打碎一个,想帮他收拾桌案,结果因为袖子太过宽大,一不小心扫到了一旁的茶具,打碎了一套,然后还把皇叔刚写好的策论不知道丢哪里去了等等。
温凝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做这些伺候人的活,所以便改为做简单的磨墨和倒茶的小事,谁知道......
“好了秧秧。”容钰看着她心虚又愧疚的模样,原本想说她两句的话也不由得咽了下去,无奈,“你不适合做这种事情,出去玩吧!”
“皇叔,我都已经十五了,不是五岁,也不是六岁,哪里需要出去玩。”
温凝见皇叔又像小时候那样打发她出去玩,低着脑袋揪着他的衣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皇叔,我保证下次小心一些。”
“皇叔知道,秧秧是想帮忙。”容钰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见姑娘这么想要帮他的忙,原本想缓几日再告诉她的事情浮上心头,“好了,既然秧秧这么想要帮忙,皇叔正好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今日你便接手吧。”
温凝抬起头,有些茫然,“接手什么?”
容钰:“你如今既然已经长大了,那也该学着执掌中馈了,一会儿我就让福忠将王府的账本搬来,以后,王府的中馈就交给你了。”
“???”
温凝不可置信的缓缓睁大眼睛:“皇叔,你没开玩笑吧?”
7. 第 7 章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皇叔.....”温凝懵了,有些慌,“我就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你就这么交给我,不怕我把王府败光?”
据她所知,王府上下有田庄几百亩,铺子一百多间,分别是酒楼当铺等各种营生......这么多东西,全部交给她打理,这能行吗?
前世,皇叔也将王府的一些产业交给她打理过,但那只是王府所有营生中的九牛一毛,亏了也就亏了,后来嫁给严绍元后,她除了打理自己嫁妆以外,严家的事情是一点都插不上手,哪里有多少经验去打理这么庞大的家业。
眼下,皇叔一下子将王府所有家业交给她,这......
皇叔敢给,她也不敢接啊!
“皇叔,你给我一部分营生给我打理就行,用不着全部给我.....”
她连连摆手想要拒绝,然而,容钰主意已定,根本不容她拒绝。
“秧秧!”容钰带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倒了一杯茶水给她,“并非是所有,只是一部分,王府内的所有中馈,以及除盐引食邑外的一百二十三间铺子交给你。田庄那些事情不用你太操心,福忠会处理,你只需要管理铺子就好。”
“这么多铺子,你刚开始打理是会有些困难,但皇叔会让福忠帮你,你也可以再提一两个人起来,或者安□□自己的人进去。”
温凝接过茶杯,眨了眨眼看他,“我怎么感觉,皇叔你好像是打算将整个王府都给我了一样。”
都明目张胆的让她安插人手了,以后这王府姓容还是姓温这可就不一定了。
容钰笑:“若是秧秧愿意,皇叔也不是不可以给你。”
温凝摇头:“那还是不要了!!”
她若是一个不小心没打理好,导致王府家业大幅度减产怎么办?
她可不要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秧秧要对自己有信心,皇叔相信你可以的。”容钰提起茶壶,拿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温凝:“......皇叔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我对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容钰放下茶壶,无奈看她:“秧秧若是能真把王府产业全部败光,这也算是一种本事,到时候,大不了皇叔陪你一起吃糠咽菜,穿破衣.....”
“皇叔你别说了,我接便是。”温凝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这种不吉祥的话可不要胡说。”
容钰将她的手拿下,轻轻放在桌上,“秧秧不用担心,就算你将王府产业全部败光,皇叔也还有封地的食邑能够养活你。”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受那个罪,不过是觉得她太闲了,给她找点事做,也省得她整日闲着没事瞒着他闹出一些事情来。
也正好让她知道,王府的家业到底有多少,过手的银钱多了,便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东西就看上了人家。
“那皇叔,以后我的课业......”温凝试探询问
若是她接手了王府的家业,那课业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上了。
重生以后夫子教的好多东西她都忘记了,若是再学......想想,温凝便觉得有些痛苦。
容钰只看一眼便知道她是何想法,“除了琴棋之类,你愿意学就继续学,不愿意便罢了,其他的不可荒废。”
毕竟,她的琴棋并不算很好,不学也罢。
温凝:“.......”
她颇为失望,“好吧。”
还以为皇叔会不让她继续学了呢,原来还得继续学。
“学无止境,秧秧,你还年轻。”容钰起身,笑着对她伸出手,温凝将手放入他手心,借力起身。
容钰顺势将她拉起,“走吧,我带你去找福忠,顺便带你看一看王府的库房。”
“真的吗?”
一听王府库房,温凝眼睛就亮了起来,眼底有些好奇。
皇叔还没带她王府的库房看过呢,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自然是真的。”容钰收回手,率先走在前面,“走吧。”
“皇叔等等我!”
温凝提裙追了上去,跟在容钰身旁。
王府的库房很大,一共有三个。
随着房门被打开,里面的奇珍之物瞬间出现在了眼前,每一样都精美绝伦,一看就是宫中的御赐之物。
容钰走在最前方,给她一一介绍,“这是御赐的红珊瑚盆景,通体赤红,无一丝杂色,因耀眼若朝霞,又得名熔金珊瑚,是来自近海的藩属国上贡的贡品,是先帝在一次宫宴上赐给我的。”
“这是先帝赐下来的金玉腰带,一共有两副......”
“这是太后赐下来的玉如意......”
“这是定窑的牡丹瓶.....”
有些藏品容钰记得,但很多他不记得了,一旁的管家福忠就会替他解释,“郡主,这是年节的时候宫里赐下来的熏炉。”
温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容钰,好奇,“皇叔,这里的东西怎么都是一些只能看不能用的藏品,就这副金玉腰带,我怎么没见你带过?”
“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难道就不能用吗?我总觉得这里的东西有些少。”
容钰摇头,无奈笑:“秧秧,你以为你屋子里的那幅朝露牡丹屏风是从哪里来的,如意双锦盆景,还有你手上带的这一对双镯,是从哪里得来的?”
温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带的白玉双镯,怔了怔,“这是御赐的?”
她还真没注意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皇叔向来是给她什么东西她就用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在意这些东西的来历如何。
容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是,这对玉镯是有一年过年节先帝赏的,很多御赐的东西不能用的,或者用起来比较麻烦的,用不上的,我才会放在这里,能用的东西,基本都拿出去了。”
“你屋子里有很多是御赐的,也有很多是皇叔从民间买回来的。”
“从小到大,你不知打碎了多少御赐的花瓶,玩意,还有首饰,包括你今日打碎的那个细颈花瓶,也是御赐的。”
温凝逐渐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御赐的东西......等等,她弄坏了,这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温凝抓住了他的胳膊,“皇叔,我打碎了这么多御赐的东西,不.....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会有什么问题?”容钰反问。
温凝眨了眨眼,“我之前听人说,有人打碎了御赐的东西,被人参了一本,下狱了......”
容钰:“秧秧,你与皇叔说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身份?”
温凝:“皇叔是当今琰朝摄政王,晋文帝的亲叔叔,先帝关系最好的弟弟,先太皇太后最小的嫡子......”
“那便是了。”容钰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说,能有什么问题。”
“宫里每年御赐出去的东西都很多,只有那些小门小户的人才会因为打碎一个御赐的东西而染上麻烦,但我不会。”
“在旁人眼里,那是御赐的,不可以轻易触碰的,但在皇叔眼里,这只是一件东西,坏了也就坏了,宫里多的是这样的东西,不会因为坏了就染上麻烦。”
“其实这满京城里,除了皇叔以外,还有一些人不怕打碎御赐之物,他们多是世家大族。但就算是世家大族,常常损坏御赐之物,被御史发现也会染上麻烦,少不得被斥责一番。”
“但你不用,因为有皇叔在。”
“明白吗?”
温凝点了点头。
容钰:“譬如严府,他们虽说也是世家,但早已走了下坡路,家里的御赐之物每一个都如珍宝般护着。秧秧,你说,他们能像皇叔这样,今日让你摔一个,明日摔一个摔着玩吗?”
温凝:“......”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温凝要是再不明白容钰的意思,她就是真傻了。
“皇叔,你快别说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底满是窘迫。
其实说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就忽然看上严绍元了,而且跟疯魔了一样,非要嫁给他。
她本以为,她是很喜欢他的,但实际上,严绍元在皇叔走后,背着自己纳妾让她感到恶心以外,并没有特别的吃醋或者是嫉妒。
后来,她住在那个偏院六年,刚开始的时候,时不时会有严绍元的妻妾来找她麻烦,亦或者说是炫耀。
但讲实话,她真的不生气,她只是感到恶心。
恶心自己当初怎么看上了这样一个人,她当初脑子是进水了吗?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恶心的人。
但也仅仅是恶心了,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到底有多少个妻妾。
“秧秧。”容钰见她发间的发簪有些歪了,伸手将它取出重新戴好,“以前皇叔不与你说这些,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自然会给她他所拥有的的最好的东西。
“但如今你已经长大了,你也该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对你好的,什么样的人是对你不好的。”
从她身上的一针一线,再到满身衣饰华贵,容钰不希望他珍视着长大的姑娘轻易便被人骗走了。
“皇叔......”温凝眼眶发热,鼻尖泛酸,差点又是落下泪来,“我知道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容钰有些无奈,修长的指节轻轻擦掉她的泪水。
温凝:“我没有哭,我这是感动的。”
她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入他怀里,“皇叔对我这么好,这让我如何才能报答皇叔。”
她有这么好的皇叔,如何能再看得上别人?
温凝越想,越觉得自己上辈子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就看上了严绍元那个狗东西呢?
他到底哪里吸引她了,让她疯魔了一般非要和他在一起,还不惜与皇叔作对。
“皇叔不需要你报答什么,只需要你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就行。”说罢,容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松开,“多大的姑娘了,还撒娇!”
“我不,在皇叔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容钰失笑,“好了,皇叔知道了,但你这样抱着我,我如何接着带你去看下一个库房?”
“秧秧不想继续看了吗?”
听到这话,温凝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容钰,“好吧!”
离开这个库房的时候,温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叔,这个库房里的东西真的都能随便弄坏吗?”
容钰:“.....”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温凝:“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容钰:“大部分东西坏了是没有关系的,但一些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还是不能摔的,宫里是记了账的。”
“不过这样的东西也不多,我已经命人存放在库房的最里面,不会出事。”
温凝:“哦,这样啊!”
容钰:“你听上去很失望?”
想到一个可能,“你还真想摔什么东西?”
温凝:“没有,我真的就是随口问问。”
她只是觉得,她真的找不到天底下比皇叔对她还好的人了。
她在这里看到了许多前世皇叔给她准备的嫁妆。
难怪皇叔一走那些人就跟疯了一样要抢她的嫁妆。
当时她不想将东西给他们,便将一些东西给砸了,严邵元的母亲气得是破口大骂,上前便是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推倒在地。
那个孩子当时就是这么没的。
原来是御赐之物阿,难怪严邵元的母亲跟发疯了一样打她。
可惜她当时不知道,否则定要拿这件事情叫他们好看。
现在想想,还真是讽刺,在皇叔身前,御赐之物她可以随便弄坏,在严家却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不说也罢。
温凝目光偷偷落在了身旁之人身上。
像是发现了什么,她目光有些怔愣与迷恋。
皇叔不看向自己的时候,眉眼如淡而远的水墨,就像是冬日里的翠竹,冷淡清隽,整个人都充斥着疏离,又因为多年身处高位,添了一份沉稳,如山雾中的隐隐约约的群峰,只可远观,不可触碰。
但当他低头看向她的时候,又如春日融雪,什么冷淡疏离都没有了,只有熟悉的温柔关切,“怎么了,秧秧?”
被皇叔发现自己偷偷看他,温凝忙低下眼,紧张,“没....没什么的.....皇叔.....”
她手指不停绞着自己的绣帕,轻轻按住自己跳得极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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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
都怪皇叔生得太好看了,才让她一下子看呆了。
进入下一个库房,这里面很多是容钰的藏品。
基本字画和一些失传的书籍,温凝对这些兴致缺缺,只翻了一些便不看了。
除了这些外,便是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等等,温凝兴致也不大,因为差不多的东西她都有。
有些更珍贵的,但是与她这个年纪不太符合,这才一直放在库里,她也不怎么喜欢。
至于最后一个库房,放的则是平时人情往来送的东西,还有王府底下铺子收上来的好东西,基本都在这里了,已经堆满了,看得温凝是眼花缭乱。
离开库房前,容钰问:“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温凝摇摇头,“没有,那些东西差不多我都有。”
容钰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命管家福忠将库房的钥匙递给了她,“以后,这几个库房就交给你管了,钥匙收好。”
温凝怔了怔,握着钥匙抬眼看他,“皇叔,你还真交给我啊!”
容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然呢,你以为皇叔是在开玩笑吗?”
温凝:“你就不怕我一不小心弄坏了什么重要的御赐之物什么的.....”
容钰:“真弄坏了就弄坏了吧,一切都还有皇叔在,别担心。”
温凝:“......”
胸腔仿佛被什么填满,涨涨的,热热的,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皇叔,你这么惯着我,也不怕将我惯坏了,以后谁我都看不上了,只能跟在皇叔你身边一辈子......”
容钰收回手,眼眸含笑,“那只能说那些人不合格,配不上我的昭华郡主,皇叔养你一辈子又何妨?”
温凝看着他,也跟着弯眸笑了起来。
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做到像皇叔这样的啊!
她会努力将王府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皇叔失望的。
——
严绍元觉得自己最近十分倒霉。
先是莫名其妙被昭华郡主打了一巴掌,被众人嘲笑不说,去国子监又总会被人莫名其妙套麻袋暴打,他爹寻了皇城司的人都没能抓到人,严绍元被揍得无法,只得向国子监告了假,待在家休养,每日出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又被人套麻袋了。
要说他爹是兵部尚书,此事本不该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但哪知道,他爹呈上去的奏疏直接被摄政王压下了,直接回了一个无稽之谈的话,便没了。
他爹不服,几次上疏,然摄政王根本不理,又因他被打这件事情皇城司就没抓到过人,每次都是打完了以后才发现,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严绍元吃了这股闷亏,很不甘心,但又没有办法,套他麻袋的人十分谨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滑不溜啾,根本就找不到,只得忍下了,想着下次一定要抓到那几个小贼,给他们好看。
因着温凝接手了王府家业,所以忙了起来,最近都快没时间套严邵元的麻袋了。
皇叔将家业交给她,又让管家福叔协理她以后,就真的不过问了,不管她折腾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温凝感动的同时,又不免手忙脚乱。
她不仅要上课业,还要看王府的账册,还要对王府底下的铺子庄子进行查看,每日忙得连轴转,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悲伤春秋,连粘着容钰的时间都没有了。
虽说她是郡主,但王府的家业也不是那么好管的,底下的管事们各个都是老油条。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必须得做出一点事情来,才能压得住下面那些王府管事,否则那些人瞧她年纪小,难免不会做一些糊弄她的事情出来。
好不容易将王府的账理完,温凝又惊讶的发现,王府虽然家业庞大,但实际上账面上的现银并不算很多。
因着最近两年天灾,国库空虚,朝廷拿不出银子,容钰挪了账面上的不少银子去赈灾,还免了手下庄户的租子,封地的食邑也免了一些。所以别看王府表面上看去很富有,但实际上能够动用的银子并没有多少。
不过,就算不多,也比她的小金库多得多了。
那一长串的数字,看得她都快不认识银子这两个字了。
温凝仔细看了一下王府那一百多间铺子位置,位于繁华地段的并不算特别多,进账时高时低,只有少数几个铺子是最赚钱的,有些铺子甚至处于亏损状态,不仅不赚钱,还要往里贴钱,京城的铺子好些,基本都是赚的,只有少数亏损......
温凝将账本关上,揉了揉额头。
皇叔对她还真是放心,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她,也不怕她打理不慎,将这些铺子全部玩完,到时候,他们说不定真得吃糠咽菜了。
想到什么,温凝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前世的皇叔也将王府家业交给她过,只是她当时满心痴念严绍元,和皇叔闹矛盾,根本不愿意见他,皇叔送来的账本连看都不看便直接让人将丢出去了。
现在想来,她当时可真是混蛋。
看完了账,温凝又令人备马车,接着出府巡视王府底下的那些田庄铺子。
她先去了一趟田庄,田庄并没有什么问题,福叔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将下面的产业打理的很好,她没什么好说的。
接下来,她又去了位于京城最赚钱的那五间当铺和绸缎庄,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在查到位于车马游龙的一间酒楼时,温凝惊讶了。
她走进去的时候,店里的小二正趴在柜台上闲得拍蚊子,瞧见人来也懒洋洋的,爱答不理,温凝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下意识皱紧。
“你们这里的掌柜呢,让他出来见我。”
温凝上前敲了敲柜台,示意那人抬起头来看自己。
谁知,小二看都没看她就连连挥手,“走走走,掌柜的不在。”然后,就不搭理她了。
温凝气笑,就他这样的态度,这是来上工的,还是来当大爷的。
青竹赶紧上前,怒斥,“放肆!你知道我家郡主是谁吗?”
小二不耐,“什么郡主不郡主,我管你是谁,我们今儿不接待客人,行了,赶紧滚吧!”
“瞎了你个狗眼的东西,这是东家!”福忠上前就是给了小二脑袋一巴掌。
8. 第 8 章
东家?!
小二冷汗瞬间如瀑般流了下来,但看了看福叔,见不认识,顿时又嚣张了起来,“你说你是东家就是东家,我还说我是天王老子呢!”
他提着算盘就冲了出来,“敢打你大爷,你知不知道老子背后是谁,信不信老子告诉我家主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温凝捂唇忍不住笑起来,转身看向福忠,“福叔,你瞧,这人要我吃不了兜着走呢!”
福叔额头冷汗的同时,已经被气笑,上前就是一脚踹了上去,“你个蠢东西,不认识我也就算了,连郡主都不认识,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在郡主面前大放厥词的!”
温凝坐到一旁,直接让青竹去翻找东西,让卫风将这个人扔出去,笑吟吟的,“就你,还想让本郡主吃不了兜着走,恐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了。”
她摆了摆手,直接让人将酒楼的房门关了。
正好她要寻一个人立立威,就拿这间酒楼的管事来立威吧。
“郡主,找到了!”
随着一旁传来喜悦声,青竹快步走来,将酒楼账本递给了交给温凝。温凝伸手接过,一页有一页的翻了过去,慢条斯理,福忠站在她身旁,躬身弯腰,声音满是慌张,“郡主,都是老奴没能管理好下面的人,让郡主您委屈了......”
“福叔,我没生你的气。”
温凝很快便翻完了账本,合上,抬头看他,“福叔在王府这么多年,向来矜矜业业,但王府家业太大,难免会有一些边边角角看不见,福叔你别担心,我没打算向皇叔告状。”
福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笑起来,“郡主,你放心,老奴一定将这件事情查清楚,给郡主你一个交代。”
“那就交给福叔了,我先带着账册回去了。”
“老奴恭送郡主。”
温凝拿着账本上了马车,这账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很完美,但问题是,太完美了。
没有漏洞本身就是漏洞。
她从王府的账册里看到过,这间酒楼向来收益不好,甚至还时有亏损,如今,她站在这里,才觉得问题极大。
这间酒楼位于京城西北向,多是招待达官显贵,街巷的正前方时有马车来往,背后就是贯穿京城的长河,风景好,位置好,虽说这条街多是酒楼茶馆,竞争对手多,但生意也不该这般差,怎么还会亏损?
温凝伸手招了招卫风过来,让他出去打听一下有关于这间酒楼的消息。
卫风应喏。
卫风不愧是皇叔身边的人,做事又快又好,不过短短两日,他打听出来的消息便摆在了温凝桌前。
温凝打开的第一眼,脸就黑了,越翻脸越黑,直到看到最后,气得她一巴掌猛地拍在桌上。
“砰!”
温凝连忙甩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疼!!
青竹赶紧拿了伤药给她擦,“郡主,你对自己好歹也轻点.....”
温凝一边让青竹给自己上药,一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气上头了,顾不得了。该死的.....难怪,难怪那么大的酒楼,就一个小二在那里守着,这狗东西,吃熊心豹子胆了......”
这间酒楼的掌柜名叫袁福,以前生意其实也并不算太差,虽说入账比不得其他铺子,但比起其他铺子来,不知好上多少,但在那袁福成为酒楼掌柜以后,生意就慢慢差了下来。
以往,酒楼招待的多是达官显贵,不仅菜色不错,请的厨子也是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御厨,做得一手好汤,每日迎来送往,客人不知有多少。
但那袁福成为掌柜后,第一时间就将那老御厨给辞了,连带着他的徒弟一起,全赶了出去,不仅如此,还蛮横的利用摄政王府仆从身份仗势欺人,将老御厨的传承方子抢走,提拔了另一个厨子上位。
若只是这样也就作罢,但偏偏,那袁福还中饱私囊,原本勾芡好汤用的食材他砍了一大半银钱进自己的兜里,剩下的小部分拿去购买食材,能买到什么好食材,再加上那新提拔的厨子厨艺太差,就算有了老御厨的方子,也做不出同样的好汤,自然而然,就没客人了。
按理来说,酒楼招待各家达官显贵,这事怎么也能闹出来。当初,户部员外郎就在酒楼吵了一架,说这酒楼的菜不新鲜,谁知,袁福比他还嚣张,说爱吃不吃,不吃就滚,还用王府的名义恐吓他。
容钰在朝中的权势如日登天,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官员们畏他如虎,哪敢真的去找容钰对峙。是以,久而久之,这生意就这么萧条了下来。
王府产业很多,摊子太大,福忠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除了那几个较为赚钱的铺子和田庄管得严厉,其他的铺子都是只看账本,若是对得上账,便不过多询问,这才导致下面的人欺下瞒上,闹出这样的事来。
若是再放任下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温凝气得不行,这还是在京城,若是京城外其他州县的铺子呢?
定会有同样欺上瞒下的人存在。
如今她接手了王府产业,就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决不允许下面的那些人仗着皇叔的身份欺压百姓。
“青竹,去将告诉福叔,我要见王府的所有管事,一个月内,必须全部到京,谁若不来,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是,郡主。”
青竹应诺。
温凝心中有了些许主意,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想了想,又差人去容钰的院子一趟,看容钰回来了没有。
很快,前去查看的人就回来了,容钰还没回府,想必是还在宫中批奏疏。
温凝想了想,转身往厨房走去,“既然没回来,那我就去皇宫看他。”
最近皇叔越来越忙了,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很晚,也不知道皇叔在宫里有没有好好用膳。
宫里的饭菜的饭菜她吃过,不仅不好吃,还是凉的,就算出锅得早,从御膳房送去勤政殿的时候也已经变凉了。
这样的饭菜吃了有什么好,她还想皇叔长命百岁,陪自己一辈子呢。
温凝命厨房做了四菜一汤,并用食盒装好,这才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此时,皇宫。
晋文帝如今已经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但容钰还是不肯放权,只是将一些不太重要的奏疏交给他处理,这让晋文帝十分不满,在朝堂与容钰明争暗斗起来,但表面上,他还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大侄子。
容钰处理完了奏疏,接着考问晋文帝的学问。
“陛下,吏部侍郎上奏言:在考校下面官员的时候,不可听信一人之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如何看?”
“回皇叔,昔日尧清问下民,故苗之恶得以知晓,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成阁之变.....朕以为,身为君王,要如尧帝......不可如隋炀帝.....”
见容陵回答的条理清楚,并无错处,容钰颔首,又问了几句,这才拿起他做的课业,一一批注后,这才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臣今日上朝,听陛下昨日与妃嫔玩乐,险些坠湖,可有此事?”
“皇叔......”晋文帝忙低头,“是一个小宫女胡闹,不小心落了水,朕命人去救,这才一不小心摔了下去,并非是与妃嫔胡闹。”
“不小心?”容钰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上去是在询问,实则是在质问。
晋文帝用力点头,“皇叔,真的是不小心,朕没有沉迷美色。”
“也罢。”容钰将手中的课业放置一旁,“不管陛下是小心还是不小心,这后宫,以后你还是少去为好。”
“陛下身为君王,当以自身为重,以天下社稷为重,摒弃色欲,努力勤勉自身,才能造福天下百姓。”
摒弃色欲?
真当人人都和他一样不能人道,身边别说女人了,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他自己要当和尚,干什么也要拉他当和尚?
身为帝王,就应该醉卧美人膝,执掌天下权。
晋文帝早就不服容钰了,他不肯放权就算了,连他去后宫都要管,导致他每次亲热个美人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他知晓,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如他这般窝囊的?
但偏偏,他是摄政王,又是亲叔叔,还有太后帮着他,他除了在暗地里跟他斗一斗,真面对他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的。
“朕知道了....”
见他应下,容钰便不再多说,起身,“今日臣说的话,还望陛下记在心上,今日课业再加一篇策论,明日一起交上来。”
“是,皇叔,朕知道了。”
容钰弯腰一礼,“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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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晋文帝起身,“朕送送皇叔。”
“多谢陛下,不必。”
容钰婉拒了晋文帝送自己离开,直接转身离开了勤政殿,打算回府,然而,他刚踏出殿门,一位不苟言笑的嬷嬷便迎了上来,行了个礼,“王爷,太后娘娘有请。”
容钰脚步顿滞,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太后娘娘?”
嬷嬷:“娘娘听说王爷近日国事操劳,忧心不已,所以想邀王爷叙叙家常。”
容钰沉吟,“本王知道了,带路。”
“王爷这边请。”嬷嬷起身让开道路。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容钰走在前方,眉眼微垂,陷入沉思。
他与太后的关系其实很一般。当年,他因不喜太后赐的婚事,直接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去边境参军去了,就是为了让太后收回懿旨。
但后来因为秧秧,他不得不回京,太后懿旨并未收回,那他不得不与乔家女成婚,谁知,秧秧不愿意他成婚,整日哭闹,他无法,只得求了先帝,让他下一道旨意毁了他与乔家女的婚事。
因为这事,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但那时候先帝还在,再加上他也并未娶旁人,太后就算再生气,也没与他闹出什么矛盾来。
后来,先帝走了,将禁军交给了他,并任命他为摄政王,辅佐幼帝,太后因并不是晋文帝的亲生母亲,所以两人利益一致,关系虽然一般,但这么多年来,面上都还能过的去,除了在面对晋文帝时,两人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眼下她突然寻他做什么?
就在容钰揣摩太后是什么心思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喜悦的声音,“皇叔!”
容钰微怔,抬眼,只见前方站着一亭亭少女,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渡了一层温柔明媚的光,肤里玉映,润若朝霞。
她正对他招手,笑容明朗,提着裙面便是快步向奔来,“皇叔,你怎么在这里,我正准备去勤政殿找你来着,没想到在这就遇见你了。”
“你这是忙完了,正要出宫吗?”
“奴婢见过昭华郡主。”话还未完,温凝的话便被一个老嬷嬷打断了。
温凝探头往后看去,这才发现,皇叔身后原来还有一人,顿时眨了一下眼睛。
她认得这人,这是李太后身边的王嬷嬷,说话做事向来冷冰冰的,是个认死理规矩的人,她不喜欢她。
温凝微颔首,“嬷嬷在这里做什么?”
“太后邀我去慈宁宫一趟。”容钰看着她,见她的衣裳有些褶皱,伸手帮她轻轻抚平,温声,“秧秧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来看看你,顺便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皇叔帮帮忙。”温凝道。
“什么事?”
“回去我再与你说。”温凝抬头看他,笑魇如花,“皇叔,我能跟你一去吗,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太后娘娘了,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她很讨厌李太后,前世皇叔刚死没多久,李太后就赐了一堆女人下来给严绍元,她恶心得要命,但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后来,她住在偏院以后,就是李太后赐下的那些人时不时来找她的麻烦。
有次,她被恶心得够了,拿了菜刀吵着要杀了那些人以后,才让那些女人安静下来,不再找她的麻烦。
别以为她不知道,李太后不喜欢皇叔,也向来不喜欢自己,眼下李太后要见皇叔,定是没安好心,她也要跟着去。
王嬷嬷欲阻止,“郡主,太后娘娘只请了王爷去.....”
“我只是想给太后娘娘请安而已,又不做什么。皇叔,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嘛?”
温凝扯着容钰的衣袖轻轻摇晃,杏眼弯弯的看着他。
“好了,皇叔知道了。”容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不要再晃,眼里含笑,“多大姑娘了,还撒娇,王嬷嬷还在这里呢!”
温凝鼻子皱了皱,“我才十五呢,向皇叔撒撒娇算什么,别说王嬷嬷在这里,就算陛下在这里,太后娘娘在这里,我也要皇叔撒娇,这天底下哪有不让人撒娇的道理......"
“你啊!”容钰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歪理多,走吧,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温凝当即开心的抓住容钰的胳膊,“谢谢皇叔。”
王嬷嬷:“.......”
她就是个多余的。
9. 第 9 章
李太后不喜欢温凝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这事,还得从当年温凝搅黄了容钰的那门亲事说起。
容钰的未婚妻是淮阳乔家的女儿,名为乔舒言。乔舒言的母亲与李太后乃是手帕交,关系极好,就连成婚后也没断了联系,时有来往。
当初,李太后嫁给先帝后,生了两个儿子,可不知怎么,就是养不活,纷纷夭折,连三岁都没过,李太后悲痛不已,日夜以泪洗面,乔夫人便着带自己的女儿时常去看她,让自己的女儿认了她做干娘。
从那以后,李太后就把乔舒言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就连她的婚事也生怕她受了委屈,在京中挑了又挑,最后选中了容钰,下懿旨给两人定了亲事。
容钰是皇太后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先帝最宠爱的一个弟弟。
他与先帝整整差了十四岁,与其说是兄弟,更不如说是儿子,因为太皇太后走得早,所以先帝向来对自己弟弟上心,就算封王以后,也没让他去就藩,而是留在京城,当一个闲散王爷,随他随便做什么。
想学武,就去拜当时的杨武侯为师,想学文,就让当时的好几个大儒收他为学生,从不拘束。
只是容钰自幼时起,性子便极为冷淡,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学了那么多,还是连朋友都没有一个,每日不是看书就是习武,冷得跟个木头一样,看得先帝焦心不已。
以他的性子,别说是成婚了,但凡旁人碰了他的东西,他都要连人带东西一起全部扔出去,哪里肯接受太后下的懿旨。
但奈何,先帝为了他的性子头疼已久,觉得这事挺好的,毕竟自己家弟弟的性子太冷了,再这么下去,以后难不成真要成孤家寡人,这让他怎么和母后交代,于是,便婉拒了容钰退婚的请求。
容钰在知晓先帝的意思后,转头便提着包袱,背着一柄剑,骑上一匹马离京去边境隐姓埋名参军去了。
这一走,便是一年多的时间,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去,太后会收回自己的懿旨,毕竟她总不能一直看着自己的干女儿待字闺中不出嫁。
为了不耽误人家成婚,离开的时候,容钰还特地留下一封信,言明是自己的原因,让乔家姑娘重新嫁人。
哪知道,乔家姑娘竟然是个痴心的,硬是迟迟未嫁,一直等到他回来。
这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与乔家姑娘成亲,但这时,意外又生,他身边的小姑娘死活不让他成亲,又哭又闹甚至以绝食相逼,容钰无法,只得进宫,跪着向先帝求了一天一夜,这才解除了这桩婚事。
乔舒言得知此事后,在李太后面前哭了许久,整个人都消减了下来,李太后心疼得不行,接连几次宣容钰进宫,劝他娶了乔舒言,只是,容钰态度坚定异常,任由李太后怎么劝,甚至威胁都不为所动。
从这件事开始,李太后就讨厌上了温凝,对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觉得她是个扫把星,好好的亲事,硬是让她给搅和没了。
后来,乔舒言嫁给了宁国公府的嫡次子冯宇,随他离京去外地上职去了。
李太后不喜欢温凝,温凝心思敏感,察觉到李太后不喜欢自己以后,向来避免与她见面,所以两人也没什么交集。
待行至慈宁宫前,王嬷嬷上前一步,“还请王爷和郡主在此稍后片刻,容奴婢进入通禀太后娘娘。”
“劳烦。”容钰微颔首。
王嬷嬷屈身一礼,转身进了宫殿。
温凝打量着四周的环境,除了正殿外,左边是一间琉璃金瓦制成的小亭,连着长长的游廊,右边是戏台,整个布局宽阔大方,但偏偏李太后喜欢牡丹,各个地方都摆了艳丽的牡丹,庭中更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此时夕阳落下,原本金碧辉煌,轩昂壮丽的宫殿看上去无端给人一种华丽奢靡,但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苍老腐朽味道。
“好好的牡丹花,硬是种出了死气沉沉的模样。”温凝往身边站了站,靠近他。
容钰侧首看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这里是慈宁宫,秧秧。”
“我知道的,皇叔。”温凝小声,“我就是随便说说。”
容钰如何看不出来她的口是心非,“等见过太后我们就回去。”
“好!”温凝仰头,对他眉眼弯弯。
容钰笑着摸了摸她的发丝。
也就此时,王嬷嬷走了出来,“王爷,郡主,太后娘娘有请。”
容钰领着温凝走了进去,躬身见礼,温凝也跟着同样福身一礼,“温凝见过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身体康健,笑颜永开。”
谁知,李太后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也不让她起身,“摄政王起来吧。”
“来人,给摄政王看座。”
“是,娘娘。”
有宫女端着木凳走了过来,放在容钰身后。李太后刻意忽略了温凝,目光落在容钰身上,笑着打趣,“哀家总算是见到你这个大忙人了,往日听你在宫中,也不好打扰你,今日哀家这里来了一位.....”
“太后娘娘说笑了。”
太后刻意忽视温凝,容钰却是伸手轻轻让温凝搭着他的手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站在自己身后,“不知太后娘娘召臣弟来有何要事?”
太后见容钰旁若无人般让温凝起身,还让她躲在自己身后,好像她这个太后多么容不得人般,脸顿时黑了下来,但又因是她先刻意忽视温凝的,现在反倒不好说什么。
“原来昭华也来了,瞧哀家.....人老了,眼睛也花了,没看清,来人,给昭华郡主看座。”李太后这话说得不痛快极了。
温凝走出容钰身后,行了福礼,“多谢太后娘娘。”
见容钰落座,她这才跟着落了坐,在一旁当一个木头人,听两人谈什么。
李太后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本就不喜欢容钰,若不是因为晋文帝,她早与他翻脸了,眼下也不想再寒暄,直入主题,“容钰,哀家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是而立之年了吧?”
容钰:“太后娘娘记得没错,臣弟已是而立。”
好端端的,提皇叔的年纪做什么?
温凝坐在他身旁,心底咯噔一下,指节攥紧了手里的绣帕,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太后:“一晃这么多年,你都这个岁数了。”
她叹一声,“先帝在世时,便对你多加照顾,先帝走后,你又忙碌于朝廷,为陛下殚精竭虑,哀家身为你的长嫂,又是表姐,怎么都该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一下,否则,哀家对不起这颗良心,百年以后,哀家也将无颜面对先帝和姨母。”
“都而立了,身边怎么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要给皇叔赐婚?
温凝猛抬起头,看向容钰。
见容钰面容淡淡,好似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时,温凝不安的心脏这才缓缓平静下来。
应该不会的。
容钰:“饶太后娘娘挂念,臣弟暂无这个心思。”
李太后:“难不成你还要因为昭华不成婚?要哀家说,昭华现在也长大了,用不上你再如当年那般照顾她。”
“姑娘家年纪大了,也该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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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可以给昭华指婚.....”
容钰:“昭华的婚事臣弟自有主张,不劳娘娘费心挂念。”
李太后被打断了话,心中一噎,本就不高兴的脸更是垮了下来,忍着性子道:“容钰,哀家给你指婚,给昭华指婚,也是为了你好。”
“你身为摄政王,若是再这样把持朝政下去,总有一日陛下不会容忍你,哀家今日召你,也是想给你一个退路。”
容钰并未插话,只是静静的听李太后要说什么,眼眸微垂。
温凝坐在一旁,低着脑袋揉着手里的绣帕,心中冷笑连连。
李太后还是这么没有脑子,若不是因为有个好姨母,当年哪里轮得到她当皇后。
怕不是收了谁家的什么好处,来找皇叔当说客的吧!
李太后:“你也知道,陛下并非哀家亲生,但哀家抚养陛下多年,不是亲母胜是亲母,哀家若向陛下替你求情,陛下再怎么,也会留你一命,留昭华一命......”
温凝听到这,心里白眼狂翻。
前世若不是她帮着外人对付皇叔,外人哪里能扳倒皇叔,李太后这是来开玩笑的吗?
不过,晋文帝总有一日会对皇叔动手却是真的,想到前世晋文帝在皇叔死后做的那些事情,温凝心情又低落了下来,满是烦躁与不安。
回来这么久了,她还一直沉溺于皇叔还活着的喜悦中,却忘记了皇叔接下来必定会遇到的危机,古往今来,但凡是摄政的,不管是王爷还是权臣,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温凝按捺下心里的不安,打算等回去以后,好好给皇叔讲一讲晋文帝的事,问问皇叔的意思。
“......只怕哀家就这么开口,陛下可能会不答应,所以哀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你和舒言指婚,如此,就算真有那日,陛下看在哀家的份上,也会留你一命.....”
说罢,李太后侧首看向身后的紫檀木雕金镶屏风,“舒言,出来吧!”
躲在屏风后听了许久的乔舒言终于走了出来,她步履款款,着着一身胭脂水粉色罗裙,身材微丰,却又恰到好处,满身风情,对着容钰盈盈一礼,“舒言见过王爷。”
温凝猛抬头,看着不远处风韵犹存的妇人,手里的绣帕用力得都快撕烂了。
李太后.....李太后她怎么能.....
“乔夫人请起。”
听到这,容钰哪里还不明白李太后的意思,声音如凝霜雪,态度极为疏离。
乔舒言心一梗,委屈:“王爷难不成是嫌弃舒言嫁过人了?”
“舒言本就是你的未婚妻,当年若不是这个小丫头,她早该嫁给你的。”
李太后目光掠过温凝,眼里满是厌恶,“舒言虽嫁过一次人,但这错本就是你造成的。容钰,你娶了舒言,将政事还于陛下,带着她好好过你的日子,纵然是看在哀家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李太后今日召容钰来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劝容钰还政。
但恰好,乔舒言在家受了委屈,来找李太后诉苦,哭诉自己夫君怎么怎么对自己不好,若是当年嫁的是摄政王就好了.....李太后不忍自己的干女儿受苦,想起那人叮嘱自己的事,便私自加了一个条件上去。
李太后自以为自己算计得很好。
既威胁了容钰还政,又能满足自己的干女儿的心愿,让她不再委屈,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容钰听完李太后的话,眉眼如凝霜雪,几乎是气笑,正当他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温凝却是站了起来,率先出声,“太后娘娘,臣女觉得乔夫人再嫁给皇叔,此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