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耳朵又红了》
1. 菩提
修真历一千八百年,是人魔大战后的第一千年,魔族屡次在西荒挑起争端。
昆仑山道。
“喂,你听说没?尊者方才带一凡人女子回了昆仑。”男子身穿道袍,悄声朝身旁人道。
“怎么可能!尊者平日里最重规矩,怎么会带凡人回来?”另一男子瞪大双眼。
“我亲眼所见!”这弟子见他不信,一把拉住他衣袖,将他往路边扯了扯,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女子好似受了伤,尊者抱着她去了灵草峰。”
“别说了别说了!”被扯住的弟子面色一变,“十七师兄过来了。”
弟子抬头,果然见一鹤发少年正走下石阶,拂尘搭在臂弯里,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过来。
两人赶忙让出山路,微微低头道:“十七师兄好。”
十七不曾理会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快快快,你给我仔细讲讲,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尊者亲自抱回来。”
柳萝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她缓缓睁眼,双眼还带着些许朦胧。
她坐起身,入目便是一道陌生的桌案,桌案上放着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枯枝。她低头,又看见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白色长衫。
这是哪里?还是现代吗?
“她躺在雪地里,看见尊者便唤他的名字,尊者便把她带回来了。”
柳萝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屏风上影影绰绰映着两个人影。
“这是什么关头!魔族在西荒蠢蠢欲动,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怎么随便就带回来了?你师尊呢?!”
“方才楚尊者传音过来,师尊去商量中州事宜了。”
柳萝绕过屏风,一道威严的视线立刻射了过来,视线的主人约莫四五十岁,身着白色道袍,眉心刻着深深的川字,他对面站着一鹤发少年,面容清秀,手执拂尘,同样带着几分警惕看她。
柳萝不明所以,怯生生问:“你们是在说我吗?”她只记得自己晕倒在雪地里,听他们方才的意思,似乎后来被好心人捡了回来……她还以为见到了那个人,看来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哼,”男子冷哼一声,“见到本座却不行礼,当真不懂规矩!”
本座?
柳萝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男子手一抬,一道灵光直直朝她飞来:“我今日便教教你!”
柳萝下意识用手挡住头,双眼紧紧闭着。
预料中的痛感没有来临。
“师尊。”
柳萝放下手,见一白衣男子走来,他眉间朱砂灼灼,双眼狭长,薄唇紧抿,面色似乎无悲无喜。男子腰间悬一剑,剑鞘银白,隐有霜华流转,剑身无纹无饰,只剑格处隐约刻着两个小字。
柳萝看不清,可她知道是“凝华”。
“子琢。”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眼中滚出泪珠。
她扑过去紧紧环抱住子琢的腰,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闷的,“子琢,我又见到你了。”
她第一次见到子琢是在五岁,那时候他只是一抹残魂,她把他当作仙人哥哥。后来父母车祸去世,是子琢一直陪着她。
可魂体终有消散的一天,子琢也不例外,他魂飞魄散后,柳萝肝肠寸断,每天去寺里为他祈福,直到遇见那个老和尚。老和尚给了她一串佛珠,告诉她北边有昆仑玉使可以救子琢,她便一直朝北走,再有记忆便是方才醒来了。
或许是昆仑玉使大发慈悲,让子琢死而复生了。
中年男子见柳萝扑上去,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呵斥,柳萝的袖口滑落,露出一串青绿色的佛珠。他的视线落在那串佛珠上,神情骤然一变。
他深深看了子琢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子琢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根通红。
没过多久,柳萝忽然停止了啜泣,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含满泪水的双眼满是茫然与疑惑:“子琢,你……”
她重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衣襟。
她竟然可以触碰到子琢?!
不对。
“这是哪一年?”柳萝心中有了猜测,她急切的问眼前人。
鹤发少年回答道:“修真历一千八百年。”
修真历?果然不是现代了。她穿越了,应当是穿越回了千万年前,子琢还没有变成残魂的时候。那她方才便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子琢从雪地里救了她。
柳萝想到手腕上的佛珠,是你吗?让我从现代穿越到千万年前,让我有了救子琢的机会。子琢曾说过,他是因为受伤才修为尽散,只剩下一缕残魂。她一定要保护子琢,再也不要让他变成一抹孤魂。
有什么办法能一直待在子琢身边呢?
这时候,鹤发少年语气冷硬地问:“姑娘,你是何人?为何会来昆仑?”
柳萝下意识看了一眼子琢,又飞快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柳萝。来昆仑是为了找子琢拜师。”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水汪汪的,抬起头看子琢:“子琢,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子琢别开脸,耳根的绯红还未消退:“十七,带她去问道殿。”
昆仑建在北境雪山之上,各峰之间设有云台,可乘白鹤往来。
问道峰云台不大,经年落雪,西侧立着一株古梅,枝头的花被雪裹着,落英缤纷。古梅旁有一石案,案上摆着青瓷茶具。
从云台往下望,是连绵的雪峰和翻涌的云海。
子琢站在云台上,雪不断落在他肩头,他一袭白衣,衣袂翻飞,不染半分尘埃。
他不自觉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
“凝华。”
剑灵应召而出。化形为一只白狐,跳上他肩头。
“尊者,我仔细检查过记忆了,我真的从未见过她。”
白衣尊者道:“她怎么会倒在雪地里。”
白狐道:“尊者,您半仙之躯,记性肯定比我好,怎么反过来问我有没有见过她呢?”
白衣尊者道:“她从何处而来?”
白狐道:“尊者,您是在怀疑自己的记忆吗?”
白衣尊者:“她全无灵力,怎么会在大雪中独行?”
又为什么……她令他这么熟悉呢?他好像已经见了她千百次。
白狐:“……”
“子琢!子琢!白狐忍无可忍,在他肩上狠狠挠了一爪子,“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神器把她带回来的!”
子琢回神,清冷的面容似乎凝了凝。
神器?对,是她腕上的九转菩提珠。
他想起在雪地里见到她的情形。
其实也没多特别,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被冻僵了,长睫上结了霜,扑闪扑闪地。
他提着长灯一走近,女子便睁开眼,含着泪光看他。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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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认出了他,便哭边叫他的名字。
未免太可怜。
“子琢!子琢!你今日话好多!”
子琢没有理会凝华,他继续回想。
然后呢?然后他便解下狐裘裹住她,带她回了昆仑,也是这时候,他发现她手腕上的九转菩提珠。
千年前魔族被封印后,仙界为人界降下的神器之一,传说里,集齐四神器便可以抵挡倾世之劫。
“凝华,我是为了保护神器。”子琢笃定道。
凝华又咬了他一口:“先不说你为了什么,那她呢?她来昆仑又是为了什么?她说她忘了从前经历,只记得要来找你拜师,你便信了吗?”
话音未落。
“子琢!”
白衣尊者下意识转身。
一道明黄色身影从山道上跑过来,闯进苍茫雪幕,径直扑进他怀里。
女子像是委屈极了:“你方才怎么先走了。”
子琢垂下眼,看她乌黑的发顶。
圆圆的,毛茸茸的。
凝华反应极快地跳到石桌上,尾巴竖起,眼睛瞪得圆圆的。
女子仰起脸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还没答应收我为徒。”
他移开视线,轻轻将她推开:“柳姑娘,拜师不能草率。”
“站好。”
柳萝乖乖站好,双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那怎么样才能拜你为师呀?”她的眼睛很亮。
子琢无奈道:“我还有要事,要去中州一段时日,无法留在昆仑。”
柳萝晃着他衣袖:“那我们一起去中州嘛,等回了昆仑再拜师好不好?”
“师父——师父——”
子琢浑身僵硬,少顷,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似乎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十七站在远处,撇了撇嘴。
一个时辰后,飞舟穿行于云海之间,夕阳将云层染得金红,好像一条条游龙。
“宫内藏着一只‘魇魔’。此魔善织幻境,以恐惧为食,本欲刺杀人皇,引发中州动乱,但不知为何没能得逞,如今它改换手段,正借宫人的心魔滋生魔气。”
传音石的光芒暗了暗,楚天衡继续道,“我推演了一番,此事与你渊源颇深,子琢,万事小心。”
楚天衡是当世四尊之一,推演之术无人能及,两人在秘境中相识,结为好友。
子琢道:“我已知晓。南境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族老紧急传音……”
“子琢,你快来看看我是什么灵根!”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子琢转身,只见柳萝的手放在万灵石上,后者散发出巨大的碧绿色光芒,照亮了整个飞舟。
柳萝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你那边怎会有女子的声音?”
子琢切断了传音。
“是木灵根。”他的目光停在万灵石上,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动静。
“木灵根厉害吗?是不是很厉害?我测出的光好大!”
子琢点头:“你的灵力很纯粹。”
“灵力?”柳萝一脸茫然,歪头看她。
子琢看着她,叹了口气。
“在去中州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柳萝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那串菩提珠,有用过吗?”
2. 皇宫
柳萝一阵心虚,倘若她这时坦白自己来自千万年后,子琢定然不会信她。
只能继续撒谎了。
她掀起长袖,露出那串青绿色的佛珠,声音微微颤抖:“我不记得自己的来历,只记得你。你问我这珠子,我只知道今日醒来便戴着了,难道你不信我吗?”
子琢愣了愣,声音比方才轻上许多:“我没有不信你。”
十七原本在一旁向昆仑传音,听见他们的对话,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扬拂尘,先是把万灵石灭了,然后淡淡道:“你不知道这珠子是什么?”
柳萝摇了摇头。
“这是九转菩提珠,四大神器之一。明面上被封存在蓬莱南域通天塔之中,传说四大神器的力量可以抵挡倾世之劫。”
倾世之劫?柳萝隐约能看出子琢现在十分强大,那能让他受伤的,应当就是“倾世之劫”了吧。
十七继续道:“人魔两界自古水火不容,一千年前,魔尊威都妄想灭世,结下血阵,造成人族死伤无数,人族大能以身抵挡,将魔族封印在西荒古战场,威都陷入沉睡。后来仙界降下四神器,封存在通天塔。千年来,魔族一直不安分,因此‘倾世之劫’指的便是威都卷土重来那日。”
柳萝听着,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那老和尚给她这珠子,是想让她把神器送回来。可她不能现在把珠子交出去,珠子是她穿越的契机,万一现在给了子琢,她嗖一下穿回去了怎么办?
四大神器都封存在通天塔……但九转菩提珠跑出来了,那其他神器呢?不行,她不放心。她得等到子琢集齐其他三样神器那天,再把菩提珠给他,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到那一天,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神器一出世,若被其他人发现,”十七语气严肃,“必然引发争端。怀璧其罪的道理懂吗?”
不知是不是柳萝的错觉,十七说完这些,她竟然感觉子琢松了口气。
柳萝挽上子琢手臂,笑盈盈道:“子琢,原来你是关心我啊。”
子琢下意识想冷脸反驳,但是他们好像也没说错。
神器也是有灵的,子琢从没想过强行剥夺九转菩提珠,他侧身,二指轻轻点上柳萝手上的珠子,一点蓝色莹光没入珠身,转瞬即逝。
“这是隐匿术法,”十七解释道,“从此以后,其他人不会认出它了。”
”师父,你真好!”
一连行了七日,在柳萝学会好几个小法术后,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中州皇城在晨曦中显露轮廓,朱红色城墙高大威严,城墙上旌旗在晨风中翻卷。
舟刚停稳,一列金甲侍卫已疾步而至,为首的人单膝跪地,“奉陛下之命,我等在此恭迎昆仑君。”
子琢微微颔首,众人一齐上了他们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先是经过了街市,然后便进入了宫门。柳萝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她总觉得那朱瓦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十七怀里抱着拂尘,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开口:“师尊,皇宫内有驱魔大阵,寻常魔族根本无法靠近。魇魔在宫中作乱这么久,未免太嚣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难道威都真的快被唤醒了?”
柳萝放下车帘,看向右侧的子琢。
“西荒的封印没有问题。”
他前些日子受佛宗之托,才去西荒查探过。将西荒与人族隔绝的屏障没有被损坏,普通魔族无法突破。
“那魇魔是为了什么?”
“人皇无后而终,中州必将大乱。”修真界不只有修士,还有没有踏入道途的普通民众。皇权的统治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一种安定。
柳萝好像明白了,“这样的话,你们也必须派人下山安抚民众。”宗门的力量就被削弱了。
十七恶狠狠道:“好歹毒的计谋。”
穿过三道朱门,众人下了马车。
御书房前厅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绘着《仙人抚顶图》:雪夜宫墙,白衣仙人将掌心轻覆在襁褓婴孩额前。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人皇迈步走来,他年约五旬,眉宇凛然。他目光落在子琢脸上时骤然凝住,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十七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柳萝又看回那幅图。
怎么会这么像?
人皇扶正冕旒,朝子琢作揖:“拜见昆仑君。”他声音微哑,“近日每逢入夜,便有内侍宫人无故癫狂,初时只是梦呓惊呼,后来便开始伤人。太医院诊不出病症,驱魔符也毫无效果。”
子琢听完,沉吟片刻道:“子时再行动。”
“劳烦尊者。朕已命人备好殿宇,供仙师休整。”
三人随宫侍至东偏殿安顿,十七环顾四周,见殿内寂静不已,日光下并无异状。
“那魔物白日蛰伏,”子琢道,“入夜方现。”
他们只好暂作休整。
柳萝刚想跟着子琢进门,却被十七拦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柳萝冷声问:“我想做什么?”
十七却不作答,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柳萝只能朝他背影挥舞拳头。
你等着!
子时,万籁俱寂。
子琢推开房门时,廊下的宫灯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柳萝与十七已在院中,“子琢!”
“走吧。”他领着两人,沿着宫道向御书房行去。
起初一切正常,行至第二道月洞门时,柳萝腕间的佛珠骤然发烫。
她低头,恰好看见青砖缝隙里渗出极淡的黑雾。
“等等。”子琢忽然止步。
他指尖漫出一缕蓝光,向前探去。蓝光触及前方雾气的刹那,眼前景象如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荡开圈圈涟漪,整个皇城在他们眼前融化重组。
再有意识的时候,柳萝只觉得头昏昏沉沉。
她想揉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手腕上多出一串青绿色佛珠。
诶?哪里来的珠子?
还没细想,似乎有东西在驱使着她抬头,她发现子琢正站在自己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子琢!”她欣喜地唤他,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子琢了。
分明每天都见面啊。
但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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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柳萝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连忙调暗了卧室的灯光,竭力想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手握着遥控器,正止不住地发抖。
子琢轻唤:“阿萝。”
柳萝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双目陡然红了。
“我即将远行。”子琢道。
他双眼含着笑看她:“能留于异世二十载,与你……相识,我没有遗憾了。”他语气哽咽,神情却始终温和。
柳萝咬着唇,说不出话。
“我见过这世界的草木,也见过这世界的人情,这是个很好的世界。”子琢微微垂眼,似在回忆什么。
“你怀有赤子之心,日后定是一片坦途。”
“今日那男子是真心爱慕你,你若有意……”
柳萝打断他:“我不喜欢他。”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别人。
面前的人就快永远消失了,不是远行,而是永远的死去。
子琢曾对她说过,他只是一抹残魂,活了千万年。
柳萝五岁时第一次见他,便以为他是天上仙,子琢对她来说,是哥哥,是知己,是良师。小的时候,大家都追捧电视剧里的奥特曼和小魔仙,柳萝只觉得子琢无所不能,无所不晓。
柳萝伸出手,不自觉朝他眉心探去,她当然知道子琢是无法触碰的,他只是一道虚影。
子琢也不阻拦她,只是含着笑,无声地注视她的靠近,他的眼中含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极为深沉的东西。
隔着一寸的距离,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柳萝的手即将穿过他的身体。
可就是这一寸的距离,子琢的身体碎成万千道微光,她没能抓住分毫。
“子琢!”柳萝颓然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
“谁来救救他……”
“呵。”
柳萝听见了一声笑,那笑仿佛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让人躲闪不及。
柳萝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裹着黑袍的虚影,那虚影没有五官,也没有躯干,虚影飘悬在空中,黑袍无风而动,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能救他。”男人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他的尾音拖得极长,让人感到不适。
柳萝的眼里出现一丝希冀,可她又不自觉产生些许防备:“真的?你能救子琢?”
男人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柳萝想说无论是什么她都答应,但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十分怪异,似乎她与他话说得越多,就越靠近黑暗。
“世上有一种阵法,能用生机换取生机。”
“怎么换?”
“小姑娘,”黑影又发出一阵笑声,带着些许嘲弄“生机是多可贵的东西啊,你想用你的换,天道不会愿意的。”他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黑影飘近了一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此刻一定是直勾勾盯着柳萝。
“一万个恶人,换一个善人,划算吗?”
3. 魇魔
柳萝愣住了,她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子琢不会愿意的。”
“我也不会愿意。”她眼中的恐惧和希冀一起消失了,只有一种雪一样的清澈与清明。
“我虽想让他复生,但他的命是属于自己的,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强行让他回来,他只会比死去还痛苦。”
“况且善恶有道,但世界法则之下,仍有许多善恶,如果我为了复生善人,去杀恶人,那我是善是恶呢?子琢又是善是恶呢?”
黑影冷笑一声,周遭的空气立马冷下来:“不识好歹。”
他一挥手,一团浓重的黑气朝柳萝袭来。
“醒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空灵的声音在柳萝脑中响起,她手腕上的佛珠散发出巨大光芒。
“去找他吧。”
再睁开眼,柳萝回到了皇宫之中。
不过不同的是,这时皇宫正下着鹅毛大雪。
柳萝看见子琢站在殿门外。
“先别过去。”脑海中的女声道。
殿门“吱呀”推开,年轻的人皇疾步而出,怀中抱着一襁褓婴孩,婴孩眉心有一点朱砂,在雪光下格外清晰。
人皇颤抖着手,将婴孩交给阶下的白衣仙人。那仙人穿着昆仑道袍,须发尽百,模样却极其年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
“此子尘缘未尽。”仙人说罢,转身踏雪而起。
“看啊……”柳萝又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们舍弃了你,用你换取了二十三年的太平盛世。”黑影飘至子琢面前,语气充满恶意。
幻境随着它话语扭曲。
“多可笑的尘缘,”黑影身周的雾气凝成一柄黑色长剑,它将剑递向子琢,“你不是修道吗?尘缘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杀了他们,你就自由了。”
柳萝想冲过去,一道无形的屏障却挡在她面前,她奋力呼喊子琢的名字,但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你是谁?!你为什么拦我?!”
女声回答她:“你不想看看他的选择吗?”
柳萝语气坚定:“他不会照做的。”
子琢接过长剑,又将它丢在地上,长剑坠入雪地的一瞬间便化作黑烟散去。
他将目光投向黑影:“师尊当年带走我,是为护我。”
他生来便负有仙骨,若是一直待在中州,不知会沾染多少邪魔外道,注定不能安稳度世。
他的父皇母后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尘缘非债,何需斩断。”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生育之恩,今以破魔相报,此即了却。”
他并未使凝华出鞘,而是并指作剑,冰蓝色的灵光自指尖一分为二,一道飞向人皇,一道飞向殿内的皇后。
子琢双目阂上,低声念咒。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啸,虚影很快碎裂。
“我败了又如何!它马上就醒来了!”
幻境崩碎。
柳萝冲过去,急切地抓住子琢的手:“你有没有受伤?”
子琢看了她片刻才道:“没有。”
十七从另一边走来,意外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柳萝疑惑地看着他:“你没进幻境吗?”
十七解释道:“我天生体质特殊,他对我施展不了术法。”
话音刚落,宫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人皇批衣赶来,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他望向子琢,嘴唇微动,最终深深作了一揖。
子琢向他还了一礼。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黑气,皇城响起悠远的钟声。
卯时到了。
十七先回了房间处理昆仑事务,宫道上只剩下柳萝和子琢两个人。
柳萝牵着子琢衣袖,步步紧跟,她抬头看着他侧脸,斟酌了片刻,还是小声问出口。
“子琢,你难不难受?”
男人摇了摇头,声音平淡:“这些我早已知晓。”
柳萝见他神色不像作假,松了口气,正想同他说脑海中那道声音的事,腕间佛珠突然发烫。
“小柳萝,我还是自己来吧。”
两人均听见一道女声,不禁同时停下脚步。
九转菩提珠自柳萝手腕飞出,在两人面前化作一绿衣少女,少女眉眼弯弯,气息十分温和。
她打出一个响指,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片小天地与外界隔离。
“应该能猜得到我是谁吧?”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柳萝与子琢对视一眼。
“你方才为何不让我靠近子琢?”柳萝带着几分怒气问她。
少女神态自然,没有丝毫心虚:“因为我要考验你们啊。”
“你考验出了什么?”柳萝一脸狐疑。
“他呢,一身仙骨,道心坚韧。而你又是赤子之心,灵台澄澈。”她指了指子琢,又指向柳萝,满意道,“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虽然我常看错人……但希望这次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柳萝和子琢都没有开口,她缓缓正色:“我就是九转菩提珠,你们可以唤我小九。我降生在仙界,是天生仙灵,修炼千年化形。”她盯着子琢,“我知道你疑惑为何千年前人魔大战时,仙界没有出手,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千年前,仙界也遭遇了一场浩劫。”
“也是因为那个威都?”柳萝问。
小九眉眼有一瞬间怔忡,她垂下双眸,声音轻了些:“是也不是。”
说完,她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你们年纪都还小,不懂的事情也很多。同时也有扭转一切的机会。”
子琢忽然出声:“威都是否会苏醒?”
小九肯定道:“他一定会醒。千年前他虽然被封印,但是他的魔核没有被摧毁。”
“仙界派我们下来就是为了那一天,只要我与他们合力,就可以彻底平息这场劫难。”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你们?”
“就是其他三样神器,他们的境况同我一样,神器只是本体,我们都是有灵的。”
柳萝猜测:“他们是不是也不在通天塔之中?”
小九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眼中赞赏:“我们虽然天生仙体,但仙灵道途中皆有一大劫。千年前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历劫。因此来到人界之后,他们又前后入了轮回,现在应当已经转生成人了。”
“仙灵的劫数太难,仙魔皆是一念之差,你们的任务便是去寻找他们,助他们渡过劫难。。”
柳萝听懂了,但她还有一点疑惑:“那你的劫难呢?已经完成了吗?”
子琢也看向她。
小九只是笑道,没有解释:“小柳萝,放心吧。”
柳萝看了她一会,忽然弯起嘴角,声音软了下来:“小九姐姐,我知道在雪地里是你一直给我温暖,我原谅你拦我的事了,方才我语气不好,我也要向你道歉。”
“不管是为了人族,还是为了子琢和你,我都一定会找到其他神器的。”
小九的笑颇有深意,像是什么都看透了:“我从未怪你,毕竟关心则乱。”
柳萝脸一红,悄悄看子琢一眼,不巧正与他对上视线。
子琢的耳垂慢慢红了。
“咳,”小九清咳一声,语气里藏着几分促狭,“哎呀,时辰还早呢。”
两人同时别开视线。
子琢默了默,又问:“你能感应到他们吗?”
小九双眼开始飘忽:“能是能,就是……”
“我今日耗费了不少仙力,估计还得攒八九日才能用感应术法了。”
“啊?”
“哎呀,仙灵下到人界就是会削减许多仙力的,而且我还得留着以后用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九硬着头皮道:“反正三个月以内,威都是不会苏醒的。”
说完,她又重新化作九转菩提珠回到柳萝手上。
“……”
宫道上的屏障消失了。
“子琢,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啊?”柳萝抬头,眼睛扑闪扑闪地,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分明在暗示他什么。
子琢眼中染上几分笑意,衬得眉间那点朱砂格外红,他声音轻了些:“回去休整一番,午后回昆仑。我会传音给他们,让他们安排好拜师大典,然后便去找其他神器。”
“这可是你说要拜师的哦。”柳萝得意极了,双眼弯成了月牙。
“嗯。”
“荒唐!他实在太荒唐!堂堂尊者,怎么能收区区一个凡人为徒!”白胡子长老一拍桌案,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满室皆静。
“师兄稍安勿躁……”
“你给我闭嘴!”他一把抓住茶盏掷过去,那长老连忙躲过,“这才几日,他就要我准备拜师大典,就算是为了……他不是被迷了心窍是什么!”
他霍地站起来,把目光转向堂中央的水镜:“十七,你师尊究竟在想些什么?”
皇宫内,十七不卑不亢地朝水镜行了一礼,平静道:“师尊所为,皆有他的道理,弟子不敢过问。”
长老看着他,心中又气愤又满意。
他眉眼一转,忽然道:“不若你去收那女子为徒?本座日后再为你另寻一天赋极佳的弟子,你找个由头将那女子打发了。”
十七眉头一皱,脑海中浮现出什么,竟有半刻滞凝。
“弟子……招架不住。”
长老沉默片刻,神色变幻万千:“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水镜,声音沉了下去,“子琢一心向道,性子单纯,我得想个办法。绝不能让他和昆仑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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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午时,皇宫设宴款待了他们,席间,人皇还命人取来一只木匣,匣中躺着一只干枯的梅枝。
“梓潼她已经走好些年了,这是她走后,你师尊派人送来的。此枝每年冬末,总会绽开一朵梅花,”人皇目光难掩哀戚,“今岁,就让它回到该回的地方罢。”
子琢接过木匣,“一切珍重。”
宴罢,三人再次乘马车出了城,十七召出飞舟,柳萝正准备上去,却见子琢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她问。
子琢道:“有人急讯。”他将传音石取出来,石上正闪烁着蓝色光芒。
话毕,光芒熄灭,传音石上浮现出“楚家”二字。
十七惊讶:“楚家族老?”
楚家是修真世家,他们不同于其他门派,门中弟子皆是楚家人,除却他们的掌门天衍尊者外,族老也颇具威望。
子琢接起传音。
“昆仑君,老夫听闻您寻到了失踪的九转菩提珠,实是九州一大喜事!”那头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热切,“不过从前神器一直封存在楚家通天塔之中,不知您何时来问天城一趟,好让我们重新将神器封存?”
传音石多是通过神识传音,这次却不同,楚族老的声音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子琢还未出声,柳萝已经凑过去,踮起脚尖往传音石上瞧,小声嘀咕:“封存?你们封存得很好吗?”
十七将她拉过去,用眼神示意她别出声。
“本来就是,”柳萝十分不服气,“九转菩提珠都跑出来了。”她才不怕这个什么族老呢,族老能比得上子琢吗?再说了,小九才不会愿意回去呢,他们还要一起去找其他神器。
子琢的眸中闪过一丝温和,不过他很快敛了笑意,淡声道:“楚家是不信任本尊吗?”
那道声音僵硬道:“尊者说笑了,只是如此行径于理不合,若是有人误会您私藏神器……”
子琢皱眉道:“那你已经死了。”
“尊者!你欺人太甚!”
“你不够资格同本尊说话。”子琢切断了传音。
十七冷嘲道:“楚家真是够乱的。”
柳萝没明白,“楚家怎么了?”
“这次我们来中州,本就是因为楚尊者在中州时被楚家召回,不然师尊刚从北荒回来,怎会马上又下山。这族老定是背着楚尊者来要挟师尊的。”十七说完,却见子琢冷冷看了他一眼。
“北荒?”柳萝担忧道,“你已经去过北荒了?没有受伤吧?”
子琢收敛神色,摇了摇头:“我只是去检查封印。他们伤不了我。”
“回昆仑吧。”
飞舟之上,子琢的传音石又亮了,这一次,是楚天衡。
“他们我来处理,”楚天衡的声音很疲惫,“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子琢,那女子……”
“她是我的徒弟。”
楚天衡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颇有些无奈:“好吧,我就知道你,平时看起来多正经,其实不见得多正派。”
子琢感到疑惑,他认真道:“我做得没错。”
“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你让你那小徒弟小心些吧,他们不知道想了多少招呢,听说还准备给她设一个入门考验?”
子琢道:“那又如何,我会保护好她。”
飞舟进入北境深处,今日便能抵达昆仑了。
柳萝趴在舟边,正在默背心法口诀。
十七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你以为这便能拜师了吗?”
柳萝吓了一大跳,捂住胸口转身:“你什么意思?”
十七道:“凡昆仑弟子入门皆需通过试炼,更何况是尊者的徒弟。长老们想要考验你,但尊者没有同意。你若是就这么拜了师,不会有人看得起你,尊者的名声同样会被连累。”
“十七。”子琢走过来,眉心的朱砂痣红得惊人。
十七脸色煞白,垂下头,不再说话。
柳萝看了看十七,又看向子琢,轻声问,“子琢,他说的是真的吗?”
过了半晌,子琢点点头:“别担心。”
柳萝问:“他们要考验什么?”
“心境。”
长老们也知道她初入道途,只考验心境,可他们没想到,子琢竟也不愿意。
“心境而已,我才不怕他们,”柳萝笑了笑,声音清脆,“你不要拒绝他们了,我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她心里清楚,若是考剑法和修为,自己肯定通过不了,可心境就不一定了。
她不想被其他人看轻,
子琢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几分担忧,但很快他便想通了,“好。”
他不应该以保护为名,去怀疑破除了魇魔幻境的柳萝。
况且,不管怎样,她都会是他的徒弟。
4. 拭雪
问道峰云台。
古树伫立,梅花烂漫,白鹤齐齐发出一声鸣叫,似乎在迎接他们。
一行人下了飞舟,子琢递给柳萝一本功法,嘱咐道:“有问题便来前殿找我。”
柳萝高兴地应了一声:“那我先去修炼啦。”
女子上身穿着鹅黄色的小袄,下身穿了白色棉裙,好似一朵明媚的春花,她蹦蹦跳跳地去了偏殿。
她走后,子琢收回目光,冷声道:“随我来。”
十七低着头,“是。”
落日洒在坠满雪的山道上,碎了一地的光,柳萝迎着夕阳,悄悄绕路回了云台。
她摸了摸白鹤:“走吧。”
白鹤稳稳飞落在昆仑主峰,柳萝从鹤背上跳下来,无视一路上弟子们好奇的目光,只朝着一个方向走。
远远看见门匾上的“膳堂”二字,她才停下喘了口气,昨日特地向十七问了路,还好没走错。
昆仑的膳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前厅摆满了桌椅,此刻有不少弟子都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饭。
她没有停留,看见一个路过的弟子,笑眯眯地向他问了后厨的方向。
“求求你啦,郝姐姐,明日的烤鸡多给我留几盘吧。”还未走进去,柳萝便听见一女子的声音。
她敲了敲半掩着的门,“进来吧。”
听着还是方才的声音,却忽然沉稳了许多,像换了个人。
她走进去,见到炉灶旁站着两个人,一人身着绿衣,二十八九模样,长发用一根银簪半挽着,瞧着端庄文静,另一人则是年纪大些,穿着简便的灰色小衫,面目慈祥,眼角爬着许多细细的纹路。
“是你?!”绿衣女子见到她,惊讶地双唇微张,“尊者竟然真把你留下了。”
柳萝用手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是我?”
女子激动地上前抓住她手,“就是你啊,你来昆仑那天还是我给你熬的药呢!”
这么一说,柳萝明白了,她也笑道:“你的药效果真好,我后来再也没不舒服过,我早该来找你道谢的!”
女子却摆摆手:“药效虽然好,但是你好那么快是尊者给你渡了灵力的缘故。对了!我叫绿漪,是灵草峰的大师姐,”她看了眼另一人,也介绍道:“这位是膳堂的管事郝姐姐,她做出的菜可好吃了!”
“我叫柳萝,现在还不是昆仑弟子,暂且住在问道峰。”
郝姐姐打量了她几眼,温温柔柔的笑:“道友名字真好听,不知来膳堂是……”
柳萝有几分不好意思,她揉了揉脸,从乾坤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我是来换些东西的,我带了灵石。”
郝姐姐没有收她的灵石,只让她闲暇时常来膳堂玩。
柳萝道了谢,拿着东西回了问道峰。
她左绕右绕了好一阵,终于寻到了十七口中半荒废的小厨房。
十七说,这是子琢师尊还在的时候留下的,他走后,就很少有人来这里了。
她推开门,点上门后的油灯,暖黄色的光晕慢慢晕开,又简单施了个清洁术,将积落的尘灰拂去。
火苗微微晃着,她取出方才拿的面粉和一小罐梅子蜜饯。
郝姐姐说蜜饯是去岁存的,这时候吃味道刚刚好。
柳萝小心翼翼地取下罐口的细麻绳,掀起油纸,一股酸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灯光下,暗红色的梅肉裹着糖霜,看着晶莹又温润。她舀出两勺放入小碗,搁在一旁备用,然后又将面粉倒入灶台上的瓷钵。
“水再少两钱。”这句话从心底浮上来,柳萝眼眶一湿,端着水碗的手不禁紧了紧。
从前在现世的时候,她缠着子琢问最爱吃什么。
子琢说是梅花酥,又教了她做法。两人便常常做。
她还记得第一次做是在现世那间小小的公寓里。那是十一月末的一天,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灰蒙的橘色,灯火万千,窗内只有她一个人,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子琢立在她身后,他的身体淡得仿佛要化掉,客厅的灯光随意穿过他落在地板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你想学?”他问。
柳萝点点头,两人便开始准备,“水再少两钱。”他声音十分温和,似微风抚过柳萝脸颊。
他说着,边伸出手,手指穿过瓷碗的边缘。男人顿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尖,若无其事收回手。那一眼太短,短到柳萝以为是她的错觉。
然后他接着讲下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柳萝垂下眼,将面粉慢慢揉成絮状。
“馅要放在正中央,不然酥皮便不均匀。”那时她的手总抖,馅心怎么也放不好,酥皮总是破。
子琢夸她做得可爱,又鼓励她再多试几次。
于是柳萝又拿起一张面皮,她无意间抬头,看到子琢温柔的目光。他的目光太温和了,又盛着许多柳萝看不懂的东西。
她几乎恼羞成怒地想要质问:“子琢,你为什么总这样看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一直在一起吗!”
她那时候怎么想得明白呢?子琢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对她万般呵护,她长成了一朵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花。
她是穿越后才想明白许多事情的。
柳萝揭开湿布,将醒好的面团分成大小均匀的圆,又把一个个小圆擀成面皮。将蜜馅放在皮中央后,她轻轻封好口,终于开始捏花瓣。手指只微微用力,面皮边缘便舒卷出优美的弧度,卷到花瓣花瓣皆向内收拢,最后在中心点上一滴蜜渍,便与梅花有七八分像了。
柳萝做得极慢,每一枚都像做过千百遍般熟练。
炉火的光投在柳萝脸上,将她的瞳孔镀成灿金色。蒸汽慢慢升腾,带着梅花酥特有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小屋。
揭开蒸笼的一瞬,热气扑上眉眼,模糊了柳萝的视线。
她挑出品相最好的五枚放进青瓷盘,又将剩下的分成三份用油纸封好,终于踏着月色,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殿门紧闭,从窗外看殿内一片漆黑,不见半分光亮。
“已经睡了吗?”月光落下来,洒在女子肩头,她的神色十分落寞。
她只能捧着瓷盘回偏殿,却见偏殿阶下立着一道身影,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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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蹲着一只白狐。
梅花灼灼,月影又婆娑,男人一袭雪白长衫,长身玉立,容颜清冷,眉眼如画,眉间一点朱砂如翻涌的红尘。
子琢看见她,也愣了愣,白狐惊了一下,扭身跑走了。
“子琢?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萝将瓷盘放到院中石桌上,子琢走近道:“我来寻你。”
女子忽然凑到他眼前:“等很久吗?”
男人只是摇头,不敢与她对视。
柳萝绕到他身后,轻轻推着他坐下,又用手掌遮住他双眼。
“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子琢自然看见了,“梅花酥。”
“哼,”柳萝跺了跺脚,坐在他对面,“你肯定偷看了。”
子琢皱眉,神色有几分羞赧。这算偷看吗?他暗自想,想着想着竟有几分懊恼。
“哈哈哈哈哈,”柳萝将梅花酥挪到他面前,“子琢,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可爱。”
子琢回神,慢慢点头,“师尊说过。”
柳萝知道他师尊已经不在了,连忙道:“好啦,快尝尝这个。”
子琢依言,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梅子的甜意立马在舌尖化开。
他怔了好久,险些被呛到,柳萝连忙倒了杯茶给他。
“慢点吃呀。”这道声音与舌尖的甜味混在一起,昆仑恰好起风了,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层云与皑皑雪顶,吹响了廊下的铜铃。
师尊竟然骗了他。少年时,师尊常为他做梅花酥,说这种做法是他独创,只传给他一人。他如今才知道,其实不是他独创,柳萝也会做。
“子琢?子琢?好不好吃呀?”
子琢应声道:“很好吃。”他又拈起第二块。
柳萝高兴地笑出声,这是子琢第一次吃她做的梅花酥呢。
子琢吃了两块,仿佛想起什么道:“明日他们要用问心阵考验你。”
“问心阵?”
“问心阵也是一种幻境,呈现出的幻景因人而异,但多于道心有关,极其考验人的心志。你还未筑基,道心未立,此时入阵有好有坏。”
柳萝听得半懂不懂,又听他道:“明日若是不顺利,不必勉强。万事有我。”
男人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柄剑。
那剑雪白漂亮,长约二尺有余,比凝华更为纤细。剑鞘被一道碧色纹路缠绕其上,蜿蜒若藤蔓,在素白上静静流转。
他递给她:“此剑赠予你,望你道途顺遂。”
柳萝接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抬头看子琢:“你找我是来送剑的?”
子琢点头。
她将剑抱在怀中,笑眼弯弯,眸光比月色还盛,“我也有剑啦,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你来取吧。”
柳萝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剑,想起那日自己躺在雪地里,子琢踏雪而来,长灯映亮他眉间一点朱砂。
“拭雪。“她弯了弯嘴角,”就叫拭雪吧。”
“好。”
子琢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太晚了,我明日再教你剑法。”
5. 问心
“子琢,你从前也这样教十七吗?”白狐歪着头,轻轻蹭了蹭子琢的衣摆。
子琢没回答,只在心中暗自想:女徒弟总要多呵护些,何况柳萝如今无依无靠,只与他熟悉,他更应当让她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
她如此爱哭脆弱,他便不能让她伤心。
“你从前没有这样教过十七。”白狐回想了一番,肯定道。
“是谁在说话?”柳萝从远处过来,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
白狐转身想跑,却已经动弹不得。
“是狐狸?我还以为昨日眼花了。”柳萝松一口气,蹲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它是你的灵宠吗?”
子琢摇头道:“是本命剑灵。”
柳萝看向他腰间,果然没佩剑:“原来是凝华。”
子琢眉心一皱:“你怎知它叫凝华?”
柳萝浑身僵硬,随即反应过来:“您这么厉害,您的剑自然也是无人不晓呀,我既然记得您,当然也就记得你的剑。”
她顿了顿,看向白狐:“对了,它是会说话吗?我方才好像听见它说话了。”
子琢看了她几瞬,撇了一眼白狐,淡声道:“会。”
白狐动弹不得,只能嗷嗷直叫,“子琢,你太过分了!”
柳萝疑惑道:“它怎么了,是饿了吗?”
白狐对上柳萝不含一丝杂质的双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子琢也蹲下来,对白狐道,“总会见到的。”
柳萝终于反应过来:“你对它施了定身术?”
“嗯。”
“子琢,”柳萝哭笑不得,“快给它解开。”
白衣尊者不明所以,但还是掐诀解开了术法。
白狐“嗖”地一下跑没影了。
柳萝眼睛一转,学着它的样子,极快地摸了一下子琢的发顶,“快教我怎么用剑吧!”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衣,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等子琢回神看过去时,便见到红衣女子双眼含笑,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怀中抱着长剑,颇有几分狡黠地看着他。
像什么呢?他实在想不出来,只知道柳萝比白狐还要讨人欢喜得多。
问道峰云台,日光从两人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光辉。
子琢手持一柄木剑,在半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冰蓝色的灵光,“找到适合自身的吐纳方式,”他一边挥舞着剑招,一边说要领,“剑要比目光更快。”
他的动作不快,却行云流水。
“此招名为‘春回’,”他收剑看向她,“你来。”
柳萝深吸一口气,握紧拭雪,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出剑。可她力道不足,拭雪在她手中晃了晃,险些脱手摔落。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子琢。
“再来。”子琢淡声道。
偷偷在远处瞧着的白狐诧异不已,低声嘀咕:“子琢居然没有转身就走?他平日里不是最高冷无情吗?”
柳萝重新来过,这次她坚持得久了些,但剑还是晃了起来。
忽然,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
子琢轻轻覆上她握剑的手腕,稳住了拭雪。
“别急。”他温声安慰,开始带着她挥使剑招。
柳萝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子琢松手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蛋已经通红。
“怎么了?”子琢问。
“……没事。”
子琢便道:“继续吧。”
柳萝:“……”
白狐:“……”
如此练了将近半个时辰,柳萝已经记下了三式剑招,后来她又自己尝试着练了几次,终于捕捉到了几分要领。
巳时到了,柳萝收剑,“是不是该去演武场了。”
这是他们与长老约定的时辰。
子琢应了一声。
柳萝便转身朝白鹤走去。男人跟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怎么啦?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柳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子琢沉默一瞬,重新跟上她。
走到白鹤跟前,柳萝正准备坐上去,却见云台上的白鹤都不约而同挪到子琢身边,仰着脖子发出好几声响亮的鸣叫。
“它们这是……”柳萝好像明白了方才子琢迟疑的原因。
子琢面色无奈,只能设下结界将它们赶去另一边:“都是师尊教的。”
“啊?”子琢他师尊竟然这么……有趣。柳萝憋不住笑了出来。
“御剑吧。”子琢看着她,语气多出几分不自在,“你同我一起。”
昆仑主峰,演武场。
所有弟子垂首肃立,道袍穿得齐齐整整,目光皆注视着问道峰的方向。
演武场北端搭着一高台,上面摆了六把座椅,正中央的座椅由白玉砌成,自然是昆仑君的位置,其他座椅则是由灵檀木造的,此刻已经坐满了长老。
众人翘首以盼之际,一柄灵剑破空而来,直直落在演武场中央,灵剑上方下来两个人影,一红一白,红衣女子笑眼盈盈,白衣男子却面容极冷。
“这!”一长老重重放下茶盏,胡子都在抖,“师弟,为何还不过来?”
子琢看着红衣女子:“别怕。”
柳萝当然不怕,她推了子琢一把,“你快过去吧。”
子琢又看了她几眼,转身抬步,下一瞬,已经在高台落座。
那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刻都不想再耽搁,起身掐诀设阵。
演武场中央,一道圆形的结界无声散开,将柳萝一人笼在其中。
柳萝眨了眨眼,“看起来好厉害。”
“问心立道!起!”随着法诀念出,柳萝的视线开始被一片白雾取代。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演武场的一切都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一颗金色的光点。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四方而来,光点与光点交融,一道道山脉出现了。
她置身半空中,望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山脉,心中震撼不已,却不免产生了疑惑:“光点是什么?”
很快,又有许多蓝色的光点汇成溪流,白色光点汇集成云海。
一座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小屋出现,云海将柳萝推向小屋,小屋屋门紧闭,却能听见妇人压抑的哭声。
“使劲啊娘子!孩子就快出来了!”
一束光柱悄无声息地在小屋上方凝结,随着它进入小屋,一声啼哭响起。
“生了!是个男娃!”屋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柳萝想明白了,“光点是灵。”
“万物都是灵。”
没过多久,小屋门前的枯树抽了新芽,冬去春来,屋门被从内推开,一个小童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边走还边奶声奶气地叫着“娘亲”。
小童子走了几步,她的娘亲也从屋内出来抱住他:“我们安儿真棒!”
画面一转。
丈夫走出来开垦了新田,娘亲踩着织机,低声为摇椅内的童子哼着摇篮曲。
唱着唱着,夕阳西下,家人团聚一堂。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四季更迭,“灵”汇聚而成的事物越来越多,柳萝也看着童子一日日长大。
这一年,童子已经是翩翩公子了,他考取了功名,一家人都住进了大宅子。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他迎娶了新妇,宅子里总是充斥着笑语欢声。
又是转眼间,新妇也要临盆了。
柳萝温柔地注视宅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光柱降下,婴孩啼哭,他也会像他爹爹一样,顺利地走完一生吗?
一团黑雾突然降临,它来得毫无征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宅子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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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孩也在襁褓中丧生。最后,大火将一切吞没。
柳萝冲过去,却使不出灵力,帮不了他们分毫。
柳萝的视线里又只剩下了白雾。
“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她声音发颤,“你让我见到了苍生,又摧毁了他们!”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只能握紧手中的剑。
问心立道……是要她找到自己的道吗?
“道,又是什么呢?”
她垂下双眸,想了许久。
“我本不是此界中人,跋山涉水只为求一人复生。小九姐姐意外带着我穿越,使我重新见到了子琢,我也有了自己的责任。”
“魔尊威都总有一日会被封印,等到那一天,我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她的目光一片澄净。
“我总会归去的,一旦回到现代,不管是灵力还是拭雪都会化为尘土。我踏上道途不为长生,修炼亦不为自身逍遥自在。我只为守护。”
“万物皆灵,灵无不同,本就不能分割,我要守护子琢,亦要守护这世间。”
“我的道,是守护。”
此言一出,一团黑雾朝她袭来。
柳萝下意识挥出一剑:“春回!”
黑雾散去,灵再度汇聚,山脉拔地而起,溪流纵横交错,人族降生。
幻境慢慢散去了。
“这孩子……”高台上的长老哑口无言。
幻境外的人虽然没有听见柳萝方才所言,但守护道实在太特殊,它蕴含着源源不断的生机,它意味着世间真的有人不求长生,只为苍生。
有些道行尚浅的弟子还在交头接耳:“这是什么道?我怎么从未见过?”
绿漪亦在人群之中,她满眼欣赏,扬声道:“这是守护道。”
“守护道百年未必能出一个。”
子琢也愣住了,他知道柳萝道心纯粹,却未曾想到她会悟出守护道。
但他很快回神,因为阵法已经散去,柳萝却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
他毫不犹豫地走下高台。
与此同时,昆仑山上不少的绿色光点朝演武场涌来,临近柳萝之时又缓下速度,柔和地汇入她体内。
“是顿悟!”有人低呼。
子琢轻轻抬起手,冰蓝色的灵力开始替柳萝梳理筋脉。
地下的人一片寂静,不敢出声打扰。
顿悟虽是大造化,却也极容易走火入魔。
如此了两刻钟,绿色的光点渐渐开始消散。
“她快突破了。”不知是谁悄声说。
果不其然,光点消散之后,柳萝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道基已成,子琢适时收回灵力。
柳萝睁开眼,一愣,子琢怎么下来了?
但她没有深究,一甩高马尾,一手叉腰:“区区问心阵,不过如此!本姑娘手到擒来!”
子琢再也藏不住笑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你突破了。”
柳萝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感觉身体似乎轻盈了不少,对灵力的掌控也更加轻松了。
子琢从袖中取出一道玉令,灵力清晰地传音进每一个人耳中:“本尊本不愿再收徒,然柳萝与我缘分颇深,她性情坦荡,灵台清明,一片赤子之心。”
“本尊已决定收她为徒,护她道途平安。”
为首的长老看清他手中玉令,连连叹息。
修真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理来说拜师时应当叩谢师父,柳萝不知道这一点,子琢也未曾让她跪拜,只是轻轻将玉令悬在她腰间。
柳萝摸了摸玉令,似乎没什么特殊,只是正反面都刻着“昆仑”两个字。
是昆仑的身份牌?怎么其他人身上没有?
刚想到这里,子琢又道:“这是昆仑令。从今以后,见此令如见本尊。”
6. 蓬莱
昆仑,问道峰峰后山。
“你入道太晚,虽已筑基,但仍需入灵池洗经伐髓。”
子琢在前方引路,柳萝一蹦一跳的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两道一深一浅的足印。
两人沿着问道殿后方的小径越走越偏,风声呼啸,他们穿过一道冰棱屏障,走进了白茫茫的雪谷。约莫一刻钟后,一方灵池出现在视野里。
灵池四周无甚装饰,天然地与雪谷相接,池中蒸腾着雪白的烟雾,池水澄澈如云天。
柳萝只觉得自己闯入了仙境,她捧起一捧水,好奇地闻了闻——当然没有味道。
子琢没再走近,转身背对着她,闭上双眼:“进去吧,我在此处守着。”
“好。”她褪去外衫,只着白色单衣进入灵泉。
温热的池水很快漫过肩际,柔和的灵力渗入她肌肤,缓缓渗透四肢百骸,反复涤荡着体内浊物。
“好舒服。”柳萝也闭上眼,靠在灵池边缘。
她吐纳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睁眼望着子琢的背影:“子琢,你是什么时候找到道心的?”
男人默了默。
“好师尊,你就告诉我吧。”柳萝一连叫了好几声师尊。
子琢终于道:“我从记事起便在昆仑修炼,那时只是一味地记下功法,不曾懂得道是什么。师尊他天性洒脱,认为徒弟各有造化,也不曾向我解释这些。”
柳萝默默想,对于孩童来说,道显得太虚无飘渺了。
“那后来呢?”
“七岁时,师尊告诉了我身世,我总算知道为何他人皆有父母呵护,我却只有师尊。因为我身负仙骨,会招惹无数邪魔歪道,无法留在皇宫。”
他顿了顿,“我……我那时稚子之心,一时想放弃道途,回到中州。”
柳萝不免诧异:“即使不能平安长大?”
子琢应声道:“我亦往之。”
“师尊没有阻拦我,也没有怪我,我下山之后,脱离昆仑法阵,只见到北境风雪满天,天地之间无一活物。”
“世道艰难,凡人惧怕邪魔,草木在极寒中凋零。若无道法,众生悲苦。”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戚,仿佛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我天生仙骨,修为一日千里。我那时便在想,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仙骨让他天赋异禀,也让他骨肉分离。
“你想到了什么?”柳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是责任。
“是责任。”他道,“天降大任于我,我岂能为一己私欲,辜负苍生?况且我一旦回了中州,身边之人也会身陷危险,而那时我连本命剑都没有。”
“子琢,你……”柳萝一时说不出话,“你修的是苍生道。”
柳萝早有猜测,此刻得到印证,她却未感到丝毫雀跃。
一个七岁稚童,从小没有父母,却因为草木悟出了苍生道。旁人皆以为他冷心冷情,谁料他心负苍生呢?
怪不得,昔日道法通天的昆仑君,在千万年后连凝成实体也做不到。因为若是没了菩提珠,子琢只会以一身仙骨相代。
时辰一到,柳萝感到自身筋骨强劲了不少,境界突破带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两人开始往回走,这次柳萝与子琢并肩走在小径上,“子琢,我们一起走。”
往后的路,我们都一起走。
“哎呀,我真是来得不巧了。”小九化形而出,捂着嘴偷笑。
“小九姐姐,你可真坏。”柳萝哼声道。
“好了,”她摆摆手,“我是来说正事的。”
“你感应到神器了?”
“自然。除我之外,四大神器还有春风笛、山河钟,两仪盘。我已经感应到,春风笛就在东海蓬莱。”小九道。
“那我们明日出发吧,去东海!”柳萝一蹦,险些踩进雪坑,被子琢伸手虚扶了一把。
小九笑道:“小柳萝,你可真有活力。”说完,她又回到柳萝手腕上,“你们加油吧,我还得攒攒灵力。”
回到前殿,平日里送膳食的弟子正好遇见他们,连忙恭敬行礼。
“诶?只有两份。”柳萝问他,“是不是落了一份?”
弟子偷偷觑了一眼白衣尊者,低声道:“十七师兄近日有事,说不用准备他那一份。”
“那他不和我们一起去东海吗?”柳萝转身看子琢?”
“嗯,”他提起食盒,“先用膳吧。”
“等等,”那弟子喊了一声,在子琢的目光下又很快低下头,“左边那份是柳师姐的。”
“啊?”两人一齐看向柳萝。
不知为何,柳萝竟然有几分心虚:“那我们进去?”
子琢默不作声,扭头进了殿门。
桌案上,柳萝轻手轻脚的打开面前的食盒。
“酥骨鱼,煎豆腐,红烧鸡腿。”柳萝看不明白,“没什么不同啊。”
她扭身去看子琢的食盒,“酥骨鱼,煎豆腐。”
嗯?怎么少了鸡腿?
子琢也正盯着她的食盒。
“对了!”她想起来了,“是膳堂的郝姐姐给我的!我今日去给她送了梅花酥。”
“梅花酥?”子琢的语调怪异。
殿内气氛异常怪异。
柳萝意识到什么,挽住他手臂:“好师尊。当然是先给了你,再给了她们啊。”
“她们?”
柳萝晃了晃他手臂:“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心中,师尊最重要!”
子琢笑了一声,“用膳吧。”
“子琢你最好了!”她坐下朝子琢笑了笑,低头开始动筷。
子琢瞳孔微缩。
暖光透着窗棂轻柔地洒在她眉眼上,将她整个人都藏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
这一幕太熟悉,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柳萝若有所觉地抬头,子琢匆忙看向窗外,耳根悄悄爬上一抹薄红。
她不明所以。
窗外风摇梅动,梅花弄影,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饭菜升起的热气模糊两人间的距离。
午后,两人收拾好行囊,一同到了云台。
“今日教你御剑。”子琢召回凝华,轻轻一挥,它便稳稳停在离地二尺的地方,男人一跃而上,并指念诀,“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剑带着子琢飞至半空中。
“试试。”
柳萝既兴奋又有些害怕,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先把拭雪放在地面上,然后踩上去。
“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诶?
她都准备好迎接坠落了,然而拭雪纹丝不动。
“屏息,凝神。”子琢平静道。
“呼——”柳萝气沉丹田,掐诀出声:“人剑合一,云腾千里!”
这次拭雪飞起来一点,又很快落了下去。
柳萝给自己打气:“再来!”
拭雪飞得更高了,但随着它越飞越高,柳萝的心也乱了起来。
忽然,她不慎跌下半空。
幸好子琢及时施法,凭空接住了她。
如此尝试了近十次,柳萝终于学会御剑飞行,两人穿过厚厚的云层,朝东海而行。
“诸位听客!今日你们可有福了!”说书人站在台上高喝一声,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得满堂皆闻。
“此话怎讲啊?”底下有人懒洋洋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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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昨日新得一话本,里头的故事啊,可谓精彩绝伦,大家伙说今日是不是有福啦?”
“别磨蹭了!要讲便讲,不讲就快下下台!”一中年男子提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指着说书人道。
“莫急莫急,”说书人拱手赔笑,蓬莱城中谁人不知,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刘家大公子,“我这便讲。”
小二给刘志远换了壶酒,转身翻了个白眼。才打死了媳妇便来喝酒,真是无法无天。
“话说这百年前啊,蓬莱岛夜里总有些奇怪的声响。”
“什么声响?”
“这声响有人听了如痴如醉,也有人听了觉得不堪入耳。但无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无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他故意压低声音,吊足胃口,“直到有一天,海风吹落一女子面纱……”
说书人讲得口干舌燥,正疑惑刘志远今日怎么还不给赏钱,余光一瞥,却见他直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整个人丢了魂似的。
他趁着喝茶的功夫看过去,只见一女子身着碧蓝色纱衣,身形窈窕,面覆薄纱,虽看不清容貌,但露出的一双狐狸眼似嗔非怨,正和小二说些什么。
下一瞬,不知何时离了座的刘志远走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女子胳膊,另一只手便要去掀她面纱:“小娘子是何方人氏啊?”
女子眉头一蹙,甩开他的手,刘志远一下急了,凶相毕露:“不识好歹!来人!”
守在酒楼门口的四五个壮丁顿时涌进来,“给我把她按住。”
“这个刘志远,整日欺男霸女!”角落里有人低声骂道。
“哎哟,你可小点声吧,这被听见还得了?”
酒楼里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壮丁将女子团团围住,眼见就要动手,不知何处飞来一把长剑,稳稳挡在女子身前。
“蓬莱可真是民风淳朴!”柳萝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拭雪点头,“真是好剑!”
“你!”刘志远就算再蠢,也听得出她在指桑骂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都给我拿下!小娘子舞什么剑呐,到我府上玩玩吧。”他的目光黏在两人身上,今日真是好运,竟一下遇见两个绝色美人。
柳萝收回拭雪,朝女子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挺身挡在她身前:“别怕。”
“定!”她单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
壮士顿时像被钉在原地,纷纷动弹不得。
刘志远神色一变:“修道之人?”他不由自主退后几步,显出几分慌乱。
“哼!敢惹姑奶奶我,今日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她冷笑一声,给刘志远施了痒痒咒。
刘志远立刻瘙痒难耐,他又抓又挠,却无法缓解无穷无尽的痒意。
柳萝又解开了壮士身上的法术,扬了扬下巴:“快把他带回去,别碍姑奶奶的眼。”
壮丁们如蒙大赦,架起刘志远,一行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好!”不知是谁带头,酒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柳萝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
子琢这才从座位上走过来,问她:“受伤没有?”
“当然没有!”她看向身后的女子,“姑娘,你可曾受伤?”
那女子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只感激地看着她。
小二这时提着一份食盒过来,“姑娘,你要的东西。”
女子又看了柳萝一眼,取下腰间的香囊塞在她手中,拿着食盒急匆匆地走了。
“姑娘!”柳萝叫了一声,那姑娘头也不回。
“好奇怪的人。”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小声嘀咕。
子琢站在她身侧,微微眯了眯眼。
7. 宴会
修真界分九州,最东边便是东海。蓬莱岛就位于东海之上,凡人出行不便,岛上几乎与世隔绝。
蓬莱宗是此处唯一的修道宗门,实力说不上强劲,弟子也稀少,但外界一直有传言宗内藏有一秘法,是真是假无人知晓。
子琢身为四尊之一,此番以游历之名到此,蓬莱宗十分惶恐,上下都绷紧了弦。他和柳萝从酒楼出来没多久,便被恭恭敬敬地请回了宗门。
蓬莱宗十分朴素,门前只立着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上面有许多小缺口,似乎已经多年未换了。进门直走便是事务堂,丹鼎堂和灵草堂都不大,分列在事务堂两侧。弟子的居所则是散落在后山,远远望去,屋舍错落。
唯一特别的是宗门内特设了祠堂,建在事务堂后方,里面烛火通明,门窗大开,有弟子专门守在门口,神色恭谨肃穆。
两人进了事务堂,堂内掌门与三位长老皆未落座,瞧着已经等候多时了。掌门看上去十分年轻,穿一身碧色道袍,束着冠,面容白净,嘴角始终维持着一抹微笑。三位长老同他一样穿着宗门道袍,只是皆蓄着胡须,神态也疲惫许多。
他们拱手作礼:“尊者。”
柳萝也回了一礼。
堂中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柳萝身上,蓬莱虽与昆仑相距甚远,但如今修真界皆传闻昆仑君新收了位弟子,他们自然也收到消息了。
今日一看,这女子双眼明亮澄澈,目光坚定,像是个好苗子,再定睛一看,她腰间似乎悬着一道玉令。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掌门率先回过神来,又朝柳萝深深作揖:“道君。”
昆仑令怎会在她身上?这可是四尊之首才有的东西,整个修真界仅有一枚,持此令者可号令九州宗门。
柳萝眨了眨眼,转身看子琢,满眼疑惑。
子琢微微颔首,没有解释。
蓬莱掌门直起身,“尊者与道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既然来了蓬莱,便在门内住下吧?平日里尽可随意进出宗门,我们决不限制。”
他见子琢没拒绝,便接着说,“我已派人将住处打扫好了,二位远道而来,可以先去修整片刻,晚些时候蓬莱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柳萝看了一眼子琢,子琢神色未变,她便点了点头:“好吧,住所在哪?”
掌门抬手,一旁候着的弟子连忙走过来。
掌门原本脸上带着笑,一瞧见那弟子的脸,脸色立刻变了,“宋平生呢?”
那弟子支支吾吾:“师兄说他……”
“行了,”掌门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挥手道,“你送贵客们过去。”他转身看子琢时,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让您见笑了。”
两人出门后,掌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紧皱,神色阴沉不定。
底下有人觑着他脸色,小声道:“掌门,若是他们发现……”
掌门道:“心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怕什么,”他搁下茶盏,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让他们住在那里,不就是防着他们吗?”
那长老沉吟一会,开怀一笑:“掌门英明。”
那弟子在前头引路,将两人带到祠堂旁的一处院落,院落不大,里面种着几棵梨树,花期未道,枝头光秃秃的。整体虽算不上气派,却也清幽安静。
“若有需要,请尽管吩咐。”弟子说完,脚步极快地退了出去。
子琢一拂袖,整座院子瞬间多了一层无形结界。
“子琢,小九姐姐说他们宗门问题很大。”柳萝轻轻扯住他衣袖。
子琢道:“宗门气息怪异,有人应当在修炼邪术。”
“邪术?”柳萝眉头一皱,“会让人走火入魔吗?”
“或许会。”
柳萝一阵忿忿,又想起什么:“还有他们说的宋平生,那又是谁?”
子琢对此人有印象:“上届宗门大会,他在秘境中排名不错,应当是蓬莱亲传弟子。”
柳萝笑道:“你记性真好!不知道待会宴会他会不会在。”
“静观其变。”
月升日落,夜里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柳萝走着走着,忽然道:“子琢,我发现这里的灯格外多。”
确实多。一路走来,鹅卵道上每隔几步便竖着一盏灯烛,将宗门映照得如同白日。
柳萝小声嘀咕:“他们是不是怕黑?”
子琢没有接话,只是眉心轻轻蹙了下。
蓬莱宗的宴会在后山演武场举行,那里临时摆满了长桌,沿着场地两侧排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杯盏摆得整整齐齐。场地中央留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主位设在通道最前方,桌上搁着几盘精致的点心。
两人到时,几乎所有弟子都来了,三三两两地坐着。偶尔有人朝他们偷偷张望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这个宋平生!”掌门正在主位旁教训白日里的那个弟子。
见他们来了。连忙迎过去,笑容可掬:“尊者,道君。请上座。”
子琢没有推辞,缓步走过去,在主位落座。柳萝跟在他身侧,掌门殷勤地将她引到了子琢右手边。
柳萝便不客气地坐下了。
掌门回到自己位置上,抬手示意宴会开始。
十几个弟子鱼贯而入,端着菜肴将其摆上长桌。
菜肴里海味居多,梭子蟹,辣炒蛏子,蒜蓉粉丝,盐焗虾,蟹黄豆腐,红烧鱼,酒是蓬莱特产的梨花白,气味醇厚,在酒杯里仿佛微微发着光。
柳萝喝了两口酒,脸颊泛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她笑眯眯地环顾四周,目光悄悄在每一张脸上扫过,似乎在找些什么。
子琢说宋平生鼻尖有一颗小痣,十分特殊,若是见到便能认出来。
“尊者,道君。”掌门举杯起身,朗声道:“蓬莱宗只是偏僻小派,今日难得有贵客来访,真是蓬荜生辉。老夫敬二位一杯!”
子琢端起酒杯,只微微抿了一口,柳萝也跟着端起杯子,学着子琢的样子,没有多喝。
掌门的笑容凝了一瞬,随意若无其事道:“二位好酒量。”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弟子们也开始低声交谈,有人朝主位这边偷瞥,子琢神色如常,柳萝也不在意,反而朝他们笑笑,那些弟子便像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去。
柳萝对子琢传音:“子琢,那个宋平生好像不在。”
子琢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全场。
“嗯。”他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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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好吃饭。”
子琢都这么说了,柳萝便收回注意力,认真开始吃着席上的东西,还喝了好几杯酒。
她脸颊的红越来越深。
子琢皱了下眉,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不能再喝了。”
柳萝瘪了瘪嘴,抬头看子琢时却一脸乖巧:“好。”
掌门端着酒杯走过来:“二位今日可尽兴?”
子琢没应声。
掌门没多想,他从前见他时,子琢话也不多。
他试探着开口,“尊者此次来蓬莱,不知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
子琢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掀起丝毫波澜,“碰巧游历至此。”
掌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连声应是,便识趣地退下了。
柳萝靠在椅背上,忽然凑近子琢,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他好假。”
子琢偏了偏头,移开一点距离,“嗯。”
出了演武场,夜风一吹,酒意便更浓了。
“子琢,你今日好高兴。”柳萝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时不时歪一下,撞到子琢的手臂,又弹开。
“我好久没见到你这么笑过了。”她的双眼被月光浸得水盈盈。
子琢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柳萝眼睛:“柳萝。”
“嗯。”柳萝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
“你……”他想问许多问题。
他想问你到底从何处来?来昆仑究竟为了什么?身上为何戴着神器?是真的失忆了吗?是不是一直在哄骗他?
那些话在他喉间滚了又滚,但他最后却问:“你在看谁?”
他并不是全然不懂感情,那些瞬间,柳萝好像总是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
柳萝似乎没听懂,默了一会。傻笑着摇头。
子琢眼神一黯。
下一瞬。
柳萝垫起脚,慢慢朝他伸出手。
子琢浑身僵硬。
柳萝在摸他眉心的朱砂痣。
月光下,柳萝的双眼太澄澈,像是月宫上的仙子,“子琢。就是子琢呀。”
你在看谁?
子琢。就是子琢呀。
“子琢,我们去看海吧。你从前不是想看海吗?”
子琢已无心再去想别的,只是愣愣道:“好。”
弯月高悬,海风阵阵拍打着沙滩,海的颜色十分暗,只有浪花偶尔涌出一点银白,转瞬又被吞没。
柳萝和子琢并肩踩在沙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子琢,我们看到海了。”柳萝轻声道。
“嗯。”
“这是第六次。”她掰着手指头算。
子琢没有否认,“嗯。”
“从前……”
一声轻响打断柳萝的话。
“谁?”子琢眸光一凛,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礁石群。
礁石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正是白日客栈里的那个女子。她这次没有戴面纱,一张姣好的容颜完全暴露出来,神色惊惶地看着两人。
“诶?”柳萝歪着头看她,似乎想起什么,“你是?”
子琢扭头看她。
那女子转身便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8. 祠堂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上透出三两光斑,院里鸟雀停在梨树上,叽叽喳喳地呼晴,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柳萝睁开眼,脑中闷闷得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皱着脸,用手背覆住双眼,在枕上又躺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坐起来。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长发散在背后,推开了小窗,晨光顿时尽数涌进来,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柳萝,你总算是醒了。”小九的声音从菩提珠里传出来,语气透着几分懒洋洋。
“你昨晚胆子真大。”
“啊?”柳萝不明所以,揉了揉胀痛地太阳穴,“昨晚发生什么了?”
小九一阵沉默,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幽幽道:“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柳萝仔细想了想,头仍是钝钝的,“我只记得那个掌门来找子琢说话,然后……”
她晃了晃脑袋:“然后就想不起来了,”她心虚地垂下眼,“我昨晚做了什么吗?”
小九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忘了便忘了吧。”
柳萝实在想不起来,只能安慰自己,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子琢应该已经将她当作疯女人赶走了。
想到这,柳萝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小九姐姐,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里吗?”
小九第一次在皇宫里出现后,她便想问她这个问题,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她担心小九会说出她的真实来历。
小九似乎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叹了口气道:“柳萝,我的主人只有你。”
她的语气很平,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我在仙界的时候,人人都要敬我一句‘君上’,我不会轻易认主的。”
柳萝怔了怔,随即便觉得羞愧:“对不起,是我妄加揣测了。”
小九语气松快了些:“没关系,来日方长嘛。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你确实是在雪地里,那之前我一直在沉睡,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直在沉睡?柳萝眉头轻蹙,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她在屋内踱来踱去,这些问题,估计只有老和尚知道答案了。
小九感觉她情绪低落,便道:“子琢好像在门前留了东西,你去看看吧。”
柳萝眼睛一亮,一下子冲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地上静静放着一只食盒。
她弯腰拎起来,指尖刚触碰到食盒的刹那,一道传音随之进入耳中。
“蓬莱掌门有事相商,一时辰后回来。”
柳萝不禁一笑。
子琢去与掌门周旋了,她也得赶快去把宋平生找到。
用完膳后,柳萝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提着剑出了门,她沿着昨晚那条路走,很快到了后山。
日头尚早,蓬莱的早课刚刚开始,演武场上,昨夜宴席的布置已经撤得干干净净,数十名弟子穿着统一的门派道袍,手持长剑,正在三两进行着比试,呼喝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场边的梨树下,仔细观察每一个弟子,终于见到一个鼻尖有痣的人。
那人在演武场东侧,长眉入鬓,头上束着玉冠,看上去风度翩翩,可他一直皱着眉,像在想什么难题,手中的剑招也十分飘忽。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长剑被对面的弟子击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弟子也没反应过来,连忙替他拾起佩剑:“师兄,您今日怎么回事啊?”
“诶,”周围有弟子注意到,笑着调侃,“青少,你这都看不出来。咱们师兄啊,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徐青少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师兄,是那位女弟子啊?”
宋平生脸色微沉,呵道:“休要胡说!败坏师姐师妹的名声。”他接过剑,语气严厉道,“都好好练!”
说完,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演武场,似乎想要回弟子居。
柳萝连忙追过去,
“等等!宋道友!”
宋平生起先没有听见,柳萝追了有一段路,他才停下来,转身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子:“你是?”
柳萝笑着拱了拱手:“我是昆仑君新收的弟子,听闻您剑法精妙,特意前来调教一二。”
宋平生听完,内心更加疑惑,筑基找一个元婴讨教?这借口未免太敷衍了点,他摇了摇头,语气疏离客气:“抱歉,我今日身体不适,道友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柳萝赶忙拦在他面前。
宋平生皱眉,心生不耐,他正想绕开,目光却忽然在她腰间顿住。
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柳萝的手臂:“这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柳萝愣了愣。
他激动道:“她人在哪?”
“放手。”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柳萝身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威压。
宋平生冷静下来,倏地松开手:“抱歉,我只是……”
“宋平生!”掌门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他急步赶来,“你个小兔崽子!”
他先是狠狠瞪了宋平生一眼,又转向柳萝和子琢,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真是抱歉,我徒儿不懂事,冒犯了二位。我这便去教训他!”
柳萝正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子琢却道:“去吧。”
掌门领着宋平生走了,走前他忍不住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柳萝腰间的香囊。
柳萝站在原地,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才收回目光,“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好像和那天酒楼中的女子有关系。”
子琢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在柳萝手臂上停了停,“可有受伤?”
柳萝摇了摇头,又扯住他衣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子琢看了她好几眼,眼神中带着无奈:“怎么又忘了。”
见柳萝疑惑,他解释道:“昨夜我们在海边见到她了。”
“啊?我们还去海边了?”柳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子琢摇头,神色如常,耳根却似乎又红了一点。
柳萝松了口气:“我们去海边做什么?”
“……我想看海。”
听他这么说,柳萝并不感到奇怪,从前在现代时,她曾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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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去哪里,子琢便说想去看海。于是她彻底放下心,开始想宋平生和那女子的关联。
“宋平生似乎在找她。如果我们不知道那女子在哪里,他应当什么也不会说。而且掌门似乎很怕我们跟他接触。”所以方才子琢拦住她,以免打草惊蛇。
“掌门身上有线索吗?”
子琢道:“没有,他警惕心很强。”
柳萝叹了口气:“那只剩下祠堂了。我们先去祠堂,晚上再去趟海边,看能不能找到那女子。”
子琢点点头,“走吧。”
他们原路返回,先回了院子,子琢掐诀施了隐身术,两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只有他们能看见对方。然后又出了院门,顺利绕过守在祠堂门口的弟子,迈过门槛,总算见到了祠堂的真面目。
刚进去,柳萝便闻见一股十分浓烈的幽香,裹得人透不过气,她捂了捂鼻子,仔细观察祠堂里的陈设。
从祠堂门口一直到供台,地上摆着许多灰扑扑蒲团,供台上搁着十余个牌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两侧都摆满了白色长烛,中央却只搁了一盘瓜果,瓜果皱了皮,像是已经放了很久。
子琢正站在供台前,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牌位。
柳萝也打算走过去瞧瞧,刚迈出一步,门外忽然传来弟子的声音:“掌门,长老。”
子琢转身,快步走过来牵住柳萝手腕。两人躲在供台一旁,发现墙壁上有一道不显眼的缝隙。
他们对视一眼,柳萝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开了,显现出一条又窄又黑的暗道,什么也看不清。
子琢牵着她走了进去,又将门关好。
外面传来掌门的声音,柳萝贴着暗门听:“今日可有异常?”
“回掌门,一切正常。”
“嗯,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然后便没了声音。
“走吧,”柳萝晃了晃手,“进去看看。”
子琢指尖一弹,一抹火光凭空燃起,光晕在暗道中散开。
两人越往里走,幽香味便越重,走到后面,柳萝几乎头晕脑胀。
子琢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从乾坤囊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吃了会好受些。”
柳萝打开白瓶,倒出一粒药丸,皱着眉塞到嘴巴里。
子琢又为她渡了些灵力,柳萝的不适感便消失了。
“你吃吗?”
子琢摇了摇头。
暗道狭长,一眼望不见尽头。终于,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抹极大的亮光。
两人快步向前走,又下了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墙壁皆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块砌成的,地上摆满了木箱,敞开的木箱之中,露出整整齐齐的白烛。
“这究竟是什么?”柳萝声音发颤。
子琢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来。
“先出去。”
他牵引着她转身,身后的白烛像一双双苍白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
9. 古籍
正午,蓬莱宗。
“子琢,那些白烛究竟是什么?他们搜集那么多,到底想要做什么?”柳萝轻声问。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无论是祠堂里的那股幽香,还是密室中成箱的白烛,都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子琢脸色很沉,他看着柳萝叹了口气。
“有古籍记载,东海鲛人,燃之化烛,幽香经年不散。”
柳萝双唇微张:“鲛人?”她回想起密室里的场景,“燃之便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子琢闭了闭眼,眉目沉郁。
“子琢,他们还能被救回来吗?”柳萝期盼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最后一点希望。
“……无力回天。”子琢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忍,“若想化烛,必定剥筋抽骨,他们早已魂飞魄散。”
“他们为何如此,”柳萝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她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他们整日烧着那些白烛,不就是在烧他们的骨血?”
“传闻鲛人烛可延年益寿。”子琢讥诮道,“何等荒谬。”
“心术不正!修道之人怎可使用此等邪术!”柳萝气得站起来,“我们一定要揭穿他们!”
她平复了下呼吸,脑子飞快转着:“那和宋平生有什么关系,他与掌门看起来并不亲厚,还有那个女子,她是鲛人族的人吗?”
子琢看着她,“今晚一探便知。”
夜黑风高,冷月的寒光洒在海面上,被风浪卷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浪花起伏间,大海中似有无数把寒刃,逼近蓬莱岛,像要把这座岛屿刮碎,道尽血海深仇。
两人脚步沉重,柳萝看着茫茫大海,不知这幽深的海底,是否埋葬着万千枯骨。还是说,他们连白骨也未能留下,只能在异乡化作一缕缕白烟,转瞬又消散。
子琢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熟悉的礁石:“昨夜便是在此处。”
柳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不知是不是时辰太早,这里没有那女子的气息。
“等等吧,”柳萝道,“宋平生被掌门严加看管,他也不一定配合我们。只能看她知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子琢,若你是鲛人,你会复仇吗?”她忽然转头问。
“会,灭族之仇,岂能忘怀,”他冷静道,“但我会留下希望,若我复仇失败,鲛人族仍可延续生机。”
柳萝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我应当不会考虑那么多。若是我在乎的人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尽我所能地让他回来。”
子琢却道:“但你心中有道义。”
柳萝点点头,认真道:“从小便有一个人教我,做任何事都不能毁了心中的道义。”
一道脚步声悄声响起。
柳萝循声望去,礁石处果然露出了一片衣角,被风轻轻吹动。
那人没等他们出声便走出来,她没再像从前一样扭头便跑,依旧戴着面纱,眼下泛着乌青,又期待又害怕地盯着他们。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她目光停在柳萝身上,终于开口说话。
柳萝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宋平生?”
女子不由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你们真的见过他?”
“见过,”柳萝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如果你还要问其他问题,我们一定知无不言,但只能一换一。”
女子犹豫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终究点了点头。
“你和宋平生是什么关系?”柳萝率先发问。
女子低下头,似有几分羞涩,“他是我的爱人。”
柳萝皱了皱眉,这女子说起宋平生的时候,语气一片柔软,仿佛蓬莱宗一无所知。
女子也问道:“他现在安全吗?”
柳萝看了子琢一眼,子琢微微颔首,于是她点点头:“他在他师父身边,不会出事的。”
女子松了口气。
“你是鲛人吗?”
女子一怔,顿时防备地看着他们,一连退后了两步,碧色裙摆在风中旋开。
“别担心,”柳萝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平静道,“我们若是想对你做什么,早就做了。”
闻言,女子看了看她身侧威压可怖的男人,垂眸想了几瞬,还是选择信任他们:“我是鲛人。”她紧接着问:“他为何没来找我?”
“他被关禁闭了。”柳萝如实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灵的吟唱声突兀地响起,那声音音调怪异,旋律却古朴深远,像是从大海里传出的呼唤。
女子浑身一震,她慌忙拿出袖中准备好的蓝色海螺,递向柳萝的手微微颤抖:“求你……求你给他……”
“姮珠!姮珠!”接连不断的呼喊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了。
“求你……”姮珠乞求地看着她。
柳萝回神,接过海螺,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吧。”
姮珠微微提起裙摆,朝她行了一礼,动作急促却仍显优雅:“谢谢,我必须得走了。”
她朝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淹没在夜幕里。
院中,月色如水。
柳萝坐在石凳上,将海螺轻轻放在桌上,“该怎么把海螺转交给宋平生呢?”她发着愁,掌门现在吧宋平生看得那么紧,连弟子居都不让出,更别说让他来见他们了。
“我去。”子琢道。
柳萝想了想,也是。子琢法力高强,肯定有办法避过防守严密的弟子,同时又能在宋平生出声之前制住他。
“你觉得神器会在哪边?”柳萝问。蓬莱岛疑点重重,他们找了那么多线索,至今却连神器的影子都没见着。
“鲛人善音律,或许在深海之中。”
“我也是这样想的,如今线索都指向鲛人族,或许就是春风笛让他们部分族人逃离了蓬莱宗的魔爪,顺利传承下来。”她顿了顿,又想起那些可怜的鲛人,心里不禁沉了几分。
小九自从今早苏醒后便一直在沉睡,两人的猜测得不到印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姮珠如此急切地将海螺交给我们,应当是以此传音,邀他相见,明日我会助他出蓬莱宗。”子琢道。
柳萝点点头:“看在帮他们相见的份上,她应该会回答我们的疑虑……不过,她似乎不知道宋平生师父的所作所为。”
“不着急。”子琢安抚她。
“嗯!”柳萝朝他一笑,声音明朗起来,“我再去练练剑,一日不练,感觉都生疏了。”
“去吧。”
第二日清晨,柳萝早早洗漱完,推门出来,晨光正好。
刚往子琢的房门看,便恰巧看见宋平生从子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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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男人看起来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还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匆匆出了院门。
柳萝走进去,子琢正坐在桌前等她,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
“子琢,你怎么将他弄出来的?”柳萝在他对面坐下,好奇道。
“傀儡术罢了,”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你现在还不能学,修为至少得元婴才行。”
“好吧,”她一阵垂头丧气,又忽然像打了鸡血,“我会努力的!”
子琢浅浅一笑,如春风化雪,好看极了。
柳萝看呆了瞬,回神后转移话题:“宋平生是要去找姮珠吗?”
“嗯,她约他戍时相见。”
“那他同意我们跟着去了吗?”
子琢道:“他只能同意,他一个人施展不了傀儡术,也无法悄无声息地走出蓬莱宗大门。”
“太好了!师尊真厉害!”柳萝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喝下一口粥,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白日里,掌门又派人来请子琢过去打太极,这次柳萝也去了。
他把两人夸得天花乱坠,又拐弯抹角地打探两人此行的缘由,柳萝几乎都要怀疑他私藏神器了。
但子琢说他外直中虚,若是带着神器,气息不会如此虚弱。
“真是个坏蛋!”柳萝小声嘀咕,“我们快走,看见他就晦气。”
夕阳西下,海鸟在在海浪上低低地飞着,翅膀掠过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半轮圆日坠入海中,将它们的影子投得很长,像枯树的枝桠。
宋平生带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海螺:“我们约定的地方便是礁石之后。”
他脚步极快,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心心念念之人。
礁石之后,女子手持一长笛,碧色裙摆随风而动,她原本是望着大海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她转头,朝来人一笑,“你来了。”
宋平生快步跑过去,本想拥抱她,但还是放下手,只道:“你久等了,师父看我太严,前两日没能过来,抱歉。”
姮珠摇了摇头,目光柔软:“你能来便好。”
宋平生接过长笛,低头吹响只属于二人的旋律。
“子琢,那只是普通的笛子呀。”柳萝小声道。
子琢也看出来了,那长笛没有丝毫灵力,只是普通的竹笛。
“我们现在应该不能过去吧。”她看着两人间的氛围,又放低了声音,“我们等他吹完,再过去问问。”
子琢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曲子尚未吹完,礁石另一边先来了不速之客。
男人从礁石的阴影中走出,他披散着白发,身披乌黑长袍,手执一幽蓝色法杖,紧皱着眉,径直朝两人走去。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忧愁的老婆婆,她容颜苍老,但步伐稳健,手上同样拿着法杖。
姮珠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便猛地挡在宋平生身前:“平生!你快走!”
宋平生却握紧她手:“姮珠,我们说好要共进退。”
姮珠焦急得眼眶泛红:“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看清宋平生身上的道袍时,神情厌恶又含着几分忌惮,他看了几息,才移开目光问姮珠:“圣女,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一种威严,还有说不清的悲哀。
10. 水下
“我跟你们回去!”姮珠胸口剧烈起伏,“只要你们别伤害他。”
宋平生没有退开,他走到姮珠身旁,看着面前陌生的白发男人:“姮珠,你别怕,我去求师父帮忙,我师父是蓬莱宗掌门,他一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一阵嘲讽的笑声响起,笑着笑着,男人的眼眶竟然红了,他眼里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又是你。”
姮珠心中一凛,她从没见过长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没时间细想,一手绕到宋平生背后将他打晕。
宋平生身体一软,倒在了海滩上。
“子琢,我们要帮忙吗?”柳萝悄声问。
子琢摇了摇头,目光盯着白发男子:“先按兵不动。”
看样子,那个男子并不会伤害姮珠,姮珠也定然不会让他伤害宋平生。
“姮珠,你知道他是谁吗?”男人双目猩红,周身气势十分骇人。
姮珠不明所以:“长老……宋平生他是蓬莱宗弟子。”
长老盯了她好几眼,张了张嘴,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也罢,你从来如此。”
“长老!”姮珠惊呼一声,不禁靠近几步,“你受伤了?”
他身后的老婆婆连忙上前扶住他,掌心覆在他后背上,为他渡了些灵力:“流光,你忘了?姮珠她都忘了。”
流光看了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芙蕖,我也想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姮珠急声道,莫名的心慌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我忘了什么?”
流光却不回答,他很快直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朝姮珠道:“他我今日不杀,但你必须跟着我们回去。”
“好。”姮珠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还有那边的几只小老鼠,”他的目光刺向柳萝他们的方向,“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吧。”
姮珠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知道的很少,都是无辜之人。”
流光冷哼一声:“芙蕖,你带他们回去。”他拿出两根捆仙索递给身旁的老婆婆。
柳萝他们没有反抗。
“我们正好跟着他们找找春风笛的线索。”柳萝给子琢传音。
“好。”
芙蕖取出两条黑色的布带,蒙住两人的眼睛,又拿捆仙索将他们身体束住,牵着他们走到海边。
姮珠看见他们,从袖中拿出两颗拳头大小的蓝色珠子,她用灵力将珠子融进两人身体。
“别担心,是避水珠。”
几人一同下了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避水珠的作用,柳萝感觉周身仿佛有一道屏障将海水隔绝在外,让她能够自由吐纳。
她被芙蕖牵着,不由自主地在海中游动。
不知游了多久,她突然没了意识。
“姑娘,姑娘。”
柳萝睁开眼,看见一张极美的脸。那人肤色雪白,有着一双天生含情的狐狸眼,鼻子小巧精致,双唇不点而红,她的下身不是双腿,而是是碧蓝色的鱼尾,蓝色鳞片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你是……姮珠?”
姮珠点点头。
柳萝坐起身,目光越过她,看见子琢就站在姮珠身后,方才放下心。
姮珠笑道:“这位小郎君醒之后,也是立刻在找姑娘呢。”说着,她朝一旁避了避。,露出子琢的面容。
柳萝看向子琢,男人别过脸,似是不好意思看她。
“姮珠,我的名字是柳萝,你叫我柳萝就好啦。”柳萝弯起嘴角,没有再逗子琢。
“柳萝,抱歉,”姮珠双眉微蹙,“我不该将你们牵扯进来。”她自责道,“长老放心不下你们,要将你们关进水牢,我说服他将我们三人关在一起。”
柳萝这才有空打量这座“牢房”,无论是床还是桌椅皆是用白色琉璃砌成的,他们头顶悬着的灯则是闪烁着五色光芒,从不同方向看颜色都不相同,“牢房”里还摆着无处不在的珊瑚摆件,都是在陆地上几乎看不见的藏品。
这就是传说中的琉璃宫?
姮珠好像听见她的疑惑,轻声解释:“这是我的寝殿。”
“过几日便是我们鲛人族的喜水节,那天流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会想办法放你们出去。”
柳萝点点头,直接道,“姮珠,我听他方才见你‘圣女’?能和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吗?”
姮珠有些犹豫:“我知道你们帮我和平生是有目的的,但我希望你们能向我保证,不伤害我的族人和平生。”
“那是当然,”她答应得干脆利落,“我和子琢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好吧,”她缓缓开口。
“我们鲛人族是生来便在东海的,长老从不许我们上到陆地。说陆地上的人都心怀险恶,会伤害我们。”
“每一只鲛人从出生起便受到水仙的护佑,因此我们会选出圣女,每隔几日便通过祭坛去侍奉水仙,这是圣女的职责。”
说到这里,她语气空落落的,“但到我这一代,祭坛再没有开启过,我也无法去侍奉水仙。”
“长老对我极其严苛,我从诞生起便一直活在他的监视之下,那日,我实在受不了,偷跑上岸。”
“因此遇见了平生,我一见他,便顿觉熟悉,仿佛从前见过许多面似的,我想,这便是你们人族常说的心动吧。”
“但我和他终究不能在一起,”姮珠笑了笑,“我是鲛人族的圣女,我不能舍弃我的族人。”
“姮珠。”柳萝抱了抱她。
“一个宋平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姮珠道:“我其实想得明白,只是每次长老训导我时,我就忍不住要与他对着干。”
姮珠被流光叫走了,走前柳萝问她知不知道“春风笛”,姮珠说闻所未闻。
“芙蕖方才说‘姮珠忘了’,她忘了什么?会不会与春风笛有关?”柳萝猜测。
子琢不知为何楞楞地,反应慢了半拍:“嗯,有可能。”
柳萝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子琢,你想什么呢。”
子琢看着她:“柳萝,似曾相识便是喜欢吗?”
柳萝想了想,不太确定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得自己感受吧?”
子琢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待在殿中不是办法,得去外面查探一番。”
他凭空化出两只木偶,将灵力注入其中,低声念诀。两只木偶渐渐幻化成柳萝和子琢的模样,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傀儡术?”柳萝站在木偶面前笑,木偶也学着她笑。
“我们走之后,他们还会动吗?”
“会。”
两人像在蓬莱宗一样,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门外是与姮珠寝殿相同的两座殿宇,左右对称,子琢用神识扫了扫,朝柳萝摇头。
两人便继续朝前游,左右两边挨着许多琉璃屋,有的敞着门,屋与屋之间种着红绿色珊瑚,水中不时有鲛人在交谈玩耍。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外族人经过。
游过他们的居所,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型的珊瑚祭坛,祭坛呈圆形,只有一层,但上面有许多歪歪扭扭的符文。
有几只鲛人沿着祭坛巡逻,子琢在上方俯瞰祭坛上的符文。
柳萝没有打扰他,她正尝试呼唤“小九”。
子琢看完后,两人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
“祭坛是传送法阵,上面的灵力不是人界能有的。”子琢道,“应当真有位水仙在此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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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
“那他们怎么会……”柳萝没有说下去。
“传送阵上的灵力并不强劲,水仙应当受了很重的伤。”
柳萝脸色难看:“难道春风笛真在那掌门手里?”
没找到春风笛的线索,两人只好回了宫殿。
刚一进殿,便看见姮珠正在和两只傀儡一起喝茶,姮珠见了他们,惊讶的地合不拢嘴:“你们……”
子琢拂袖,两只木偶顿时变成灵光散去。
“原来平生是这么逃出来的。”她恍然大悟,心中不免思索起来。
“你们能否用此术再帮我一次?我想再见平生一面,与他好好道个别。我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心中时常刺痛。
“鲛人宫的出口十分隐蔽,你们一时半会找不到的。但若是带上我,你们立刻就能出去。”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好吧。”
“这里。”
姮珠带着他们绕到殿宇侧后方,在一处茂密的海藻后面,藏着一个幽暗的山洞,几人避开巡逻的守卫,先后进去。
山洞里十分漆黑,姮珠适时拿出一颗夜明珠,“跟我来。”
又游了一刻钟,他们出了山洞,在海底珊瑚群里七拐八拐,游进一条狭窄的石道。
石道尽头,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半空中。
“穿过去便是蓬莱岛。”
几人穿过水镜,仍在海底之中,姮珠带着他们往上浮,终于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海边。
“姮珠!”
天已经黑透了,宋平生仍枯坐在海边,见姮珠上来,双眼含泪。
姮珠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平生,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冷不冷?”子琢握了握柳萝的手腕。
海里温度很低,子琢担心柳萝不适应,方才在水里为她渡了好几回灵力。
“不冷。”柳萝笑盈盈道,“子琢的灵力好温暖。”
子琢好笑道:“我是冰灵根。”
“我知道呀,”柳萝道,“子琢的灵力是特意暖过的。”
子琢嘴角的笑意突然顿住,他抬步挡在柳萝身前,冷眼看着眼前的人。
“昆仑君,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不如加入我们?我们可以让出三成利。”蓬莱掌门带了几位长老,笑望着他们,像是在谈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呸!”柳萝拔剑出鞘,拭雪的剑身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银光,“是哪只狗在乱吠?子琢,我们赏他顿肉包子吃。”
“哼,”掌门不动声色地给身后人比了个手势,“不识好歹。”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宋平生不可置信道。
“逆徒!你若是早说你认识鲛人,我何至于此!”宋平生是二百年来最好的苗子,他倾尽全力培养,寄希望于他能承继大业,把蓬莱宗发扬光大。
他早就受够这鸟不拉屎的的地方了。
本以为宋平生是爱上了凡人,担心他耽于情爱,他严加看管,谁料这小子竟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姮珠看了看宋平生:“这是怎么回事?”
宋平生自然不知,但他看了看自己师父此刻的模样,护着姮珠后退。
掌门踏步而上,一掌直冲子琢的面门,他身后的长老趁机攻向姮珠他们。
然而,一道水幕凭空而起,将掌门连同几位长老一同击退。
“姮珠。”
一男子立于海面上,他身着碧色长衫,脸上戴着半副银色面具,眼中神色万千。
“我近日时常在想。”
“我是不是错了。”
看清他人影的一瞬,姮珠胸腔中仿佛有东西在不停地敲打,她的手不自觉按在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