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姐姐的前女友欢愉后》
1. 01
七月上,宁漳梅雨渐歇。
水汽被盛夏残存的热意蒸发,余一点沁入肌肤的潮濡。
已是傍晚,医院诊室的玻璃窗宽绰明净,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
祁以枝放下口镜,医用手套包裹的双手线条修长。
她熄灭牙椅灯,温声示意:“好了。”
治疗椅上的小姑娘颤巍巍睁开眼,刚想说话,对上口罩上那双翩跹含水的眼眸,耳朵顿时红了。
忘记刚才嘴里仿佛在钻墙施工的酸涩,忽略牙上矫正器的异样感,她扑进祁以枝怀里,“寄介,泥治牙真的不彤!”
祁以枝脑海里仍是小孩刚才视死如归的表情,嘴角翘了翘,维持着温柔牙医的形象,“记得之后也要听话刷牙,否则下次就痛了。”
家长道谢后带小病人离开,祁以枝礼貌送她们到诊疗室外,关好门。
先是瞥一眼时钟,18:00。
随后行云流水地褪下手套,摘口罩脱洗手衣,解开束成低马尾的长发,取出抽屉里两只手机。
左手解锁工作机,如同心中演练万遍,给备注“老姐”的人熟稔发消息:
[姐姐,今天医院工作忙,我就不回家吃饭啦。]
[嫂子的事你别难过,等我休假,去公司看你呀~]
那边很快回复:[好,小枝也不要太累。]
祁以枝唇角止不住上扬。
看祁蔓回复的同时,她右手飞快在私人手机上打字:
[急!]
[急急急!她什么时候到?]
[安排好了吗?我化个妆再回去换衣服,还能赶上局吗?]
小群有人回:[知道你急,你先别急。]
[这边我还没劝下来呢,别你花蝴蝶一样火急火燎去了,心选姐人没来。]
祁以枝的十年好友江筝流也在群里:
[虽然没见过你心选姐,不过估计成功率八十。对了枝,我这儿有条裙子,你穿了肯定能勾引成功。]
群里消息热闹时,祁以枝早已有条不紊地换好日常装束,踩着标准下班时间,和同事打了几声招呼。
“小祁医生辛苦啦,今天做了四台矫正呢。”
“祁老师我明早给你带豆浆小油条!”
有其他诊室的医生,还有宁大医学院的规培生。
祁以枝一一得体回应,走出口腔科,拐了个弯,掌心里的手机仍在温热振动。
她倚着墙,薄暮光线将影子拖得松懈而修长,饶有兴致地打字。
[筝筝~你来接我呀,顺便把裙子给我带来好不好。]
发出“筝筝”的称呼,祁以枝自己都觉得恶心,不过重点是后面那句。
嘴角上扬,耐心等待江筝流骂她又犯病,她走到井字形设计的二楼玻璃廊旁。
向下望去,是格外通透的视角,能看见大厅挂号窗口稀疏的人流。
恰在此刻,鞋跟敲击大厅白瓷砖地的声音响起,微弱且清澈。
下一秒,着收腰大衣的窈窕身影闯入眼帘。
擦肩而过的人偶有几声惊叹,女人未曾察觉,只轻托右颔,眸中浮现一抹恹然,到窗口沟通。
她眉眼生得过于精致,如弦月盈满,现出几分不应留于人间的清疏,气质却并不冷,举手投足间糅杂温润涵养。
细白的手撑在台边,腕上玉镯泛着莹润光泽,圈住一汪雪色。
祁以枝心底一跳,落在围栏上的指尖收紧。
从外套口袋里勾出一只口罩,戴好,才再度往下望。
正巧是窗口下班的时间,果然,岑奚没能成功挂号。
她礼貌颔首,转身时,视线无意划过二楼玻璃廊附近。
心脏鼓噪的声响沙沙拂过耳廓,祁以枝这次没有躲避,相隔口罩,含笑望过去。
可惜,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凭栏相望。
她收回目光,到口腔科医师介绍的栏面旁,仰头,无声阅读起来。
第二排,第五个。
她自己。
祁以枝捏了捏口罩,矛盾地不希望岑奚第一时间发现,胸口却又跳个不停。
右手探进外套口袋,才迟迟发现,手机一直在振。
[万事OK!]
[不过你心选姐还有点私事要去处理,我没打听清楚,但晚上到场不成问题。]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私事了。
祁以枝目光依旧落在大厅那道纤细背影上。
手指上滑屏幕,意料之中,小群里的消息很热闹。
她没心情回,却听见身后电梯叮一声。
“你有本事看手机,你有本事回消息啊!”有人从身后紧紧扣住她。
“筝筝~”祁以枝听出来是江筝流,还打算再给对方找点不自在,回头,却看见她微肿的左脸,倒吸一口气。
“等下,你脸怎么了?”
“我都给你把战裙送来了,你得报答我。”江筝流眼睛红红的,“你不看小窗消息的吗?救我……牙痛、痛一星期了。”
祁以枝看出她牙发炎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现在是下班时间。”
“而且我是正畸科,治不了你。”
江筝流一脸受伤,“呸,见色忘友!”
她凑到祁以枝身边,朝一楼大厅看,“刚才就见你一直站这里发呆,这下面有你认识的人?”
或许是看见人群中某道出众身影,江筝流原本捂着脸的手顿住,目光愣愣追随,没能说出话来。
祁以枝心底涌起莫名情绪。
她面上仍旧不显山不露水,扯着好友袖子将人拽走,“不是说牙疼?跟我去诊室。”
那道身影被江筝流遮挡了大半,祁以枝余光不经意向下一瞥。
岑奚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身,此刻抬头,视线似乎往她的方向扫来。
祁以枝内心顿紧。
可惜,还没来得及掩饰,下一秒就被好友回握住手。
江筝流感动,“枝,我收回刚才见色忘友的话,原来我在你眼里比心选姐还重要。”
“乖。”祁以枝抚摸狗头一般揉了揉江筝流。
俯身,笑意盈盈在好友耳边温柔低语:“……你个老六。”
她谋划已久,怎么可能不见色忘友?
看了眼时间,距离精心规划的时间已经很近,而岑奚已步出大厅。
祁以枝一把将江筝流推进同事诊室,好声好气,说这人挂了急诊,牙痛程度分分钟晕厥,央求同事帮忙看看。
言毕,抢了江筝流手里装战裙的手提袋就走。
争分夺秒推开空无一人的休息室,边掐着时间上妆,边摊开“战裙”瞥几眼。
酒红色露背款长裙,每颗点缀细钻都恰到好处,露肤度适中,纯而不媚,收腰尺寸符合她身材曲线。
二十五分钟,祁以枝化好清纯心机妆,唇色裸粉,盖住眼尾痣,意在契合今晚清纯小花的风格。
墨镜遮住一双潋滟眸子,她施然提裙,推开医生专用休息室的门,到直达负一层车库的电梯边。
身后有同科室的人经过,压低音量:“……身材好好!”
“明星吗,还是网红?”
祁以枝没出声,朝诊疗室透明玻璃的方向稍偏头,瞧见被按在治疗椅上的江筝流,唇角翘起。
“……”江筝流生无可恋盯着她,朝她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
到吧里的时间刚刚好。多一分显得仓促,少一分显得紧绷。
祁以枝提裙下车,挽了挽垂在胸前被拉直的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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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长发,进电梯前摘了墨镜藏进包里,伪装自己是初次拜访。
实际上来了有几次了。加班后,她总习惯和三两好友来这边听听曲子,微醺整夜。
这间清吧位于江边高空,室内琴曲悠扬,窗外也能俯瞰宁漳夜景,算是私人产业,能进来的,都是宁漳上流圈层有头有脸的人。
氛围并不缭乱,也是祁以枝选择约在这里的原因。
可惜因为妆造的缘故,她没走到吧台座位,就被前来搭讪的人围了好几次。
祁以枝伪装小白花伪装个彻底,顺势抿几口酒,直喝得眼尾烧起红意,才扭着腰,寻了个位置矜持坐下。
“来了吗?”她将发丝别到耳后,半阖着眸,指尖装作不经意地轻敲桌案。
吧台后调酒的僚机朋友用软巾将高脚杯擦得光可鉴人,闻言一笑,遵循保密约定,掏出手机和她打字交流。
[差不多了,一会儿她就坐你旁边。放心,瞒住你姐了。]
[不过枝,你这可够快的,我都不知道岑老师的失恋对象是谁,你就让我设酒局勾引。]
[透露一下,岑老师的前任,谁呀?]
祁以枝摇了摇杯中晶亮的鸡尾酒,指尖点在唇腹边,眸中没什么醉意。
她扬唇一笑,嗓音低且轻:“秘密。”
琴声流淌过耳畔,一曲将尽,余音未绝之际,远处似乎传来些许嘈杂声响。
吧里的丝绒地毯传来裙摆拖曳的细微响声,祁以枝抬眼。
相隔倏忽光影,恰好与稍远处的人对上视线。
岑奚一袭简单无剪裁的深色长裙,肩披大衣,眉眼清而不冷。适逢夏夜,周身却独有一股朦胧的初春雾水感。
似乎不喜肢体接触,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时,面色冷淡。
祁以枝垂着眼睛,瞧见吧台角落里的某个卡座下陷。
女人双腿交叠,藏色裙摆似融化的深潭,蜿蜒流淌,踝骨纤细,仿佛用力就会折断。
祁以枝并未直视,只饮尽高脚杯中的酒,安静侧耳听。
听见岑奚轻声点了杯度数不算低的酒。饮尽续杯,再续,直到雪色侧颈晕染绯意。
借酒浇愁,不知为谁。
祁以枝却是知道的。
她拎着高脚杯站起来,想笑一笑,却发觉用点力气才能勾起唇角。
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胆怯。
分明和岑奚相隔不远,心理准备,竟然不知不觉磋磨了将近半小时。
可这半小时,也足够她数清岑奚喝了多少杯酒,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微醺。
靠近岑奚的路上,仍有不明就里的人试图上前,搭讪祁以枝。
祁以枝接过对方手里的酒,一口一口抿着,眼眸逐渐弥漫水色光泽,不经意与岑奚四目交集。
似乎喝得太急,祁以枝呛到,低咳几声。
蓄意勾勒成下垂形的眼眸染上绯红,睫毛被生理性眼泪浸湿,像被欺辱的小兽。
“……不能再喝了。”她手没拿稳,几滴酒扬洒在酒红裙摆边,身形节节后退。
直至退到角落卡座,一个柔软纤弱的怀抱里。
祁以枝只觉得腰身被柔缓力度圈起,妥帖将她搂住。
岑奚身上的温度并不冷,反而温热,触感也软得惊人。
祁以枝佯装惊慌,眼底一片因酒意烧出的水色,与岑奚目光短暂交集后便挪开,“对不起……姐姐。”
岑奚的目光在祁以枝面庞停留片刻。
脱下大衣,罩在她被打湿的红裙腰际,捎带一段冷柔香气。
“她说,她喝不了。”岑奚面对前来搭讪的女人,抬起手中高脚杯。
嗓音也似融在酒波中,随折射的月光摇曳。
“那我代她喝这一杯,可以么?”
2. 02
岑奚的嗓音不大,落在祁以枝耳中,像一塘柔水被涟漪揉皱。
祁以枝视线下垂,女人白皙的手,隔着衣料落在她腰际。
身上的大衣散发出似有若无的香气,焚香清冷,掺着檀木调,雾烟般弥散,如水墨留白。
“抱歉,搅了你的兴致。”岑奚与来者示意,淡粉的唇贴上杯壁,稍仰头,喉骨细微起伏。
来搭讪的人是位明艳美女,此刻眼中惊艳更甚,目光落在岑奚搂住祁以枝的手上,知趣点一下头。
能来这家私人酒吧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她不想闹得难看,却也对岑奚的身份有几分好奇。
离开前,视线在祁以枝脸上划过,还是没想明白,今晚她瞧上的清纯红裙美人,怎么能这么不胜酒力。
朋友揽她回包厢,她仍有些心猿意马,“刚才那边吧台坐着的,穿露背红裙,身材很好的那位……你知道是哪家的么?”
朋友拧了一下她腰,“刚才就没拦住你。别去招惹她,被吃得骨头不剩都不知道。”
“那位呀,是小祁总。”
“姓祁?难道是祁蔓的……?”明艳美人紧咬唇,才发现,这样直呼宁漳目前权势滔天的祁家掌权者的名姓不太合适。
“那坐在角落里,刚才给小祁总挡酒的是谁?”
朋友顺她目光瞥一眼,愣了愣,“我也没见过,估计不常来。”
今晚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美人,衬得原本昏暗的吧里都亮了。
岑奚眉眼清冷出挑,在祁以枝身边如日如月,像一尊不真实的白瓷雕像,又如晦暗中生光的美玉。
年纪似乎比她们长几岁,眼中漾着上位者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岁月痕迹。
祁以枝揽着岑奚递出的大衣,坐到对面。
方才肌肤相触的地方,还留着软热的余温。
她依旧垂头,佯装微醉,指节陷进衣料里,“姐姐、对不起……把你的衣服也弄脏了。”
岑奚低嗯一声,没有再开口。
她意识到,自己醉得有些失态。
否则,一向厌恶与人肢体接触,怎么会顺势扶稳跌入怀里的陌生人。
耳边寂静两三秒。
对面的人很乖巧,像只被打湿羽毛的鲜妍小鹌鹑,没有再搭话。
又或者……是被她冷淡的态度吓到了。
岑奚视野蒙上朦胧雾气,抬眸,就这样与面前年轻的红裙女人对视。
一双潋滟的凤眼,格外漂亮,在吧里昏暗氛围灯光下很亮,蓄着秋水与星子。
望她时,却毫不自知地又睁圆些,显出几抹天真娇憨。
“姐姐,你好漂亮。”红裙小鹌鹑开口。
岑奚点按太阳穴,她不胜酒力,此刻头微微胀痛。
眼前的景象如调色板上配比不当、强行融合的颜料,喧嚣着,唯独面前女人含羞带怯的模样跃然纸上。
对方稚嫩到毫无保留,向她坦诚一切,却又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朋友临时有事,先走了,我也喝得多了一点。”
“姐姐,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岑奚遇到的追求者不少,方才进来时也有一些人搭讪,不过被她态度逼退。现在,她也保有同样的想法。
于是依旧抿唇,没有应声。
祁以枝并不气馁,细密睫毛低垂,让眼底的水色更动荡些。
语言不行,就靠行动。
眼见岑奚轻飘飘拎起高脚杯,她稍倾身,用手心裹住女人腕骨,距离分寸恰到好处,“揉太阳穴,是头疼了?姐姐,少喝一点。”
又故意留下一个话头尾巴,“我是医生,姐姐要在医生面前酗酒吗。”
果然,岑奚似乎被说动。
她目光短暂在祁以枝的手上停留,旋而,落在她脸上。
就在祁以枝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复时,听见了一句轻缓的“不好意思”。
微醺后,女人声线改变许多。
不似面对长辈的矜持,也不像家庭饭局时待她的礼貌疏远,是带着点鼻音,乖巧遵听“医嘱”的软。
岑奚依旧没有挣脱她过界的手,任由她揽着,将高脚杯稳稳放回桌上。
祁以枝却记得,岑奚肢体洁癖到极致。
几周前的家庭聚餐,女人接过侍者递来的长筷后,轻轻搁置,垂眸用餐巾擦拭指尖。
她眼眸转瞬即逝地弯了一瞬,在岑奚想要抽手的片刻,小指仿若无意地在女人手心飘然勾过。
触到来自对方的体温,才收回。
“你……”岑奚微仰头。
才发觉,方才还乖巧坐在对面的人,此刻与她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近。
“姐姐,我是中医,最近才毕业,在医院实习。”祁以枝随口胡诌,“我知道能缓解酒醉偏头痛的穴位,要我帮你吗?”
面前年轻女人的轮廓,隐约与记忆中的某道身影重合。在陌生的、令人局促的场合。
那时,对方坐她右手边,甜甜朝她笑,叫她嫂子。
是祁蔓的妹妹,也是医生。
不过……是牙医。
酒意让她将面前人与记忆中的年轻女人重叠,产生微妙的错乱感。
面前的年轻红裙女人,有着一双勾人的水润眼眸,连示好都润物无声,容不得她拒绝。
就像那时在祁宅,岑奚纵然不喜肢体接触,也没能抗拒掉小姑子初次与她见面时,近乎蜷进她怀里的那个拥抱。
修剪得当的指尖触上了她,在她手背虎口处缓而重地按压,手掌柔软,稳稳托住她。
对方像是惯常处理此等用手的工作。
红裙女人到了她身侧,微微弯腰,被裙包裹着的身躯柔软起伏,线条窈窕。
分明在按摩,那双漂亮勾人的眼却垂着,望向她,不加掩饰。
并非是乖顺害羞的小鹌鹑,像只娇媚妖精。
“按这里,也可以缓解牙痛。”岑奚听见祁以枝伏在耳边的话音。
体温交融,岑奚的手似乎更温热了些,像脂玉融化。
藏色长裙融入黑暗,女人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后颈一片诱人雪色。
吧里此刻响起克鲁萨多舞曲,霓虹灯明灭虚幻,众人没进舞池。
沙沙、沙沙,鼓点声透过五感,敲进心底。
再回神时,祁以枝猝不及防与岑奚对上视线。
光影闪烁,人影叠杂,心跳声滚进无底深渊。
被那双清冷眸子勾着,她再靠近些,性格作祟,仍想挑弄气氛,“姐姐,我的妆花了?你为什……”
带着酒香的软唇忽然吻上了她。
岑奚仰起脸,勾住她的脖颈,将她往下带。
呼吸霎时缠绕,短暂到一触即离,还是有甘甜战栗的滋味翻涌。
“……没有花。”岑奚开了口,吐息打着旋掠过祁以枝侧颈。
祁以枝周身发热,心率频次不受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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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里握着的属于岑奚的手,此刻无声缠绕进她指缝。
几周前还清冷似霜雪,由姐姐牵手踏入家门的嫂子,今晚……她看见了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就连祁蔓也不知道。
岑奚似乎醉得厉害,第二个吻落下,只触及她唇角,蹭下一点裸粉口红。
祁以枝整个人颤了一下。
原本还任由气氛发酵蔓延,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反客为主,将女人送进她掌心的手按在卡座,整个人压了上去。
幽暗中,吧里众人围簇起舞间,她们相互吮.吸着唇,直到严丝合缝地缠绕。
“你的妆花了。”亲吻间隙,祁以枝啄了一下女人眼尾,拨弄她腕上的玉镯。
“我没有化妆。”岑奚搂住她,唇呈现诱人水红色,轻喘纠正。
“那是因为天生丽质?”祁以枝扬唇,将刚才的话又说一遍,但摒弃了那个烘托自己弱态的“姐姐”称谓。
她仔细地一点点抹去岑奚唇上的口红痕迹,却发觉,对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指尖。
夏夜燥热,空间逼仄,紧贴着的肌肤燎起莫名火苗。
对视后,火苗便渐燃渐烈,不知道谁先主动,唇与唇再度相贴。
短暂分开,两个人皆轻喘。
祁以枝揽住女人纤软的腰,“……我想出去透透气。吧里在跳舞,人太多,好吵呀。”
她还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岑奚会和她走,于是试探。
然而这是今晚她除被女人主动亲吻外,第二次预判失败。
岑奚由她搂着,与她或急或缓地吻着,掠过拥挤人潮,随着杂乱舞曲,忽视身边目光,步伐如亦步亦趋的探戈。
心跳声杂乱,不和谐音透过耳膜,快跳出胸腔。
私人酒吧外没有空调冷气,热浪扑面而来。
可两个人不舍得放开彼此,一直缠绵到电梯边。
这里保密协议做得很好,祁以枝又事先和朋友打过招呼,擦肩而过的人只当她们酒后大胆的调情,无人干涉。
祁以枝按了下行按钮。
是被岑奚抵着身子,压在电梯边亲吻时,后背误触的。
她不知道,此刻被遗落在吧里的外套口袋中,手机正在细微振动。
不止一个人正试图联系她。
[老姐:小枝,我托秘书给你送了夜宵,你怎么不在宁大一附院?]
[老六:终于补完牙了,你个没良心的!]
[老六:等着,姐姐来找你玩。]
叮一声,电梯抵达。
此时已经很晚,来酒吧的人不减反增,众人鱼贯而出,昏暗光线下,没注意到祁以枝两个人。
祁以枝安下心,又托着岑奚的腰,在对方唇畔啄一口。
相拥踏进电梯,缠绵间,不忘按下车库-2F。
但是,五秒钟、十秒钟过去,电梯门还没有关。
祁以枝抬眼,看见电梯外霓虹光影下,江筝流愕然的脸。
江筝流与她对视,瞥见她怀里冰美人融化,唇色潋滟的诱人场景,如遭雷击,本能一句,“枝你……我去。”
似乎是意识到用词不雅,破坏气氛,她彷徨捂住嘴,不自知松开了开门按钮。
怀疑人生之际,电梯在眼前自动关合。
门关前一秒,祁以枝漾着水色的眼眸仍微微上挑地盯着她。
含笑翕动红唇,口型是“好巧”。
3. 03
宁漳夜里下了层朦朦的雨。光影如摇荡烛火,在湿润气息中蒸腾、氤氲。
顶层的酒店套房,视野很好,再无人打扰。
于是,祁以枝有幸窥见灯火未眠的玻璃倒影里,一枝玉簪花颤巍绽放的模样。
花瓣被骤雨浸透,由她轻而易举困于掌心收藏,从落地窗畔,再到潮汐般涨退的浴缸中。
水满而盈时,她听见低柔泣声,女人柔软处有一颗秀致的殷红小痣,融化在涟漪深处,又纯又媚。
夜雨悄悄,将一切感官都放大。俯身吻时,发丝被指尖牵扯,与之相伴的,是对方腕上那只玉镯磕碰的脆响。
至都市路灯熄灭前,早已记不清花瓣绽开的次数。
所幸翌日,新的一天会重复开启。
岑奚醒来时,窗帘仍未掩实,光线映出房间里浮动的微尘。
她想坐起来,发现腰际压着不知是谁的手臂。
身后是个年轻女人,以困囿她的姿势,将她与被褥紧紧嵌在怀里,仍恬静睡着。
糟糕堕落的画面一点点回笼。
燥热夏夜里,落了一场温热的雨,水汽浸透的两具身躯贴在一起,勾起深入骨髓的战栗滋味。
被浇得落魄的妖精,表面乖乖应承下她独自洗澡的请求,却在不久后,推开浴室门。
唤着“姐姐”,害怕她酒醉摔倒,却垂眸将她扑在镜子前,身上裹着的浴巾不知何时也没了踪迹。
最后,连“姐姐”的称呼也不剩。
耳边仅有令她难堪到快要流泪的调情话语,问她“还没到么”。
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令人困扰的滋味,岑奚挪开身后人的手,起身离开大床。
按下遥控器的一个按钮,窗帘被自动拉起,明媚光线透进房间。
她身上不剩什么,只好俯身捡起凌乱内衣。
指尖触上搭扣时,脑海混沌,浮现昨晚欢愉对象模糊的眉眼,无言转回身。
恰在此时,被褥窸窣,原本还沉睡着的女人睫毛翕动,上挑的眸尾晕着媚红,睁开一道缝隙。
臂弯本能朝前探,想要捞回什么,可惜落空,意识也被光线激得清醒几分。
窥见岑奚,那双潋滟凤眸先是眷恋跟随,几秒之后,转为无措慌乱。
岑奚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陡然绷断。
她迅速挪开视线,意识到自己身上未着什么,又窥见床上跪坐着的年轻女人红唇翕动,似乎对她的那个称呼就要脱口而出。
先行转身,可令她坐立难安的不堪称呼还是擦耳掠过,带着惶然不安的水汽。
“嫂子?”
祁以枝小臂有些酸,不知道是因为整夜搂着岑奚细腰,还是其他原因。
岑奚听见年轻女人掀开被子,迎着燥热空气,将散落的内衣递过去,嗫嚅开口:“这是你的……衣服。”
似乎是胡闹整夜,空调也开了整晚,身后人的嗓音虽然带了些情欲余潮的哑,可鼻音沙沙,听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岑奚没有接。
她扣好背后搭扣,自去衣柜处取了新的换好,余光瞥见昨晚的衣裙都被雨揉皱,终于蹙了一下眉。
忽略掉浴室镜中映出自己身上不堪的红痕,束好浴袍。
回头看,祁以枝柔软黑发散乱披着,仍维持着递给她内衣的姿势,一刻不错地望着她,凤眸睁得微圆。
见她面色不虞,逐渐,眼尾弥漫红意,“对不起、嫂子,我和朋友约在那里玩,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岑奚开口。
她忍着宿醉与身上的不适感,最后看了眼祁以枝,对方低着头,紧攥被角,显然极度惶恐,一副需要被安抚的小兽模样。
狠下心,到底还是没有唤出在祁宅时的那声“小枝”。
岑奚拨了酒店前台电话,很快,一套衣服被送上楼。
披上外套前,不合时宜的余光,让她捕捉到房间里来自祁以枝的侧影。
祁以枝坐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咬唇和内衣背扣做抗争。
似乎见她要走,动作更仓促,可愈忙愈乱。
眸子里摇荡着委屈水光,慌张抬头望她,内衣仍系得凌乱,就踩着拖鞋小跑跟过来。
“……嫂子。你、你会告诉我姐姐吗?”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我姐,好不好?”
岑奚垂眸,细密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目光扫过她肩,避而不答,轻声开口:“转过身。”
等待面前的年轻女人无措片刻,乖乖转身,她抬手,将对方扣得滑稽的内衣扣重新别好。
指尖触碰到祁以枝后背殷红痕迹,是昨夜自己留下的抓痕,还有……吻痕。
岑奚像是被烫到,迅速挪开目光。
可祁以枝的手却朝后探去,恰好与她相碰。
肌肤触及的瞬间,热度勾起昨夜纠缠回忆,岑奚睫毛一颤,无声抽回手。
“谢谢嫂子。”祁以枝声音很小,转过身来,眸底含着些娇怯,“这种内衣,自己系,我一直都不太熟练……”
“可以不用再那么称呼我。”岑奚垂眸。
“我和祁蔓,已经分手了。”
所以她自然不必和祁蔓提及昨夜的事,至于祁以枝,也可以安心。
祁以枝却好像会错了意,纤细手指收紧,很慌乱,“嫂、姐姐……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姐,她自从你们分手之后一直很难过。昨晚我们的事就当没有发生,嫂子不要生气,可不可以再去见……”
岑奚垂下眼。祁蔓这两个字落在耳边,像石头沉进死水,安静消散在意识深处。
“不用了。”她开口。
她想起一周前,在通话里说“我们不太合适”时,祁蔓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岑奚最后再看一眼不敢再多说的祁以枝,转身离开。
迈出酒店大堂,夏风翻涌而至。身上似乎有什么被抛掉,略显空荡。
温度过高,岑奚宿醉感仍在,只好撑开酒店赠予的阳伞,坐上来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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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叮,手机跳进一条推送,提示她睡眠时长达标。
她望了手机屏幕良久,轻抿唇。
小字与昨夜的堕落景象一道,融成未知漩涡般的画作。
昨夜的光怪陆离,给予她长久不曾尝过的战栗滋味,也附赠经年难求的倦意。
…
祁以枝坐回床边,摸了摸唇。
想起什么,伸手去触背后的内衣搭扣,捕捉到余温,嘴角露出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弧度。
她躺进被子里滚了两圈,闻到岑奚身上独特的香气,内心无声尖叫,凤眸终于忍不住弥漫笑意。
连怀里的羽绒枕头,都仿佛变成了昨夜抱在怀里的,丰腴又窈窕的人。
祁以枝熟练挑开身上不是她风格的白色保守内衣,让前台按着她描述,去挑几件吊带裙送上来,又照着镜子打量。
锁骨弯的吻痕的确是岑奚留下的,但其余地方,是她趁刚才女人未醒,自己啃的。
果然意料之中,捕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羞意。
祁以枝扬唇站起身,心情愉快,也难得勤快,把昨晚用到的凌乱用品都收拾起来。
再一拉抽屉,视线微顿,看见了有人不慎遗落的东西。
那只玉镯。
她想起昨夜玉镯撞击床头的轻响,想起自己佯装好心,撒娇帮女人褪掉这只首饰,免得对方听见不和谐的声音,身躯便会知羞绷紧。
祁以枝耳廓有些热,她没想到自己昨夜会那样不受理智掌控,要了那么多次。
可是,嫂子是真的很香。
她念念不忘了很久的香。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祁以枝躺回床上,把脸埋进岑奚睡过的枕头里,闭眼待了一阵。
捱到清醒些,她去找外套里的手机,想把消息分享给江筝流。
可是,何止是手机,连外套都不见踪迹。
她咬一下唇,疲惫地揉揉眉心。
落在吧里了?
想起昨晚江筝流看见她和岑奚在电梯里,祁以枝拿起床头座机听筒,想打个电话确认。
笃笃。
酒店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
祁以枝随便披件浴袍,开了一丝缝隙,看见外面侍者。
她礼貌点一下头,“是衣服送到了吗?谢谢。”
侍者神色有些为难,“女士,送到了。另外,有人找您。”
门的角度开大了些,侍者身边的人朝祁以枝抿唇笑,手里还捧着她思念的手机。
“小顾?”祁以枝松口气,“你不在我姐那边,怎么忽然来找我?”
侍者身边的秘书女孩歪一下头,把手机调转方向。
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界面。
高级写字楼办公室宽敞明亮,纯白与灰调似两条渐融的相交线。
西装女人单手撑头,指骨冷白,在纸上写着什么,与祁以枝相似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身居上位的矜贵。
“枝枝,不是我要找你呀。”顾怡姿小声说,“是祁总。”
4. 04
盛夏似蜿蜒斗折的过山车轨道,气象时晴时雨,温度也如此不讲道理。
连带着人也是,事也是。
祁以枝坐上了顾怡姿的车,收敛表情。
吊带裙是穿不成了,她选了件高领白衬,把自己身上的旖旎遮得严严实实。
“枝枝,昨晚玩得开心吗?”顾怡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年纪与祁以枝相仿,但能做祁蔓秘书的人,想必心思缜密。表面温柔可爱,肚子里全是黑墨水。
祁以枝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裤口袋的玉镯。
镯子冰凉,让她想起昨夜女人的细腕落入掌心的触感。
“还好。”她弯唇,“就是喝多了,有点晕。”
晕到分不清是谁先吻的谁。
在月眠是岑奚,可到了酒店后,一切都氤氲上朦胧的水汽。
她推开浴室的门,看见浸在热浪中的人,本能地不想对方全身而退。
还好,她擅长引诱,而岑奚竟也没有抗拒。
顾怡姿偏头,在镜中对上年轻女人漂亮眼眸。
“小顾,对不起啦,还麻烦你来找我。”祁以枝对撒娇熟稔于心,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对她含情眨了两下眼。
妖精一样。
小祁总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任谁对视都要愣愣呆几秒,回神才发现脸颊燥热那种。
顾怡姿早就免疫,还是忍不住心神摇荡。
手机轻震,她从前面递过来,“祁总的视频。”
屏幕亮起,祁蔓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骨相立体。
比她年长,也因此透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姿态。
祁以枝瞬间调整好表情,嗓音乖巧,“姐姐~”
祁蔓本在忙,从桌上堆着的文件和线上会议的电脑屏幕就能看出来,但听见祁以枝的声音,还是望她一眼。
“小枝,昨晚去哪玩了?小顾给你送夜宵,都跑空了。”
“和朋友去月眠了,就是江边那家高空私人酒吧。”祁以枝乖乖回。
她没说谎。
只是没说她昨晚在月眠的电梯里,搂着馥郁温软,曾是姐姐未婚妻的人接吻罢了。
“不是说想姐姐,要来公司看我吗,”祁蔓给线上会议静了音,说这话时,耳廓不自然泛红,话音倒还平静。
“宁愿撒谎加班跑出去玩,也不愿意和我回家吃饭?”
祁以枝把手机举近了些,让镜头只拍自己上半张脸。
这样,祁蔓就看不见她脖颈处用遮瑕勉强盖住的红痕。
“姐姐,我这不是就要到了吗?昨晚在月眠托人给你送了你爱喝的干红,等我休息,我们回家一起尝尝。”
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轻,“姐姐今天帮我和医院请假了吗?”
“已经请假,小枝好好歇着。”祁蔓颔首,目光忽然定在她脸上。
“你……嘴唇怎么破了?”
祁以枝一怔,指尖本能地抚上唇畔。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殷红口子。
昨晚岑奚被逼到极点时,偏头咬的。
像一只对欺负忍无可忍的猫,柔软长毛炸起,哈气回击她。
“昨晚吃坚果不小心划到了。”祁以枝笑了一下,“姐姐别担心。”
吃的不是坚果,是还要更柔软一些的。
只可惜生着软绵的刺。
想起昨晚目击她的江筝流,祁以枝问:“对了,姐姐昨晚在吧里见到筝筝了吗?”
“筝流?我的人说,她昨晚只拜托我保管你这部手机,没喝多少就回家了,不用担心。”祁蔓答。
这部手机?
所以,那部私人的,还在江筝流手里。
“姐姐最好啦。”祁以枝露出一个笑,“你工作也不要太辛苦,我马上就到公司。”
又哄了祁蔓几句,挂断视频通话,她嘴角弧度上扬。
指尖停顿片刻,给江筝流发消息:[靠谱啊筝筝。]
[宝贝,乖,受你一靠子。]
手机放回口袋,似乎磕到什么,清脆一声。
祁以枝取出岑奚那只玉镯,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直到脂玉由凉转温,就像昨晚某个人逐步升温的肌肤。
她想起岑奚被压在落地窗前时,手腕空荡,下意识去摸。
可是,那时镯子已经被祁以枝哄着摘掉了。
动作出卖了女人,她习惯了镯子的重量。
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她会还的。
“这个镯子有点眼熟……”如梦初醒,顾怡姿的声音闯入耳廓,“枝枝,是祁总上个月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祁以枝垂眸看了两秒,将手镯滑进袖口深处藏好。
她对后视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唇,镜中人眉眼无辜,纯然无害。
摇头,朝顾怡姿笑,“不,是另一个姐姐的。”
如果……嫂子也算另一个姐姐的话。
-
江筝流正在策展现场,刚知会完合作方一些想法,上午工作忙,累得没喝上几口水。
手机收到新消息,预览是[宝贝,乖……]
谁啊?
她毕业后就没什么正经桃花,昨晚在私人酒吧又没遇上喜欢的,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想破头都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一解锁,祁以枝的名字跳出来。
江筝流得逞扬唇,心想这人总算吃瘪了,估计是在盘算怎么从自己手里赎回手机。
直接发条语音过去,“宝贝,你也乖。不想深夜猎艳这事被你姐知道吧?要手机的话,晚上来展会厅这边接我。”
那边隔了两分钟回复。
77:[/无辜/无辜/无辜]
77:[姐们你再看看呢。]
祁以枝比江筝流小两个月,虽然同岁,江筝流仍以姐姐自居。因此知道自己在对方手机里备注“老六”,也只是反抗地给对方换了个“77”。
但这回实在忍不了了。
江筝流手指微微颤抖,看见“一靠子”,气得失手熄灭了屏幕。
一怒之下,短暂地怒了一下。
还没想到该怎么收拾祁以枝,有人朝她走来,捧着方案板,“江女士,您好,关于本次美博油画展,展区最内的压轴作品,岑方已经应允展出。”
江筝流被打断施法,期许问:“真的?那副《烛水莲》?”
提及作品,她已经可以想象,幽静深池微漾,纯白花苞亭亭待绽,搅动水中烛影的画中景色。
或许好的画作就是有此等魔力,悄然抚平世人内心褶皱,令人心神往之。
更何况画家是岑奚,《烛水莲》是她创作生涯中最受瞩目的作品。
岑奚向来深居简出,据传性情乖僻,网上信息也不多,没想到《烛水莲》拍卖前的初展落在了宁漳,她这样一个名气不算大的策展人头上。
“发邮件替我谢谢岑老师。”江筝流职业病发作,眼睛闪亮。
“我就是废寝忘食,也要办好这一展。”
-
祁以枝耐心等了半晌,没等到江筝流回复。
猜想对面不是被她气晕,就是快忙晕了。依江女士有仇必报的炸药脾气,肯定忍不了这么久,所以应该是后者。
她并不介意,只关了手机,倚进软沙发里,轻轻阖上眼。
祁蔓在隔壁开会,让她在办公室等。
祁以枝想起刚才乘专属电梯上楼,经过走廊时,迎面遇上一个捧文件的秘书。
对方少见地认识她,恭敬唤她“小祁总”。
祁以枝在光玑挂了个虚衔,实际只有股份,没职权。
她也不喜欢被称作小祁总,卷入公司吃瓜群里那些争权轶事。
她姐喜欢做工作机器,而她的兴趣与专长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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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好瞧患者因为治牙而戴上痛苦面具。
各司其职,她看得开,也觉得维持现状很不错。
除了一件事。祁以枝睁开眼。
贴身携带的玉镯,像浸透了昨夜的宿雨,让她觉得微沉。
祁以枝没有查到岑奚归国前的任何私人行程,可对方却像薄雾,游弋于春季山峦间,在无法预料的场合,拂了她一个照面。
柔若无物掠过她,缠绕上了祁蔓。短暂一周,便要以联姻的理由结婚。
多思无益。
祁以枝顺手揽过沙发旁的大耳狗玩偶,把身子埋进毛绒里蹭蹭。
她喜欢这类体型大的玩偶,甚至到了晚上不搂就睡不着的程度。
祁蔓也知道她的喜好,所以特地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
埋了没几分钟,办公室门推开,祁蔓臂挽一台笔记本,抬眼看她,眉目柔和。
“等急了?”她问。
祁以枝头发有些乱,上周回家聚餐的羊毛卷,今天已经拉直染黑,衬得整个人都很乖巧。
像只雪白皮毛,偶尔流露心思,大部分时间乖顺柔软的小狐狸。
祁以枝没有急着迎上前,只是目光掠过祁蔓。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可今天,她心中想的却是,岑奚有没有来过这里。
祁蔓有没有带女人看过这间办公室?有没有在这张沙发上,试图牵岑奚的手。
脸颊被祁蔓掐了掐,祁以枝没说出来多余的话,跟在女人身后走,等对方坐下,两手撑着办公桌,眼巴巴望对面。
“姐姐。”她唤。
祁蔓放下手中的东西,张开手臂。
祁以枝顺势枕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祁蔓体温偏低,心跳平稳,表里如一,就连怀抱都是冷的。
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姐姐,你心情不好?”祁以枝问,“是因为嫂子的事吗。”
祁蔓沉默片刻。
手指穿过她柔软长发,轻语:“岑奚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周到。我以为联姻的事在长辈那里已经定下来,就不会再改。”
祁以枝睫毛轻轻颤动。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祁蔓。毕竟,她们相偎取暖二十余载。
她也知道祁蔓和岑奚间的回忆,知道她们初次相遇的时间、地点,相识后去了哪里约会。
可她自己只能以小姑子的身份自居。
聚餐时,站在旁边,甜且乖地唤一声“嫂子”。
祁蔓声音里有很少显露的脆弱,“是我掌控欲太强,想要安排她的日程,她的画展,想她唯独为我画一幅画。可在她面前,完全碰了壁。”
“我思考过了,还是忘不掉她。岑家那边也在催。联姻后资源整合,光玑能在我手里更好。”
祁以枝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也忘不掉岑奚。
从某日某地,在相同的场合,初次与岑奚相遇开始。
“小枝,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祁蔓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认真地看着她,“以你的名义,把你嫂子约出来,和她好好谈谈。让她再考虑一下和我之间的事。”
祁以枝抬起头。
她看见祁蔓眼底的恳切,也看见那双深色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脸。
眉眼温顺,嘴角含笑,像一只被驯服的、乖巧的小动物。
贴身的西裤口袋里,仍然藏着那只玉镯,属于岑奚。
“好呀。”祁以枝弯起眼睛,“我当然得帮姐姐。”
然而思绪却不怎么光明正大。
她想起昨夜岑奚被她搂着腰,终于不再挣扎时,那双杏眼里氤氲的水雾。
想起女人眼睛泛红,哼着“不舒服”时,尾音发颤的模样。
“姐姐,”祁以枝枕在祁蔓肩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含笑开口。
“我帮你把嫂子约出来,好不好?”
5. 05
夜幕降临宁漳。
天际边陲线薄涂一层群青粉,眨眼的瞬息间,由暖趋冷。
当太阳在地平线下-4度到-6度之间时,目之所及会浸在一片静谧蓝色中,名为蓝调时刻。
岑奚在等那个瞬间。
虽然是夏夜,但郊区公寓入夜时,总错觉般有一丝凉意,她落座在画板前,收紧了身上的披肩。
调色板上已经调好颜料,可心中千回百转,已经构思好的画面,迟迟落不下笔。
她自知是一个吃灵感与情绪的绘者,滞涩感早在一周前,与祁蔓结束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出现。
而且态势愈演愈烈。
岑奚思绪纷乱。与不该产生关联的人一夜荒唐过后,身体充斥着难以启齿的不适。
她想起那只遗落的手镯,想起……年轻女人昨夜柔软恶劣的语调。
露台后,室内旋转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岑老板,今晚怎么样?我这边风景还算不错,希望能带给你点启发。”
岑奚稍摇了摇头,放下画具,“谢谢你邀我来这边。只是近期不在状态……画不了风景。”
舒好轻嗯,递给她一只高脚杯,“人之常情,你也才刚回来没多久。不用多想,陪我喝点?”
“酒吗?”岑奚偏头看一眼,没有接,“我不想再喝酒,会晕,更画不出来。”
舒好性情温和,是她在国内唯一还算相熟的朋友,独立经营着一间画廊,算是主理人。
但舒女士显然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主业,来维持她烧钱的爱好。
舒好笑着摇摇杯中液体,“我就这么像哄诱艺术家堕落的朋友?”说着,她随手从旁边的彩绘玻璃盘里剥了几颗葡萄硬糖,丢进杯里。
“这是你之前很喜欢的葡萄果汁,冰镇过,尝尝?”
听见“果汁”,岑奚看见杯中沉沉浮浮、模样憨态可掬的糖,指尖动了一下。
似乎想去接,又挪开目光。
轻声说:“……不喝,我最近牙痛。”
舒好左瞧右瞧没瞧出岑奚违心的端倪,只好随她,叹一声,自己抿了口果汁。
“从今天见到你,好像心情就不怎么好,昨晚在那间临江酒吧里不开心?”
岑奚瞥一下她印在杯壁的唇痕,淡淡开口:“没发生什么。那里是叫月眠?我不会去了。”
她径直走到露台前,夜风吹起披肩,双手交叠,扶住台缘。
纤细背影落在蓝调中,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画中之景。
舒好看着,轻轻笑一下。
岑老板原本靠脸就能吃饭,可惜现在网上照片都搜不到几张,偏爱深居简出,简直像个隐世修行的仙女。
她走到仙女身边并肩,听见对方问。
“托你留心的事怎么样了,好好。”
单字连读,总觉得岑老板在不露声色地撒娇。
“你说祁蔓?她倒是这周给你打过几次电话,我让画廊里的人接,说会代为转达。”舒好回忆。
“祁总这个人,我之前和她合作过几次,是个面冷心更冷的,就连求和都只是说你有东西落在她那边。憋死她算了。”
“嗯。”岑奚应声,听不出有什么特别情绪,“再等等,还会有后续。”
舒好望一眼岑奚,发觉落日西沉,她在看已经转为群青色的天空边际。
女人生了一双淡薄却柔软的杏眼,此刻眸光浸了层夜色,蒙上扑朔迷离的雾,看不清心声。
似乎习惯性动作般去抚左手腕,但摸了空,白皙指尖微蜷起。
“所以,茜茜,你还喜欢祁蔓?你们认识不也才几周。”舒好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但她会读气氛,用昵称缓和氛围。
“别这么叫我。”岑奚望她一眼,耳廓染上些许不自在的颜色。
“我和祁蔓,只是各取所需。”她垂眸。
“岑家不是极力促成这桩联姻?回国之后的那场酒会,是想寻求光玑庇护,不至于名下资本被狼狈收购罢了。那我……索性顺势而为。”
“合你心意就行,想要我帮忙尽管说。”
舒好不清楚岑奚想要借祁家,或是这场联姻,办成什么事。
但她知道,岑奚是个慢热的人,不仅有身体洁癖,对感情同样有,不会这么轻易就交付真心。
“另外,我可算知道,我们岑老板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舒好看向岑奚。
岑奚轻抿唇。
理好身上的薄披肩,让锁骨弯和侧颈的淡红痕迹藏匿进夜色,不要那么显眼,“为什么。”
舒好目光落在她左手腕,“手镯不见了。对月眠抵触心那么强,是因为昨晚在吧里弄丢了吧?这下我可成千古罪人了。”
“是丢了,但不怪你。”岑奚应。
脑海不合时宜地闪现起昨晚。
年轻女人含着她耳垂,凤眸乖顺又含情,征询她的想法后,才帮她摘掉手镯。
然而,后续却是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
像面具被撕裂后,外表懵懂,獠牙尖锐的小兽。一边委屈控诉她慢热,一边又不厌其烦,言辞露骨,索求数不清的次数。
“你觉得,祁蔓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岑奚冷静问。
“名字叫……祁以枝。”
舒好想了一阵,“小祁总?交集不深,也不插手光玑的事,听说在宁大一附院工作,是医生。对了,我家的几个小辈说想和她认识一下,小姑娘应该挺招人喜欢的。”
招人喜欢,所以才在酒吧被追着搭讪。
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带她到酒店。
只不过是一只乖顺柔软,善于伪装的小狐狸而已。
岑奚低垂下眼,“知道了。”
舒好看出什么,停顿片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岑奚托付她保管,与祁蔓联系的那部。
“又是祁蔓给你打电话。”舒好看一眼,“希望这次不是祁蔓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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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代为转达’。”
轻划绿色接听键,出乎意料,那边竟然静了几秒。
不是助理游刃有余、礼节性的问候,而是一道轻而软,带着些不安的年轻女音,“嫂子?我……”
“我是小枝。祁以枝。”
舒好讶异地挑一下眉,望向岑奚。
…
祁以枝坐在客厅沙发一角,握着祁蔓的手机。
身边,祁蔓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时,听见电话接通的响声,打字的手一顿。
祁以枝听见通话那边传来陌生女音,知性成熟,“有什么事吗?我是岑奚的朋友,她在忙,手机暂时放我这里保管。”
“也没什么事。”祁以枝嗓音尽量放软,不去追问对方身份。
“就是……嗯,我姐姐的生日马上就到了,姐姐很想嫂子,还有一份准备了很久,原本是订婚礼物的惊喜要送给嫂子。”
“如果嫂子有空闲,能来参加月末的生日宴就好了。姐姐会很开心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似乎掩住话筒,在和谁沟通。
祁以枝唇角无声勾起。
望向身侧看着她,神情不自在的祁蔓,小声开口:“姐,别担心,我会帮你劝嫂子的。”
实为故意。
果然,通话那边的温和女声发问:“小枝对吗?你那边还有其他人,或者祁总的助理在?”
祁以枝先是本能啊一声,旋即摇头,轻声应:“没有,只是我自己。”
那边再次寂静几秒。
“小枝。”女人咬字清润,似泠泠清泉划过耳畔,玉落珠盘。
“那为什么用祁蔓的手机打给我。”
透过电信号,岑奚的声音依旧是特别那一挂的好听。
不似那晚欢愉时的吟声,很矜持,但话音开头,她就认了出来。
“我、我的手机弄丢了,昨天晚上。”祁以枝在祁蔓目光里扯了个谎。
但也不算真的说谎,毕竟她私人手机现在还在江筝流手上。
“昨晚”这个词,似乎让对面陷入缄默。
“嫂子,是你吗?”祁以枝装作试探语气,“我现在就去把姐姐叫过来……你们聊一聊。”
“是我。”岑奚应声。
“但不用把手机给祁蔓了,我们已经分开。至于生日宴上要递交的物品,请祁总自己处理就好。”
祁以枝早在对面开口之际,就把免提打开。
女人嗓音疏冷,带着些礼节性的柔,在客厅回荡。
祁蔓眼睛黯了短暂一瞬,旋即对祁以枝点头,示意不必再继续劝。
祁以枝戏瘾还没过。
她嗓音楚楚可怜,“可有些东西要亲手交付,有些话要亲口对在意的人说。嫂子,你和姐姐再见一面好不好?”
她包里的玉镯要亲自还给岑奚,她有话想对岑奚说。
是她想与岑奚见面。是她想念岑奚。
不是祁蔓。
6. 06
耳边能听到稀薄的夜风流动声。
通话对侧,女人长久安静。
不知多久,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才忙音挂断。
祁以枝弯起眼睛,把手机还给祁蔓,“姐,嫂子她没有拒绝呀,你们之间一定还有希望。”
话音落下,她从祁蔓眼中读出隐晦情绪,如同暗夜里擦亮一支火柴。
祁蔓双眸的颜色要比她深些,因此,情绪波动也那么明显,“我会好好准备月末的生日宴。小枝,今晚谢谢你。”
祁以枝又安抚几句,才独自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在公司陪祁蔓到处理完工作,又一起吃了晚餐,打电话时已经算晚,可她没想到,岑奚果真会接。
那声“小枝”仍在脑海盘旋,当时贴耳漫过,如今仍残存一丝余温。
岑奚唤她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去前一阵子家庭聚餐上礼节性的称谓,就再没有过更亲昵的。
就连昨夜欢愉,都只是克制着吟声,在她后背留下几道浅浅抓痕。
猫一样。
祁以枝随手拨开内衣搭扣,躺在床上。
刚才用祁蔓手机拨出的那个号码,依然清晰地印在意识里。
她尝试在社交软件里搜索。
一无所获,意料之中的结果。
岑奚最后的那句“好好休息”,是对谁说的?祁以枝蜷起指尖。
她发觉,自己想象不出岑奚说话的模样,就像握不住流入掌心的雾。
昨夜女人不过短暂春风一度,丈量身躯的温差,比相互揣摩表情与语气更频繁。
祁以枝起身去拉窗帘,天际晕染深蓝,蓝调时刻转瞬即逝,早已结束。
她从包里翻出属于女人的镯子,摩挲着,直到冰冷沾染上她的体温,轻轻扬起唇。
是不是该规划下一次见面了。
-
翌日是周五。祁以枝照常开车到医院,打卡上班。
许是这周最后一个工作日,患者较之前要多些,忙忙碌碌,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口腔科的规培生给她带了早餐,唧唧喳喳问“祁老师昨天怎么请假了”。
祁以枝含笑喝了口豆浆,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立式相框画。
火柴人来不及脱白大褂就从绿色通道逃离——《紧急下班》。
本着不透露自己任何私人信息的原则,祁以枝在诊室里混得如鱼得水。
只是偶尔,仍会滑铁卢。
今天矫正的患者窥见她摘口罩后,拖着来陪她看牙的贵妇人不肯走,眼睛亮晶晶地跟在她身后,“医生姐姐,你有对象吗?”
祁以枝仔仔细细地七步洗手法后,重新戴上口罩,回头笑望她一眼,“有呀。”
直接已读乱回:“二婚带俩娃,老婆占有欲很强。对了,她带的那个娃是适婚年龄,想要我介绍给你吗?”
小姑娘呆滞啊一声,如梦初醒,逃了。
或许是不想一见倾心的心选姐,日后直接成为自己岳母。
同办公室的同事医师笑得发抖,“每天一个防催婚小妙招,学会了。”
“不过小祁医生,看那个小姑娘和她母亲的举止,家境很好呀。我是个俗人,要换了我就拜倒在富婆裙下了,你都不心动的吗?”
祁以枝的声音闷在口罩下,礼貌回应:“还好,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安能折腰摧眉事富婆。”
但事香香的嫂子可以接受。
趁着诊室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祁以枝走出来。
忙碌的间隙,江筝流找她,她不久前才看见。
照旧插科打诨几句,江筝流似乎心情不错,大人有大量,把她之前的贩剑抛到脑后,“下班之后一起吃个饭?我最近策展很顺利,庆祝一下。”
“好,你订位,我去见你。”祁以枝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医院一楼大厅。
口腔科医师的介绍展板上,她的工作照仍然在那个位置上。
她想起与岑奚一切都还没发生的那天,女人也站在这里,仰头无声观望。
看到她了吗?或许囫囵阅读,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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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就依旧能在诊室再见。
“枝、枝你人呢!又去忙了?”不慎跑了神,江筝流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听见我说的了吗,这次展子,我请到了岑奚,那位特别特别神秘的知名油画家!”
岑奚。
祁以枝止住脚步。
她整理好思绪,才笑着应:“听到了,恭喜恭喜。”
“你说的这位画家,她有什么作品?我有没有可能收购两幅摆家里欣赏?”顾左右而言他,又超绝不经意问。
“岑女士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呀。”
“庸俗。”江筝流鄙夷,“岑老师的作品千金难求,我也只有一周展出授权,才不能让你这种不懂欣赏的资本家用金钱衡量。”
祁以枝哄了半天,无果,掩着听筒,悄悄叹一声气。
江女士很忙,和她又闲聊几句就挂断了。两分钟后,给她发来晚上预约好的餐厅定位。
她盯着历史聊天界面,江筝流发的那句[v五万]半晌,指尖轻点屏幕。
[77向你转账:50000]
对面秒回:[?真来]
祁以枝睫毛垂着,继续漫不经心地按手机屏幕。
[77向你转账:100000]
江筝流:[你疯了??]
江筝流:[姐你别吓我了]
[77向你转账:150000]
江筝流服软:[……停。]
[我知道了,偷偷告诉你还不行吗?不过你可不许对岑老师胡来。]
对面发来一串数字。祁以枝仔细读完,睁了睁双眸。
不是电话号码,只是一个邮箱地址。
江筝流:[暂时的工作联络邮箱,我也就知道这个,但岑老师很少回信,别太寄予厚望。]
心愿遂成,祁以枝愉快打字:
[谢谢你~筝筝~]
[/贴贴]
[77向你转账:200000]
江筝流:[爱你,晚上贴晚上贴。]
资本家,惹不起。
7. 07
下班后,祁以枝与江筝流约在一家花园餐厅。
郁郁葱葱的绿植隐于秋千躺椅周围,在宁漳繁忙的都市气息间,氛围松弛。
祁以枝脚步无声,远远就看见江筝流手支着头,专心扒拉平板。
估计还在忙策展的事,连侍者送上新鲜的切花都不知道。
她落座在江筝流身边,歪头望过去。
看见了油画布陈展馆的示意图。
“来了怎么都没声音。”江筝流肩一抖,被她吓一跳,“快快,你点餐。”
江筝流眼尾下垂,没有祁以枝有攻击性,气质也更软,但祁以枝知道这是位炸药桶,须得顺毛安抚。
她俩性格大差不离,否则又怎么会被相熟的人戏称是“狐朋狗友”。
江筝流一笔一笔把转账退回,很嫌弃,“别以为金钱就能让我折腰了,我又不差这些。你老实交代,怎么突然对岑奚的画感兴趣了?”
“想被艺术气息熏陶。”祁以枝真诚答。
她说着,摊平手掌,眨一下眼,向江筝流索要爱机。
江筝流叹气,爽快给了,“下次可不帮你兜底,你知道那晚在月眠,你姐的人有多难缠吗。”
眼瞧祁以枝挽住她臂弯,江筝流不忍心拒绝。
心想,祁蔓那晚好歹是阴着探问,祁以枝这人明媚,反而更黏。祁家人都很磨人。
“对了,枝,你那晚的心选姐究竟是谁,成了吗?”江筝流忽然想起八卦。
祁以枝不露声色地笑,“事以密成。”
忽略江筝流瞪她的目光,她顺手把桌上平板捞来,“这是你月末要办的画展?有你提到的那位岑奚女士的作品吗。”
提到这个江筝流可不困了,她如数家珍地翻翻策划集,递到祁以枝眼前,“看,《烛水莲》,我在佛前苦苦盼了几万年,总算等来岑奚回复邮件。”
油画只简单地设计在纯白背景中央,繁不胜简,竟然有种让观者屏息驻足的魔力。
祁以枝专注欣赏画作,水波漾出烛火倒影,嫩白莲瓣收敛,积蓄绽放那一刻的清雅。
笔触实在让人惊艳。
祁以枝弯唇,先顺毛撸撸江筝流,“策划得好好,不愧是华美雕塑系高材生,筝筝。”
江筝流搓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对祁以枝的夸奖倒还是很受用,“也不看看姐们是谁。离职以后我一身轻松,呸,辣鸡前老板不识好货。”
祁以枝有点印象,“你前老板?就那个和我姐合作过几次的笑面虎,好像是……姓舒。”
江筝流一脸郁郁,摆手,“别提她,吃饭吃饭。”
两人点了些简餐,就着夜色阑珊,排解工作繁忙,聊得倒还算舒心。
“不要我送你回家?”祁以枝临别前问。
江筝流摇头,“资本家您留步,我还得回工地现场打灰。你明天休假吧,在家好好歇。”
祁以枝送别苦中作乐的老六,独自去车库取车。
她拉好驾驶座的安全带,这才取出私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映出昏暗中一双眸子。
江筝流发给她的那串邮箱,来赴约的路上就已背熟。
她克制自己,没有在用餐途中就三心二意,可现在,一个字符一个字符输入着,反而觉得心悸。
祁以枝取出岑奚的手镯,点亮闪光灯,拍了一张。
附在内容空白的邮件里,想了想,又删掉。
她至今没有想好该以何种途径蓄谋靠近岑奚。分明自知是一个很擅长做计划的人,却像捧着易碎瓷盏的收藏家,左右踱步,踌躇不前。
想卑劣藏匿,又想让世人皆知她怀中藏有珍宝。
镯子这几天被她妥善保管着,时而取出来看,都是在只有她自己的时候。
用体温焐热玉石,好像在温习那夜不受掌控的肌肤相贴。
祁以枝笑了下,重新编辑邮件的内容。
[于A国哥谭拍卖行觅得印象派先驱遗珍——《睡莲》一幅,愿贻送岑奚女士。望池中花影,为新作平添几分遐光。]
拍下来的画作,在此刻派上用场恰逢其时。她确信,岑奚会喜欢。
-
近期的灵感勾勒了十之三四,岑奚已经觉得倦怠。
她告别舒好,回到自己在宁漳的居所。旧居让她觉得安心,那间小小的画室,透进屋中的光总是很柔和。
最近在和宁漳美术馆商议画展筹办的事,工作邮箱需要每日查看。
鼠标在寂静空气里敲击,忽然,长久停顿。
《睡莲》。
莫奈近期拍卖的画幅,算算时间,也是两年前了,那时地点的确在A国哥谭。
邮件是昨晚发的,来信人不明,用了一个商务邮箱地址。
岑奚动作顿了一会,眸中荡着未知情绪,轻敲键盘回复:[承蒙惠赠。请留下汇款方式,愿以成交价1.5倍奉上画资。]
不知是不是骗局,但她……的确因错过这副睡莲而心存遗憾。
思索片刻,心知这位无名赠予者或许不愿留下隐私,岑奚附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她回画室继续绘上午的油画。
到夜里,才有人加岑奚的微信。
名字是「荷风竹露」,头像是平平无奇的粉色荷花。收藏者年纪或许很大。
荷风竹露:[您好,岑女士。]
岑奚礼貌回了几句,发觉对面是真想赠送她画作,单从附图里对《睡莲》的良好保养环境,就能得知对面是货真价实的收藏者。
荷风竹露不愿意收她的画资,但在交谈中,似乎还是被她打动,说只肯收折半的成交价。
岑奚沉默片刻,打了个“好”字。
只要知道汇款账号,画资就能如数递交,她的想法依旧未变。
问了账号,对面的姓名依旧陌生——顾怡姿。
读来年纪不大,只是,有些耳熟。
岑奚把账号抄写下来,盯着荷风竹露的粉色头像许久,点进主页。
出乎意料,朋友圈不是一条直线,竟然有内容。
深沉夜色里,女人手背线条纤细,肌骨柔软,斜斜支着放满白纸文件的透明办公桌。
图片配文“未眠”。
岑奚心情原本平静,无意点开图片,看了一阵。
不知注意到什么,眸光摇荡。
图片里的那只手,腕骨线条明晰,舒展成漂亮的弧线。
而她对这类光影与线条的细节,总是格外敏感。
灵感乍现,近期积蓄在心头的停滞感竟被清扫一空。
眼前浮现出午夜梦回时才会萦绕的碎片——白皙如水蛇的腰身、振翅欲飞的一对蝴蝶骨。
再向上,年轻女人饱满红唇微翘,吐露让人难耐的词语。
岑奚睫毛轻颤,熄灭手机屏幕,放回桌上。
耳廓燥热,可她无心顾及。自去画室,在画板上夹了张新画布,沉吟片刻,开始调色。
没有再画得心应手的风景,钛白与赭石糅杂,画布上呈现光润柔嫩的肌肤色。
年轻女人的身形一点点被勾勒出来,半侧着身,睫毛如扇,眼底一片水色,眼尾、肩头,乃至指尖处晕染薄粉。
她未曾看画面,指尖轻蜷,背后内衣带子凌乱,旖旎气息在氛围里一点点盛放。
岑奚晕染最后一笔,凝望画板。
偏过头去,“……”
创作欲来得如此莫名,苦苦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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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的灵感引线,竟然只是一张照片。
画完才觉腰际酸楚。
坐得太久,窗帘外隐隐透出天光,一夜未眠。
岑奚离开画室,又去取手机。
解锁,再次点进荷风竹露的朋友圈,内容已经变成一条横线。
可却又给她留下消息。
荷风竹露:[祝您好眠/月亮]
-
祁以枝从充足睡眠中醒来。
卧室内昏暗,她睁开眼,第一时间做的事是去捞床头的手机。
昨晚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
倒也正常,岑奚的这个微信一片空白,看上去像小号。
可怜她纠结犹豫近一天,把头像和昵称换成老年套餐,又偷偷讨来祁蔓秘书小顾的某张银行卡信息。
关朋友圈权限还晚了一点,险些让对面察觉。
祁以枝掀开窗帘,任由刺目光线让自己清醒,随后慢吞吞洗漱、吃早餐。
难得的休假,还调在了周六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感逐渐席卷周身。
床边的大号毛绒熊经由一夜,被她骑得凌乱,垂着耳朵,可怜兮兮望她。
祁以枝换了身薄睡裙,又把自己蜷进大床边陪睡的巨大熊玩偶怀里,口渴般蹭蹭玩偶的长绒毛。
她有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简单而言,算肌肤饥渴症。
身躯必须要完全被踏实包裹,头发传来被抚摸的触感,否则焦虑难安。
祁以枝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症状,成年后?或者幼时,她忘记了。
意识到这件事,还是因为江筝流。对方一脸嫌弃,把她从身上揪下来,骂她“贴贴狂魔”,再贴就收费。
而祁蔓工作忙,接手公司后就很少与她亲近,拥抱更是奢望。
想到这,祁以枝撑起身子,揪大熊毛茸茸的脸,撒娇蹭蹭,“老吴,你不会嫌弃我吧?我只有你了。”
名为老吴的呆呆大熊被摧残得又掉了几根毛:“……”
老吴是陪伴她很多年的大熊。
熊的名字,祁以枝自觉起得妙。那晚她皮肤很渴时,正值春夜,她听见别墅区有小猫发出春天的声音,“老吴老吴”,陪她难耐打滚,一起失眠。
祁以枝蹭够了,坐起身,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规划。
不忘继续在小群里搅搅水花,恳求友人们献计。
但就是有那么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江筝流在群里打击她积极性:[去去,你筝姐在美术馆忙着接待岑老师呢,你去小孩那桌玩。]
祁以枝弯起眼。
含笑打字:[来了。]
-
美术馆在宁漳市偏一点的区,虽然车程不算远,但路上堵了一些,抵达时已经是正午。
祁以枝虽不常来,但那晚看江筝流平板上的示意图,也算提前温习过。她绕行主馆,去旁边还在布置的主题展区。
工作人员不多,大概是去吃午饭了,祁以枝竟然没被拦住。
她摸出手机,想刺探一下江筝流在哪。
语音通话挂起,趁未被接通时,她漫步目的地走。
不知看见什么,忽然止住脚步。
握住手机的指尖蜷紧。
巧合之际,展厅中央摆着的尚待染色的造景用白帛,被馆内空调微弱的风吹皱。
恍惚间,成了天然的屏障,纯粹飘逸的画布。
一道纤柔身影跃然纸上。
岑奚着及踝的墨色长裙,腰肢纤细,长发被一支木簪束起,后颈肌肤似雪。
她侧身驻足在某一格空白画框前,睫毛在脸颊投下柔缓阴影,眼波环顾。
似藏于水波山峦间,未出世的美玉。
8. 08
未开放的展馆空荡静谧,光影错落,很适合仔细观赏画中走出的美人。
可惜,十分不凑巧,祁以枝拨给江筝流的语音通话被接通,对面嗓音响起,仿佛惊雷,“喂?枝……”
嘟。
不到一秒钟就被祁以枝挂断,可声音依旧在馆内回荡。
祁以枝心跳如鼓,迅速藏起自己。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与岑奚的再遇场景会变成这样。
匆忙间,有脚步声靠近。
罪魁祸首老六揽着策划案,皱眉,缓步走来。
没发现祁以枝,瞧见展馆里的人,眼睛先亮起来,“岑老师?您好您好!您在这边呀,难怪我的人没接到您。”
听见岑奚礼貌应:“江女士,你好,初次见面。”
祁以枝垂着脸,浅浅扬唇。
或许……不是初次见面?早在临江高空酒吧的电梯里就见过。
可惜江筝流联想能力不佳,只顾着礼节性寒暄。她本就性格开朗,三言两句就与岑奚拉近距离,说着这边空调温度冷,提议去别馆转转。
祁以枝不是甘受冷遇的性子。
把手机收回包里,她笑意盈盈,也转了出来。
江筝流一愣,表情逐渐裂开:“?”
祁以枝恰到好处睁圆双眸,目光游离到旁边,望向岑奚,“筝筝,还有……”
江筝流真的要裂开了。
三两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孩那桌容不下你了?我请问呢,你来这边干什么。”
若说刚才莫名其妙被挂断通话,她还没反应过来祁以枝要做什么,到了现在,就算是她也能推测出来了。
“不是你要我来馆里帮忙的吗?筝筝,正好我休假,就来了。”祁以枝眼睛一弯。
有群聊记录为证。实在不行,她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说着话,余光不忘投向岑奚那边。
女人原本静静望着她们两个,意识到她似乎在看自己,敏感地直接挪开视线。
“没关系,应该是江女士托人特地来找我。”岑奚长睫低垂,话音柔和,“是我给二位添乱了。”
一句含蓄端庄的解围。
江筝流瞪祁以枝一眼,转头便换了副神情,“都怪新来的小助理。岑老师,我们去二楼,我刚泡好咖啡。小祁,你带路。”
她哪认识路啊。
小助理祁以枝无辜笑一笑,顺势走在岑奚身侧,“好。”
距离拉近,她得以窥见女人更多细节。
眉眼清澈柔软,在淡妆修饰下更显疏冷,却在与她四目交集时,漾起一抹无从掩饰的涟漪。
杏眼沾染上哪怕极淡的绯色,落在着黑裙的清冷女人面上,都显出几分惹人想要探究的心思。
大概是因为,纤细手腕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很空荡。
趁江筝流走在前面,祁以枝悄然牵住岑奚的裙摆细带。
岑奚瞧见一双含羞带怯的凤眸,“嫂子……对不起。”
“我今天就把那只手镯还给你。”
岑奚视线下垂,一直蔓延到年轻女人牵住她裙带的那只手。
骨节柔软,透着浅粉。
她目光似水,划过祁以枝脸颊,声线柔和了些,“谢谢。”
如今的交谈,很像仅她们两人才知晓的偷情密语。
祁以枝心跳簌簌。
嗓音仍维持着刚才的羞怯,“是我听见筝筝今天要和嫂子约见,才赶来的,我想物归原主。”
理由其一罢了。
她只想再度与岑奚见面。
她在女人目光里轻咬下唇,让唇色潋滟一些,还欲再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江筝流的声音,“小祁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呢?快来帮我端咖啡呀。”
祁以枝:……
这个仇她暂且记下了。
祁以枝从岑奚面上瞧出几分不符端庄的停顿,掩饰性上前一步,用身子护住对方。
随手脱下自己来时的外套,妥帖披在岑奚肩头。
话倒是对江筝流说的,“筝筝,岑老师对馆里温度有点不习惯。你之后记得带老师去外馆有阳光的地方逛。”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馆内空调温度低,而女人或许畏冷,指骨都是冷白色。
祁以枝做完一切,没有再看岑奚,有心维持着她们之间微妙的距离。
她扬唇去帮江筝流端咖啡,忙来忙去。
岑奚和本次策展的工作人员交谈时,她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充当乖巧的背景板;
岑奚受江筝流邀请,去外面晒日光浴,她就隔着玻璃,偏头托腮,遥遥望着。
临到女人道别,才尾巴似地跟在江筝流后面。
相隔重重人流,她捕捉到岑奚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祁以枝从善如流跟上去。
身着黑裙,背影窈窕的女人掌心微蜷,她摆出柔软无害的笑容,趁机给对方塞了一个纸球。
刚才在旁边拽了张白纸,也不算无所事事。
纸球里应当写着——
“林河路3号,有一家会员制书店,嫂子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我姐姐查我查得很严QAQ”
岑奚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浅淡扫过她,撑伞离开,上了一辆前来接送的车。
肩上披着她的薄外套,也没有抛掉她的传话纸球。
祁以枝摸了摸嘴角,抚平那里的弧度,才回展馆。
接受江筝流女士狂风骤雨的批评,并做严肃检讨。
“可是我今天想你了嘛,就顺路开车过来。”不忘悄悄顶一句嘴。
江筝流气得牙痒痒,“你那是想我吗,你那是馋我……不,馋别人身子。老实交代,又要联系方式,又亲自送上门,你对岑老师有什么企图?”
祁以枝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贴近点。
抬手遮住嘴,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筝筝。”
“我姐……她喜欢岑老师。岑老师其实是我嫂子。”
“啊?”江筝流一脸震惊,想起祁蔓,没缘由打了个寒噤,“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联系到最近祁蔓与联姻对象闹不愉快的逸闻,这下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祁以枝拼命想和岑奚取得联系,还在宝贵的休假日来美术馆,不就是为了充当那位冷漠老姐的僚机吗?
祁以枝朝她乖巧笑一下,“嗯嗯,是呀。”
她还有第二个秘密想要分享来着。
但江筝流已经被震惊得神志恍惚,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念念叨叨,“岑老师……当代闻名油画家,还有你姐,宁漳只手通天的商界大佬……啊?”
看来得等老六心情平复一点再说。
祁以枝叹气。
趁江筝流还没注意到她外套不翼而飞的原因,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扒门朝对方笑一笑。
扭头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有人在林河路3号,她精心规划的约会地址等待。
-
岑奚与司机轻声交代了目的地后,倚进后座,闭目养神。
包里是已经展平的纸团。上面的字张扬恣意之余,透着精致,连那几个字母都写得飘逸。
幼时刻意练过,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闭上眼,脑海里年轻女人的身影反倒愈发清晰,那些或轻或重、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凝成实质。
祁以枝像水,大部分时间轻灵而不压抑,少部分时间融成柔软泥沼,牵绊住她脚步,期盼她驻足,吸引她的注意。
所有的心思,都藏进年轻女人那双过分漂亮,总是如小兽般潋滟的眼睛里。
岑奚经历过更多,一眼便读透。
可她并不讨厌。
本不该这样的,最理想的联姻对象,始终是祁蔓。
或许……不该节外生枝。
想着,抵达林河路3号,司机下车为岑奚拉开车门。
她微微颔首,收紧肩上的薄外套,取包下车。
会员制书店隐没于宁漳颇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一角,牌匾上简单刻画“又遇”二字,因为寸土寸金,其实店面很小。
正值七月,热浪扑来,街边栽植的悬铃木随风摇曳。
不知谁在书店窗畔挂了风铃,树荫沙沙,铃响悦耳。
岑奚推开门,简单与前台提及祁以枝的名字。
对面朝她温和一笑,“原来是小枝的朋友,请来这边坐。”
“又遇”里面人很少。
三两游客自窗外路过,好奇地瞧上两眼,也就走了。会员制是一道门槛,成为会员所需的要求,总使得路人碰壁退却。
可祁以枝的名字,似乎是这里独一份的例外。
书店只有前台一位工作人员,为岑奚送上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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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刚好的花茶。
岑奚道了谢,却没有喝。
她望着瓷盏,想起祁以枝刚才在美术馆递给她的那杯咖啡。
对方的手很漂亮,柔软肌骨与白瓷交缠,是一幅从她的视角才得以观摩的画作。
她想起祁以枝在酒店递给她内衣时,骨节纤细的手。
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对方把她压在落地窗前,用那只手一颗一颗解开她裙侧纽扣。
她被迫垂头,看见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袒露。
岑奚取了一本书,在树影婆娑里读了两三页,始终无法静心。
风铃声轻响。
门开又合的声音响起,有人驻足在她身边。
年轻女人捎带着七月炙热的风,与城市里的玉兰香气,话音柔软,“我来啦。”
“……嫂子,有没有等急?”
语气与口吻,似乎与刚才在美术馆里有了微妙差异。
岑奚把书放下,轻声应:“没有多久。”
祁以枝坐在她对面,失去薄外套,身躯曲线便昭然若揭地流露。
她今天出门仓促,只套了件有设计感的打底吊带,肢纤腰细,但肌骨匀称,不显孱弱,肌肤落在窗外日光里,格外白皙。
“今天外面光线很好,这里正好暖洋洋的,又不会被晒到。”祁以枝笑一笑,自然地铺陈话题。
就像那一夜,水到渠成般的靠近与搭讪。
岑奚垂眸,阳光落在书封的烫金小字上,那里仿佛停驻着无数柔光凝作的蝴蝶。
倒不如说,蝴蝶更像是自对面的年轻女人眼底折射、翩跹着。
飞入她眼底,偏偏无法抗拒。
“花茶很好喝。”她开口。
祁以枝瞥了眼桌上似乎没被宠幸的茶水,轻嗯一声,稍微拖长了调子,出言:“茶好喝吗?不过,这边咖啡也不错呀。”
两个人都没有提及手镯这个见面契机,任由话音落入短暂的安静。
午后一点至两点,正是高温,热浪透过玻璃窗,软化平素泾渭分明的界限,燎烧空气里捉摸不透的引线。
周围人的确很少,最后一位会员也推门离开了,岑奚起身,“刚才从书架取了本书,我去放还。”
祁以枝没有应声。
她直接站起身,双手落在背后,跟着女人窈窕黑裙背影,一直走到偏远的书架处。
这里没有日光打扰,静谧异常,脚步声、呼吸声,书籍摩挲木架的窸窣都清晰可闻。
岑奚放回书,再转身之际,祁以枝已经近在咫尺。
快要困着她,将她压在书架上的近。
却仍是一副乖顺模样,只是微微低下脸,凤眸里映着书架间漏下的碎光,轻启红唇,说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嫂子在看什么书呀?我也想看。”
温度被空调控制在得宜范围内,可迎面扑来的气息却是灼热的。
年轻女人周身,裹挟着赠予她的外套里那抹打着旋的清澈皂香。
曾经出现在欢愉那晚,又反复出没于她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最终在此时此地重逢。
岑奚没能说出什么,因为唇上覆来一片湿濡柔软。
祁以枝倾身,将她未出口的话音吞没在唇间。
不似那夜被突然袭击后的无措,温柔而笃定,轻轻吮着岑奚的唇珠,一点一点夺走她的吐息。身躯贴近时,一只手顺势托住了她的腰。
岑奚下意识想推,可对方早已预料,纤细指骨扣住她的手,抵在书架边沿。
温度一点点攀升。前台还有人,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唔。”她轻咬了下祁以枝的唇,微微退开半寸,可不过片刻,又被那个热烈而克制的吻卷了回去。
书架角落昏暗,她近乎被桎梏在木架与身前柔软之间。余光里,不慎窥见一抹如雪光的亮色。
是那只手镯。
祁以枝察觉到她走神,吻的力度加重了些许,循序渐进地勾回她的注意力。
借着十指紧扣的姿势,将手镯一点一点,缓慢地,推入岑奚的手腕。
玉镯滑过肌骨,微凉,带着对方的体温。
唇短暂相离,岑奚听见祁以枝轻啄她耳垂的声音。
年轻女人的嗓音因为接吻而低柔,音色却很好听,浅浅的笑意让人心尖发酥。
“……像这样还手镯,可以吗。”
“嫂子。”
9. 09
手腕沉坠,镯子失而复得,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心脏失序跳动,不受掌控的情绪甚嚣尘上,岑奚偏头,“……放手。”
“这就是你说的,祁蔓看你看得很严?”
祁以枝的耳廓隐在柔软黑发里,似乎并不像其主那样游刃有余,透着薄粉。
像那晚蓝调时刻前,天边朦朦的群青粉。
只是那时,她们之间相隔通话,仅仅是不逾矩的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
祁以枝松开岑奚被压在木架的手,却不舍得放走怀中幽香。
本性暴露,她并不慌张,只弯了弯唇,“所以才更应该选个隐蔽的地方,就像这里。”
岑奚不可能不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可还是依照她纸球里的话,前来赴约。
披着她的外套,分毫不提还手镯的事,也不离席。
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摸清女人的想法,从善如流罢了。
远处书店门传来风铃声,有人进来。祁以枝察觉到岑奚身躯一顿,妥帖提示,“想要现在走吗?可是,外人会看见。”
或许看见她们衣衫不整、姿势糟糕,以及不自然的唇色。
远处桌上的花茶早已晾凉,像她们遗漏在外的偷情罪证。
岑奚缄默着,看见祁以枝背后的书架被抽走了一本书,明亮光线争先恐后涌进空档。
再想看去时,唇已经被面前人啄了一口,触感湿濡,像是在气她注意力游离。
陌生人翻书声音细微,距她们不过几米,而祁以枝揽着她腰,又亲了过来。
年轻女人生得高挑,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待到纸页拂动声消失,人影远去,书店门悬挂的风铃声响起,陌生逼仄的角落里,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别跟过来。”岑奚推开祁以枝,回身,冷冷以目光令她止步,扶着书架离开。
可惜好像没什么威慑力,眸色水润,寡言的唇被她亲得潮软,连嗓音都像支软毛小刷。
祁以枝和书架面对面罚站了一会,数够三十秒,才听话走出来。
一看,岑奚收拾好东西,已经要先行离开。
祁以枝心里仿佛被打乱的积木,重搭时缺了一块,可面上还要维持神情,“这就要走了吗?刚才那本书,我可以帮嫂子借阅。”
肌肤亲昵触碰后的骤然抽离,令她生理上分外不适。
她以为岑奚没有抗拒,是并不排斥与她肢体接触。
她走了一招险棋,却料不到,岑奚不愿与她对弈。
她的外套被叠好放在一旁,桌上的茶水依旧未动。
“今天有些事要忙。”岑奚抚了一下左腕的玉镯,“你的衣服在椅子上……”
“还有,谢谢你愿意归还手镯。”
不知怎么,话说到一半,低垂脸,微蹙了一下眉。
仔细瞧,似乎是牙痛。
女人不愿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祁以枝内心微促,上前几步,仍想像方才在美术馆时,牵住那条裙带一角。
似乎这样,就能将快从口中飞出的蝴蝶吞进腹中。
她还有很多想要和岑奚说的话。
但岑奚转了身。
纤长睫毛低敛,目光长久停留在她的手上,“还有什么事?”
祁以枝收回手。
已经又恢复了往日乖巧模样,也不似方才言语出界,“嫂子是牙痛吗?我可以帮你看一看,有没有很严重。”
岑奚静静看着她。
女人不说话时,那双柔软杏眸也像结冰的湖,端庄矜然。
祁以枝尝试弯唇,看那双盛着她与戒备的眼睛会不会融化。
出乎意料,岑奚神情微澜,冰雪隐有消解趋势。
“……不用了,只是很轻的牙痛,吃些药就会好。”岑奚应。
祁以枝悄悄缩回想要捧起女人脸颊的手。
怪自己穿着吊带,没办法遮掩,一切细微举动都无所遁形。
她翻找自己的外套口袋,合乎心意,摸到一张宁大一附院口腔科的名片,“要是痛得厉害,要及时就医。我们诊室治牙不痛的。”
若江筝流在场,肯定要阴阳怪气顶她一句“不~痛~”
祁以枝还记得,自己没转诊室前,给老六用牙锤凿掉可怜智齿时,对方发出的哀嚎。
岑奚接了名片,薄薄的纸被她收进掌心。
“还会再见吗?”祁以枝状若无意,含笑问出这个问题。
像在诊室与患者沟通时间。
她没有问出口的话还有许多。
岑奚心中究竟还有没有祁蔓的位置,是否愿意打扫房屋,为她理出一个小角落。
以及,既然婉拒了与祁家的联姻,为什么还容许她一声声唤“嫂子”,在书架间,在清醒状态下,接受她的亲吻。
“小枝。”岑奚忽然轻声开口。
祁以枝听出这是岑奚想与她说悄悄话,于是靠近。
可是却没有想到,手被柔软覆住。
力度不比她刚才,只是礼貌礼节的虚握,却像被小猫柔软的尾巴蜷住。
她比岑奚要高许多,此刻视角居高临下,却看不懂女人此刻仰脸望向她时,眼底的情绪。
“或许你没有发觉。”岑奚指腹划过祁以枝耳畔,为她理好发丝,“你对我的情感,与祁蔓对我的并不一样。”
“我曾经也有一个妹妹,她和你很像,喜欢黏着我,索求我抱她。但那是一种接近于占有欲的情感,就像……幼童看待玩具。”
“你只是需要有一个人陪伴。”岑奚目光又若有若无落在她脸上,嗓音柔和。
“暂且不提你姐姐。我希望,有一天,我会看见你找到合适的人。”
言尽于此。女人抽身,轻轻后退半步,朝她颔首。
风铃声响而又歇。
祁以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送岑奚离开。
她的确需要有一个人陪伴。
除了她蓄谋已久的嫂子,还会有谁?
祁以枝扬了下唇,指尖落在桌面,轻巧摩挲。
备忘录里的“林河路3号”与“递诊室名片”两条,可以打勾了。
窗外日光逐渐游移,胡闹的这段时间,比想象中要久。
祁以枝穿好外套,遮住布料清凉的吊带,伪装良家医生,去和“再遇”前台聊了几句,讨来一杯熟客特供咖啡。
“刚才那位美女姐姐,是你心选姐?”前台磨着咖啡豆,促狭问,“都多久了,再不带来,我可都要忘了。”
祁以枝配合演出了几句。
心情颇愉快,捧着咖啡,坐回原来岑奚的位置。
原本今天余下的计划就是要在这里消磨时间的。祁以枝撑着头,小口酌着咖啡。
推测什么时候体内咖啡因的含量,会盖过午后逐渐腾起的困意。
却不慎在窗外看见了熟悉的车影。
光玑的人。应当是位高级助理,西装革履,领带笔挺,此刻从书店对面的礼品店走出。
怀里是包装不算贵重的礼物。更像一个幌子。
上车前,男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祁以枝的方向瞥来。
祁以枝借咖啡杯遮掩了一瞬神情。
“……”朝那边笑了笑,不躲不闪。
-
休假短暂,如社畜蒙头睡了个香喷喷回笼觉,醒来发现,只是打瞌睡时的可怜幻觉。
祁以枝照常上班,忽略掉一切异样。
期间祁蔓给她发过几条消息,她没什么压力地照常回。
递出去的名片,像投进水中泛不起涟漪的石子。
祁以枝闲时倚在二楼,向一楼大厅观望,再没看见过岑奚。
诊室的预约名册里,同样没有“岑奚”。
倒是口腔科消息活泛的规培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忘拉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祁以枝加入群聊,“祁老师,你听说了吗?光玑股价波动得厉害呢。”
光玑在宁漳只手遮天,长久飘红,更别提旗下诸多产业与宁大一附院合作密切,同事有不少都入了股。
祁以枝拍拍胸口,开演,“还好还好,我没跟。”
实际上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股东了。
“据传那位祁总近期被架空,管理层大变天,我已经脑补了一万字豪门夺权轶事!”
“小道消息,光玑董事长有个纨绔妹妹,可惜烂泥扶不上墙,寻欢作乐,从不露面。我看光玑迟早要完。”
纨绔本绔戴着口罩,笑眯眯地点头附和,“是呀,迟早要完。”
本来不想掺和她老姐的事的,怎么当背景板也会受伤。
祁以枝决定忽略掉这些让她伤心的话,挨个弹一弹小朋友的聪明脑瓜,就当收利息。
下午继续投身忙碌工作,又在院里开了场昏昏欲睡的会。
祁以枝回科室时,难得没有患者在等。
同事正翻着排班表,“刚才又约了位患者,嘶——不对啊。”
祁以枝踱步过去,笑着问:“胡医生,医不治己,难道你牙痛啦?”
同办公室的医生大她好几岁,素来把她当小辈看,瞧她一眼,“别闹,是我记错一件事,下周约了个患者,但那天我有事,想休年假来着。”
“患者怎么了?”祁以枝随口提一句,“我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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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帮你。”
“应该要拍个片子,看一下阻生齿情况。你能帮我就太好了,我回来请你吃饭。”同事推给她病历。
祁以枝扫了眼病历。
患者的名字、年龄,通常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你笑什么?”同事看着她,困惑问。
祁以枝长相出众,饶是带着口罩,依旧藏不住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此刻眼瞳浸在秋水里,弧度可人,一眼瞧上去就很愉快。
“我想到开心的事情。”祁以枝捋平唇角,正色答。
开心到在办公室走了好几圈,直接请整个科室的人吃了顿下午茶。
在同事迷茫但大口吸奶茶的目光下,她宠辱不惊,扬唇将病历单收进抽屉深处。
独占她寤寐求之的某个名字。
——岑奚。
…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工作效率高许多,衬得最近来矫正的患者少了很多。
某日,祁以枝总算回想起答应祁蔓的事。
下班后,她驱车回祁宅,乖乖陪着祁蔓开封几瓶窖藏干红,喝了不少。
祁蔓没有祁以枝千杯不倒的优良基因,喝几杯就醉了。
脸色酡红,神情倒还如常,领着她到祁宅的地下室。
那里堆了不少礼物。
算了算日期,快到祁蔓的生日。也临近祁以枝给岑奚打电话时,曾随口一诌的“姐姐生日宴”。
“小枝,你说……她会喜欢这个吗?之前见她喜欢编些小物件,我买了很多进口毛线。”女人翻来找去,“还有、还有,这些是画具,不过她应该不缺。”
祁蔓从不大张旗鼓过生日,这次算是例外。
只是祁以枝没想到,她没良心的一句话,竟然要寿星去给别人送礼物。
扫了眼四周,没发现双休时偶遇的那个高级助理带的礼物。
祁蔓盘点完礼物,酒醉乏力,倚靠进祁以枝怀里。
祁以枝扶住老姐,叹口气,简直想把光玑掌权人这副失意模样拍下来,传到公司内网。
按捺住大逆不道的想法,她柔声哄祁蔓,“礼物还可以再选,姐姐,该上楼休息了,我把小顾叫过来?”
“不用。”祁蔓摇头,“已经麻烦她太多次……她要是提离职,我就没有趁手的秘书了。”
多么有人情味的冷漠资本家。
祁以枝把祁蔓扶回房间,依旧很缺德地给顾怡姿定时发了封邮件。
内容是如果明早七点祁总没到公司,就立刻开车过来接。
顾怡姿经过之前工作时间外的连续压榨,已经麻木到下班就给手机调静音,问就是一句甜甜的“没接到呀”。
祁以枝必不可能让小顾白拿那么高的工资。
总算安排好一切,祁以枝也有些累了,想走,没走成。
转头一看,祁蔓揪住她的衣角。
到底谁是姐姐。祁以枝气笑了。
祁蔓大着她好几岁,怎么感情受挫后变成这副模样。难怪智者都对爱河敬而远之。
白天诊室累了一天,祁以枝索性脱了外套,爬上祁蔓的床,陪醉鬼老姐一会。
思绪倒从未如此清醒。
和祁蔓亲近的次数,在她成年之后已经很少。
祁蔓总是很忙,年轻时奔波各地,虽然从不会忘记祝贺她的生日,可送上礼物后就离开,已经算是常态。
祁以枝以前还记录过,祁蔓抛下她一个人后,她独自捱过的生日究竟有多少次。
后来长大了,小本子也淹没于时间尘埃,不见踪迹。
她终归不是记仇的性格。
“为什么,她对我的……准备、总……”
总是浑不在意。
祁以枝听见祁蔓断断续续的梦呓,为她补充没能说出口的话。
黑暗中,祁蔓总显得冰冷的眉眼轮廓,也变得弱态朦胧起来。
祁以枝抚了抚祁蔓颤抖的睫毛,唤了声“姐姐”,静默望她。
或许是因为,能掌管好庞然光玑的人总归需要强势自持,而强势,意味着不会在意身边人真正的需求。
只赠予自己想给的,因此,忽略对方想要的。
岑奚想要的,祁蔓或许并不清楚。
但她却了然于心。
祁以枝抵在祁蔓耳边,勾了勾唇,无声开口。
——让让我吧,姐姐。
光玑的归属、众人的夸赞,还有更多,她都可以拱手相让。
事实上,早已经让渡出去。
她只想要岑奚。
毕竟,她从未认为自己是所谓规矩守礼、乖巧听话的妹妹。
10. 10
等祁蔓呼吸均匀,祁以枝披了件衣服,驱车离开。
夜风柔软,吹得窗外枝叶簌簌。
祁蔓宿醉短眠,醒神坐起来时,发觉身上还披着被子。
天仍未亮,她朝旁望去,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好亮起。
凌晨五点,祁以枝的留言已经是上一天的历史消息了:[姐姐,我回去了。头还晕的话,我嘱咐了小顾明早接你~]
还有一条其他消息。
光玑那边的人礼貌问候她后,给她发了张照片。
取景框住悬铃木光影笼罩下的一间小书店,玻璃窗里,映出两人模糊的面孔。
一人递名片,笑意浅浅;另一位清冷女人则抬眸望向对方,眼底薄冰消融。
祁蔓将照片放大看了一阵。
已经几周没和岑奚见过面,她从未在女人脸上看见这种褪去距离感的纵容模样。
岑奚与她在一起时,眸中礼貌疏远的隔膜向来都在,于是她也以为,对方生来就是冷的。
祁蔓阖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摸到身边泛冷被褥的褶皱。
是祁以枝短暂留守过的痕迹。
多少年过去,祁蔓还是不合时宜想起那个雷雨天。
过生日的小姑娘抱着礼物小熊,执拗拽着她衣角不许她走,以至于跌倒的模样。
明明膝盖流血,痛得眼睛湿润,表情却麻木,软声重复“姐姐陪我”。
祁蔓发觉,到今日,她已经没办法单纯送出一只小熊,就满足对方幼时未被回应的愿望。
而现在,年轻有为,笑意永远恰到好处的祁以枝,对她的依赖又有几分为真?
-
祁以枝在办公室桌上的日历上画了个圈,倒数与岑奚见面的日期。
自从那天尾巴翘到天上,请科室喝了顿下午茶后,她之后的异样举止,被同事与规培生放在显微镜下分析。
最广为流传的结论是——“恋爱了”“红圈就是约会日”“下班就去赴约”。
祁以枝无意撞见八卦小组在更衣室里交流,含笑装没听见。
实则暗地里抓了个清澈规培生,恶魔低语:“猜错啦,之后再想蹭免费奶茶,没门。”
又没板上钉钉,怎么算约会呢?
虽然她总是希望,时间跑起来,最好再快一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周工作日末尾,祁以枝遇上个意料之外的患者。
仔细一瞧,是脸熟的人,那个曾经与她在书店外“偶然”四目交集的光玑特助。
男人西装革履,领带虽然是老款式,也系得一丝不苟,应该是下午请了假过来的。
神情局促,不知身患什么恶疾。
祁以枝没摘口罩,对方在公司不常见她,似乎没认出她。
她也就不露声色,礼貌配合对方演出。
谁知道这人有多少心眼,她在光玑也见过不少了。但毕竟在诊室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牙医。
特助在挂号单上的名字是路文彬。
待他躺在诊疗椅上,祁以枝亮起牙灯一看,双眸弯起,颇没功德地笑得背过身去,“镶的金合金牙掉色了啊。”
她没想到光玑堂堂一特助过得这么潦倒,镶金牙都要镶假的。
路文彬本张着嘴,闻言合上,虚弱问:“医生,镶新的麻烦吗?我最近工作需要,补一补色也行。”
祁以枝正经回:“我是正畸科,同事请假了。你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治,就是手法比较粗糙。”
路文彬有些失望。
更像是因为听到“粗糙”两个字,对上祁以枝和善目光,被吓怕了,“那我等您同事复工再来。”
祁以枝遗憾放下高速手机,还没吓一吓,这位病人就怂了,连那些勇敢小朋友都比不上。
正收拾东西,路文彬似乎看见她胸牌上的名字,诧异失声重复:“祁……以枝?”
“你、您……是小祁总?”
祁以枝手微顿。
瞥他一眼,余光看诊室门是关好的,旁边也没有其他人,才皮笑肉不笑开口:“认识我?”
路文彬恢复了那日的风度翩翩,谦逊应:“自然,祁总在光玑提过您,但不知道您就在这边工作。”
祁以枝想看这人怎么演,不置可否地颔首,也不多说什么,丢弃杂物,仔细洗手。
“前几天,我去林河路礼品店,出门的时候就在街对面看见过您,当时不敢认,以为只是长相相似。”路文彬跟在她后面,递给她一次性纸巾。
祁以枝蹙眉,避开挡路的男人,自己去抽了张干手巾。
她有点医护人员都有的洁癖。
路文彬被晾在空气里,表情尴尬,看面前眉眼漂亮的医生仔细擦干手,似笑非笑问:“今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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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我来了?从你进门到现在,我一直都戴着口罩吧。”
路文彬噎得哑口无言,几秒后才想起来找补,“是在公司文档里见过您照片。”
“有什么事?”祁以枝坐回椅子上,漫不经心,在路特助的诊单上刷刷写字,飘逸秀致。
其实是用医生专用字体写——此患者病情异常,建议转诊脑科。
“想起今天请假来医院前,祁总在会议上心情不好,不少人都挨了骂。”路文彬叹气,“光玑最近股价波动频繁,原定和岑氏集团谈好的项目也不顺利。”
“祁总那天让我去礼品店,其实是去选送给出身岑氏集团的未婚妻的礼物,没想到,祁总看见礼物,脸色更差了。”他自顾自说下去。
祁以枝朝他假笑,无情打断,“你现在是在和我谈光玑,也就是工作上的事吗?”
路文彬一怵,摸不清面前风流纨绔的小祁总在想什么,试探地点了点头。
祁以枝弯起眼睛,“工作时要称职务,你怎么不叫我祁医生呀?”
“我就是一个小牙医,哪里知道祁总和她未婚妻的事呢?”她像是失掉所有兴趣,叹口气,起身把诊单拍进路文彬怀里。
“算了,快到下班时间,这是医嘱,你回去好好看。”
路文彬啊一声,抓住诊单。
低头,如获至宝地扫了几眼,遗憾发现——看不懂。
“小祁总、不……祁医生。”他把诊单塞进公文包,仓促改口。
“您要好好劝一下祁总,光玑目前情况不容乐观,与岑家联姻破裂的话,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
祁以枝等他说完,打开诊室门。
笑眯眯招手让他过来,驴头不对马嘴地应:“患者,来,有一些注意事项。”
路文彬仍在意他掉色的金牙,“什么事?”
祁以枝压低音量,“既然你叫我祁医生,我就得告诉你呀。”
“路特助,刚才提到的这些事……”她抵在路文彬耳边,很温和地开口。
“是你这位月薪约等于三千的打工人该管的吗?”
在她眼里,给祁蔓打工的,都是一个一个跑动的三千块而已。
至于三千翻了多少倍,她不在意。
不过,路文彬的倍率应该不高?
祁以枝拍拍男人肩膀,“连镶牙都要选假材料,回家洗洗睡吧。”
11. 11
诊室外露出几个脑袋。
路文彬在众人窥探目光下无地自容,敢怒不敢言,拎公文包逃也似地离开。
祁以枝倚在门边,无言笑了两声,朝围观的同事颔首示意,回到诊室窗边。
朝下面瞥去,果然看见路文彬正和背后布局之人打着电话,口型是“已经办妥”。
挂断后,又从公文包里掏出“诊单”,急匆匆往药店去了。
真的妥吗。
希望药店工作人员看到她的备注,不会将这位脑部有疾的患者赶出去。
胆子大的护士敲了敲门,到祁以枝身边,“小祁医生,那位……那位男士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呀!怎么红着脸急匆匆就走了?”
祁以枝摇头,礼貌又无辜地回:“怎么能说是追求者呢?”
“应该、大概……就是只苍蝇吧。”
她朝小护士笑一笑,笑意搅动潋滟眸光,让人心神摇荡,“辛苦啦杜杜,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走呀。”
杜杜捧心,目送祁以枝离开。
在八卦小群啪啪打字,“太好啦,小祁医生没有被拱!”
“我永远拥护独美的小祁医生!”
这一周苦中作乐,倒也不算疲惫。
祁以枝驱车回家后,倚进沙发。
日程骤然被抽空,她才想起,与岑奚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联络。
不提那个或许是小号的微信,就连来医院就诊时,岑奚也挂了同事的号,而不是她。
也对。有哪个意识清醒的人类,想与莫名纠缠的一夜情对象保持稳定联络?
更何况是曾经的小姑子,避之不及才正常。
祁以枝晚餐没什么心情吃,回卧室,恹恹抱住老吴,脸颊埋进去蹭了蹭。
消沉一阵,她还是翻出手机。
意识纷乱且游离,指尖却反复划过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规矩乖巧地备注了「嫂子」,但却在置顶的位置。
很多人都好奇她的老年头像套餐,发消息问候她,祁以枝却在满屏红点中走了神。
恍惚想,岑奚或许仍在与祁蔓周旋,而从未在这些时间里将她放在心上;
会不会也和她一样烦心,因此智齿疼痛又加重了?
祁以枝点进与岑奚的聊天界面。
回过神时,已经遵循本心,打了“还好吗”三个字。
匆匆删去,才回想起,她是「荷风竹露」。
在祁蔓面前扮演着妹妹,在岑奚面前,也被迫伪装成乖顺的小姑子。
只有与岑奚在“再遇”碰面,她们倚进密不透风的书架间,温吞交换亲吻、满身薄汗时,她才好像变成了真正的祁以枝。
祁以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在医院口腔科诊室公众号里,选了篇科普止痛推文,迂回转在朋友圈里。
想了想,索性闭上眼,大着胆子转给岑奚。
发出去之后,祁以枝才迟钝发觉,指尖已经变得冰凉。
她咬唇右滑,把和岑奚的聊天界面设置为“不显示”,随后开静音,把手机抛得远远的。
做贼心虚,以至于做其他事都有了动力。
祁以枝给自己做了顿惨不忍睹的晚餐,又勤快打扫客厅,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几盆花滴落晶莹水珠。
自认为已经做好全部心理建设,她才取回手机。
岑奚竟然两个小时前就回复了她,与她的消息间隔不过十分钟:
[谢谢您,荷风竹露女士。]
祁以枝翻来覆去把短短一行字看了许多遍,揪住身边大熊老吴的耳朵,埋进绒毛里。
脸仍是燥热的,弯起唇,又觉得得意忘形,强迫自己维持嘴角向下。
开始凹起老年人设:[/鲜花/微笑]
[是转给我女儿怡姿的,不知按到那里,打扰了您。]
路文彬、顾怡姿……最近她做的没功德的事太多了,说不定负负得正呢?
这次等了一阵,对面才回复,隐约读出一点礼节性意味: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早些休息。]
这次的“早些休息”,祁蔓并不在场。
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祁以枝控制嘴角弧度失败。老吴也又掉了一小撮毛,呆呆地任由她揉搓。
时间已经算晚,怕打扰岑奚休息,她没再发消息过去,自己一个人到露台。
露台上,祁以枝之前动手组装了一个单人秋千,她想吹吹晚风,顺势给自己降温。
这些年,她已经将自己的需求压抑到正常人的水准,不会再渴求心中在意的人及时回应自己。
从前,哪怕消息迟了五分钟都会焦虑难安,这次,整整五天,她只是略有失眠。
或许是因为很快就能和岑奚见面,又或许,女人总是不会对她视若无睹。
祁以枝蜷在秋千里。
睡裙稍薄,夜风轻柔,心底乃至于蔓延到肌肤的灼烧感也不觉得难捱。
可她还是能想起从前。
她终归害怕独自一人被抛下,发出百条、千条消息,无助重复,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这几日工作疲惫,不知不觉,睫毛沉重。
祁以枝垂头,睡了一阵。
梦里色彩糅杂。
脚边只剩下肚子被掐到破了洞的小熊,和她被拉长得光怪陆离的影子。
再醒来时,天色隐约擦亮。
她头脑混沌,站起身,四肢有些乏力。
去做早餐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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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软,不慎摔了个瓷碗,才迟钝察觉出,自己似乎在低烧。
她苦笑唾弃自己怎么这么脆弱,吞了几颗药,昏昏沉沉盖好被子。
这次调休只一天,病去如抽丝,直到工作日,祁以枝还是没精打采。
以至于她难得给自己化了个显气色的通勤妆,才走进诊室。
与岑奚约在这天下午,她不想失约。
但天公不作美,中午落下一场骤雨,沸雨似跳珠,淅淅沥沥。
窗外雨伞拥挤,诊室里也翻涌着闷热水汽。
一般预约口腔治疗的患者,来前都会打电话咨询,但祁以枝办公室里的座机,始终维持着与雨天不相符的沉寂。
对面的同事已经请假,时间涂抹上枯燥、乏味、焦灼等待的色彩。
14点,时针慢慢挪动,窗外天色也在推移。
处理了几个病情简单的患者,快到18点,依旧无人赏光。
18点是岑奚预约看诊的结束时间。
祁以枝开始收拾个人物品,强迫自己平静。
尽管计划被打破让她心情曲线波动,脸颊额头微温,意识混沌,似乎又要开始低烧。
或许岑奚不会再来了。
或许……同事已经告知会由她来接诊,于是,女人选择退避三舍。
一楼大厅里,她的工作照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岑奚来宁大一附院时,应该不止看过一次吧?
早就发现她了才对。
窗外仍在下雨,水蒸汽堆砌,令人生出在真空中窒息的错觉。
祁以枝换好通勤装。
没有带伞,她出门时匆忙,本就没有带。
只顾得上刻意将双眸画得更精致些,层层把关戴上口罩后,映入岑奚眼中的模样。
抽屉里的工作手机在细微震动。
或许是她在意的消息,又或者……那些负面猜想都是真的。
祁以枝无心查看。
倦意夹杂低烧,使得她把控不好时间,没有像平时踩着18点的时针,准时推开诊室门。
或许晚了几分钟,又或者只有短暂的几十秒。
抬眸朝前望去时,她与赶来的人对上视线。
诊室外流动的风,像盛夏里不应存在的春雾,扑面而来,褪去积压在心头的喧嚣低热。
岑奚手提一把黑伞,丝绸白裙没有沾染半分水汽。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柔软阴影,气质妥帖温润,似潮濡气息里一颗濯水而莹的珍珠。
伞尖无声滴落水珠,女人细白指骨悬在空气中,正要轻敲诊室门。
祁以枝生得要比她高,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年轻女人脸上。
“抱歉,琐事缠身……”
“我来晚了,医生。”
12. 12
祁以枝清晰地从耳膜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低烧的热与此刻心底灼烫混在一起,身子倒是听凭本心让出间隙。
她匆匆垂眼,应:“没关系,不算迟。我正好……我今天要在科室值班。”
“是哪里有不舒服?”祁以枝克制住想从包里翻出口罩的想法,朝岑奚笑一笑。
然后漏洞百出地轻声唤,“……嫂子。”
设想过今天的很多种见面场景,可唯独没有如今。
起初她还在雀跃想象,与岑奚见面后,女人看到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至于现在,只是在推测,岑奚见到诊室里是她,会不会转身就要走呢。
岑奚看了一阵她面庞,停顿几秒。
出乎祁以枝意料,女人没回答自己的症状,只柔声问:“已经换好衣服,是要出去吃晚餐吗?不耽搁的话,我在诊室等你回来。”
祁以枝胸口无声跳着,频率却骤快,窗外雨点细密,悉数砸进心底。
她朝女人乖乖笑了一下,撒了个拙劣的谎,“我吃过了,现在不太饿。”
实际上生着病,的确也没什么胃口。
眼眶有点发热,或许是低烧作祟。
祁以枝垂脸掩饰,让出诊室门,让嗓音轻快一点,“进来吧,牙痛严重吗?我帮嫂子看。”
岑奚仍在看她。
没有反驳她的称呼,目光只轻轻停留在她眉眼附近。
朝她端庄颔首,嗓音柔和,“谢谢祁医生。”
女人走入诊室,黑色阳伞放在诊室一角,祁以枝顺势带上门,心底却低坠着。
或许岑奚早就注意到她情绪不佳,狼狈到眼睛染红,却没有戳破。
想刻意维持距离,所以只叫她“祁医生”。
祁以枝取了个口罩戴好,转身,总算能对岑奚弯眼睛笑,“嫂子在这里等我,我去更衣室换衣服,马上就来。”
她想落荒而逃,但外套的带子被身后一道轻缓不容抗拒的力度牵住。
“小枝。”嗓音清冷柔软,打着旋拂过耳畔。
岑奚坐在黑色软皮椅边,仍是那个仰视的角度,但杏眸此刻专注,晕着诊室灯光,“等一下好吗?我有话对你说。”
祁以枝停步。
她像兜水运转整日的水风车,此刻终于等到风停,窥见水中泛起的细小涟漪。
“之前接待我的那位医生说,来前需要打电话沟通时间。但我忘记……今天原本定下要去墓园扫墓。”岑奚嗓音娓娓。
“所以拨通电话,想暂延看诊时间。”
墓园,扫墓。
祁以枝无心窥伺,只怔怔看着岑奚。
“但是,诊室的电话没有拨通。号码是那位医生写在一张纸条上的,我猜,是她无心之失,写错了某个数字。”女人想从包里翻找什么。
“不用找的。”祁以枝摇了摇头,嗓音很低,“我相信。”
那位同办公室的医生年纪比她大,素来容易忘事。更何况,从岑奚开口向她解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相信所有。
“处理琐事,我还是来晚了,算是失约,添了许多麻烦。”岑奚垂眸。
“但刚才诊室门开时,我看到了你。”
“在想……还好是你。”
耳边宁静的空气变为喧嚣不止的沸水。腾地一声,似乎身体某地绽开烟火。
祁以枝抬手按压口罩铁丝,忍不住扬起嘴角,努力克制自己嗓音平静,“是呀,我一点都不介意嫂子失约的。”
实际上介意、很介意。
但岑奚已经来了,并且知道她在这里,依旧没有走。
她们还可以在诊室再见很多次。
“那我去换衣服,消毒,对了,要再给嫂子拍一下片,看看智齿情况。”祁以枝觉得步履飘浮。
她如数家珍地说完,转身,朝更衣间走。
路过办公桌,把《紧急下班》的火柴人画框翻转。
——露出背面的《甘愿为口腔医学事业奉献终生》。
有人跟了过来,脚步没什么声音,只有丝绸裙摩挲的细细响声。
祁以枝朝身后的岑奚笑,“还有什么事吗?嫂子。”
一汪温软覆上了她的额头。
岑奚稍仰起头,用手心测量她的体温,睫毛在脸颊投下影子。
半晌,轻轻开口:“很热。”
祁以枝后退半步,说不出话,感觉胸口比额头还要热。
刚才停留在额际的触感,像被柔软微冷的小动物唇舌舔了一口。
岑奚翻找小包,取出一板药片,递给她,“布洛芬,可以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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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祁以枝接过来,看见这板药已经被取了一粒,想必是女人之前为了止痛吃的。
而此刻,合情合理,药被转赠给她。
反而顾不上自己的低烧了,她焦急问:“是不是这五天里牙又疼了?应该是阻生齿,要尽快在牙片上看看情况。”
岑奚抬眸看祁以枝,听见她话里的“五天”,眼底光晕轻摇。
“没关系,今天不算痛。”她应,“而且,我对疼痛耐受比较强。”
祁以枝咬唇,把药片收进外套里,“我去通知影像科同事拍个牙全景,现在就换衣服……”
岑奚打断她,“先吃退烧药。”
祁以枝冷静了下来。
她朝面前难得强硬的女人低头,含笑应:“好。”
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心不在焉吞服药片,她把剩余的药又藏进外套口袋,才去换衣服。
祁以枝没有看见,岑奚在她离开后,停在办公桌前。
打量桌沿细节,随后,白皙指尖抚过玻璃桌面。
像在与记忆里的某些场景对照。
18点是口腔科下班的标准时间,外面已经没什么人。
祁以枝软磨硬泡,硬是拖住一位好说话的影像同事,让她帮忙拍最后一张。
在玻璃窗外,朝影像室里的岑奚挥手,“放松,靠在仪器上就可以。”
拍牙片不在祁以枝的职责范围内,按常理,医生也不会就这样跟着患者出来一起拍,但她就是想多看看岑奚。
从看诊的第一天,一直到岑奚痊愈。
牙片很快洗了出来,祁以枝仔细看了半晌。
升高诊疗椅,温声示意岑奚,“躺下来?我看一下。”
岑奚看她一眼。
没有多问,拢着裙摆躺下,任由她系好一次性围巾,双手交叠,姿势标准优雅。
当口腔灯亮起,映亮面前近在咫尺的女人长睫时,祁以枝才后知后觉。
丁.腈手套包裹着的指节,正泛起薄薄的汗。
并非紧张,而是由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催发。
而且,似乎不止她一人如此。
牙镜映出口腔内具体细节。
祁以枝噙着笑,指腹轻柔地按压住女人舌尖,安抚,“可以放松一点。”
“只是检查,不疼的。”
13. 13
岑奚阖上眼,睫毛依旧轻轻颤着,搅碎流动灯光。
乖得厉害,而且,果真擅长忍痛。
祁以枝仔细检查着女人口腔后侧,看见微红,心疼地抿一下唇。
也对,已经到了吃止痛药的程度,又怎么会不疼。
可刚才敲诊室门,甚至对她解释来迟原因的时候,岑奚却没有半分端倪,甚至还敏锐察觉到她在发烧。
“水平阻生,只有一侧。”祁以枝维持医务人员该有的镇静,嗓音不自知柔了许多,“最近吃东西痛吗,夜间痛吗?”
岑奚缓了一会,望她,“不怎么痛。”
除了……今天下午。
似乎想起来看诊前发生的事,她没有再开口说话。
祁以枝怕岑奚现在痛,没再追问。
扶女人坐起来,挑开她后颈的围巾细带,“片子里看到已经开始萌出,再晚几天,治起来会比较难。”
岑奚抚着侧脸,轻应一声“嗯”。
长发本该柔顺,却因为刚才检查乱了几绺,此时仍不自知,显出几分不合气质的可爱。
耳侧擦过一抹温热,她没有防备,抬眼。觉得有些痒,悄悄朝后蜷了蜷。
祁以枝已经褪了手套,帮她别好发丝,“准备什么时候来处理?嫂子之前挂的号是我同事,她最近都请假。我倒是都空闲着。”
说完,又忙于找补,“但我在正畸科,如果介意的话,就……”
“不介意。”岑奚答。
“你安排时间就可以,我会来的。”
祁以枝开始庆幸自己戴着口罩。
然而眼睛已经不受掌控地弯起,“好,那明天?不方便的话,后天也可以。”
她会推掉所有看诊预约,眼前的这一份预约,她已经等了太久。
简单的术前检查,按理不该花太多时间,但祁以枝转头望去,时钟已经显示将近七点。
和岑奚独处的时间总是短暂。
与岑奚约好明天,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祁以枝拎起那柄黑伞,到诊室门边送行,“术前要吃软食。对了,都七点了,嫂子来前吃过了吗?”
她心底冒出细密气泡,话音乖顺,“方便的话等我去换衣服,我开车带你去……”
“不用了,小枝。”岑奚这次推拒了她。
“我今天有些累,想自己回去休息,也有车来接我,不用费心。”
祁以枝没让失落暴露出来,只是顿了一秒,就若无其事点头,“好呀,那回去注意安全。”
她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亦步亦趋,一直送岑奚出科室,不顾值班同事与护士好奇投来的目光。
停在电梯前,等待时,两人各自沉默。
电梯开门,岑奚踏入其中。
祁以枝想了想,还是按住按钮,让时间再停留几秒。
“嫂子会去我姐姐的生日宴吗?还在祁宅,就是之前我们一起吃饭那里。”她笑,“离七月末,也就剩几天了。”
岑奚看向她,电梯厢里的光源略显跳闪,也映得那双杏眸中的情绪不明。
把手中的伞递来,嗓音柔润,“今晚宁漳还有雨,带好这把伞。”
伞柄仍附带女人掌心的温度。
祁以枝微笑点头,“我很快就回家,谢谢嫂子。”
因为这个小插曲,电梯很快关合,到底还是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祁以枝回诊室的路上,步履放缓。
她总觉得岑奚像抓不住的雾水。远观有形,似承托住她不安的云,再靠近些,却只拥住满怀水汽。
还有之前对她提及的,今天下午的墓园行程。
距她所知,岑家近年都没有什么白事,老一辈还硬朗着,充其量是小辈胡闹荒唐,才落得现在要与祁蔓联姻的潦倒局面。
岑奚常年辗转国外各地采风,行踪不定,据传与岑家也不亲近,怎么会在国内有挂念的人?
祁以枝回诊室,把黑伞放在旁边,随手将画了红圈的日历翻过一页。
门缝处逐渐堆起八卦小队值班分队的目光,她失笑,朝好奇鬼们挥了挥手,“别看啦,没恋爱,也没失恋。”
大概刚才吞下的退烧药起效,祁以枝好了不少,她换衣服熄灯,要走前,才迟迟发觉,抽屉里的工作手机震了几下。
刚才就在震,只不过她没心情看。
祁以枝解锁。
不是那位请假的同事,竟然是祁蔓发来的。
老姐:[小枝,你嫂子约了下午到宁大一附院口腔科看诊,替我好好照顾她。]
还有几条最新的。
先是问她晚餐吃没吃,又迂回到岑奚:[现在检查完了吗?]
[她走之后告诉我,小枝。]
祁以枝心情陡沉。她竟然不清楚,祁蔓知道岑奚下午会来。
那她整个下午数着时针,一遍遍到窗边窥看楼下的人影,又算什么。
她沉默打字:[姐你怎么知道嫂子的行程]
发送出去,觉得语气实在生冷不自然,又撤回,加了几条波浪线才发。
祁蔓直接打来语音通话。
祁以枝顿了几秒,走出科室,一边向电梯方向走,一边按下接听键。
祁蔓声音微疲,“小枝,她走了吗?我还在公司处理工作。”
祁以枝目光落下去,却迫使自己木木扬唇,让话音温软,听不出端倪,“姐姐,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嫂子会来医院?”
祁蔓停顿片刻,“……我下午和她一起去了墓园。她从包里翻出写有电话的纸条,一直在拨,我看见纸上备注是你那边。”
电梯门开启,祁以枝却像脚下生根一样,立在原地。
她捧着手机,木头人一样应:“原来你们一起去了墓园呀。”
下午是和祁蔓在一起,才推迟看诊。
她却傻得要命,发烧也不肯请假,在诊室里枯坐整个下午。
祁蔓知道岑奚扫墓的对象,知道岑奚的行程,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刚才还在可笑推测。
刚才岑奚对生日宴那个问题避而不答,是不是就是最好的回答?
祁以枝后续没太能听到祁蔓说了什么,无非是关心她忙不忙。
祁蔓或许连她发着低烧都不知道,她也不愿意示弱。
低低应了几声,回应“嫂子已经走了”,祁以枝以电梯信号不好的理由挂断通话。
她最能苦中作乐,想,连自己小时候都没见过祁蔓这么关心,区区一个漂亮嫂子,魂都被勾跑了。她姐可真是一个大情种呀。
只是原本还在憧憬着明天上午和岑奚在诊室见面,现在一腔热忱被浇灭,倒也不怎么期许。
她始终都看不透岑奚。
躺在诊疗椅上的时候,岑奚想的会是谁呢?
大概……只不过将她看作是曾酒醉荒唐过的小姑子而已。
祁以枝开车出车库,雨刷器工作着,偶尔懈怠。
雨势越来越大,能见度一度不佳。宁漳七月鲜少有这样的天气。
在下班高峰红绿灯拥堵之时,她下定主意,到江边,那家名为月眠的酒吧。
以往是为了缓解工作压力,但这次,借酒浇愁的变成了她。
祁以枝到前台点了些酒。
不凑巧却又凑巧,前台并非她相熟的朋友,转到卡座里,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江筝流穿得妩媚,工作告一段落,今晚来这边放纵。
没想到转头一看,祁以枝捧着高脚杯,很诡异地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望着她。
似乎从车里出来时没撑伞,长发被骤雨沾湿,稍显落魄,美貌却引人注目。
“枝——”江筝流兴奋喊了半截,见她这副模样,话音识趣吞进肚子里。
“你怎么今晚来月眠了?来,坐这里,和我们一起喝酒。”
祁以枝点头,坐她身边,一口一口缓慢吞着酒。
江筝流本来聚了一群人玩游戏,见她这样,刚炒热的气氛有些许凝滞。
这些人都不认识祁以枝,跃跃欲试地搭话,“是66的朋友吗?怎么只喝酒,和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祁以枝失去寒暄的心思。
没出声,只瞥了那边一眼,挪开目光,继续喝杯里的酒。
江筝流用手肘无声戳一下她腰,笑着打圆场,“哎,我这个朋友她社恐,害羞啦,你们不用管她。”
“玩。”祁以枝忽然出声。
她把酒杯轻飘飘放下,目光却逐一扫过在场的人,勾一下唇,“你们叫老六66呀,那叫我77吧,我姓祁。”
笑起来眸底水光粼粼,一副勾人模样,怎么也不像社恐。
江筝流:“……”
能不能给她点面子。
在场的人因为祁以枝的话都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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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调侃几声“老六”“77”,开始转酒瓶继续游戏。
不是很幸运,第一把就转到了祁以枝。
“真心话。”祁以枝选完。
听有人问她是不是单身,她笑一笑,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几个人目光黯淡,有人起哄,有人若有所思。
江筝流倒是知道祁以枝为什么自罚。
这人有个心选姐,不知道追没追到手,所以感情状况怕是薛定谔。
第二把,瓶子转了很久,停在江筝流和祁以枝中间。
“还是我。”祁以枝好脾气地弯眼,举手,“我选真心话。”
然后在提问人问题都还没说完的时候,举起桌上的酒喝掉,“罚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江筝流想起祁以枝刚才模样不太对劲,抵在她耳边问:“你干嘛,又疯了?喝酒喝上瘾了?”
她和祁以枝知根知底,知道祁以枝这人正常起来是可靠医生,但疯起来不像常人。
“别管我。”祁以枝答。
她心情很好地朝大家笑,让江筝流顺手给自己倒杯酒,“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在倒果汁的时候被暗杀了吗?”
江筝流满头问号,众人也问为什么。
祁以枝将酒一饮而尽,“因为她汁倒得太多了呀。”
卡座沉默几秒,旋即哄堂大笑,说着“快暗杀老六”。
江筝流咬牙切齿,肘击祁以枝,“我知道什么了我知道?倒的是酒不是果汁,要发疯就到一边去。”
祁以枝靠着脸赖着不走,众人也挽留。
接下来的游戏还转到了她几次,她都选了真心话,但不吐露任何秘密,只罚酒。
江筝流可算看明白了,这人是来蹭酒的。
中场休息,她把祁以枝扯到旁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祁以枝垂着脸,乖乖倚在软座里,不声不响。
“醉了?”江筝流凑近问,“失恋了?”
祁以枝抬眸看她,没半分醉意。
又恢复刚才来时那副没表情的寡淡模样,“筝筝,你回去玩吧,我喝够了就回家。”
面无表情叫她“筝筝”,更恐怖了。
江筝流缩了缩手臂。
半天拗不过祁以枝,只好把她手里的酒杯抢走,忧心忡忡唠叨几句才走。
四周无人,祁以枝放松下来。
她冷静了一阵,望向吧台,依旧想去再点几杯酒。
但站起来,腹部坠疼有灼烧感。
她知道原因。
无非是没有吃晚餐,布洛芬与酒起效,产生不良反应。
以前也有过,只是这次格外剧烈。
祁以枝痛得视线有些模糊,步子飘忽,平时几步路的距离,这次用了半分钟。
她坐在吧台附近,借痛意清醒,漫不经心扫视酒单。
恍惚想起,似乎与岑奚春风一度的那夜,她就坐在这里。距离与女人不算远,稍微偏头就能望见窈窕身影。
但这次岑奚不在。
恐怕之后为了与她划清界限,也会离她越来越远。
祁以枝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相反,大概卑劣而不道德,竟然想趁姐姐与嫂子分手的间隙,大胆插足。
尽管,岑奚最初遇见的人本该是她,不是祁蔓。
耳边嘈杂,又开始播放鼓点密集的曲子,舞池影影绰绰。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道身影。
祁以枝头有些晕,喝得多,实际上却没什么醉意。
低烧余潮又一点点蔓延而至。
她拎起酒杯,唇覆上杯壁,让冰冷的液体淌进胃里降温。
忽然,高脚杯柄被人握住,轻但不容抗拒地下压。
指腹白且柔软,垂眸望去,通感一般捎带淡如水墨的檀木焚香调。
“还想再喝吗?”一道女音在近在咫尺处响起,“你吃了药。”
祁以枝松了握杯的手。
对方也没预料到,高脚杯掉落,泅湿祁以枝的衬衫下摆。
可是两个人都不关心。
祁以枝侧身望去,岑奚在晦暗明灭的灯光里,无声望她。
在杂乱舞曲里,女人似乎唤了声小枝。可惜糅杂噪音,只剩下口型。
又添一句,语气重了些,这次清晰传进祁以枝耳中。
“不听嫂子的话了吗。”
14. 14
酒精刺激,心脏并胃壁收缩,吧里的鼓点乐声敲进胸口深处。
祁以枝努力翘起唇角,让声线不至于滞涩,朝岑奚笑,“……你来啦。”
她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醉意不合时宜地蔓延而至,想浇愁的时候最清醒,该清醒的时候却麻木。
只好匆匆垂头,想捡起掉落的酒杯。
不和岑奚四目相对,就能自欺欺人,佯装今晚的所有意料外的相遇没有发生。
她还是口腔科的牙医,女人只是一位患者。她们之间没什么特殊。
“你骗我,小枝。”岑奚拉住了她的手腕,“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到这里喝酒?为什么没撑我给的伞。”
祁以枝怔了怔。
她才发现,自己的几缕发丝潮湿,黏在了锁骨弯。
“因为我不舍得用你的伞呀。”她笑着回,“想等明天见面时还给你。或者,还给祁蔓,让她转交给你也行?”
因为她不想自己在岑奚眼中只是“祁蔓的妹妹”。
不想她拼命得到的甜头,只不过是女人爱屋及乌的施舍。
祁以枝忽然不合时宜想起之前在众人面前讲的那个笑话。
不过,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知道太多,成了笑话。
“下雨了,别在这里久待,和我回去。”岑奚收紧她的腕,力度仍然轻柔,但不容抗拒。
祁以枝心底燎起薄薄的火,她不喜欢岑奚迂回朦胧的态度,“一起回去又能做什么?会打扰到嫂子的吧。”
祁蔓那么在意岑奚,说不定今晚她们还会再说上一阵悄悄话,讨论过几天的生日宴,究竟会呈上什么礼物。
祁以枝自知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只是平素装得久了,自己也信了。
岑奚沉默了几秒,依旧没有松开她。她也就任由对方握着,任由那片肌肤沾染对方的体温。
祁以枝的腰忽然被抱住。
胸口传来的触感柔软,女人倾身揽住她,她被扑面而来的淡香拥了个满怀。
“不要生气,小枝。”岑奚嗓音很轻,“我抱抱你,好么。”
距离那么近,话中的内容却没有歧义,甚至用着长辈的口吻。
“今天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可以和嫂子倾诉。”
女人发丝柔软,缠绕着她脖颈,身躯窈窕,有种脂玉蜷入怀中的错觉。
祁以枝张了张唇,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想别过头去,想让岑奚不要注意到自己此刻心跳杂乱,可醉意涌上,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
捧起岑奚的脸,短暂目光相接后,接下来的事态已经脱离正轨。
祁以枝的指尖拨开岑奚散落的发丝,垂头吻了过去。
意识有几秒的空档,当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事时,已经覆水难收。
唇畔柔软湿润,肩膀处的衣料被攥住,她听见对方细微喘声,手掌下的柔软躯体绷紧,软得像要化在她怀里。
“……对不起。”祁以枝无措呼吸着,低低开口,甚至不敢去看岑奚的脸。
她只是太久没有得到一个刚才那样的拥抱,于是用不堪的方式,妄图延长与女人的亲昵。
就像和岑奚在相同地点遇见的那晚,像贪食的孩童,一次又一次。
岑奚抚摸唇角,垂脸,看不清表情。
祁以枝从卡座里起身,才迟钝察觉到被酒打湿的衬衫下摆紧贴皮肤,浇熄燥热,“我自己会回去的,嫂子。明天的看诊……还是我们约好的时间。”
可是岑奚还会来么?
她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
岑奚抚平裙摆褶皱,起身朝她走来,唇依旧泛着水光,“你今天不顺心的事,是我吗?”
“既然这样,小枝,为什么不答应和我回去。”
她随手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像几周前在月眠相遇那样,披在她身上,“和我走。”
月眠外仍下着小雨,已是深夜,燥热气浪依旧翻涌,吞没逐渐稀疏的雨幕。
祁以枝没办法逞强,喝了太多度数混杂的酒,想着为什么岑奚对她出格的举动并不抗拒,她意识朦胧了一阵。
再睁开眼时,司机已经驱车到了目的地,开启她这边的车门。
外面,岑奚一袭丝绸白裙,手撑黑伞,静静望着她。
嗓音像一捧不该存在于七月盛夏的柔软寒流,催人欲醒,“睡醒了吗?和我回家。”
祁以枝被岑奚带着,进了对方住所。
一间不太符合岑奚冷清气质的小居室,装修风格温馨,随处可见画框、摆件与永生花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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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岑奚坐在一架室内藤椅上,指尖轻敲手机屏幕,大概在回复谁的消息。
祁以枝酒劲还没醒,一切都是朦胧的,心底生出几分醉后的矫情,摇摇晃晃上前,“是谁发的?”
是祁蔓,答案一定昭然若揭。
而她自己连给岑奚发消息都不能正大光明。
岑奚伸手扶着她,“醉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好好坐着?”
祁以枝低头。
空气里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后,细微响声砸在地面上,痕迹湿润。
“是谁、发给嫂子的。”小声重复。
朦胧视野忽然涌上手机屏幕冷光。
定睛望去,聊天界面是“舒好”两个字。
“是我在宁漳的朋友,问我有没有安全到家。”岑奚看祁以枝捧住手机,鼻尖微红,心里一软。
“已经知道了,还问吗?”
祁以枝匆匆摇头。
醉了依旧知道挽回形象,只用背影对着她,不许她看狼狈的模样。
“在沙发坐好。外面有雨,代驾也不安全,今晚住我这里的次卧。”岑奚开口,转身去厨房,想去做一点醒酒的蜂蜜水。
才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追来的脚步声,有人从背后紧紧箍住她腰。
“抱。”清醒时明媚的人,此刻整张脸埋在她颈窝,言简意赅,嗓音钩子般缠绵。
年轻女人体温很高,岑奚胸口跳乱,正想掰开腰际的手,忽然背后人听见一声咬唇压抑的吃痛声。
“怎么了?”她问。
祁以枝嗓音带鼻音,下颔抵在她肩膀,音量弱了下去,“……胃痛。没事,抱抱,就好。”
岑奚蹙一下眉,侧身去摸对方额角,一层薄薄的汗。
或许刚才酒吧里发丝湿润并不都是被雨打湿,还因为在忍痛。
“是不是没吃晚饭?”祁以枝抱她很紧,她边想着家里药箱有没有止痛药,边掰开祁以枝的手,把高挑的人按回沙发。
“我去厨房下一碗龙须面给你。”
岑奚进厨房,穿好围裙。
烧水之际,玻璃门外脚步声轻巧,映出一道身影。
祁以枝双眸浸着醉意,眼尾上挑,晕染微红,扒门望着她,嗓音乖顺,“……谢谢嫂子。”
“下面给我吃。”
15. 15
岑奚动作顿了一下。
锅里滚起水花,蒸汽氤氲。祁以枝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像水蒸气沁进体内,温热缠人,如何都抓不住。
她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只是照顾一个喝醉的小辈,长睫低垂。
面条撒上葱花,放了青菜和切好的番茄,盛碗上桌。
抬头去取筷子时,背后也伸出一只手。
迷蒙摸索着,把她和筷子一起握进手里,身子朝前倾,快要将她抵在料理台边。
年轻女人还发着低烧,掌心滚烫,岑奚别过目光,一点点把手抽出来,“去吃面。”
祁以枝站得不稳,搂着她贴了好一会,才从嗓子眼里飘出声轻软的“嗯”,乖乖撑着餐桌边坐下。
筷子是瓷制,挑起一绺细面,手没有力气,面条扑落落又掉回碗里。
祁以枝低头和龙须面重复抗争几次,无果,委屈低语:“……吃不到。”
岑奚想起今天诊室里,年轻牙医在诊疗椅边微微倾身,手极稳的模样,又低头看祁以枝现在,才被蒸汽熏温的胸口泛起一丝软。
似乎从前,也有小姑娘扑进她怀里,撒娇吵着要吃她煮的龙须面。
还不怎么会用筷子,馋得流口水却又着急,牵着她手盖住自己的手背,“姐姐帮我夹!”
“嫂子帮我。”祁以枝垂头,拽住了岑奚的衣角。
岑奚顿几秒才回过神,睫毛低敛,坐在祁以枝身边的位置。
延用回忆里的那个姿势,握住对方的右手,帮她稳稳夹起面,“吹一下,不要烫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是为了践行和祁蔓在咖啡厅谈话时,对方唯独希望她照顾自己妹妹的承诺吗?
“祁总可以放心。”岑奚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我从前也有妹妹,会把小枝当做自己的家人看待。”
祁蔓和她短暂指尖相握,颔首示意。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话题始终在祁以枝身上。
在宁漳生意场中不怒自威的人,比她还要大几岁,提起妹妹,整个人的棱角却软了下来。
岑奚垂头望去,祁以枝由她握着手,呼呼吹气吃了几口面,像只皮毛柔软的小兽。
虽然醉着,但好像注意到她手劲微松,似乎走了神,放弃与筷子斗争,转而偷偷把指节扣进她指缝里。
上挑的眸子水汪汪的,悄然抬头盯她。
“不喜欢吃吗?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岑奚没想挣脱。
祁以枝匆忙摇了摇头,“好吃。但是,我不吃面了、吃青菜。”
岑奚想起该泡点蜂蜜水给面前人解醉,边起身,边轻声问:“为什么?这一碗都是你的。”
她没料想到祁以枝会直接撇了筷子。
扑进她怀里,不住摇头,“不吃面条、我不挑食的,只吃青菜。”
“……不要走。”一直重复。
胸口处被打湿,岑奚看见祁以枝在发抖。
鼻尖发红,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始终紧咬唇,抓着她裙角。
岑奚不受控地开口:“不走。”
闭上眼,记忆里的小姑娘抓着自己的行李箱,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被她抱起来,迫不及待亲她脸颊、唇角,糯声叫她“姐姐”;
再睁开眼,祁以枝已经凑得很近,近到睫毛交缠,遮掩眼底水色。
唇贴上了她的。
岑奚呼吸微促,想后退,却贴上了餐椅靠背。
冰凉的铁艺椅透过薄薄绸裙,凉意弥漫,可面前人又是滚烫的,睫毛垂着泪珠,砸进她颈窝,汲取安全感一样吮着她。
她说不出“不走”之外的话。
就像与记忆里的妹妹分别时,缄默到除了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其他。
分开后气息不稳,祁以枝缓了阵,还想再凑过来,被岑奚捏住后颈扯远了些,“再这样,今晚别在我这里睡。”
周身腾起难以启齿的滋味,岑奚起身与祁以枝拉开距离。
余光瞥见对方跪坐在餐椅上,睁着因接吻而染红的眼眸望她,更加心乱如麻。
见祁以枝还穿着那件被酒水沾湿的衬衫,黑发也凌乱,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雨还是方才,她开口:“吃完面,到浴室洗个澡,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岑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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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看祁以枝,自己先收拾东西进浴室。
只是关上门时,仍然看见祁以枝想跟过来。
不敢靠近,扒着墙角悄悄望她。
淋浴室被涂抹雾蒙蒙的影子,暖黄灯光里,水珠凝结,又悄无声息地滑落,留下浅淡水痕。
岑奚浸在温水里,洗刷掉刚才亲吻时的薄汗。今天发生太多事,何况,她没有想过会把祁以枝带回自己的住所。
事情的起因只不过是舒好随手发来的一张照片。
环境熟悉,仍是月眠,祁以枝和一群朋友在包厢,桌上是许多喝尽了的酒瓶。
照片边角,祁以枝姿势慵懒放纵地蜷着,脸已经弥漫薄红,笑意不及眼底。
“你来吗?岑老板。一个和祁蔓能拉近关系的契机。”舒好和她通话时语气戏谑。
岑奚才知道,月眠是舒好手底下的其一资产。
只是从前和祁以枝那夜,舒好不在场,也并不知情。
挂断通话,岑奚打了个“来”字。在进门时,得到舒好一声笑弯了眼的“不是说再也不来吗”。
岑奚没有回应。
她看见祁以枝坐在吧台的某一卡座里,仍是她们从前那夜,对方处心积虑的那个位置。
年轻女人只穿着简单的衬衫,没什么表情,低头一口口吞咽着度数不低的酒。
或许是工作不顺。又或者,是和祁蔓吵了架。
在被祁以枝亲吻前,岑奚推测的可能性只有这几种。
意识回笼,热水已经放了许久。
岑奚抹去唇上氤氲的水汽,关水擦干自己,到镜子前洗漱。
下午的扫墓,与祁蔓的偶然碰面,再到祁以枝。
平素如平行线般妥帖规整的思绪打了死结,牵扯着口腔里萌生的智齿,酸楚发涨。
岑奚撑着洗漱台,痛得蹙眉,忽然听见背后的门被敲响。
热气涌退,浴室门被拉开一点,是不足以看清里面具体情形的缝隙。
祁以枝的声音很轻,被水汽晕染成朦胧的形状。
“嫂子,你洗完澡了吗?”
“我可以进来吗。”
16. 16
岑奚只裹着一层薄浴巾,忽然涌进来的冷气,令裸露肌肤生出微妙的战栗。
她轻声应:“洗好了。”
回望身后,浴室的门没有被推开,角度却在她话音落下后又大了些。
岑奚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透过朦胧的玻璃门,落在自己湿漉漉的肩膀上,落在浴巾遮掩不住的锁骨上。
“我可以进来一起吗?”对方嗓音沙沙的,像砂纸蹭过心口,又叫了她一声,“嫂子。”
岑奚没回答。
不合时宜想起从前那一夜,场景相似,后续却再难自控。
她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红。
门被推开了,祁以枝站在门口。
浴室的灯光从岑奚身后涌出去,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眸水汪汪的,被今夜连绵不绝的雨洗净。
“嫂子。”她轻轻说,“你洗了好久。”
岑奚张了张唇,后退一步,浴巾下摆蹭到湿滑的地砖,被热气潮湿温濡地裹住。
祁以枝走进浴室,逐渐靠近,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酒味、雨水味,还有那抹澄净的皂香。
“小枝。”她开口,嗓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出去。”
祁以枝停下来,站在浴室中央,水汽在她周围翻涌。
衬衫被酒水泅湿,勾勒出她腰线的弧度。发丝凌乱,眼尾泛红,明明狼狈,却偏偏用那种眼神望着她。
湿润柔软,毫无防备,像一只淋雨的小兽。
“是嫂子嘱咐我今晚来浴室洗澡的。”祁以枝垂头,小声开口,“衣服,脏了……不舒服。”
岑奚递给她轮换的浴巾,口腔后侧的智齿隐隐酸楚,“我在洗漱,你过一会再进来。”
“不可以一起吗?”祁以枝望她,说话时,又走近几步,直到她们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浴室的热气把她们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高。
岑奚快贴到浴室的瓷砖墙壁上,长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她扶住侧颊,被拢在面前人的影子里,一时说不出话,只轻咬了下唇。
“牙痛了吗。”祁以枝立刻就注意到,刻在职业习惯里的本能让她醉着也敏锐,“张嘴,我看看好不好?”
岑奚的手背被对方覆住,似有若无的力度使她抬起下颔,她睫毛发抖,别开目光。
微微张开嘴,一切都袒露在浴室明亮灯光里。
“又肿起来了。”一声轻到不可闻的叹息在耳畔浮荡。
无暇顾及年轻女人为什么说了“又”字,岑奚已经羞耻到阖起眼,但旋即,似乎有什么温软异物闯了进来。
“洗过手了的。”祁以枝的嗓音近在咫尺,蒙了层浴室朦胧的雾气,指尖轻轻按触她的牙龈,“这里痛吗?嫂子。”
岑奚说不出来话,所有的不堪都在祁以枝眼中无所遁形。
她甚至能听见指尖摩挲的声响,难以言喻的水渍声。
智齿的酸涨感,像被搅动不止的潭水,没有疼痛,只泛起涟漪般的酥痒。
她想后退,但身后已经是缀满水珠的墙壁,朦胧间,似乎看见祁以枝正望着她的双眼。
指尖退离,可人却越来越近,俯身啄了一下她唇角。
后来的记忆朦胧。
口腔里混杂着牙膏的气息,祁以枝握着她手帮她仔细刷好每一个角落,清水漱净后,唇齿本该冰冷,却又闯进滚烫柔软。
不知道是谁不慎触碰花洒的开关,干燥的浴巾被水浸得沉重,紧贴着的衬衫也吸饱了水,最终狼藉地挂在旁边。
岑奚被抱在洗漱台前,攥紧祁以枝凌乱的长发,听见自己失控的声音。
一切都脱离掌控,重新覆上前夜的车辙。
像窗外缠绵不断,本不该在宁漳七月落下的雨。
-
醉意似潮落消退,却在进退间,将意识里朦胧的沙揉成纷乱不清的画。
祁以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四肢短小,视野低微,被关在一间狭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推不开始终紧合的门。
或许门本就是锁的。
祁以枝抱着双膝,坐在门边,看着窗外红日初升,再一晃神,日落西沉。
她没有吃什么,竟也不觉得饿,只剩下空茫与麻木。
脑海里起初还有迫切渴求的愿望,时间久了,知道什么都不会被实现,愿望也只盘旋在脑海里,成为悬空的符号。
就在这时,背后的门开了。
卧室外是依旧蒙尘的客厅,但厨房有灯亮起。
祁以枝跌跌撞撞地拎着肚子被抠破的小熊,闯出卧室。
她看见岑奚。
岑奚背对着她,正在煮什么。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柔软发丝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水汽升腾,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雾气里。
祁以枝怔怔望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底时而温吞麻痒,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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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理智强迫自己降温。
她看着这间本该忘记的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不应存在的岑奚。
岑奚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祁以枝看见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枝,你醒了?”岑奚嗓音和平常一样,淡淡的,柔柔的,“还想要吃什么吗?”
阳光透过未掩的半边窗帘,已经照进房间。
耳边传来闹钟声。
祁以枝惊醒。
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子,染着一股清淡好闻的檀木香气。
她摸索着关掉闹钟,支着头坐起来。梦境如烟消散,再也抓不住。
头有点晕,低烧好像退了,但胃里还残留着昨晚空腹喝酒后的灼烧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换成睡衣,不是她的尺码,稍微小了一点,局促地露出腰身。
谁换的?
她昨晚断片了,但没完全断,只记得朦胧被扶进一间温馨的小居室。
再然后,是满溢水汽的浴室。
祁以枝的耳廓开始发烫。
身边早就空荡,她在被子里蹭了许久才下床,推开房门。
客厅里很静,阳光自采光良好的落地窗外涌入,整个空间笼罩在温暖柔和的色调里。
墙上的淡银画框裱起一副小尺幅油画,浅紫薰衣草晕染下粼粼生光的河谷,笔触委婉秀致。
是岑奚的住处。
可女人好像已经不在这里。
祁以枝看见桌上留了简单的早餐,除此之外,干净又空荡,没有留下什么唯独给她的信息。
沙发上突兀地放着一套简单的常服,尺寸依旧比她小,熨烫得无一丝褶皱,附有淡淡的香气。
祁以枝把衣服抱进怀里,脸颊躲进去蹭了蹭。
忽然,无声扇了自己几下,为昨晚的胡闹。
理智回笼,她此刻惦念的只有岑奚的牙还痛不痛。
可昨晚,说出“接吻时分泌的内啡肽可以止痛”这种混账话的也是她。
祁以枝魂不守舍,默默吃掉发凉的鸡蛋,到浴室换衣服时,发现侧颈浅淡的红痕。
想起岑奚昨晚似乎受不住就咬她这里,眼底又忍不住漾起一抹笑。
她不清楚昨晚究竟在浴室与女人肌肤亲昵了多久,只是想起,对方有一些肢体洁癖。
却甘愿由她洗刷欢愉后的痕迹,被她抱回卧室。
不知为什么,还那样喜欢咬她。
17. 17
此刻的时间,恰好能赶上医院上午的工作。
临到离开岑奚这间公寓的时候,祁以枝却犹豫了。
或许今天以后,她再不会受邀来到这里。
她自知与岑奚界限暧昧且不明晰,昨晚欢愉时的一声声“嫂子”,本就是她们之间难以逾越的沟堑。
可岑奚不抵抗,也并不推拒,由关系如水般放任自流。
就连置身事中的祁以枝自己也读不懂。
祁以枝思绪沉沉,收拾好东西,临别时,与一间上了锁的小居室擦身经过。
余光瞥见房间里立着画布,旁边摆着画具,另有一些画架蒙上白布,空气里光尘飞舞。
是画室吗?
她脚步不自知停留片刻。
白布没有完全将画布盖好,边缘晕染着浅肤与淡粉色调,可以看出是人像。
主人公腰身修长,颜料线条勾出纤细指尖与凌乱衣带,赤裸却又不显情欲,氛围感细腻。
明显是个女人。
岑奚的作品素来以印象风格的自然景观为主,几乎从不画人像。
画作的主角,会是谁?
总不可能是她吧。
祁以枝从来就不是沉湎于失落的性子,按江筝流的评价,“脸皮厚到可与大气层一较高下”。
只是却免不得在心中想了很久,通勤路上,反复推测岑奚身边可能的画作人选。
遗憾发现,只凭借她单薄的情报,一时只能想到舒好,岑奚唯一的好友。
祁以枝驻足。
一个名字忽然在脑海里炸响。
祁蔓。
祁蔓也曾说过,“想岑奚唯独为她画一幅画”。
只短暂接触过一周的人,会那么亲密么?
但如果这些过程都只为了最终目的——联姻呢。
祁以枝自幼看得多了,联姻的理由千千万,结局无非就两种,貌合神离与假戏真做。
祁蔓对岑奚念念不忘,恐怕想的是后一种。
而岑奚像祁蔓那样纵容着她,似乎也并不抗拒她唤“嫂子”。
祁以枝垂头走进宁大一附院,掐点打卡。
照常笑着和同事挨个打招呼后,去更衣室换白大褂。
与岑奚的看诊也约好在今天下午,本不应该想太多。
祁以枝戴好口罩,面对同事递来的特产小点心,没翘唇,只是弯了弯眼睛,“谢谢胡医生,帮你代班这么久,什么时候请吃饭呀?”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
属于岑奚的衣服被脱下,妥帖叠好后收进袋子,藏进衣柜最隐匿的角落。
-
岑奚此刻受邀,在求画的老院长办公室中端坐,饮尽一杯热茶。
越颐真嗓音和蔼,“小奚,你能来赴越奶奶的约,我真是没有想到。”
岑奚颔首,“您之前接济过我妈妈和妹妹,现在邀请我来,我怎么能推拒。”
老太太也笑起来,“不过举手之劳,给小桃子打了几针而已。后来你们回了岑家,也算过上了好日子,是不是?”
岑奚低垂睫毛,眸底搅动隐忍光晕。
短暂的几秒没有说话,她对上越颐真关切眼神,轻声开口:“……算好。”
越颐真老了,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应:“那就好、那就好。”
“从前我和岑家不过几分薄交,后来得知我一直关注的油画家是你,你还给我隔洋寄了几幅画来,我天天挂在办公室里看呐。”她拉住岑奚纤细的手,放在掌心。
“也多亏小奚心善,这几年,你在国内拍卖的画资托我捐出去,我这里收到了这么多锦旗,这些、还有这些,都应该署你的名字呀。”
岑奚被越颐真牵起来走,淡淡笑着,柔声答:“我不在意这些,只要看见您健康就好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赠奶奶一副画呀。”越颐真显然是画痴,笑呵呵问。
“我想挂在办公室……不对,小奚的画挂在大厅都能让医院生光,得让所有人看看。”
岑奚被夸得耳根温赧。
与越颐真又聊了一阵,被老太太送到电梯前时,后侧的智齿又在隐隐胀痛。
离约定的看诊时间越近,埋伏在隐秘深处的跳动感就越强,就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岑奚仍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即将在诊室相遇的祁以枝。
就像她不清楚,越颐真约她的口吻不紧迫,她本不必要今天上午就赶到宁大一附院。
却从住处离开后,心乱如麻,让司机直接开车来这边。
“小奚是牙痛了吗?”越颐真做了快一辈子的医者,很敏锐,关切地拉她进电梯,按了某一层的按钮。
“牙痛可不能拖,宁大一附院口腔科很好的,我领你去看。”
岑奚心里的那条弦绷紧又揉皱。
她想礼貌婉拒,临到头,又吞回“不用”两个字,只缄默由越颐真牵着。
点亮手机屏幕,才10:02,不是与祁以枝约好的下午。
…
“回去要仔细护理矫正器,最好用正畸牙刷,每日三次按我发给你的教程清洁,不要用牙签,勤用牙线。”祁以枝耐心嘱咐。
怕患者出门就忘在脑后,她把注意事项又写在纸面上,字体工整。
患者是需要抛头露面的短剧演员,被祁以枝感动得眼泪汪汪,“医生你好温柔!我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刷牙。”
祁以枝露在口罩外的一双眼弯了弯,“乖呀。”
患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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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烫。
她在祁以枝身边来回踱步,犹豫几秒,最后还是开口,“医生医生,你为了发刷牙教程加我的那个微信,之后也能联系到你吗?”
“前几天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我们之后能做同行呢?”
祁以枝佯装讶异地睁大眼眸,“真的呀。”
她指尖落在口罩铁丝处,作势要拉下来,想了想,颇为遗憾地叹气,“算了,本来想让你帮我鉴定下颜值,怕摘下来吓到你。”
患者越发好奇。
祁以枝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语气装作泫然若泣。
“我貌若无盐,面有胎记,之前就总是被霸凌。你真要看吗?”
美女患者缓慢眨眼,略显茫然,“啊……”
反应过来,她慌乱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医生!我不是故意要勾起你伤心事的!”
祁以枝忍笑忍得险些破功,还好有口罩。
她把医嘱仔细叠好,交给对方,朝旁边的护士小杜使了个眼色,“杜杜,帮我送这位患者。”
在患者还没有注意到胸牌上就有她的脸的时候。
小杜耸着肩膀出去,因为憋笑,指尖揪得发红。
诊室里一时没有了其他人,祁以枝松懈下来。
她今天上午就只有刚才的矫正预约,看了眼时间,离下午还早。
足够她想好与岑奚见面后的每一个细节。
祁以枝顺手在纸上勾画着拔牙流程图,权做复习,可不知不觉跑了神。
再看向纸面,已经写了不止一个“岑奚”。
她揉揉眉心,打算出诊室散心。
路过隔壁的科室休息室,门没关严,八卦小队叽叽喳喳,正在高强度持续工作中。
“刚才我去顶楼行政层取文件,看见院长领了一个巨漂亮的美女姐姐进办公室!”
“是明星吗?还是越院长的亲戚呀。”
“隐约听到什么赠画,会不会是那位之前小道消息里,在国外特别神秘的那位当代油画家?”
“越院长办公室里那几幅画的署名,是、是……”
祁以枝顿住脚步。
“岑奚!是叫这个。”
身后的叽叽喳喳声逐渐飘远。
祁以枝在听见“油画家”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步履匆匆,绕过稀疏人流,跑出口腔科。
电梯此刻恰好抵达2F,叮一声,门开启。
岑奚由头发花白的老人挽着,走出来。
再抬眸时,看见身姿高挑,白大褂有几分乱,戴着口罩怔怔立在科室外的年轻女人。
“岑女士。”祁以枝声音不大,但嗓音是带着笑意的。
“好巧呀……在这里遇见。”
18. 18
岑奚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衬衫,没有化妆,眉眼宁澈。光线从楼廊尽头的窗户涌入,为她扬起的睫毛镀了一层柔软的光。
被头发花白的老人挽住手臂,她微微仰头,望着祁以枝。
眼神含着一点意外,些许不自在,还有一些更摇荡的情绪。
越颐真认识祁以枝,看看这边又看看那头,问:“小祁医生?你认识小奚吗,怎么都到诊室门口来啦?”
祁以枝这才乖乖叫了声“院长”,和两人并肩进科室。
正忖度着该怎么回答,倒听见岑奚先开了口,“认识的。”
说话时女人目光收敛,似乎是怕她不分场合,又撒娇般来一声“嫂子”。
祁以枝读出岑奚话音里隐含的意味,顺着笑起来,“是呀,认识的,岑女士之前来过我们口腔科。”
躺在她的诊疗椅上,是很听话乖巧的患者。
越颐真本来就在院系大会见过祁以枝,一直很喜欢,揽起她的手臂,笑眯眯的,“那太好了,正好小奚牙痛,小祁医生带她到口腔科再看看。”
说完,老太太停在走廊展板处,“我记得胡医生还有口腔外科的专家号……”
祁以枝身子一别,把照片墙挡住,狭长柔媚的眸子眨了眨,开始说瞎话,“院长,胡医生休年假啦,要不我来?”
虽然胡医生现在就在几墙之隔的办公室里坐着。
越颐真左边被祁以枝夹击,右边揽着寡言沉静的岑奚,倒不是不信任祁以枝,只是怕岑奚会有顾虑。
就在此时,听见岑奚轻声答:“可以的,院长。从前看诊过我的医生,就是祁医生。”
越颐真放心了,笑着拍拍岑奚手背,“好,我就不打扰了,小奚和祁医生快去吧。”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越颐真认识岑奚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偏袒。从小安静少语的孩子,什么都藏在心里,高兴不高兴都看不出来。
只有这次不一样,指尖蜷着,揽她臂弯的力度收紧,好像在等待什么。
岑奚和祁以枝进了诊室。
一切陈设照旧,只是约定的时间,总和原本有细微出入。
“坐,岑女士。”祁以枝似乎心情很好,给她安排软椅位置,又倒好热水,“等护士回来后,再检查一下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旁边的胡医生仍在状况外,“小祁医生,刚才门口好像有人叫我,你听见……”
“没有的事,胡医生~”祁以枝白大褂收束出腰线弧度,挡在岑奚面前,嗓音让人信服,“患者是找我的,你继续忙呀。”
岑奚轻捏手中纸杯。
热水温度适宜,掌心被煨得温暖干燥。
“吃过早餐了吗?”祁以枝转过身,见女人仰头,浅唇搭在杯沿,安静喝水的模样,心尖一软,含笑问。
岑奚被年轻女人的影子笼罩,正午,窗外刺目的光线也变得温和,为对方镀上层毛茸茸的边。
窥见祁以枝只被衣领遮住一半的脖颈痕迹,莫名就想起昨晚的一些画面。
她耳廓微温,避开目光交集,轻轻“嗯”一声。
岑奚肤色白,红晕逐渐明显地弥漫到侧颈。
祁以枝噙着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用哄小患者的语调安抚,“怕疼吗?没关系的,疼的话你就举起手。”
——举手她也不会停的。
面对别人是这样,但如果是岑奚,她肯定得停。
岑奚睫毛低垂,点头,意思是记下了。
祁以枝愈发觉得可爱,心痒,刚想开口,忽然诊室的门被推开。
小杜迟迟回来,推开门,正好看见岑奚,捂住嘴,眼睛睁圆。
刚才在外面听见了一点风声,这位不会就是院长亲自送来口腔科的美女油画家吧?
“回来了?”祁以枝挡住岑奚,“做一下术前准备,一会儿我带患者去拍个片子。”
小杜“哎”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看岑奚,又瞅瞅祁以枝,才拐进备品室。
岑奚似乎误会了,“我没有按约定时间到,是不是影响了你其他的看诊?”
祁以枝纵容笑了一下,“完全没影响,我已经排空了你来之后所有的日程。”
岑奚什么时候来,就能什么时候躺在她的诊疗椅上。
岑奚不说话了。
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她的办公桌,停留在那副“为口腔医学奉献”的画框附近,就跟在她后面去拍片。
一切都很默契,除了小杜想给岑奚带上一次性围巾时,女人被碰到脖颈,短暂地朝前躲。
“我来。”祁以枝注意到,接手帮忙系。
岑奚的长发已经被束起,露出一截白皙后颈,她庆幸昨晚没有胡闹到吻这里,还有点医生为患者考虑的自觉。
小杜看祁以枝和岑奚的眼神变了几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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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小祁医生温柔到不似往常,明明从前还像个笑里藏刀的杀手。
而且这两位之间的电波有点特别,她插不进去那种。
岑奚余光看见祁以枝戴手套,从玻璃瓶里抽药配药。
口腔灯刺目,她禁不住微侧头,闭上了眼。
她不怕疼,只是担心那双手碰到唇,会让她产生难以自持的感触,像昨夜。
也是因为昨夜,衬得如今的看诊像在众目睽睽之下旖旎。
祁以枝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一样。
“岑女士,张嘴。”嗓音比昨夜要自持,多了些医生的柔软温和,依旧循循善诱。
“打麻药了。叮,就像打瞌睡时被小蚊子咬了一口,一点也不疼。”
这怎么把哄小朋友的话术一股脑全用上了?
小杜感觉置身事外的自己都快被祁以枝哄成胚胎。
岑奚是很听话的患者,很快调整到祁以枝想要的姿势。
任由她扩开口腔、推针,整个过程只有眉微蹙。
自然也没有狼狈到举手。
祁以枝眉眼俱是笑意,灯光一映,眼眸潋滟,她隔着手套帮女人轻轻合一下唇,“好了,之后再也不疼了。”
或许麻药劲还没到,她敏锐感受到岑奚因为她的触碰轻颤了一下。
小杜见情况稳定,祁以枝又是熟手,不需要她递东西,想着叫口腔科里的规培生来观摩一下,但才刚转身,就被拦住。
“这台先不用,杜杜,你走吧,顺便帮我带上门。”祁以枝嘱咐。
小杜点头离开。
她早就想走了,何止是带上门,让她把门扛走都行。
祁以枝再回身时,岑奚已经睁开了眼。
双眸有些湿润,却宁静望着她,因为打了麻药,不能说话,显出几分乖巧。
祁以枝像在掩饰什么似的,调了一下口腔灯角度。
好奇怪,只有她们两个人,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好摆出医生的陈词滥调,笑着说:“手术很简单,马上就好,我不会让嫂子疼的。”
听见那个特定的称谓,岑奚眼睫轻颤。
颔首示意,回应她。
祁以枝挑手术刀时却在想,岑奚为什么总是如此纵容她?
遵听医嘱,任由她拐上诊疗台、无条件相信她时是这样。
昨晚被她抱上洗漱台胡闹,怕她酒醉跌倒,没有推开她时也一样。
19. 19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祁以枝以前有很多经验,只是这次力度更细致,手也更稳,她终归不忍心岑奚疼。
切开牙龈,阻生齿像患者本人一样乖巧,轻松被撬起,放进托盘里。
祁以枝引针缝合,专心时,甚至觉得窗外的暑热也趋于静止。
惟有女人睫毛轻颤时,像蝴蝶翅膀在心头掀起风浪,她问过对方“不疼”后才肯继续。
塞好止血棉,祁以枝后知后觉,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她照例把托盘拿过来,“看,长得很漂亮。现在估计怨念吐槽中,为什么偏偏是它离家出走。”
一颗圆润的牙躺在盘中,给她看的时候似乎特意洗过。
被祁以枝一说,落在她眼中,样子果真有几分幽怨。
岑奚手覆在右脸上,微微笑了一下。
女人素来寡言,现在说不了话的模样,与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祁以枝扶她坐起来,解开围巾时,心中轻叹,岑奚是她的患者里反应最平淡的,果然很能忍痛。
“术后要禁食两小时,幸好只有一边,但还是要吃软食。马上就要到午餐时间……”本人不急,医生反而开始忧虑。
岑奚的手无声落在祁以枝小臂上,隔着白褂,重量轻但安抚。
“不用淡星,小枝。”
话音落下,女人意识到自己说话走样,匆匆垂脸,抿唇不再开口。
祁以枝愣了几秒,旋即,双眸弯起来,“好,不担心。”
然而心底已经被小字刷屏。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她带着岑奚出诊室,到办公桌前写医嘱,正旋开笔帽,忽然眼前被递来手机屏幕。
岑奚指骨透着薄粉,在短信界面打字和她交流——“需不需要加你的微信,告知我注意事项?”
似乎怕祁以枝不理解,女人睫毛密敛,又打了几个字补充:
——“在拍片子时,你的同事告诉我的。”
影像科的医生亲切细心,和她提起祁以枝,说小祁医生几乎加了每个患者的微信,指导他们护理和复诊,病人满意率一直都是科室首位。
祁以枝胸口突突跳起来,屏幕上的小字被盛夏温度烤得融化,让她不太相信。
“当然。”嗓音比预想中要冷静,但心底已经煮沸,腾起细密水花。
她摸出手机,飘飘然扫了岑奚,看见仍然是那个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微信。
原来不是小号?是常用的账号。
祁以枝刚想加,忽然看到对方已经是好友。
原来自己现在登的还是「荷风竹露」。
粉色大荷花的头像很显眼,祁以枝指节一僵,想起刚才一点都没有掩饰,不知道岑奚看没看见,慌忙心虚把手机倒扣。
“我……”她强迫自己镇静,朝女人乖乖笑,“嫂子,刚才没扫上,让我再扫一下你好不好。”
岑奚立在她办公桌旁边,温和点一下头,又递来手机。
祁以枝这次用工作微信加上了岑奚,松一口气,“后续可以拆线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联系嫂子。”
岑奚这次轻轻嗯了一下,收好手机,长睫遮住眼眸。
新好友的头像是祁以枝的工作照。
朋友圈里……并没有分享工作日常,也没有熟悉的办公桌。
只是,同样转发了她眼熟的智齿推文。
祁以枝写好了医嘱,交给岑奚,胸口依旧跳得很乱。
等取出止血棉球,送女人出去时才发现,手术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了。
同事和小护士们吃着午餐,看见她们出来,表情统一地都是睁圆眼张大嘴,或好奇或打量。
祁以枝失笑,摆摆手,让八卦小队暂时歇业,一路护送岑奚出去。
“午餐有安排吗?最好吃不用咀嚼的软食。”她偏头问岑奚,“我之前去过一家不算远的粥铺,也推荐给患者过,想尝尝那边的南瓜山药粥吗?”
出乎她意料,本以为会被拒绝,但岑奚安静了几秒,竟然点头。
祁以枝都想翻翻黄历,看今天是不是“诸事皆宜”了。
可膏药似地跟着岑奚到停车场,她才懊恼想起,自己的车落在了月眠。昨晚喝醉,是岑奚接她离开的。
岑奚落在她后面几步,不知不觉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脚步逐渐停下。
祁以枝始终飘在空中的思绪一滞。
她装作不在意地靠近,柔声问:“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下,岑奚迅速熄灭屏幕,把手机收进包里。
“没事。”她侧身止步。
“小枝,我之后还有安排,就先不去你推荐的粥铺了,司机会来接我。”
祁以枝心里挖空了一块。
她无声想着,自己现在也没有车,其实也不能拐岑奚走,更何况还要上班。
如果与岑奚真约在下午,会不会又因为屏幕那边的人,被推迟时间呢?
可是她不打算放手。
“那嫂子给我一个地址吧,”祁以枝语气故作轻松,“我之后点个外卖,给你送过去。”
岑奚看了她一阵。
表面疏冷的人,里子其实是软的,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
祁以枝的工作微信收到一个地址,是昨晚她留宿的那间小居室。
她送岑奚上车,隔着窗玻璃,笑着招一招手。
或许……不是去见她姐呢。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想要看中的人与事牢牢握在掌中。
…
岑奚坐进黑色轿车后排,司机将车开出停车场。
司机透过车内镜看她,“岑小姐,您打算去哪里?”
岑奚倦怠地阖眼,面色微白,手术后失血过多的不适感,此刻才迟迟涌现。
她答:“不去哪里。把车停在林河路3号后,你可以提前收工。”
包里的手机由温热逐渐变烫。
刚才提前压下静音键,但每秒三条甚至五条的恶意短信依旧如影随形。
像极昨天连绵不断的雨幕中,她独自立在墓园里,无数恶毒词汇扭曲成石碑上流淌的水痕。
无法寻迹,无从打断。
司机犹疑,“可是,您约好要和祁总……”
他忽然噤声,因为对上镜中一双晦暗幽微的眸子。
女人眼型是柔和的杏形,但此刻眸光生冷,缄默不语盯着他,像春寒滋长。
“我之后会去的。”岑奚开口,“什么时候需要你提醒。”
“不想到林河路的话,现在下车就可以。”
司机闭口不言。
车行驶到林河路3号,他下了车,隔车窗,恭谦地朝后排背手鞠躬后才离开。
心中在想,岑奚果真如这几年相传的那样性情无常,疏冷寡淡。
除了眉眼轮廓与岑家人相似外,其余……都像个异类。
岑奚目送司机走远。
情绪拉扯伤口,灼烧一样疼,可她没什么表情,只唇色浅些。
车窗外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就像从前那一日,她与祁以枝同样约在林河路3号,一家精致安静的小书店。
岑奚仍记得,那天澄澈日光透过悬铃木枝干洒下,树影婆娑,空气温热。
年轻女人坐在她对面,含笑试探。扬唇时,笑意翩跹到她心底。
而现在,车内冷风空调持续运转,只能听见自己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岑奚解锁手机,无数恶意短信闯进眼帘。
[妈妈和妹妹,在地底看着你呢,小奚。]
[2035.2.18——去机场的路上,和自动驾驶的车亲密接触。]
[和祁家有关和祁家有关和祁家有关]
[你要查清真相真相真相真相]
岑奚静静看着短信刷屏,文字飞快从视野里闪过。
不知多久,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映出她死寂的脸,很快,她看见自己唇角扬起,露出一个笑。
她平时很少笑,因此显出几分神经质。
岑奚抚上左手腕的玉镯,将冰冷捂热,用力握紧。
直到镯子边缘嵌进掌心,留下红痕,也没有松开。
她从包里的卡夹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尚且年轻的女人牵着才不过腰身高的小姑娘,面对镜头,笑意浅而宠溺。
画面里的色彩,好像扭曲成当时的声音,流淌在空气里。
“要姐姐也拍,一家人一起拍!姐姐来呀!”
然而她终究没有与照片里的两个人并肩。
岑奚目光描摹边角磨损的照片,唇轻碰,嗓音柔软,不知在对谁说:“会的。”
“妈妈,还有小桃子,再等等我。很快的。”
-
祁以枝总觉得心神不宁。
体现在她写病历时,错字划掉后,连着又错;去浇办公室的花,水弄湿了白大褂。
她庆幸下午没有约其他病人,否则心不在焉,可能会出问题。
今天下班依旧准时,她卡18点出科室,期间看了眼消息,祁蔓没给她发消息,岑奚更没有。
祁以枝用新加上的账号主动给岑奚发:[嫂子忙完了吗?我给你点粥喝好不好。]
半小时,岑奚还是没有回复。
熟悉的难以抑制的焦虑蔓延。祁以枝反复刷新窗口,始终没有水花。
她叫了辆计程车,目的地光玑,强迫自己把手机放进口袋,不再去看。
祁以枝戴着口罩,路过光玑前台,忽略打量目光,径直向前。
她不喜欢在集团露面,除高层外,大部分人对她不算熟悉,正好她此刻也没心情摆出笑脸。
乘直达电梯到顶层,祁以枝透过办公室模糊的落地玻璃,看见了祁蔓的身影。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影影绰绰,似乎正在谈事。
祁以枝按铃,等待几秒,听见祁蔓的“请进”后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竟然有几张熟面孔,除了祁蔓,还有管理层的几个老东西。
以及角落里那位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特助路文彬。
“姐姐。”祁以枝朝祁蔓弯了一下眼,还想再说什么,看见长桌对侧的人,话音吞进喉咙里。
“还有……嫂子呀。”她开口。
岑奚就坐在祁蔓身边,此刻没有看她,只无声垂脸。
在座的都是光玑高层,或多或少认识祁以枝,和她打招呼,“小祁总。”
祁以枝没理。
她僵硬到不像是刚才推门进来的自己,走到沙发旁那个摆着大耳狗玩偶的位置,含笑出声,“我没打扰到你们吧?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在。”
岑奚忽然起身。
“祁总。”她对祁蔓颔首,嗓音轻而有礼,“事情已经谈完,我就先离开了。”
祁以枝想,谈了什么呢。
或许嫂子和她姐之间的事,果真是她这个身份没办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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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奚与她错身经过时,她依旧不受控地望向对方,想探得一些关于自己的端倪。
女人眼下一抹极淡的粉意,似乎心绪不佳。
看诊时那么疼都能忍受的人,怎么只一个下午就变成这副模样?
祁以枝立刻想追出去。
她来之前特地去打包了一份南瓜山药粥,套着保温袋,还没有送给需要的人。
“小枝。”祁蔓此时却开了口,“你留下来,其他人都走吧。”
祁以枝回头与祁蔓对视,其他人鱼贯退出。
“姐?”她摘口罩,笑了一下,“什么事找我?还是晚上想和我一起吃饭?”
祁蔓摇一下头,“不是。”
女人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直接推来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稀疏摇荡的树影,街巷边的书店。玻璃窗里,两道身影相对而望,晦涩不明的氛围无声滋长。
祁以枝接过来看了看,没怎么意外,“谁拍的呀,这么有闲情逸致,捕捉到我和嫂子的高清写真。”
“高清写真”四个字刻意加重了些。她顿了几秒,含笑望祁蔓。
祁蔓没有接话。
垂下眼,指尖落在照片上,摩挲着玻璃窗里岑奚的轮廓。
终于开口,“小枝,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私下见面的?”
祁以枝瞥了祁蔓一眼。
女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露声色,但她注意到,她姐指尖微微泛白,不留痕迹地用力。
祁以枝没有直接回答。
她在想,这个时候,寻常人应当无措慌乱,甚至涌起一丝对祁蔓的歉疚。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没泛起什么涟漪。
或者是未被看到与关心的过往,在这一刻叛逆喧嚣地告诉她,“不必愧疚”。
她只是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礼物而已。
从祁蔓那里,拿回她如今唯独想要的、迟来的礼物。
祁以枝推回照片,依旧乖巧笑着,“嫂子长了智齿,我们见过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侧身看了一眼后面,确定没有人影,够来一张白纸,随手扯了支笔,写了几行字。
“如果姐姐只想问我这个,那可就不符合我期待了。”祁以枝倒转白纸,推到祁蔓眼前。
“最近光玑管理层变动,大家都在传些风言风语,但我觉得,只是一些小喽啰又在兴风作浪。如果姐姐想知道照片背后是谁布局,大概……就这些?”
某个车牌号、一个“路”字、还有一个倒霉高层糟老头子的名字。
祁以枝旋上笔帽,“要赌吗?类似小时候我和姐姐猜彩票号码游戏那样。”
素来冷淡自持的女人微怔。
祁蔓弯了弯唇,似乎看到过往的狡黠少女,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像一种疲惫的配合,“可以赌,听小枝的。”
祁以枝也笑,“好呀,那姐姐记得写你的答案。我猜,今晚是要加班,才不和我一起吃的吧,我就先走了?”
祁蔓轻嗯一声,把照片收进抽屉。
在她要离开前,又轻轻唤了一声,“小枝。”
祁以枝回身,看见祁蔓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女人只是垂下了眼,“岑奚今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岑奚从分手后,就不愿意向她透露任何自己的消息,谈事情时,语气也公事公办。
祁蔓想起初遇那一天,酒会上,女人一袭得体礼裙,称呼她“祁总”时,嗓音温存。
可当她们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后,岑奚却像冷雾,依旧温柔,但若即若离。
祁以枝同样不知道岑奚为什么难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蜷了一下。
“如果之后她到你的诊室复诊,好好照顾她。”
祁蔓不再看她,转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被搁置的文件。
背影挺直,和平时一样,只是,像在克制什么。
祁以枝嗯一声,走出办公室。
原来,岑奚难过,不是因为祁蔓。
她们原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亲密。
她脚步加快几分。包里还有温度刚好的粥,眼前仍在回放刚才岑奚仓促离开时的模样。
哭过吗?
她想知道,她缺席的这个下午,女人究竟怎么了。
直觉告诉祁以枝,岑奚没有走远。
就像今天下午,她心绪不宁时,对方也在失落。
祁以枝走出光玑时,天色沉暮,街边的路灯依序亮起。
她在集团停车场里,看见了上午那辆黑色轿车。
走近,俯身敲了敲车窗。
几秒钟后,后排车窗降下,岑奚倚在后座里,面色冷白,睫毛湿漉,静静望着她。
“小枝。”轻声唤。
祁以枝笑了笑,提起手里打包的粥,“嫂子不回消息,我只好亲自来送一趟外卖。”
“吃过甜粥后就没有烦恼了,痛痛飞,要试试吗?”
岑奚看着那袋粥,看了很久。
终于伸出手,接过粥。
女人碰到保温袋的时候,不期然划过她的手,祁以枝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是凉的。
“谢谢。”岑奚声音很轻。
祁以枝看见,女人把粥抱进怀里时,睫毛垂了下去,遮住眼底的动荡水色。
“要进来坐坐吗?”对方柔声问,“外面天色暗了。”
20. 20
车门处开了一道缝隙,祁以枝低身坐进后排。
里面空间狭小,关门后,外界声音被悉数阻隔。
属于岑奚的香气逐渐蔓延,她很熟悉,因为昨晚、乃至于对方给她准备的衣服,都染着这种气息。
祁以枝维持着刚才在车外的笑音,“还想要和我聊点什么吗?”
岑奚摇一下头,“……没有。只是天黑了,怕你冷,昨天不是还在低烧?”
祁以枝嗯了一声,尾调拖长,唇角翘起。
宁漳七月均温30度上下,怎么会冷?邀她进来坐坐,原因恐怕不是这样。
思绪千回百转时,岑奚已经拆开保温袋,取出那杯温热的粥。她帮着把吸管扎进去,“有点烫,慢慢喝,这是米露,不需要嚼。”
抽手时,指尖不慎擦过女人手背,祁以枝看见岑奚睫毛颤了一下,不着痕迹把手藏进衬衫袖口。
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实在很乖。
祁以枝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祁蔓总说嫂子性情清冷,生人勿近。
在她眼里,岑奚始终像一朵蓬松棉铃,虽然内敛,但内里白而柔软。
“我下午来光玑,是为了和你姐姐谈合作项目的事。”岑奚忽然出声。
积在胸口的沉重块垒被浇熄,祁以枝没想到女人会和她解释。
她想,岑奚总是这样,捋顺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缠成一团的心绪。
可她依旧不打算放过岑奚,笑着问回去,“这样呀。可是我一点都不关心光玑,嫂子为什么忽然解释这个?”
是在乎她的,所以才没有直接开车走,反而勾住她,主动留她在车里。
岑奚避而不答,轻轻挪开目光。
“还谈了月末生日宴的事,我会去,但不打算收祁总的礼物,只是走个过场。”
“……我希望你知道这些。”
祁以枝忽然贴近。
事实上,她想这么做很久了。从上车后,牢牢关好车门的那一秒。
趁岑奚难以预料,短暂茫然的时间,她俯身,很浅地啄了一口女人唇角。
那里沾了一丝米糊,甜丝丝的,很符合祁以枝上车后看见岑奚的心情。
岑奚白皙脸颊立刻泛红,本能偏头蹙眉,“起来。你……现在下车。”
“不下。”祁以枝弯眸笑,“车窗玻璃是防窥的,这边的停车区也没人会来。”
在上车前她就想问了,岑奚是不是故意选在这里,为了见她。
一个很好的位置,死角,连她姐在视野极佳的顶层也看不到。
岑奚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推,却只是攥住了祁以枝的衣角,然后无声松开。
祁以枝看见了,也不做声,指腹蹭过岑奚的下唇,就像在诊疗椅上那样。
语气乖巧,但话的内容已经越出医者的边界,“嫂子喜欢和我接吻,对吗。”
两次,算上家庭聚餐时那次拥抱,三次都没有躲。
可刚才在办公室,岑奚坐在祁蔓身边,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祁以枝没听到岑奚的回答,却知道自己现在过分,主动退远了些。
或许因为肌肤饥渴,她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只想亲昵地贴一贴对方。
见好就收,她找补,“粥已经送到,我就先走啦,还要去月眠取车呢,昨晚落在那边了。”
“差点忘了。”祁以枝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一个袋子,里面零零散散装着些纸盒。
“眼睛红红的,是牙痛了吗?发炎记得吃药,这是医嘱。”
拉开车门,日落后的热浪迎面扑来。
车窗外的人腰细腿长,眼眸潋滟,倒退几步,朝她轻挥手,说声“再见”,才转身离开。
岑奚隔着一层茶色玻璃,目光追随祁以枝远去。
南瓜粥太甜,本该让牙酸楚,可是远不及刚才胸口过速心悸的感受。
她抚了一下唇角,不声不响,重新坐回驾驶位。
眸底情绪幽微,打开手机备忘录。
置顶的那条,原本内容有两个字,“祁蔓”。
岑奚触碰屏幕,一点点删掉,改为“祁以枝”。
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更换计划是出于客观事实,还是私心?
思绪如同被松节油调和后的颜料,色调柔和,却辨不出最初的原色。
…
祁以枝站在路边,叫了辆车。
她可以联系祁蔓派人送她去月眠,但昨晚的事,她想守住与岑奚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临上车前,倒是看见了一位熟人。
祁以枝降下车窗,和外面的路文彬笑着打了声招呼,“路特助,下班了?今天的会议开得怎么样。”
路文彬的回答没什么意思,对她诚惶诚恐,一点也不敢因为前几日医嘱单的事和她拌嘴。
送祁以枝的车离开,路文彬在原地站了一会。
公文包里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嗓音颤抖,“喂……先生,我在。”
“下班前,我邮箱里收到了一封裁员信,先生,我该怎么办?”
那边声音醇厚,“你也该想想出路了。不给我做事的话,之后自己的生计,要仔细考虑一下。”
路文彬握紧手机,浑身发软,像被抽走骨头,“先生打算放弃我吗?我家里还有妻女,不能就这样丢掉工作。”
通话那头静了一阵,“的确还有出路。做成之后,可以来岑家这边上班,你接受吗?”
虽然在和靠山说话,路文彬却发起抖,尤其在听见对方提及的名字后。
“去小祁总的医院闹事?祁总最疼妹妹,我、我不行……”
“怕什么?”那边依旧儒雅,甚至笑起来,“让你家人去,按照我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就可以。”
“就说,小祁医生撬了亲姐姐的墙角,不知廉耻,喜欢上自己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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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气温愈发热,一丝风都没有。
但时间不比宁漳凝滞的热浪,依旧照常向前。
祁以枝把诊室里的空调又调低了两度,想着下午点顿冰奶茶外卖,让口腔科里辛勤忙碌的同事们歇歇。
岑奚没来诊室的日期里,时间恢复了常速,她有时复诊从前的患者,有时设计矫正方案,忙且充实。
祁蔓的生日近了,下班后,她绞尽脑汁想送什么礼物给她姐。
顺便苦苦央求审美超绝的江筝流女士帮她挑裙子,好在日历上新圈的那个日期里,与岑奚再遇。
祁以枝其实某一天憋不住,想直接发消息问岑奚,和祁蔓的联姻还作不作数。
但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没发,顶着医生工作照的头像问这个也太怪了。
祁以枝期待之后某一天能坦荡地与岑奚面对面,亲自问出口。
暧昧或许使人胆怯,但她从不是畏首畏尾的性格。
“祁老师,你怎么最近总穿这件衣服呀。”中午吃饭时,祁以枝脱掉白褂,被实习生好奇围住。
“短短的,露腰了哎。”
一件真丝雪纺薄衫,抬手时衬得腰身又软又细,下身是薄西裤,也不怎么合身,腰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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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明显。
其他同事路过,调笑几声,“小祁医生身材好好~给我捏一下。”
祁以枝从人群里挤出去,笑着作势要打,“干嘛,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下午茶不请你了啊。”
只是连着几天都见不到岑奚,退而求其次,穿一穿衣服而已。
她那天在车里没问女人用什么香氛,但衣服上浸透玉兰香气,她穿上就心情宁静,深夜也能按时入眠。
如果晚上抱的不是老吴,是窈窕的人,那就更好了。
小杜去楼下取了外卖,众人没再关注祁以枝的衣着,去拿奶茶喝。
下午,空中短暂有一小片阴云游走,透过窗玻璃观望,闷而阴沉。
昏昏欲睡中,科室走廊有脚步声传来。
逐渐转为激动斥责,噪音嘈杂。
祁以枝工作中也见过不少次医闹,并不意外,只是听见委屈啜泣,似乎有护士被骂哭,才皱了下眉。
推门出去,一个飞扬跋扈的老头手里拿着假牙,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滑稽。
“我上个月在你们这定制的牙,一点都戴不上,亏你们还是三甲大医院。”
“退钱!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祁以枝走上前,忽略掉老头口中的污言秽语,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是怎么了?老先生您别急,跟我到诊室看看。”
她不露声色,甚至还礼貌地弯着眼睛,把仍在哭的护士挡在后面。
偏头嘱咐,“先走,去我办公室,别和老登计较。”
老头衣着勉强算整洁得体,见祁以枝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牢她。
“上个月接待您的医生是哪位?”祁以枝温和问,“全口义齿有适应期的,我也可以为你做一些微调。”
有护士递给她一张新打出来的病历单。
上面写着老头的名字,姓路。
祁以枝蹙了下眉,巧合?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不是巧合。
“祁以枝,哼。”老头看了一眼她胸牌,“我儿子之前也来你这看过,镶的牙掉色!他在大公司当高级助理,每天都要作报告的,你让他怎么抬得起头?”
“说什么呢……”科室的人愤懑不平。
“祁医生正畸科,什么时候还镶过牙?”
祁以枝心中冷笑起来。
越嘲讽,声音越软,甚至噙着笑,“啊,原来是您,我想起您那位年轻有为的儿子了。”
她摊了摊手,“是不想您儿子小作坊伪劣材料镶金牙的事被我说出口吗?我不会说的。您也没必要大动肝火,把自己的假牙取出来,为儿子讨说法呀。”
围观的人有几个没忍住,捂嘴苦苦克制,还是笑出声。
“你牙尖嘴利!”老头气得发抖,“这么年轻就能当主治,背后肯定有关系,说不定、说不定……”
“靠关系上位,脸都不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盯着祁以枝,指尖干枯发颤。
“难怪……我儿子和我说,你这种人能看上自己的嫂子!”老头声音尖利起来,传遍整个走廊。
“你姐姐知道吗?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勾引她的未婚妻吗?”
科室里寂静了几秒钟。
小杜最先听不下去。
她一点都不信,扯扯祁以枝的白褂后摆,小声劝:“小祁医生快走,这老登疯了。”
祁以枝没有走。
她立在原地,像尊雕塑,睫毛低垂,在脸颊投映出一片阴影。
口罩下,她笑了笑,觉得唇角很沉。
“有证据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