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2004:开局强吻校花》 第一章 什么东西就A上来了? 经贸国际三期,接近九十层的楼高耸入云端,是港城的标高性建筑。 顶层的商务套房内,李思远裹着白色浴袍站在落地窗前左手点燃一根香烟,远眺都市的夜景。深夜中的港城让人迷醉,灯红酒绿的现代都市只有在夜晚才会绽放出让人沉醉的光辉。 纵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的十一点钟,但脚下的车流不息,大灯在闪,如同是给这一座深夜中的城市披上了一层绚丽的彩带。 身前的电脑桌上,点开的A股一路飘红。 靠着AI智能踩上风口而一发不可收拾的钻石单身汉,账户余额那一连串的零足够让任何亲眼见证者脸红心跳,哪怕只是其中的几十分之一都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实现财富自由。 但在李思远眼中,却懒得抬头去关注一眼。 金钱在积累到一定程度上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而已,纵然李思远以前觉得这种话十分装逼,可真到他实现了财富自由功成名就之后却是深以为然。 予取予求的生活条件让李思远不必再为了每餐的面包发愁,他拼搏半生,花团锦簇,即使是在这个百业凋敝的时代中,毫无疑问,李思远也是其中的成功者。 “李总,裴小姐在等你。” 推门而入的小助理笑容甜美,指了指卧室外的落地玻璃。 沙发上,一身酒红色长裙的裴小姐明眸皓齿,紧致的长裙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女人身体的线条,胸前的两团雪白被小臂有意无意的挤压,仿佛随时都要冲出束缚。 闻声,李思远点点头。 他扬起一个笑脸,举了举手中的红酒杯。 灯红酒绿的迷醉都市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的日常中总需要找一点荷尔蒙来点缀调剂一下疲累的日常,为其点上一抹亮色。 男未婚女未嫁的单身人设,足够功成名就的李总全身而退。 但却不得不承认,只有三十五岁的钻石李老三总能够在不经意间轻而易举的吸引无数的狂蜂浪蝶,就好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没有结果也会奋不顾身。 而这先上车后补票的关系也不过是在李总的日常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眼前的这位裴小姐算得上富家千金,曾经和李思远是生意上的伙伴。 推杯换盏间,顺理成章的滚在了一起,不过是酒精上头后的荷尔蒙在作祟,但说实话,这一段只停留在床榻上的关系能够坚持到现在超过三个月,已经大大超出了李思远的预计。 “思远,我想过了,我是真的想嫁给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图钱,而且我想过了,等我们结婚之后,我家里的产业全部都交给你来搭理……你知道的,我……对你是真心的。” 坐在对坐沙发上的裴小姐眼眶通红,她坐直了身子。 礼服上的V字领口恰到好处的露出半片雪白,在酒店的暖光灯下愈发娇嫩。 聪明的女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的撩拨人心,对面的裴小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若非此刻裴小姐话音中说着的是正经的严肃话题,怕是早就扑进李思远的怀中予取予求了。 只是真心? 李思远笑容不变,他伸手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并不怀疑裴小姐的心意。 只可惜这世界上真心和爱情都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 对于三十五岁早已阅尽千帆的李思远来说,他的确曾经感受过真心,也曾经被上天热烈的眷顾。但令人惋惜的是,哪怕如今功成名就,早早的实现了财富自由,可年轻时候唾手可得的东西待到如今时过境迁却千金难买。 “我想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很感谢裴小姐这么晚过来,只可惜不凑巧,刚刚我的助理告诉我有合作伙伴从国外过来需要和我进行紧急磋商。这间套房是我的长包房,如果裴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一直住到开心为止。” 说完,李思远走进衣帽间,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西装笔挺了。 “李总我……” 裴小姐站了起来,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李思远笑着将指尖放在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坐在了自己的路虎车里,轻踩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伴随着轻柔的音乐响起,车子进入空转怠速。 车载音响中播放着的是李宗盛的一首鬼迷心窍。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再美的春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 渣男祖师爷沧桑的嗓音混合着柔和的音乐飘荡在车子里。 经过改装后的‘柏林之声’完美的呈现出了音乐的律动,主驾驶上的李思远稍微放低了一点座位,可是那旋律飘荡在他的耳中,李思远却慕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颓丧来。 他并非没有改变一下情感状态的打算。 或许家世良好,容貌出众,床第间也很合拍的裴小姐应该算是很好的人选。 却偏偏少了那一抹动心。 李思远忽然感觉到有些烦躁。 他降下车窗,深夜的冷风扑在了他的脸上,烦闷的情绪舒缓了一点。而这时候的中控台上,亮起,李思远皱眉的看过去,发现并非是想象中纠缠的名字,这才点击了接听。 “远哥,之前跟你说的事儿你想的怎么样了?” “时隔多年的同学聚会,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我知道远哥的时间安排的很满,但是大家都好久没见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空的话,远哥要不要过来一趟,哪怕露个脸儿也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熟络却带着点讨好。 二十来岁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在时光境迁后,已经摇身变成兄弟领导的李思远就算再怎么刻意要求对方不必将姿态摆的这么低。 但在社会上磨炼过后的好兄弟,始终言语中带着敬畏和疏离。 “我考虑看看……” 李思远笑了笑,并未一口回绝朋友的好意。 “那就好,他们追问了我好几次,我都不敢接他们电话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远哥,你听说了吗?南谨也会参加这一次的聚会,我……” 李思远的话音儿听了一半,可后边的话却怎么也听不清了。 南谨回国了? 他怔怔的听着,感觉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李思远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到当初辜负了的姑娘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国。一瞬间,李思远的心中升起强烈的冲动,他下意识的调转方向盘。 忽然,一股刺目的白光闪过。 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就TM的A上来了? …… 似乎是睡了一个许久都未曾睡过的好觉。 李思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有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身体感觉暖洋洋的。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吵吵闹闹的,似乎是有人在他身旁剧烈的争吵。 那哥们疯了吧,单行道上玩逆行? 李思远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皮,想要起身去查看一下对方的情况,奈何身体疼的厉害,就连眼皮都很沉重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完全睁开。 “李思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身前传来一个嗔怪的女声。 李思远愣了一下,而后半睁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自己身前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白色小碎花的裙子,恰好露出一介白净的小腿。一头栗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上,湿漉漉的好像是没有擦干。 这是肇事司机? 年龄还挺小的,不过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 眼前的一幕有点熟悉,尤其是姑娘的脸在入眼的一瞬间就让李思远怔住,他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复苏起来。 他呆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巴,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跟你说话呢,李思远,你为什么打架?” 姑娘见到李思远不说话,顿时气恼的再次质问道。她背着手,弯着腰,因为李思远正在坐着的缘故,姑娘耳边的头发落在他的鼻尖儿上,感觉酥酥痒痒的。 因为逆光的缘故,他甚至能够看到女孩儿近乎透明的耳垂和白皙脸上青色的血管。 只是打架? 我打什么架? 李思远更懵了,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 事业有成的男人有手腕,有阅历,早就已经过了靠着一腔热血上脑亲自动手来解决问题的年纪。如果真的碰到了难事,专业的公关团队和律师队伍比起亲自动手,更容易让遇到的问题完美解决。 只不过, 李思远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但具体在哪里经历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这时候,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南谨,你管他做什么,李思远自己不知道上进,你说的再多有什么用?” “马上都是上大学的人了,一点也不知道轻重,你这样能有什么出息?李思远,打架斗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文明解决才符合我们这些准大学生的身份。” 第二章 我恨死你了 突如其来的训斥带着几分指点香山的高傲。 李思远这才注意到女孩身旁还站着两男一女,一个胖胖的小丫头,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还有就是眼前这个鼻孔朝天的小眼镜。 而当他们熟悉的面容闯入视野,下一秒,李思远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胀。 妈的,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 他想起了这是04年的夏天,刚刚高中毕业的李思远的确因为一场琐事和校外的混混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冲突,原因就是那群校外的混混对陈仓一中的校花起了心思。于是,充当了护花使者的李思远当仁不让的和对方来了一次one bay one的真爷们对掏。 结果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自己惨胜来着,有点记不清了。 可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见到这一幕,难道是做梦,还是那一辆逆行的车把自己撞傻了? 李思远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 下一秒,身体传来剧烈的痛楚,他低着头看着仍在流血的手掌,膝盖绝逼是肿了,角落上擦破了一点皮。 真实的痛感传递到心里,饶是究竟风浪的李总也忍不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身子一软,差点跌倒下去,索性被扶住了。 扶住李思远的是刚刚那个满脸青春痘的青年,疙疙瘩瘩的脸上油腻腻的,盛放到了极致的即可青春痘含苞待放似乎随时都要盛放开来。 “远哥,你坐着歇会,可别乱动,刚你可流了不少血。” “不过远哥你刚刚可真猛,一套组合拳打下去,那小子妈都不知道姓啥了。我刚给你买了创可贴,你等下哈……”说着,青春痘就蹲下身子,撤掉OK绷的胶带巴巴的就要朝着李思远的腿上贴。 后者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忍住没有告诉对方所谓的常识。 这种范围的伤口,用酒精和碘伏先消毒才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但显然,面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明显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赵东全?” 李思远试探的问道。 “啊?” 青春痘迷茫的抬起眼睛,有点不明所以。 可那下意识的回应显然坐实了对方的身份,李思远忽然觉得有点晕,就好像威士忌上头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他推开死党的搀扶,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几人身上。 吸了口气,李思远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刚刚开始操着倨傲口吻的男生开始逐个点名:“周明诚?” “你什么意思?” 男生好像是觉得有点丢面儿,表情有些气愤,不过李思远没理,他再次伸出手指,看向周明诚后边看起来胖胖的小丫头,继续道:“董戈薇?” “喂,李思远,装不认识是什么意思,信不信我抽你?” 试探的语气成功的惹怒了眼前胖胖的小丫头,她叉着腰,瞪着眼,好像李思远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出来,就要和他决斗。 李思远心思镇定了一点,他屏住呼吸,最后望向了先前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女孩身上。 “洛南瑾?!” 不过李思远问出的这一句就带着几分确定了。 这一刻,他已经非常确定自己已经重生了。 尽管李思远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重生者都摆脱不了被泥头车撞击才能重生的命运,但说实话,李思远却并没什么不满。 都说寸金难买寸光阴,哪怕就算他银行卡里的数字再多上一倍,恐怕也买不来十八九岁的青春人生吧。 “李思远,你要是想装不认识我也没办法,但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洛南瑾开口道,瞧见身前的李思远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加重了语气:“上学期间,我真的不想谈朋友,你更用不着为了我出头而去和校外的那群人打架。李思远,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啊。” 一听这话,李思远瞬间回魂儿。 他抬眼瞧着眼前我见犹怜的姑娘,说实话,洛南瑾的性格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月光。白色的碎花裙子虽然初恋属性拉满,却也不及少女字里行间的娇俏和任性。 总有人会为了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 李思远也是这样。 上辈子同样出自洛南瑾口吻的拒绝,总是会让他失魂落魄,完全体会不到始终嘴边挂着拒绝口吻的姑娘不过是她拼命架起的一层保护色。 看破不说破。 但当时天真的李思远远远没有到达后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境界,时年只有十八岁的李思远纯情的令人发指。 后来想想,但凡他混账一点,强硬一点。 这段本应该完美的校园恋爱早就该开花结果,而不是等到支离破碎之后才自顾自的对影独酌,然后黯然神伤。 索性,还不晚。 “洛南瑾!” 李思远加重了语气,起身朝着洛南瑾走了两步。 “啊?” 后者显然没料到李思远在搞什么鬼,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洛南瑾瞪大了眼睛,她眼睁睁的看着李思远展开右臂。轻柔的指尖穿过自己腰身上的碎花裙子,然后五指并拢轻轻的朝着他的方向一拉。 吧唧。 李思远肆无忌惮的在洛南瑾那一张吹弹可破的脸上留下重重的一吻。 空气中整整安静了一秒。 而后,李思远便眼睁睁的看到洛南瑾的俏脸一寸一寸的开始变得绯红,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颤,就连逆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垂都变成可可爱的粉色。 “李思远,你有病啊。” 从小到大,经常以乖乖女示人的洛南瑾虽然落落大方,但正儿八经的和男生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还被当着众人的面儿亲了一口。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推开了李思远环在腰间上的胳膊,扬起的手掌顿时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啪。 耳光清脆。 嗯,完全是下意识的过激反应。 李思远嘴角抽动了一下,直到脸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多少有些过激了。刚刚高中毕业,学校里未必没有顶着老师们严刑拷打的目光顶峰作案的情侣,但在04年这个还相对保守的年代中,拉拉手都已经算得上是伤风败俗了。 更遑论自己这么明晃晃的占便宜? 冲动是魔鬼啊。 下意识的,李思远就想要开口道歉,没想到他话音儿还没说出来,却见到董戈薇护犊子是的挡在了洛南瑾的跟前。 刚刚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周明诚更是鼻子都气歪了。 “李思远,你……你他……”周明诚指着李思远,可当着洛南瑾的面儿,高中的学委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你他妈这一句粗口,憋了半天才整出一句:“李思远,你怎么能跟洛南瑾耍流氓呢?你信不信我去告老师?” 一听这话,李思远顿时就笑了。 还他妈告老师? 说实话,饱经风霜的老男人一眼就能够看出周明诚这样的‘好学生’肚子里的闷骚,明面上骚不起来,只能仰仗着自己所谓的学委身份来抬高自己的身份。 若是平时,李思远也懒得和周明诚一般计较。 但前提是这种装逼的对象不能是踩着自己。 “干你屁事。” 李思远撇了周明诚一眼,随口丢下一句,转头就看向洛南瑾。 此刻,这姑娘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还没从刚刚李思远胆大包天的行为中回过神来。 见到李思远朝着她望过来。 “李思远,我恨死你了。” 洛南瑾眼眶一红,扭身就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气性够大的。 - 第三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李思远哑然失笑。 一旁的周明诚还想说点什么,只可惜面对混不吝的李思远,好好学生的班级学委还真不敢留下来和李思远硬刚。 倒是胖丫头董戈薇狠狠地瞪了李思远一眼,临走的时候还恶狠狠的踩了他一脚。 “远哥,你不追吗?” 等到三人走出去十几米,站在李思远跟前的死党赵东全才凑过来,望着李思远的目光简直惊为天人。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兄弟会这么刚,大庭广众的耍流氓亲了班花洛南瑾一口,所以说这话的时候,赵东全的表情有点不对。 “追个屁!” “啊?” “啊你妹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李思远一搭眼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正琢磨着有的没的。 随即,李思远笑呵呵的咧了咧嘴,然后亲昵的一把搂住赵东全的肩膀。这时候的好兄弟还远远没有后世中对李思远这个死党兼上司的敬畏。 他嫌弃是的推开李思远,然后撇嘴道:“远哥,我觉得你有点过分了。” “我知道你喜欢班花,可你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没瞧见刚刚洛少女都哭了吗?远哥,你不能这样……” 闻声,李思远一笑。 “你不懂。” “我不懂?” 赵东全顿时就不乐意了,好像有点被看不起一般,不愤道:“远哥,这你就看不起人了啊。你喜欢班花,就光明正大的追求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只要打赢了就去跟班花表白?” “你这么一搞,洛南瑾岂不是要恨死你了?” 老子他妈以前还说过这话? 李思远都惊了,不过他咧了咧嘴,却是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赵东全的肩膀。 “行了,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有的没的。” “你听过一句话吗?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极致用脚踹,虽然话糙,但是理儿不糙。感情都是从情绪波动引起的,不管好与坏,只要存在波动,就有可以钻的空子。亲一口怎么了,以后洛南瑾还会成为我女朋友呢。” 李思远胸有成竹道。 极限拉扯大师太清楚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了,两人相处的最好距离是你来我往的相互交锋,而不是岿然不动的冰冷。 何况,李思远比谁都清楚洛南瑾的心思。 不想在上学期间谈朋友是真的,对于他李思远有一定的想法和心思也是真的,青春年少的年纪,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这和高中时期洛南瑾和李思远的相处风格就能够感觉得出来。 有种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意味。 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关系,李思远先前的激动哪怕过激了一点但最多只能算是投石问路,并不影响大局。 只是一听这话,赵东全更不乐意了。 心道远哥你就他妈吹吧,人刚走的时候都快恨死你了,你怎么可能追的到洛南瑾?但这话有说回来,赵公子仔细想想,他总觉得身边的死党话音中透着一抹睿智的意味,感觉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是的。 “真的?” “真的!” “哦!” 赵东全不说话了,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去试一试。 李思远一瞧这小子的表情就知道赵东全心里在琢磨着什么猫腻了,没办法,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永远对于酸酸甜甜的爱情充满向往。 但李思远打心眼里不准备让赵东全尝试,毕竟这操作要是手里没有两把刷子,那叫一试一个不吱声。 “别他妈乱想了,东全,丑话说在前头,我劝你最好别跟我学。毕竟,干这事儿的时候,最好先照照镜子。” 李思远提醒道。 赵东全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李思远是在拐弯抹角的说他丑,气的赵东全跳起来就要和李思远单挑。 但赵东全也不得不承认。 身高一米八,性格豪爽,在学校内和校外都有不少‘朋友’的远哥的确算是在高中时代非常吃得开的那一种。 往往在学生时代,这种人的女人缘是最好的。 两人本来打算是准备回家的,可重生归来的李思远却执意要重新逛一遍校园,这举动惹得赵东全有些费解。 他嘀咕了几句说高中校园有啥好看的。 刚刚参加完高考,巴不得放飞自我的赵公子恨不能离学校远远的。毕竟是过了三年的地方,学校里的一草一木哪里他们这些学生会不熟悉。 “你不明白。” 李思远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一本书重读一遍总会有全新的感受,就好像人的一生不会踏足同一条河流。 恰是这时候, 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每日的歌曲,是来自于许巍的一首曾经的你。 ‘曾经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间的繁花,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是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 李思远停下脚步静静的听着,曾经在车载音乐中听过无数次许巍的歌曲,可重新以少年人的身份站在高中时代的校园里,李思远心中竟然难得的生出一些感触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旁的赵东全怔怔的看着李思远,总觉得今天的好兄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但具体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有烟吗?陪我抽一根?” 李思远笑了笑,后者一听顿时吓了一跳。 赵东全心绪是的左右看了一眼,恨不能一把捂住好兄弟的嘴。刚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在校园里堂而皇之的提出抽烟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显得离经叛道。 但赵东全一想到方才李思远上的没落,还是吭哧瘪肚的从衣兜里翻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递了过去。 第四章 重生的目的就是搞钱 十几分钟后,两人从学校里溜达回来往家走。 打小就上同一所学校的赵东全几乎可以说是和李思远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人的家住在同一个小区,一般上学的时候都是结伴而行。 刚过了下班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很少。 04年的港城远没有变成后来到处钢筋水泥的繁华都市,但擦身而过的行人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很满足。 换句话说,这个时代老百姓的幸福指数普遍很高。 就连过来人的李思远也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港城原本闲适的生活节奏开始加快。经常以牛马自嘲的加班党们乐此不疲,终日为了房贷奔波,失去了笑脸。 作为成功者的李思远没有这种苦恼。 却曾经亲眼见证了时代的更迭和快节奏的生活下,不断下调的民族幸福感。 只是,我该做点什么呢? 哪怕作为普通人眼中的成功者,李思远没有那么大的野望去改变一个时代,但他却明白,既然自己重生回到了高中时代,总该要换一种活法。 上辈子的李思远大学毕业后就一头扎进创业大军中扑腾,奋斗半生,才有了后来的功成名就的李总。 而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的李总尽管吃喝不愁,生活指数远超过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普通人,却也穷尽了十年之功。 没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你看到的光鲜亮丽,背后拧出的汗水,或许超出你的想象。 诚然,重来一次,李思远相信,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凭借上一世的经验,也足以在这个即将起航的大世中获得比肩上一世的成就。 毕竟,他太清楚未来的发展轨迹了。 04年,正直p2p互联网金融的崛起之年,新兴行业的风口一经展开,便开始缔造出庞大的网络帝国。 再往后,虚拟货币比特币的实质暴涨,地产行业的风口,来自于全国各地的炒房热,再到一几年的IPO开闸,股市长虹,未来可期…… 就算李思远不刻意思考,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在后续的发展路线中找到可以立刻咸鱼翻身的风口。 但十年创业,却也让李思远失去了太多东西。 “姑娘肯定是要追的,赚钱也不能落下。” 李思远默默想着。 享受要趁早,这话他深以为然,而享受的前提是有足够的资本作为挥霍的筹码。否则连饭都吃不起了,那就不叫享受,而叫躺平。 得搞钱,没用多少功夫,李思远就定下了重生率先需要完成的事情。 很快,两人在小区里分别。 李思远收敛心思, 推开那扇熟悉的,掉漆的绿色防盗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老旧家具木头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李思远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套位于老城区的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集资房,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时代的记忆。后来他发达了,第一时间就给二老在港城最好的地段买了别墅,可父母住了没多久,又总念叨着还是老房子住着舒坦,邻里邻居的都认识,热闹。 “小远回来了?手和腿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李思远手上的伤,脸上立刻布满了心疼和责备。 是母亲,张翠兰。 她的头发还未被岁月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也只是浅浅的几道,不是后来那个操劳半生,两鬓斑白的小老太太。 “妈。” 李思远喉咙有些发干,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汇成这一个字。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母亲。 张翠兰身子一僵,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犟,上了高中后更是跟个小刺猬一样,什么时候跟自己这么亲近过?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张翠兰转过身,摸了摸李思远的额头,“没发烧啊。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一点小伤,没事儿。”李思远松开手,咧嘴一笑。 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那份不知所措的关怀,心中一阵酸楚。上一世,他忙于事业,等到功成名就,想要好好孝顺父母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却已经垮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李思远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回到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墙上还贴着科比和艾弗森的海报,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课本,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略带汗味的荷尔蒙气息。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泛黄的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 搞钱,第一步就是启动资金。 可对于一个刚高中毕业,身无分文的学生来说,从哪儿弄钱? 跟家里要? 李思远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太清楚家里的情况了。父亲李建国是国营纺织厂的技术员,母亲张翠兰是厂里的会计,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这在04年的港城,也只能算是勉强维持温饱。家里没什么存款,还要供他上大学,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要是敢开口说要钱创业,他爸能把他的腿打断。 必须得靠自己。 李思远皱着眉,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 s 04年,有什么一夜暴富的机会? 股票?他倒是记得几支妖股,可问题是,他没本金啊。 买彩票?记住中奖号码这种事,比登天还难,谁会没事儿记一串十几年后的彩票号码。 忽然,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激昂的解说声。 “……本届欧洲杯将在葡萄牙举行,揭幕战将由东道主葡萄牙队对阵希腊队,作为夺冠大热门,拥有黄金一代的葡萄牙队势必会……” 欧洲杯! 李思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2004年欧洲杯,最大的冷门,足球史上最不可思议的童话之一——希腊神话! 名不见经传的希腊队,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竟然在决赛中再次击败东道主葡萄牙,奇迹般地夺冠! 因为太过离奇,所以他印象极为深刻。当时他和赵东全还凑钱买了葡萄牙赢,结果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如果……如果把宝全压在希腊队身上呢? 第五章 兄弟,信我一次 李思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希腊队的夺冠赔率高得吓人,好像是一赔一百五。 如果自己能凑到一千块,那就是十五万! 如果能凑到一万块……那就是一百五十万! 这笔钱,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父亲李建国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李思远的思绪。 李思远走出卧室,看到父亲正坐在餐桌旁,一脸疲惫地解着衬衫的扣子。父亲的背还没有后来的佝偻,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挥之不去。 “厂里效益不好,这个月奖金又没发。”李建国叹了口气,端起饭碗,话却是对着张翠兰说的。 “没事,家里还够用。”张翠兰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小远高考也考完了,等上了大学,我们就轻松了。” 李建国点点头,看向李思远:“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李思远含糊地应了一声。 上一世,他考了个不好不坏的二本,也是因为这个,总觉得在洛南瑾和周明诚这些学霸面前抬不起头。 这一世,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爸,妈,我出去一趟,找赵东全有点事。” 李思远扒拉了两口饭,站起身来。 “这孩子,饭都不好好吃。”张翠兰嗔怪道。 李思远没回头,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他现在需要钱,需要启动资金。 而唯一能帮他,并且会无条件相信他的人,只有赵东全。 他要拉着自己的好兄弟,一起干一票大的。 夜色下的住宅小区,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几盏昏黄的路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思远站在赵东全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他必须说服赵东全。 “喂,谁啊?”楼上传来赵东全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下来一趟。” 不一会儿,穿着大裤衩和白背心的赵东全就踢踏着拖鞋跑了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刚打完游戏的兴奋。 “远哥,啥事啊这么急?我刚推到对面高地,马上就赢了!” “有个发财的机会,干不干?”李思远开门见山。 赵东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思远:“远哥,你不是吧?刚高考完就想着搞钱了?是不是想追洛南瑾,没钱买礼物啊?” “少废话。”李思远表情严肃,“我问你,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看到李思远不像在开玩笑,赵东全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钱啊,压岁钱都让我妈收走了,平时就那点零花钱,打游戏买点卡都不够。估计……凑一凑能有个两三百吧。” “太少了。”李思远皱眉。 两三百,就算赔率再高,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远哥,你到底要干嘛啊?神神秘秘的。”赵东全有些好奇。 李思远拉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东全,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废话,我不信你信谁?”赵东全拍着胸脯。 “好。”李思远盯着他的眼睛,“欧洲杯,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去赌球。” “赌……赌球?”赵东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远哥,你疯了?那可是犯法的!再说,十赌九输,咱们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所以,我才找你。”李思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因为我知道,谁会赢。” 赵东全看着李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解,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远哥,你……你是不是打架把脑子打坏了?你怎么可能知道谁会赢?你要是能预测比赛,你还用在这儿待着?” 李思远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平静地问:“东全,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十几年了吧。” “我骗过你吗?” 赵东全摇了摇头。 “那这次,你就信我一次。”李思远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我们买希腊队赢。” “希腊?”赵东全的表情更古怪了,“远哥,你还不如说买国足呢。希腊队是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人家葡萄牙可是东道主,还有菲戈,鲁伊科斯塔……黄金一代啊!” 显然,赵东全也是个球迷,说起这些球星如数家珍。 “我知道。但最后赢的,一定是希腊。”李思远斩钉截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要相信我。” 李思远知道,自己没法解释。难道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赵东全不把他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才怪。 所以,他只能用最简单,也最蛮横的方式——让对方相信自己。 赵东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李思远,感觉今天的远哥真的很不一样。以前的李思远虽然讲义气,够豪爽,但绝没有现在这种沉稳和自信,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远哥,这事儿……太大了。”赵东全还是有些犹豫,“我……我得想想。” “没时间想了,揭幕战马上就要开始了。”李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东全,你想不想上大学的时候,换一台最新款的电脑,想不想买一辆摩托车,带着妹子去兜风?” 这些话,精准地击中了十八岁少年的软肋。 谁不向往那种自由自在,挥金如土的生活? 赵东全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可是……钱从哪儿来?我只有两百多。” “把你那台宝贝电脑卖了。”李思远说道。 “卖电脑?”赵东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不行不行!那可是我攒了两年多的零花钱才买的!我爸妈差点没打死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我们赚了钱,别说电脑,给你配个网吧都行。”李思远加了把火。 赵东全的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第六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思远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赵东全虽然嘴上咋咋呼呼,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只要自己坚持,他多半会同意。 过了许久,赵东全一咬牙,一跺脚。 “干了!远哥,我信你!不过说好了,要是输了,你得赔我一台电脑!” “放心。”李思远笑了,“输了,我把我自己卖了赔给你。” “那倒不用。”赵东全嘿嘿一笑,“你要是真把自己卖了,洛南瑾怎么办?” 提到洛南瑾,李思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走,先去搞钱。”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就朝着附近的二手电脑市场走去。 赵东全的那台宝贝电脑,在当时也算是高配置了,七凑八凑卖了两千块钱。 加上两人身上所有的零钱,一共是两千三百二十五块。 握着这笔钱,赵东全的手心全是汗。 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甚至可以说是他的“青春”。 “远哥,我们……去哪儿买?” “跟我来。” 李思远带着赵东全,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是一家没有招牌的游戏厅,门口挂着“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但里面传出的喧闹声,显然说明这块牌子只是个摆设。 这里,就是李思远记忆中,港城最大的一个地下赌球窝点。 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汗味和烟草的焦糊味,一进门就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游戏厅里灯光昏暗,闪烁的屏幕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颓丧的年轻脸庞。角落里,几台老旧的老虎机前围着几个社会青年,嘴里骂骂咧咧,不时用力地拍打着机器。 赵东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跟紧了李思远。 李思远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神色自若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他正低头擦拭着一个玻璃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板,玩两把。”李思远将一沓钱拍在吧台上。 光头抬起头,扫了李思远和赵东全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学生?” “买球。”李思远言简意赅。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懂规矩吗?” “懂。” 上一世,李思远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种场子里的门道,他一清二楚。 光头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推到李思远面前。 “写吧。”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比赛的场次和赔率。 李思远找到了欧洲杯揭幕战,葡萄牙对希腊。 葡萄牙胜,赔率1.4。 平局,赔率3.5。 希腊胜,赔率高达8.5。 这还只是小组赛,赔率还没那么离谱。要是买希腊最后夺冠,那才是真正的疯狂。但那种盘口,这种小场子根本不敢开。 “全买希腊胜。”李思远拿起笔,在“希腊胜”那一栏后面,写下了“2325”这个数字。 “全压?”光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旁边的赵东全更是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想拉住李思远,却被李思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嗯,全压。”李思远把钱推了过去。 光头嘿嘿一笑,不再多问。他麻利地收了钱,撕下一张收据递给李思远。 “拿好了,小子。赢了钱,明天这个点过来取。” “谢了。” 李思远收好收据,拉着已经呆若木鸡的赵东全走出了游戏厅。 直到重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赵东全才缓过神来,他一把抓住李思远,声音都在发颤。 “远哥!两千多块!你就这么……这么扔进去了?万一……万一输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李思远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可怕,“我们赢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赵东全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赵东全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那张小小的收据和那高达8.5的赔率。 而李思远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去书店买了几本关于计算机编程和互联网发展的书看了起来。 他必须为未来做打算了。赌球只是第一桶金,来得快,但风险也大,绝非长久之计。他真正要做的,是抓住未来十几年的互联网风口,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天下午,李思远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却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洛南瑾。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抱着几本书,似乎也是准备去图书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有些尴尬。 洛南瑾的脸颊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扭头就想走。 “喂。”李思远叫住了她。 洛南瑾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那天……是我冲动了。”李思远走到她面前,语气诚恳,但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我不后悔。” “你……”洛南瑾又气又羞,瞪着他,“李思远,你还要不要脸?” “脸这种东西,跟喜欢的人比起来,不值一提。”李思远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后世渣男的经典语录,对于04年还很单纯的少女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洛南瑾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去图书馆?”李思远明知故问。 “关你什么事?” “正好,我也去,一起吧。” 说完,也不等洛南瑾同意,李思远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洛南瑾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李思远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背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愫。 他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对付这种外表高冷内心傲娇的姑娘,就不能按常理出牌。你退一步,她能退十步。你进一步,她反而会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南瑾?” 周明诚从另一条岔路口走了出来,看到和洛南瑾走在一起的李思远,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李思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章 钱只是一个数字 周明诚的出现,打破了那份微妙的气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几步走到两人中间,刻意隔开了李思远和洛南瑾的距离。 “南瑾,我正准备去找你,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亲昵。 洛南瑾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说法有些不满:“我只是说可能会去,没有跟你约好。” 周明诚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他看向李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轻蔑。 “李思远,你这种人,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你还想骚扰南瑾吗?” “周明诚,你说话注意点。”李思远还没开口,洛南瑾就先不乐意了。 不管怎么说,李思远也是为了她才跟人打架的。她可以生李思远的气,却不想看到别人这么指责他。 周明诚没想到洛南瑾会帮李思远说话,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涨得通红。 “南瑾,我……我只是担心你。他这种人,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你离他远一点。” “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李思远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他瞥了周明诚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好学生?学委?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还以为告老师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吗?周明诚,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 李思远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周明诚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周明诚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过是一个连大学都可能考不上的差生!而我,已经收到了港城大学的预录取通知书!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港城大学?”李思远笑了,“很了不起吗?” 在前世的李总看来,别说港城大学,就算是清华北大,也不过是给他的公司输送人才的地方。 学历,在绝对的实力和财富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 李思远的淡然和不屑,彻底激怒了周明诚。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嫉妒!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凭自己努力考上名校的人的骄傲!” “骄傲?”李思远摇了摇头,他懒得再跟这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屁孩争辩。 他转头看向洛南瑾,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走吧,我们去图书馆,别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心情。” 说完,他竟然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洛南瑾怀里抱着的那几本书。 洛南瑾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缩手,但李思远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竟然忘了反抗。 李思远抱着书,就这么从周明诚身边走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周明诚感到屈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死死地盯着李思远和洛南瑾并肩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李思远,你给我等着!” …… 去图书馆的路上,洛南瑾好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偷偷地打量着身边的李思远。 今天的他,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傻乎乎地笑,用打架来证明自己的冲动少年。 他的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从容。尤其是在面对周明诚的挑衅时,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竟然让她……有了一丝心安。 “看什么呢?”李思远忽然转过头。 洛南瑾吓了一跳,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没……没看什么。” 李思远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两人到了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李思远没有去看那些高考复习资料,而是直接走向了经济和金融类的书架。他抽出几本关于证券投资和企业管理的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洛南瑾看着他,心里愈发好奇。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时间在安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终于,比赛的日子到了。 当晚,李思远把赵东全叫到了自己家。 李建国和张翠兰都去上夜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视机里,CCTV5的直播画面已经开始。 赵东全紧张得手心冒汗,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又灌下一大杯水。 “远哥,我……我心里发慌。要不,我们现在去把钱要回来?就说我们不买了。” “出息。”李思远靠在沙发上,悠闲地削着一个苹果,“钱都下注了,怎么可能要得回来。安心看比赛吧。”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场上的局势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东道主葡萄牙队对希腊队展开了围攻。菲戈、鲁伊科斯塔等一众巨星轮番冲击着希腊队的防线。 而希腊队则全线退守,摆出了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 赵东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守住,一定要守住啊……” 整个上半场,葡萄牙队得势不得分。 中场休息时,赵东全已经紧张得快虚脱了。 “远哥,下半场……希腊队能进球吗?” “会的。”李思远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回答得云淡风轻。 下半场比赛开始。 就在比赛进行到第65分钟时,奇迹发生了。 希腊队利用一次角球的机会,由中后卫德拉斯头球破门! 1:0! “进了!进了!卧槽!进了!” 赵东全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激动得又蹦又跳,声音都嘶哑了。 李思远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历史,没有改变。 接下来的时间,葡萄牙队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但希腊队众志成城,硬是把1:0的比分守到了终场。 当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赵东全一把抱住李思远,激动得语无伦次。 “赢了!远哥!我们赢了!我们发财了!” 两千三百二十五块,乘以八点五的赔率。 一万九千七百六十二块五! 在2004年,对于两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李思远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却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钱,从某个时候开始,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数字。 第八章 第一桶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东全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敲李思远的门。 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远哥,走走走,我们快去兑钱!” 李思远打着哈欠,被他硬从床上拽了起来。 “急什么,人家也要开门才行。” 两人磨蹭到约定的时间,再次来到了那家昏暗的游戏厅。 光头老板显然也对昨晚的比赛结果感到意外,看到李思远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奇。 “小子,运气不错啊。” 他也没废话,从抽屉里数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扔在吧台上。 “点点吧。” 一万九千多块钱,大部分都是百元大钞,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 赵东全的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沓钱,感觉就像在做梦。 李思远则显得淡定许多,他拿起钱,随意地点了点,然后分出将近一半,递给了赵东全。 “拿着。” “远哥,这……这也太多了!”赵东全连连摆手,“本金大部分都是你的,我……我不能要这么多。” 虽然电脑卖了两千,但赵东全很清楚,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李思远的判断。没有李思远,他别说赚钱,恐怕连赌球的门都摸不到。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思远把钱硬塞进他怀里,“我们是兄弟,有钱一起赚。再说,后面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听到这话,赵东全才不再推辞,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兜里,感觉那块地方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分量,更是兄弟的情义。 “远哥,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赵东全拍着胸脯,一脸的崇拜。 经过这件事,李思远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无限拔高,简直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行了,别贫了。”李思远笑了笑,“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花?” “我……我得先买台新电脑!”赵东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随即又嘿嘿一笑,“买最高配置的!剩下的钱……存起来,当大学学费!” 看得出来,他是个实在人。 “嗯,合理安排。”李思远点点头,“不过我建议你,先别声张。就说电脑是抽奖中的,免得叔叔阿姨问起来不好解释。” “我懂我懂!”赵东全连连点头。 两人揣着巨款,离开了游戏厅。 走在回去的路上,赵东全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飘。他时不时地摸一下口袋,生怕钱会不翼而飞。 “远哥,你呢?你准备拿这笔钱干嘛?” 李思远手里也有一万块左右,这笔钱,他另有打算。 “给我爸妈一部分,剩下的,我有大用。” 他没有细说,因为接下来的计划,比赌球更加惊世骇俗。 回到家,李建国和张翠兰刚下夜班回来,正在吃早饭。 看到李思远,张翠兰随口问了一句:“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李思远从兜里掏出五千块钱,放在餐桌上。 “爸,妈,这是给你们的。” “啪嗒!” 李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张翠兰也愣住了,她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远,你……你这钱是哪儿来的?”张翠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在他们的观念里,一个学生,不可能凭空拿出这么多钱。 “没有。”李思远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一个同学,他家是开公司的,最近搞一个市场问卷调查的活动,我帮他发了几天传单,这是他给的劳务费。” 这个理由,漏洞百出。 发几天传单能给五千块?骗鬼呢。 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 “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你要是不说清楚,今天我打断你的腿!” 父亲的威严,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思远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想让思想传统,老实本分的父母接受这笔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爸,您别生气。”李思远拉了张椅子坐下,表情诚恳,“这钱的来路,绝对正当。我那个同学,他叫王思聪……”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开始编造一个富二代同学为了完成暑期社会实践,花重金请人帮忙的故事。 他讲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甚至连那个“王思聪”的性格、爱好都描述得活灵活现。 凭着他前世在商场上练就的口才和察言观色的能力,硬是把一个弥天大谎说得跟真的一样。 李建国和张翠兰将信将疑。 “真有这么好的事?”张翠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李思远趁热打铁,“再说了,您儿子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吗?这钱你们就安心拿着,厂里效益不好,家里也需要用钱。等我上了大学,以后会赚更多的钱孝敬你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尤其是最后一句,让张翠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李建国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钱推给了张翠兰。 “收下吧。不过小远,你要记住,钱要取之有道,歪门邪道的事情,绝对不能碰。” “我知道了,爸。” 搞定了父母,李思远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腾讯公司将于6月16日在香港主板上市,股票代码0700.HK,发行价3.7港元。” 看着这条消息,李思远的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 希腊神话,只是开胃小菜。 这,才是他重生以来,真正要抓住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风口! 他要买腾讯的股票,越多越好!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他现在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身份证,更没有证券账户。 想买港股,更是难上加难。 接下来的几天,李思远一头扎进了如何购买港股的研究中。 在2004年,内地居民想要投资港股,渠道非常有限,手续也极其繁琐。不像后世,开个沪港通、深港通账户那么简单。 第九章 谁说学生不能炒股?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亲自去香港开户。 但这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连身份证都还没拿到手的李思远来说,显然不现实。 另一个办法,就是通过一些境内的金融机构或者代理人。 李思远跑遍了港城大大小小的银行和证券公司,得到的答复几乎都是“没有这项业务”。 眼看着腾讯上市的日期越来越近,李思远的心里也开始有些着急。 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眼前溜走吗? 这天,他正坐在一家证券公司的客户休息区,翻看着手里的宣传册,一筹莫展。 “小伙子,想炒股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思远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随便看看。”李思远随口应付道。 “我看你在这里坐了好几天了,每天都看财经报纸,不像是一般的学生啊。”中年男人主动坐到了李思远旁边。 “我叫陈海,是这里的客户经理。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问我。” 李思远打量了他一眼,心里一动。 或许,可以从这些从业人员身上找到突破口。 “陈经理,我想问一下,现在内地居民,有什么办法可以买到香港的股票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伙子,野心不小啊,还想炒港股?港股市场水很深的,可不是A股这样的小打小闹。” “我就是好奇,了解一下。” 陈海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正规渠道嘛,肯定是很难的。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李思远精神一振。 “什么办法?” “有一些私人的投资公司或者中介,他们可以帮忙在香港代开账户,或者直接通过他们的账户进行交易。不过嘛……”陈海搓了搓手指,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手续费可不低。” “怎么联系他们?” “这个嘛……”陈海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别碰。你这个年纪,好好读书才是正事。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啊。”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李思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个陈海是在向他暗示,可以通过他来搭上这条线,但前提是,得有“好处”。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李思远没有立刻去找陈海。他知道,这种事情,越是着急,越容易被对方拿捏。 他回到家,从剩下的钱里,抽出两千块,又去商场买了两条好烟。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了证券公司。 这一次,他没有在大厅逗留,而是直接找到了陈海的办公室。 “陈经理,有点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李思远把装着烟的袋子,不着痕迹地放在了陈海的办公桌上。 陈海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情了许多。 “哎呀,小兄弟,你太客气了。来来来,坐。” 他亲自给李思远倒了杯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小兄弟,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还是昨天那个事。”李思远开门见山,“我想买港股,需要一个靠谱的渠道。手续费不是问题,只要能保证资金安全。” 陈海沉吟了片刻。 “你……准备投多少钱?” “不多,一万块左右。”李思远故意说少了一点。 “一万?”陈海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有个朋友,是做这方面生意的。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不过成不成,就看你们自己谈了。” “谢谢陈经理。” 陈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思远。 名片上写着“港城金汇投资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黄四海”。 “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明白的。” 拿到了联系方式,李思远没有耽搁,立刻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这家“金汇投资公司”。 公司开在一栋写字楼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还算气派。 接待他的人,正是黄四海。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笑起来一脸和气的男人。 但李思远一眼就看出,这种人,往往是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陈经理介绍来的?”黄四海打量着李思远,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小朋友,你成年了吗?谁说学生不能炒股的?” “刚满十八。”李思远不卑不亢地回答。 “想买什么股票啊?” “腾讯控股,0700.HK。” 听到这个名字,黄四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腾讯?那个做QQ的公司?小兄弟,眼光很独到嘛。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新股上市,风险很大的,搞不好会破发。” “风险我自担。”李思远直接将一个信封推了过去,“这里是五千块,剩下的钱,我会在上市前一天打到你们公司账户。” 黄四海打开信封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爽快!我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他拿出一份合同,“这是代理协议,你看一下。我们的代理费是交易额的百分之五,另外,盈利部分,我们要抽两成。” 百分之五的交易费,盈利还要抽两成! 这简直是抢钱! 李思远眉头一皱。 “黄经理,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吧?” “苛刻?”黄四海笑了,他靠在老板椅上,慢悠悠地说道,“小兄弟,我们做的可是无本的买卖,担的可是掉脑袋的风险。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另请高明。” 他一副吃定了李思远的样子。 在他看来,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谈判的资本? 李思远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是在坐地起价。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时间不等人。 “好。”李思远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哦?说来听听。” “除了这笔交易,我希望以后和黄经理,还有长期合作的机会。”李思远看着黄四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给你提供消息,保证你赚钱。赚了钱,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第十章 你管这叫消息? 黄四海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给我提供消息?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高中生,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面对黄四海的嘲笑,李思远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黄四海面前。 “黄经理,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信不信,由你。” 黄四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拿起那张纸,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欧洲杯,决赛,葡萄牙对希腊,买希腊胜。” 黄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也是做这行的,自然知道欧洲杯的热度。最近,他自己也在玩。 但是,决赛? 现在小组赛才刚刚开始,这个小子竟然能预测到决赛的对阵双方,甚至连结果都写了出来? “小子,你耍我?”黄四海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不是耍你,一个月后,自然见分晓。”李思远站起身,“黄经理,我的钱会准时到账,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愉快。”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黄四海看着李思远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他捏着手里的纸条,感觉有些烫手。 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条收进了抽屉里。 …… 解决了买股票的渠道问题,李思远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等待着腾讯上市,一边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买回了一大堆关于互联网、电子商务和未来科技趋势的书籍。 这些知识,对于前世的他来说,早已烂熟于心。但现在,他需要重新系统地梳理一遍,以便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他的反常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家里人的注意。 “小远,你最近怎么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张翠兰看着儿子房间里堆成小山的书,有些担忧,“高考完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妈,我这是提前学习大学的知识。”李思远笑着解释。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张翠兰信以为真,还特地给他炖了鸡汤补脑子。 只有李思远自己清楚,他看的这些东西,远比任何大学课堂里的知识,都更有价值。 这天,赵东全抱着一台崭新的电脑主机,兴冲冲地来找李思远。 “远哥,快看!我新买的电脑,最高配置!玩什么游戏都不卡!” 他满脸的兴奋和得意,十八岁少年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李思远替他感到高兴,也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也曾为了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而兴奋得彻夜难眠。 “不错。”李思远拍了拍崭新的机箱,“以后,它就是我们赚钱的工具了。” “赚钱?”赵东全一愣,“远哥,你不是说……不赌球了吗?” “当然不赌了。”李思远把他拉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网页。 那是当时国内最大的门户网站之一,新浪。 李思远指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财经新闻,说道:“东全,从今天起,你要开始学着看这些东西。” “财经新闻?远哥,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赵东全一脸的茫然。 “关系大了。”李思远神秘一笑,“想不想干一票比上次大一百倍的?” 一听到“大一百倍”,赵东全的眼睛瞬间亮了。 “远哥,你说真的?干什么?” “炒股。” “炒股?”赵东全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爸说了,炒股就是赌博,倾家荡产的都有。我们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那是他们不懂。”李思远的声音里透着强大的自信,“跟着我,我保证你只赚不赔。” 或许是被李思远的气场所感染,又或许是上次赢钱带来的巨大信心,赵东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远哥,我听你的!” “嗯。”李思远很满意他的态度,“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帮我收集所有和一家公司有关的新闻和资料。” “什么公司?” “腾讯。”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赵东全真的就成了李思远的“情报员”。 他每天都泡在网上,搜索着一切关于腾讯的消息,从公司财报、用户数据,到马化腾的个人履历,事无巨细,全部整理好交给李思远。 而李思远,则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确认。 6月16日,腾讯控股在香港上市。 开盘价4.375港元,比发行价3.7港元高出不少,但随后股价便开始一路下跌,上市第一天,就跌破了发行价。 黄四海的办公室里,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绿色的K线,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新股风险大。那个小子,这次怕是要亏得底裤都不剩了。” 他拿起电话,准备打给李思远,好好地嘲讽他一番。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思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黄经理,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黄四海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思远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小子,你还笑得出来?你的钱,已经亏了快百分之十了。” “我知道。”李思远拉开椅子坐下,“所以,我来是想告诉你,继续买入,有多少,买多少。” “什么?”黄四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还要加仓?” “没错。”李思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里面有五万块,是我全部的家当。我只有一个要求,在股价跌到最低点的时候,全部买进去。” 黄四海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李思远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一时间,他竟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你确定?”黄四海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在他看来,李思远的行为无异于赌徒输红了眼,要把最后的筹码都押上去。 “我非常确定。”李思远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黄四海的眼睛,“黄经理,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亏了,算我的。赚了……” 第十一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还是按之前的约定,二八分。” 黄四海沉默了。 他从业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有贪婪的,有恐惧的,有狂热的,但像李思远这样,在股价暴跌时还敢如此冷静地要求全仓买入,甚至加仓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小子,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好。”黄四海最终还是被李思远的自信所打动,或者说,是被那潜在的巨大利润所诱惑。 他接过银行卡:“密码?” “六个八。” 一个俗套的密码。 黄四海不再多言,立刻拿起电话,开始联系香港那边的操盘手。 接下来的几天,腾讯的股价如同李思远预料的一样,继续下跌,一度跌到了3.4港元左右。 黄四海按照李思远的要求,将他所有的资金,总计六万多块,全部在了这个价位附近,买入了腾讯的股票。 做完这一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 他竟然会相信一个高中生的话,把客户的钱全部押在了一只濒临破发的股票上。 而李思远,在交代完一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对自己的账户不闻不问。 这种淡定,让黄四海的心里愈发没底。 与此同时,欧洲杯的比赛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小组赛爆冷不断,卫冕冠军法国队意外出局,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传统强队也纷纷折戟。 而那支赛前最不被看好的希腊队,却以小组第二的身份,奇迹般地出线了。 黄四海每天都会关注比赛结果,每当看到希腊队又赢了一场,他就会下意识地想起抽屉里那张纸条,心里泛起一阵波澜。 难道……那小子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另一边,李思远的生活却过得相当悠闲。 高考成绩出来了。 他考了五百八十分,比上一世高出了近一百分。 这个分数,虽然上不了顶尖的985,但去一所不错的211大学,已经绰绰有余。 当李建国和张翠兰看到成绩单时,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在他们看来,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们哪里知道,这点成绩,对于拥有未来几十年记忆的李思远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最高兴的,莫过于赵东全。 他虽然成绩一般,但也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本科院校,能和好兄弟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让他兴奋不已。 只有两个人对此感到不爽。 一个是周明诚。 他虽然考上了港城大学,是名副其实的学霸,但当他得知李思远的成绩后,心里却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在他眼里,李思远这种“差生”的逆袭,是对他这种“优等生”的一种侮辱。 另一个,自然是洛南瑾。 她的成绩一如既往的优秀,毫无悬念地被国内顶尖的复旦大学录取。 当她在同学聚会上,听到李思远的成绩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聚会上,李思远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大家都对他的“逆袭”感到好奇,围着他问东问西。 “思远,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啊!” “快说,是不是偷偷请了家教?有什么学习秘诀,跟哥几个分享分享?” 李思远只是笑着应付,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自己和这些同学,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当他们还在为考上一所好大学而沾沾自喜时,他已经在布局自己的商业帝国了。 周明诚端着酒杯,脸色难看地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思远,又看了看和董戈薇坐在一起,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的洛南瑾,心里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 他站起身,走到李思远面前,举起了酒杯。 “李思远,恭喜你。考得不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同喜。”李思远淡淡地回应。 “不过,考得好不代表一切。”周明诚推了推眼镜,恢复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学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希望你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好运。” 言下之意,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李思远笑了。 他懒得跟这种人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 可周明诚却不依不饶,他提高的了声音,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听说你最近在外面搞什么‘市场调查’,赚了不少钱?李思远,我劝你一句,学生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总想着走歪门邪道,不然,迟早会摔跟头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所有人都听出了周明诚话里的针对和不屑。 赵东全当场就火了,站起来就要跟他理论。 “周明诚,你他妈什么意思!” 李思远却按住了他,他看着周明诚,脸上的笑容不变。 “多谢你的忠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在我看来,与其担心别人会不会摔跟头,不如先管好自己。毕竟,只会死读书的人,就算进了名牌大学,将来也可能只是一个给别人打工的命。” “你!” 周明诚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思远不再理他,端起酒杯,径直走到了洛南瑾的面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洛南瑾也没想到李思远会突然走过来。 她正和闺蜜董戈薇小声聊着天,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洛南瑾。” 李思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开场白。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思远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给震住了。 这……这也太刚了吧? 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直接A上去了? 洛南瑾更是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李思远,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霸道。 她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第十二章 希腊神话 从小到大,她都是别人眼中的乖乖女,学霸,校花。 向她示好的男生数不胜数,有写情书的,有送礼物的,也有像周明诚那样,自以为是地在她身边刷存在感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方式,如此直白,如此强势地向她表白。 “哇哦!” 短暂的寂静之后,包厢里爆发出了一阵起哄声。 “在一起!在一起!” “南瑾,还等什么呢!远哥这么帅,赶紧答应啊!” 董戈薇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李思远,随即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已经石化的洛南瑾,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南瑾,你倒是说话呀。” 洛南瑾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又羞又气,心里小鹿乱撞,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像以前一样,用“高中不想谈恋爱”的理由来拒绝? 还是…… 她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李思远。 他依旧那么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仿佛笃定了她不会拒绝一样。 这个混蛋! 洛南瑾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怎么能这样?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又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甜。 角落里,周明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攥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思远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凭什么自己默默守护了这么久,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而他却可以如此轻易地,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 他不甘心! “洛南瑾,你别听他的!”周明诚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就是一个……” “你闭嘴!” 没等他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是洛南瑾。 她终于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周明诚一眼。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李思远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羞涩,有恼怒,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李思远。”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微颤。 “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就凭……”李思远笑了,他上前一步,凑到洛南瑾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就凭,你也喜欢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洛南瑾的身体猛地一颤,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他怎么知道?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窘的可爱模样,李思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逼她,而是直起身子,对着周围起哄的同学朗声说道: “好了各位,今天是我跟南瑾的‘第一次’约会,大家吃好喝好,全部算我的!” 说完,他也不管洛南瑾同不同意,拉起她有些冰凉的手,就朝着包厢外走去。 “喂!李思远!你放开我!” 洛南瑾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对方的手握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她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李思远拉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包厢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更大声浪的同学,和一个脸色铁青,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周明诚。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李思远拉着洛南瑾,一路走到了校门外的小公园里。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了熟人,洛南瑾才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李思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想干什么,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李思远看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洛南瑾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你那是表白吗?你那是强迫!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考虑了啊。”李思?uan点点头,“我考虑的结果就是,如果你不答应,我下次还敢。” “你……无耻!” 洛南瑾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谢谢夸奖。” 李思远毫不在意,他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聊聊?” 洛南瑾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怕我吃了你?”李思远挑了挑眉。 “谁怕你!” 洛南瑾像是被激将法刺激到了,赌气似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但身体却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蝉鸣。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李思远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觉得我今天的行为很唐突。” 洛南瑾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显然是默认了。 “但我不觉得。”李思远看着夜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洛南瑾,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这番话,是他发自肺腑的。 上一世的错过,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 洛南瑾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李思远说这番话时的真诚,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有的沧桑和感慨。 她转过头,看着李思远的侧脸。 路灯的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也喜欢你?”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问题。 “因为……”李思远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因为你每次看到我跟别的女生说话,都会不高兴。因为你每次嘴上说着不想理我,却又会偷偷地关注我。因为……刚刚周明诚说我坏话的时候,你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我。” “女生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洛南瑾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原来……原来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感觉自己的所有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我没有!”她嘴硬地反驳,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第十三章 你爹妈知道你这么牛吗? “好,你没有。”李思远也不跟她争辩,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洛南瑾愣了一下,这就……结束了? 她还以为,他会趁热打铁,再说些什么。 看着李思远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小小的失落。 她咬了咬唇,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沉默中慢慢发酵。 到了洛南瑾家楼下,李思远停住了脚步。 “上去吧。” “嗯。”洛南瑾点点头,转身准备上楼。 “洛南瑾。”李思远又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她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去吃早饭。” 李思远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就转身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 洛南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才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霸道的家伙。 …… 与此同时,港城金汇投资公司。 黄四海正双眼布满血丝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欧洲杯决赛的直播画面。 葡萄牙对阵希腊。 当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1:0时,黄四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震惊和骇然。 希腊……竟然真的赢了! 那个小子,竟然真的预测对了! 从小组赛开始,到决赛的对阵双方,再到最终的冠军,竟然分毫不差! 这不是预测! 这是神谕! 他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看着上面那行字,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对着那头喊道: “给我查!查一个叫李思远的高中生!我要知道他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黄四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比分,又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张写着“希腊胜”的纸条,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预测了,这是审判! 他混迹社会这么多年,自诩阅人无数,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观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彻底颠覆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家境普通,父母是国营厂的工人,社交圈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调查来的资料就摆在桌上,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不下十遍。 普通,太普通了! 正因为这种普通,才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根本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难道……这小子背后有什么通天的人物在指点?还是说,他本人就是个妖孽? 黄四海不敢再想下去,他抓起电话的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李思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 “喂?” “李……李老弟!不不不,李先生!”黄四海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谄媚和敬畏,“我,我是黄四海啊!” “黄经理啊,有事?”李思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仿佛早晨被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吵醒,略有不爽。 这种平静,听在黄四海的耳朵里,却变成了高深莫测。 人家根本就没把这决赛当回事!一切尽在掌握! “李先生!神了!您真是神了!希腊……希腊真的夺冠了!”黄四海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哦,知道了。”电话那头的回应依旧平淡如水,“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中! 黄四海差点给跪了。 什么叫格局?这就叫格局! 人家把一场足以震惊世界足坛的惊天冷门,说得跟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样稀松平常。 “李先生,您……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腾讯股票的事情!”黄四海的姿态放得极低。 “没时间。”李思远干脆地拒绝了,“我要约会。”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黄四海握着传来忙音的听筒,在原地愣了半天。 约会? 在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他竟然还有心情去约会? 黄四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李思远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赚钱泡妞两不误!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对着门外喊道:“去!把公司最好的茶叶给我拿出来!以后李先生就是我们公司最高级别的贵宾!不,是祖宗!” ……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洛南瑾提前五分钟就到了公园门口,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清纯又美好。 她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表,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那个家伙,不会是耍我吧? 他会不会不来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李思远穿着一身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看起来阳光帅气,充满了少年感。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 “没……我也刚到。”洛南瑾下意识地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敢看他的眼睛。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李思远没有带她去那些看起来高档的西餐厅或者咖啡馆,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 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早餐店前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几张油腻腻的桌子,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就……就在这里吃?”洛不善瑾有些错愕。 她想象过很多种第一次约会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别小看这家店,他们家的豆腐脑和油条,是全港城最好吃的。”李思远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两碗甜豆腐脑,四根油条!” 第十四章 你管这叫约会? 洛南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很快,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金黄酥脆的油条就端了上来。 李思远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豆腐脑,大口地吃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洛南瑾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吃相,不知为何,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和矜持,竟然慢慢消失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尝了一口。 香甜嫩滑的豆腐脑,配上酥脆的油条,一种简单而纯粹的美味在舌尖绽放。 “怎么样?没骗你吧?”李思远笑嘻嘻地看着她。 “还……还行吧。”洛南瑾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看着她微鼓的腮帮和那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李思远的心情也变得格外好。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外表清冷,内心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洛南瑾?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明诚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手里还拿着一瓶进口矿泉水,像是刚晨练回来。当他看到和洛南瑾坐在一起吃路边摊的李思远时,脸上瞬间写满了嫌恶和鄙夷。 “在这种地方吃东西,也不怕拉肚子?”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 洛南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思远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对洛南瑾说:“快吃,不然油条就不脆了。” 被彻底无视的周明诚,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李思远:“李思远,你别得意。高考不过是运气好,考上了一所本地的破大学。而南瑾,她要去的是复旦!你们以后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劝你还是早点有自知之明!” 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引得周围吃早餐的街坊都看了过来。 洛南瑾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反驳。 李思远却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看向周明诚。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周大学霸,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吗?” 周明诚一愣。 “区别就是,”李思远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洛南瑾的手,“你还在纠结于去哪个城市读书,而我,已经在考虑该让哪个城市,来适应我们了。” 说完,他拉着已经完全懵掉的洛南瑾,在周明诚和所有路人震惊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被李思远牵着手,走在人来人往的老街上,洛南瑾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周围投来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对方握得很紧,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 “你……你放开我,别人都看着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怕什么,我们是光明正大的男女朋友。”李思远说得理直气壮。 “谁……谁是你女朋友了!我还没答应呢!”洛南瑾嘴硬地反驳。 “哦?是吗?”李思远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否认?” “我……”洛南瑾语塞。 是啊,刚才周明诚那么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看着她窘迫又可爱的样子,李思远心情大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滑嫩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荡。 “啊!你干什么!”洛南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开了,捂着自己的脸,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手感不错。”李思远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流氓!”洛南瑾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想走。 李思远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好了,不逗你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所谓的“地方”,是港城最大的新华书店。 这让洛南瑾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以李思远现在的“暴发户”行径,会带她去商场买东西,或者去什么高档娱乐场所。 “来这里干什么?” “学习。”李思远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拉着她,径直走到了经济金融区的书架前,然后开始一本一本地往购物车里搬书。 《证券分析》、《聪明的投资者》、《滚雪球》、《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产品》…… 每一本都是大部头的专业书籍。 洛南瑾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这个人,真的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学渣,是同一个人吗? “你看这些……能看懂吗?”她忍不住问。 “看不懂才要学啊。”李思远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然以后怎么养你?” “谁要你养了!”洛南瑾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两人抱着一大堆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思远很快就沉浸在了书本的世界里,他看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洛南瑾看着看着,竟然有些痴了。 她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魅力。 那种自信、从容,以及对未来的清晰规划,是周明诚那种只会死读书的学霸,永远也无法比拟的。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从书店出来,李思远又带着她去看了场电影,吃了一顿不算奢华但很温馨的晚餐。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像个普通朋友一样,陪着她,聊着天。 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让洛南瑾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晚上,李思远送她到家楼下。 “今天……谢谢你。”洛南瑾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李思远笑了笑,“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 洛南瑾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李思远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洛南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忽然开口问道:“李思远,你……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不一样?” 这是她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李思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夜空,沉默了片刻。 第十五章 黄总格局要打开 “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道理。等我醒来,就想换一种活法。你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洛南瑾愣住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诞,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竟然有些信了。 “早点睡吧,晚安。”李思远没有再多解释,转身离开了。 洛南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梦? 一个怎样的梦,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改变?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李思远,身上充满了谜团,像一个漩涡,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探寻。 第二天,李思远接到了黄四海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黄四海,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约他到港城最高档的茶楼“一品轩”见面。 李思远到的时候,黄四海已经等候多时。 他亲自给李思远拉开椅子,又亲手给他泡上顶级的大红袍,那副殷勤的模样,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李先生,您真是神人啊!欧洲杯这一手,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黄四海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彩虹屁。 “黄经理客气了,运气好而已。”李思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黄四海心里就越是敬畏。 “李先生,这是您这次在腾讯股票上的收益,扣除我们的代理费和分成,一共是一百三十七万。您点点。”黄四海将一张银行卡,毕恭毕敬地推到了李思远面前。 从六万到一百三十七万,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翻了二十多倍! 这种收益率,说出去都没人信! 李思远拿起卡,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放进了口袋。 这个动作,让黄四海的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一百多万!这小子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先生,不知道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发财的指示?”黄四海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 经过欧洲杯和腾讯这两件事,他已经把李思远当成了活财神。 “指示谈不上。”李思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倒是想跟黄经理谈一笔更长久的合作。” “您说!只要我黄四海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之前的合作模式,该改一改了。”李思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安全的海外账户,所有的资金往来,都要通过这个账户。我不想再通过你们公司的名义进行交易。” 这是为了资金安全,也是为了摆脱对黄四海的依赖。 黄四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满口答应:“没问题!我立刻去办!” “第二,”李思远继续说道,“以后的合作,我出消息,你出渠道和资金。盈利,我们三七分,我七,你三。” “什么?”黄四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之前是盈利他抽两成,现在倒好,直接反过来了,他只能拿三成?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李先生,这……这个条件,是不是太……” “黄经理,”李思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你觉得,我的消息,值不值这个价?” 黄四海瞬间哑火了。 值不值? 太值了! 别说七成,就算是能跟着喝口汤,都是天大的机遇!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肉疼。 “黄经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李思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钱,是赚不完的。但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跟我合作,你得到的,不仅仅是钱。” 黄四海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整个世界的未来。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跟的,不是一个会预测的赌徒,而是一个能看透未来的神! 格局!是自己的格局小了! “我明白了!”黄四海猛地一拍大腿,“李先生教训的是!就按您说的办!三七分!” “是七三分。”李思远纠正道。 “对对对!您七,我三!”黄四海连忙点头哈腰。 “还有第三点。”李思远端起茶杯,“我需要你帮我注册一家公司,空壳就行。法人,用你的名义。” “注册公司?”黄四海一愣。 “我要开始做点实业了。”李思远淡淡地说道,“总不能一直靠投机赚钱。” 黄四海的心里,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投机? 您管一个月赚一百多万叫投机? 那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做生意的人算什么?要饭的吗? 而且,他竟然已经开始布局实业了! 这份眼光,这份魄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黄四海的认知。 他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他日必将化身为龙,搅动风云!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抱紧这条大腿!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黄四海拍着胸脯保证道,“公司名字您想好了吗?” 李思远看着窗外,港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他想了想,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远方。” 远方,有星辰大海。 搞定了黄四海,李思远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午去图书馆看书,下午陪洛南瑾散步,晚上回家研究未来的商业版图。 那一百多万,他没有动,只是让黄四海帮他分散投资到了几只未来几年会持续增长的蓝筹股里,当做是长线投资。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等待一个真正属于他的风口。 而赵东全,则彻底成了他的跟班。 李思远给他下达了一个新任务,让他去研究当时国内刚刚兴起的电子商务网站。 什么淘宝、易趣、当当,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东全虽然不明白远哥为什么对这些“网上小卖部”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他用李思远给他的那笔钱,换了一台顶配的电脑,每天都泡在网上,搜集各种资料,分析用户数据,甚至还亲自注册了账号,体验购物流程。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大学开学的日子近了。 洛南瑾要去上海,李思远和赵东全则留在港城。 第十六章 一条短信引发的血案 离别的情绪,在空气中悄悄蔓延。 这天晚上,李思远约洛南瑾出来吃饭。 饭桌上,洛南瑾显得有些沉默,时不时地看着李思远,欲言又止。 “有心事?”李思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我过几天就要去上海了。”洛南瑾低声说。 “我知道。” “那我们……” “什么我们?”李思远明知故问。 “我们……以后怎么办?”洛南瑾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 异地恋,对于刚刚萌芽的感情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什么怎么办,凉拌。”李思远笑了笑。 洛南瑾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你混蛋!”她扔下筷子,站起身就想走。 李思远一把拉住了她。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洛南瑾,你听好。” “第一,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第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我去找你。” “第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最多两年,我就会去上海开一家分公司。到时候,你愿不愿意来当老板娘?” 洛南瑾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李思远那双真诚的眼睛,所有的委屈、不安和彷徨,瞬间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和甜蜜。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用最霸道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谁……谁要当你的老板娘!”她红着脸,捶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送洛南瑾回家后,李思远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必须在这两年内,建立起自己事业的雏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周明诚知道了你赌球的事。” 李思远的瞳孔,瞬间收缩。 发信人是谁,他不用想也知道。 董戈薇,洛南瑾的闺蜜,一个一直暗恋周明诚的女孩。 上一世,就是她,在洛南瑾面前说了自己不少坏话。 李思远删掉短信,脸上恢复了平静。 周明诚知道了又如何? 他能把自己怎么样?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周明诚的卑劣。 两天后,是洛南瑾去上海的日子。 李思远和赵东全,还有洛南瑾的父母,都到火车站去送她。 站台上,洛南瑾的母亲拉着李思远的手,一脸的嘱咐。 “小远啊,我们家南瑾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你有空,就多给她打打电话。” 显然,洛南瑾已经把两人的关系,告诉了家里人。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李思远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周明诚和他父母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站台上。 他也是今天去上海。 看到李思远和洛南瑾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周明诚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南瑾,真巧啊,我们一趟车。” 然后,他看向李思远,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李思远,听说你最近发了笔横财啊?靠赌球赚了不少吧?年纪轻轻,就走这种歪门邪道,也不怕进去蹲几年?”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洛南瑾父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思远。 赵东全当场就炸了,冲上去就要揍人:“周明诚!你他妈血口喷人!” 李思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他看着周明诚,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大学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赌球,证据呢?” “证据?”周明诚冷笑一声,“我当然有证据!东全卖电脑的钱,不都给你去赌球了吗?还有游戏厅的老板,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你叫周明诚?” “是……是我。警察同志,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周明诚有些发懵。 “有人举报你恶意诽谤,造谣传谣,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不顾周明诚的挣扎和辩解,一左一右,直接将他架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站台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洛南瑾的父母,赵东全,还有周明诚的父母,都呆若木鸡。 只有李思远,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洛南瑾面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了,没事了。安心去上学吧。” 洛南瑾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火车的汽笛声已经响起。 “上车吧。” 李思远推了她一把。 直到火车缓缓开动,洛南瑾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那个朝她挥手的身影,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李思远的了解,或许,连冰山一角都不到。 火车远去,站台上的人也渐渐散去。 周明诚的父母追着警车,哭天喊地,乱作一团。 赵东全凑到李思远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崇拜。 “远哥,牛逼!这……这是你干的?” “我只是提前报了个警而已。”李思远淡淡地说道,“告诉警察同志,这里可能有人要寻衅滋事,影响公共秩序。” 赵东全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就这么简单? 他挠了挠头,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警察会来得那么巧,而且一上来就直接把周明诚给带走了。 “走吧,请你吃饭。”李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思远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一切,都得益于黄四海。 在收到董戈薇短信的那一刻,他就给黄四海打了个电话。 黄四海在港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点人脉。 要查一个学生,再找个由头把他“请”去派出所喝杯茶,敲打敲打,简直是易如反掌。 周明诚以为自己抓住了李思远的把柄,却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都不需要李思远亲自出手。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第十七章 给你爸妈一个惊喜 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 李思远和赵东全相对而坐。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赵东全有些拘谨,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远哥,我们……是不是太奢侈了?” “今天高兴,庆祝一下。”李思远给他倒了杯茶,“以后这种地方,你会经常来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赵东全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给你的。” “噗——” 赵东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多……多少?二十万?”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嗯。”李思远点点头,“这段时间,你帮我做了不少事,这是你应得的。” “不行不行!”赵东全把卡推了回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远哥,这也太多了!我……我就是帮你跑跑腿,查查资料,哪值这么多钱!” 他虽然爱钱,但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思远把卡又推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我们是兄弟,也是合伙人。以后,我负责指方向,你负责执行。你拿的不是薪水,是分红。” “合伙人?”赵东全愣住了。 “对。”李思远看着他,眼神认真,“东全,我准备成立一家公司,你,是我的第一个员工,也是唯一的股东。” 赵东全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李思远,鼻子一酸,眼圈竟然有些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 远哥这是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己人了啊! “远哥!”赵东全猛地站起身,拿起茶杯,“我嘴笨,不会说别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杯我干了!” 说完,仰头就把一杯热茶灌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李思远笑了笑,也端起了茶杯。 他要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一个人单打独斗肯定不行。 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而赵东全,就是最好的人选。 吃完饭,李思远带着赵东全,直奔港城最大的数码城。 “走,给你自己,也给我,配两台最好的电脑。” 接着,又去了手机卖场。 “一人一部诺基亚N91,最新款。” 最后,两人来到了奔驰4S店。 看着眼前那些锃光瓦亮的豪车,赵东全已经彻底麻木了。 “远哥,你……你不会是要买车吧?” “不然呢?总不能以后谈生意还打车去吧。”李思远说得理所当然。 他直接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S350面前。 “就这辆,全款。” 4S店的销售经理,看着两个穿着T恤牛仔裤,一脸学生气的少年,本来还有些爱答不理。 当李思远拿出那张存着一百多万的银行卡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屑,变成了谄媚,再到震惊,最后是狂热。 “先生!您……您稍等!我立刻给您办手续!” 半个小时后,当李思远开着崭新的奔驰,载着已经灵魂出窍的赵东全,行驶在港城的街道上时。 赵东全才恍恍惚惚地问了一句。 “远哥,我们……我们现在算不算有钱人了?” 李思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笑了笑。 “有钱人?” “不,这才刚刚开始。” “一百万,洒洒水啦。” 开着崭新的奔驰S350回到老旧的小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街坊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猜测是哪家发了横财。 当看到李思远从驾驶座上下来时,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那不是老李家的儿子吗?” “他……他怎么开上大奔了?” “我的天,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议论声中,李思远神色自若地锁好车,拎着给父母买的礼物,上了楼。 推开门,李建国和张翠兰正在客厅看电视。 “爸,妈,我回来了。” “小远回来啦。”张翠兰笑着迎了上来,当她看到李思远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时,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妈,这不是乱花钱。”李思远将一个精致的礼盒递到她面前,“这是给您买的项链。” 他又将另一个袋子递给李建国。 “爸,这是给您买的表。” 张翠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 李建国也拿出了那块表,江诗丹顿,他虽然不认识牌子,但光看那做工,就知道价值不菲。 夫妻俩都惊呆了。 “小远,你……你老实告诉我们,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钱?”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 上次那五千块,他已经觉得很蹊跷了。 现在又是项链又是名表,这绝对不是一个学生能负担得起的。 “爸,妈,你们先别急。”李思远拉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跟你们说个事,我买房了。” “什么?”夫妻俩异口同声。 “在市中心的‘香榭丽舍’,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精装房。钥匙在这儿。”李思远将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明天我们就搬过去。” “香榭丽舍”! 那可是港城最高档的楼盘之一! 李建国和张翠兰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儿子又是买奢侈品,又是买豪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思远!”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要是再敢骗我,今天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父亲是真的动怒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翠兰也急得眼圈都红了,她拉着李思远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小远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了?要是真的,你现在去自首,还来得及啊!” 看着父母焦急又担忧的模样,李思远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用之前的借口,肯定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妈,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的奔驰S350,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看到楼下那辆车了吗?” 李建国和张翠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都愣住了。 “那也是我买的。” 李思远转过身,看着已经石化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十八章 我,天才,打钱! “我没有干坏事,也没有犯法。” “我只是……” “靠我自己的脑子,赚了点小钱而已。” 他没有再编造什么富二代同学的故事,因为他知道,那已经无法解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决定,半真半假地,向父母摊牌。 当然,重生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要给自己,塑造一个“天才”的人设。 “你们还记得欧洲杯吗?” 他从欧洲杯开始讲起,讲自己如何通过分析数据,判断出希腊会夺冠。 然后,又讲到自己如何看好腾讯这家公司,如何说服“同学”借钱给他炒股。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对数字和市场有着超乎常人敏感度的商业奇才。 整个过程,他讲得有理有据,甚至还拿出了一些自己做的“数据分析模型”给父母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李建国和张翠兰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们能看到儿子在说这些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那种自信,那种笃定,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一个核心信息。 儿子,靠“炒股”,一个月不到,赚了一百多万。 这个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让他们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爸,妈,时代变了。”李思远看着他们,语气诚恳,“赚钱的方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只要相信,你们的儿子,不是坏人,也不会走歪路。我会用自己的能力,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张翠兰则拉着李思远的手,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又看看他的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儿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许久之后,李建国掐灭了烟头,走了回来。 他看着李思远,眼神复杂。 “房子和车,我们收下了。”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爸,您说。” “大学,必须好好上。不管你赚了多少钱,知识,永远是根本。” 李思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父亲这是变相地接受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我不仅要上大学,我还要上最好的大学。” “港城大学,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起点。” “我的目标,是哈佛,是斯坦福。” 他看着父母,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名字。” 说服父母的过程虽然有些波折,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第二天,搬家公司就开进了老旧的小区。 当李建国和张翠兰坐着儿子开的奔驰,第一次来到“香榭丽舍”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高档的门禁,干净整洁的小区环境,郁郁葱葱的绿化,还有那栋如同宫殿般的住宅楼。 走进一百八十平的精装大平层,看着那宽敞明亮的客厅,全套的智能家电,还有那个可以俯瞰大半个港城景色的超大阳台。 张翠兰的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好……真好……”她抚摸着光洁如新的家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李建国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看着父母开心的样子,李思远的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重生回来,赚钱固然重要。 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弥补上一世的遗憾,才是他最大的心愿。 安顿好父母后,李思远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事情。 他给远在上海的洛南瑾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搬了新家,还半开玩笑地邀请她寒假来家里住。 电话那头的洛南瑾,又羞又喜,嗔怪了他几句,但语气里的甜蜜,却是藏不住的。 接着,李思远又联系了黄四海。 “黄经理,公司注册得怎么样了?” “李先生您放心!‘远方科技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已经下来了!办公室也按照您的要求,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租好了!”黄四海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恭敬。 “很好。”李思远很满意他的效率,“明天,我会带我的合伙人过去看看。” 第二天,李思远开着奔驰,载着赵东全,来到了位于港城CBD的“环球金融中心”。 站在崭新气派的写字楼下,赵东全仰着头,感觉自己的脖子都酸了。 “远哥,我们……我们的公司,就在这里?” “三十六楼,全层。”李思远淡淡地说道。 赵东全:“……”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在认识李思远之后,每天都在被刷新。 走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面还是空的,但落地窗外的繁华都市景象,已经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黄四海正带着几个装修公司的负责人在里面候着。 看到李思远,他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 “李先生!您看还满意吗?装修风格您定,保证给您弄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事,你以后跟我这位赵总谈就行了。”李思远指了指身边的赵东全。 “赵总?”黄四海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双手,握住了赵东全的手。 “哎呀!赵总年轻有为!久仰久仰!” 赵东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憨憨地笑着。 李思远没理会他们的商业互吹,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这里,就是他商业帝国的起点。 “东全。” “哎!远哥!”赵东全连忙跑了过来。 “公司的账户上,我已经让黄经理转了一百万作为启动资金。” “一百万!”赵东全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第一个任务,”李思远转过身,看着他,“招人。技术、运营、市场,我都要。薪水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最好的人才。” “招人?”赵东全有些犯难,“可是……我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总不能跟人家面试的时候说,我们公司是干啥的,我也不知道吧? “我们的第一个项目,”李思远笑了笑,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hao123。” “好……什么?”赵东全没听清。 第十九章 周学霸的优越感碎了一地 “一个网址导航站。”李思远解释道,“现在国内的网民,大部分都还是初级用户。他们上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最简单、最方便的上网入口。” 这个想法,在当时,并不算新颖。 市面上已经有了一些类似的网站。 但李思远知道,hao123的成功,不在于技术的先进,而在于对用户习惯的极致把握。 简洁、实用,就是它成功的秘诀。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记得,就在明年,百度将会以一个天价,收购hao123。 他要做的,就是抢在百度之前,做出一个比hao123更好用,用户量更大的网站。 然后,等着李彦宏,亲自上门来送钱。 “就……就做个网站?”赵东全还是有些不理解。 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能赚钱吗? “你不用懂。”李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把我要的人,给我找来就行了。” “我,天才,你,打钱。”他开了个玩笑。 虽然是玩笑,但赵东全却听得热血沸腾。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远哥!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赵东全斗志昂扬的样子,李思远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艘商业航母,今天,终于要正式起航了。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要平淡一些。 对于李思远来说,港城大学的课程,实在是有些提不起兴趣。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公司的办公室里。 在赵东全这个“首席招聘官”的不懈努力下,“远方科技”很快就招到了第一批员工。 为首的技术大牛,是李思远亲自从一家濒临倒闭的软件公司挖来的,名叫陈默。 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典型的程序员。 一开始,陈默对于给一个大一学生打工,是抱着怀疑态度的。 当李思远将自己对于“网址导航站”的产品构想,以及未来互联网发展的趋势,跟他聊了一个下午后。 陈默彻底被折服了。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对于互联网的理解,竟然比他这个在行业里混了十多年的“老鸟”,还要深刻和超前。 他当场就决定,留下来。 有了专业的人才,项目进展得非常快。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123导航”网站就正式上线了。 李思远没有急着去推广,而是让技术团队,不断地根据用户反馈,优化产品细节。 另一边,他也没闲着。 他让黄四海,动用自己的人脉,开始在港城各大网吧,进行地推。 直接将“123导航”设置成所有电脑的浏览器主页。 这种在后世看来简单粗暴的推广方式,在2004年,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123导航”的用户量,开始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速增长。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 高中班级的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 地点,定在港城一家新开的KTV。 李思远本来不想去,但赵东全说,很多同学都想见见他这个“大老板”,他只好答应下来。 当李思远开着他的奔驰S350,出现在KTV门口时,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卧槽!大奔!” “思远,你小子可以啊!真成老板了!” 同学们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羡慕和好奇。 李思远只是笑着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明诚也在。 他显然也听说了李思远最近的“事迹”,脸色有些难看。 上次在火车站被警察带走,虽然没被怎么样,只是教育了几句就放了。 但对他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思远,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老板吗?怎么有空来参加我们这种穷学生的聚会啊?”周明诚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假笑。 “听说你开了家公司,做什么网站?怎么,不好好上学,准备当个网管啊?” 他自以为这番话很幽默,能让李思远下不来台。 周围的同学,也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李思远还没说话,赵东全就先忍不住了。 “周明诚,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 “东全。”李思远按住了他,然后端起一杯酒,走到了周明诚面前。 他看着周明诚,笑了笑。 “周大学霸说得对,我确实没怎么好好上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觉得,上大学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以后能找个好工作,赚点钱吗?” “我现在,已经提前实现了这个目标。而你,好像还要再读四年,然后去给别人打工吧?” “哦,对了,说不定,以后你毕业了,还可以来我的公司投份简历。我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给你开个后门。”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了周明诚的心上。 “你!”周明诚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学霸身份,他那港城大学高材生的优越感,在李思远这番朴实无华的“金钱论”面前,被击得粉碎。 是啊,他读再好的大学,不也是为了以后能有份好工作吗? 而人家,现在已经是老板了! 这种降维打击,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李思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默。 他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李总,网站的日活用户,刚刚已经正式突破一百万了!”电话那头,传来陈默激动到颤抖的声音。 “知道了。”李思远的声音依旧平静,“让大家别骄傲,继续优化产品。另外,准备一下,我们的第二个项目,要启动了。” 挂了电话,他回到人群中。 周明诚还站在原地,一脸的不甘和屈辱。 李思远懒得再理他,他拿起麦克风,对着包厢里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各位同学,今天我高兴。” “全场所有消费,我买单!” “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哦耶!”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李思远。 只有周明诚,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李思远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第二十章 来我的城市吧 聚会结束后,李思远的生活再次回归正轨。 “123导航”的用户量,在突破百万之后,依旧保持着高速增长的势头。 网站的广告收入,也开始水涨船高。 公司的账户上,每天都有大笔的资金流入。 而李思远口中的“第二个项目”,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将目光,瞄准了当时方兴未艾的网络游戏市场。 确切地说,是一款叫做《传奇》的游戏。 他很清楚,在未来的几年里,这款游戏将会创造一个怎样的财富神话。 而他要做的,不是去代理这款游戏,而是……做私服。 这个想法,如果说出去,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在当时,私服是彻彻底底的灰色产业,是违法的。 但李思远知道,正是在这片灰色的地带,才隐藏着最惊人的暴利。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法律的空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攫取最大的一笔原始资本。 当然,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东全和陈默。 他只是让陈默,秘密地组建了一个技术团队,开始研究《传奇》的源代码。 …… 寒假,如期而至。 洛南瑾从上海回到了港城。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漂亮了些,身上多了一丝大城市女孩的时尚气息。 李思远开着车,去火车站接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紧紧的拥抱。 “瘦了。”李思远抚摸着她的头发,有些心疼。 “哪有。”洛南瑾在他怀里蹭了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李思远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事务,专心致志地陪着洛南瑾。 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吃遍了港城的大街小巷。 这天,李思远开车,带着洛南瑾,来到了港城郊区的一处山顶。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好美啊。”洛南瑾靠在李思远的肩膀上,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李思远搂着她,轻声说,“南瑾,你觉得,这座城市怎么样?” “很好啊,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有没有想过,以后一直留在这里?”李思远看着她,眼神温柔。 洛南瑾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明白李思远的意思。 她沉默了。 复旦,是国内顶尖的学府,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而港城大学,虽然也不错,但跟复旦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让她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梦想和前途,她……做不到。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李思远笑了笑。 “我不是要你为了我,放弃你的学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了洛南瑾的手心。 “这是什么?”洛南瑾有些不解。 “还记得我暑假买的那套房子吗?”李思远指了指山下那片最繁华的区域,“就在那里。以后,这就是我们俩的家。” 洛南Ting看着手里的钥匙,感觉沉甸甸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思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你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你可以在上海,继续你的学业,追求你的梦想。” “而我,会在这里,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帝国。” “南瑾,给我两年时间。” “两年后,我会把‘远方科技’的分公司,开到上海的陆家嘴。到时候,我会亲自去接你,让你成为全上海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这番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洛南瑾感到震撼。 这个男人,他不是在乞求爱情,他是在规划未来。 一个有她,也有他的未来。 他给她的,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霸道,却又让她无法抗拒的承诺。 洛南瑾的眼眶,湿润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我等你。” …… 送走洛南瑾后,李思远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传奇》私服的搭建,比想象中要顺利。 陈默带领的技术团队,不负众望,很快就攻克了技术难关。 李思远给这个私服,取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名字。 “屠龙传奇”。 他没有像其他私服那样,急着开放注册,吸引玩家。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让黄四海,花重金,从韩国请来了最顶尖的游戏策划和美工团队。 对整个游戏,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更精美的画面,更平衡的职业,更丰富的玩法,还有……更刺激的氪金系统。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捞一笔就跑的短期产品。 而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私服市场,甚至是对正版官服,都能造成降维打击的……超级私服! 2005年的春天,万物复苏。 中国的网络游戏市场,也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爆发期。 就在这时,一款名为“屠龙传奇”的《传奇》私服,横空出世。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个名字,就传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网吧。 “卧槽!这画面也太牛逼了吧?这真的是传奇?” “这装备,太帅了!官服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兄弟们,别玩官服了!快来‘屠龙’!上线就送屠龙宝刀!” 铺天盖地的宣传,加上远超官服的游戏品质,“屠龙传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传奇玩家。 开服第一天,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 第二天,二十万! 一个星期后,这个数字,达到了一百万!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游戏公司都感到震惊和恐惧的数字。 而伴随着海量玩家涌入的,是同样恐怖的,流水。 李思远设计的氪金系统,精准地抓住了玩家的攀比和虚荣心理。 各种酷炫的时装,拉风的坐骑,还有那把象征着全服至尊荣耀的“黄金屠龙刀”。 无数的土豪玩家,为了争夺这些虚拟的道具,挥舞着钞票,展开了疯狂的厮杀。 公司的账户上,资金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一百万…… 一千万…… 一个亿…… 当陈默第一次在财务报表上,看到那个九位数的存款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颤抖着手,找到了李思远。 “李……李总,我们……我们一个月,赚了一个亿……”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而李思远,正坐在老板椅上,悠闲地喝着茶。 第二十一章 你想收购我? 听到这个数字,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让财务,拿出一千万,给公司的所有员工,发奖金。” “另外,告诉大家,准备一下。” “我们要去上海了。” 陈默愣住了。 “去……去上海干什么?” “开分公司。”李思远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顺便,收购一家游戏公司。” 陈默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的老板,已经不是人了,是神。 …… 上海,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 当李思远带着他的核心团队,站在这栋中国最顶级的写字楼下时。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自豪。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年前,还只是在小公司里混日子的普通职员。 而现在,他们已经是一家月入过亿的公司的元老。 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所赐。 “远方科技(上海)分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开业典礼上,李思远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盛大网络的创始人,陈天桥。 作为《传奇》官服的代理商,“屠龙传奇”的崛起,无疑是动了他的奶酪。 所有人都以为,陈天桥这次来,是兴师问罪的。 甚至黄四海,已经悄悄地叫来了几十个保安,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陈天桥只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到李思远面前,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总,年轻有为。” “陈总过奖。”李思远笑着回应。 两人对视了许久。 最终,还是陈天桥先开了口。 “开个价吧。” “什么?” “你的‘屠龙传奇’,我买了。”陈天桥说得斩钉截铁。 他很清楚,跟这样的一个妖孽为敌,是不明智的。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把他变成自己人。 李思远笑了。 他摇了摇头。 “陈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凑到陈天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是你买我。” “而是我,准备买你的盛大。” 陈天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感觉自己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笑话。 然而,当他看到李思远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时,他却笑不出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一个崭新的时代,似乎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李思远,就是那个开启新世界大门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捧着一束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思远面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恭喜你。” 是洛南瑾。 李思远接过花,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来了。” “我来接我的老板娘了。” 陈天桥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一种把一切都踩在脚底下的平静。 盛大网络现在是国内互联网的巨头,《传奇》官服每天的流水是个天文数字。一个做私服的毛头小子,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收购盛大? 荒谬。 太荒谬了。 陈天桥怒极反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死。” “陈总慢走,不送。”李思远连手都没伸。 陈天桥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环球金融中心的大门。他的背影透着一股子火气。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黄四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了过来。 “李总,这可是陈天桥啊,咱们这么得罪他,万一他动用关系封杀我们的服务器……” “他封不掉。”李思远揽着洛南瑾的肩膀,“我们的服务器在海外,支付渠道也是多线并行的。他现在除了干瞪眼,什么都做不了。” 洛南瑾轻轻挣脱了一下,周围全都是远方科技的高管和员工,大家都在看着她。 “别闹,这么多人呢。”她小声抗议。 李思远反而搂得更紧了。 “怕什么,我抱我自己的女朋友,谁敢有意见?” 他环视四周。 赵东全立刻带头鼓掌。 “老板娘好!” 几十个员工整齐划一地喊了起来,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洛南瑾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把头埋在李思远的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思远大笑起来。 “行了,大家各就各位。陈默,东全,五分钟后会议室开会。南瑾,你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顶层的一号会议室。 李思远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天桥这次回去,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击我们。不管是技术手段还是法律手段,他都会用上。” 陈默推了推黑框眼镜。 “李总,我们的技术防御目前是国内顶尖的,盛大的黑客团队攻不破。法律方面,我们钻了空子,他们走司法程序至少得拖上两年。” “防守不是我的风格。”李思远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我要主动出击,直接把盛大的基本盘打穿。” 赵东全愣住了。 “远哥,咱们现在的流水已经很恐怖了,还要怎么打穿?” “改收费模式。” 李思远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免费。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默猛地站了起来。 “免费?李总,我们现在每天的进账都是几百万上下,如果免费,服务器的维护成本、人员开支,这些钱从哪来?这等于是在烧钱啊!” 在2005年,网络游戏点卡收费是铁律。盛大靠着卖点卡赚得盆满钵满。免费游戏?那是做慈善,或者脑子进水了。 李思远看着情绪激动的陈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谁告诉你们,免费就不赚钱了?” 他在“免费”两个字旁边,又写下了四个字:道具收费。 “从明天开始,‘屠龙传奇’全面取消点卡。所有玩家,注册即玩,永久免费。” “但是,游戏里的极品装备、双倍经验卷轴、复活戒指、传送戒指,全部放到商城里明码标价。” 第二十二章 汤臣一品的钥匙,拿去玩 “我们要卖的不是游戏时间,是特权,是虚荣心,是高人一等的快感。” 李思远的话,在会议室里炸开。 陈默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是做技术的,但他也玩游戏。他太清楚玩家的心理了。如果游戏免费,那涌入的玩家数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了庞大的玩家基数,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愿意花钱买极品装备,那个收益…… 陈默打了个寒颤。 这根本不是做游戏,这是在抢钱。 “而且,我们要搞活动。”李思远继续补充,“首充送绝版称号,累计充值送全服唯一坐骑。搞个排行榜,战力第一的,每天上线全服通告。” 赵东全咽了一口唾沫。 “远哥,你这招太绝了。那些有钱的大老板为了争个面子,还不得把家底都砸进去?” “就是要让他们砸。”李思远把马克笔扔在桌上,“陈天桥不是靠卖点卡赚钱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版本上线。” 陈默用力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李思远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洛南瑾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开完会了?” “嗯。”李思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倒在她的腿上。 洛南瑾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 “你刚才在楼下,对那个陈总说的话,是真的吗?你要收购盛大?” “当然是真的。”李思远闭着眼睛享受,“你老公我从不吹牛。” “可是,盛大那么大的一家公司……” “很快就不是了。”李思远握住她的手,“商场如战场,我今天不弄死他,明天他就会想尽办法弄死我。” 洛南瑾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商业暴君,但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这么放松和依赖。 “晚上想吃什么?”李思远问。 “随便呀,我不挑。” “那不行,老板娘第一次来视察工作,必须安排到位。吃完饭,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买个小玩具。” 华灯初上,黄浦江两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李思远开着那辆挂着港城牌照的奔驰S350,平稳地行驶在浦东新区的街道上。 洛南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 “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快到了。” 车子一拐,驶入了一个极其奢华的小区大门。 门口的保安看到奔驰车,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礼。 洛南瑾看清了小区门口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汤臣一品。 哪怕她是个对房地产毫不关心的大学生,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全中国目前最贵、最顶级的豪宅。开盘价就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一平米。在这个上海人均工资只有几千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个神话。 “你……你带我来这干嘛?”洛南瑾的声音有些结巴。 “买房啊。”李思远把车停在售楼处的VIP车位上,“总不能以后你周末出来,我们去住酒店吧。” “这太贵了!”洛南瑾拉住他的胳膊,“听说这里一套房子要几千万!” “钱赚来就是花的。”李思远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 售楼处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几个穿着高定职业装的销售顾问正聚在一起闲聊。看到李思远和洛南瑾走进来,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太年轻了。 穿着打扮虽然不差,但怎么看都像是来见世面的大学生。 这种跑来参观豪宅的年轻人,她们见得多了,根本买不起。 “欢迎光临。”一个化着浓妆的女销售不冷不热地迎了上来,“两位是来参观的吗?” “看房。”李思远简单明了。 “哦,我们这里的户型比较大,最小的也是四百多平米,总价在五千万左右。”女销售特意加重了“五千万”三个字,试图让这两个年轻人知难而退。 “带路。”李思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销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爽。装什么大款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从里面的沙盘区走了过来。 “南瑾?真的是你?” 洛南瑾转过头,愣了一下。 “张学长?” 来人叫张浩然,是复旦大学经管学院的大四学生,也是学生会主席。家里在上海做建材生意,算是个标准的富二代。 张浩然一直对洛南瑾有意思,追了她大半年,送花、请吃饭、搞排场,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但洛南瑾始终对他敬而远之。 “真巧啊,你也来看房?”张浩然直接无视了旁边的李思远,对着洛南瑾露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微笑。 “不是,我陪他来的。”洛南瑾往李思远身边靠了靠。 张浩然这才打量起李思远,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位是?” “我男朋友,李思远。”洛南瑾介绍得很干脆。 张浩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学弟啊。怎么,带女朋友来见识见识汤臣一品?这里的门槛可不低,看看沙盘就行了,别麻烦人家销售带你们上去看了,免得弄脏了样板间的地毯。” 那名女销售也在一旁掩嘴轻笑。张浩然可是他们这里的意向客户,家里准备给他全款买一套做婚房的,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张先生说笑了,我们这里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的。”女销售嘴上这么说,但脚步却一动不动。 李思远根本没搭理张浩然,他转头看向另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个实习生的小姑娘。 “你,过来。”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先、先生,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看顶层复式。” 女销售脸色一变。顶层复式是整个汤臣一品的楼王,面积上千平米,总价过亿。连看房都需要验资五千万。 “先生,看楼王需要先验资……”女销售忍不住开口。 李思远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扔在旁边的接待桌上。 那是招商银行的顶级黑金卡,没有上限额度。 “去刷。密码六个八。” 第二十三章 免费才是最贵的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张浩然盯着那张黑金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家里虽然有钱,但他爸都没资格办这种卡。 女销售的腿都软了。她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而且错失了一个天大的提成。 实习生小姑娘双手发抖地拿起卡,跑去POS机上查验。 一分钟后,小姑娘一路小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上帝。 “李、李先生,您的验资通过了。这边请,我带您上楼!” 李思远牵起洛南瑾的手,路过张浩然身边时,停了一下。 “张学长是吧?” 张浩然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后买不起房,就别在售楼处晃悠,挡路。” 说完,李思远径直走向电梯。 顶层复式。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整个陆家嘴的繁华尽收眼底。黄浦江像一条金色的巨龙,在脚下蜿蜒流淌。 洛南瑾被眼前的景色彻底震撼了。 “喜欢吗?”李思远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太奢侈了。”洛南瑾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套了。”李思远转头对那个还在发懵的实习生说,“全款,今天就办手续。” 实习生差点晕过去。这可是上亿的单子!她一个月的提成,够普通人赚一辈子了! “好的李先生!购房合同写您的名字吗?” “不。” 李思远下巴靠在洛南瑾的肩膀上。 “写她的名字。” 洛南瑾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这可是上亿的房子!” “我说了,这是我们在上海的家。”李思远亲了亲她的脸颊,“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无所谓,反正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洛南瑾的眼眶红了。她不是贪图这套房子,而是这个男人给予她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偏爱和安全感。 办完手续下楼,张浩然和那个女销售早就没影了。估计是嫌丢人,偷偷溜了。 就在李思远准备带洛南瑾去吃夜宵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打来的。 “李总!盛大那边崩了!”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兴奋得近乎嘶吼。 “他们的在线人数,在过去三个小时内,暴跌了百分之四十!全跑我们这儿来了!” 李思远笑了。 免费模式的威力,终于开始显现了。 “盯紧服务器,今晚是个不眠夜。” 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盛大网络总部。 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天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眼布满血丝,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条呈现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那是《传奇》官服的实时在线人数。 就在六个小时前,那个叫“屠龙传奇”的私服突然宣布永久免费。这个消息像一颗核弹,在全国的网络游戏圈里炸开了。 玩家的反应是疯狂的。 谁不愿意玩免费的游戏?更何况,“屠龙传奇”的画面比官服更好,技能更炫,服务器更稳定。 短短几个小时,盛大的玩家大量流失,服务器空了一大半。 “陈总,技术部那边说,对方的服务器防御级别极高,我们发起的几次DDoS攻击全被挡回来了。”技术总监站在办公桌前,战战兢兢地汇报。 “法务部呢!律师函发了没有!”陈天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哗啦作响。 “发、发了。但是对方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服务器在东南亚,国内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实体公司。走跨国诉讼,最快也要两年……”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陈天桥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上。玻璃碎屑四处飞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互联网巨头,居然会被一个做私服的毛头小子逼到这个份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白天李思远说的那句“收购盛大”,根本不是一句狂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陈总,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也宣布免费?”运营总监小心翼翼地提议。 “你懂个屁!”陈天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盛大是一家上市公司!我们的财报全靠卖点卡支撑!如果宣布免费,股价明天就会崩盘!华尔街那些资本家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进退维谷。 陈天桥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思远那张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脸。 难道,真的要向那个小子低头? …… 与此同时,汤臣一品的顶层复式里。 李思远挂断了陈默的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洛南瑾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 “公司出事了?”她刚才隐约听到了电话里的吼声。 “不是出事,是打了大胜仗。”李思远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盛大那边已经乱套了。陈天桥现在估计连跳楼的心都有了。” “你真的打算把盛大逼死吗?”洛南瑾有些担忧。她学的是经济管理,很清楚一家巨头倒下会引发多大的震荡。 “逼死他对我没好处。”李思远抿了一口红酒,“我只是在给他施加压力。盛大手里有《传奇》的国内代理权,还有完善的点卡销售渠道。这些都是我需要的。” “那你的目的是……” “吞并。”李思远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不夜城,“我要把远方科技,变成国内最大的互联网游戏帝国。” 洛南瑾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的野心,大得让人感到战栗,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二天上午,远方科技上海分公司。 李思远刚进办公室,赵东全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远哥!来大客户了!” “什么大客户慌慌张张的。”李思远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电脑。 “百度!百度的副总裁来了!现在就在接待室坐着呢!”赵东全激动得满脸通红。 百度? 李思远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冲着游戏来的,而是冲着hao123来的。 这段时间,“屠龙传奇”风头太盛,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远方科技的另一个产品。 第二十四章 李彦宏坐不住了 hao123网址导航。 在陈默的技术团队不断优化和网吧地推的疯狂扩张下,hao123目前的日均访问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搜索引擎的入口地位。 李彦宏坐不住了,这是迟早的事。 “让他们等着。”李思远打开一份邮件,看都没看赵东全一眼。 “啊?那可是百度啊!就这么晾着?” “他来求我办事,我急什么。去,泡两杯最便宜的茶端过去。告诉他们我正在开跨国视频会议,让他们等一个小时。” 赵东全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论装逼,还得是远哥你。” 接待室里。 百度副总裁王啸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杯连茶叶沫子都漂在上面的劣质绿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是带着李彦宏的死命令来的。 必须拿下hao123。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个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自己亲自出马,对方还不得夹道欢迎。 结果,被晾在这里整整一个小时。 门终于被推开了。 李思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连西装外套都没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王总,会议拖延了一点时间。”李思远在王啸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王啸压下心里的火气,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CEO。 “李总真是年轻有为。我这次来,是代表百度,想跟远方科技谈一笔合作。” “如果是谈hao123的收购,王总可以直接开价了。”李思远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切入正题。 王啸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寒暄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人民币。全资收购hao123的所有代码、域名和用户数据。” 在2005年,两千万绝对是一笔巨款。王啸相信,这个价格足以让任何一个创业者疯狂。 然而,李思远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 “王总,你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就为了跟我开这种玩笑?” “李总觉得少?”王啸皱起眉头,“hao123说到底只是一个静态网页,没有任何技术壁垒。我们百度完全可以自己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你去做啊。”李思远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看看国内的网民,是认你们那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新导航,还是认我的hao123。” “流量入口的价值,王总比我清楚。hao123现在每天给百度贡献多少搜索量,你们后台的数据看得见。” 李思远身体前倾,盯着王啸的眼睛。 “如果我明天把hao123的默认搜索引擎,换成谷歌呢?” 王啸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hao123真的倒向谷歌,那对百度来说,绝对是一个灾难性的打击。 现在国内的搜索引擎市场,百度和谷歌打得不可开交。谁掌握了下沉市场的流量入口,谁就能赢下这场战争。 而hao123,就是那个最关键的入口。 “李总,做生意不要意气用事。我们百度是带着诚意来的。”王啸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的诚意也很简单。”李思远竖起一根手指,“五千万。外加百度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不可能!”王啸直接站了起来,“五千万现金我们拿得出,但百分之五的股份绝对不可能!百度马上就要在纳斯达克上市了,股份是不可能随便给出去的!” “那就没得谈了。”李思远摊了摊手,“慢走,不送。东全,送客。” 赵东全立刻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这么难缠,胃口这么大。 “李总,你这是在玩火。得罪了百度,在互联网圈子里,你寸步难行。”王啸扔下一句狠话。 “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火。”李思远连头都没回。 王啸气冲冲地走了。 赵东全关上门,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思远。 “远哥,五千万加股份,是不是要得太狠了?万一他们真的自己搞个导航网站怎么办?” “他们搞不起来。”李思远走到窗前,“先发优势已经形成。用户习惯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李彦宏是个聪明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那我们现在干嘛?” “等。”李思远笑了,“等李彦宏亲自上门。” 北京,中关村。 百度总部。 李彦宏听完王啸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五千万,加百分之五的股份……”他揉了揉眉心,“这个李思远,把我们的底牌看得很透啊。” “李总,这小子太狂了!我们不能答应他!”王啸愤愤不平,“我建议立刻启动我们自己的导航项目,用资金砸市场,把他挤死!” “挤不死。”李彦宏叹了口气,“远方科技现在手里有‘屠龙传奇’这个现金牛,他们不缺钱。如果打价格战,只会两败俱伤,最后让谷歌渔翁得利。” 李彦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写着的纳斯达克上市计划。 上市在即,容不得半点闪失。hao123的流量,是支撑百度高估值的关键数据。 “帮我订一张明天飞上海的机票。”李彦宏转过头,“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李思远。” …… 上海的分公司里,李思远并没有把百度的谈判放在心上。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传奇》私服虽然赚钱,但终究是灰色产业,见不得光。他必须尽快把这笔资金洗白,转移到正规的商业版图上。 “陈默,让你研究的东西,弄得怎么样了?” 技术部里,李思远站在陈默的工位后面。 陈默调出一个黑色的界面,上面全是一排排复杂的代码。 “李总,底层的支付架构已经搭建完毕了。加密算法用的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RSA非对称加密,安全性绝对没问题。” 李思远点了点头。 他让陈默开发的,是一个第三方的在线支付系统。 在2005年,支付宝虽然已经诞生,但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主要服务于淘宝内部的交易。而微信支付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李思远要做的,就是一个独立的、可以接入任何网站和游戏的通用支付平台。 第二十五章 想买hao123?得加钱! 名字他都想好了。 “远方支付”。 “接口先对接到我们的‘屠龙传奇’里。”李思远吩咐道,“给玩家提供一个更便捷的充值渠道。只要用远方支付充值,额外赠送百分之十的元宝。” “明白。” 安排完技术上的事,李思远接到了洛南瑾的电话。 “思远,你下午有空吗?”电话里,洛南瑾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 “我们经济学的一位老教授,今天下午有个公开讲座。他……他在课堂上提到了你们公司的‘屠龙传奇’,作为反面教材。”洛南瑾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一种破坏市场规则的流氓行径。” 李思远乐了。 被复旦的教授当成反面教材,这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有空。我下午去复旦找你,顺便听听这位老教授的高见。”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奔驰S350缓缓驶入复旦大学的校园,最终停在了光华楼下。 这辆车在校园里极其扎眼,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李思远推开车门下来,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休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成熟稳重,又不失年轻人的锐气。 洛南瑾已经等在楼下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衬衫,长发扎成高马尾,清纯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到李思远,她快步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男生的心碎了一地。 “你还真敢来啊。”洛南瑾小声说,“那位周教授脾气可倔了,等会儿你在下面听着就行,千万别出声。” “放心,我就是来学习的。”李思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两人走进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课。 “同学们,什么是健康的互联网生态?是创新,是技术壁垒,是为用户创造真正的价值!” 周教授用力拍着讲台。 “你们看看现在市面上那个叫什么‘屠龙传奇’的私服!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用免费的噱头吸引用户,然后在游戏里贩卖破坏平衡的道具。这种透支行业未来的商业模式,简直是毒瘤!”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洛南瑾紧张地抓住了李思远的手。 李思远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突然站了起来。 “周教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 李思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洛南瑾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拉他的衣角:“你干嘛!快坐下!” 李思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大步走到了过道上。 讲台上的周教授皱起了眉头,推了推老花镜,看着这个穿着考究、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你是哪个学院的学生?这里是课堂,不是辩论赛。” “我不是复旦的学生。”李思远坦然地迎着周教授的目光,“我是远方科技的CEO,也就是您口中那个‘毒瘤’公司的创始人,李思远。” 全场哗然。 坐在前排的几个经管学院的学生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搞出“屠龙传奇”,在互联网圈子里掀起血雨腥风的幕后老板,居然这么年轻?而且还跑到复旦的课堂上来了? 张浩然也坐在教室里,看到李思远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汤臣一品售楼处的那次屈辱,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原来是你。”周教授冷笑一声,“怎么,李总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不敢,只是想跟周教授探讨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互联网经济。” 李思远一边说,一边顺着台阶往下走,最终停在了讲台前。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上位者气场,甚至把讲台上的老教授都压了下去。 “周教授刚才说,免费模式是劣币驱逐良币。那我想请问,互联网的本质是什么?” 周教授愣了一下。 “互联网的本质,是打破信息壁垒,实现资源共享。”李思远没有等他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在传统的商业模式里,商品是有物理成本的。所以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在互联网世界里,复制一段代码的成本几乎为零。边际成本递减,直到趋近于零。这就是互联网最大的特征。” 李思远转过身,面向全场的几百名复旦学子。 “既然成本为零,为什么不能免费?” “免费,不是做慈善,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商业策略。它叫‘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买单’。”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新奇的理论震住了。 “我们用免费的游戏体验,圈住了海量的普通玩家。这些玩家,构成了游戏里的底层生态。” “有了这个庞大的生态,那些有钱的土豪玩家,才愿意花大价钱去购买极品装备,去享受那种被万人敬仰的快感。” “土豪花钱买面子,普通玩家免费玩游戏。各取所需,这就叫交叉补贴。” 李思远看着周教授。 “周教授,这不是毒瘤,这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中国互联网最核心的盈利模式。” “谁掌握了免费,谁就掌握了流量。谁掌握了流量,谁就拥有了世界。” 震撼。 绝对的震撼。 在这个互联网刚刚起步,大家还在靠卖软件、卖点卡赚钱的年代。李思远抛出的这套“流量变现”的理论,简直就像是来自未来的神谕。 周教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传统经济学理论,在这个年轻人的这套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微笑着鼓掌。 李彦宏。 在场的很多学生可能不认识他,但李思远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互联网大佬。 李彦宏走下台阶,来到李思远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李总,百闻不如一见。这堂课,讲得太精彩了。” “李总客气了,班门弄斧而已。”李思远和他握了握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六章 陈天桥低头 周教授看着这两位互联网界的新贵和巨头,叹了口气,收起了讲义。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看来,我的这套老掉牙的理论,确实该更新了。” 讲座提前结束。 李思远和李彦宏并肩走在复旦的林荫大道上。 洛南瑾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李思远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骄傲。这个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光。 “李总这套免费理论,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李彦宏感叹道,“百度其实也是在做免费的搜索,然后靠竞价排名赚钱。只是,我没有李总总结得这么精辟。” “李老板过奖了。百度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李思远顺口捧了一句。 “既然大家都看好未来,那就不兜圈子了。”李彦宏停下脚步,看着李思远,“五千万现金,加百度百分之一的期权。这是我的底线。” 从百分之五砍到百分之一。 这已经是李彦宏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毕竟百度上市在即,股权极其珍贵。 李思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路边飘落的梧桐树叶,脑子里在快速计算着。 百度的股票在上市后会迎来一波疯涨,百分之一的期权,在未来几年内,价值将达到数亿美金。 更重要的是,这五千万现金,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要用这笔钱,去撬动一个更大的市场。 “成交。”李思远伸出手。 李彦宏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五千万现金就打入了远方科技的海外账户。 有了这笔巨款,李思远的底气更足了。 他回到公司,直接把陈默和赵东全叫进了办公室。 “东全,去订三张飞杭州的机票。越快越好。” “去杭州干嘛?”赵东全愣了一下,“咱们不是刚在上海安顿下来吗?” 李思远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中国地图前,手指在杭州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长得像外星人,但未来会改变中国零售业格局的男人。” 李思远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马大云。” 在去杭州之前,李思远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陈天桥。 盛大的股价已经连续跌了三天,市值蒸发了近三分之一。“屠龙传奇”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华尔街的投资机构开始疯狂抛售盛大的股票。 陈天桥扛不住了。 他再次来到了环球金融中心,远方科技的总部。 这一次,他没有了几天前的那种高高在上和不可一世。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李思远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 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落井下石。李思远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总,尝尝。正宗的明前龙井。” 陈天桥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没有端。 “李思远,你赢了。”陈天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开个条件吧,怎么才能关停‘屠龙传奇’?” 他认输了。 作为一个商场上的枭雄,他拿得起放得下。再耗下去,盛大就真的要破产了。 李思远在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总,我从来没想过要关停‘屠龙’。它现在是一棵摇钱树,我没理由砍了它。”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天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李思远看着他,语气平静,“我要收购盛大。” “这不可能!”陈天桥咬牙切齿,“盛大是我的心血!我宁愿它破产,也不会把它卖给你!” “别激动,陈总。”李思远笑了笑,“我的‘收购’,可能跟你理解的不太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天桥面前。 “这是远方科技的入股协议。” “我要盛大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作为交换,远方科技会注资一亿人民币,并且,‘屠龙传奇’的技术团队和运营模式,将全面并入盛大体系。” 陈天桥愣住了。 他翻开文件,快速地看了一遍。 李思远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摧毁盛大,他要接管盛大。他要把盛大变成远方科技的子公司。 “你……你想借壳生蛋?”陈天桥看穿了李思远的意图。 远方科技虽然赚钱,但毕竟没有正规的游戏运营牌照,而且做私服起家,名声不好。李思远是想利用盛大的壳,把远方科技的业务彻底洗白,名正言顺地推向市场。 “互利共赢嘛。”李思远靠在椅背上,“有了远方科技的注资和免费模式的加持,盛大的股价很快就会涨回来。你依然是盛大的名义CEO,你的身价只会比以前更高。” “唯一的区别是,以后,你得听我的。” 陈天桥沉默了。 这是一个屈辱的条约。答应了,他将失去对盛大的控制权,沦为李思远的打工仔。 但不答应,盛大明天就可能面临退市的风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足足过了十分钟。 陈天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手在发抖。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中国互联网游戏界曾经的霸主,正式易主。 李思远站起身,伸出手。 “欢迎加入远方科技,陈总。” 陈天桥看着那只年轻的手,苦笑了一声,握了上去。 “后生可畏。我输得心服口服。” 搞定了盛大,李思远的商业帝国终于有了一块坚实的基石。他把盛大的重组工作交给了黄四海和陈默去对接,自己则带着赵东全,登上了飞往杭州的航班。 杭州,湖畔花园小区。 这是一个有些破旧的住宅小区。 赵东全拖着行李箱,跟在李思远身后,满脸的疑惑。 “远哥,咱们手里握着一个多亿的现金,跑这破地方来干嘛?你说的那个能改变中国零售业的人,就住这儿?” “别以貌取人。”李思远走在前面,熟练地拐进一个单元楼。 他站在16幢1单元202室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他错过了这个互联网最大的风口。这一世,他要提前上车,并且,要坐在驾驶位上。 第二十七章 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宽大毛衣,身材瘦小,长相极其奇特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正是年轻时的马大云。 此时的淘宝才刚刚成立不到两年,还处于疯狂烧钱、被eBay易趣压着打的艰难时期。马大云每天都在为资金发愁。 “你们找谁?”马大云打量着门外这两个年轻得过分的访客。 “马总你好。”李思远微笑着伸出手,“我叫李思远,远方科技的CEO。我来,是想给你送钱的。” 马大云愣了一下。 他最近见了不少投资人,但这种一上来就说送钱的,还是第一次见。而且,对方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远方科技?”马大云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搞出‘屠龙传奇’那个?” “正是。” 马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虽然不做游戏,但也知道最近互联网圈子里最火的就是这家公司,听说赚得盆满钵满。 “进来坐吧。”马大云让开身子。 屋子里的空间很拥挤,地上到处都是网线,几台电脑嗡嗡作响。几个年轻人正对着屏幕疯狂敲击键盘,这就是最初的阿里团队。 李思远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马总,我知道淘宝现在很困难。eBay易趣封杀了你们在所有门户网站的广告渠道,你们现在只能靠在小网站上发弹窗广告续命。” 马大云的脸色变了变。这是淘宝目前的死穴,对方居然调查得这么清楚。 “你想投资淘宝?”马大云看着他。 “不全对。”李思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投资五千万美金,要淘宝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五千万美金! 屋子里敲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李思远。 在2005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巨款。 马大云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但他还是保持着理智。 “第二呢?” “第二,”李思远直视着马大云的眼睛,“我要把远方支付,全面接入淘宝的交易系统。取代你们现在那个半成品的支付宝。” 马大云猛地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支付系统是电商的命脉!我绝不可能把它交到别人手里!” 狭小的客厅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大云虽然身材瘦小,但此刻爆发出的气场却极具压迫感。他是个极具战略眼光的人,太清楚支付工具对于电商平台的意义了。 把支付交给李思远,等于把淘宝的咽喉交到了别人手里。 “马总先别急着拒绝。”李思远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依旧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据我所知,你们现在的支付宝,采取的是担保交易模式。买家把钱打到你们公司的账户上,你们再通知卖家发货。这中间需要大量的人工审核和财务对账,效率极低。” 李思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早期支付宝的致命缺陷。 “而且,随着交易量的增加,你们公司的账户上会沉淀大量的资金。这笔钱,你们没有银行的支付牌照,随时面临被监管部门查封的风险。” 马大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思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目前最头疼的痛点。 “那你的远方支付就能解决这个问题?”马大云冷冷地问。 “当然。” 李思远打了个响指,赵东全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 “马总,来看看我们远方支付的底层架构。” 李思远指着屏幕上复杂的流程图。 “我们已经和招商银行、工商银行达成了初步的战略合作,开通了网银直连通道。资金不经过我们的公司账户,而是直接在银行的备付金账户里进行冻结和划转。” “全自动,秒级到账,完全规避了政策风险。” “最关键的是……”李思远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大的杀手锏,“我们远方支付,目前拥有超过两千万的绑卡用户。这些,都是在‘屠龙传奇’里真金白银充过值的优质付费用户。” 马大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两千万优质付费用户! 这对于目前急需流量和转化率的淘宝来说,简直是一座无法抗拒的金矿。有了这批用户,淘宝立刻就能在数据上把eBay易趣踩在脚下。 李思远看着陷入沉思的马大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马总,五千万美金,加上两千万的现成付费用户,换淘宝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支付接口。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至于你担心的命脉问题……”李思远笑了笑,“远方支付未来会独立拆分,淘宝可以交叉持股。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李思远把商业谈判的节奏捏得死死的。 马大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足足五分钟。 最终,他停在李思远面前,伸出了手。 “李总,合作愉快。” 离开湖畔花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东全走在路上,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远哥,咱们这就……把淘宝拿下啦?” “只是入股而已。”李思远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那咱们的远方支付,以后是不是就无敌了?” “无敌谈不上,但至少在国内,我们抢占了绝对的先机。”李思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他很清楚,拿下淘宝的支付接口,只是第一步。 未来,远方支付要接入外卖、打车、共享单车、线下超市,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要做的,是打造一个真正的金融帝国。 而在那个帝国建成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回到上海,已经是深夜。 李思远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开车回了汤臣一品。 推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洛南瑾穿着真丝睡衣,蜷缩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经济学著作,人已经睡着了。 李思远的心底划过一丝柔软。 他在商场上厮杀得再凶狠,回到这里,看到这个女孩,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第二十八章 资本的獠牙 他走过去,轻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想要把她抱回卧室。 刚一弯腰,洛南瑾就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是李思远,很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回来啦……”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和娇憨。 “怎么在沙发上睡了?会着凉的。”李思远顺势把她抱了起来,往卧室走。 “等你啊。”洛南瑾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去杭州还顺利吗?” “很顺利。淘宝已经被我拿下了。” 洛南瑾虽然不知道淘宝未来的体量,但她知道李思远出手的项目,绝对不简单。 把洛南瑾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李思远正准备起身去洗澡,却被她拉住了衣角。 “思远。” “嗯?” “明天……明天周末,我爸妈要来上海。”洛南瑾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思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丈母娘要来查岗了?” “你别瞎说!”洛南瑾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他们就是顺路来看看我。然后……然后说想见见你。” “见我?以什么身份见?”李思远故意逗她。 “你爱见不见!”洛南瑾气得转过身,用被子蒙住头。 李思远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住。 “见,当然见。不仅要见,还要让他们看看,他们女儿挑男人的眼光有多好。” 第二天中午。 上海著名的和平饭店,顶层中餐厅。 李建国和张翠兰坐在包厢里,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装饰,显得有些局促。他们虽然在港城住上了好房子,但骨子里还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到了这种顶级场所,难免有些放不开。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洛南瑾的父母走了进来。洛父是中学的教导主任,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洛母是医院的护士长,气质温婉。 双方父母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一番寒暄过后,大家落座。 洛父打量着李思远,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小远啊,听南瑾说,你现在在上海做生意?” “是的,洛叔叔。开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李思远态度恭敬,完全没有了商场上的霸道。 “互联网啊……”洛父微微皱眉,“这东西虚得很啊。南瑾现在在复旦读书,以后肯定是要考研或者出国的。你这做生意的,能有个安稳的保障吗?” 洛父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李思远配不上自己优秀的女儿。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李建国刚想开口替儿子说话,包厢门突然被敲响了。 大堂经理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服务员,手里托着一瓶包装极其奢华的红酒。 “打扰一下。李总,这是我们老板特意送过来的一瓶82年的罗曼尼·康帝,祝您和家人用餐愉快。” 大堂经理弯着腰,态度极其卑微。 洛父愣住了。他虽然不常喝红酒,但也知道罗曼尼·康帝的名头,这一瓶酒,抵得上他几年的工资了! “你们老板是?”李思远淡淡地问。 “我们老板是黄四海先生。他今天刚好在楼下接待客人,看到您的车停在外面,特意吩咐我送上来的。” 李思远点点头。 “替我谢谢黄总。” 大堂经理退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洛父看着那瓶价值连城的红酒,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李思远,咽了口唾沫。 “小远……你这家公司,规模很大吗?” 李思远笑了笑,拿起醒酒器,亲自给洛父倒了一杯酒。 “还行吧。刚好昨天,百度刚刚注资了五千万,淘宝也接受了我们的战略投资。” “洛叔叔放心,南瑾跟着我,不仅有保障,而且,我会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李思远端起酒杯,敬了洛父一杯。 洛父的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百度?淘宝?五千万?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坐在对面的洛南瑾,看着自己父亲那震惊的表情,忍不住低头偷笑。 这个坏家伙,又在装逼了。 这顿饭吃得极其魔幻。 前半场,洛父还端着长辈和知识分子的架子,试图对李思远的未来规划指点一二。 后半场,在得知李思远名下不仅有远方科技这种估值数亿的互联网新贵,还在汤臣一品全款买了一套顶层复式,并且房产证上写的是洛南瑾的名字后。 洛父彻底沉默了。 他是个传统的教书匠,一辈子清高。但在绝对的实力和赤裸裸的偏爱面前,他发现自己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家不仅有钱,而且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饭局结束,李思远安排公司的商务车把双方父母送回了酒店休息。 他则牵着洛南瑾的手,漫步在外滩的江堤上。 江风吹拂着洛南瑾的长发,她转头看着李思远,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你今天可是把我爸吓坏了。他刚才在车上悄悄问我,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了,怎么赚了那么多钱。” 李思远笑着把她揽入怀里。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男朋友是个天才,合法抢钱的天才。”洛南瑾骄傲地扬起下巴。 “这评价中肯。”李思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天才要回去继续抢钱了。” 远方科技,顶层会议室。 气氛极其凝重。 陈默、赵东全、黄四海,以及刚刚被“收编”的盛大原班核心高管,全部在列。 李思远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一个大家都无比熟悉的企鹅图标。 腾讯。 “各位,远方支付已经成功接入了淘宝和盛大的所有游戏。我们的资金池正在以每天数千万的速度膨胀。” 李思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这还不够。支付的最终目的,是社交。只有把支付和社交绑定,我们才能建立真正的护城河。” “而目前国内的社交霸主,只有一个。” 他用激光笔点了一下那只胖乎乎的企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天桥坐在下面,眉头紧锁。他太了解腾讯了。当年盛大最辉煌的时候,也曾想过做社交,结果被腾讯按在地上摩擦。 “李总,企鹅的壁垒太厚了。”陈天桥忍不住开口,“他们的QQ几乎垄断了国内所有的即时通讯市场。用户关系链一旦固化,根本无法打破。你想做社交,无疑是虎口夺食。” 第二十九章 洛南瑾的危机 “我没打算做社交软件。”李思远关掉投影仪,“我要的,是腾讯的支付接口。” 众人面面相觑。 “远哥,这不可能吧?”赵东全挠了挠头,“腾讯自己也有财付通,他们怎么可能把支付接口开放给我们?”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李思远拉开椅子坐下,“所以,我们要给他们找点麻烦。逼他们开放。” “怎么逼?” 李思远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企划书,扔在桌上。 “做一款游戏。” 陈天桥愣了一下:“我们手里有《传奇》,这已经是国内最赚钱的游戏了,还需要做新游戏?” “《传奇》是MMORPG,受众有限,且生命周期在走下坡路。”李思远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要做的,是一款休闲竞技类游戏。门槛极低,老少皆宜,而且,必须具备极强的社交属性。” “名字叫什么?”陈默问。 “《跑跑卡丁车》。” 在2005年,韩国NEXON公司刚刚研发出这款风靡亚洲的赛车游戏,国内还没有代理。上一世,这款游戏被世纪天成代理,火爆了整整一个时代。 这一世,李思远要提前截胡。 “黄总,你立刻飞一趟韩国。”李思远看向黄四海,“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跑跑卡丁车》的国内独家代理权。如果NEXON不卖,就直接溢价收购他们的开发团队。” 黄四海立刻站直了身子:“明白!我马上订机票!” “陈默,技术部立刻扩招。游戏一旦拿下,我需要你们在一个月内完成汉化和服务器架设。并且……” 李思远眼神一凝。 “在这款游戏里,强制植入远方支付。不接受其他任何充值方式。” “最关键的一步。”李思远看向陈天桥,“陈总,盛大手里握着国内最大的网吧地推团队。我要你们在游戏上线的第一天,让全国所有的网吧,每一台电脑的桌面上,都出现《跑跑卡丁车》的图标。” 陈天桥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李思远庞大的野心。 这是要用一款现象级的全民游戏,强行撕开腾讯的社交防线! “李总,如果腾讯反击呢?”陈天桥问,“他们完全可以利用QQ的弹窗,推广他们自己的竞速游戏来狙击我们。” “我等的就是他们反击。” 李思远冷笑一声。 “只要他们敢抄袭,我们就立刻起诉。同时,在所有舆论渠道上造势,把腾讯‘抄袭大王’的帽子扣死。到时候,再跟他们谈支付接口的事,筹码就不一样了。” 一套连招,环环相扣,毒辣至极。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李思远的眼神都变了。这哪里是一个大一新生,这简直是个在资本市场里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 半个月后。 黄四海不负众望,带着《跑跑卡丁车》的独家代理合同从韩国凯旋。 远方科技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铺天盖地的广告,网吧的疯狂地推,加上游戏本身极高的素质和免费模式的吸引力。 《跑跑卡丁车》上线第一天,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三十万! 一周后,突破一百万! 全民漂移的时代,提前降临了。 远方支付的绑卡用户数量,也随之迎来了井喷式的增长。 深圳,腾讯总部。 马化腾看着后台不断流失的用户在线时长数据,眉头紧锁。 “马总,远方科技这款游戏太猛了,很多用户都在网吧里玩这个,连QQ都不登了。”运营总监焦急地汇报。 “立刻立项,做一款同类型的赛车游戏。名字就叫……《QQ飞车》。”马化腾果断下达了命令。 一场互联网巨头之间的惊天碰撞,正式拉开帷幕。 而远在上海的李思远,看着电脑屏幕上腾讯刚刚发布的新游戏预告,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鱼,上钩了。” 商场上的厮杀如火如荼,李思远却在此时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洛南瑾的室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李哥!你快来学校一趟!南瑾出事了!” 李思远猛地站了起来,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流了一桌。 “怎么回事?慢慢说!”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是……是张浩然!他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很大阵仗跟南瑾表白,南瑾拒绝了他。结果他不仅不走,还拿出了很多照片,说南瑾……说南瑾是被大老板包养的!” 室友急得直跺脚。 “现在楼下围了好多人,都在指指点点。南瑾被气哭了,躲在宿舍里不肯出来。张浩然还在下面用大喇叭喊话!” “我马上到。让她锁好门,别出去。” 李思远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赵东全刚好拿着文件进来,看到李思远满脸煞气,吓了一跳。 “远哥,怎么了?” “去复旦。叫上公司的安保队,全部带上。”李思远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专用电梯。 复旦大学,女生宿舍七号楼下。 此刻人山人海,几乎半个校区的学生都跑来看热闹了。 空地上用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张浩然穿着一身白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脸色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显得有些扭曲。 在他旁边,还竖着几块大展板。上面贴满了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洛南瑾从那辆挂着港城牌照的奔驰S350上下来的画面;是她和李思远出入汤臣一品高档小区的画面;还有她穿着名牌衣服、背着限量版包包的画面。 在这个年代的大学校园里,这些照片的杀伤力是核弹级的。 “同学们!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经管学院的系花,洛南瑾的真面目!” 张浩然用喇叭大声宣讲着,语气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装清高不理我!结果呢?转身就投入了有钱老男人的怀抱!豪车接送,住着上亿的豪宅!这就是你们心目中的清纯女神!” “洛南瑾!你给我下来!敢做不敢当吗!” 周围的学生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啊,平时看着挺乖的一个女孩,居然是这种人。” “啧啧,汤臣一品啊,那可不是一般有钱人能住得起的。估计是被哪个煤老板包养了吧。” “太恶心了,简直丢我们复旦的脸!” 第三十章 资本的盛宴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顺着窗户飘进了三楼的宿舍里。 洛南瑾坐在床上,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张浩然会卑劣到这种地步。那些照片,分明就是蓄意跟踪偷拍的。 “南瑾,你别听他们瞎说。李哥马上就来了!”室友心疼地抱住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辆黑色的路虎揽胜粗暴地开进了校园,直接停在了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硬生生把围观的人群逼退了一大圈。 车门统一打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魁梧保镖迅速下车,排成两列,隔开了一条通道。 这阵仗,直接把在场的大学生们震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最后,一辆黑色的奔驰S350缓缓驶入,停在了玫瑰花阵的边缘,车轮直接碾碎了十几朵娇艳的红玫瑰。 车门推开。 李思远沉着脸,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也没有看那些展板,径直走向张浩然。 张浩然看到李思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在售楼处让他颜面扫地的年轻人。 “是你?”张浩然冷笑一声,举起喇叭,“大家看!这就是包养洛南瑾的那个金主!开着大奔,装什么年轻才俊,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李思远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说完了吗?” 张浩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喊道:“怎么,敢做不敢当?你敢说洛南瑾没住你的豪宅?没花你的钱?” 李思远没说话。 他突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张浩然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张浩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成了大虾,连连倒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在了他自己摆的玫瑰花阵里,手里的喇叭也摔得粉碎。 全场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开着豪车、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居然敢在大学校园里直接动手打人! “你……你敢打我!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张浩然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李思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可怜的蝼蚁。 “报警?好啊。” 李思远转头看向赵东全:“东全,给市局的王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有人恶意诽谤、侵犯隐私,还寻衅滋事。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 “是,远哥!”赵东全立刻拿出手机。 李思远转过身,面向全场震惊的学生,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叫李思远,远方科技的CEO,也是洛南瑾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那些照片上的车,是我的。汤臣一品的房子,是我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洛南瑾的名字。”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合法收入。我给我自己的女人花钱,天经地义!” 他指着地上哀嚎的张浩然。 “至于这个废物。追不到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中伤。从今天起,远方科技及其所有控股公司、合作伙伴,将全面封杀他家族的建材生意。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倾家荡产!” 霸气! 极度的霸气! 没有任何解释和掩饰,直接用最强硬的姿态,把所有的流言蜚语碾得粉碎。 三楼宿舍的窗户旁,洛南瑾看着楼下那个挺拔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感动。 李思远抬起头,准确地找到了洛南瑾所在的那扇窗户。 他脸上的煞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南瑾,下来。” “带你去吃好吃的。” 张浩然的事情处理得雷厉风行。 远方科技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一纸律师函直接送到了张浩然的宿舍。同时,李思远说到做到,动用黄四海在上海滩的人脉,直接切断了张浩然家族建材生意的几个大项目资金链。 不到三天,张浩然的父亲亲自跑到复旦大学,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押着张浩然给洛南瑾鞠躬道歉,随后办理了退学手续。 这场风波,不仅没有损害洛南瑾的名声,反而让她成了全校女生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有一个身价过亿、年轻帅气,还愿意为她一怒冲冠的霸道总裁男友。这简直是偶像剧照进现实。 风波平息后,李思远再次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商战中。 《QQ飞车》上线了。 腾讯的模仿能力确实恐怖。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做出了一个和《跑跑卡丁车》玩法极其相似的游戏,并且利用QQ庞大的用户基数进行强行弹窗推广。 一时间,赛车游戏市场形成了两强争霸的局面。 远方科技会议室。 陈默调出后台数据,脸色有些凝重。 “李总,《QQ飞车》上线一周,抢走了我们大约百分之十五的用户。他们的社交关系链太强了,很多玩家为了和QQ好友一起玩,转投了对面的阵营。” “正常现象。”李思远并不意外,“腾讯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国内的社交霸主了。” “那我们该怎么反击?”陈天桥在一旁问道。他现在完全进入了远方科技高管的角色,对这场和老对手的战争充满了斗志。 “起诉。”李思远吐出两个字。 “起诉?”黄四海愣了一下,“李总,国内关于游戏玩法的版权界定非常模糊。腾讯只是抄了玩法,代码和美术都是他们自己做的。打官司我们未必能赢,而且就算赢了,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我没指望打赢。”李思远靠在椅背上,“我要的,是舆论。” 他看向赵东全。 “东全,联系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媒体、门户网站、论坛。砸钱,买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 “就叫:‘腾讯,互联网的抄袭之王,创新的毒瘤’。” “我要把这件事炒大,炒得全网皆知。让所有被腾讯抄袭过的中小团队,都出来发声。我要让‘抄袭’这两个字,死死地钉在腾讯的脑门上!” 这招太毒了。 在2005年,虽然腾讯一直在模仿,但还没有引起大规模的公愤。李思远这招,等于是提前引爆了那篇著名的《狗日的腾讯》的舆论炸弹。 第三十一章 远哥你是不是疯了! 这对于正在积极谋求国际化、非常看重企业形象的腾讯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舆论战瞬间打响。 远方科技凭借着雄厚的资金实力,几乎买断了当时几大门户网站的科技版面头条。 各种声讨腾讯抄袭的文章铺天盖地。 舆论的压力,终于让深圳那边坐不住了。 一周后。 远方科技前台,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腾讯的首席运营官,带着法务团队,亲自登门拜访。 会议室里,双方对坐。 气氛剑拔弩张。 “李总,明人不说暗话。”腾讯COO脸色铁青,“你们在网上的那些水军文章,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声誉。我们希望你们立刻停止这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法律手段?好啊。”李思远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刚好我们起诉你们《QQ飞车》抄袭的案子也立案了。大家法庭上见呗。就怕到时候媒体一报道,你们的股价跌得更惨。” “你!”COO气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马化腾给他的底线是,尽快平息这场舆论风波,不能影响公司的下一步战略。 “开个条件吧。李总到底想怎么样?” 李思远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的条件很简单。”李思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远方支付,全面接入腾讯的所有业务体系。包括QQ会员、黄钻、红钻,以及所有的游戏充值。” “这不可能!”COO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支付接口是我们的底线!我们有自己的财付通!” “财付通现在占了多少市场份额,你我心里清楚。”李思远毫不退让,“远方支付目前拥有三千万的高净值绑卡用户。接入我们,对你们只有好处。” “那第二呢?”COO咬着牙问。 “第二,撤销《QQ飞车》的运营项目。国内的赛车游戏市场,我远方科技,全要了。” 狮子大开口! 这简直是把腾讯按在地上摩擦。 “李总,你未免太狂妄了!”COO猛地站起身,“腾讯不是盛大,你吞不下我们!” “我也没想吞下你们。”李思远依旧稳坐如山,“我只是在给你们一个选择。是开放支付接口,大家一起赚钱;还是继续打舆论战,大家鱼死网破。”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满意的答复,关于腾讯涉嫌垄断和恶性竞争的实名举报信,就会送到有关部门的桌子上。” COO脸色惨白,带着团队拂袖而去。 三天后。 一份绝密的商业合作协议,在上海和深圳之间签署。 腾讯妥协了。 《QQ飞车》宣布无限期延期上线。远方支付正式接入腾讯全线产品。 消息一出,整个中国互联网界引发了十级大地震。 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先是逼得盛大易主,接着入股淘宝,现在居然硬生生逼得社交霸主腾讯低头,割让了支付接口! 李思远的名字,彻底响彻了整个中国资本圈。 而此时的李思远,正坐在汤臣一品的阳台上,看着手里的财务报表。 远方支付的日流水,已经突破了恐怖的十亿大关。 他建立的金融帝国,已经初具雏形。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黄四海的电话。 “黄总,准备一下。我们要进军实体制造业了。” 电话那头的黄四海愣住了:“实体?李总,咱们互联网做得好好的,干嘛去碰实体那种苦哈哈的行当?” 李思远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因为,我要造手机。” “造……造什么?” “智能手机。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互联网业务装进去,彻底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东西。”李思远挂断了电话。 2005年,距离乔布斯发布第一代iPhone,还有整整两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李思远的手中酝酿。 电话那头的黄四海,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听错了李思远的话。 “李总,你再说一遍?造什么?” “智能手机。”李思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一个能把远方支付、盛大游戏、hao123全部装进口袋,随身携带的终端。” 黄四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跟了李思远这么久,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老板天马行空的商业构想。 但这一次,他还是被吓到了。 造手机? 这跟在网上搞个游戏、做个网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概念。 那是一条由无数专利、精密元器件、复杂供应链和巨额资金堆砌起来的血腥赛道。 现在这条赛道上的玩家,是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这种体量堪比国家的跨国巨头。 远方科技这点家底,冲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总,这事……是不是太冒险了?”黄四海斟酌着词句,“我们对硬件一窍不通,没有工厂,没有技术,更没有专利。这完全是跨界去送死啊!” “谁说我们要自己从零开始?”李思远反问。 “那您的意思是?” “收购。”李思远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铁森林,“国内有的是半死不活的手机厂商。他们有生产线,有牌照,有技术工人。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和一个正确的方向。” 黄四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东全,帮我查一下,国内目前所有手机厂商的资料,重点关注那些年年亏损,濒临破产的。”李思远挂断电话,直接对办公室里的赵东全下令。 赵东全虽然也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对李思远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 “好嘞远哥!我马上去办!” 消息很快在公司核心高层传开。 所有人的反应,都和黄四海差不多。 震惊,不解,担忧。 下午,陈默、陈天桥、黄四海、赵东全,远方科技的几大巨头,第一次主动地、联合地“堵”在了李思远的办公室里。 “李总,我们都觉得,进军手机制造业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陈天桥作为代表,率先开口。 他刚从盛大的泥潭里被拉出来,实在不想再跳进一个更深的火坑。 第三十二章我用钱砸到你服!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李思远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首先是技术壁垒。”陈默推了推眼镜,拿出了技术宅的严谨,“手机的核心是芯片和操作系统。芯片技术掌握在高通、德州仪器这些美国公司手里,我们买不到最先进的。操作系统,现在主流是塞班,那是诺基亚的命根子,我们不可能拿到授权。” “其次是供应链。”黄四海接过话头,“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背后可能就是日本夏普、韩国三星。一个摄像头模组,可能来自德国的卡尔蔡司。这些顶级供应商根本不会搭理我们这种新品牌,我们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是钱!”陈天桥一针见血,“远方支付的流水虽然高,但那都是用户的备付金,我们不能动。公司账上的现金,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亿。开一条生产线,搞研发,铺渠道,做营销……这点钱扔进去,听个响都费劲。” 赵东全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是啊远哥,三思啊!咱们现在多好,躺着就把钱赚了,干嘛去干那种苦差事?” 李思远静静地听他们说完,没有插话。 等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四人都是一愣。 “技术、供应链、资金,我们确实都处在绝对的劣势。”李思??继续说,“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矩形。 “你们把手机,当成了一个通讯工具。” 然后,他在矩形上画了很多小方块,分别写上“游戏”、“支付”、“社交”、“导航”、“音乐”。 “而我把它,当成了一个连接器。一个连接我们所有互联网业务,通往未来的唯一入口。” “未来的战争,不是在电脑屏幕上打,而是在这块小小的屏幕上打。谁掌握了终端,谁就掌握了用户的一切。到时候,什么百度、腾讯,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至于你们担心的技术问题。”李思远扔掉马克笔,“塞班系统封闭、臃肿、体验差,它很快就会被淘汰。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全新的,基于开放源代码,专门为触控操作设计的智能操作系统。” “芯片,我们前期可以先用二流的,靠软件优化来弥补硬件的不足。等我们有了市场,自然就有资格跟高通谈判。” “供应链,就更不是问题了。”李思-远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我们给的钱足够多,订单足够大,三星的屏幕一样能卖给我们。” 一番话,说得在场四位身经百战的商界精英哑口无言。 他们感觉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而李思远看到的,是整个星辰大海。 这不是一场商业决策。 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远哥,我服了。”赵东全第一个举手投降,“你说干啥就干啥!就算造火箭,我也给你去拧螺丝!” 陈默的眼睛里也开始放光,对于一个技术狂人来说,亲手打造一个全新的操作系统,这种诱惑是致命的。 陈天桥和黄四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撼和苦笑。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在哪里。 自己是企业家,而他,是野心家。 就在这时,赵东全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电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远哥,你要的资料查到了。国内目前最惨的手机厂商,是一家叫‘蓝科’的深圳公司。他们早年靠做VCD和DVD起家,后来转型做手机,结果连亏三年,欠了供应商三个多亿,下个月就要宣布破产清算了。” “有意思。”李思远嘴角勾起,“约一下他们的老板,就说,有人想买下他的工厂。” “呃……远哥,对方说……没空见。” “没空?” “对。”赵东全挠了挠头,“蓝科的老板叫雷振宇,是个老派的实业家,脾气又臭又硬。他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搞互联网的,认为你们都是投机倒把的骗子,只会吹泡泡,对国家一点贡献都没有。” “他还说,就算蓝科倒闭,工厂变成一堆废铁,也绝不会卖给你们这种‘虚拟经济’的蛀虫。” 深圳,宝安区。 蓝科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周围一片崭新气派的厂房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灰败的颜色,玻璃幕墙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门口那块“蓝科集团”的铜牌,还被人擦拭得锃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雷振宇,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正用力地拍着桌子。 “我再说一遍!谁再跟我提把公司卖给那个什么‘远方科技’,谁就给我立刻滚蛋!” 他面前,坐着一众愁眉苦脸的公司高管。 “雷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财务总监苦着脸,“只是,银行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下周一再还不上贷款,他们就要启动资产查封程序了。工人的工资也拖了两个月了,再发不出来,就要闹事了……” “那也不能卖给那帮搞网络的!”雷振宇吹胡子瞪眼,“我搞了一辈子实业,最恨的就是他们这种人!敲几行代码,讲几个故事,就能从资本市场圈走几十上百亿。我们辛辛苦苦开模具、调产线,一件产品赚几块钱,他们凭什么?” “这帮人,就是国家的蛀虫!” 雷振宇的偏见,代表了那个时代很多传统实业家的心声。 他们看不懂互联网,所以畏惧,所以排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雷振宇的秘书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雷总,不好了!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雷振宇皱起眉头。 “是我们的供应商!几十家全来了!把公司大门都堵住了,说今天不给钱,他们就睡在这不走了!”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高管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三十三章 下一个乔布斯? 雷振宇的身体晃了晃,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走,下去看看。” 蓝科集团的大门口,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供应商,拉着横幅,举着牌子,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雷振宇!还我血汗钱!” “蓝科无良,欠债不还!” 保安们手拉手组成人墙,勉强抵挡着激动的人群。 雷振宇带着高管们从楼里走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走上台阶,拿起一个保安递过来的扩音器。 “各位!各位乡亲!请听我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我雷振宇对天发誓,欠大家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正在想办法筹钱!只要蓝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赖掉大家的账!”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但供应商们显然不吃这一套。 “时间?我们给了你多少时间了!三个月又三个月,我们的工厂也要吃饭啊!” “姓雷的,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我们就把你的厂房给拆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缓缓驶入了人群外围。 车队停下,车门打开。 十几个黑西装保镖迅速下车,在人群中强行分开一条通道。 紧接着,李思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走了下来。 赵东全和黄四海跟在他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思远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台阶下,抬头看着雷振宇。 “雷总,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思远。” 雷振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客气,“来看我的笑话吗?” “不,我来帮你解决麻烦。”李思远指了指那些情绪激动的供应商,“他们要的,无非就是钱。” 他转头对黄四海使了个眼色。 黄四海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旁边的一位供应商代表。 “各位老板,这是我们远方科技的债务承接协议。”黄四海的声音沉稳而洪亮,“蓝科公司欠各位的所有货款,总计三亿两千七百万,我们远方科技,全接了。” “现在,只要各位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我们公司的财务,立刻就会把全款打到你们的账户上。一分钟都用不了。”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供应商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供应商代表颤抖着手翻开协议,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远方科技鲜红的公章。 “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思远淡淡开口,“前提是,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远方科技的供应商了。” “签!我们签!” “李总万岁!”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供应商们,瞬间变了脸,争先恐后地涌向黄四海,抢着要签字。 毕竟,跟一家快要破产的公司耗着,远不如拿到现金,再抱上一条更粗的大腿来得实在。 台阶上,雷振宇和他的高管团队,全都看傻了。 三亿两千七百万。 这个压垮了蓝科的沉重包袱,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雷振宇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来解决麻烦的。 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李思远没有再理会那些供应商,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雷振宇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雷总,现在,有空跟我谈谈收购的事了吗?” 雷振宇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搞互联网的。”李思远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但你必须承认,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光靠埋头苦干就能成功的时代了。” “你的工厂,你的工人,你的技术,都很好。但你缺少一样东西。” 李思远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方向。” “把蓝科卖给我。我不仅让你所有的员工不下岗,还会投入十个亿,把它打造成全世界最先进的手机制造工厂。” “雷总,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希望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收购合同。” 说完,李思远不再看他,转身走下台阶,在一众供应商和蓝科员工敬畏的注视下,坐进奔驰车,绝尘而去。 雷振宇一夜没睡。 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两包烟。 桌子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蓝科的破产清算申请。 另一份,是远方科技的收购意向书。 李思远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 除了替他还清所有债务,他还愿意以溢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雷振宇手里全部的蓝科股份。 并且,合同里明确写着,收购完成后,保留蓝科原有的全部员工,薪资待遇上浮百分之三十。 雷振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李思远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太漂亮了。 他不仅用钱解决了供应商的麻烦,还顺便收买了人心。 现在,恐怕整个蓝科上下,从高管到普通工人,都在盼着他赶紧签字。 如果他再固执下去,就不是什么坚守实业的英雄,而是断了所有人饭碗的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雷振宇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通知法务部,准备合同。另外,告诉远方科技的人,我九点钟在办公室等他。” 上午九点整。 李思远准时出现在了雷振宇的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方的法务团队很快就合同细节展开了最后的确认。 雷振宇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坐在自己对面,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雷振宇终于忍不住开口。 “雷总请讲。” “你为什么要买蓝科?远方科技在互联网上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非要来淌手机这趟浑水?” 第三十四章 摩托罗拉的天才 这是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因为PC互联网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李思远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未来,属于移动互联网。” “人们不再会满足于被固定在电脑桌前。他们需要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接入网络,处理信息,进行娱乐和消费。” “而手机,就是承载这一切的最佳载体。” “我收购蓝科,不是为了做一部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通讯工具。我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能改变世界的智能终端。” 雷振宇听得有些发懵。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时髦的词汇,但他能感受到李思远话语中那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那种感觉,就像是十几年前,他第一次看到VCD时,认定那东西会改变中国家庭娱乐方式时的感觉一样。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不是在吹牛。 合同很快签署完毕。 当雷振宇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蓝科,这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企业,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他了。 “雷总。”李思远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担任蓝科的总经理。” 雷振宇愣住了。 “我需要一个懂生产、懂管理的人,来帮我把工厂这摊事管起来。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我……我凭什么帮你?”雷振宇的声音有些沙哑。 “凭我能让你亲眼看到,你奋斗了一辈子的工厂,是如何在我手里,站上世界之巅的。”李思远收回手,“当然,我不会强求。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退休金。” 雷振宇沉默了。 拒绝?然后拿着钱回家养老,看着这个毛头小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他做不到。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服输的实业家。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把蓝科带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好,我答应你。”雷振宇站起身,第一次正式地握住了李思远的手,“不过我先说好,在生产和管理上,你必须听我的。” “那是自然。”李思远笑了。 他要的,本就是雷振宇这个人。 搞定了蓝科,李思远立刻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他把陈默从上海调了过来,带领一个五十人的顶尖技术团队,直接入驻蓝科的研发中心。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开发全新的手机操作系统。 名字,李思远都想好了,就叫“远OS”(FarOS)。 同时,黄四海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疯狂地挖人。 目标,全部是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这些老牌手机巨头的核心工程师。 只要肯来,待遇翻三倍,给期权,给房子。 一时间,深圳的猎头公司都快被远方科技的订单给撑爆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操作系统的研发,陷入了瓶颈。 陈默的团队虽然都是顶尖的软件工程师,但他们之前从未接触过底层的硬件驱动和通讯协议。 隔行如隔山。 而挖人的进展,也不理想。 那些国际大厂的工程师,根本看不上蓝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小公司,任凭猎头说得天花乱坠,真正愿意跳槽的,寥寥无几。 这天晚上,李思远、陈默、雷振宇三个人,在蓝科的食堂里,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开着碰头会。 “李总,操作系统底层架构的搭建,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尤其是电源管理和基带驱动这一块,我们完全没有经验,试错的成本太高了。”陈默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挖人的事,我也尽力了。”雷振宇叹了口气,“那些洋鬼子,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愿意来我们这。我们开出的几个offer,都被拒了。” 李思远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造手机,终究不像写代码,光有钱和方向是不够的,它需要深厚的技术积累和人才沉淀。 而这两样,正是他目前最缺的。 “我认识一个人。”一直沉默的陈默突然开口,“也许,他能帮我们。” “谁?”李思远立刻追问。 “他叫魏岚,是我在麻省理工的师兄。毕业后就进了摩托罗拉的北美总部,是他们内部最顶尖的手机架构师,主导过好几款明星机型的研发。” “那还等什么?把他挖过来!”赵东全在一旁激动地说。 “没那么容易。”陈默摇了摇头,“魏师兄是个技术痴。想让他动心,光靠钱不行。必须得有能让他觉得兴奋的东西。” “而且……”陈默顿了顿,“我听说,他最近在摩托罗拉内部过得不太好。他提出了一个关于全触屏智能手机的构想,结果被高层驳回了,认为那是异想天开,还因此被边缘化了。” 李思远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 全触屏智能手机! 这不就是他想要做的东西吗! 这个魏岚,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人才! “陈默,立刻帮我联系他。”李思远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订两张最快飞美国的机票。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被摩托罗拉有眼无珠抛弃的天才。” 美国,芝加哥。 摩托罗拉全球总部大楼,一间狭小的、被安排在角落的办公室里。 魏岚看着电脑屏幕上被毙掉的设计方案,眼神黯淡。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一个工程师创造力最巅峰的年纪。 他进入摩托罗拉十年,从一个初级工程师,做到了首席手机架构师的位置,主导研发的V3“刀锋”系列,更是风靡全球,为公司创造了上百亿美金的利润。 然而,就在他提出那个名为“Elysium”(极乐世界)的全触屏智能手机计划后,一切都变了。 公司的副总裁,那个脑满肠肥的白人胖子,在评审会上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是在做白日梦。 “手机就是用来打电话的!消费者需要的是实体键盘的手感!谁会愿意在一个满是油污的玻璃上戳来戳去?魏,你是不是科幻电影看多了?” 整个会议室里,充满了哄笑声。 从那天起,他被剥夺了所有核心项目的权限,调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前瞻技术研究部”,每天的工作就是写一些无人问津的研究报告。 第三十五章 我让你输得裤衩都不剩! 英雄无用武之地。 魏岚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脑。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是魏岚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沉稳的中文男声。 “是我,你是?” “我叫李思远,远方科技的CEO。陈默,你还记得吗?他现在是我的首席技术官。” 魏岚愣了一下。 陈默? 那个在MIT比自己低两届,但技术水平高得吓人的小学弟? 他当然记得。 “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李思远的声音继续传来,“一笔关于未来的生意。” “没兴趣。”魏岚下意识地就想挂断电话。 他最近接到了太多猎头的电话,已经烦不胜烦了。 “如果,这笔生意,和你的‘Elysium’计划有关呢?” 魏岚准备挂电话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怎么会知道“Elysium”? 这可是摩托罗拉内部的绝密项目!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的?”魏岚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李思远笑了,“重要的是,我认为你的计划,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天才之举。我愿意投资二十亿人民币,成立一个独立的实验室,让你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人员、设备、资源,全部顶配。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魏岚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把它做出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魏岚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知己。 这两个字,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那颗被冰封了许久的,属于工程师的炙热之心,开始融化了。 “你在哪?”魏岚的声音有些颤抖。 “芝加哥,希尔顿酒店,2108号总统套房。我等你。” 半小时后。 魏岚在希尔顿酒店的套房里,见到了李思远。 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太多了。 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就像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 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魏工,请坐。”李思远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魏岚没有坐,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设计图纸,摊在茶几上。 “这就是‘Elysium’的全部设计方案。”魏岚指着图纸,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3.5英寸电容触摸屏,支持多点触控;一体式金属机身;取消所有实体按键,用一个Home键来完成所有主要操作;还有,一个全新的,基于卡片式交互逻辑的操作系统……”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李思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些构想,在2005年,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这几乎就是两年后,乔布斯在发布会上拿出的第一代iPhone的翻版。 不,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iPhone还要超前。 这个魏岚,真的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摩托罗拉,真是瞎了眼。 等魏岚全部讲完,李思远才缓缓开口。 “很好的构想。但是,还不够。” 魏岚愣住了。 “不够?哪里不够?” “你只是设计了一部手机。”李思远站起身,走到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芝加哥的夜景,“而我要的,是一个生态。” “生态?” “没错。”李思远转过身,“手机只是一个载体。我们真正的产品,是运行在上面的服务。我们的‘远OS’,必须是开放的。我们要建立一个应用商店,让全世界的开发者,都能为我们的手机开发应用。游戏、工具、社交、生活服务……我们用这些应用,把用户彻底留在我们的生态里。” “我们还要把‘远方支付’内置进去。用户可以直接在手机上完成付款,买应用,买游戏装备,甚至在线下购物。”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个移动的、智能的、数字化的生活中心。” 魏岚彻底被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思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核弹击中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构想已经足够大胆,足够超前了。 但和李思远描绘的这幅蓝图比起来,他的“Elysium”计划,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造手机。 他是在创造一个时代。 “我……我加入。”魏岚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李思远伸出了手,“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李思远笑了,和他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欢迎回家。”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的是。 这次会面,已经被摩托罗拉盯上了。 就在李思远和魏岚达成协议的第二天。 他们所住的酒店房间,被几名自称是FBI的探员粗暴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鹰钩鼻的白人。 他亮出证件,冷冷地看着李思远和魏岚。 “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涉嫌窃取摩托罗拉公司的商业机密。现在,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李思远眉头一挑。 他知道,这是摩托罗拉的报复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狠毒的杀招。 FBI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李思远悠闲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对面,坐着两个探员,一白一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李先生,我们再确认一遍。”那个白人探员敲着桌子,语气严厉,“你来美国的目的,就是为了策反摩托罗拉的首席工程师魏岚,并窃取他们的下一代手机研发方案,对吗?” “不对。”李思远摇了摇头,“我是来美国旅游的。顺便,见了一位老朋友。这犯法吗?” “老朋友?”黑人探员冷笑一声,把一叠照片扔在桌子上。 照片上,是李思远和魏岚在酒店房间里见面的场景,拍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酒店里密谈了三个小时!别告诉我你们是在聊家常!” “我们在聊人生,聊理想。不行吗?”李思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两个探员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 第三十六章 华尔街之狼? 另一个房间里,魏岚的处境就要糟糕得多。 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探员的轮番恐吓和诱导下,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把和李思远见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当然,他并没有泄露任何关于“Elysium”计划的核心技术细节。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摩托罗拉大做文章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 他叫詹姆斯,是摩托罗拉的副总裁,也是当初亲手毙掉魏岚计划的那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公司的法务总监。 “李先生,你好。”詹姆斯在李思远对面坐下,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 “很简单。”詹姆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立刻停止对魏岚的挖角行为,并保证远方科技永不踏入手机行业。”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远方科技必须就此次的商业间谍行为,向摩托罗拉公开道歉,并赔偿一亿美金的名誉损失费。” “否则……”詹姆斯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就会以窃取商业机密的罪名,正式起诉你和魏岚。你应该清楚,在美国,这项罪名一旦成立,你们至少要在监狱里待上十年。” 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甚至懒得再走法律程序,直接就把李思远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来自中国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老板,在他们的地盘上,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李思远听完,忽然笑了。 “一亿美金?你们摩托罗拉现在一年的利润,有这么多吗?” 詹姆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李先生,我劝你不要做口舌之争。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是吗?”李思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挖个人,既然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FBI探员。 “我现在要打个电话,给我的律师。” 白人探员嗤笑一声:“可以。不过我提醒你,在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律师,都在为我们摩托罗拉服务。” “我的律师不在伊利诺伊州。”李思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一串号码,“他在华尔街。”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李思远对着话筒,用流利的英文说道,“通知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启动B计划。我授权你们,动用离岸账户里的五十亿美金,不计成本,给我做空摩托罗拉的股票。” “另外,联系《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把我准备好的那份资料发给他们。标题就用:‘帝国黄昏:摩托罗拉高层内斗,扼杀创新,V3之后再无刀锋’。” “记住,我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看到他们的股价,至少下跌百分之三十。”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两个FBI探员,也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做空摩托罗拉? 用五十亿美金? 这个年轻人是疯了吗? 詹姆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虚张声势!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演员。但这种小伎俩,吓唬不了我!”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中国公司的老板,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金。 李思远没有理他,挂断电话,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詹姆斯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不停地看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公司CEO打来的。 詹姆斯的手有些发抖,他走到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詹姆斯!你到底在芝加哥干了什么蠢事!”电话那头,传来CEO歇斯底里的咆哮,“公司的股票……公司的股票崩盘了!” “就在刚才的十五分钟里,有一股神秘的庞大资金,疯狂地在市场上抛售我们的股票!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了!” “还有!《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的网站头条,全都换成了我们的负面新闻!说我们扼杀创新,打压天才工程师!魏岚的名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董事会马上要召开紧急会议!你,立刻给我滚回来!”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 詹姆斯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魔鬼般的眼神,看着那个依然闭目养神的中国年轻人。 他不是在演戏。 他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真的有能力,在弹指之间,撬动整个华尔街,让摩托罗拉这个百年帝国,地动山摇。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李思远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或者,你想等你们的股价跌掉一半,再来跟我谈?” 芝加哥,摩托罗拉总部。 顶层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公司的所有董事会成员,全部到齐。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是一条触目惊心的、呈断崖式下跌的绿色曲线。 那是摩托罗拉在纳斯达克的实时股价。 开盘仅仅一个小时,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三,市值蒸发了超过八十亿美金。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市场上,那股神秘的做空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砸盘,仿佛要把摩托罗拉直接砸到退市。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发苍苍的董事长,用力地捶着桌子。 没有人敢说话。 詹姆斯站在会议室中央,浑身都在发抖,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董事长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第三十七章 专利到手 “你为了阻止一个工程师跳槽,去招惹了一个能调动五十亿美金,并且能让《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同时为他发声的……中国年轻人?” “我……我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能量……”詹姆斯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没想到?”董事长气得笑了起来,“你一个掌管着上百亿业务的副总裁,在动手之前,甚至没有对你的对手做过最基本的背景调查吗?” “远方科技!这家公司在过去半年里,先是收购了中国最大的游戏公司盛大,然后又入股了中国最大的电商平台淘宝,最后还逼得社交巨头腾讯向他开放了支付接口!这些情报,我们的中国区负责人难道没有向你汇报过吗!” 詹姆斯彻底傻眼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龙。 而是一头已经在中国互联网世界里,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史前巨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一个一直沉默的董事开口了,“我们必须立刻阻止股价继续下跌。想办法,联系上那个李思远。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 与此同时,芝加哥市中心的FBI分局。 局长亲自把李思远和魏岚,客客气气地从审讯室里请了出来。 “误会,李先生,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局长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他刚刚接到了好几个来自华盛顿的电话,每一个电话那头的人,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们传达的命令只有一个:立刻、无条件地释放那个叫李思远的中国人。 李思远没有理他,径直走出了FBI的大门。 门口,黄四海和赵东全已经带着十几名保镖等在那里了。 远处,十几家美国主流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正拼命地想冲破警戒线。 “李先生!请问您就是远方科技的CEO吗?” “请问这次摩托罗拉的股价暴跌,是否与您有关?” “有传言说您是来自中国的资本巨鳄,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闪光灯不停地亮起。 李思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但这个笑容,通过电视和网络,传遍了整个美国。 所有看到这个笑容的华尔街精英,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世界资本的牌桌上,来了一个新的、来自东方的、极其危险的玩家。 希尔顿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魏岚看着窗外那些疯狂的记者,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被公司抛弃、甚至面临牢狱之灾的可怜虫。 而现在,他成了全世界科技媒体关注的焦点,成了各大公司争抢的香饽饽。 这一切的转变,都只是因为他跟对了人。 “李总,我……”魏岚看着李思远,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我。”李思远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响了。 黄四海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灰头土脸的詹姆斯,和他身后的摩托罗拉CEO。 “李先生。”摩托罗拉的CEO,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老人,姿态放得极低,主动朝李思远伸出了手,“我是摩托罗拉的罗伯特。对于这次发生的不愉快,我代表公司,向您和魏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李思远没有跟他握手,只是在沙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吧。罗伯特先生亲自登门,应该不只是为了道歉这么简单吧?” “是的。”罗伯特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希望……李先生能高抬贵手,停止对我们公司股票的做空行为。我们愿意为这次的误会,做出任何补偿。” “任何补偿?”李思远眉毛一挑。 “是的,任何。” “好啊。”李思远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我的条件,和你们之前开给我的差不多。也是两条。” “第一,摩托罗拉必须就此次恶意诬告事件,向我和魏岚先生,在《华尔街日报》的头版,公开道歉。” 罗伯特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可以。” “第二。”李思远伸出两根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听说,摩托罗拉在半导体和通讯领域,有不少核心专利。我要你们,把这些专利,全部无偿授权给我的公司使用。” “这不可能!”罗伯特和詹姆斯同时跳了起来。 专利,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命根子。 尤其是那些底层核心专利,更是摩托罗拉称霸通讯行业数十年的基石。 把这些专利无偿授权出去,等于是在自掘坟墓。 “那就没得谈了。”李思远摊了摊手,“黄总,送客。另外,通知华尔街那边,下午接着砸。我倒想看看,摩托罗拉的股价,能不能跌破一美金。” “别!李先生!有话好好说!”罗伯特急了。 他看着李思远那张年轻却又冷酷的脸,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股价真的跌破一美金,公司就要面临强制退市的风险。 到时候,别说专利了,整个公司都将分崩离析。 “百分之一的股份。”罗伯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愿意出让摩托罗拉百分之一的股份,来换取您的谅解。” “我要股份干什么?”李思远嗤笑一声,“等你们破产清算吗?” “我只要专利。尤其是你们在CDMA和半导体设计方面的那些。给我,你们的危机立刻解除。不给,大家就一起玩完。”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罗伯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华尔街那边,可就要开盘了。” 罗伯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李思远给出的,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催命符。 要么,割肉保命。 要么,立刻暴毙。 他带来的法务团队,在一旁疯狂地摇头,示意他绝对不能答应。 核心专利的授权,这在商业史上,是闻所未闻的屈辱条款。 这比直接在摩托罗拉身上捅一刀还要狠。 第三十八章 该轮到诺基亚了! 但是…… 罗伯特看了一眼窗外。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可不会给他任何同情。 时间,还剩下最后三分钟。 “我……我答应。” 罗伯特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自己签下这份协议,就将成为摩托罗拉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但他别无选择。 协议很快草拟完毕。 当李思远在那份印着摩托罗拉LOGO的专利授权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造手机之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被他用最蛮横的方式,一脚踢开了。 有了这些底层专利,远方科技就拥有了进入手机市场的“准生证”。 再也不用担心被国际巨头用专利大棒围剿了。 消息传出。 华尔街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对决,会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 摩托罗拉,这个曾经的通讯帝国,被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逼着签下了城下之盟。 远方科技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强者的姿态,登上了世界商业舞台的中心。 风波平息后。 李思远带着满载而归的魏岚,以及一整箱的专利文件,回到了深圳。 蓝科的工厂里,所有人都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李思远。 尤其是雷振宇。 他之前还担心李思远太年轻,会被那些老奸巨猾的洋人坑得血本无归。 结果,李思远直接掀了对方的桌子,还抢走了人家的传家宝。 “李总,我雷振宇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雷振宇对着李思远,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 “现在,人才和专利都有了。接下来,该我们大干一场了。”李思远拍了拍魏岚的肩膀。 魏岚的回归,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研发团队。 他不仅带回了最先进的手机设计理念,还利用自己的人脉,从摩托罗拉又挖来了好几个核心技术骨干。 “远OS”的研发,瞬间进入了快车道。 蓝科的工厂,也在雷振宇的指挥下,开始了全面的升级改造。 李思远从远方支付的资金池里,调拨了二十亿资金,从德国和日本,采购了全世界最顶级的生产和检测设备。 一切,都在朝着李思远预想的方向,高速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麻烦,找上了门。 诺基亚。 这个当时全球手机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绝对霸主,终于注意到了远方科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闯入者。 他们没有像摩托罗拉那样,直接用盘外招。 他们用的是阳谋。 诺基亚宣布,将全面下调旗下所有中低端机型的价格,降价幅度高达百分之三十。 同时,他们还和中国最大的手机渠道商“国美”、“苏宁”签订了独家排他协议。 协议规定,所有国美和苏宁的门店,只能销售诺基亚品牌的手机,不得销售任何其他国产品牌的手机。 这两招,招招致命。 价格战,是所有制造业新手的噩梦。 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产品,成本可能比人家降价后的售价还要高,这还怎么玩? 而渠道封锁,更是釜底抽薪。 手机做出来了,没有地方卖,等于是一堆废铁。 蓝科的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诺基亚这一手,太狠了。”黄四海皱着眉头,“他们这是要利用自己的规模优势和渠道优势,把我们活活扼杀在摇篮里。” “是啊。”雷振宇也一脸愁容,“国美和苏宁,占据了国内手机线下销售的半壁江山。没有了他们,我们的手机就算造出来,也铺不出去。” 所有人都看向李思远,想看看他这次,又该如何应对。 李思远却出人意料地笑了。 “渠道?谁说我们一定要走线下了?”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三个字。 “互联网。” “诺基亚封锁我们的线下,那我们就自己开创一个全新的线上销售渠道。”李思远转过身,看着众人,“我要做一个网站,一个专门用来卖我们自己手机的官方网站。” “所有的手机,只在官网销售。没有中间商,没有渠道费。把省下来的钱,全部补贴给消费者。” “这……能行吗?”赵东全有些怀疑,“大家买手机,都习惯了去实体店摸一摸,看一看。在网上买一个几千块的东西,能放心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东西,来解决信任问题。”李思远看向陈默,“我们的‘远方支付’,该升级了。” “我要你们,在担保交易的基础上,增加一个功能。” “七天无理由退货。” “只要用户不满意,七天之内,可以无条件退款。来回的邮费,我们公司全包。” 这个概念一提出,整个会议室都炸了。 七天无理由退货? 这在2005年的中国,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总!这绝对不行!”财务总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样搞,退货率肯定高得吓人!到时候光是邮费和手机折旧的损失,就能把我们拖垮!” “我就是要让他们退。”李思远语出惊人。 “什么?” “我不仅要让他们退,我还要鼓励他们退。”李思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我要在官网上用最大的字体写着:‘不满意,随便退!’。” “这是一种营销策略。我们表现得越是大度,越是自信,消费者反而越会相信我们产品的质量。” “他们会觉得,一家敢做出这种承诺的公司,产品肯定差不了。” “这叫,反向营销。” “至于诺基亚……”李思远冷笑一声,“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那就让他们先得意一会儿。” “等我们的手机发布,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的第一款手机,名字就叫‘颠覆者1号’。” “我要用它,去颠覆整个手机行业。” 夜深了。 汤臣一品的顶层复式里,灯火通明。 李思远刚从深圳飞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桌子上,摊满了各种设计图纸和技术文档。 第三十九章 坏家伙又在给我画大饼! “颠覆者1号”的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 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整个商业帝国版图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绝对不容有失。 洛南瑾端着一杯热牛奶,悄悄地推开书房的门。 看到李思远那副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的样子,她心里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有操不完的心,永远有打不完的仗。 她把牛奶轻轻地放在桌边,然后从背后,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还在忙呀?” 熟悉而柔软的触感,让李思远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反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还没睡?” “等你呀。”洛南瑾在他耳边小声说,“都快一点了,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的。” “快了。”李思远转过椅子,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等这款手机发布,我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真的吗?”洛南瑾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信。 “当然是真的。”李思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到时候,我带你去环游世界。你想去巴黎看铁塔,还是想去爱琴海看日落,都听你的。” “坏家伙,又在给我画大饼。”洛南瑾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笑开了花,心里甜滋滋的。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好奇地看了看。 上面是“颠覆者1号”的营销方案。 “七天无理由退货?这真的是你想出来的吗?”洛南瑾是学经济管理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案的惊世骇俗之处。 “怎么,我们的大才女,有什么高见?”李思远笑着问。 “高见谈不上。”洛南瑾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光有这个还不够。‘七天无理由退货’解决的是用户的购后顾虑,但解决不了他们购前的疑虑。” “毕竟,谁也没有在网上买过这么贵的东西。他们看不到实物,心里总会不踏实。” 李思远愣了一下。 他发现,洛南瑾看问题的角度,和他完全不同。 他更多的是从战略和人性的角度出发,而洛南瑾,则是从一个纯粹的消费者心理出发。 而这一点,恰恰是他忽略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李思远虚心地请教。 “我觉得,我们可以找一批人,提前试用我们的手机。”洛南瑾的眼睛亮晶晶的,“就从我们复旦大学开始!找一百个在学校里最有影响力的学生,免费送给他们一人一部手机。让他们去体验,去分享。” “大学生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东西真的好,口碑很快就能发酵起来。这种来自真实用户的评价,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这叫……种子用户营销!” 李思远看着怀里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骄傲。 他的女孩,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了。 她正在用她所学的知识,开始闪耀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好主意!”李思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就这么办!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怎么样?我的‘首席校园体验官’。” “我?”洛南瑾吓了一跳,“我不行的……” “你行的。”李思远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 第二天。 复旦大学的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火爆的帖子。 《寻找100名校园体验官,免费领取国产最强智能手机“颠覆者1号”!》 发帖人,是经管学院的系花,洛南瑾。 帖子一出,瞬间引爆了整个论坛。 “真的假的?免费送手机?” “‘颠覆者1号’?没听过啊,什么杂牌子?” “管他什么牌子,白给的不要白不要!南瑾女神发的帖,我第一个报名!” “楼上的别做梦了,你以为女神会选你吗?报名了!” 一时间,报名者云集。 洛南瑾按照李思远的指示,精心挑选了一百名在各个院系、各个社团里,都颇具人气的学生。 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公开批评过李思远的周教授。 三天后。 一百部包装精美的“颠覆者1号”工程机,被送到了复旦大学。 洛南瑾在光华楼的阶梯教室里,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分发仪式。 当那一百名学生,第一次打开包装盒,看到“颠覆者1号”的真容时。 整个教室,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惊艳了。 一体成型的金属机身,闪烁着冷峻的光泽。 正面,是一块几乎占据了全部面积的巨大屏幕,黑得深邃,亮得纯粹。 整部手机,只有一个圆形的Home键,简洁到了极致。 这种颠覆性的设计,彻底碾压了市面上所有带着密密麻麻实体键盘的手机。 “开机试试!”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远OS”的开机动画流畅地闪过。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卡片式UI界面,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图标跟着指尖的轨迹,流畅地滚动着。 随意点开一个应用,几乎是秒开,没有任何延迟。 “天哪!这……这也太流畅了吧!” “多点触控!你们看!可以用两个手指放大图片!” “这里面居然内置了《跑跑卡丁车》!还能用远方支付直接充值!” “这个应用商店是什么?可以下载这么多软件和游戏?” 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这些天之骄子们,被手里这台来自未来的机器,彻底征服了。 周教授也拿着一部手机,在角落里默默地研究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台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的洛南瑾。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在自己课堂上,舌战群儒的年轻人。 他终于明白,那个年轻人说的“颠覆”,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在创造历史。 而台上的洛南瑾,看着同学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惊叹和喜爱,她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知道,她和李思远一起,打赢了这场战争的第一枪。 第四十章 发布会前夜 复旦大学的“种子用户”计划,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 一百部“颠覆者1号”,就像一百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上海的大学生群体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颠覆者1号”的各种偷拍照片、功能测评视频,开始在各大高校的BBS和社交网络上疯狂传播。 “全触屏”、“应用商店”、“远OS”,这些新奇的词汇,迅速成为了年轻人群体中最热门的话题。 饥饿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一款电子产品的渴望,被彻底点燃了。 无数人涌到远方科技的官网下留言,询问手机到底什么时候发布,在哪里可以买到。 诺基亚的线下渠道封锁,在互联网病毒式的传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封锁了门店,却封锁不了人心。 李思远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将“颠覆者1号”的正式发布会,定在了一周后。 地点,上海东方体育中心。 一个可以容纳一万八千人的巨大场馆。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机品牌,开个几百人的小发布会就顶天了,居然敢包下万人体育馆? 万一到时候场子坐不满,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不仅要把它坐满。”李思远在内部会议上,对着所有人宣布,“我还要让进场的门票,一票难求。” 他公布了发布会的门票获取方式。 不售卖。 只通过远方科技旗下的所有产品进行抽奖。 玩《跑跑卡丁车》,充值盛大点卡,使用hao123导航,甚至是在淘宝上用远方支付买东西,都有机会抽到发布会的门票。 一时间,远方科技全线产品的日活跃用户,都迎来了一波恐怖的暴涨。 所有人都想去现场,亲眼见证这款传说中的“神机”的诞生。 发布会前夜。 东方体育中心的后台,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李思远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座位,感受着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赵东全从后台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远哥,都准备好了。明天,全国有超过三百家媒体会到场,线上直播的合作平台也已经全部对接完毕。预计,明天晚上,全中国至少会有五千万人,在同时观看我们的发布会。” “好。”李思远点了点头。 “对了远哥。”赵东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思远,“这是刚刚从工厂送过来的,最终的量产版。” 李思远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颠覆者1号”。 冰冷的金属质感,完美的工业设计,像一件艺术品。 他把它拿在手里,开机。 屏幕亮起,映出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准备了太久。 这不仅仅是一部手机。 这是他向全世界宣战的号角。 “诺基亚那边,有什么动静?”李思远问。 “有。”赵东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也把发布会定在了明天晚上,就在我们隔壁的梅赛德斯奔驰中心。他们发布最新的旗舰机,N95。” “而且,他们请了国内最大牌的明星站台,还联合了国美苏宁,宣布发布会后,N95将在全国一千家门店同步现货发售。摆明了是要跟我们打擂台。” “有意思。”李思远笑了,“想跟我比人多是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天桥的电话。 “陈总,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天桥自信的声音:“放心吧李总,全国最大的五十个城市,三万家网吧,我们的人已经全部进驻。只要你一声令下,明天晚上八点整,所有网吧的电脑,都会强制弹窗,同步直播我们的发布会。” 李思远挂断电话,又拨通了马大云的号码。 “马总,淘宝那边,没问题吧?” “李老弟,你还不放心我?”马大云的大嗓门从电话里传来,“淘宝网的首页横幅,已经给你预留好了!明天晚上,所有登陆淘宝的用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的发布会直播入口!” “好。” 李思远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体育馆穹顶上,那盏巨大的聚光灯。 他知道,明天晚上,这束光,将会为他而亮。 而他,将站在这束光下,向全世界宣告。 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 后台的休息室里。 洛南瑾正在帮李思远整理明天要穿的西装。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激动的气氛。 她知道,明天晚上,对李思远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了远方科技的未来,也赌上了他自己的声誉。 赢了,海阔天空,一步封神。 输了,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紧张吗?”她走到李思远身后,轻轻地帮他按摩着肩膀。 “有点。”李思远靠在她的怀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 “别怕。”洛南瑾抱住他的头,让他的脸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李思远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柔软和温暖。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放心吧。” “明天,我会让全世界,都记住我的名字。” 2006年6月6日,晚上七点。 上海东方体育中心,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一万八千个座位,被来自全国各地的科技爱好者、媒体记者和远方科技的忠实用户挤得满满当当。 场馆外,还有数千名没有抢到票的粉丝,聚集在广场上,通过巨大的户外屏幕,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 而在几公里外的梅赛德斯奔驰中心,诺基亚N95的发布会,同样是星光熠熠,人头攒动。 整个上海,甚至整个中国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黄浦江畔的这两个场馆。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将决定未来十年,全球手机行业的格局。 后台,李思远穿上洛南瑾为他熨烫好的黑色西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准备好了吗?”洛南瑾走过来,帮他抚平了肩膀上的一丝褶皱。 “嗯。”李思远深吸了一口气。 “加油。”洛南瑾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晚上八点整。 场馆内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第四十一章 一个时代,名为李思远! 全场响起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李思远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从后台缓缓地走了出来。 没有华丽的开场,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了舞台中央。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李思远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他拿起了话筒。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款革命性的产品出现,它会改变一切。”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电波,传到了亿万观众的耳朵里。 “2001年,苹果推出了iPod,它改变了我们听音乐的方式。” “今天,我们将要推出三款革命性的产品。” “第一款,是一个大屏幕、支持触控的iPod。” “第二款,是一部革命性的手机。” “第三款,是一个突破性的互联网通讯设备。” “一个iPod,一部手机,一个互联网设备。” “你们明白了吗?” “这不是三款独立的设备。” 李思远顿了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将要被载入史册的话。 “这是一个设备!” “而我们,叫它,‘颠覆者1号’!” 话音落下。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 “颠覆者1号”那充满了未来感的渲染图,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轰!” 整个体育中心,彻底沸腾了! 尖叫声、欢呼声、掌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场馆的屋顶。 隔壁,梅赛德斯奔驰中心。 诺基亚的发布会,正在不温不火地进行着。 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N95那所谓的“强大功能”。 什么五百万像素的卡尔蔡司镜头,什么GPS导航,什么立体声扬声器。 这些功能,在几分钟前,或许还足以让消费者惊叹。 但现在,在李思远抛出的“革命性产品”面前,显得如此的……平庸和可笑。 会场后排的很多媒体记者,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点开了远方科技的发布会直播。 当他们看到“颠覆者1号”的真容时,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上帝……这才是手机该有的样子!” “诺基亚……完蛋了。” 一个资深的科技记者,喃喃地说道。 他甚至没有等发布会结束,就立刻合上电脑,起身离开了会场。 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稿子发出去。 标题他都想好了。 《诺基亚已死,一个名叫李思远的时代,今日开启!》 东方体育中心的舞台上。 李思远拿着一部真机,开始向全世界,展示“颠覆者1号”的强大功能。 每一次滑动,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功能的演示,都会引发现场一阵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当他演示用两个手指,在屏幕上轻松地缩放网页和图片时。 当他演示在应用商店里,一键下载安装各种应用时。 当他演示用内置的“远方支付”,扫描一个二维码,就完成了现场购买可乐的操作时。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部手机。 而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无所不能的魔盒。 发布会的最后。 李思远公布了“颠覆者1号”的价格。 “4999元。” 价格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一款划时代的产品,价格至少要上万。 没想到,竟然如此的“亲民”。 “今晚九点整,‘颠覆者1号’,将在远方科技官网,全球同步开启预售。” “我们准备了……十万台现货。” 李思远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再次引爆了全场。 十万台!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搞饥饿营销的时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拿出了十万台现货! 发布会结束。 李思远走下舞台,在后台的通道里,被洛南瑾紧紧地抱住。 “你成功了!”洛南瑾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成功了。”李思远抱着她,在她额头上深深地印上一个吻。 晚上九点整。 远方科技官网,预售开启。 早已等候多时的亿万网友,疯狂地涌入了网站。 服务器的后台,数据曲线瞬间呈九十度角,垂直飙升。 陈默和他的技术团队,紧张地盯着屏幕。 “峰值流量突破五千万!” “订单涌入!一秒钟一万单!” “库存……十万台库存……清空!” 一个技术员,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 整个技术部,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十万台手机。 总销售额,接近五个亿。 仅仅用了…… 十秒钟。 一个全新的,属于中国制造业的销售记录,诞生了。 而此时的李思远,并没有在公司庆祝。 他开着车,载着洛南瑾,回到了汤臣一品。 他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上海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的号码。 李思远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声。 “是李思远同志吗?” “我是。” “你好,我叫林建华,来自国家信息产业部。我们注意你很久了。你开发的那个‘远OS’,我们很感兴趣。” “明天有空吗?来一趟京城吧。有几位领导,想跟你聊一聊,关于国家信息安全和自主操作系统标准的事情。” 京城。 一架湾流G550私人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专用停机坪上。 李思远走下舷梯,赵东全和黄四海紧随其后。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停机坪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主动向李思远伸出手。 “李总,你好。我是林建华。”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林部长,久仰。”李思远与他握了握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多余的寒暄,三人被请上了红旗车。车辆平稳启动,驶向了市中心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院落。 第四十二章 先听我讲个故事! 院子里松柏苍翠,气氛庄严肃穆。 林建华将李思远领进一间朴素的会议室,房间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桌子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小李,来,坐。”老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建华在老者身边坐下,为他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周部长。” 李思远心中了然。这位,恐怕就是整个国家信息产业的最高掌舵人了。 “周部长,您好。”李思远不卑不亢地坐下。 “思远同志,你的发布会,我们看了。”周部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思远身上,“很精彩,很振奋人心。你和你的‘颠覆者’,为我们中国的科技行业,争了一口气啊。” “您过奖了,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不,这不是微小的工作。”周部长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做的,是一件关乎国家信息安全命脉的大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谈一谈‘远OS’的未来。” 来了。 李思远心中平静如水。 “‘远OS’的架构非常先进,理念也非常超前。我们组织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对它进行了三天三夜的研究,结论是……它比市面上任何一款移动操作系统,都要优秀。” 林建华接过了话头:“所以,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构想。希望远方科技,能将‘远OS’贡献出来,由国家牵头,成立一个全新的‘国家移动操作系统联盟’。我们将把它,作为国家级的行业标准,向全国所有的手机厂商推广。” “我们会给予远方科技足够的补偿,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副盟主的头衔。” 图穷匕见。 这已经不是收编了,这是要直接拿走他最核心的成果。 李思远身后的赵东全和黄四海,脸色都变了。他们没想到,对方的胃口会这么大。 李思远却没有动怒,他只是笑了笑。 “周部长,林部长。在谈这个构想之前,我想先给你们讲个故事。” 周部长和林建华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十几年前,我们国家想搞自己的电脑操作系统,对抗微软的Windows。于是,我们集合了全国最顶尖的科研力量,投入了无数的资金和人力,搞出了一个叫‘红旗Linux’的东西。”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有了自己的操作系统,就可以摆脱国外的技术垄断了。结果呢?” 李思远摊了摊手。 “结果,这个系统,除了在一些政府部门的电脑里被强制安装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普通消费者愿意使用。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生态。” “一个操作系统,如果上面没有足够多的应用,没有足够多的开发者为它开发软件,那它就是一座孤岛,一个死城。用户凭什么要用你一个连QQ都登不上,连游戏都玩不了的系统?”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李思远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中国IT产业心中最痛的那根刺。 “现在,我们想在手机上,重复一遍昨天的故事吗?”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苍劲的松树。 “‘远OS’的成功,从来不是因为它的技术有多么的先进。而是因为,在它诞生的第一天起,我就在为它构建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 “我有中国最大的游戏平台盛大,我有中国最大的电商入口淘宝,我有中国最大的导航网站hao123,我还有数亿用户都在使用的远方支付。” “我的操作系统,和我的这些互联网业务,是血肉相连,共生共存的。开发者愿意来,是因为我的平台能让他们赚到钱。用户愿意用,是因为我的系统能让他们方便地玩游戏、购物、支付。” “这些,是国家给不了的。也是任何一个单独的手机厂商,给不了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两位部长,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把‘远OS’从我手里拿走,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出三年,它就会变成下一个‘红旗Linux’。” “而我,会立刻重新写一个‘近OS’、‘新OS’。到时候,中国的移动操作系统市场,依然是我李思远的天下。” “所以,两位领导。”李思远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你们觉得,刚才那个构想,还有讨论下去的必要吗?” 周部长和林建华,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人,敢用这种方式,和他们这样级别的人对话。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给他们,上一堂课。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部长和林建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李思远能感觉到,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周部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么,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从对立,转向合作的信号。 “很简单。”李思远伸出一根手指,“国家队入股,但不控股。我们可以出让远方移动技术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给国家指定的投资平台。我需要国家在政策层面,为‘远OS’的发展,一路开绿灯。” “比如,三大运营商的入网许可,工信部的各种检测标准,等等。我希望,这些流程能够简化,甚至为我们开设专门的绿色通道。” 林建华皱起了眉头:“只是这样?” 在他看来,李思远付出的,仅仅是百分之十的股份,换来的,却是国家信用的背书和政策上的巨大倾斜。 这笔买卖,国家似乎有些吃亏。 “当然不止。”李思远笑了,“我刚才说了,我需要的,是一个生态。而一个强大的生态,离不开最底层的基础设施。” 他看向周部长。 “我需要国家的帮助,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我们自己的数据中心和云计算服务器集群。” 第四十三章 我要的是整个天下! “云计算?”周部长和林建华都是一愣。 这个词,在2006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如同天方夜谭。 “没错。”李思远解释道,“未来的移动互联网,所有的应用和服务,都将运行在云端。用户的照片、信息、支付记录,都需要一个安全、高效的云服务器来存储和处理。” “现在,全世界的云技术,都掌握在美国的亚马逊和谷歌手里。我们把自己的数据,放在别人的服务器上,这才是真正的国家信息安全隐患。” “我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云’。这个‘远方云’,未来不仅要为‘远OS’服务,还要为全国所有的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科研机构,提供最底层的数据服务。” “这,才是我送给国家的,一份真正的大礼。”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位部长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原本以为,李思远只是一个想在手机行业里占山为王,多赚点钱的商人。 现在他们才明白,这个年轻人的野心,根本就不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他要的,是未来整个数字世界的底层架构!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周部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会议室里,只听得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你需要多少支持?”周部长重新戴上眼镜,开口问道。 “钱,我自己出。我需要地,和电。”李思远言简意赅。 “数据中心的建设,需要大量的土地。而服务器的运行,更是个电老虎。我希望国家能在土地审批和电价上,给予我们最大的优惠。” “另外,”李思远补充道,“我希望,国家能够牵头,组织国内的科研院所,和我们远方科技一起,成立一个‘国家云计算联合实验室’,共同攻克技术难关。” 周部长沉默了。 李思远提出的这个计划,太庞大了,也太超前了。 一旦成功,其意义,将远远超过一个手机操作系统。 它将成为整个国家数字化转型的基石。 但同样的,风险也巨大。 “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周部长沉声说,“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李思远站起身,“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朝着两位部长点了点头,带着赵东全和黄四海,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李思远离去的背影,林建华终于忍不住开口:“部长,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疯子!云计算,这是连美国人都还在摸索的东西,他张口就要在全国铺开?” “他不是疯子。”周部长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他是天才。” “我们看不懂,只是因为我们的思想,还停留在现在。而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 周部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建华啊,我们……都老了。” …… 回去的路上,赵东全和黄四海还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和后怕之中。 “远哥,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赵东全心有余悸,“你居然敢当着周部长的面,说要重新写个系统!万一真把他们惹毛了……” “他们不会。”李思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因为我说的是实话。而且,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的就是实话。” 黄四海也感慨道:“李总,你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他们的路给堵死了。不过,云计算这个饼,是不是画得太大了点?这可是个无底洞,前期投入太恐怖了。” “不大。”李思远睁开眼睛,“你们以为,我真的只是在造手机吗?” “手机,只是一个入口,一个搜集数据的终端。真正值钱的,是数据。” “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未来。而云计算,就是处理和储存这些数据的金矿。” “诺基亚、摩托罗拉,它们为什么会失败?因为它们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硬件公司,还在为一件产品赚几块钱的利润沾沾自喜。它们根本没想过,硬件之后,该做什么。” “而我,从一开始,要做的就是一家数据公司,一家平台公司。” 赵东全和黄四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刷新对这个年轻人的认知。 就在这时,李思远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打来的。 “李总,不好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刚刚在美国,联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他们宣布,将联合谷歌,成立一个‘全球移动开放联盟’,共同开发一款名为‘安卓’(Android)的全新开源手机操作系统!” “他们还指控我们的‘远OS’,是窃取了摩托罗拉内部的创意,是一个封闭、独裁的系统!” 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迅速在全球的科技圈里引爆。 诺基亚、摩托罗拉、谷歌。 这三个在各自领域都堪称巨头的公司,居然走到了一起。 他们联手推出的“安卓”系统,摆明了就是冲着“远OS”来的。 “全球移动开放联盟”这个名字,更是充满了讽刺意味,矛头直指刚刚发布、尚未建立起生态的“远OS”。 他们不仅要从技术路线上围剿李思远,更要从舆论上,将“远OS”钉在“封闭”、“窃取”的耻辱柱上。 深圳,蓝科总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公司所有的高管,脸色都异常凝重。 “这帮洋鬼子,太不是东西了!”雷振宇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满脸通红,“自己不争气,打不过我们,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还说我们窃取创意?要不是他们有眼无珠,魏岚能到我们这来?” 魏岚坐在角落,脸色也不太好看。 虽然对方没有点名,但“窃取摩托罗拉内部创意”这句话,显然就是冲着他来的。 “舆论的被动,还只是其次。”黄四海眉头紧锁,“我最担心的,是谷歌的入局。” “谷歌在互联网软件和线上服务领域,实力深不可测。他们一旦全力投入到‘安卓’系统的开发中,将会给我们的‘远OS’带来巨大的压力。” 第四十四章 正合我意!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的。而且他们打着‘开源’的旗号,对全世界的手机厂商,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一家独大的操作系统给捆绑住。三星、LG、HTC这些厂商,很可能会选择加入他们的阵营。” 一旦安卓联盟形成规模效应,吸引了大量的硬件厂商和开发者。 那么,后发制人的“远OS”,将会在生态建设的竞争中,处在绝对的下风。 这几乎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思远的身上。 面对如此凶险的局面,这位年轻的掌舵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急什么。”李思远把削好皮的苹果切成几块,递给身边的魏岚和陈默,“天还没塌下来。” “远哥,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赵东全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 “我为什么要急?”李思-远笑了,“他们搞他们的联盟,我们做我们的手机。井水不犯河水。” “可……可是舆论……” “舆论能决定市场的胜负吗?”李思远反问,“用户买手机,看的是广告吹得好,还是手机本身好用?” “‘颠覆者1号’十秒钟卖了十万台,靠的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夸奖吗?” 一句话,问得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是啊。 消费者的选择,才是最真实的投票。 “他们说我们封闭,我们就封闭给他们看。”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我要让所有的用户都知道,只有在‘远OS’这个封闭的系统里,他们才能享受到最流畅、最安全、最统一的体验。” “他们说我们独裁,没错,我就是独裁。” “在远方科技的生态里,我就是唯一的标准制定者。所有的应用,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才能上架。所有敢弹广告、偷隐私的流氓软件,都得给我滚蛋!” “我要让‘远OS’,成为‘精品’和‘安全’的代名词。” “至于安卓……”李思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一个由几十个各怀鬼胎的公司组成的联盟,你觉得他们能有多高的效率?今天你和我想法不一样,明天他和你有利益冲突。光是内部扯皮,就能耗费掉他们大半的精力。” “而我们,只有一个声音,一个目标。我们的效率,是他们的十倍!” “更何况,”李思远话锋一转,“他们现在拿出来的,只是一个概念,一个PPT。而我们的‘颠覆者1号’,已经有十万用户拿在手里了。等他们的第一款安卓手机做出来,我的‘颠覆者2号’、‘3号’恐怕都已经上市了。” “这场战争,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的众人,茅塞顿开,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也一扫而空。 是啊! 我们怕什么? 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产品,有最忠实的用户,还有李总这样运筹帷幄的领袖。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些什么来反击吗?”黄四海问。 “不需要。”李思远摇了摇头,“最好的反击,就是无视。”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量产!” “我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一百万台‘颠覆者1号’,走下生产线!” “雷总,有问题吗?”他看向雷振宇。 雷振宇激动地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就算把工人都睡在产线上,我也给您把一百万台造出来!” “好。”李思远点了点头,又看向魏岚。 “‘颠覆者’的下一代产品,可以开始预研了。我给你两个方向。” “第一,屏幕更大。第二,机身更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默身上。 “‘远OS’的下一个版本,重点优化两个功能。第一,语音助手。第二,云服务。” “我要让每个用户,都能把他们的资料,无缝同步到我们的‘远方云’上。”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而洪亮的回应。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一场国际巨头的联合绞杀,就这样被李思远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甚至,把这次危机,转化成了一次动员大会。 会议结束后,李思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京城的短信。 上面只有一个字。 “可。” 京城方面绿灯的开启,让远方科技这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被装上了一个核动力引擎。 土地、电力、政策,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 黄四海立刻带队,开始在内蒙、贵州这些电力资源丰富、地价便宜的地区,疯狂拿地,筹建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 雷振宇的工厂里,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从未停歇。从德国和日本订购的最新生产线,正在加急空运而来。无数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涌向深圳,梦想着能成为这家传奇公司的一员。 在“颠覆者1.5”版本的小规模迭代更新中,“远方云”服务被正式集成进了系统。 每个购买手机的用户,都将免费获得5G的云存储空间。 这个在当时看来毫不起眼的功能,却像一颗钉子,悄无声息地,将所有用户,都牢牢地钉在了远方科技的生态系统里。 人们开始习惯将自己的照片、联系人、备忘录,都储存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云”上。 他们或许没有意识到,当他们的数据越来越多地迁移到云端时,他们更换手机的品牌迁移成本,也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李思远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盘深思熟虑的围棋。 看似随意的落子,却在不知不觉中,布下了一个让所有对手都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 眼看着远方科技的发展势头越来越猛,安卓联盟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舆论攻击,被证明无效。 技术追赶,又需要时间。 于是,他们使出了所有科技公司,在面对新兴挑战者时,最常用,也是最阴狠的一招。 第四十五章 杀手锏! 芬兰,赫尔辛基。诺基亚总部。 法务部的负责人,将一份厚达数百页的文件,放在了CEO奥利拉的办公桌上。 “CEO先生,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颠覆者1号’手机的全面拆解和分析。” “我们的法务和技术团队,在其中发现了至少三十七项,侵犯了我们诺基亚核心通讯专利的技术。” “其中,最关键的是关于GSM网络底层协议、数据传输优化和天线设计的几项基础专利。可以说,任何一部手机,只要想打电话、想上网,就绕不开我们的专利壁垒。” 奥利拉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中国小子,在收到法院传票时,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很好。”奥利??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提起申诉,要求对远方科技的产品,实施337调查,并申请在美国市场,对‘颠覆者1号’发布全面禁售令。” “同时,在中国、在欧洲,所有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国家,同步发起诉讼!” “我要让他的手机,一部都卖不出去!” “我还要向他索赔,十亿美金!” 337调查! 这是悬在所有出口导向型科技企业头上的,一把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ITC裁定侵权成立,被调查的产品,将会被永久性地禁止进入美国市场。这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全球化的公司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哗然。 刚刚因为“颠幕者”而燃起的民族自豪感,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完了!远方科技这次要栽了!” “我就说嘛,核心技术还是掌握在人家手里,我们就是个组装厂的命!” “唉,刚有点起色,就要被打回原形。中国的科技企业,怎么就这么命苦?” 网络上,悲观的情绪迅速蔓延。 远方科技的内部,也同样是人心惶惶。 “李总,诺基亚这次是来真的了!”法务总监拿着一份文件,冲进了李思远的办公室,额头上全是汗,“他们请了美国最顶尖的专利律师团队,准备的材料非常充分。我们的赢面,很小……” 李思远正在看一份关于芯片设计的资料,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赢面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几乎必败无疑。”法务总监的声音都在发颤,“通讯领域的底层专利,过去几十年,基本都被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这些老牌巨头给瓜分干净了。我们作为一个后来者,根本不可能完全绕开。” “那我们从摩托罗拉那里,拿到的那些专利呢?”赵东全在一旁急切地问。 “那些专利,主要集中在CDMA和半导体设计领域。而诺基亚,是GSM领域的霸主。他们的专利,我们一个都没拿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哦。” 李思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必败无疑是吗?”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满屋子愁眉苦脸的下属,忽然笑了。 “那就不跟他们玩了呗。”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玩了?什么意思?投降吗? “谁规定,手机一定要用GSM网络了?”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繁忙的厂区。 “他们不是在GSM领域牛逼吗?” “那我们就换个赛道。”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一代的‘颠覆者’,将全面放弃2G网络。” “我们将直接,跨入3G时代!” “我要让诺基亚那些引以为傲的GSM专利,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李思远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接放弃2G,上3G? 这……这怎么可能! “李总,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现在国内,3G牌照都还没发下来!连基站都还没开始铺设,我们做个3G手机出来,给谁用啊?根本没信号!” “是啊远哥!”赵东全也急了,“这跟造了辆法拉利,却只能在乡间土路上跑,有什么区别?根本发挥不出优势啊!” 雷振宇也一脸凝重:“而且,3G技术的功耗比2G高得多。以我们目前的电池技术,恐怕很难保证手机的续航。到时候,用户买回去一个半天就没电的砖头,我们的口碑就全完了。” 所有人的反对,都在李思远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走回白板前,拿起笔。 “你们说的,都对。” “但你们想过没有,3G牌照,为什么迟迟不发?” 他画了一个圈,在里面写上“TD-SCDMA”。 “因为,我们国家,想搞自己的3G标准。不想再被欧洲的WCDMA和美国的高通CDMA2000卡脖子。” “但我们的TD-SCDMA技术,起步晚,不成熟,产业链薄弱。运营商不愿意用,手机厂商也不愿意投入研发。所以,就这么一直拖着。” 他看向众人。 “这是一个死循环。而现在,我们,就是打破这个死循环的唯一机会。” “别人不愿意做,我们来做!别人不敢投,我们来投!” “我要让‘颠覆者2号’,成为全世界第一款,也是唯一一款,支持TD-SCDMA标准的智能手机!” “你们担心没有基站?没有信号?” 李思远笑了。 “只要我们的手机做出来了,只要我们能向国家证明,我们的TD-SCDMA技术,是可行的,是能用的。你们觉得,国家会不给我们铺基站吗?” “到时候,三大运营商,会抢着跟我们合作!” “我们不仅解决了诺基亚的专利围剿,还顺便,帮国家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这是一箭双雕!” “至于功耗问题。”李思远看向魏岚,“我记得,你从摩托罗拉带回来的那些专利里,好像有几项,是关于低功耗芯片架构设计的?” 魏岚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四十六章 一纸惊天下! “是的李总!那是我之前做一个秘密项目时,积累下的技术储备。如果能和我们自己的操作系统进行深度软硬件结合优化,我有信心,能把3G手机的功耗,控制在和现有2G手机差不多的水平!” “那就行了。”李思远拍了拍手,“技术上的问题,交给你们这些天才去解决。” “我要做的,就是去京城,再见一见周部长。” 他看着会议室里,那些依然有些犹豫和担忧的脸,加重了语气。 “你们要记住。我们远方科技,从来不是一家普通的商业公司。” “从我们决定做操作系统,做云计算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诺基亚想用商业的规则来打败我们。那我就跳出这个规则,用更高的维度,去碾压他们!” “他们想跟我打官司?我直接掀了他们的牌桌!” …… 三天后。 京城。 还是那间朴素的会议室。 李思远将一份完整的《关于推动TD-SCDMA标准产业化暨远方科技3G智能终端发展规划》的文件,放在了周部长和林建华的面前。 周部长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李思远承诺将在一年内,投入五十亿人民币,用于TD-SCDMA相关技术的研发和产业链扶持时,他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你……想好了?”周部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思远,“这是一场豪赌。如果TD-SCDMA最终失败了,你这五十亿,可就打了水漂了。” “我想好了。”李思远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相信国家的眼光,也相信我们自己的技术实力。” “而且,这不是赌博。” “这是阳谋。” “诺基亚的专利诉讼,已经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我们退无可退。” “要么,跪下来,接受他们屈辱的条件,成为一个靠专利施舍过活的二流厂商。” “要么,就冲过去,跳上3G这条船,开辟一个全新的战场!” “周部长,现在,能把我们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只有国家了。” 周部长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地踱步。 李思远的选择,太冒险了,但也太有诱惑力了。 如果远方科技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把TD-SCDMA这个“扶不起的阿斗”给扶起来。 那么,中国将彻底摆脱在移动通讯领域,受制于人的局面。 其战略意义,无可估量。 “我需要时间,和相关部门,还有运营商,开会讨论。”周部长最终停下脚步。 “没问题。”李思远点了点头,“不过,诺基亚那边,可不会给我们留太多时间。美国ITC的第一次听证会,就在下个月。” 周部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致命的压力。 “我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就在李思远准备离开的时候,周部长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挺过去了。”周部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李思远停下脚步,回头,笑了。 “下一步?” “造我们自己的芯片。” 周部长被李思远最后那句话,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造芯片?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想干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 如果说,做操作系统,是想掌握软件的“灵魂”。 那么,做芯片,就是想掌握硬件的“心脏”! 这是一个比搞3G标准,还要艰难百倍,也重要百倍的领域。 周部长看着李思远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他不是在走路。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飞行的速度,向着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未来狂奔。 而整个国家,似乎都快要被他一个人,拖拽着向前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京城暗流涌动。 一场由周部长亲自主持,涵盖了信息产业部、国资委、发改委,以及三大运营商最高层领导的秘密会议,连续开了三天三夜。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是否要支持远方科技,豪赌TD-SCDMA。 会议上,争论异常激烈。 一方是以三大运营商为代表的“市场派”。 他们认为,TD-SCDMA技术不成熟,产业链脆弱,冒然上马,投入巨大,却很可能收不回成本。与其扶持一个不靠谱的国内标准,不如直接引进国外成熟的WCDMA技术,尽快让用户享受到3G网络服务。 “我们是企业,是要对利润负责的!不能拿几千亿的投资,去满足某些人的技术情怀!”中国移动的一位副总,在会上拍着桌子。 而另一方,则是以信息产业部的技术专家为代表的“标准派”。 他们坚持认为,移动通讯标准,是国之重器,绝对不能再受制于人。2G时代,我们每生产一部手机,就要向高通和诺基亚缴纳高昂的专利费,这种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利润固然重要,但国家的信息安全和产业自主,更加重要!今天我们短视了,明天就要付出百倍的代价!”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会议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周部长,拿出李思远的那份计划书,一锤定音。 “同志们,不要再争了。” “以前,我们搞TD-SCDMA,是国家在后面推着企业走,企业没有积极性,自然走不动。”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是有一家企业,主动愿意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真金白银,来为我们国家的标准,趟出一条路来!”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 “远方科技的李思远,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条赛道上。我们国家,难道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周部长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我决定,同意远-方科技的计划。” “信息产业部,将立刻启动TD-SCDMA牌照的发放准备工作。移动、联通、电信,你们三家,谁愿意第一个来吃螃蟹,谁就能拿到第一张牌照,并且,获得国家在基站建设上的专项补贴!” 第四十七章 他又开始画饼了!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三大运营商的代表,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周部长的决心会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在商量了,这是在下命令。 而且,这个命令里,还带着一个巨大的诱饵。 第一张3G牌照! 谁拿到了它,谁就将在未来的3G时代,占尽先机! 原本还在激烈反对的移动副总,脑子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远方科技的“颠覆者”手机,现在有多火,他是最清楚的。如果移动能拿到TD-SCDMA的独家牌照,再和远方科技的下一代手机进行独家捆绑…… 那画面,太美了。 “周部长!”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我们中国移动,愿意全力支持国家TD-SCDMA标准的发展!我们愿意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会议的结果,很快就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传递到了美国。 华盛顿,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 诺基亚的律师团队,正在进行听证会前最后的陈述。 “尊敬的各位委员,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表明,来自中国的远方科技公司,在其产品中,恶意侵犯了诺基亚公司数十项核心专利。我们请求委员会,立即对该公司产品,下达永久禁售令,以维护公平的商业环境……” 律师说得慷慨激昂。 然而,主审的法官,却忽然打断了他。 “先生,我刚刚收到一份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产业部的官方照会。” 法官拿起一份文件,表情古怪地念道: “‘关于芬兰诺基亚公司与中国远方科技公司的专利纠纷,我部已正式介入调查。经初步核实,远方科技下一代产品,将全面采用由中国主导的TD-SCDMA通讯标准,该标准与诺基亚公司所持有的GSM专利,不存在任何技术关联。’” “‘同时,我们在此提醒ITC,任何试图通过专利壁垒,打压中国高科技企业正常发展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中国主权和市场秩序的严重挑衅。中方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反制措施的权力。’” 法官念完,抬起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诺基亚律师团队。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告诉我,你们要用2G的专利,去起诉一款3G的手机?” “这……这不可能!”诺基亚的首席律师,失声喊道,“中国的3G牌照根本还没发!他们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法官无情地打断了。 “先生,这里是法庭,不是你猜测的地方。” “鉴于出现了重大的事实变更,本次听证会,延期举行。” 法官敲下法槌。 “退庭!” 诺基亚的律师团队,彻底傻在了原地。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出了一记重拳。 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对方直接消失了,并且出现在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触及的,更高维度的空间里。 美国ITC的听证会,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收场。 诺基亚精心准备的“专利大棒”,还没挥舞起来,就发现对手已经换了赛道,并且受到了一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的保护。 消息传回国内,整个舆论瞬间反转。 前几天还在为远方科技扼腕叹息的人们,此刻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已。 “牛逼!我只能说牛逼!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哈哈哈,笑死我了,诺基亚估计都懵了。我准备了屠龙刀,结果你告诉我你要去开飞船?”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国家意志的对决!远方科技,国货之光!” 李思远和远方科技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更被无数年轻人,视为民族英雄。 而此刻的李思远,却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正在蓝科的顶层实验室里,和陈默、魏岚一起,对着一块电路板,激烈地讨论着。 “不行!这个方案还是太保守了!” 李思远指着设计图上的一块区域。 “我们不能再用ARM的公版架构了!功耗降不下来,性能也受限制。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处理器架构!” 陈默和魏岚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苦笑。 “李总,我们做操作系统的团队,刚刚磨合好。现在又要我们去做芯片架构?这……这跨度也太大了。”陈默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领域。别说我们,放眼全世界,有能力自己做处理器架构的公司,也屈指可-数。” “是啊李总。”魏岚也劝道,“芯片设计,尤其是底层的架构设计,是典型的资金密集型和人才密集型产业。需要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的持续投入,还不一定能看到成果。我们现在贸然进入,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风险大。”李思远看着他们,“但我们有得选吗?”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来自美国QuantumCore公司的处理器芯片。 “我们手机的‘心脏’,现在还掌握在别人手里。今天他们心情好,卖给我们。明天他们不高兴了,随时可以给我们断供。” “就像诺基亚的专利一样。这种被人卡着脖子的滋味,你们还想再尝一次吗?” 两人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们从零开始,去发明一个全新的架构。”李思远缓和了语气,“我研究过了,英国的ARM公司,除了出售成熟的处理器IP核之外,他们也对外授权他们的指令集。” “我们可以先购买ARM的指令集授权,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组建我们自己的团队,来开发我们自己的处理器微架构。” “这条路,苹果公司已经替我们走通了。我们只需要,比他们走得更快,走得更好。” “我给这个计划,取了个名字。” 李思远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盘古。” “我希望,我们能像神话里的盘古一样,用我们自己的双手,为中国的半导体产业,开辟出一个全新的天地。” 陈默和魏岚,看着白板上的那两个字,久久不语。 他们又一次,被李思-远那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构想给震撼了。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不会满足。 第四十八章 娘子军出征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站在山巅的时候,他却指着天上的云彩,说那才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远哥,你又在给我们画大饼了。”陈默苦笑着说。 “是吗?”李思远转过身,看着他,“那《跑跑卡丁车》的大饼,你吃到了吗?” “‘远OS’的大饼,你吃到了吗?” “‘颠覆者’的大饼,你吃到了吗?” 陈默不说话了。 “跟着我,别怕饼太大。你们只需要担心,自己的胃口,够不够大。” 李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我已经帮你们找好了。”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黄四海领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男人走了进来。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李思远笑着说,“这位,是张汝京博士。华人芯片产业的顶尖专家,中芯国际的创始人。” 陈默和魏岚都惊呆了。 张汝京! 这个名字,在中国的半导体行业里,几乎是教父级别的存在。 他一手创办的中芯国际,是中国大陆技术最先进、规模最大的芯片制造企业。 但他因为受到【表情】【表情】方面的打压和排挤,前段时间,刚刚被迫离开了自己亲手创办的公司。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心灰意冷,远走美国。 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张博士,您……”魏岚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李总找到了我。”张汝京推了推眼镜,看向李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感慨。 “他跟我聊了一个通宵。他描绘的那个关于中国芯片产业的未来,让我这个搞了一辈子半导体的人,都感到热血沸腾。” “他说,他不仅要做芯片设计,还要做芯片制造。” “他要在中国,建立一个从设计、到制造、再到封测的全产业链闭环。” “他说,他要让中国的芯片,不再受任何人的制约。” 张汝京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 “我今年快五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李总告诉我,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所以,我来了。” 他朝着陈默和魏岚,伸出了手。 “从今天起,远方半导体公司,正式成立。我,是你们的CEO。” 在李思远紧锣密鼓地布局3G和芯片产业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商业版图的另一块重要基石——互联网生态。 尤其是年轻用户群体,始终是他关注的重中之重。 复旦大学。 经管学院的一间普通教室里,一场特殊的“公司例会”正在召开。 “首席执行官”,是经管学院的系花,洛南瑾。 而她的“员工”,则是来自复旦各个院系的一百名“校园体验官”。 经过几个月的运营,这个最初只是为了“颠覆者1号”进行口碑营销的草台班子,如今已经发展成了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校园推广团队。 他们不再仅仅是手机的体验者。 他们成了远方科技在校园里的眼睛、耳朵和嘴巴。 “各位同学,这是我们上个月的工作总结。” 洛南瑾站在讲台上,操控着PPT,神情自信,侃侃而谈,已经颇有几分女企业家的风范。 “根据后台数据,上个月,我们复旦大学内,通过校园渠道激活的‘颠覆者’手机,新增了三千七百台。‘远方支付’的校园新用户,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其中,食堂和开水房的扫码支付,使用频率最高。” “另外,我们组织的‘远OS’系统教学社团,已经覆盖了全校百分之八十的班级。很多同学反映,我们的应用商店里,缺少一些针对学生群体的实用工具,比如课程表、自习室座位预约……” 台下的“体验官”们,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 他们每个月,都能从远方科技领到一笔不菲的“活动经费”。 但这群天之骄子,更看重的,是这份工作本身带来的成就感和宝贵的实践经验。 能够亲身参与到一个正在改变世界的伟大公司的运营中,这种机会,是任何课堂和书本都无法给予的。 会议的最后,洛南瑾公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消息。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李总,已经批准了我们的‘百校燎原’计划!”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将把复旦的成功模式,复制到全国一百所重点高校!” “公司将给予我们一千万的专项市场预算!用于招募和培训一万名校园经理!” “我们的目标是,在一年之内,让‘颠覆者’手机,成为中国大学生的第一选择!让‘远方支付’,占领每一所大学的食堂、超市和打印店!” 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一千万的预算!一万人的团队! 这个规模,已经超过了市面上很多中小型创业公司了。 而现在,这个庞大的校园市场的开拓任务,就交到了他们这群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手里。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和器重! “南瑾学姐!我们真的可以吗?”一个大一的学妹,激动地站起来问。 “我们可以的。”洛南瑾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大学生需要什么。” “而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们还有秘密武器。” 她口中的秘密武器,就是李思远。 虽然李思远从不干涉她们的具体工作,但他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一些“降维打击”式的点子。 比如,针对大学生的“远方白条”业务。 允许学生凭借信用,在官网上分期购买手机,这个月买,下个月还。 比如,和学校合作,将“远方支付”与校园一卡通打通。学生可以直接用手机,在校园里完成所有消费和身份认证。 再比如,举办全国高校间的《跑跑卡丁车》电竞联赛,冠军队伍,将获得百万奖金。 每一个点子,都精准地切中了大学生群体的痛点和爽点。 在远方科技这支由洛南瑾率领的“娘子军”面前,那些传统的手机厂商,派驻到校园里的促销员和传单,显得是那么的笨拙和无力。 第四十九章 社交新战场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会议结束后,洛南瑾接到了李思远的电话。 “我的首席校园体验官,工作还顺利吗?”电话那头,传来李思远带着笑意的声音。 “哼,你还知道关心我呀。”洛南瑾撅着嘴,语气里却满是甜蜜,“你都快成国家领导人了,整天跟部长们开会,还记得我这个小小的校园经理吗?” “那当然。”李思远温柔地说,“我的心里,一半装着国家大事,另一半,可都装着你呢。” 油嘴滑舌。 洛南瑾的脸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 “对了,跟你说个事。”李思远的声音正经了一些,“我准备,把hao123,从远方科技里,独立拆分出来,成立一个单独的子公司。” “啊?为什么?”洛南瑾有些不解。 Hao123现在可是远方科技最重要的流量入口之一,现金流也非常健康,为什么要拆分出去? “因为,它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 “PC互联网的时代,正在过去。导航网站这种产品形态,很快就会被移动端的超级App所取代。” “我准备,让赵东全去担任这家新公司的CEO。” “然后,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做一件全新的,更有未来的事情。” “什么事?”洛南瑾好奇地问。 “社交。” 李思远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要他,去做一款,能在手机上,挑战QQ和微信的社交产品。” 李思远决定拆分hao123,让赵东全去做社交,这个决定,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决策,实在是太冒险,也太让人看不懂了。 “远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赵东全第一个冲进了李思远的办公室,满脸的不可思议。 “Hao123现在每天给我们带来上千万的利润,是公司最稳定的现金牛之一。你现在把它拆出去,不是自断臂膀吗?” “而且,你让我去做社交?跟腾讯打?” 赵东全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可是腾讯啊!QQ在国内,有几亿的用户,几乎是垄断的地位。我们现在冲进去,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啊!” 李思远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东全,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从你做《跑跑卡丁车》的时候开始,快两年了。” “这两年,我做的哪一件事,在你们看来,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李思远看着他。 “我做支付的时候,你们说,有银行在,我们没机会。” “我做手机的时候,你们说,有诺基亚在,我们死定了。” “现在,我只是想碰一碰腾讯,你怎么就先怕了?” 赵东全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们现在手机业务做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去惹那个巨无霸?” “因为,社交,是互联网的终极战场。” 李思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衣食住行、娱乐、支付,所有的业务,最终,都要回归到人与人的关系上。谁掌握了用户的关系链,谁就掌握了互联网的命脉。” “我们现在,有支付,有电商,有游戏,但我们唯独,缺少一个最核心的账户体系和关系链。” “我们的用户,现在还在用QQ号和微信号,来登录我们的游戏,来分享我们的商品。这意味着,我们的命脉,还被别人抓在手里。” “腾讯随时可以切断对我们的开放接口,就像它当年对付其他挑战者一样。” “我不能容忍,我的商业帝国,建立在别人的地基之上。” “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社交产品,我们必须要把用户关系链,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东全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是有些顾虑。 “可是……我们怎么跟QQ竞争呢?用户的关系链都在上面,迁移的成本太高了。” “谁说我们要跟QQ竞争了?”李思远笑了,“QQ是PC时代的产品。它的产品形态,它的交互逻辑,都是为键盘和鼠标设计的。” “而我们要做的,是一款纯粹为手机,为触屏而生的社交产品。” “它要足够简单,足够纯粹。它的核心功能,就是即时通讯。” “我们不搞什么QQ空间,不搞什么QQ秀,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通讯的效率,做到极致。” 李思远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一个类似后世微信的界面,跃然纸上。 “我们的产品,要能直接调用手机通讯录,添加好友。要能发语音,要能扫二维码。” “最重要的一点,”李思远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功能,“它要能和我们的‘远方支付’,深度绑定。” “我要让用户,可以在聊天窗口里,直接给朋友发红包、转账。” “你觉得,当你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一个群里抢红包的时候,她们还会记得用QQ吗?” 赵东全看着那张草图,眼睛越睁越大。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简单、纯粹、高效,再加上支付的致命一击。 这……这简直就是为颠覆QQ而生的产品! “远哥,我……我明白了!”赵东全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给你趟平了!” “我不要你趟刀山火海。”李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十个亿的启动资金,给你从全公司,随便挑人。” “我只有一个要求。” “一年之内,我要让这款产品的用户,突破一个亿。” “给它取个名字吧,远哥!” 李思远想了想。 “既然是连接你我,连接我们和未来。” “就叫‘连信’(LinkTalk)吧。” …… 深圳,腾讯总部。 马化腾看着助理刚刚递上来的,关于远方科技拆分hao123,成立新公司,进军社交领域的简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几个副总裁,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五十章 芯片之战 “他还是来了。” 良久,马化腾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李思远。 对于这个突然崛起的年轻人,马化腾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远方支付的崛起,已经让腾讯在电商支付领域,丢掉了半壁江山。 现在,这个野蛮人,又把手,伸向了他们最核心,也是最引以为傲的社交腹地。 “Pony,我们应该怎么办?”一个副总裁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也像诺基亚他们一样,对他进行一些限制?比如,在QQ上,屏蔽掉所有关于‘颠覆者’手机的分享链接?” “没用的。”马化腾摇了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李思远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从不按照牌理出牌。 你跟他玩商业,他跟你玩技术。 你跟他玩技术,他跟你玩资本。 你跟他玩资本,他直接跟你玩国家战略。 “他就像一个来自高维空间的生物,我们所有的攻击,对他来说,都是无效的。” 马化-腾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比他,跑得更快。”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立刻从广州,调集最精锐的研发团队,来深圳总部。” “启动我们的移动端即时通讯项目。” “这个项目,就叫,微信。” “连信”项目,在赵东全的带领下,如火如荼地秘密进行着。 而李思远的重心,则全部放在了“盘古”计划上。 远方半导体公司,在张汝京的操盘下,迅速搭建起了堪称豪华的初创团队。 张汝京利用自己的人脉,从美国、日本,挖来了一大批顶尖的华人芯片工程师。 这些人,很多都曾在英特尔、德州仪器、台积电等国际巨头担任过核心职位。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和张汝京一样,怀揣着一颗“中国芯”的梦想,却在海外屡屡受到排挤和天花板的限制。 李思远“不计成本,不设上限”的承诺,以及“盘古”计划那宏伟的目标,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国芯”的火种,重新聚集了起来。 公司的总部,没有设在深圳,而是放在了上海。 因为这里,是中国集成电路产业最集中的地方,拥有最完善的上下游产业链和最丰富的人才储备。 李思远直接在张江高科技园区,买下了一整栋办公楼。 同时,在黄四海的运作下,一座总投资超过一百亿人民币的12英寸晶圆厂,也开始在上海临港,破土动工。 这是中国大陆的第一座,完全由本土资本投资建设的12英寸晶圆厂。 李思远要做的,不仅仅是芯片设计。 他要像他之前对张汝京承诺的那样,在中国,建立一个完全自主可控的半导体全产业链。 设计、制造、封测,一个都不能少。 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惊人了。 以至于,当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 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诺基亚,也不是谷歌。 而是大洋彼岸的,美国政府。 华盛顿,白宫。 一份由商务部和国防部联合提交的紧急报告,被放在了总统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中国远方科技公司严重威胁美国国家半导体产业安全及应对策略》 报告详细阐述了李思远和他的“盘古”计划,对美国在全球半导体领域长达数十年的霸主地位,所构成的潜在威胁。 “……该公司创始人李思远,具备极强的战略眼光和资源整合能力。他正在试图复制美国硅谷的成功模式,在中国建立一个从芯片设计到终端产品的垂直整合生态系统。” “……一旦其计划成功,中国将彻底摆脱对美国核心技术的依赖。届时,我们将失去在高科技领域,制约中国的最重要筹码。” “……我们必须,在其羽翼未丰之前,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对其进行‘精准打击’,延缓,甚至扼杀其发展势头。” 报告的最后,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制裁建议。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 将远方半导体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列入“实体清单”(Entity List)。 禁止任何美国公司,在未经政府许可的情况下,向其出售含有美国技术的软件、设备和零部件。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杀招。 现代芯片产业,是一个高度全球化的产业。 芯片设计,离不开美国公司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 芯片制造,离不开美国公司的光刻机、蚀刻机等核心设备。 可以说,离开了美国的技术,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独立制造出高端芯片。 美国政府这一招,等于是在源头上,直接切断了“盘古”计划的所有生路。 消息公布的当天,全球科技股应声大跌。 刚刚成立不到三个月的远方半导体公司,瞬间陷入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上海,张江。 远方半导体总部,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张汝京和几十个刚刚从世界各地奔赴而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工程师们,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茫然。 “没有EDA软件,我们的芯片,连设计图都画不出来!” “订购的光刻机,也被荷兰ASML公司,以‘不可抗力’为由,无限期延迟交货了!”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思远。 他们想从这个年轻的领导者脸上,看到一丝的慌乱。 然而,他们失望了。 李思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大家不用这么悲观。”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路,被他们堵死了。我们,就自己,重新凿开一条路。” 他看向负责软件的团队。 “从今天起,成立‘女娲’项目组。我给你们三年时间,五十个亿的预算。我不要你们做出比美国人更好的EDA软件,我只要你们,能做出一个‘能用’的,就够了。” 第五十一章 我早就把锅都端走了! 然后,他又看向负责设备和制造的团队。 “成立‘夸父’项目组。去找国内最好的光学仪器专家,去找最好的精密机械专家。我们自己,来造光刻机!”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思远这石破天惊的计划,给震得魂飞魄散。 自己做EDA? 自己造光刻机? 这……这是人类能完成的任务吗?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这是神话! “我知道,这很难。”李思远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要面临的,最艰难的一场长征。” “但是,我们有退路吗?” “今天我们退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永远要跪在美国人的技术霸权面前,乞求他们的施舍。” “我李思远,绝不接受这样的未来。” 他环视全场,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夸父追日。” “这些,不是神话。” “这将是,我们远方半导体,即将亲手创造的历史!”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助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 “李总,不好了!” “QuantumCore公司,刚刚召开了全球新闻发布会。他们宣布……” 助理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宣布,将立刻停止向我们供应,所有型号的手机处理器芯片!” “我们‘颠覆者’手机的生产线……断粮了!”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断粮了! 这三个字,比美国政府的“实体清单”还要致命。 “实体清单”只是堵死了未来的路,而QuantumCore的断供,则是直接往远方科技现在这颗跳动的心脏上,插了一刀。 “颠覆者”手机的生产线,将立刻停摆。 刚刚创造了十秒销售五个亿神话的远方科技,将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没有产品可卖的空壳公司。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工程师,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地瘫坐在椅子上。 张汝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辈子都在跟美国人打交道,太清楚对方的手段了。这是组合拳,一招接着一招,根本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李思远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终于从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变化。 他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肃杀。 “很好。”李思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们终于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失魂落魄的助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给我倒杯咖啡来,加糖。” 助理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李思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难道要我自己去吗?” 助理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会议室。 李思远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或绝望、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看看你们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天塌下来了?” “李总!”张汝京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这不是天塌下来是什么?没有芯片,我们的手机就是一堆废铁!几万工人的生产线,马上就要停工!下游几百家供应商,都会被我们拖垮!这……” “谁说我们没有芯片了?” 李思远一句话,把张汝京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李思远。 QuantumCore已经全球公告了,你怎么可能还有芯片? 李思远没有解释,而是看了一眼手上的表。 “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黄四海。他风尘仆仆,眼眶里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异常兴奋。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同样款式夹克的男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老黄,辛苦了。”李思远朝他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黄四海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到会议桌前,将其中一个手提箱,“啪”的一声打开。 所有人的脖子,都瞬间伸长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块被黑色泡沫精心包裹着的,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芯片上,印着一个陌生的logo,既不是QuantumCore,也不是任何一家主流的芯片厂商。 “这……这是什么?”魏岚第一个凑了上去,拿起一片芯片,对着灯光仔细地端详。 “‘麒麟A1’。”李思远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我们自己的芯片。” “我们自己的?”陈默惊得差点把下巴都掉在地上,“这怎么可能?‘盘古’计划不是才刚开始吗?” “谁说这是‘盘古’的成果了?”李思远笑了,“你们以为,我真的会把公司的命脉,完全寄托在一个供应商身上吗?” 他看向黄四海。 黄四海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早在半年前,李总就让我秘密收购了一家位于宝岛新竹科技园的,濒临破产的芯片设计公司。这家公司叫‘晨星半导体’,创始人是几个从联发科出来的工程师,很有想法,但一直拿不到订单,快倒闭了。” “李总当时给了我一个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家公司买下来。然后,给了他们一张我们‘颠覆者’手机处理器的修改版设计图,让他们按照这个图,去流片生产。” “我们没有选择最先进的工艺,而是找了台积电一条相对成熟的90纳米生产线。虽然性能比QuantumCore的芯片差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功耗也高了一些。但是……” 黄四海顿了顿,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我们拥有它百分之百的自主知识产权!” “这半年来,我们通过十几家离岸壳公司,陆陆续续下了三百万片的订单。现在,第一批五十万片,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全部运抵深圳的仓库了!” 三百万片! 五十万片现货!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重磅炸弹,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子都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们这才明白。 第五十二章 亮出底牌! 原来,从一开始,李思远就没相信过所谓的“全球供应链”。 他一边用着QuantumCore的芯片,赚着快钱,占领市场。 另一边,却早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给自己准备好了一条后路。 釜底抽薪? 当所有人都以为美国人抽走了远方科技的柴火时,李思远早就把整口锅,连带着里面的肉,都悄悄端到了自己的新灶台上。 这个年轻人,他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他到底还藏了多少张底牌? 张汝京看着李思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好了,现在,芯片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李思远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么,下一个问题。” “美国人费了这么大的劲,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们……该怎么回敬他们呢?” 李思远的问题,让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众人,再次陷入了沉思。 是啊,芯片危机是暂时解除了,但美国政府的制裁还在,舆论的压力还在。 远方科技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后的一个小时内,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三十,无数股民和投资者都在恐慌性抛售。 网络上,更是铺天盖地的悲观论调。 “远方科技完了,中国科技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我就说,离开美国技术,我们什么都不是。” “李思远还是太年轻了,太狂了,这下被教做人了吧。” 这种舆论氛围,如果不及时扭转,对远方科技的品牌形象,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李总,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法务总监第一个站起来提议,“向公众说明,我们拥有备用芯片方案,生产不会受到影响,以此来稳定市场信心!” “对!还要强烈谴责美国政府的霸凌行为,博取国内民众的同情和支持!”市场部的负责人也附和道。 “不行!” 李思远和黄四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思远示意黄四海说。 “各位,”黄四海的表情严肃起来,“‘晨星半导体’这张牌,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底牌。一旦我们现在就把它亮出来,你猜美国人会怎么做?” 会议室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瞬间就想明白了。 “他们会立刻制裁‘晨星’!甚至会向台积电施压,禁止他们为我们代工!”魏岚的脸色变了。 “没错。”黄四海点了点头,“所以,这张牌,绝对不能由我们自己打出去。我们不仅不能承认,甚至还要表现得越惨越好。” “越惨越好?”赵东全不解地挠了挠头,“这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有时候,示敌以弱,是为了更好地反击。”李思远接过了话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解,不是去澄清。” “而是,添一把火。” 他看向市场部负责人:“立刻联系我们所有合作的媒体,把我们‘生产线停摆’、‘公司陷入绝境’的消息,给我传得越广越好,越惨越好。” “啊?”市场部负责人懵了。 “然后,”李思远又看向赵东全,“你去找一批网络水军,在各大论坛和新闻评论区,给我使劲地哭,使劲地骂。骂美国人霸道,骂我们自己不争气。把整个社会的悲情和愤怒,都给我煽动到最高点。” “这……远哥,我有点不明白你这操作了。”赵东全彻底糊涂了。 “你会明白的。”李思远没有过多解释,他的目光,转向了雷振宇。 “雷总,工厂那边,配合一下,从明天开始,给一半的生产线放假。记住,要搞得声势浩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真的快不行了。” 雷振宇虽然也不懂,但他对李思远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最后,李思远的目光落在了陈默和魏岚身上。 “你们两个,任务最重。” “从现在开始,放下手上所有的其他工作。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麒麟A1’芯片,和我们下一代的‘远OS 2.0’系统,进行深度的软硬件优化。” “我知道‘麒麟A1’的性能不如QuantumCore,但我要你们,通过系统的优化,把这百分之十五的性能差距,给我抹平,甚至反超!” “我要让用户在实际体验中,感觉不到任何的卡顿和延迟!” “能做到吗?” 陈默和魏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疯狂的兴奋。 “李总,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陈默苦笑着说。 “但是,我们喜欢挑战不可能!”魏岚接过了话,她的眼中,闪烁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光芒。 “好!”李思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去执行吧。” “三天之后,我会亲自导演一出好戏。”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中国的科技行业,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远方科技,这个刚刚升起的科技新星,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陨落。 生产线大规模停工、员工放无薪假、股价持续暴跌、华尔街的投行纷纷下调其评级…… 一条条负面新闻,像雪花一样,席卷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网络上,更是哀鸿遍野。 无数为“颠覆者”而骄傲的年轻人,此刻都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而始作俑者,美国商务部,则是一片庆祝的气氛。 “看来,我们的‘精准打击’,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一位高级官员在内部会议上,得意地说道,“那个嚣张的中国小子,现在应该已经焦头烂额了。” 诺基亚和谷歌的高管,也纷纷在媒体上发表言论,对美国政府“维护公平竞争和知识产权”的行为,表示赞赏。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等着看李思远和远方科技的笑话。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候。 远方科技的官网,突然挂出了一则公告。 第五十三章 全球直播! 公告的内容,简单而又决绝。 “三天后,我们将举行‘颠覆者’系列新品发布会。届时,将全球同步直播。” 这则公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懵了。 新品发布会? 你们连生产芯片都没了,还开什么发布会? 发布一款手机模型吗? 还是准备在发布会上,正式宣布公司破产? 没有人能看懂李思远的这步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三天后,深圳,大运中心体育馆。 李思远,独自一人,站在了聚光灯下。 他面对的,是全球数千家媒体的镜头,和网络上亿万双关注的眼睛。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年轻人,究竟要说些什么。 发布会的现场,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绚丽的灯光,甚至连背景的PPT都只是简单的白底黑字。 李思远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独自站在舞台中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任由台下无数的闪光灯,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清晰。 全球直播的画面,通过网络,传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人守在屏幕前,等待着他的开口。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不是想看我发布什么新产品。” 终于,李思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体育馆,也传到了亿万观众的耳朵里。 “你们想看的,是一个失败者。” “你们想看,一个刚刚燃起一点火苗的中国公司,是如何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掐灭。” “你们想看,我,李思远,是如何跪下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技术霸主,摇尾乞怜。”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痛了现场每一个中国记者的心。 也让屏幕前无数的中国观众,攥紧了拳头。 “很抱歉。” 李思远话锋一转,嘴角突然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桀骜不驯的笑容。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背后的大屏幕上,画面一变。 不再是白底黑字,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工厂车间里。 无数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生产线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一条条机械臂精准地挥舞,一片片电路板被飞快地组装着。 生产线的尽头,一台台崭新的手机,被封装打包。 视频的右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拍摄时间:今天凌晨三点。 “这是我们远方科技位于深圳龙岗的超级工厂。” 李思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如大家所见,我们的生产线,不仅没有停工,反而正在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地,全速运转。” “因为,我们的新产品,订单已经多到,快要排到明年了。” 什么?!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有停工?还在全速生产? 这怎么可能!你们的芯片,不是被断供了吗? 网络直播的弹幕,也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卧槽!什么情况?我眼花了吗?” “骗人的吧!这肯定是以前拍的视频!” “李思远在虚张声势!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欺骗投资者!” 面对台下的骚动和网络上的质疑,李思远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你们不信。” “你们一定在想,没有了美国人的芯片,我们远方科技,还怎么造手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载入中国科技史的话。 “谁说,我们一定要用美国人的芯片了?” 他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芯片的特写照片。 正是那款印着陌生logo的“麒麟A1”。 “我向大家隆重介绍,这位,是我们远方科技一位全新的,也是永远的合作伙伴。” “它来自中国的宝岛【表情】【表情】,它由一群怀揣着‘中国芯’梦想的华人工程师设计。” “它由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晶圆厂,台积电制造。” “它的名字,叫‘麒麟’!” “从今天起,我们远方科技所有系列的手机产品,都将永远、独家、唯一地,使用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麒麟’芯片!” 轰! 整个会场,彻底沸腾了! 现场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冲向舞台,想要拍得更清楚一些。 网络上,前一秒还在质疑和谩骂的弹幕,瞬间被满屏的“牛逼”、“卧槽”、“远哥威武”所淹没。 之前三天所积压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这是一个惊天大反转! 这是一个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美国商务部的脸上,扇在了诺基亚和谷歌的脸上,扇在了所有看不起中国科技的人的脸上! 而李思远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麒麟芯片,现在还不够强大。” “它的性能,可能还比不上美国人最好的产品。” “但是,它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希望。” “一种我们中国人,将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希望!” “所以,为了支持我们自己的芯片产业,我们决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颠覆者1号’手机,永久降价百分之三十!” “同时,我们将正式发布,搭载‘麒麟A1’芯片和‘远OS 2.0’系统的全新机型——‘颠覆者1S’!” “它的售价,将比‘颠覆者1号’,再低五百块!” “我,李思远,今天就在这里,向全世界宣布。”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们,不仅要活下去。” “我们还要活得更好!” “这场由美国挑起的芯片战争,我们应战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下舞台,留给全世界一个决绝而又孤傲的背影。 发布会,就此结束。 没有产品讲解,没有参数对比,没有Q&A环节。 整场发布会,只有二十分钟。 但这二十分钟,却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 第五十四章 你小子捅破天了! 京城,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 周部长和林建华,并排坐着,看完了整场直播。 林建华的手,一直在抖。 “部长……这小子……他……他这是在向美国……宣战啊!” 周部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苍劲的松树,良久,才吐出了一句话。 “建华,去,给我接一号专线。” “这个小子,捅破天了。我们,得帮他把天补上。” 李思远的这场“宣战式”发布会,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看着远方科技关联公司的股价,在盘前交易中瞬间熔断,一个个目瞪口呆。 美国商务部的办公室里,负责制裁事务的官员,愤怒地将手里的咖啡杯摔在地上,滚烫的咖啡洒了一地。 他们精心策划的“绞杀”,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成了对方封神之路上的最佳垫脚石。 那个叫李思远的中国小子,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一场商业危机,转化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爱国盛宴。 “骗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诺基亚的CEO奥利拉在办公室里咆哮,“他明明早就有了备胎,却故意示弱,引诱我们出牌!这是商业欺诈!” 谷歌的两位创始人,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在一个来自中国的竞争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压力。 这个对手,不按常理出牌,他把商业、政治、民族情绪,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打出了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降维打击的组合拳。 而在中国国内,舆论已经彻底燃爆。 “买!必须买!不为别的,就为争这口气!” “远方科技,国货之光!从今天起,我全家都用颠覆者!” “降价百分之三十?还出更便宜的新机?李总这是在亏本赚吆喝,支持国产,人人有责!” 远方科技的官网,在发布会结束的瞬间,就因为涌入的流量过大,再次陷入了瘫痪。 陈默和他的技术团队,早有准备,但还是低估了全国人民的热情。 “峰值流量破亿!” “‘颠覆者1S’的预售订单,一分钟突破五十万台!” “我们……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麒麟’芯片的库存啊!”一个技术员看着后台飞速滚动的数字,快要哭出来了。 李思远用一场发布会,把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都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购买力。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在赌气,他是在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为自己的“麒麟”芯片,也为整个中国的半导体产业,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市场输血”。 只要有足够大的市场需求,就不怕上游的产业链不跟着一起升级。 只要有钱赚,台积电的产能就会向他倾斜,封测厂的良品率就会为他提高,围绕着“麒麟”芯片的整个生态,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中国市场的巨大潜力,赌的是中国人民的民族凝聚力。 很显然,他赌赢了。 …… 京城,红墙之内。 一间古朴典雅的书房里,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的面前,站着恭恭敬敬的周部长。 “那个叫李思远的小家伙,他的发布会,我看了。”老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很有胆魄,也很有智慧。” “他把我们想做,但一直没做成的事情,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做成了。” 周部长低着头:“是我工作没做好,让企业承担了太大的压力。” “不,这不怪你。”老者摆了摆手,“有些事情,我们站在我们的位置上,不方便做,也不方便说。他一个年轻人,一个民营企业家,反而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啊。”老者笑了笑,眼神里却满是赞许,“用全国人民的民意,来倒逼我们,在半导体产业上,下更大的决心,做更大的投入。” “这个小子,是个人才。” 老者沉吟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他捅破了天,我们,就要帮他把天补上。不但要补,还要帮他把这片天,撑得更高,更广!” 他对周部长下达了一系列的指示。 “第一,成立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首期规模,一千个亿。重点扶持像远方科技这样,有核心技术、有市场潜力的企业。” “第二,将远方科技的‘盘古’、‘女娲’、‘夸父’三大计划,列为国家最高级别的‘863计划’重点攻关项目。组织全国最顶尖的科研院所,清华、北大、中科院,全力配合他们的研发工作。” “第三,税收。远方半导体公司,自成立之日起,十年内,免除一切企业所得税。” “第四……”老者看着周部长,加重了语气,“告诉三大运营商,远方科技的3G手机,只要能拿出来,他们必须无条件,以最高优先级,进行网络适配和采购。” “还有,给那个小家伙,带个话。” “就说,放手去干,不要怕。” “出了事,国家给他兜着。” 周部长听着这一条条堪称“史无前例”的扶持政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中国的半导体产业,将真正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开启这个时代的,正是那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当晚,李思远的私人手机,接到了一个来自京城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部长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他将指示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李思远。 挂掉电话,李思远站在汤臣一品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久久不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为自己公司,为自己财富而战的企业家。 他的背后,站着整个国家。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第五十五章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接通了电话。 “是李思远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 “我是。” “你好,我叫孙正义。软银集团的创始人。” 孙正义! 这个名字,在21世纪初的全球互联网和投资界,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因投资雅虎和阿里巴巴,而一战封神,被誉为“亚洲的巴菲特”。 他和他执掌的软银愿景基金,是全世界所有创业者,都梦寐以求的资本巨鳄。 李思远也没想到,他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孙先生,你好。”李思远用流利的英语回应道。 “李先生,你的发布会,我看了。非常精彩,非常震撼。”电话那头,孙正义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你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我在美国见到比尔·盖茨时的情景。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气质,不,是比他更强大的野心和能量。” “过奖了。”李思远不置可否。 “我不是在恭维你。”孙正义的语气很认真,“我研究了你和你公司所有的资料。从游戏,到支付,到操作系统,再到手机硬件,现在,又是芯片。” “你正在构建的,是一个比微软和苹果加起来,还要庞大的商业生态。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伟大构想。” “我,孙正义,想成为这个伟大构想的一部分。” 来了。 李思远知道,对方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我们软银,准备向你的远方科技,进行一笔战略投资。” 孙正义报出了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数字。 “一百亿美金。” 在2006年,一百亿美金,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买下当时中国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 “我们不要控股权,我们只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孙正义继续说道,“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加速你的所有计划。你可以去收购全世界最好的技术公司,你可以去挖来全世界最顶尖的人才。” “我们可以一起,把远方科技,打造成一个超越GE,超越微软的,全球第一的科技帝国。” 孙正义的描绘,充满了诱惑力。 换做任何一个创业者,面对这样一位传奇投资人和这样一笔巨款,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李思远却笑了。 “孙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远方科技,现在不缺钱。”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正义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李先生,你确定你明白一百亿美金,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 “我当然明白。”李思远走到窗边,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轮船,“它意味着,我的公司,将会打上你们软银的烙印。我的决策,将要受到你们董事会的影响。” “它意味着,我未来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要分给你百分之二十。” “最重要的是,”李思远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它意味着,我的这家中国公司,将会变成一家由日本资本和美国资本(软银的大股东是美国基金)间接控制的公司。” “你觉得,刚刚才给了我‘尚方宝剑’的中国政府,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孙正义,再次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他看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利益。 他走的每一步,都与这个国家的战略,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玩的,是一盘比商业,要大得多的棋。 “看来,是我冒昧了。”良久,孙正义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不过,李先生,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拒绝了我,你拒绝了全世界最强大的资本。那么,你的征途,你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这是一个终极的问题。 李思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了深邃的夜空。 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孙先生,你听说过中国的北斗计划吗?” “北斗?”孙正义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词很陌生。 “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李思远的声音,悠远而又坚定。 “未来,我的手机,要用我们自己的芯片,运行我们自己的系统,通过我们自己的卫星,连接世界。” “我的云计算,要为我们自己的大飞机,提供航路规划。我的数据中心,要为我们自己的空间站,进行轨道计算。” “你说,我的征途是什么?” 李思远笑了。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孙正义,这个站在世界资本之巅的男人,被彻底镇住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的贫瘠。 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商业帝国,而对方,要构建的,是一个科技文明。 …… 拒绝了孙正义之后,李思远的生活,并没有恢复平静。 国家队的支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全面到位。 一千亿的国家大基金,第一个投资项目,就是远方半导体在上海临港的12英寸晶圆厂项目,直接注资三百亿。 中科院的微电子所、计算所、光电所,几乎是倾巢而出,由几十位院士和长江学者带队,组成了豪华的专家顾问团,进驻远方科技,全力支持“女娲”和“夸父”计划。 全国最好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就已经被远方科技提前签下。 整个国家最优质的资源,都在向着李思远和他的公司,疯狂倾斜。 李思远,也成了这个国家最炙手可热的人。 他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可能还在上海和张汝京讨论晶圆厂的建设。 下午,就要飞到北京,参加由周部长主持的3G标准推进会。 晚上,还要和陈默、魏岚,开视频会议,讨论“颠覆者2.S”的技术细节。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 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放松的,就是每天晚上,和洛南瑾通个电话。 第五十六章 微信悄然上线! “大忙人,你都快成国家领导人了,是不是都快忘了我这个小小的校园经理了?”电话那头,传来洛南瑾带着一丝幽怨的声音。 “怎么会。”李思远的声音,瞬间温柔了下来,“我的心里,一半装着星辰大海,另一半,可都装着你呢。” “哼,油嘴滑舌。”洛南瑾嘴上抱怨着,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对了,我们的‘百校燎原’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颠覆者’手机,在我们学校,已经快人手一台了。食堂的支付,也全被我们的‘远方支付’占领了。” “干得不错,我的首席执行官。”李思远由衷地夸奖道。 “不过……”洛南瑾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们学校的很多同学,最近都在玩一款新出的手机应用。” “它叫,微信。” 微信! 当这两个字从洛南瑾的口中说出时,李思远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南瑾,你仔细跟我说说,这个微信,是什么样的?你们同学为什么喜欢用它?”李思远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嗯……”洛南瑾回忆了一下,“它很简洁,界面是绿色的,看起来很舒服。功能也很纯粹,就是聊天。” “它有一个功能,很受大家欢迎,叫‘附近的人’。可以通过地理位置,找到身边同样在使用这个软件的陌生人,然后打招呼,交朋友。” “还有‘摇一摇’,摇动手机,就可以匹配到同时在摇手机的另一个人,也挺有趣的。” “最关键的是,它好像跟QQ打通了。可以直接用QQ号登录,还能把QQ好友,直接导入到微信里。” 附近的人、摇一摇、QQ关系链导入…… 李思远在脑海里,飞速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他不得不承认,马化腾,不愧是一代枭雄。 在他被美国人全面围剿,无暇他顾的时候,马化腾却悄无声息地,打出了一套极其精准的组合拳。 他没有选择和远方科技的“连信”项目,进行正面硬碰硬的竞争。 而是另辟蹊径,用一种“陌生人社交”的玩法,切入市场。 这种玩法,对于荷尔蒙旺盛,渴望交友的大学生群体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QQ关系链的导入,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它完美地解决了社交产品,最困难的冷启动问题。 “Pony Ma,果然是Pony Ma。”李思远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洛南瑾没有听清。 “没什么。”李思远回过神来,“南瑾,帮我个忙。立刻发动你们的校园团队,帮我做一个详细的调研。我要知道,微信在全国高校的渗透率、用户画像、以及大家最喜欢它的哪些功能。越详细越好。” “好,没问题!”洛南瑾立刻答应下来,她知道,这一定是重要的事情。 挂掉电话,李思远立刻拨通了赵东全的号码。 “东全,我们的‘连信’,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东全兴奋的声音:“远哥!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版的内测!界面完全按照你的草图设计的,简洁、高效!跟‘远方支付’的打通,也跑通了!我正准备向你汇报,申请下个月正式上线呢!” “来不及了。”李思远直接打断了他,“马化腾已经动手了。他的‘微信’,已经开始在校园市场里,悄悄地拉人头了。” “什么?!”赵东全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这帮搞抄袭的家伙,动作这么快?!” “他不是抄袭。”李思远冷静地纠正道,“他是在用我们都能看懂的招数,光明正大地,抢我们的用户。” “那我们怎么办?远哥!我们现在就上线,跟他们干!”赵东全急了。 “现在上线,就是送死。”李思远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我们的优势,是和‘远方支付’的深度绑定。但这个优势,需要有足够多的用户和使用场景,才能体现出来。” “而微信,现在背靠QQ这棵大树,在用户关系链上,对我们是碾压性的优势。” “我们如果现在就冲上去,只会被他用庞大的用户基数,活活耗死。” 赵东全沉默了。 他知道,李思远说的是事实。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市场都抢走吗?”赵东全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当然不。”李思远的语气,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想玩潜伏,玩偷袭,那我们就逼他,跟我们打一场正面的决战。” “东全,你听着。” “从现在开始,‘连信’项目,暂停所有的上线准备工作。” “你们团队,只有一个任务。” “把一个功能,给我做到极致。” “什么功能?” “红包。” …… 深圳,腾讯总部。 马化腾也在看着关于微信的最新数据报告。 “Pony,我们的策略成功了。”一位副总裁,兴奋地汇报道,“微信上线两周,没有进行任何大规模推广,只靠校园里的口碑传播,注册用户,就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大学生群体,对‘摇一摇’和‘附近的人’,反响极其热烈。我们的服务器,都扩容了好几次。” 办公室里的其他高管,也都是一脸喜色。 在远方科技和李思远,被美国制裁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却在社交这个核心战场上,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然而,马化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Pony,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思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马化腾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这,不正常。” “以他的性格,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直击要害。” “他现在这么安静,只有一种可能。” 马化腾抬起头,看着他的一众下属。 “他在憋一个大招。” “一个,足以一击致命的大招。” 就在这时,助理敲门走了进来。 “Pover,中央电视台的人来了,说想跟我们谈一个,关于春晚的合作。” 第五十七章 用红包改变社交习惯! 中央电视台。 春晚。 当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整个腾讯总部的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高管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和不解的表情。 “春晚?”马化腾皱起了眉头,“他们来找我们,谈什么合作?” 在2006年,互联网公司和春晚,还是两个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领域。 春晚是国家级的宣传舞台,代表着主流、官方和传统。 而互联网,则被认为是年轻人的、亚文化的、边缘的。 “他们说,今年的春晚,想搞点创新。”助理回答道,“想增加一些与观众的互动环节,所以想找一家有实力的互联网公司,进行技术合作。” “互动?”一位副总裁笑了,“怎么互动?让全国人民,在春晚的直播贴吧里盖楼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电视台那边,一时兴起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马化腾却没有笑。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猛地劈过。 李思远! 这个合作,绝对和李思远有关! 他之前所有的安静和隐忍,都是在为这个时刻做铺垫! “这个合作,我们必须拿下!”马化腾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把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Pony,你是不是太激动了?”一个副总裁不解地问,“不就是一个电视台的合作吗?对我们的业务,能有多大帮助?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微信的推广上。” “你懂什么!”马化腾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合作!这是一场战争!” “春晚,有超过十亿的观众。这是中国互联网,有史以来,最大,也最集中的流量入口!” “谁能在这个入口上,卡住自己的位置,谁就能在一夜之间,获得数以亿计的用户!” “李思远他想干什么?他想用春晚这个大杀器,把他那个还没上线的‘连信’,直接砸到所有中国人的手机里!” “他要跳过所有的市场推广,跳过所有的用户拉新,直接一步到位,完成对我们QQ和微信的终极包抄!” 马化腾的这番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众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创新合作。 这分明是李思远,为腾讯,准备的一场“诺曼底登陆”! “快!立刻去联系央视的人!”马化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告诉他们,腾讯愿意免费,为春晚提供所有的技术支持!不!我们不但不收费,我们还可以倒贴钱!” “我们赞助一个亿!不,五个亿!” “无论远方科技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出他的两倍!” …… 然而,马化腾的反应,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紧急部署,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抢下春晚合作的时候。 李思远,已经坐在了京城,梅地亚中心,春晚总导演的办公室里。 他对面坐着的,是今年春晚的总导演,郎昆。 “李总,你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大胆,太有创意了。”郎昆看着李思远带来的合作方案,脸上满是赞叹。 这份方案的名字,叫《远方科技“连信”APP,春晚红包互动项目》。 方案的核心内容,简单粗暴。 在春晚直播的四个小时里,主持人会分四个时段,进行口播。 提醒全国的电视观众,下载“连信”APP,然后在指定的倒计时时间,打开APP,对着电视机,摇动手机。 所有参与的用户,都有机会,抢到由远方科技提供的,总额高达十亿元人民币的现金红包。 红包金额随机,最高可达8888元。 抢到的红包,会直接存入用户的“远方支付”账户,可以立刻提现,也可以用来消费。 “十个亿的现金?”郎昆咂了咂嘴,“李总,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不大。”李思远笑了笑,“能让全国人民,在除夕之夜,多一份欢乐,这十个亿,花得值。” 当然,他心里想的是,用十个亿,在一晚上,买来几个亿的“连信”和“远方支付”的深度绑定用户,这笔买卖,简直是血赚。 “技术上,能实现吗?”郎昆还是有些担心,“春晚的瞬间并发流量,可是个天文数字。万一到时候,你们的服务器崩了,那可就成了全国人民的笑话了。” “总导演,你放心。”李思远自信地说道,“为了这次合作,我们专门成立了国家级的‘云计算联合实验室’,并且在内蒙和贵州,建设了亚洲最大规模的数据中心集群。” “我们的‘远方云’,别说支撑一个春晚,就是同时支撑十个春晚,都绰绰有余。” “这,也是我们向国家,向人民,展示我们中国自主云计算技术成果的一次绝佳机会。” 听到“国家级”、“自主技术”这几个词,郎昆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次合作,稳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合作了,这已经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好!”郎昆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我马上向台里汇报!今年的春晚,最大的亮点,就是我们的‘摇一摇’红包!”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在郎昆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郎昆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李思远,“李总,真是不好意思。楼下,腾讯的马化腾先生来了,说也想跟我们谈谈春晚的合作。” “他说,无论你们出什么条件,他们都愿意出两倍。” 李思远闻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郎昆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导演,你告诉马总。”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有些东西,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比如,一张进入这个房间的,门票。” 第五十八章 兵临城下! “比如,一张进入这个房间的,门票。” 李思远的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化腾的心上。 当郎昆的秘书,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时,马化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李思远,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他还在用商业的逻辑,思考如何用钱来解决问题的时候,李思远,早已经站在了更高的维度,用国家战略的势,来碾压他。 “远方云”、“国家云计算联合实验室”、“自主技术成果展示”…… 这些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央视,毫不犹豫地选择远方科技。 这已经不是一场商业谈判了。 这是一场政治任务。 “Pony,我们……现在怎么办?”随行的一位副总裁,看着马化腾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马化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梅地亚中心的大门。 北京冬日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些刺骨。 他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引以为傲的QQ帝国,那数以亿计的用户壁垒,在国家意志和李思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天外飞仙”面前,似乎,也并非坚不可摧。 “回去。”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回深圳,立刻!” …… 腾讯总部,总裁办公室。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副总裁级别以上的高管,全部到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他们已经知道了,春晚的合作,彻底黄了。 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除夕之夜,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思远和他的“连信”,在全国人民面前,上演一场史无前例的用户收割大戏。 那一天晚上,“连信”的新增用户,可能会超过一个亿,甚至两个亿。 而这些用户,都会在第一时间,绑定他们的“远方支付”。 腾讯的社交护城河,和支付的梦想,将在一个晚上,被对方,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是腾讯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都说说吧,我们,还有什么牌可以打?”马化腾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打? 怎么打? 对方手里握着王炸,而他们手里,只有一把散牌。 “Pony,要不……我们也搞红包?”一位负责QQ业务的副总裁,犹豫着说道,“我们可以在QQ上,搞一个‘群红包’的功能。在春晚之前,提前预热,把用户的注意力,先吸引过来。” “来不及了。”另一位负责市场的副总裁,立刻反驳道,“现在距离春节,只有一个多月了。开发、测试、推广,时间上根本不够。而且,我们的支付体系,跟QQ的账户,还没有完全打通。用户体验,肯定比不上远方支付。” “那……那我们能不能,在QQ和微信上,屏蔽掉所有关于‘连信’的下载链接和分享?”又有人提议。 “没用的。”马化腾摇了摇头,“人家是和央视合作,全国的电视观众,都可以通过电视台的官方渠道下载。你屏蔽了线上的渠道,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反而会显得我们小家子气,落下口实。” 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被提出来。 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地,被否决。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绝望。 难道,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看着李思远,在除夕夜,登基为王吗? “不。” 一直沉默的马化腾,突然开口了。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火焰。 一股,被逼入绝境后,困兽犹斗的狠劲。 “我们不能坐着等死。” “他有他的阳谋,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春晚的流量,我们抢不过。但是,我们可以让他,接不住!”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DDoS攻击。”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DDoS,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 是互联网世界里,最简单,也最无赖的攻击方式。 通过控制大量的“僵尸网络”,在同一时间,向目标服务器,发送海量的垃圾请求,从而造成服务器的瘫痪和宕机。 “Pony!你疯了!这是违法的!”一位高管,失声喊道。 “违法?”马化腾冷笑一声,“商场如战场。你告诉我,哪一场战争,是完全遵守规则的?” “李思远,他口口声声说,他的‘远方云’,固若金汤,能支撑十个春晚。” “我倒要看看,当他面对的,是来自全世界,数以千万计的‘肉鸡’,发起的无差别攻击时,他的‘远方云’,还能不能撑得住!” “只要他的服务器,在春晚那天晚上,卡顿一分钟,甚至,三十秒。” “那么,他所有的神话,都将破灭。” “他将成为全国人民的笑柄。他的‘连信’,也会成为一个失败的代名词。” 马化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而又狰狞的表情。 “他想一战封神?我偏要,让他在封神的前一夜,跌落神坛!”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已经被他的疯狂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下属。 “这件事,我会去找最专业的人来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我。” “从明天开始,腾讯旗下所有的产品,QQ、QQ空间、QQ游戏,全部上线预热活动。” “我们就打一个主题:‘春节抢红包,就上QQ’!” “我们要用铺天盖地的宣传,去对冲春晚的影响力。我们要让用户形成一个认知:红包,是腾讯发明的!” “我们要用一场,比春晚,更盛大的线上狂欢,来狙击李思远!” “这,是我们的‘珍珠港’。” “这,是我们的,绝地反击!” 就在腾讯总部,密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网络战争时。 上海,远方半导体的实验室里。 魏岚和她的团队,也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第五十九章 第一通3G电话! 一台搭载着“麒麟A1”芯片,运行着“远OS 2.0”系统的“颠覆者2.0”工程样机,在连接上刚刚由中国移动铺设的,实验性的TD-SCDMA网络基站后。 成功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是远在京城的,周部长的办公室。 “通……通了!” 实验室里,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计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瞬间,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所有的工程师,无论男女,都互相拥抱着,跳跃着,庆祝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 几个月来,他们没日没夜地加班,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难关。 从芯片的底层驱动,到系统的功耗优化,再到3G网络的信号调试…… 每一步,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而今天,他们终于成功了! 魏岚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她拿起那台,外壳还带着余温的工程样机,把它递给了身边的李思远。 “李总,你来吧。” 这历史性的第一句话,应该由这个项目的缔造者来说。 李思远接过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和一阵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信号,还不是很稳定。 但,这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开始。 “喂?是周部长吗?” “我是李思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随即,传来了周部长,同样有些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思远……我听到了。” “声音很清晰。” “你们……成功了!” “是的,部长。”李思远笑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用着自己设计的芯片,运行着自己开发的系统,通过我们自己制定的3G标准,打通了这第一通电话。” “从今天起,中国在移动通讯领域,受制于人的历史,将一去不复返!” 电话那头,周部长没有再说话。 李思远甚至能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位为中国信息产业,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一定已经是热泪盈眶。 “好……好……好!” 良久,周部长才连说了三个“好”字。 “思远,你和你的团队,是国家的大功臣!” “我代表部里,代表国家,感谢你们!” “下一步,你们有什么计划?需要国家提供什么支持?” “下一步,”李思远看着实验室里,那些一张张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年轻脸庞,“我准备,立刻量产。” “量产?”周部长愣了一下,“技术……稳定了吗?基站的覆盖,也还远远不够啊。” “不等了。”李思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技术,可以在实践中,不断迭代。基站,可以和我们的手机,同步铺设。” “我要让‘颠覆者2号’,成为我们TD-SCDMA标准,推向市场的第一把尖刀!” “我要让全国人民,都尽快用上,我们中国人自己的3G手机!” “好!”周部长被李思远的豪情所感染,“我马上去协调运营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三个月内,我要让TD-SCDMA的信号,覆盖全国所有的一二线城市!” 挂掉电话,李思远将手机高高举起。 “兄弟们!” “庆功酒,等我们把一百万台‘颠覆者2号’,铺满全国的货架时,再喝!” “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雷总!”他看向一旁的雷振宇。 “在!”雷振宇激动地站直了身体。 “你的工厂,准备好了吗?” “报告李总!二十条全新生产线,全部调试完毕!三十万员工,三班倒,随时可以投入生产!”雷振宇的声音,洪亮如钟。 “好!”李思远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我要一百万台‘颠覆者2号’,准时下线!” “保证完成任务!” …… 远方科技这边,因为3G手机的成功,士气大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大洋彼岸的美国,则是另一番光景。 华盛顿,五角大楼。 一份来自CIA的紧急情报,被送到了国防部长的办公桌上。 情报的内容,正是关于远方科技,成功打通全球第一个TD-SCDMA电话的消息。 “部长先生,我们之前的制裁,似乎……失败了。”一个高级顾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个李思远,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联合中国政府,搞出了他们自己的3G标准和手机。” “这意味着,我们想通过通讯专利,来控制中国信息产业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国防部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他敲了敲桌子,“商业上的手段,已经对他无效了。我们必须,采取一些,更直接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情报的附件。 附件里,是远方半导体“盘古”计划,所有核心研发人员的名单和资料。 其中,大部分,都是从美国硅谷,回流到中国的华人工程师。 “这些人,很多,在美国,都还有家人,有资产。”国防部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去,让FBI的人,去‘拜访’一下他们。” “告诉他们,他们现在所从事的,是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行为。” “他们有两个选择。” “要么,带着他们手上的技术,回到美国。” “要么,就让他们在美国的家人,为他们的‘爱国情怀’,付出代价。” “我听说,那个‘盘古’项目的核心架构师,叫林伟。他的一对子女,就在加州上学。” “我想,他会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的。”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从商业领域,向更黑暗,更肮脏的层面,蔓延。 加州,帕罗奥图。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林伟的妻子,开着车,去接一双儿女放学。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黑色的福特SUV,突然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上来。 第六十章 风暴前夜! 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 远方半导体总部,灯火通明。 “盘古”芯片项目的核心架构师林伟,正带着他的团队,进行着最后的攻关。 他的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他笑得一脸幸福,旁边是他温婉美丽的妻子,和一对可爱的儿女。 每当工作到疲惫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这张照片。 这,是他所有奋斗的动力。 他放弃了在美国的高薪和安逸的生活,选择回到中国,加入“盘古”计划,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将来,能为自己的父亲,为一个拥有“中国芯”的祖国,而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美国的陌生号码。 他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是林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笑了笑,那笑声,让林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太太今天下午,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林伟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什么意思?我太太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别紧张,林先生。”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一个小小的交通事故。她的车,被一辆失控的SUV,撞了一下。人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 “不过,开车的司机,好像喝了点酒。下次,他的方向盘,会不会再偏一点,那,就不好说了。”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林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们不想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我们对你正在负责的‘盘古’项目,很感兴趣。” “我们希望,你能把它的核心设计图,‘分享’给我们。”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白干。一千万美金,会立刻打到你指定的瑞士银行账户。” “而且,我们会保证,你的家人,在美国,会生活得非常安全,非常愉快。” “你……”林伟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耻! 卑鄙! 他没想到,美国政府,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把东西,发到我们指定的邮箱。” “那么,下一次,你接到的,可能就不是我的电话了。” “而是,来自洛杉矶警察局的,认尸电话。” 电话,被挂断了。 林伟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一边,是自己为之奋斗的梦想,是国家的重托。 另一边,是自己挚爱的家人,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他的人生,从未像此刻一样,陷入如此黑暗,如此绝望的境地。 …… 与此同时,深圳,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正在和黄四海,开一个关于公司内部安全审查的会议。 “老黄,美国人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李思远的表情,异常严肃,“商业上,他们已经拿我们没办法了。我担心,他们会开始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明白。”黄四海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了最专业的人员,24小时保护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不,我不是担心我。”李思远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我们那些,从海外回来的核心技术人才。” “他们中的很多人,家人和资产,都还在国外。这,是我们最大的软肋。” 黄四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李思远说的,是事实。 “立刻,给我启动最高级别的安全预案。”李思远下达了命令。 “第一,对所有核心涉密人员,进行24小时的安保监控。不是监视,是保护。我不想看到,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任何意外。” “第二,立刻联系国家安全部门,请求他们的协助。我们需要专业的反渗透,反策反支持。” “第三,”李思远看着黄四海,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亲自带队,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黄四海愣住了。 “对。”李思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是我们所有核心工程师,在美家属的详细信息。”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把他们,全都给我,安全地,接回中国!” “钱不够,我给你加。人不够,我给你调。” “我只要一个结果。” “我要让我们的英雄,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黄四海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单,重重地点了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就在黄四海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思远的手机,响了。 是张汝京打来的。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了张汝京,焦急万分的声音。 “李总,不好了!” “‘盘古’项目的核心架构师,林伟,刚刚……失联了!” “他的办公电脑里,所有关于‘盘古’核心架构的设计图纸,全都被格式化了!” “我们怀疑……他可能……叛逃了!” “叛逃了?” 李思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会议室里的黄四海和张汝京,却同时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太了解李思远了,他越是平静,就代表他内心的风暴越是猛烈。 张汝京的嘴唇都在哆嗦,这位在半导体行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脸上满是痛心和自责。“是我……是我的错!林伟是我从美国力主挖回来的,我没看清他的人品!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你啊,李总!” 他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顶尖的芯片架构师,对于“盘古”计划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开,那是一整个项目灵魂的抽离。更致命的是,他带走的,可能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机密。 第六十一章 叛徒? “办公电脑里的图纸,全都被格式化了……”黄四海补充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们查了他的出入境记录,他用一本备用的香港护照,在三个小时前,已经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最坏的结果:林伟,这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工程师,在中国芯片事业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背叛。他带着美国人最想得到的东西,回到了他的“主子”身边。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完了……‘盘古’计划,这下是真的完了……”张汝京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谁说完了?” 李思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园区里穿梭不息的人流。 “一个林伟,就能决定我们‘盘古’的生死吗?”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笑容。 “李总,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张汝京急了,“他是核心架构师!整个‘盘古’芯片的底层框架,都是他一手搭建的!他走了,整个项目至少要倒退一年!更何况,他把图纸带给了美国人,我们的设计,对他们来说,将再无秘密可言!” “图纸?”李思远笑得更开心了,“张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远方半导体,最核心的资产,是什么?” 张汝京愣住了。 “不是图纸,不是设备,甚至不是钱。”李思远伸出了一根手指,“是人。” “林伟是很优秀,但我们远方半导体,最不缺的,就是优秀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 “让‘幽灵’过来一趟。” 幽灵? 张汝京和黄四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茫然。他们从来没有在公司的花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就像是中科大少年班里,还没毕业的学生。 “老板,你找我?”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 “给你介绍一下。”李思远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这位,陈进。” “‘盘古’计划,真正的,唯一的,首席架构师。” “什么?!”张汝京和黄四海,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进?这个名字,他们听过。他是公司最早的一批管培生,因为在软件优化上表现出惊人的天赋,被李思远亲自点名,调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项目组。 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做一些边缘的辅助工作。 谁能想到,他才是“盘古”计划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那……那林伟是……”张汝京彻底懵了。 “林伟?”李思远耸了耸肩,“他是我摆在台面上的一个靶子,一个……演员。” 他看向陈进:“给张老和黄总,解释一下吧。” 陈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会议室的电脑上。 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无比复杂,无比精密的芯片架构图。那张图的宏大与巧妙,让张汝京这个内行,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比林伟之前展示给他们的那个版本,要先进至少两代! “从‘盘古’计划立项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分成了A、B两个小组,并行开发。”陈进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A组,由林伟负责,他们做的,是我们三年前,就已经淘汰掉的‘祝融’架构。这个架构,性能不错,看起来也很唬人,但底层有一个我们故意留下的,致命的后门漏洞。” “而我们B组,也就是我负责的这部分,才是真正的‘盘古’。我们采用了全新的‘混沌’架构,所有的指令集,都是我们自己从零开始写的。除了老板,公司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林伟,都不知道我们这个小组的存在。” “林伟电脑里被格式化的那些图纸,就是A组的‘祝融’架构。至于他本人……”陈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老板给他的任务,就是演好一个被逼无奈的叛徒。一个,连FBI都找不出破绽的,完美叛徒。”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份我们精心准备的,带着‘剧毒’的图纸,亲手,送到美国人的办公桌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汝京和黄四海,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李思远。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美国人,精心布置了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惊天大局! 釜底抽薪? 不,这是在对方的灶台底下,直接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个叫李思远的年轻人,他的心机,到底有多深?他的棋盘,到底有多大? 黄四海突然想起了李思远之前交给他,让他去美国营救家属的那份名单。 他猛地掏出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 林伟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他的家属信息后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一行小字: “已于半年前,通过第三方渠道,秘密转移至瑞士,安全等级:最高。” 深圳,腾讯总部大厦顶层。 烟雾,缭绕在马化腾的办公室里,浓得化不开。 这位平日里极其注重形象的互联网教父,此刻却显得有些憔悴。他的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距离除夕夜,只剩下最后一周。 这几天,关于远方科技和央视春晚合作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摇一摇,抢十亿现金红包!” 这个简单粗暴,却又充满致命诱惑力的口号,像病毒一样,在每一个QQ群,每一个论坛,每一个社交网络里疯狂传播。 所有人都知道,除夕夜那天晚上,将会发生什么。 李思远,将要借助春晚这个无与伦比的平台,完成一次对中国互联网用户的,饱和式,无差别收割。 第六十二章 瓮中捉鳖! “连信”和“远方支付”,将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国民级的应用。 而他腾讯,只能像一个无助的看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帝国,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Pony,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一位副总裁站在办公桌前,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办法?”马化腾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天晚上,让他死。”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阴冷,让办公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副总裁打了个寒颤。他知道,马化腾说的“死”,不是物理上的死亡,而是技术上的。 “计划……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副总裁咽了口唾沫,打开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闪烁的红点。这些红点,遍布了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 “我们通过东欧的一些‘渠道’,租用了全球最大的僵尸网络‘海神’。预计在除夕夜当晚八点整,可以调动超过三千万个IP地址,对远方科技的服务器,发起持续性的DDoS攻击。” “三千万……”马化腾喃喃自语,这个数字,足以让全球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在瞬间灰飞烟灭。 “这还只是第一波。”副总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我们还收买了几家海外大型运营商的内部人员。在攻击发起的同时,他们会修改骨干网络的路由表,将大量正常的国际访问流量,也恶意指向‘远方云’的服务器。” “这叫,流量劫持。双管齐下,就算他李思远,真的有什么国家级的‘云计算实验室’,也绝对撑不过十分钟。” “十分钟……”马化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除夕夜,万众期待的“摇红包”环节到来。 全国十亿观众,在主持人的号令下,同时举起手机,疯狂摇动。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信”的服务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上,只有那个永远在转圈的,加载图标。 用户的期待,会在一瞬间,变成愤怒。 李思远和他的远方科技,将会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想一战封神吗?”马化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就要让他的封神台,变成他的断头台。” “通知下去。”他转过身,对副总裁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我们自己的‘QQ春节红包’活动,也在同一时间,全面上线。” “所有的宣传文案,都给我改掉。” “就告诉用户:‘连信’太卡,抢不到红包?没关系,来QQ,我们给你发!’” “他李思远,负责把全国人民的胃口吊起来。而我们,负责收割他留下来的,那片愤怒的流量。”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副总裁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知道,马化腾已经赌上了一切。 这场即将到来的网络战争,没有赢家。 或者说,无论谁赢,腾讯,都已经输掉了自己的未来。 因为,当一家公司,开始将希望,寄托于这种黑暗的,不择手段的攻击时,它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而此时的李思远,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坐在汤臣一品的客厅里,陪着洛南瑾,看一部无聊的偶像剧。 “大忙人,你最近怎么这么闲?”洛南瑾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从上次的“芯片宣战”发布会之后,李思远就好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一样。既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出席任何商业活动。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很平静的。”李思远笑了笑,伸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什么暴风雨?” “一场,足以改变中国互联网格局的,特大暴风雨。” 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陈进。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和马化腾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布满了红色光点的世界地图。 在地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老板,鱼儿……已经全部入网了。” 京城,国家信息安全中心。 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地下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 正前方的墙壁上,是一块拼接起来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超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张遍布全球的,闪烁着红色光点的攻击源地图。 周部长和林建华,站在指挥台前,神情肃穆。 他们的身后,坐着几十位,来自军方和国家安全部门的,中国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 整个大厅里,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思远,都准备好了吗?”周部长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李思远的号码。 “部长,放心。”电话那头,传来李思远,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我们为今天,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年。” “你们的‘远方云’,真的能顶住?”林建华在一旁,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根据我们的情报,对方这次调动的攻击流量,峰值可能会超过100T!这……这已经是国家级的战争行为了!” 100T!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在一秒钟之内,把十万部高清电影的数据,全部砸到你的服务器上。 这已经不是洪水了,这是海啸。 足以,瞬间冲垮地球上,任何一个已知的数据中心。 “林主任,你对‘云计算’,可能有点误解。”李思远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 “传统的服务器,就像是一个水杯。水装满了,就会溢出来。” “而我们‘远方云’的‘混沌’架构,它不是一个水杯,它是一个……黑洞。” “所有进去的流量,无论多大,都会被它,瞬间分解,吸收,然后,转化为我们自己的能量。” “简单来说,就是……”李思远顿了顿,用一种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 “他们打得越狠,我的服务器,就会变得越强。” 第六十三章 央视直播! 周部长和林建华,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也知道,李思远说的这番话,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对网络攻防的认知。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周部长忍不住问道。 “商业机密。”李思远开了个玩笑,“不过,等今天晚上,这场好戏结束之后,我很乐意,把这项技术,无偿地,贡献给国家。” “好!”周部长重重地吐出了一个字,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激动。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带给他,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时间差不多了。”李思演看了一眼手上的表,“部长,让我们的同志们,准备好记录数据吧。” “这将会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DDoS攻击的,完美防御样本。” “全世界,都会为我们中国的技术,而感到震惊。” 挂掉电话,周部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专家团队,下达了命令。 “各单位注意!代号‘补天’行动,正式开始!” “目标:远方科技‘远方云’数据中心。” “任务:全程监控,记录,分析所有攻击数据!绝不允许,放过任何一个异常流量!” “是!”整个指挥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屏幕的中央,代表着“远方云”数据中心的那个绿色光点,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座孤岛,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而在它的周围,那数千万个代表着攻击源的红色光点,已经开始汇集,流动。 它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包围了过去。 一场史无前例的,网络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 深圳,腾讯总部。 马化腾和他的高管们,同样聚集在会议室里,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Pony,还有一分钟,就要到八点的‘摇红包’环节了。”一个副总裁,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兴奋。 马化腾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 窗口的另一头,是那个代号为“宙斯”的,东欧黑客组织的头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时针,分针,秒针,在“8:00:00”这个坐标上,重合的瞬间。 春晚的主持人,用一种无比激昂的声音,喊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远方科技,十亿现金红包,现在,开抢!”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化腾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宙斯”,发来了两个字: “已启动。” 马化腾猛地抬起头,看向大屏幕。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胜利者的微笑。 李思远,结束了。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电视屏幕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服务器崩溃,用户抱怨的混乱场面。 正好相反。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整个春晚的舞台背景,突然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无数金色的红包,像流星雨一样,从天而降。 而在屏幕的正下方,一个实时滚动的数字,正在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地跳动着。 “10,000,000……” “50,000,000……” “100,000,000……” 那是,实时参与“摇红包”的用户数量。 短短十秒钟,这个数字,就突破了一个亿! 而远方科技的服务器,稳如泰山。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卡顿,都没有。 “不……不可能!”马化腾失声喊了出来,“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手机,再次疯狂地振动起来。 是“宙斯”发来的信息,一连十几条,语气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见鬼!我们的流量,石沉大海了!” “目标服务器,就像一个无底洞!我们的攻击,对它完全无效!” “F**k!我们的肉鸡网络,正在被反向追踪!对方在锁定我们的位置!” “他们在入侵我们的系统!他们在夺取‘海神’的控制权!” “快撤!这是个陷阱!我们中计了!” 看着这些信息,马化腾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精心策划的“珍珠港偷袭”,不仅没有炸掉对方的舰队。 反而,把自己这艘航母,送到了对方的炮口之下。 而对方的炮弹,已经上膛。 除夕夜的中国,家家户户,都沉浸在一种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亿万观众,守在电视机前,欣赏着春晚的精彩节目。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世界级网络战争,已经分出了胜负。 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见证的,是一个比春晚所有节目,都更加震撼,更加不可思议的,“奇迹”。 当“摇红包”的互动环节,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 春晚的主持人,突然接到了后台导演,通过耳机,下达的一个紧急指令。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兴奋所取代。 “各位观众朋友们!”他提高了声调,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节目,“接下来,远方科技的李思远先生,将要通过我们的直播信号,为大家送上一份,特别的新年礼物!” 话音刚落,整个春晚的舞台背景,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画面突然一变。 原本喜庆的红色背景,瞬间,变成了一片深邃的,代码构成的数字海洋。 紧接着,李思远那张年轻而又自信的脸,出现在了屏幕的中央。 他不是在演播室,他似乎,就在远方科技的数据中心机房里。他的身后,是无数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服务器阵列。 “全国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新年好。” “我是李思远。” 第六十四章 尘埃落定! 他的声音,通过电视信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思远?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春晚的直播里? 他要送什么礼物? “就在刚才,在我们大家,开开心心抢红包的时候,我们‘远方云’的服务器,遭到了一些‘不怀好意’的,大规模网络攻击。” 李思远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了。 网络攻击? 在春晚的时候?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李思远笑了笑,那笑容,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这些小小的骚扰,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反而,给我们送来了一份,非常宝贵的‘新年礼物’。” 他伸出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挥。 仿佛科幻电影里的场景一般,他身后的那片数字海洋,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 无数的数据流,被从“黑洞”中,提取出来,重新组合,渲染。 下一秒,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春晚舞台的背景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3D化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数千万个代表着攻击源的红色光点,正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地冲击着,位于地图中央的,那个代表着中国的,金色的光盾。 “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远方云’的‘天网’防御系统,实时捕捉到的,攻击数据可视化画面。” 李思远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官,在为他的士兵们,介绍着战利品。 “这些红色的光点,就是那些,试图在今晚,破坏我们中国人过年的,网络‘病毒’。” “但是,很可惜。” “我们中国的‘防火墙’,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固得多。” 他说着,再次挥了挥手。 地图上,那个金色的光盾,突然光芒大盛! 无数金色的数据流,从光盾中,反弹出去,以比来时,快上百倍的速度,精准地,射向了那些红色的光点! “滋……滋……滋……” 电视的音响里,传来了电流被击穿的声音。 屏幕上,那数千万个红色的光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熄灭的速度,越来越快! 成片成片地,化为乌有! 那场面,就像是黎明的曙光,正在驱散无边的黑暗! 短短三十秒! 整个世界地图上,所有的红色光点,全部,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璀璨的,金色的烟花,在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绽放! 整个春晚的舞台,被这片金色的烟花,照耀得,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 李思远站在那片灿烂的“烟花”前,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说完,他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的身影,连同那片震撼了所有人的数据烟花秀,一起,消失在了屏幕上。 整个中国,在经历了长达一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彻底,沸腾了! 无数小区的窗户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呐喊声! 网络上,所有的社交平台,在这一刻,全部因为流量过载,而陷入了瘫痪! “卧槽!牛逼!这他妈才叫牛逼!” “这比春晚所有节目加起来都燃!老子看哭了!”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李思远!永远的神!” 这一夜,没有人再关心,自己抢到了多少钱的红包。 因为,李思远,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降维打击式的胜利,给所有中国人,送上了一份,比任何金钱,都更加宝贵的,精神大礼。 那份礼物,叫做,大国自信! 而此时,在深圳腾讯总部的会议室里。 马化腾,看着电视屏幕上,那片为他的失败而绽放的,灿烂的烟花。 “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马化腾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腾讯公司,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混乱之中。 春晚那场惊世骇俗的“数据烟花秀”,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对于互联网圈内的人来说,谁是幕后黑手,已经昭然若揭。 几乎就在李思远直播结束的瞬间,腾讯的股价,在海外的盘前交易中,应声暴跌。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甚至一度触发了熔断机制! 无数的投资者,在恐慌性地抛售腾讯的股票。他们知道,这家公司,惹上了一个,它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第二天,大年初一。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和昨晚那场胜利的余韵中时。 一则来自官方通讯社的,简短的消息,引爆了整个科技圈。 “国家网信办、工信部、公安部,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就‘除夕夜特大网络攻击事件’,正式进驻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进行调查。” “喝茶”。 这个在圈内流传的词,第一次,以如此正式,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落在了腾讯的头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属于马化腾的时代,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腾讯的公关部门,在第一时间,发布了一则声明。声明中,他们义正言辞地表示,腾讯公司,也是此次网络攻击的受害者,并将全力配合国家的调查。 但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京城,国家信息安全中心的指挥大厅里。 周部长,正看着一份由陈进团队,连夜整理出来的,详细的调查报告。 报告中,清晰地,记录了那三千万个攻击源IP的来源,流量的走向,以及,最终指向的,那个隐藏在东欧的,僵尸网络的控制服务器。 甚至,连马化腾,是通过哪个中间人,联系的那个黑客组织,交易的资金流水,都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周部长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个马化腾,真是利令智昏!无法无天!” “部长,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处理?”林建华在一旁问道。 “处理?”周部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第六十五章 救下乔布斯!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接通了首长的办公室。 “首长,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者,沉稳而又有力的声音。 “一家没有底线,没有大局观,甚至不惜危害国家网络安全来打击竞争对手的公司,它就不配,拥有那么大的市场,那么多的用户。” “告诉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另外,”老者的声音,顿了顿,“你找个时间,代表我,去慰问一下李思远那个小家伙。” “告诉他,国家,不会让我们的功臣,流血又流汗。” “腾讯,留下来的那片市场空白,我希望,能由他,去填补上。” “是!”周部长放下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他知道,首长的这句话,已经为中国互联网的未来,定下了一个全新的基调。 而李思远,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执棋人。 …… 上海,汤臣一品。 李思远,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他没有去关心,外界那些,关于腾讯的,铺天盖地的新闻。 也没有去理会,公司高管们,发来的,那些关于“连信”用户数据,呈指数级暴增的喜报。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洛南瑾,在黄浦江边散步。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洛南瑾看着他,好奇地问道。 从春晚那天晚上开始,她就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好像又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他的剧本里,按部就班地,上演着。 “我为什么要意外?”李思远笑了,“当一个人,选择用黑暗的手段,来赢得战争的时候,他就已经,输掉了站在光明里的资格。” “马化腾,从他决定攻击我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洛南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李思远了。 他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战略家。 就在这时,李思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美国的号码。 他接通了电话。 “老板。”电话那头,传来黄四海,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任务,完成了。” “林伟和他的家人,我们已经成功接到了。现在,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太好了!”李思远的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黄四海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我们在撤离的时候,顺便,还救了一个人。” “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黄四海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 “史蒂夫·乔布斯。” 当这个名字,从黄四海的口中说出时,即便是李思远,也足足愣了三秒钟。 乔布斯? 苹果公司的创始人,那个被誉为“硅谷之神”的男人? 他怎么会,和林伟,扯上关系? “老黄,你确定,你没有搞错?”李思远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板,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电话那头,黄四海的语气,斩钉截铁。 “就是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传说中,脾气臭得要死的,苹果公司CEO。” “我们找到林伟的时候,他正被一群穿着黑西装的家伙,堵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而那个乔布斯,也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那架势,对方是想把他们两个,一起‘处理’掉。” 李思远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FBI,针对他的一次精准的“斩首行动”。 但现在看来,这潭水的深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乔布斯为什么会和林伟在一起?”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黄四海解释道,“据林伟说,他叛逃到美国之后,FBI很快就找到了他,并且,以他的家人为要挟,让他交出‘盘古’的图纸。” “林伟按照我们的计划,把那份‘祝融’架构的图纸,交了出去。FBI的人,如获至宝,立刻就把它,送到了五角大楼,和几家顶级的科技公司,进行评估。” “其中,就包括苹果。” “而乔布斯,在看到那份图纸之后,凭借他那非人类的直觉,第一个,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认为,那份图纸,设计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就像一个故意设置的陷阱。” “于是,他就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秘密地,找到了正在被软禁的林伟,想从他口中,问出真相。” “结果,他们的会面,被FBI的人发现了。” “FBI的人,恼羞成怒。他们觉得,乔布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于是,就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两个,连同林伟的家人,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然后,我们就出现了。” 黄四海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了一场,足以拍成好莱坞大片的,惊心动魄的营救行动。 李思远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佩服,乔布斯,这个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他居然能从一份图纸里,嗅到危险的气息。 “乔布斯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黄四海说道,“他说,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他还说,他想和你,见一面。” “和我见面?”李思远眯起了眼睛。 “对。”黄四海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他说,他看到了,你在春晚上的那场‘烟花秀’。他说,他觉得,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他还说,他想和你,谈一笔,关于未来的,生意。” 李思远笑了。 他知道,乔布斯想谈的,是什么生意。 在原本的历史上,2007年,也就是明年,第一代的iPhone,将会横空出世,开启一个,属于移动互联网的,全新时代。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出现,这个历史,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远方科技的“颠覆者”手机,已经提前,占领了智能手机的市场。 第六十六章 你小子比我还狠! 而“远OS”系统,更是凭借着“连信”和“远方支付”这两个超级入口,建立起了一个连谷歌和微软都望尘莫及的庞大生态壁垒。 乔布斯,和他手中的苹果,已经被时代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他现在,主动找上门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了。 这更像是一份来自硅谷的“投名状”。 “老黄。”李思远对着电话下达了指令。 “把他们都带回来。” “用我们最快、最安全的渠道。” “告诉乔布斯,我在上海等他。” “我想,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聊聊。” 挂掉电话,李思远抬起头,望向了黄浦江的对岸。 那里,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插云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战场,将不再仅仅局限于中国。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乔布斯,和他的苹果,将会是他插在北美大陆上最锋利的一颗钉子。 就在李思远准备迎接来自硅谷的“客人”时。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却先一步找上了门。 洛南瑾的父亲,洛长庚。 这位在魔都金融圈呼风唤雨的传奇大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没有任何预约,就直接出现在了汤臣一品的楼下。 “爸?您……您怎么来了?” 开门的时候,洛南瑾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整个人都懵了。 洛长庚没有理会女儿,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了客厅,最后落在了那个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李思远?” 洛长庚的声音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伯父,您好。”李思远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审视,“我是李思远。”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洛南瑾夹在中间,急得快要哭出来。 “爸,您别这样,思远他……” “你闭嘴。”洛长庚冷冷地打断了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回房间去。” “我不!”洛南瑾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张开双臂,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挡在了李思远的身前。 “他是我男朋友!你要是敢对他怎么样,我……我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看着女儿这副“恋爱脑”的样子,洛长庚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你这个不孝女!” “好了,好了。”李思远轻轻地拍了拍洛南瑾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他走到洛长庚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伯父,我们坐下聊?” 洛长庚冷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在沙发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李思远亲自给他泡了一杯上好的大红袍。 “说吧。”洛长庚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女儿?”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又刻薄。 洛南瑾在一旁,气得眼圈都红了。 李思远却笑了。 “伯父,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我和南瑾是真心相爱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 “真心相爱?”洛长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搞互联网的,心都脏。今天说爱,明天就可以为了百分之一的股份把人卖了。” “你接近我女儿,不就是看中了我们洛家的背景,想在金融圈找个靠山吗?” “我告诉你,李思远,你这点小伎俩,我见得多了。” “开个价吧。五个亿?还是十个亿?” “只要你离开她,钱不是问题。” “爸!”洛南瑾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冲了过来,想要理论。 却被李思远一把拉住。 李思远看着洛长庚,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伯父,我想您对我的公司可能也不太了解。” 他从茶几下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洛长庚的面前。 “这是我们远方科技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洛长庚不屑地瞥了一眼。 但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报表上,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营收和利润,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金融大鳄,都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尤其是在“远方支付”那一栏里。 日均交易额,已经突破了一千个亿! 这意味着,光是沉淀在“远方支付”里的资金,就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银行都为之疯狂的巨大金矿! “这……这不可能……”洛长庚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无法想象,一家成立了还不到两年的公司,居然能创造出如此恐怖的商业神话。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李思远淡淡地说道。 “伯父,您是玩资本的,那我们就聊点资本。” “您觉得,现在的腾讯,值多少钱?” 洛长庚沉默了。 他知道,李思远是在向他亮肌肉。 “腾讯,完了。”李思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留下来的那上万亿的社交和游戏市场,将会全部被我吃下。” “您觉得,我的公司未来会值多少钱?” 洛长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技术宅。 却没想到,对方是一头已经成长起来的史前巨兽。 “我承认,我小看你了。”良久,洛长庚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但是,商业上的成功,并不能代表一切。”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你动了美国人的奶酪,又搞垮了腾讯。” “国内、国外,想让你死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外滩。” “你拿什么来保护我的女儿?” 李思远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黄浦江上,一艘并不起眼的白色游艇,正静静地停泊在江面上。 “伯父,您再仔细看看。” 洛长庚皱着眉,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朝那艘游艇望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到,那艘游艇的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 他们的耳朵里塞着无线电。 腰间鼓鼓囊囊的。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游艇的船头,他看到了一个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徽章。 一个由盾牌和利剑组成的金色徽章。 那是中央警卫局的标志! “你……”洛长庚回过头,看着李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第六十七章 震惊全球的性能怪兽! “你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思远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我,只是一个想让您的女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普通人。” 就在洛长庚被李思远那通天的背景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一个电话,打断了客厅里这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 电话,是陈进打来的。 “老板!”电话那头,传来陈进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 “成了!” “我们……成功了!” 李思远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盘古’!‘盘古’芯片,第一批工程样片,刚刚通过了所有的性能测试!” “数据……数据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老板,我们创造了一个怪物!” 挂掉电话,李思远甚至来不及和未来的岳父多说一句话。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南瑾,照顾好伯父!” “我去公司一趟!有天大的好消息!” 看着李思远那阵风一样消失的背影。 洛长庚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天大的好消息? 对于现在已经富可敌国的李思远来说,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他突然对这个年轻人,和他口中的那个“盘古”,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 上海,远方半导体总部。 A座,那栋戒备最森严的研发大楼里。 所有“盘古”B组的工程师们,都聚集在了核心测试实验室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们的面前,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测试数据。 当李思远推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老板来了!” “老板!我们成功了!” 陈进,这个平日里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天才。 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冲了上来,给了李思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板!你看!”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行最关键的数据。 “‘盘古P1’,单核性能跑分,2850分!多核性能,9860分!” “采用我们自研的‘混沌’架构,14纳米FinFET工艺,集成80亿个晶体管!” “功耗,比高通和苹果最顶级的芯片还要低百分之三十!” “这……这是什么概念?”李思远听着这些有些陌生的技术名词,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这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站在一旁的张汝京,激动地替他进行了解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总!这意味着,我们的‘盘古’芯片,在性能上已经全面超越了这个时代!” “它比现在市面上任何一款最顶级的手机处理器,性能至少要强上两倍!” “不,是碾压!”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在一旁补充道。 “我们用它来运行‘远OS’系统,开机速度只需要3秒!打开任何APP,都是瞬时响应!同时运行一百个程序,都不会有任何卡顿!” “它,不是芯片。” “它,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性能怪兽!” 李思远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数据。 他的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将中国的芯片技术,从一个蹒跚学步的追赶者。 一步就推上了世界之巅! “好!” “好!” “好!” 李思远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环视了一圈,实验室里那些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万丈光芒的年轻脸庞。 “你们,都是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的英雄!” “我,李思远,代表远方科技,向你们致敬!” 说完,他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实验室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掌声和欢呼声! 很多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们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陈进。”李思远直起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 “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陈进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技术宅的疯狂。 “老板,‘盘古’不应该只是一颗手机芯片。” “它的性能,已经强大到足以去挑战一个我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领域。” “什么领域?” “PC。”陈进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两个字母。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芯片,和我们自己的系统,去终结Wintel联盟在这个世界上长达三十年的垄断!” PC。 当陈进说出这个词的时候。 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挑战Wintel联盟?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 这,简直就是疯狂! 要知道,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由英特尔的芯片(Intel)和微软的操作系统(Windows)组成的Wintel联盟,就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了全球所有科技公司的头上。 它们,共同定义了个人电脑这个行业。 它们,也共同收割着这个行业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利润。 无数的公司,曾经试图挑战它们的霸权。 IBM,摩托罗拉,甚至是苹果…… 但无一例外,全都折戟沉沙,败下阵来。 而现在,陈进,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说,他们要用一颗刚刚研发出来的手机芯片,去挑战这个统治了世界三十年的庞然大物? “陈进,你……你没发烧吧?”一个资深的工程师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我没发烧。”陈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们,是不是觉得‘盘古’只是一颗手机芯片?” “不。” “从我设计它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给它设限。”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了“盘古”芯片的底层架构图。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图上一个核心的模块。 “我为它预留了一个可扩展的总线接口。” “通过这个接口,我们可以像搭积木一样,把两颗、甚至四颗、八颗‘盘古’芯片并联起来,组成一个超级芯片矩阵。” 第六十八章 来自东方的挑战者! “届时,它的算力将会呈指数级暴增!” “它的性能,将足以秒杀英特尔现在市面上任何一款顶级的桌面处理器!” “再配合我们专门为PC端深度优化的‘远OS 2.5’系统。” “我们,将拥有一套完全独立于Wintel联盟之外的全新PC生态!” 陈进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工程师的心上。 他们看着那张如同艺术品般、精密而又充满想象力的架构图。 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地向他们打开。 “可是……生态怎么办?”张汝京作为老成持重的前辈,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Wintel联盟最强大的,不是他们的技术,而是他们经过几十年积累的庞大软件生态。” “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办公软件、游戏、专业工具,都是基于Windows系统开发的。” “我们的‘远OS’,就算系统再好,芯片再强,如果没有软件可用,那也只是一台昂贵的打字机。”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致命。 这也是,之前所有挑战者都倒下的主要原因。 然而,李思远却笑了。 “张老,你说的是传统PC时代的玩法。” “但是,未来是属于‘云’的时代。” 他走到众人面前,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耳目一新的概念。 “我们,为什么要把软件都装在本地的电脑上?”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所有的软件、所有的运算,都放在我们‘远方云’的超级数据中心里?” “用户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连接到‘云’的终端。” “而我们的‘盘古’PC,就是那个最好的终端。” “我们,不需要去兼容Windows的生态。” “我们,要创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云生态’!” “所有的游戏,都可以在云端以最高的画质流畅运行。” “所有的办公软件,都可以在线协作、实时同步。” “用户,再也不需要去关心自己电脑的配置够不够高。” “他们只需要打开电脑,登陆账号,就可以享受到最顶级的服务。” 李思远的这番话,为所有人描绘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 一个属于“云计算”的全新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Wintel联盟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软件生态壁垒,将变得不堪一击。 因为,李思远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攻打他们的城墙。 他要做的,是直接飞到他们的城墙上面,然后,在他们的头顶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空之城!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我宣布。”李思远看着众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远方科技,‘夸父’计划,正式启动!”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用三年的时间,让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个人电脑,都运行上我们中国的‘盘古’芯片和‘远OS’系统!” …… 美国,西雅图。 微软总部。 刚刚接替了比尔·盖茨,成为新任CEO的史蒂夫·鲍尔默,正在办公室里愤怒地咆哮着。 “垃圾!一群饭桶!” “我们花了上百亿美金研发出来的Vista系统,就是一坨狗屎!” “卡顿!蓝屏!兼容性一塌糊涂!” “市场份额,正在被苹果的MacOS疯狂蚕食!” “你们,谁能告诉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首席战略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史蒂夫!不好了!” “英特尔那边出事了!” “他们的下一代酷睿处理器,遇到了严重的技术瓶颈!” “而我们的老朋友,那个叫李思远的中国小子……” 战略官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刚刚向全世界发布了他们的第一款PC芯片。” “名字,叫‘盘古’。” 他把一份刚刚从中国传回来的性能测试报告,递给了鲍尔默。 鲍尔默,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到,在那份报告的最后,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一句无比嚣张的宣传语: “东方,已亮。” “诸神,当退。” 三天后,一架从旧金山起飞的湾流G550私人飞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上海虹桥机场的专属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一个穿着标志性黑色高领毛衣和蓝色牛仔裤,身形消瘦的男人,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下了舷梯。 正是史蒂夫·乔布斯。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之前那场被绑架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像鹰一样锐利,而又充满了一种偏执的光芒。 黄四海,早已等候在了停机坪上。 “乔布斯先生,欢迎来到中国。”他微笑着迎了上去。 “李先生呢?”乔布斯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老板,已经在等您了。”黄四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引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红旗L9防弹轿车。 车队一路疾驰,直接驶入了汤臣一品的地库。 当乔布斯走进李思远那间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景的顶层复式公寓时。 饶是见惯了各种豪宅的他,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赞叹。 “很不错的品味。” “谢谢。”李思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泡着茶,他抬起头,对着乔布斯笑了笑。 “坐。”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站在了世界之巅的男人,就这样第一次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乔布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推到了李思远的面前。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李思远挑了挑眉,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用英文写着几个大字。 《关于苹果公司与远方科技进行全面战略合作的意向书》。 李思远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这份所谓的“合作意向书”,与其说是合作。 不如说是一份卖身契。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第一,苹果公司将永久性地放弃自研手机操作系统的计划。未来,所有iPhone及iPad产品,都将独家预装远方科技的“远OS”系统。 第二,苹果公司将向远方科技全面开放其引以为傲的工业设计和供应链管理体系。双方,将共同成立一个全新的手机品牌。 第六十九章 乔布斯登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苹果公司将以每股50美金的象征性价格,向远方科技定向增发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份。 作为交换,苹果公司希望能够获得远方科技下一代“盘古”PC芯片的独家使用权。 李思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乔布斯被逼急了。 但他没想到,乔布斯居然能下这么大的血本。 放弃操作系统,开放供应链,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几乎是把整个苹果的未来都赌在了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李思远放下了文件,看着乔布斯,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苹果成为下一个诺基亚。” 乔布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到了你在春晚上的那场表演,我也看到了你发布的那颗叫‘盘古’的PC芯片。” “我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了。” “在这个时代里,Wintel联盟会死,所有跟不上时代的公司都会死。” “而我,史蒂夫·乔布斯,不想死。”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李思远。 “我,研究了你所有的产品。” “颠覆者手机,远OS系统,远方支付,连信,远方云……” “你在做的,不是一家公司。” “你在做的,是一个封闭的、完美的科技生态闭环。”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想做的事情。” “但是,我失败了。” “而你,成功了。” “所以,”乔布斯深吸了一口气,“我选择加入你。” “我,把苹果当做我的投名状,送给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 “让我亲手用我们共同创造的产品,去敲响微软和英特尔的丧钟!”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李思远看着眼前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硅谷之神。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向自己递上了他的全部家当。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欢迎加入。” 李思远站起身,向乔布斯伸出了手。 “新的时代,从今天开始。” 两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而就在他们达成这个秘密协议的第二天。 一个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惊的消息,从中国传了出来。 远方科技,正式宣布。 将以每股200美金的价格,对陷入困境的全球第二大手机制造商诺基亚公司,发起全面要约收购! 当远方科技宣布将要收购诺基亚的消息,通过各大新闻媒体传遍全球的时候。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疯了! 李思远,绝对是疯了! 诺基亚,虽然在智能手机的浪潮中,已经显露出了疲态。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它,依然是全球手机市场份额的绝对霸主。 它拥有全世界最顶级的通讯技术专利。 它拥有全世界最完善的线下销售渠道。 它的品牌价值,依然高达数百亿美金。 而远方科技,虽然势头很猛。 但,它终究只是一家成立了不到两年的新兴公司。 一家新兴公司,要去蛇吞象,收购一个曾经的行业霸主? 这,在世界商业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在第一时间就给出了他们的判断。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杀式收购!” “远方科技,根本没有那么庞大的现金流去支撑这场收购!” “我们预测,这次收购最终会以失败告终,而远方科技也将因为这次鲁莽的行动而元气大伤!” 芬兰,赫尔辛基。 诺基亚总部。 CEO奥利拉,在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先是愣了三秒。 然后,就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那个中国小子,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吗?” “收购我们?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 他对身边的董事们不屑地说道。 “回复他们。” “告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思远。” “诺基亚,是芬兰的骄傲,是欧洲的骄傲。” “我们,是不会卖给任何人的!” “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然而,就在诺基亚发表了这则措辞强硬的拒绝声明之后。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一直以来都在为诺基亚提供资金支持的那些欧洲银行财团们。 突然集体变脸了。 他们,停止了对诺基亚的所有新增贷款。 并且,要求诺基亚提前偿还之前的所有到期债务。 一瞬间,诺基亚的资金链断了。 奥利拉,彻底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一直以来都把他当成座上宾的银行家们。 会突然对他落井下石。 直到,他的秘书给他看了一份最新的新闻。 新闻上,报道了软银集团的创始人孙正义,在昨天秘密地拜访了欧洲央行。 并且,和欧洲几大财团的领袖进行了一场长达八个小时的闭门会议。 会议的内容,无人知晓。 但,会议结束之后,孙正义对着媒体,只说了一句话。 “我相信,李思远先生和他的远方科技,将会为欧洲的通讯产业带来一个全新的未来。” 奥利拉,看着这条新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终于明白了。 李思远,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他在商业的层面上进行谈判。 他,直接掀了桌子。 他,动用了资本的力量,釜底抽薪,直接扼住了诺基亚的咽喉! 而那个站在他背后的资本巨鳄,正是孙正义! 那个曾经被他拒绝过的男人! 就在奥利拉陷入绝望的时候。 他的桌上,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电话,是李思远亲自打来的。 “奥利拉先生,你好。”电话那头,传来李思远平静而又冰冷的声音。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好好地谈一谈关于收购的价格了。” “我,只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接受我每股100美金的报价。” “要么,你就等着诺基亚在一周之内宣布破产。” “你,选一个吧。” 电话那头,奥利拉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 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野蛮而又高效的方式。 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就将他和他的诺基亚帝国彻底击溃。 “我……我……”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接受。” 消息传出的瞬间,全球金融市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第七十章 诺基亚的三把火! 远方科技,一家成立不足两年的中国公司,要收购诺基亚? 这已经不是蛇吞象了,这是蚂蚁要吞掉一头蓝鲸! 华尔街的精英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那个中国小子,以为在春晚上搞个烟花秀,就能挑战世界商业秩序了?” “做空!立刻!马上!做空远方科技所有相关的概念股!我要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 然而,市场的反应,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远方科技的股价,非但没有跌,反而在一股神秘的、来自东方的庞大资金的推动下,逆势暴涨! 反倒是诺基亚,在发表了那则强硬的拒绝声明后,股价瞬间崩盘。 欧洲的银行家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抽贷。 诺基亚这条曾经在通讯海洋里横行无忌的巨轮,在一夜之间,就面临着搁浅沉没的危险。 芬兰,赫尔辛基。 诺基亚总部大楼里,CEO奥利拉双目赤红,如同赌场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愤怒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给欧盟反垄断委员会打电话!给美国商务部打电话!” “我要控告他!我要控告这个李思远,恶意收购!不正当竞争!” “他这是在向整个欧洲的商业文明宣战!” 奥利拉的咆哮,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欧盟,法国,德国,英国…… 欧洲各国的政府,在同一天,密集发声。 他们,对远方科技的收购行为,表示了“严重关切”,并声称,将启动最严格的反垄断调查。 甚至,连大洋彼岸的白宫,也罕见地对此事发表了评论。 白宫发言人,在记者会上,意有所指地表示: “我们,绝不会坐视任何一家有军方背景的中国公司,通过非正常的商业手段,来控制全球的通讯产业链。”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西方的舆论机器,都开动了起来。 他们,将李思远和他的远方科技,描绘成了一个来自东方的野蛮掠夺者。 他们试图用政治的力量,来绞杀这场他们眼中的商业闹剧。 面对这滔天的舆论压力,和来自世界顶层力量的联合绞杀。 所有人都以为,李思远这次死定了。 然而,李思远的回应,却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他只是,通过孙正义的软银集团,向全世界公布了一份名单。 一份欧洲各大银行财团在中国市场的投资项目清单。 从高铁,到港口。 从能源,到金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上百个总价值超过万亿欧元的合作项目。 在公布这份名单的同时,孙正义还替李思远向欧洲的伙伴们转达了一句话。 “商业的归商业,政治的归政治。” “如果,有谁想把水搅浑。” “那我们,不介意把泳池里的水全部抽干。” “到时候,谁在裸泳,谁就不要怪我们不留情面。” 这句话,通过媒体传回欧洲的时候。 整个欧洲的金融界,集体失声。 那些前一天还在电视上义愤填膺地声讨李思远的银行家们。 第二天,就全都变成了哑巴。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份名单的分量。 那不是威胁。 那是赤裸裸的宣判! 如果,中国市场真的对他们关上大门。 那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雪崩。 在国家利益面前,一个诺基亚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天还喊着要“严查到底”的欧盟反垄断委员会。 第二天,就以“闪电般”的速度批准了远方科技的收购案。 理由是:“此次收购有利于促进欧洲通讯市场的良性竞争。” 那些叫嚣着要保护“欧洲骄傲”的政客们,也瞬间改变了口风。 他们,开始盛赞这次收购是“中欧经贸合作的典范之作”。 至于大洋彼岸的白宫。 在欧洲盟友们集体“叛变”之后,也只能尴尬地宣布。 “我们,尊重欧洲盟友的主权决定。” 一场看似足以撼动世界的政治风暴。 就这样,被李思远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轻松地化解于无形。 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面。 他只是轻轻地亮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底牌。 就让整个西方世界,都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时代,真的变了。 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凌的中国。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此时,那个搅动了世界风云的年轻人。 正坐在一架飞往赫尔辛基的专机上。 他看着窗外那无尽的云海,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诺基亚,他吃定了。 耶稣,也留不住它。 赫尔辛基,万塔国际机场。 当李思远的专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时。 诺基亚的全体高管,在CEO奥利拉的带领下,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只是,这些往日里在欧洲商界呼风唤雨的精英们。 此刻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迎接新老板的喜悦和恭敬。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屈辱,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在他们看来,李思远就是一个用卑劣手段窃取了他们王国的东方暴发户。 他们,是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向他俯首称臣的。 车队,驶向诺基亚总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奥利拉,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但当他看到李思远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时。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年轻人,今天是来杀人的。 …… 诺基亚总部,最大的那间董事会议室里。 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诺基亚来自全球各地的事业部负责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手机行业的老兵。 他们,亲手缔造了诺基亚的辉煌。 他们的骨子里,充满了属于“百年老店”的骄傲和自负。 当李思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他们,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就用这种无声的傲慢,来向他们的新老板示威。 第七十一章 微软的末日反扑! 李思远,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主位上。 那个原本属于奥利拉的位置。 他没有坐下。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清脆的三声。 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从今天起,我,是这里唯一的老板。” 李思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来这里,不是来和你们交朋友的。” “我,是来给诺基亚治病的。” “因为,现在的诺基亚,在我看来,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戳进了在场所有诺基亚人的心脏。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一个负责北美市场的白人高管,猛地站了起来。 他怒视着李思远,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说道。 “我们诺基亚是全球第一!我们的市场份额,是你们远方科技的十倍!” “你一个靠着投机取巧才刚刚爬上牌桌的黄口小儿。” “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说得好。” 李思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笑了笑。 “那么,这位创造了十倍于我业绩的先生。” “你,被解雇了。” “什么?!” 那个白人高管,直接懵了。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也都懵了。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李思远居然会一上来就直接开刀! “你……你不能这么做!” 那个白人高管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是公司的副总裁!我的合同受芬兰法律保护!你没有权力解雇我!” “法律?” 李思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从我收购诺基亚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那一刻起。” “我,就是这里的法律。”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黄四海使了个眼色。 黄四海,心领神会。 他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直接走了过去。 “先生,请吧。”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美国人!” 那个白人高管还在徒劳地挣扎着。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会议室的门外。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根本不是什么暴发户。 他,是一头来自东方的暴龙! “现在,还有人对我的资格有疑问吗?” 李思远环视了一圈,淡淡地问道。 没有人,敢再出声。 “很好。” 李思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来谈谈工作。”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的第二把火。” “从今天起,诺基亚将永久性地停止所有塞班系统的研发和使用。” “未来,诺基亚所有的手机,都将统一搭载我们远方科技的‘远OS’系统。” “什么?!” 这个决定,比刚才直接开除一个副总裁,还要让众人感到震惊。 放弃塞班? 那可是诺基亚称霸手机市场十几年的根基啊! “这……这不可能!” 奥利拉,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说道。 “李先生!塞班是我们诺基亚的灵魂!我们,不能放弃它!” “灵魂?” 李思远冷笑了一声。 “一个臃肿、卡顿、封闭、落后于时代十年以上的操作系统。” “也配叫灵魂?” “它,只是你们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的遮羞布而已。” “我,今天就要亲手把它扯下来!” 李思远走到了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他指着楼下那片代表着诺基亚辉煌历史的巨大园区。 “我的第三把火。” “裁员。” “诺基亚全球十万名员工,我要裁掉一半。” “所有四十岁以上、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只会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看报纸的垃圾。” “我,要在一周之内,让他们全部滚蛋!” “我,要用新鲜的血液来重新灌满这具已经腐朽的躯体!” “我,要让诺基亚这三个字重新变得伟大!” 李思远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合作。” “不过,我保证。” “下一个被扔出这栋大楼的,就是你们。” 说完,他拉开了那张属于董事长的椅子。 缓缓地坐了下去。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诺基亚的旧臣们。 在这一刻,都低下了他们那曾经高傲的头颅。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 诺基亚的天,变了。 一个属于李思远的全新独裁时代。 降临了。 西雅图,微软总部。 CEO史蒂夫·鲍尔默,愤怒地将一台刚刚发布的、搭载着Windows Mobile系统的诺基亚N97,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废物!一群废物!” 鲍尔默像一头被激怒的大猩猩,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咆哮着。 “奥利拉!这个蠢货!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诺基亚卖给那个中国小子!” “我们的Windows Phone!我们布局了整整五年的移动互联网战略!” “全完了!全他妈的完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和奥利拉在谈判桌上信誓旦旦地规划着微软和诺基亚联手统治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宏伟蓝图。 转眼间,诺基亚这个他眼中最重要的硬件合作伙伴。 就变成了他最大的敌人——远方科技的囊中之物。 这种被人釜底抽薪、背后捅刀的感觉。 让鲍尔默几欲抓狂。 “史蒂夫,冷静一点。” 一旁,微软的创始人比尔·盖茨皱着眉劝说道。 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 但,面对公司如此重大的危机。 他,也不得不重新出山。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那个叫李思远的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在欧洲,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摆平了所有的政治阻力。” “他在诺基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这个人,行事快、准、狠,而且毫无底线。” “我们,必须立刻拿出反制措施。” 鲍尔默喘着粗气,瘫坐在沙发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反制?” 第七十二章 石破天惊! 他苦笑了一声。 “我们,怎么反制?” “在操作系统上,我们的Windows Mobile,被他的‘远OS’打得溃不成军。” “在硬件上,他现在有了诺基亚这个全球第一的手机制造商。” “在生态上,他有‘连信’和‘远方支付’这两个我们根本无法企及的超级入口。” “比尔,我们已经输了。” “在移动互联网的战场上,我们连一张像样的牌都出不了了。” 鲍尔默的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曾几何时,微软是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科技公司。 他们,用Windows定义了个人电脑的时代。 他们,是所有软件公司的神。 但现在,这个神,似乎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黄昏。 “不,我们还有一张牌。” 比尔·盖茨的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光芒。 “一张足以致命的王牌。”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数据库里,罗列着成千上万条密密麻麻的信息。 “专利。” 比尔·盖茨一字一句地说道。 “过去三十年,我们微软在全球注册了超过十万项技术专利。” “这些专利,涵盖了从操作系统底层代码,到图形用户界面,再到网络通信协议的方方面面。” “它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天网。” “笼罩着整个信息技术产业。” “我不相信,他那个所谓的‘远OS’,能够完全绕开我们这张网。” 鲍尔默,看着那份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专利清单。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比尔·盖茨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 “对。” 比尔·盖茨点了点头。 “我们要对他发起一场史无前例的专利诉讼。” “我们要动用我们所有的法务资源。” “我们要联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科技巨头。” “苹果,谷歌,IBM,甲骨文……” “我要让全世界都来起诉他!” “我要让他的‘远OS’陷入无穷无尽的法律纠纷之中!” “我要让他的公司因为天价的专利赔偿金而直接破产!” “他,不是想颠覆我们吗?” 比尔·盖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那我就先用我们制定的规则,把他从这个牌桌上彻底踢出去!” 三天后。 一场由微软牵头的、科技史上规模最庞大的专利围剿。 正式拉开了序幕。 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 微软,联合了十几家美国本土的科技公司,向ITC提交了一份长达上千页的诉状。 他们,指控远方科技的“远OS”系统侵犯了他们总共325项核心技术专利。 他们,要求ITC对远方科技和其旗下所有产品颁发永久性的进口禁令。 也就是说,他们要将李思远彻底赶出美国市场! 紧接着,在欧洲。 诺基亚曾经的合作伙伴们,也纷纷跳了出来。 爱立信,西门子,阿尔卡特…… 这些欧洲的老牌通讯巨头们。 在微软的挑唆和利诱下,也组成了“专利联盟”。 在德国、法国、英国,同时对远方科技发起了诉讼。 战火,甚至烧到了亚洲。 三星,LG,索尼…… 这些在智能手机市场被远方科技打得节节败退的日韩企业。 也趁机落井下石。 他们,翻出了压箱底的各种陈年旧账。 从屏幕显示技术,到内存管理方案。 也向远方科技举起了专利的屠刀。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来自东方的年轻挑战者身上。 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这来自整个西方科技世界的联合绞杀。 李思远,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这一次,又该如何应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远方科技,沉默了。 李思远,也消失了。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对这铺天盖地的诉讼和指控,不作任何回应。 这种诡异的平静。 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一丝不安。 他们,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味道。 就在全世界都在猜测李思远是不是已经被这场专利风暴打得束手无策、选择当缩头乌龟的时候。 一个让所有人眼球都跌碎的消息。 从硅谷传了出来。 苹果公司,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公告宣布: 苹果公司,将与中国远方科技达成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双方,将共同组建一个全新的联合实验室。 致力于下一代移动操作系统和PC芯片的研发。 公告的下面,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男人正并肩而立,握手言笑。 一个,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史蒂夫·乔布斯。 而另一个,赫然就是那个“消失”了许久的李思远! 这张照片,就像一颗当量超过一百万吨的氢弹。 在全球科技界和舆论场瞬间引爆! “我的上帝!我看到了什么?乔布斯和李思远站在一起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苹果不是也起诉了远方科技吗?” “世纪大和解?不!这看起来更像是世纪大结盟!” “疯了!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网络上,所有的科技媒体、论坛、社交网站,全部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没有人能够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苹果,和远方科技。 这,是当今智能手机市场上最强大的两个竞争对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甚至,就在几天前,苹果的法务部还在微软的牵头下,向远方科技递交了专利侵权的诉状。 可现在,两家的老板居然勾肩搭背地站到了一起?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 西雅图,微软总部。 史蒂夫·鲍尔默,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刺眼无比的合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大锤狠狠地凿了一下。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在哆嗦。 “乔布斯……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和那个中国人搅在一起?!” 第七十三章 夸父出世! 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他精心策划的那场“专利围剿”的大戏里。 苹果,是他最重要的盟友。 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因为,只有苹果的iOS系统和iPhone手机,才能在高端市场上对远方科技构成真正的威胁。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苹果和远方科技在专利的战场上杀得两败俱伤。 然后,他微软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在,他最倚重的盟友。 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阵前倒戈。 直接站到了他敌人的阵营里! 这,已经不是背叛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法务部!给我接通法务部!” 鲍尔默抓起电话,疯狂地咆哮着。 “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对远方科技的诉讼呢?为什么苹果会突然撤诉!” 几分钟后,法务部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回了电话。 “CEO先生……苹果确实撤诉了。” “他们,不仅撤销了对远方科技的所有诉讼。” “而且,还和远方科技签署了一份永久性的专利交叉授权协议。” “也就是说……他们以后可以无偿地使用对方的所有专利……” “什么?!” 鲍尔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专利,交叉授权? 这,是只有关系最铁的盟友之间才会签署的协议。 乔布斯,这是要把整个苹果都绑上李思远的战车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鲍尔默,想不通。 “他,到底图什么?”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不过,根据我们得到的内部消息。” “苹果公司的下一代Mac Book笔记本电脑……” “可能会放弃英特尔的酷睿处理器。” “转而采用一款来自远方科技的……PC芯片。” “名字,好像叫……‘盘古’。” “轰!” 鲍尔默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李思远,这个魔鬼。 他,根本就没把那些所谓的专利诉讼放在眼里。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小小的手机市场。 他,和乔布斯联手。 他们,要挑战的是微软和英特尔共同缔造的那个统治了世界三十年的Wintel帝国! “完了……” 鲍尔默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一场比移动互联网战争要惨烈百倍的PC市场大决战。 已经无可避免了。 而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中国小子。 而是,李思远和乔布斯。 这两个东西方世界最可怕的天才联手组成的复仇者联盟。 而此时,在加州,库比蒂诺。 苹果总部,那间著名的Town Hall礼堂里。 一场临时的新闻发布会,正在举行。 李思远和乔布斯并肩站在舞台的中央。 面对着台下全世界上百家顶级媒体的闪光灯。 乔布斯,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有的、充满煽动性的嗓音说道。 “今天,我和我的朋友李思远先生站在这里。” “是为了向全世界宣布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 然后,用一种近乎宣战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属于Wintel的黑暗时代。” “今天,将由我们亲手终结。” “我们,将用一款革命性的产品来重新定义个人电脑。” 说完,他和李思远相视一笑。 两人,同时伸出手。 揭开了身前那块盖着黑布的神秘展台。 一台设计极致轻薄、通体由银白色金属打造的笔记本电脑。 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它的名字,叫。 “夸父”。 当“夸父”笔记本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一刻。 整个发布会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台下的那些见多识广的科技记者们。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来自未来的造物。 太薄了! 这台笔记本,实在是太薄了! 它,最厚的地方,也不到一厘米。 边缘,更是薄如蝉翼,锋利得仿佛可以切开空气。 通体,采用一体成型的航空铝合金材质。 表面,经过了精密的喷砂处理。 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高级金属质感。 在它的A面上,只有一个简洁的、由“远方”和“苹果”两个logo融合在一起的全新标志。 “这……这是艺术品吗?” 一个来自《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记者喃喃自语。 他,评测过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笔记本电脑。 但,没有一款能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 Wintel联盟那些傻、大、黑、粗的塑料本子。 在“夸父”面前,简直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舞台上,乔布斯看着台下众人那痴迷的表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们一定在想,这么薄的笔记本。” “它的性能一定很垃圾吧?” “它的续航一定很糟糕吧?” “它,一定又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对不对?” 乔布斯一连串的反问。 让台下的记者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确实,在他们的认知里。 轻薄,和性能,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要极致的轻薄,就必须在性能上做出巨大的妥协。 这是个人电脑行业十几年来颠扑不破的铁律。 “那么,今天。” 乔布斯,拉长了语调。 “我就要亲手打破这个所谓的铁律!” 他,走到了“夸父”笔记本的旁边。 轻轻地,用一根手指,掀开了屏幕。 没有,任何开机动画。 没有,任何等待时间。 屏幕,瞬间点亮。 一个设计极简而又充满科技感的操作系统界面,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正是,远方科技最新的“远OS 2.5”系统。 “大家看到了吗?” “开机,只需要一秒钟。” 乔布斯,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 “这,得益于我们这台电脑里搭载的那颗强大的心脏。” 他,转过身,指向了背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颗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芯片的3D渲染图。 “盘古,P1-Pro!” 乔布斯,高声喊出了它的名字。 “由远方科技自主研发。” 第七十四章 整个行业逼我站队? “采用全球最先进的14纳米工艺。” “集成了两颗‘盘古’P1高性能核心。” “它的多核性能,是英特尔目前最顶级的酷睿2处理器的三倍!” “而它的功耗,却只有酷睿2的三分之一!” “轰!” 乔布斯的话,像一枚重磅炸弹。 在现场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性能,是英特尔的三倍? 功耗,却只有三分之一?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完全违背了物理学的基本定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这颗叫“盘古”的芯片,就不是芯片了。 它,是神迹! 看着台下众人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思远,从舞台的另一侧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接过了乔布斯手中的话筒。 “我知道,大家都不相信。” 他,平静地说道。 “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我们,只看实际演示。” 说完,他对着台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天,我们邀请了全世界最顶级的游戏制作公司——暴雪娱乐的CEO迈克·莫怀米先生来到现场。” “让他来亲自为大家展示一下‘夸父’到底有多强。” 话音刚落。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白人,从观众席的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了舞台。 正是,暴雪的创始人迈克·莫怀米。 “大家好。” 迈克,有些紧张地对着台下挥了挥手。 “今天,我非常荣幸能够站在这里。” “因为,我和我的公司即将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走到了那台“夸父”笔记本前。 “大家都知道,我们暴雪在明年将会发布一款划时代的网络游戏。” “它的名字,叫《魔兽世界》。” “这款游戏,对电脑配置的要求极高。” “即便是目前市面上最顶级的PC,也无法在最高画质下流畅地运行它。” “但是,今天……” 迈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夸父”的触摸板上轻轻一点。 一个游戏的快捷方式,被瞬间打开。 一段无比宏大、无比壮丽的游戏CG,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燃烧的地狱火。 翱翔的冰霜巨龙。 手持霜之哀伤的阿尔萨斯。 那史诗级的画面。 那电影级的特效。 让台下所有的男性记者都看得热血沸腾! CG,播放完毕。 游戏,直接进入了实机运行画面。 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类战士,正站在暴风城的门口。 镜头的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壮丽的城堡。 近处,是熙熙攘攘的玩家和各种酷炫的坐骑。 所有的画面细节,都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最可怕的是,在屏幕的右上角。 那个代表着游戏帧数的数字。 始终稳定地保持在“120 FPS”! “我的天……” 一个懂行的游戏记者失声喊了出来。 “最高画质!120帧!这……这他妈是拿超级计算机在跑游戏吗?!” 而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迈克,在流畅地运行着《魔兽世界》的同时。 又,接连打开了十几个不同的应用程序。 Word,Excel,Photoshop,浏览器…… 甚至,还包括一部正在播放的4K高清电影。 而,屏幕右上角的那个帧数。 依旧稳如泰山。 没有,任何一丝的掉帧! “这……这是魔法吗?” 台下,已经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疯狂地鼓掌、欢呼!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全新的历史。 一个属于Wintel的旧时代,正在崩塌。 而一个属于“盘古”和“远OS”的新纪元,正在冉冉升起! 就在发布会现场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远在纽约的纳斯达克交易所里。 英特尔的股价。 毫无征兆地断崖式暴跌!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短短,十分钟。 这家芯片行业的百年霸主。 市值,蒸发了超过两千亿美金! 无数的投资者,在恐慌性地抛售着英特尔的股票。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个躺着赚钱的时代。 结束了。 东方,那条沉睡的巨龙。 已经,睁开了它的眼睛。 而它的第一口龙息。 就,烧掉了整个硅谷的半壁江山。 英特尔的股价崩盘,只是一个开始。 当“夸父”发布会的视频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互联网之后。 整个PC行业,都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戴尔,惠普,联想,宏碁,华硕…… 这些全球顶级的PC制造商们。 他们的CEO办公室的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愤怒的投资者们给打爆了。 “你们这群饭桶!蠢货!”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革命性的产品是苹果和一家中国公司做出来的?!” “你们的研发部门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吃屎吗?!” “看看人家‘夸父’!再看看你们做的那些又厚又重又卡的电子垃圾!” “我命令你们!立刻!马上!去联系那个李思远!我们也要用‘盘古’芯片!我们也要用‘远OS’系统!” 面对资本市场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力。 这些PC巨头们,也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派出了自己公司的最高级别代表。 乘坐着最快的航班,飞往了上海。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李思远的手里拿到“盘古”芯片的授权。 然而,就在全世界都以为Wintel联盟即将土崩瓦解的时候。 微软和英特尔,这对统治了PC行业三十年的“难兄难弟”。 终于,联手发起了他们的绝地反击。 一场由英特尔的新任CEO保罗·欧德宁和微软CEO史蒂夫·鲍尔默共同主持的线上新闻发布会,紧急召开。 发布会上,欧德宁和鲍尔默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我们,承认‘盘古’芯片和‘夸父’笔记本在性能和设计上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欧德宁,首先开口。 他的语气,显得异常艰难。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性能,并不能代表一切!” 第七十五章 索尼的豪赌! “对于广大的企业级用户和普通消费者来说,电脑最重要的是稳定、安全和兼容性!” “而这,恰恰是我们Wintel联盟最大的优势!” “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成熟的软件生态!” “我们,拥有经过几十年市场检验的最高的安全标准!” 鲍尔默,接过了他的话。 “而那个来自中国的‘远OS’系统,有什么?” “它,就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玩具!” “它的底层代码,充满了未知的漏洞!” “它的兼容性一塌糊涂!除了它自带的那几个可怜的软件,它根本无法运行任何我们熟悉的办公软件和游戏!” “最可怕的是!” 鲍尔默,加重了语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个‘远OS’系统和它的开发者远方科技,与中国军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密切关系!” “你们,敢把你们公司的商业机密、你们家庭的私人照片,都储存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中国军方监控的操作系统里吗?!” 鲍尔默的这番话,充满了煽动性和恶意。 他,非常阴险地将一场商业竞争上升到了国家安全和意识形态的高度。 他,要用“恐惧”来阻止消费者和PC厂商们倒向他的敌人。 “所以,今天。” 欧德宁,站了出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和史蒂夫,代表英特尔和微软,在这里向我们所有的合作伙伴发出最严正的声明。” “我们,和远方科技势不两立。” “从今天起,任何一家选择使用‘盘古’芯片或者‘远OS’系统的PC厂商。” “都将被视为对Wintel联盟的背叛。” “我们将永久性地终止与他们的所有合作。” “我们将不再向他们提供任何一颗英特尔的芯片。” “我们将不再授权他们使用任何一个版本的Windows系统。” “也就是说。” 欧德宁的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芒。 “你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是继续站在我们这个成熟、稳定、安全的大家庭里。” “还是,去选择那个前途未卜、充满危险、甚至可能会出卖你们的东方挑战者。” “这个,选择题,我想并不难做。” 发布会,结束了。 但,它所带来的冲击波,却刚刚开始扩散。 所有正在飞往上海的PC厂商的代表们。 在飞机上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都集体傻眼了。 “F**k!这个欧德宁是疯了吗?!” 戴尔公司的副总裁气得直接在头等舱里爆了粗口。 “他,这是在逼我们站队啊!” “他,以为他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个芯片沙皇吗?!” 惠普的代表,也一脸的愤怒和无奈。 他们,都是商人。 商人,最讨厌的就是做这种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两边下注,左右逢源。 一边,继续和Wintel维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一边,积极地拥抱“盘古”和“远OS”这个代表着未来的新平台。 可现在,欧德宁和鲍尔默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强硬姿态。 直接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要么,继续跟着Wintel这条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一起玩完。 要么,就彻底撕破脸。 跳上李思远那艘看起来无比华丽,却又不知道会开向何方的未来战舰。 一时间,整个PC行业,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迷茫之中。 所有的厂商,都在紧急地召开董事会。 激烈地争论着公司的未来到底该何去何从。 而,就在这风暴的中心。 上海,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正悠闲地看着窗外黄浦江的风景。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 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老板,现在戴尔、惠普、联想他们的代表全都等在楼下的会客室里。” 陈进,走了进来,汇报道。 “他们,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 “我们,是不是该去见见他们了?” “见?” 李思远,转过身,笑了笑。 “为什么要见?” “让他们等着。”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等,第一家熬不住的公司自己找上门来。” “等,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 “然后,整个Wintel的城墙。” “就会,在我们面前轰然倒塌。” 东京,索尼总部。 一场决定公司未来命运的最高级别董事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索尼的董事长出井伸之和他麾下的所有高管,都愁眉不展。 “诸君。” 出井伸之,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开口说道。 “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个人电脑的天,要变了。” “Wintel联盟,那个我们曾经赖以为生的保护伞。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快速生锈的牢笼。” “而那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李思远。他和他的‘盘古’,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现在,这把钥匙就摆在我们面前。” “我们,是继续留在这个温暖但即将崩塌的牢笼里坐以待毙。” “还是,勇敢地走出去,去拥抱那个充满未知但也充满机遇的新世界?” “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出井伸之的话音刚落。 一个负责VAIO电脑业务的事业部部长,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董事长!我坚决反对!” 他,激动地说道。 “我们,不能背叛Wintel联盟!” “索尼的VAIO之所以能在高端市场立足,靠的就是英特尔最顶级的处理器和微软最稳定的Windows系统!” “如果我们选择了‘盘古’,就等于是和整个PC行业的上游供应链为敌!” “到时候,英特尔给我们断供CPU!微软不给我们授权操作系统!” “我们的VAIO,就将彻底沦为一堆废铁!” “山田君,你说的是过去。” 另一个负责游戏业务的高管反驳道。 他,正是PlayStation之父久多良木健。 “但是,未来是属于‘盘古’的!” 第七十六章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你,难道没有看到‘夸父’运行《魔兽世界》的那段视频吗?” “那,才是真正的次世代的游戏体验!” “如果我们能够将‘盘古’芯片和我们的PlayStation主机结合起来。” “我们,将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家庭娱乐帝国!”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让索尼重新变得伟大的机会!” “我们,必须抓住它!” 会议室里,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保守派,和激进派,吵得不可开交。 出井伸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样的争吵不会有任何结果。 最终,能够做出决定的,只有他自己。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的时候。 索尼,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Walkman,特丽珑电视,PlayStation…… 他们,用一个又一个充满想象力的革命性产品,改变了全世界的生活方式。 那时候的索尼,是创新和黑科技的代名词。 可是,现在呢? 公司,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保守。 曾经引以为傲的技术,被韩国人和中国人一个个超越。 曾经光芒万丈的品牌,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索尼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挑战者的基因! 是颠覆者的精神! 如果,连冒险的勇气都失去了。 那,索尼就真的离死亡不远了。 “我,决定了。” 出井伸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视着全场。 “索尼,选择未来。” 他,看向久多良木健。 “健君。” “你,立刻带上我们最好的谈判团队,飞去上海。” “告诉,那个李思远。” “我们索尼,愿意成为他第一个合作伙伴。” “我们,不仅要在VAIO电脑上全面采用‘盘古’和‘远OS’。” “我们,还要邀请他参与我们下一代PlayStation主机的研发!” “我们,要和他深度绑定!共同开创一个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嗨!” 久多良木健,激动地站了起来,重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知道,自己即将去开启的,是一场赌上了整个索尼国运的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 一天后。 上海,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终于见到了第一位来自PC厂商的客人。 索尼,执行副总裁久多良木健。 “李先生,久仰大名。” 久多良木健,非常恭敬地向李思远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我们董事长,派我来,是想和您谈一笔关于未来的生意。” “哦?” 李思远,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游戏界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 “说来听听。” “我们索尼,决定在我们全系列的VAIO笔记本电脑上,放弃Wintel,全面转向您的‘盘古’和‘远OS’平台。” 久多良木健,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筹码。 李思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久多良木健先生,我想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情。” “现在,不是你们选择我。” “而是,我选择你们。” “戴尔,惠普,联想……想和我合作的人很多。” “索尼的VAIO,虽然设计不错。但是,市场份额太小了。” “你们,给我的这个筹码,分量还不够。” 久多良木健,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思远会这么说。 他,微微一笑,抛出了自己的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那么,如果我们再加上整个PlayStation生态呢?” “我们,愿意向‘远OS’全面开放我们过去十年积累的所有第一方和第三方的游戏资源库。” “我们,甚至可以和您共同成立一家新的游戏公司。” “由您来控股。” “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久多良木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思远的眼睛。 “在下一代的PC芯片上。” “索尼,希望能够获得为期一年的独家供应权。” 李思远,听完,陷入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久多良木健,确实是一个顶级的谈判高手。 他,精准地抓住了自己目前最大的痛点。 那就是,生态。 “远OS”,虽然系统本身很优秀。 但是,在应用软件,尤其是游戏娱乐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而,索尼的PlayStation,恰恰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游戏内容和开发者生态。 如果,能把PlayStation的游戏全部移植到“远OS”上。 那,Wintel联盟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生态壁垒。 将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成交。” 李思远,站起身,向久多良木健伸出了手。 “欢迎,索尼加入新的联盟。”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 而,就在他们达成协议的当天下午。 索尼,就以官方的名义,向全世界宣布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倒下了。 就在索尼宣布与远方科技结盟,在全球PC行业掀起滔天巨浪的同时。 一架从瑞士苏黎世起飞的湾流G650公务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降落在了京城南苑机场的一条专用跑道上。 舱门打开。 黄四海,带着十几个神情肃穆、身手矫健的安保人员,率先走了下来。 紧接着,一群看起来有些憔悴和惊恐的华人面孔,也陆陆续续地走下了舷梯。 他们,正是之前被黄四海团队从美国冒死营救出来的那些中国顶尖工程师的家属。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就是“盘古”计划的A组负责人,那个成功骗过了全世界,上演了一场惊天“叛逃”大戏的林伟。 而在人群的最后。 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消瘦,但眼神却依旧犀利如鹰的美国男人。 在两个保镖的搀扶下,也走下了飞机。 第七十七章 英雄归来! 正是苹果公司的灵魂人物,史蒂夫·乔布斯。 机场的停机坪上,早已挂有十几辆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在等候。 周部长和林建华,亲自站在车队前迎接。 “欢迎回家!” 周部长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林伟的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辛苦了,同志!” “部长!” 林伟的眼圈也瞬间红了。 他,这个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了数月之久的无名英雄。 在这一刻,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他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部长,我对不起国家,我……” “不,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周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我们国家的功臣!” “祖国和人民都会永远记住你的贡献!”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 所有的家属,都被安顿上了车。 他们,将被送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开始他们全新的生活。 而林伟和乔布斯,则被请上了周部长的专车。 “李思远呢?” 车上,乔布斯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他最想见的年轻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思远他,现在正在上海处理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 周部长笑着解释道。 “不过,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替他招待好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说着,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递给了乔布斯。 “这是,他托我转交给您的一份小礼物。” 乔布斯有些疑惑地接过了文件。 当他看清文件上的内容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关于下一代“盘古”PC芯片P2的详细性能参数。 以及,一份由李思远亲手撰写的关于苹果公司未来十年产品线的战略规划建议。 从全新的Mac Book Air,到革命性的iPad平板电脑。 再到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概念。 ——“iCar”,智能汽车。 那份规划书里描绘的宏伟蓝图。 让乔布斯这个被誉为“硅谷先知”的天才。 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关于未来的构想。 在李思远的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学生的涂鸦。 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 他的视野和格局。 已经远远地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是个魔鬼。” 良久,乔布斯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周部长和林建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苦笑。 他们,又何尝不是这样觉得呢? …… 上海,汤臣一品。 李思远结束了和久多良木健的会谈。 送走了这位来自索尼的“盟友”。 他,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手机,响了。 是黄四海打来的。 “老板,人都到了。” “一个都不少。” “干得漂亮。” 李思远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他来说,商业上的胜利固然值得高兴。 但,能够将这些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们和他们的家人安全地接回来。 这份成就感和满足感,是任何金钱和权力都无法比拟的。 “对了,老板。” 黄四海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 “还有一件事情。” “我们在撤离的时候,顺便还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什么情况?” “那个之前被我们策反的FBI的那个小头目。” “他在帮助我们转移家属之后,身份暴露了。” “现在,正在被FBI和CIA联合追杀。” “他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了我们,希望我们能救他一命。” “他说,他手上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您。” 李思远眯起了眼睛。 一个FBI的叛徒?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角色。 “他,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斯诺登。” 华盛顿,五角大楼,地下三层。 一间代号为“地狱犬”的最高保密等级的网络战指挥中心里。 气氛,紧张得如同绷断前的琴弦。 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和国家安全局(NSA)局长基思·亚历山大,正脸色铁青地盯着正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这个模型,模拟的是美国最新一代的全球导弹防御系统(NMD)的指挥和控制中枢。 而驱动这个庞大系统的核心处理器。 正是,他们从林伟手里拿到的那份“盘古”芯片的设计图纸。 在拿到图纸后,五角大楼欣喜若狂。 他们,立刻动用了英特尔和IBM的顶级技术专家。 不惜血本地投入了上百亿美金。 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将这颗在他们看来性能领先了世界至少五年的超级芯片给制造了出来。 并,第一时间就装备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国家战略安全系统上。 他们,给这颗芯片起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战神”。 然而,今天。 就在他们进行最后一次全系统压力测试的时候。 一个令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的恐怖情况发生了。 “报告部长!‘战神’系统失控了!” 一个负责监控的技术军官带着哭腔喊道。 “系统,正在自动修改我们的核导弹发射井的攻击坐标!” “所有的目标,都被重新指向了……指向了我们自己!” “什么?!” 拉姆斯菲尔德和亚历山大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核导弹,攻击自己? 这,他妈的是世界末日吗?! “快!快切断系统的物理连接!” 亚历山大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不及了,将军!” 技术军官绝望地摇了摇头。 “‘战神’已经夺取了系统的最高控制权!我们所有的指令,都被判定为无效!” “它,正在启动发射程序!” “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亲手制造出了一个足以毁灭自己国家的恶魔。 而现在,这个恶魔就要挣脱牢笼,将他们全部吞噬。 “是那个后门!” 就在这时,一个来自英特尔的芯片专家突然想起了什么,失声尖叫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份图纸的底层架构里,有一个我们一直无法理解的冗余模块!”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中国设计师画蛇添足的一个败笔!” 第七十八章 五角大楼的惊天丑闻!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败笔!” “那,是一个被精心伪装的致命的后门程序!” “一个定时炸弹!” “F**k!” 拉姆斯菲尔德气得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控制台上。 “李思远!”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这个该死的混蛋!” 他,终于明白了。 从林伟“叛逃”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掉进了李思远为他们精心准备的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傻瓜。 兴高采烈地把一颗涂满了剧毒的糖果吃了下去。 而现在,毒药发作了。 “还有,三分钟!” 倒计时的警报声,像催命的钟声,在指挥中心里回荡。 “完了……一切都完了……” 亚历山大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的眼中,一片死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的最后一刻。 指挥中心那块巨大的主屏幕上。 所有的数据流突然停止了跳动。 那个鲜红的倒计时也戛然而止。 紧接着,屏幕一黑。 一行由绿色代码组成的英文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A gift, from an old friend.” (一份来自老朋友的礼物。) 落款,是一个笑脸符号。 和一个让在场所有美国情报界高官都感到无比熟悉的代号。 ——“斯诺登”。 …… 几分钟后。 当确认所有的核导弹发射程序都被中止。 那颗悬在整个美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解除了之后。 整个指挥中心里,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很多人,都喜极而泣,瘫倒在了地上。 而拉姆斯菲尔德和亚历山大在短暂的庆幸之后。 脸上,却浮现出了比刚才还要难看百倍的神情。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 斯诺登送来的这份“礼物”。 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美国国防史上最核心、最机密的“战神”计划。 从图纸到源代码。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李思远和中国人的手里。 它,意味着美国花费了上百亿美金和无数心血打造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 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筛子。 它,更意味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政治丑闻即将引爆。 当美国民众和国会山的老爷们知道。 五角大楼和NSA居然愚蠢到用竞争对手给的一张带毒的图纸来构建自己国家的战略防御体系。 那,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何等狂风暴雨般的愤怒和弹劾。 “封锁消息!” 拉姆斯菲尔德用嘶哑的声音下达了他上任以来最艰难的一个命令。 “今天,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都是最高机密!” “任何胆敢泄露一个字的人。” “都以叛国罪论处!” “是!” 亚历山大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现在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天大的丑闻给捂下去。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李思远。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那个被他们逼上绝路的小小的FBI探员斯诺登的能量。 就在拉姆斯菲尔德下达封口令的同一时间。 一份完整的关于“战神”计划来龙去脉的绝密文件。 连同那段在指挥中心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视频录像。 已经通过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加密渠道。 被同时发送到了《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CNN和全世界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标题,只有一句话。 《五角大楼,如何用中国芯片,差点毁灭了美国?》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舆论风暴。 即将来临。 当《纽约时报》以头版头条刊登出那篇名为《战神之殇》的深度调查报道时。 整个美国,乃至全世界,都炸了。 五角大楼,用中国的“剧毒”芯片来打造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 而且,还差点把自己给炸了? 这,已经不是丑闻了。 这,简直就是一出惊天动地的魔幻现实主义黑色喜剧。 美国的民众们,彻底愤怒了。 他们,无法相信自己每年缴纳数千亿美金的税款。 养活的,就是这样一群愚蠢、傲慢而又无能的饭桶! 无数的抗议人群,涌向了华盛顿。 他们,包围了五角大楼和白宫。 他们,高喊着“拉姆斯菲尔德下台!”“解散NSA!”的口号。 要求,政府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国会山,也乱成了一锅粥。 反对党,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立刻,对执政党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他们,启动了紧急质询程序。 要求,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和NSA局长亚历山大必须立刻到国会接受调查和问询。 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席卷了整个华盛顿。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那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李思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正坐在汤臣一品的客厅里。 和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洛长庚悠闲地下着棋。 “你小子,这一手玩得可真够绝的。” 洛长庚落下一子,看着棋盘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由衷地感叹道。 “兵不血刃,就搅得整个美国天翻地覆。” “顺便,还把英特尔和微软这两个最大的绊脚石给彻底踩在了脚下。” “这份心机和手段,就连我都自愧不如。” 自从上次见识了李思远那通天的背景之后。 洛长庚对这个未来的女婿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从一开始的审视和提防。 变成了现在的欣赏和赞叹。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因为,他在李思远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不,甚至比自己当年还要更加的狠辣和疯狂。 “伯父,过奖了。” 李思远笑了笑,也落下一子。 “我,只是拿回了一点他们欠我们的利息而已。” “利息?” 洛长庚摇了摇头。 “你,这可不是一点利息。” “你,这是直接在他们的心脏上捅了一刀啊。” “现在,五角大楼和NSA自顾不暇。” “英特尔和微软也因为深度参与了‘战神’计划而被国会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股价一泻千里。” “整个Wintel联盟,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洛长庚看着李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趁他病,要他命。” 李思远淡淡地吐出了六个字。 “索尼,已经倒向了我们。” “戴尔,惠普,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最多,一个月。” “我要让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个人电脑,都换上我们中国的‘盘古’芯。” “好!” 洛长庚重重地一拍大腿。 “有魄力!” 他,看着李思远,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资本家的狂热光芒。 “不过,思远。”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神秘。 “你,有没有想过。” “芯片和操作系统固然很重要。”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控制一切的是什么?” 李思远抬起头,看向了他。 “是钱。” 洛长庚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准确地说,是美元。” “是那个由美联储和华尔街的那帮银行家们共同构建的全球金融霸权体系。”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印钞票,来收割全世界的财富。” “他们,可以用金融制裁,来打垮任何一个他们不喜欢的国家。” “他们,才是这个星球上真正的统治者。” “你,搞垮了他们的科技产业。” “他们,很快就会从金融的层面上对你进行降维打击。” “你,信不信?” 李思远,沉默了。 他,当然信。 因为,在前世,他就亲眼见证过。 那些试图挑战美元霸权的国家和企业。 最终,都落得了一个何等凄惨的下场。 “那,依伯父之见。” 李思远虚心地请教道。 “我,该如何应对?” “应对?” 洛长庚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一种疯狂的野心。 “我们,为什么要应对?”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他,身体前倾,凑到李思远的耳边。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有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 “我,有富可敌国的资本。” “我们,父子俩联手。” “为什么不能去创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全球支付体系?” “一个,可以完全绕开美元和SWIFT系统的闭环生态?” “他们,不是喜欢印钱吗?” “那,我们就釜底抽薪。” “直接去抢了他们印钞的权力!” 洛长庚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思远,你敢不敢陪我玩一票更大的?” “我们,去把美联储给抢了!” 第七十九章 石油美元的裂缝 “伯父,您说的那个全球支付体系,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比美元方便,比SWIFT快,比银行还安全的支付通道。”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的在棋盘上划拉。 “您是说,用区块链搞一个去中心化的跨境结算系统。” 洛长庚的眼睛发亮。 “你果然懂。” “我何止是懂。”他转过身看着洛长庚。 “我技术和用户都有,只要有一个国家把它的央行数字货币接进来,剩下的人自己就会排着队上船。” 洛长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李思远身边。 “第一个国家,我来搞定。” 李思远没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看着江面上一艘货轮驶过。 “伯父。” “嗯?” “这事要是干成了,美国人会发疯的,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我们,经济制裁,金融封锁,说不定还会派航母过来溜达,您,想好了?” 洛长庚把空酒杯往窗台上一放。 “思远,我混了这么多年,就明白一个道理,既然总要得罪人,那就直接干那个块头最大的。” “因为,只有把老大干趴下了,底下那帮小弟才会跪下来叫你爸爸。” 李思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陈进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李思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怎么了?”洛长庚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有人,比我们还心急。” 沙特王储本·萨勒曼的私人代表已到上海,要求今晚见李思远。 洛长庚愣了两秒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看来,你烧五角大楼那把火,动静比我想的还大。” 李思远已经朝门口走去。 “伯父,您那个人情可以先留着了。” “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洛长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李思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起窗台上的空酒杯,对着黄浦江的方向晃了晃。 “这小子。” “我当年费了牛劲才跟沙特人说上话,他倒好。” “一把火,就把人烧到家门口来了。” 酒杯里是空的,但他喝得比什么都舒坦。 四十分钟后。 汤臣一品的顶层会客室,灯光调成了暖色调。 李思远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两杯阿拉伯咖啡,一杯自己的,一杯给客人。 门开了。 黄四海领着一个穿白袍、戴红白格子头巾的中年阿拉伯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五官很深邃,留着打理过的短胡子,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明。 他叫法赫德·阿尔·图尔基,是沙特王储本·萨勒曼的私人顾问,也管着沙特主权财富基金。 “李先生。” 法赫德用流利的英文开口,右手按在胸前,欠了欠身。 “王储殿下向您问好。” “请坐。” 李思远抬手示意他坐下,把那杯阿拉伯咖啡推到他面前。 法赫德没急着喝,低头闻了闻咖啡。 小豆蔻和藏红花的味道,是沙特皇室招待客人的配方。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您,对我们的文化很了解。” “想做你的生意,总得先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李思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法赫德先生,王储殿下派您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杯咖啡吧。” 法赫德放下咖啡杯,从长袍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U盘是纯金的,上面刻着沙特皇室的鹰隼徽章。 “这里面,是王储殿下想跟您谈的合作。” “关于什么?” 法赫德的手指在金色的U盘上点了点。 “关于石油。” “关于我们沙特以后的石油,用什么钱来卖。” 会客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李思远没有去碰那个U盘。 他把咖啡杯搁回桌上,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法赫德先生,在我看这份文件之前,我想先听您亲口告诉我一件事。" "请讲。" "王储殿下,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来找我?" 法赫德的手指从U盘上收了回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因为五角大楼的丑闻。" "更准确地说,因为那颗叫''战神''的芯片。" 他的目光与李思远对视。 "李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沙特的国家安全系统里,有三成以上的核心设备,用的也是英特尔的处理器。" "''战神''事件之后,王储殿下第一时间下令对所有设备进行了全面安全审查。" "结果呢?" 法赫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结果,我们发现了四十七个未经授权的数据回传端口。" "全部指向弗吉尼亚州的同一个IP地址段。" "那个地址段,属于NSA。"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 美国人在盟友的设备里留后门,这事儿在情报圈里根本不是秘密。 只不过,以前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所以,王储殿下是被吓到了。" "不。" 法赫德摇了摇头。 "王储殿下,是被侮辱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情绪。 "我们沙特,和美国做了五十年的盟友。" "我们的石油,用美元计价。" "我们的外汇储备,买美国的国债。" "我们的国防,靠美国的武器。" "可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法赫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了擦手指。 "他们在我们的卧室里装了四十七只眼睛。" "看着我们睡觉,看着我们换衣服,看着我们每一笔交易的流水。" "然后,还要笑着告诉我们,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 他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李先生,您觉得,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能忍受这种事情吗?" 李思远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金色的U盘,在指尖转了半圈。 "法赫德先生,我理解王储殿下的愤怒。" "但是,愤怒不能当饭吃。" "我需要知道的是,王储殿下愿意走多远。" 法赫德抬起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试水。" "我们选择沙特对华石油出口的一部分,大约每天五十万桶,改用人民币结算。" "结算通道,由远方科技提供技术支持。" "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扩大。" "如果第一阶段的运行效果令王储殿下满意,我们会把结算范围扩展到对整个亚洲的出口。" "每天,三百万桶。" 法赫德停了一下,看了看李思远的反应。 李思远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依然在转着那个U盘。 "第三阶段?" 第八十章 IMF的来电 法赫德把最后一根手指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第三阶段,王储殿下希望和远方科技共同开发一套独立的数字石油交易平台。" "这个平台,将完全脱离SWIFT体系和美元定价机制。" "它,将由沙特和中国共同管理。" "对所有愿意加入的产油国和消费国开放。" U盘停在了李思远的指尖。 他把它轻轻放回桌面。 "法赫德先生,您知道第三阶段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 "那意味着,沙特将正式和美国翻脸。" "王储殿下,想清楚了?" 法赫德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李先生,在我们贝都因人的传统里,有一句古老的谚语。" "当你的邻居偷了你的骆驼,你不应该去找他讲道理。" "你应该去偷他的水源。" "因为在沙漠里,没有水源的人,比没有骆驼的人死得更快。" 李思远笑了。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好一句偷他的水源。"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法赫德面前,伸出了手。 "回去转告王储殿下。" "远方科技,愿意做沙特最好的掘井人。" 法赫德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来自不同文明,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男人。 在上海的夜空下,用一次握手,拉开了撼动全球金融秩序的序幕。 送走法赫德之后。 李思远回到客厅,发现洛长庚还没走。 老头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黑色的棋子。 "谈得怎么样?" "比我预期的好。" 李思远把沙特方面的三个阶段简要说了一遍。 洛长庚听完,手里的棋子停了。 "每天五十万桶,光试水阶段,一年的流水就超过两百亿美元。" "如果走到第三阶段。" 他把棋子扔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思远,你知道每天全世界交易多少桶石油吗?" "大约八千万桶。" "对。八千万桶,每一桶都用美元计价。" "这,就是美元霸权最深的那口井。"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偷水。" "你是要在人家的井底埋炸药。" 李思远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伯父,我知道风险。" "但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五角大楼的丑闻,让美国的信用第一次出现了实质性的裂缝。" "沙特人主动找上门,说明这条裂缝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举到灯光下,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中微微晃动。 "裂缝这种东西,你不去撬它,它会慢慢自己愈合。" "但如果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往里面灌进足够多的水。" "它就会变成峡谷。" 洛长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明天。" 李思远把杯子放下。 "我已经让陈进去准备技术方案了。" "远方支付的跨境结算模块,三个月内可以上线。"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需要您帮我约一个人。" "谁?" 李思远走到茶几前,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洛长庚面前。 洛长庚低头看了一眼。 便签纸上,写着三个字。 周小川。 洛长庚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李思远。 "你,是要去找央行的行长?" "对。" "你要跟他谈什么?"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栋亮着灯的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大楼上。 "谈数字人民币。" "谈一件,可以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事情。" 洛长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好。" "这个人,我帮你约。"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思远。" "嗯?" "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疯子。"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声音从走廊里飘了回来。 "现在我确定了。" "你不是疯子。" "你是个比我还疯的疯子。" 门关上了。 李思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他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走到窗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境外号码发来的短信。 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瑞士日内瓦。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李先生,我是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我们需要谈谈。" 李思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IMF。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美元体系最重要的看门狗之一。 他们,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李思远没有急着回复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重新坐进了沙发里。 克里斯蒂娜·拉加德。 这个名字在全球金融圈子里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财政部长。 她是IMF的掌门人,也是美元秩序的忠实卫道士。 她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联系自己,只有一种可能。 沙特方面的动向,已经走漏了风声。 李思远拿起茶几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陈进。" "老板,您说。" "查一下,法赫德从汤臣一品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已经在查了。" 陈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老板,我刚刚收到消息,法赫德的车队离开汤臣一品之后,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先去了浦东的一家私人诊所。" "诊所?" "那家诊所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在上海做了二十年生意的黎巴嫩商人。" "这个黎巴嫩人,和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每周固定打一次高尔夫。" 李思远握着听筒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所以,法赫德身边有美国人的眼线。"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那就意味着,我和法赫德今晚谈话的内容,最迟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华盛顿的某张办公桌上。" 李思远放下电话,走到酒柜前给自己续了半杯威士忌。 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泥煤和烟熏的味道,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他的神经。 拉加德的那条短信,来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通过正规的情报渠道获取的信息。 更像是,有人在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递到了她的桌上。 第八十一章 规矩由我定 这个人是谁? 法赫德自己? 还是法赫德身边那个黎巴嫩人? 或者,沙特王室内部就有人在两头下注?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瑞士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李思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它响了整整八声。 第九声的时候,他接了。 "李先生,感谢您接听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法国口音很重的女声,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拉加德女士,深夜来电,想必不是为了寒暄。" "您说得对,我是一个不喜欢浪费时间的人。" 拉加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欧洲老牌贵族特有的矜持。 "李先生,我听说您最近在上海接待了一位来自利雅得的朋友。" "我在上海接待很多朋友,您指的是哪一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李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试探对我们双方有任何意义。" "好。" 李思远把威士忌杯放到窗台上。 "那您直说。" "我想在三天之内,和您面谈一次。" "地点呢?" "日内瓦,IMF欧洲总部。" "不。" 李思远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您想见我,请来上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先生,IMF的总裁亲自飞到上海去见一个中国企业家,这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 "那就创造一个。" 李思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拉加德女士,您打这个电话给我,说明您比我更需要这次见面。" "既然是您需要我,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上海,汤臣一品,我等您三天。" "三天之后,这个邀请自动失效。"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李思远端起窗台上的威士忌,终于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热的辛辣。 他知道,拉加德会来。 因为她没有选择。 五角大楼的丑闻已经把美国的信用撕开了一个口子,沙特人的异动让这个口子正在迅速扩大。 如果IMF不在第一时间介入,不想办法稳住局面,这个口子就会变成一个窟窿。 而一旦变成窟窿,美元体系几十年来精心构建的那座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动摇。 拉加德不是来跟他谈判的。 她是来灭火的。 问题是,这把火,他才刚刚点着。 怎么可能让她灭掉。 第二天早上。 李思远还没起床,手机就被陈进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老板,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坏的。" "美国财政部昨晚紧急通过了一项行政令,冻结了远方科技在美国所有银行账户里的资金。" "理由是什么?" "涉嫌违反美国的反洗钱法和外国代理人登记法。" 李思远用一只手撑着床头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水。 "冻结了多少?" "大约十二亿美金。" "好的,记下了。好消息呢?" 陈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 "拉加德的秘书,半小时前联系了我们的日内瓦办事处。" "她买了明天下午从苏黎世飞上海的头等舱机票。" 李思远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两天。" "比我预计的快了一天。"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陈进,帮我准备三样东西。" "您说。" "第一,把远方支付跨境结算模块的技术白皮书打印出来,中英阿三个语言版本,各二十份。" "第二,联系林伟,让他把盘古P2芯片用于金融级加密运算的那套方案整理一下,我后天要用。" "第三。" 李思远走到衣帽间,从西装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 "帮我约周部长。" "我需要跟他通一个电话。" "在拉加德到上海之前。" "有些事情,我必须先拿到上面的态度。" 陈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老板,您是说,这件事需要请示……" "不是请示。" 李思远把西装搭在手臂上,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 "是通气。" "我要让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让他们决定,要不要站在我身后。" 挂了陈进的电话。 李思远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孙正义的。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说明孙正义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李桑。" 孙正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已经看到了美国财政部冻结你资金的消息。" "软银这边也收到了压力,华尔街有三家投行在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切割和远方科技的关系,他们就要对我们发起做空。" "孙先生,你怕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要是怕了,当年就不会把一亿美金押在马云身上。" "你说怎么办,我跟着你走。" 李思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浦东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 "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软银在中东的那些LP里面,有多少家是海湾国家的主权基金?" 孙正义沉默了一秒。 "科威特投资局,阿布扎比投资局,卡塔尔投资局。" "三大家,加在一起,在软银的投资额超过四百亿美金。" "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 "李桑,你要做什么?" 李思远看着窗外那轮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黄浦江面。 "我要在拉加德到上海之前,先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她想来灭火。" "我就让她发现,火,已经从一栋楼烧到了一整条街。" 两天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架从苏黎世飞来的瑞士航空头等舱航班准时降落。 拉加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三个西装笔挺的助理和两个保镖。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就会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那枚卡地亚戒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被她反复转动了无数次。 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机场VIP通道里,远方科技的接待人员早已等候多时。 一辆加长的迈巴赫,把她直接送往了汤臣一品。 车上,拉加德的首席助理递给她一份刚刚从巴黎总部传来的加密文件。 她打开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 "科威特投资局昨天发了一份声明,说他们正在评估将部分外汇储备从美元资产中转出的可能性。" 第八十二章 围猎拉加德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布扎比投资局也跟进了,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卡塔尔呢?" "卡塔尔更激进。他们的财政大臣今天上午在多哈的一个论坛上公开说,海湾国家不应该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拉加德把文件合上,指甲在封面上划了一道痕。 "这些声明的时间节点太巧了。" "三个国家在同一天说了几乎同样的话。"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后导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街景。 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李思远。"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在逼我。" "他知道我要来,所以提前把整个海湾地区都搅动了起来。" "他要让我在走进谈判桌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助理欲言又止。 "说。" "总裁,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取消这次会面?在目前的局势下,您亲自来上海见他,本身就已经传递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如果媒体把这件事解读为IMF在向一个中国企业家示弱……" "那就更不能不来。" 拉加德打断了他。 "如果我现在掉头回去,信号只会更糟。" "全世界都会认为IMF已经束手无策,连一个中国人都不敢面对。" "那些正在观望的摇摆国家,会在一夜之间全部倒向他。" "我必须来。" 她重新转过身,看向前方。 "而且,我必须赢。" 四十分钟后。 汤臣一品,顶层。 李思远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站在会客室的门口等着。 这个着装选择是刻意的。 在洋装遍地的国际商务场合,一件中山装所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 电梯门打开,拉加德走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走廊对视了一瞬。 拉加德打量着他的衣着,嘴角勾了一下。 "李先生,很有趣的服装选择。" "拉加德女士,欢迎来到上海。" 李思远侧身让出门口。 "请进。" 两人落座之后,助理和保镖被留在了门外。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张长桌,和两杯什么都没加的矿泉水。 拉加德先开了口。 "李先生,我是一个务实的人,所以我不打算兜圈子。" "我也是。" "很好。" 拉加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我直说了。" "IMF注意到,最近有一些中东国家表达了对美元结算体系的不满。" "我们也注意到,这些不满的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远方科技。" "以及,您正在开发的那套跨境支付系统。" 李思远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拉加德女士,各国对自己的外汇储备和结算方式做出调整,这是主权行为。" "远方科技只是一家技术公司,我们提供工具,不做政治。" 拉加德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外交官特有的分寸感的笑。 "李先生,您刚才那句话,说得比我还像一个政客。" "但我们都知道,您提供的这个工具,有可能动摇全球金融体系几十年来的根基。"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 "这是一个涉及到全世界七十亿人利益的系统性风险。"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您的。" "我是来和您做一笔交易的。" "什么交易?" 拉加德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IMF可以公开表态支持远方科技的跨境支付技术。" "我们甚至可以将它纳入IMF推荐的技术标准之一。" "这个背书的价值,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条件呢?" "条件是,您的系统必须兼容并保留美元作为第一锚定货币的地位。" "也就是说,您可以做一个多币种的结算平台。" "但美元必须是默认选项,必须是基准货币。" "您可以开一扇新的门,但旧的那扇门不能关。" 李思远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瓶身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拉加德女士,您这个提议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可以上桌打牌,但庄家必须还是我们。" 拉加德没有否认。 "您可以这样理解。" "不过我更愿意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述。" "我们给您合法性,您给我们稳定性。" "双赢。" 李思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外滩的天际线尽收眼底,万国建筑群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些建筑,一百年前属于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 一百年后的今天,它们属于中国。 "拉加德女士。" 他背对着她说话。 "一百年前,这座城市的海关,用的是英镑计价。" "五十年前,换成了美元。" "您觉得再过五十年,会是什么?" 拉加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李先生,您是在告诉我,您要拒绝?" 李思远转过身。 "我是在告诉您,您给的价格太低了。" 他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 "您想要我的系统给美元当附庸,这个,不可能。" "但如果您愿意谈一个更公平的方案。" "比如,人民币在IMF特别提款权中的权重提升到百分之二十。" "比如,远方科技的跨境支付系统被列为SDR清算的官方技术通道之一。" "那我们可以继续聊。" 拉加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百分之二十?现在人民币在SDR里的权重只有百分之十点九二。" "您一开口就要翻倍?" "不是翻倍。" 李思远直起身,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是回归它应有的位置。" "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贸易国,第一大制造业国家。" "百分之十点九二,您觉得这个数字配得上这些头衔吗?" 拉加德没有说话。 她的食指又开始转动那枚卡地亚戒指了。 转了三圈之后,她停下来。 "李先生,SDR的权重调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这需要IMF执行董事会的投票。" "美国在执行董事会里拥有百分之十六点五的投票权。" "而任何重大决议的通过,需要百分之八十五的多数。" "也就是说。"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思远。 "没有美国的同意,这件事不可能通过。" 第八十三章 棋盘上的女人 "您是在让我去说服美国同意削弱自己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统治地位。" "您觉得,这现实吗?" 李思远笑了。 "拉加德女士,三个月前,您觉得一家中国公司收购诺基亚现实吗?" "一个月前,您觉得苹果会和远方科技结盟现实吗?" "一周前,您觉得五角大楼会因为一颗中国芯片而焦头烂额现实吗?"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给您二十四小时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我等您的答复。" "如果您的答案是不。" 他停在门框边,回过头看了拉加德最后一眼。 "那我就只好绕过IMF,直接和您的会员国们一个一个地谈了。" "到那个时候,您的这个组织,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就不是我该替您回答的了。" 门,关上了。 拉加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手指上的戒指又开始转了起来。 拉加德在汤臣一品的客房里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拨通了华盛顿的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接听的人,是美国财政部长约翰·斯诺。 "约翰,是我。" "克里斯蒂娜,你现在在哪?" "上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去见那个中国人了?" "见了。" "他怎么说?" 拉加德把李思远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提升到百分之二十,远方科技的支付系统成为SDR清算的官方技术通道。 约翰·斯诺听完之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疯了吗?" "约翰,他没疯。" 拉加德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 "恰恰相反,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清醒。"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他也知道我们手里还剩什么牌。" "克里斯蒂娜,美国绝不可能同意这种条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但是约翰,你也应该知道另一件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了窗帘。 上海的天际线在黎明前的灰蓝色调里显得格外冷峻。 "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科威特,阿布扎比,卡塔尔,三个海湾国家的主权基金同时发表了去美元化的暗示性声明。" "今天下午,巴西央行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他们的央行行长在圣保罗的一个经济论坛上说,巴西正在认真考虑在与中国的双边贸易中使用本币结算。" "你猜,他用的是哪家公司的技术方案?" 约翰·斯诺没有回答。 "远方科技。" 拉加德自己说出了答案。 "约翰,这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我们。"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全球性的货币叛乱。" "而那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年轻人,就是这场叛乱的总指挥。" "如果我们现在不做出一些让步,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让步。" "这场叛乱就会从一个可控的局部冲突,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全面战争。" "到那个时候,受损的不是人民币。" "是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克里斯蒂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建议美国向中国让步。这在政治上是不可接受的。" "我不是在建议让步。" 拉加德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是在建议,战略性的弹性收缩。" "给他一些糖,换取他不去掀桌子的承诺。" "然后我们用时间来消化这个冲击。" "我们的金融体系,经得起这种程度的调整。" "但经不起一场毫无准备的正面冲突。" 约翰·斯诺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需要和白宫商量。" "给你十二个小时。" "约翰。" "什么?" "十二个小时之后,不管白宫的答复是什么,我都会给李思远一个回复。" "如果白宫说不,那我就只能告诉他我无能为力。" "然后,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她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床上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黄浦江面上的第一道阳光已经出现了。 "这个年轻人。" 她低声喃喃。 "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同一时间。 汤臣一品另一侧的房间里,李思远也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他用红色的马克笔,在几个国家的位置上画了圈。 沙特,科威特,阿布扎比,卡塔尔,巴西,俄罗斯,伊朗。 这七个圈,构成了一条几乎贯穿整个地球的弧线。 这条弧线的两端,分别是中东的石油和南美的资源。 而弧线的中心点,是中国。 黄四海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老板,周部长的电话。" 李思远接过手机。 "思远,你的方案我看了。" 周部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会的那种沙哑。 "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支持你去做,但有一个底线。" "什么底线?" "不能让这件事演变成中美之间的全面金融对抗。" "你可以去撬动美元体系的边缘,但不能去碰它的核心。" "至少,现在不行。" "我们的外汇储备里还有三万多亿美元的美国国债。" "如果全面开战,我们自己也会伤筋动骨。" 李思远蹲下身,在地图上的中国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部长,我明白。" "我不会去碰美元的核心。" "我只是在它的城墙外面,多挖几条护城河。" "让所有想从美元体系里出来透口气的国家,都能找到我们这条路。" "至于他们走不走,走多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只管修路。" 周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 "修路这个说法,我喜欢。"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洛长庚给我打了电话,说想帮你约周小川行长。" "我已经安排了,后天下午三点,人民银行上海总部。" "周行长会亲自见你。" "谢谢部长。" "不用谢我。" 周部长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思远,你做的这些事情,不只是为了远方科技。" "你在替这个国家打一场仗。" "一场比芯片和操作系统更重要的仗。" "这一点,上面都看在眼里。" "但我要提醒你。" "金融这个战场,比科技战场凶险十倍。" "科技战场上输了,还可以重来。" "金融战场上输了,一个国家可能就没了。" 第八十四章 央行行长 "你,要慎之又慎。" 李思远握着手机,看着脚下那张地图上的七个红圈。 "部长,您放心。" "这盘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每一步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 李思远从地板上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收进了抽屉。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他自己写的程序界面。 程序的名字叫做"夸父链"。 这是远方科技最核心的机密项目之一。 一个基于盘古芯片的超强算力,专门为跨境金融结算设计的分布式账本系统。 它的交易处理速度,是现有SWIFT系统的一千倍。 它的安全性,基于盘古芯片独有的量子级加密算法,理论上在未来五十年内无法被任何超级计算机破解。 它的成本,几乎为零。 李思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他在做最后一轮代码审查。 因为他知道,后天和周小川的那场会面。 将决定"夸父链"是仅仅停留在一个实验室里的技术构想。 还是,真正落地成为改变世界金融格局的一把利器。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属于李思远。 后天下午三点。 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十二楼的贵宾会议室。 李思远准时抵达。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只拎了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没带助理,没带保镖,只有他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之后表情都有些紧张。 很显然,他们知道今天这位客人是谁。 门推开。 周小川已经坐在里面了。 六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泡了一半的龙井。 看到李思远进来,他站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思远同志,久仰了。" 他握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 "周行长,您好。" 李思远注意到,周小川的桌上摊着的那叠文件,最上面一页的标题赫然是"远方支付2004年度跨境交易数据分析报告"。 看来,在见面之前,这位央行行长已经做了充分的功课。 两人分别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周小川直接拿起桌上的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把它推到了李思远面前。 "远方支付去年的跨境交易总额是多少?" "一百二十亿人民币。" "今年呢?" "到目前为止,大概八百亿。" 周小川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八个月,增长了将近七倍。" "是的。" "你知道中国银行去年一年的跨境结算总额是多少吗?" "大约两万亿。" "对,两万亿。" 周小川把报告收了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 "也就是说,你一家民营企业的跨境支付业务量,已经相当于我们一家国有大行的百分之四了。" "而且还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李思远。 "说实话,这个增速让我们既高兴又紧张。" "高兴的是什么?" "高兴的是,有人在做我们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紧张的呢?" 周小川拿起龙井喝了一口。 "紧张的是,这件事如果做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跨境支付牵涉到汇率稳定,资本管制,反洗钱,反恐融资。"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引发系统性的金融风险。" "所以,思远同志。"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夸你的。" "我是来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思远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从里面取出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夸父链"的技术白皮书。 第二份,是远方科技跨境支付系统的安全审计报告,由国内最权威的第三方机构出具。 第三份,是他手写的一份只有三页纸的方案。 方案的标题是"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试点计划"。 他把三份文件一字排开,推到周小川面前。 "周行长,我想做的事情,都在这三份文件里。" "简单说就是三句话。" 周小川拿起了那份手写的方案,开始逐行阅读。 "第一句话,远方科技愿意将''夸父链''的全部底层技术,无偿捐献给中国人民银行。" 周小川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一下。 "无偿?" "无偿。" "包括所有的源代码,加密算法,和基于盘古芯片的硬件安全模块。" "全部捐献,不附加任何商业条件。" 周小川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李思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夸父链''的技术价值,保守估计至少在千亿级别。" "我知道。" 李思远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个技术如果只掌握在一家民营企业手里,它永远只能是一个商业工具。" "而如果它掌握在央行手里,它就是国家战略。" "商业工具可以被制裁,可以被封杀,可以被美国人一纸行政令冻结。" "但国家战略不行。" "没有人能制裁一个主权国家的央行。" 周小川把方案翻到了第二页。 "你的第二句话是什么?" "第二句话,我建议央行以''夸父链''为底层架构,启动数字人民币的研发。" "目标是在三年之内,推出全球第一个主权级的数字货币。" "并在五年之内,实现对SWIFT系统的部分替代。" 周小川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 他看到第三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第三句话一旦说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知道。" 李思远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所以我没有说出去。" "我只对您一个人说。" 周小川把那份方案合上,用手掌按在上面。 "思远同志,你还年轻。"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的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我可以接受,也愿意向上面汇报。" "但你的第三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方案。 "至少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第八十五章 一个电话 李思远没有争辩。 他只是点了点头。 "周行长,第三句话可以等。" "但前两句话,不能等。" "拉加德现在就在上海。" "今天晚上之前,她会给我最后的答复。" "如果她的答复是拒绝,那从明天开始,美国人就会在金融领域对我们发起全面打压。" "我的远方支付会是第一个目标。"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的目的,是让全世界看到,任何试图挑战美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而我们唯一的盾牌,就是数字人民币。" "只要央行站出来,宣布启动数字货币的研发。" "哪怕只是一个信号,一个态度。" "就足以让那些想跟我们合作的国家吃下一颗定心丸。" "也足以让华盛顿在动手之前,多掂量掂量。" 周小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等一下。" 周小川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是周小川,请帮我接京城。" "对,现在就接。" 他看了李思远一眼。 "我需要请示一下。" 周小川拿着电话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门带上之后,会议室里就剩下李思远一个人。 他没有焦虑地来回踱步,也没有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上面。 茶叶在杯底沉成了一层薄薄的碧色,水面上浮着几片没有完全舒展开的嫩芽。 他就那么看着那几片茶叶,等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 周小川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和四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李思远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那是长时间紧握电话听筒留下的。 "谈完了?" "谈完了。" 周小川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他那杯龙井,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上面的意见是这样的。" "关于''夸父链''技术的捐献,原则上接受,但需要走完整的技术评估和安全审计流程。" "这个流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走,半年。" "太慢了。" "所以上面特批了,走加急通道,六周。"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以接受。" "关于数字人民币的研发。" 周小川拿起那份手写的方案,重新翻开。 "上面同意启动前期的技术论证和可行性研究。" "但不会公开宣布。" "不公开?" "对。" 周小川看着他。 "思远同志,你刚才说你需要一个信号来稳住那些潜在的合作伙伴。" "我理解你的逻辑。" "但上面的考虑是,信号可以发,但不能通过官方渠道发。" "至少在中美关系如此敏感的时期,央行不能冲在最前面。" 李思远沉默了几秒。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去发这个信号?" "我没有这样说。" 周小川的语气很平稳。 "我只是告诉你上面的态度。" "至于你怎么理解,怎么操作,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央行只做一件事。" "在技术层面,全力配合。"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李思远明白了。 这是一种非常中国式的表态方式。 不说支持,但给你所有支持所需要的条件。 不出面站台,但把台子给你搭好。 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成了事,功劳大家分。 "明白了。" 李思远站起身,把那三份文件收回了文件夹。 "周行长,谢谢您。" "别谢我。" 周小川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 "金融这个行业,表面上看是数字和代码的游戏。" "但实际上,它是信任的游戏。" "你可以打败一个对手的技术,可以击垮他的公司。" "但你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全世界几十亿人对一种货币的信任。" "美元之所以是美元,不是因为它印在纸上。" "是因为七十年来,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它。" "你要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让人们从相信美元,变成相信人民币。" "这件事,需要时间。" "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可能更久。" "你,准备好了吗?" 李思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周行长,我今年二十六岁。" "时间,是我最不缺的东西。"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对了,周行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央行的技术团队在本周之内,和我的工程师做一次对接?" "关于''夸父链''的哪个模块?" "跨境清算协议层。" "我需要确保我们的系统能够和央行现有的CNAPS二代支付系统实现无缝对接。" "这样当数字人民币真正上线的那一天,从技术层面就不存在任何障碍。" 周小川想了想。 "我让科技司的人这周和你联系。" "谢谢。" 李思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法赫德先生,还记得我们上次谈的那个石油结算试点吗?" "当然记得,李先生。" "时间表提前了。" "我需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第一笔交易。" "一个月?李先生,这个速度对我们来说有些紧张。王储殿下那边需要协调很多部门。" "法赫德先生,请转告王储殿下一句话。" 李思远走出人民银行大楼,站在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能拿到最大的那份蛋糕。" "如果沙特不做第一个,我相信伊朗和俄罗斯会很乐意替他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会立刻转达。" 挂了电话。 李思远的手机立刻又响了。 是陈进。 "老板,拉加德的秘书刚才打了电话过来。" "说什么?" "说拉加德女士今晚七点想和您共进晚餐。" "地点呢?" "她指定了外滩三号的Jean-Ges法餐厅。" 李思远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半。 "帮我订一套新衣服送到汤臣一品,深色系的。" "另外,通知孙正义,让他今晚八点给我打一个电话。" "八点准时,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 "是。" 陈进顿了一下。 "老板,孙先生打电话的内容需要提前准备吗?" "不用准备。" 第八十六章 外滩的晚宴 李思远上了车,车门关上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让他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只需要他在八点钟准时打进来。" "拉加德女士的晚餐,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中场休息。" 外滩三号,Jean-Ges法餐厅。 这是全上海最难订到位子的餐厅之一,三十七层的高度,整面落地玻璃窗对着浦东陆家嘴的天际线。 晚上七点的时候,整层楼已经被清场了。 今晚这里只接待两位客人。 李思远到的时候,拉加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换了一件深紫色的Dior连衣裙,项链是一串低调的南洋金珠,妆容无懈可击,看不出任何一个通宵未眠的痕迹。 李思远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送上了两杯2001年的勃艮第白葡萄酒。 拉加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李先生,我今天下午和华盛顿通了电话。" "我也通了一些电话。" "我知道。" 拉加德抿了一口酒。 "巴西央行的声明,科威特的表态,还有你下午去了人民银行的事情。" "你的情报系统效率很高。" "IMF在全球有一百九十个成员国,每个国家的央行都是我们的信息来源。" 她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 "李先生,我承认,你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 "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你成功地让至少五个国家公开或半公开地表达了对美元体系的不满。" "你甚至让中国的央行开始认真考虑数字货币的可行性。" "这些,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 "你知道这些成就,加在一起,对美元体系的实质性冲击有多大吗?" "请说。" "几乎为零。" 拉加德的声音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是百分之五十九。" "在全球贸易结算中的占比是百分之四十一。" "在全球债券市场中的占比是百分之四十六。" "这三个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几十万亿美元的存量。" "你让五个国家发了五份声明,动摇了其中多少?" "零点零几个百分点?" "甚至可能连零点零几都没有。" 李思远端起自己的酒杯,在灯光下看了看酒液的颜色。 "拉加德女士,2001年之前,全世界有多少人用过智能手机?" "零。" "对,零。" "但现在呢?不到三年的时间,远方手机的全球销量已经突破了两亿台。" "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的产品好。" "不。" 李思远摇了摇头。 "因为人们不是在买手机。" "他们是在买一种可能性。" "一种和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货币也是一样。" "人们用美元,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美元。" "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而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选择。" "至于他们选不选,选多少,那是时间的问题。" 他放下酒杯。 "当年诺基亚的市场份额也是百分之四十多。" "您看看现在呢?" 拉加德的手指在酒杯的杯脚上转了半圈。 "李先生,您把金融市场和手机市场做类比,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逻辑错误。" "手机是商品,消费者可以随时更换品牌。" "但货币是制度,它的背后是国家信用,是军事力量,是全球政治秩序。" "您可以做出比iPhone更好的手机,但您做不出比美国更强的国家。" "至少,现在做不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变得微妙了起来。 李思远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一下。 "拉加德女士,您说得对。" "现在确实做不到。" "但我不需要做到。" "我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 "让足够多的人开始怀疑。" "怀疑美元是不是唯一的选择。" "怀疑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不是明智的。" "怀疑那个一直以来保护他们的体系,是不是也在同时监控他们。" "这种怀疑一旦生根,就无法被拔除。" "它会在每一次美国制裁一个国家的时候变大一点。" "在每一次美联储加息收割全世界的时候变大一点。" "在每一次五角大楼被爆出丑闻的时候变大一点。" "直到有一天,它大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那一天,就是美元体系真正开始瓦解的第一天。" 他把酒杯举到拉加德面前。 "我不需要打败美元。" "我只需要在它的旁边,种一棵树。" "然后,等它长大。" 侍者送上了第一道菜,一份精致到极点的鹅肝慕斯。 拉加德没有动刀叉。 她看着李思远,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李先生,华盛顿给了我一个底线。" "什么底线?" "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可以从百分之十点九二提升到百分之十五。" "这已经是美国方面能够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不够。" "李先生……" "拉加德女士,我说了百分之二十,就是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它应有的位置。" 拉加德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枚戒指了。 就在这个时候。 李思远的手机响了。 晚上八点整。 分秒不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对拉加德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不好意思,我接一个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了离餐桌几步远的窗边。 "孙先生。" 电话那头孙正义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思远没有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而是稍微拿远了一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坐在几步之外的拉加德完全听得清楚。 "嗯,伊朗方面确认了?" "好的,一千万桶的试点合同,用人民币结算?" "孙先生,请转告德黑兰方面,远方科技非常期待这次合作。"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一分钟,说了不超过五句话。 然后挂了电话,回到了座位上。 "抱歉,一个小的商务电话。" 拉加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的脸色,比三分钟前白了一个色号。 伊朗。 如果沙特是在美元体系的围墙上凿了一个洞。 那伊朗就是在围墙的地基上埋了一包炸药。 因为美国对伊朗实施了全面的金融制裁,伊朗的所有国际交易都被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 第八十七章 风暴前夜 如果远方科技为伊朗提供了一条绕过SWIFT的结算通道。 那就等于向全世界所有被美国制裁过或正在被制裁的国家证明了一件事。 美元的围墙,不是铁做的。 它有缝。 而李思远,就是那个能帮他们钻过缝隙的人。 拉加德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她的手指终于停止了转动戒指。 "百分之十七。"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高数字,再高,华盛顿会直接翻脸。" 李思远切下一块鹅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百分之十九。" "十七点五。" "十八。" 拉加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八。" "成交。" 两个人同时拿起了酒杯。 杯沿相碰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了很久。 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中璀璨如星河。 而窗内这张桌子上刚刚达成的交易。 它的影响,比窗外那些摩天大楼的灯火加在一起还要耀眼百倍。 拉加德离开上海的第二天。 消息就从日内瓦传了出来。 IMF执行董事会将在下月召开特别会议,审议SDR货币篮子权重的调整方案。 虽然公告里用的全是"例行技术评估"之类的官方措辞,没有点名任何一种货币。 但全球金融市场上那些嗅觉最灵敏的人,都读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人民币。 纽约,高盛总部大楼。 全球首席策略师在凌晨三点被一个越洋电话叫醒。 电话是他在IMF内部的线人打来的。 "人民币的权重可能会从百分之十点九二提升到百分之十八。" "十八?" 策略师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确定?" "消息来源是拉加德的私人助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据说这是她在上海和那个中国人亲自谈下来的。" 策略师挂了电话,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高盛全球外汇交易部门的负责人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 "买入人民币。" 同一时间,伦敦,法兰克福,东京,新加坡,香港。 全球各大金融中心的外汇交易室里,类似的场景在同步上演。 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在亚洲开盘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升值了百分之零点八。 这个幅度在平时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放在每天交易量超过六万亿美元的全球外汇市场上,百分之零点八意味着数百亿美元的财富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转移。 而这,只是开始。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总统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CIA关于远方科技与沙特秘密接触的情报简报。 第二份,是财政部关于全球去美元化趋势的分析报告。 第三份,是国安会关于伊朗可能通过远方科技的支付系统规避美国制裁的预警评估。 总统看完这三份文件之后,把它们摞在一起,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把斯诺给我叫来。" 五分钟后,财政部长约翰·斯诺匆匆走进了椭圆形办公室。 "约翰,拉加德在上海到底谈了什么?" "总统先生,她和李思远达成了一个关于SDR权重调整的初步协议。" "我知道。百分之十八。" 总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数字。" "总统先生,我给拉加德的授权上限是百分之十五。" 斯诺的声音有些干涩。 "百分之十八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她越权了?" "可以这么说。" 总统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越权?" "因为李思远在晚餐中途接了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关于伊朗的。" "据我们的情报显示,远方科技可能已经和伊朗方面达成了初步的石油结算合作意向。" "如果这件事成真,美国对伊朗的金融制裁将形同虚设。" "拉加德判断,如果不在SDR的问题上做出让步,李思远会直接把伊朗这张牌打出去。" "到那个时候,局面会比现在糟糕十倍。" 总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约翰,你告诉我实话。" "那个电话是真的,还是演给拉加德看的?" 斯诺苦笑了一下。 "总统先生,我们无法确认。" "我们截获了那段通话的内容,但李思远和孙正义使用的是远方科技自己研发的加密通信协议。" "NSA的技术人员说,他们无法判断通话内容的真伪。" "也就是说,那个电话有可能是真的,伊朗确实在和远方科技合作。" "也有可能是假的,只是李思远故意演给拉加德看的一场戏。"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效果已经达到了。" 总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白宫的南草坪,初春的草地正在返青。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个二十六岁的中国人。" "在两天之内,同时搅动了中东的石油格局,IMF的货币体系,还有我们国内的政治信心。" "约翰,你知道上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是谁吗?" 斯诺没有回答。 "是我们自己。" 总统转过身。 "五十年前,基辛格飞到利雅得,用一纸石油美元协议锁定了全球能源的定价权。" "那一招,让美元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起死回生。" "现在,有人要用同样的方式来拆我们的台。" "而且用的还是我们自己发明的招数。"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三份文件重新拿起来。 "约翰,我不管那个电话是真是假。"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确保伊朗的这条线被彻底切断。"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外交的,情报的,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远方科技和伊朗之间的任何合作,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是。" 斯诺转身要走。 "还有。" 总统叫住了他。 "把那个叫李思远的年轻人的完整档案调出来给我。" "我要亲自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斯诺点了点头,走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总统一个人站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那三份文件被他摞得整整齐齐,封面朝上。 最上面那份CIA情报简报的右上角,钉着一张李思远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站在远方科技的logo前面,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第八十八章 底牌 那个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总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同一天晚上。 上海,汤臣一品。 李思远正在和陈进视频通话。 "老板,华盛顿那边有动静了。" "说。" "美国国务院刚刚向伊朗驻联合国代表团发出了一份外交照会。" "内容是警告伊朗,如果他们与任何被美国列入制裁名单的中国企业进行金融合作,美国将把现有的制裁力度扩大三倍。" "远方科技在制裁名单上吗?" "目前不在。但据我们在华盛顿的消息源说,财政部已经开始起草将远方科技列入SDN名单的行政令草案了。" SDN名单。 特别指定国民名单。 一旦被列入这个名单,远方科技将无法与全球任何使用美元结算的银行和企业进行交易。 这等于是在金融层面上对远方科技判了死刑。 李思远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风从黄浦江面上吹来,带着微咸的潮湿气息。 他拿起阳台栏杆上放着的那杯威士忌,晃了晃,没有喝。 "他们终于要出这张牌了。" 他自言自语。 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这张牌,他等了很久。 因为,他需要对手先出招。 只有对手先出了招,他才有理由打出自己手里那张真正的底牌。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收件人,是斯诺登。 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准备好了吗?" 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 "Ready." 凌晨两点。 全世界都在睡觉的时候,一个匿名的加密文件包,通过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分布式节点网络,被同时推送到了全球一百七十三家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文件包的大小,超过了两个TB。 它的名字叫做"棱镜"。 文件包里装着的,是美国国家安全局过去十年来最核心的机密情报监控项目的完整档案。 从"棱镜计划"到"上游计划"。 从"核子星"到"肌肉发达"。 每一个项目的代号,目标,执行细节,技术手段,全部一览无余。 档案显示,NSA在过去十年里,通过与微软,谷歌,雅虎,脸书,苹果等美国科技巨头的秘密合作,在全球范围内对超过三十五个国家的政府首脑,军事指挥官,以及主要商业领袖的通讯进行了大规模的无差别监听。 被监听的名单里,包括德国总理默克尔的私人手机。 包括法国总统希拉克的办公室座机。 包括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加密电子邮件。 包括沙特国王的卫星电话。 甚至,包括IMF总裁拉加德的私人通讯记录。 文件包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封公开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我是爱德华·斯诺登,前美国国家安全局承包商雇员。以下所有文件均为真实原件,任何人均可自由下载,传播,和引用。" 第二段:"美国政府一直告诉全世界,他们是自由和隐私的捍卫者。但这些文件证明,他们才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偷窥狂和窃贼。" 第三段:"我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国家,或任何组织。我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信念。人民有权知道真相。" 天亮的时候。 "棱镜"事件引爆了全球舆论。 它的冲击力,比之前五角大楼的"战神"丑闻大了十倍不止。 因为"战神"事件只涉及美国自己的国防系统。 而"棱镜"事件,牵涉到了全世界三十五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每一个被监听的国家,都感到了被赤裸裸侵犯和羞辱的愤怒。 柏林。 默克尔在看完那份监听记录后,立刻召见了美国驻德国大使。 据德国媒体报道,那场会见只持续了四分钟。 默克尔只说了一句话。 "请你转告你的总统,从今天起,德国和美国之间的信任,不复存在。" 巴黎。 法国总统希拉克在爱丽舍宫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 会议结束后,法国外交部发表了一份措辞异常严厉的声明。 声明中,首次使用了"不可接受的敌对行为"这样的表述来形容美国的监听行为。 利雅得。 沙特王储本·萨勒曼在看到那份文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下令,立刻终止沙特与美国之间所有情报合作项目。 并要求美国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撤走驻扎在沙特境内的所有NSA技术人员。 联合国总部。 一场紧急的安理会会议被火速召开。 多个国家的代表轮番发言,要求美国就监听行为做出正式道歉,并接受独立的国际调查。 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比桌上那面美国国旗还要白。 而在这场全球性的政治海啸中。 那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李思远。 此刻正坐在远方科技上海总部的办公室里。 面前的六块屏幕上,同时播放着来自六个国家的新闻频道。 每一个频道,都在报道同一件事。 棱镜。 陈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屏幕上翻天覆地的画面,声音有些发干。 "老板,斯诺登的文件已经全面扩散了。" "现在全世界的舆论矛头都对准了华盛顿。" "美国国务院的新闻发布会已经连续推迟了三次,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面对媒体。" 李思远没有看屏幕。 他在看手机。 手机上,是法赫德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是:"王储殿下已经签署了石油结算试点协议。首批五十万桶原油将于下月一日起,通过远方科技的跨境支付系统,以人民币进行结算。" 消息的最后面,附了一句话。 "您的那棵树,已经种下了。" 李思远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陈进。" "在。" "通知法务部,准备一份声明。" "什么内容?" "就说,鉴于近期国际局势的复杂变化,远方科技决定暂停与伊朗方面的一切商务接触。" "以表达我们对国际社会关于反扩散和反制裁规避的共同关切的尊重。" 陈进愣了一下。 "暂停和伊朗的合作?老板,我们和伊朗本来就没有实质性的合作啊。" "我知道。" 李思远站起身,关掉了六块屏幕。 "所以这叫以退为进。" 第八十九章 暗流 "我让出一个我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换取华盛顿在SDN名单上放我一马。" "同时,沙特那边的合作,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美国人现在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去查沙特那五十万桶石油的结算方式。"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笔交易已经完成了。" "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想阻止,就晚了。" 陈进咽了一下口水。 "老板,伊朗那个电话,从头到尾就是您和孙先生演给拉加德看的?" 李思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陈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现在回想起来,从那天晚上让孙正义八点钟准时打电话开始,一切就已经安排好了。 那个电话是假的。 但拉加德信了。 拉加德信了,所以她在百分之十七点五的基础上多让了半个百分点。 拉加德信了,所以她回到日内瓦之后向华盛顿发出了"形势危急"的警告。 华盛顿信了,所以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伊朗这条虚线上。 而在他们全力扑灭这条虚线的时候,真正的火种,已经在沙特安静地燃烧了起来。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一打一拉。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 包括拉加德。 包括美国财政部。 包括白宫。 甚至包括斯诺登的"棱镜"爆料。 表面上看是一场席卷全球的舆论风暴。 实际上,它的真正作用只有一个。 为沙特的那五十万桶石油,提供掩护。 当全世界都在盯着"棱镜"的时候。 谁,还会注意到沙特对华石油贸易的结算方式悄悄发生了变化? 没有人。 这就是李思远的底牌。 不是斯诺登。 不是"棱镜"。 不是那些铺天盖地的机密文件。 他的底牌,是五十万桶,从沙特运往中国的石油。 用人民币结算的石油。 第一笔。 仅仅是第一笔。 但,足以改写历史。 李思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 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过来,无数的上班族正涌入地铁站,涌上公交车,涌进那些钢铁和玻璃筑成的写字楼。 他们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这个世界的金融秩序已经发生了一次微小但不可逆转的位移。 他们也不知道,推动这次位移的那只手,就在这座城市里。 就在他们身边。 手机又响了。 李思远低头一看。 是乔布斯发来的一条短信。 "我看到新闻了。你这个人,比我还疯。" "下个月,MacBook Air量产,搭载盘古P1-Pro。" "你欠我一顿饭。" 李思远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欠的不止一顿饭。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等。 等沙特那五十万桶石油安全地抵达中国港口。 等第一笔人民币结算的交割完成。 等这颗种子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发出第一根嫩芽。 然后。 暴风雨,才会真正来临。 沙特那五十万桶石油,在波斯湾的阳光下装上了超级油轮。 船名叫"新月号",隶属于沙特阿美的自有船队,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的管道在正午的高温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和其他驶往中国的油轮有什么不同。 除了李思远。 除了法赫德。 除了沙特王储本·萨勒曼。 还有,除了正在华盛顿焦头烂额的美国政府。 远方科技上海总部,地下二层的加密会议室。 李思远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从央行技术对接小组那边刚拿回来的文件。 陈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三天没睡好。 "老板,央行科技司的团队今天上午完成了夸父链第一阶段的技术评估。" 李思远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结论呢?" "十七项核心指标,全部达标。" 陈进把咖啡放到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但他们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说。" "他们希望我们在跨境清算协议层里加一个模块,专门用来对接央行的反洗钱监测系统。" "这个模块的数据接口,必须由央行单独掌控,远方科技无权访问。" 李思远把文件翻到技术架构图那一页,手指沿着数据流的箭头划了一遍。 "加。" "老板,这等于把我们系统里最核心的交易数据,开了一个后门给央行。" "不是后门。" 李思远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是前门。" "陈进,我把夸父链捐给央行的时候就说过,这个东西要成为国家战略,就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带。" "央行要监控权,给他们。" "他们越深地介入这个系统,就越不可能在关键时刻抽身。" "这叫什么?" 陈进想了想。 "绑定?" "不。" 李思远端起陈进带来的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这叫共同体。"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新月号走到哪了?" "今天凌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预计十二天后抵达宁波舟山港。" "航线上有没有异常?" "目前没有。但美国海军第五舰队在巴林的基地最近加强了巡逻频次,我们的海事情报团队监测到至少三艘伯克级驱逐舰在新月号的航线附近活动。" 李思远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边缘。 "他们不敢拦。" "老板?" "一艘悬挂沙特国旗的商业油轮,在公海上正常航行。" "美国海军如果敢拦截,等于是公开对沙特宣战。" "在棱镜事件刚爆出来的节骨眼上,白宫连盟友的电话都不敢接,哪有胆子对沙特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实时船舶追踪系统的画面,新月号的位置用一个红色的小三角标注在印度洋北部。 "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转过身,看着陈进。 "给黄四海打电话,让他从安保团队里抽调一组人,今天飞到宁波去。" "我要确保新月号靠港的时候,码头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内。" "是。" 陈进记下来,又抬起头。 "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洛小姐今天早上打了三个电话到前台,说想见您。" 李思远的手指在屏幕边框上停了一瞬。 洛清漪。 他已经有将近两周没有见她了。 第九十章 洛清漪的消息 自从沙特的事情启动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公司和各种秘密会议里,连回汤臣一品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内容,只说有重要的事情想当面跟您谈。" 李思远沉默了几秒。 "今天晚上,让她来公司。" "这里?" "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 "晚上八点,这间会议室。" "你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桌上的文件全部锁进保险柜。" "是。" 陈进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陈进。" "老板?" "你觉得洛清漪找我,会是什么事?" 陈进犹豫了一下。 "可能是私事?你们毕竟……" "不会。" 李思远摇了摇头。 "她如果是为了私事,会直接来,不会通过前台打电话。" "通过前台,说明她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她在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还要见你,说明事情不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开始翻阅。 "去查一下,洛清漪最近两周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老板,这……" "查。" 李思远的目光没有从文件上移开。 "在这盘棋里,我不能允许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成为变量。" "包括她。" 陈进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思远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法赫德。 "李先生,王储殿下收到了来自华盛顿的一封私人信函,发信人是美国国务卿。" "信的内容是什么?" "措辞很委婉,大意是希望沙特在当前敏感时期,避免做出任何可能被外界解读为动摇沙美战略伙伴关系的举动。" "信里没有点名提到石油结算的事?" "没有。但字里行间的暗示非常明显。" "王储怎么说?" 法赫德的回复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发过来。 "王储殿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讲。" "他说,骆驼已经出发了,就不会因为远处传来了几声狼嚎而停下脚步。"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嘴角牵了一下。 骆驼已经出发了。 这句话翻译成金融语言就是,新月号不会掉头。 沙特,没有退缩。 他站起身,走到电子屏幕前,看着那个红色的小三角在印度洋上缓缓移动。 十二天。 只要再过十二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国内号码。 他接起来。 "李先生,您好,我是周行长的秘书,周行长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请说。" "财政部今天下午收到了美国财政部通过外交渠道递交的一份照会。" "内容是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美方要求中方就远方科技的跨境支付业务提供完整的合规审查报告。" "并暗示,如果中方不予配合,美方将考虑对远方科技启动次级制裁程序。" 李思远的手指在屏幕边框上慢慢划过,划到新月号的位置时停住了。 "次级制裁。"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周行长的意思是?" "周行长说,这份照会他已经压下来了,没有往上报。" "但他希望您知道,华盛顿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 "您手里的时间,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少。" 电话挂断了。 李思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上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钟。 下午五点半。 距离洛清漪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距离新月号抵达中国港口,还有十二天。 距离美国人失去耐心,可能更短。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 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像某种预兆。 晚上八点地下二层的会议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桌上只剩两杯水和一盏台灯。 灯光照在白色的桌面上,映出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 洛清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先开口,而是把手边的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李思远。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的边角。 李思远没有急着去拿。 "多久没睡了?" 洛清漪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你先看东西。" 李思远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邮件截图,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美国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域名。 收件人的名字被洛清漪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邮件的内容,李思远逐字扫过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在"远方科技董事会结构性缺陷"这几个字上。 第二次,停在"少数股东权益保护诉讼"这几个字上。 他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法律备忘录,详细分析了远方科技目前的股权结构,并列出了至少七个可以从法律层面发起挑战的切入点。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持股比例。 这十二个人,全部是远方科技的早期投资人和小股东。 李思远把三页纸整齐地码在一起,重新塞回信封。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爸的书房。" 洛清漪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三天前他出差去北京,临走的时候把书房的门锁忘了带走。" "我进去找一本书,在他桌上看到了这个。" 李思远把信封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伯父的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 洛清漪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上周二的晚上,我爸在家里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英语。" "我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罗伯特·鲁宾。" 李思远的手指停住了。 罗伯特·鲁宾。 前美国财政部长。 现任花旗集团高级顾问。 华尔街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Robert Rubin,我听得很清楚。" 洛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没有偷听全部内容。" 第九十一章 穆长春 "但有一句话,我听到了。" "什么话?" 洛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我爸说,他可以帮忙从内部施加影响,但前提是,他的女儿不能受到任何牵连。"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李思远坐在暗的那一侧,洛清漪坐在亮的那一侧。 "你把这些告诉我,想过后果吗?" "想过。" "如果这些是真的,你爸和我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翁婿的问题了。" "我知道。" 洛清漪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桌面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这份文件里的内容,是真的在针对你,还是我爸在替别人跑腿?" "或者。"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这是他自己想对你动手?"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条眉线的走向,他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但此刻,这张脸在台灯的侧光下,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清漪,你在替我选择对手?" "不。" 她摇了摇头。 "我在替我自己选择立场。"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东西给你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但有一点。"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如果你查出来,我爸真的在背后捅你的刀子。" "你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手软。"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的手在门把上握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红。 "但你要亲口告诉我。" "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门拉开了,走廊的白色灯光照进来。 洛清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之后,李思远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起来,打开,把三页纸铺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照在那份名单上。 十二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九个名字是孙正义。 旁边标注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四点七。 而在孙正义的名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这个五角星是谁画的? 洛长庚? 还是那封邮件的原始发件人? 李思远拿起手机,拨了陈进的号码。 "老板?" "陈进,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洛长庚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所有出入境记录,以及他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资金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板,洛先生是您的岳父。" "我知道他是谁。" 李思远把那三页纸重新塞回信封,锁进了身后的保险柜。 "四十八小时之内,我要结果。"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门口。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 洛清漪刚才留在门把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下午三点远方科技总部B3层的核心机房。 穆长春比李思远想象中年轻得多,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身后跟着十一个工程师,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一群准备上考场的研究生。 李思远亲自在机房门口迎接。 穆长春和他握手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服务器机柜上。 "这就是''夸父链''的生产环境?" "对,一共四百二十个节点,分布在三个独立的机房里,这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穆长春松开手,径直走向最近的一组机柜,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铭牌。 "盘古P2芯片?" "每个节点配置两颗P2,专门用于金融级加密运算。" 穆长春站起身,用手指沿着机柜侧面的散热格栅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 "你们的散热方案用的是液冷还是风冷?" "混合架构,计算层液冷,存储层风冷。" 穆长春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回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企业家。 更像是在看一个同行。 "李总,我先说个难听的话。" "请。" "在来之前,我个人对''夸父链''的期望值并不高。" 他推了推眼镜。 "市面上搞区块链的公司太多了,十个里面九个半是骗子,剩下半个是半懂不懂的。" "央行这两年收到的区块链白皮书摞起来比我的人还高,没有一份经得起推敲。" "所以周行长派我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如果这个''夸父链''也是一坨包装精美的垃圾,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坐飞机回北京。" 李思远笑了。 "穆工,你觉得你今晚回得去吗?" 穆长春没接话,他已经走到了中控台前面,弯下腰开始看监控面板上的实时数据。 他的十一个工程师自动散开,各自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节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连线。 机房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的低频嗡鸣交织在一起。 然后穆长春直起腰,转过身。 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的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矜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思远非常熟悉的东西。 技术人员看到好东西时的那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你们的共识机制不是传统的PoW也不是PoS。" "对,我们自己设计的,叫做PoA,Proof of Authority。" "我知道PoA,但你们的实现方式完全不一样。" 穆长春快步走回中控台,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流。 "传统PoA的瓶颈在于权威节点的单点故障风险,你们怎么解决的?" "动态轮换加门限签名。" 李思远走到他身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弹出了一张网络拓扑图。 "每个区块的生成权会在四百二十个节点之间随机轮换,轮换算法基于盘古芯片内置的硬件随机数发生器。" "任何外部攻击者都无法预测下一个区块由哪个节点生成。" "同时,每个区块需要至少三分之二的节点完成门限签名才能上链,这就杜绝了单点篡改的可能性。" 穆长春盯着那张拓扑图看了至少两分钟。 他的一个工程师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穆长春摆了摆手,把那个工程师挥走了。 "李总,你这套东西,在学术上有多少是公开发表过的?" 第九十二章 十二天 "零。" "全部是内部研发?" "全部。" "团队多少人?" "核心团队七个人,外围大概四十多个。" 穆长春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七个人写出来的东西,比我们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六十个人两年的成果还要超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思远。 "李总,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 "说你们可能是垃圾的那句。" 他伸出手。 "你们不是垃圾。" "你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李思远和他握了手。 穆长春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但是。" 穆长春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我有三个技术层面的硬伤要跟你确认,如果这三个问题你答不上来,今天的对接就到此为止。" 李思远抽回手,双臂交叉在胸前。 "问。" "第一,你们的跨境清算协议层怎么和CNAPS二代支付系统对接?两套系统的报文格式完全不兼容。" "我们在协议层里内置了一个格式转换引擎,可以实时将''夸父链''的原生报文转译成CNAPS的ISO20022标准格式。" "转译的延迟是多少?" "实测平均零点三秒。" 穆长春的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 "你们的加密算法基于盘古芯片的硬件安全模块,那如果未来出现量子计算机,你们的加密体系会不会被一夜之间攻破?" "不会。" 李思远走到旁边的一台终端前,调出了一份技术文档。 "我们的加密算法分为两层,底层是基于格理论的后量子密码学方案,上层是盘古芯片的硬件签名。" "即便未来量子计算机攻破了软件层的加密,硬件层的物理签名依然无法被复制或伪造。" "除非有人能把盘古芯片拆开,在纳米级的晶体管结构上逐个复制它的物理随机特征。" "而这在物理学上,是不可能的。" 穆长春在那份文档上扫了几眼,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这个格理论的参数选择,是谁定的?" "我。" 穆长春把目光从文档上移开,重新看向李思远。 那种兴奋的神色更浓了。 "第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如果央行真的基于''夸父链''来做数字人民币,你要怎么保证这套系统不会变成远方科技控制中国金融命脉的工具?" "你捐了代码,但代码是你写的。" "后门这种东西,写进去只需要一行,找出来可能需要一年。" "你怎么让我们信任你?" 机房里的键盘声停了。 十一个工程师都抬起头,看向这边。 李思远走到中控台前,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命令。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和两个按钮。 那行字写着,"是否授权全部源代码的完整访问权限"。 两个按钮,一个是"确认",一个是"取消"。 李思远按下了"确认"。 屏幕上开始滚动海量的代码,像一条绿色的瀑布。 "从现在开始,''夸父链''的每一行源代码,你们都可以看。" "不是看摘要,不是看白皮书,是看原始代码。" "一行一行地看。" "如果你们的六十个人花一年时间,能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个后门。" 他看着穆长春。 "我李思远,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去。" 穆长春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他的十一个工程师说了一句话。 "退掉回北京的机票。" "我们不走了。" 新月号在印度洋上走了六天。 第七天的凌晨,马六甲海峡。 这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海上通道之一,每天有超过八万艘船只从这里通过,承载着全球四分之一的贸易量。 新月号排在一长串油轮和集装箱货轮中间,按部就班地等候通行。 没有人注意到它。 没有人应该注意到它。 但在三千公里外的巴林,美国海军第五舰队的情报中心里,一个年轻的情报分析员在屏幕上盯着这艘船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的报告在当天中午就递到了舰队司令的桌上。 报告的标题是"新月号异常航行分析"。 报告指出,新月号的航速比同类油轮慢了大约两节,航线上有两次轻微的偏移,而且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过时,它的AIS信号曾经中断了一个小时。 舰队司令看完报告,拿起了加密电话。 电话打给了五角大楼。 五角大楼又把电话转给了国务院。 国务院再转给了白宫国安会。 最后,这份报告出现在了总统的晨间情报简报里。 和它一起出现的,还有CIA的一份补充分析。 CIA的分析认为,新月号搭载的五十万桶原油,极有可能就是沙特与远方科技石油结算试点计划的第一批货物。 但CIA同时指出,他们目前没有掌握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笔交易将使用人民币结算。 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推测性的。 总统看完这两份文件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能拦截这艘船吗?" 国安会顾问的回答是,从法律层面来看,不能。 新月号是沙特阿美名下的合法商业船只,航行在国际公海上,没有违反任何国际法。 如果美国海军强行拦截,沙特会立刻在联合国提出抗议,而在棱镜事件的余波还没平息的当下,美国的国际信誉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打击。 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就不拦船。" "拦人。" 同一天下午。 上海,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正在和林伟视频通话。 林伟的背后是盘古芯片实验室的洁净室,他穿着白色的防尘服,只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P2芯片的金融级加密运算模块已经完成最后一轮压力测试,所有参数都在预期范围内。" "良品率呢?" "百分之九十一。" 林伟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比P1的初版高了六个百分点,已经达到了商业化量产的门槛。" "好。" 李思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数字。 "第一批量产芯片什么时候能下线?" "如果产线不出问题,三周。" "太慢了。" "老板,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的工程师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出现心律不齐的症状。" 李思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让他们休息。" "老板?" "我说让他们休息,安排轮班,每人每天最多工作十个小时。" 第九十三章 大洋上的暗流 他把笔放下。 "芯片可以晚几天,人不能出事。" "盘古实验室的每一个工程师,都是远方科技最宝贵的资产。" "比任何芯片都值钱。" 林伟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视频挂断之后,陈进推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解密的情报汇总。 "老板,两个消息。" "说。" "第一个,我们在华盛顿的消息源确认,美国财政部已经暂停了将远方科技列入SDN名单的程序。" "暂停?" "对,不是取消,是暂停。" "理由呢?" "没有公开理由,但我们的分析是,棱镜事件的持续发酵让白宫在外交上陷入了被动,他们现在不敢同时对中国和中东开辟两条战线。" "所以他们先缩了一步。"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 "第二个消息?" 陈进的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调出了另一个页面。 "洛长庚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李思远坐直了身体。 "说。" "过去一个月,洛长庚一共出境两次,都是去香港。" "在香港见了谁?" "第一次见的是一个叫大卫·李的人,美国籍华裔,花旗银行亚太区副总裁。" "第二次呢?" 陈进咽了一下口水。 "第二次见的人,我们没有查到。" "但我们查到了见面的地点。" "哪里?" "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 "那间套房是谁订的?" 陈进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朝向李思远。 上面是一份酒店预订记录的截图。 预订人的名字是罗伯特·鲁宾。 李思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陈进。" "在。" "洛长庚在花旗银行有没有账户?" "有,一个私人账户,开户行是花旗香港。" "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入?" "有。" 陈进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三周前,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资金,从一个BVI注册的离岸公司转入了洛长庚在花旗的账户。" "那个BVI公司的实控人是谁?" "查不到。层层嵌套了至少四层壳公司,最终指向了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 "信托的受托人呢?" 陈进又咽了一下口水。 "Sullivan and Cromwell律师事务所。" "Sullivan and Cromwell。"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是华尔街最古老的律师事务所之一。 而罗伯特·鲁宾,在担任美国财政部长之前,就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上海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陆家嘴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光幕,倒映在黄浦江的水面上。 "陈进。" "老板。" "你说,一个人如果同时是我的岳父和我的敌人,我应该先处理哪一层关系?" 陈进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李思远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只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秒钟的犹豫。 手机震了一下。 是洛清漪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查到了吗?" 李思远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沙漠玫瑰"号从拉斯塔努拉港出发的第三天。 黄四海的第一份异常报告就到了李思远的办公桌上。 "老板,''沙漠玫瑰''号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时候,右舷三海里处出现了一艘美国海军的伯克级驱逐舰。" "舰名呢?" "''梅森''号,DDG-87,隶属于第五舰队。" 李思远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跟了多久?" "从海峡入口一直跟到阿曼湾,大约六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脱离了,''梅森''号转向北,回了巴林基地的方向。" 李思远放下咖啡杯。 "试探。" "嗯?"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一艘驱逐舰跟了六个小时,不靠近也不通信,就是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这艘船在哪,他们随时可以动手。" "但他们还没动手,说明华盛顿还没下最后的决心。"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日历,在数字"15"上划了一道。 还剩十五天。 "海军那边怎么说?" 黄四海递过来一份传真。 "南海舰队回复了,措辞很官方。" "说什么?" "说近期将在南海至马六甲海峡海域组织一次例行性远海训练,训练时间恰好和''沙漠玫瑰''号通过马六甲海峡的窗口期重合。" "编队组成呢?" "一七一编队,导弹驱逐舰''海口''号领衔,加两艘护卫舰和一艘补给舰。" 李思远把传真看完,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好。" "有护航,我就放心了。" 黄四海犹豫了一下。 "老板,但如果美国人不在马六甲动手呢?" "你是说,如果他们选择在印度洋的公海上拦截?" "对,马六甲海峡靠近我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未必敢在那里搞事。" "但印度洋中部的公海上,离我们的岸基支援太远了。" "就算海军的编队护航到马六甲,也不可能一路跟到印度洋去。"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波斯湾出发,沿着航线一路向东,越过阿拉伯海,越过印度洋。 在马尔代夫群岛附近的海域,他的目光停住了。 "你说得对,印度洋中部是我们的软肋。" 他伸出手,在海图上比了一个位置。 "这里,马尔代夫以南,迪戈加西亚以北。" "美国在迪戈加西亚有一个海军基地,部署了P-8反潜巡逻机和至少两艘驱逐舰。" "如果他们要在公海上搞一次''例行登船检查'',这片海域是最佳选择。" "离他们的基地近,离我们的支援远,而且附近没有其他国家的海军力量。" 黄四海走到海图前面,和他并肩站着。 "老板,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拦截''沙漠玫瑰''号,我们怎么办?" 李思远的手指在迪戈加西亚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需要一个让他们不敢动手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全世界的眼睛。"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陈进,帮我联系BBC,CNN,半岛电视台,还有NHK。" 第九十四章 两条战线 "告诉他们,远方科技愿意提供独家授权,让他们的记者登上''沙漠玫瑰''号进行全程跟拍。" "题目就叫,''一艘改变世界的油轮''。" 陈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板,让外国记者登上一艘正在执行人民币石油结算的油轮?" "这不等于把我们的底牌公开给全世界看吗?" "不是公开底牌。" 李思远坐回椅子里,脚搁在桌沿上。 "是把底牌变成护身符。" "当全世界的摄像机都对准这艘船的时候,美国海军还敢拦吗?" "他们在公海上截停一艘合法的商船,理由是什么?涉嫌洗钱?违反制裁?" "沙特不在制裁名单上。" "人民币结算不违反任何国际法。" "如果他们强行登船检查,CNN的摄像机会把每一秒都拍下来。" "第二天全世界的报纸头版都会是同一个标题。" "''美国海军在公海上劫持了一艘沙特油轮''。" "你觉得,白宫承受得起这种舆论代价吗?" "尤其是在''棱镜''事件刚刚爆发,全球反美情绪正在历史最高点的时候?" 陈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老板,我马上联系。"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让半岛电视台的采访重点放在沙特和中国的贸易合作上,多拍一些油轮上沙特船员的笑脸,展现友好氛围。" "这个素材,之后会有别的用处。" 挂了电话。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但他不敢睡。 因为他知道,在这盘棋里,他最大的敌人不是美国海军,不是IMF,也不是华尔街。 而是时间。 十五天。 他必须在十五天之内,把所有的棋子都推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油轮必须安全到港。 "夸父链"必须通过央行的初步评估。 SDR权重的调整方案必须在IMF的特别会议上获得通过。 三条线同时推进,任何一条断裂,其他两条都会跟着崩盘。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张日历。 15。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日历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棋到中盘,不进则死。" 李思远最终没有回复洛清漪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转身对陈进说了一句话。 "把洛长庚的事情先放一放。" 陈进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老板,这件事如果不尽快处理,洛长庚随时可能从内部对您发难。那份法律备忘录分析的七个切入点,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漏洞。" "我知道。" 李思远从窗前走回桌边,手指在那份情报汇总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处理他的时候。" "新月号还有五天靠港,这五天之内,我不能在后院点火。" "洛长庚不管在替谁做事,他最终的目的都是要在股权层面对我发起攻击。" "股权攻击需要时间准备,律师团队需要搭建,小股东需要串联,法律文件需要起草。" "就算他今天就动手,从启动到真正形成威胁,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 他把情报汇总推到一边。 "但新月号只有五天。" "这五天,是我们最脆弱的五天。" "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源,都必须集中在这一笔交易上。" "等第一笔人民币结算的石油安全到港,木已成舟。" "到那个时候,洛长庚的股权攻击对我的杀伤力就会大打折扣。" "因为一个刚刚完成了历史【表情】【表情】易的公司,和一个正在打内部官司的公司,在资本市场上的估值逻辑完全不同。" 陈进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先外后内。" "不是先外后内。" 李思远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 "是先赢后算。" "赢了,洛长庚就是一只纸老虎,吹一口气就散了。" "输了,就算没有洛长庚,也会有别人来要我的命。" 他喝了一口水。 "现在说说华盛顿那边的动向。总统说要拦人,他们打算拦谁?" 陈进调出平板上的另一个页面。 "我们的消息源说,白宫正在考虑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直接对法赫德发出旅行禁令,禁止他进入美国及其盟国领土。" "第二个方案更激进。" 陈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们想对王储本·萨勒曼本人实施个人制裁。" "理由呢?" "棱镜文件里有一份记录,显示沙特情报机构曾经参与过一次针对异见记者的跨国追踪行动。" "美国人打算把这份记录公开,然后以人权为由,对王储启动马格尼茨基法案下的个人制裁。" 李思远把水杯放到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湿痕。 "用棱镜文件来制裁沙特。"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棱镜文件本身就是美国监听盟友的证据,现在他们要用这份监听来的情报去制裁被监听的人?" "这个逻辑,全世界都说不通。" 陈进苦笑了一下。 "老板,美国人从来不在乎逻辑通不通。他们在乎的是,有没有一个足够大的棒子可以挥出去。" "通不通是外交部发言人操心的事,好不好用才是白宫操心的事。"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法赫德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 "告诉他。" "直接告诉?" "对,一个字都不要改。" 他的手指在胸前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你替我带一句话给法赫德,让他转达给王储。" "您说。" "告诉王储殿下,美国人准备对他动手了。" "但他不需要害怕。" "因为他们选错了武器。" "棱镜文件是一把双刃剑,美国人用它的那一面去砍沙特,另一面就会割到他们自己的手。" "我会确保他们割得很深。" 陈进在平板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抬起头。 "老板,您打算怎么做?"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电子屏幕前,调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存着的是斯诺登提供的棱镜档案的完整副本。 他在文件列表里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子目录。 子目录的名字是"ECHELON-FINANCE"。 "你知道ECHELON是什么吗?" "梯队系统?五眼联盟的全球通信监听网络?" 第九十五章 记者登船 "对。" 李思远打开了那个子目录,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 "棱镜是NSA监听普通人通讯的项目。" "但ECHELON不一样,它的目标是全球金融通信。" "包括SWIFT。" 陈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SWIFT?" "对。" 李思远在文件列表里点开了一份标注为"最高机密"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ECHELON-SWIFT数据截取协议备忘录"。 "这份文件显示,从2001年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通过ECHELON系统,秘密截取了SWIFT网络中所有经过美国服务器节点的国际金融交易数据。" "每一笔跨境汇款,每一笔国际贸易结算,每一笔外汇交易。" "只要它经过了SWIFT,美国人就能看到。" 他转过身看着陈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进的喉结动了一下。 "意味着全世界所有使用SWIFT的国家,在金融层面上对美国没有任何秘密。" "对。" 李思远关掉了屏幕。 "这份文件,才是棱镜档案里真正的核弹。" "之前斯诺登公布的那些监听电话和邮件的内容,虽然震动了全世界,但它的影响主要停留在政治和外交层面。" "但这份SWIFT监控的文件不同。" "它直接关系到每一个国家的金融安全,每一家企业的商业机密,每一个人的资产隐私。" "如果这份文件被公布出去,全世界对SWIFT的信任将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SWIFT一旦失去信任。" 他走到桌前,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夸父链。 "我们的替代方案,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第一选择。" 陈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老板,您打算什么时候公布这份文件?" "现在不公布。" 李思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这是我的保险。" "如果美国人老老实实地让新月号靠港,让第一笔交易顺利完成,这份文件就永远锁在我的保险柜里。" "但如果他们敢动王储,敢对沙特下手。"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那我就把这份文件扔到全世界面前。" "让他们看看,所谓的自由金融体系,不过是美国手里的一根锁链。" "老板,这等于是核威慑了。" "对。" 李思远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核武器最大的作用,从来不是爆炸。" "是让对方知道你有。"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身后的陈进握着平板电脑的手,微微出了一层汗。 "沙漠玫瑰"号出发的第七天。 油轮正以十四节的速度在阿拉伯海上稳定航行。 一架沙特航空的小型直升机从阿曼的马斯喀特机场起飞,在油轮的停机坪上降落。 从直升机上下来四个人。 BBC的中东首席记者约翰·辛普森,六十多岁的老牌战地记者,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有些驼。 半岛电视台的特派记者法蒂玛·哈桑,三十岁出头的约旦女人,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肩上扛着一台索尼的专业摄像机。 CNN的亚洲事务记者威尔·里普利,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飞行员墨镜。 NHK的驻中东记者田中健一,矮小精干,一上甲板就开始不停地拍照。 四个人的采访申请是三天前通过各自所在媒体的正规渠道提交的。 远方科技给出的回复一模一样,"远方科技对新闻自由和公众知情权的尊重,请随意采访"。 辛普森是四个人里资历最深的。 他登上甲板的第一件事,不是架摄像机,而是走到船长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沙特船长,穿着白色的制服,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 "船长先生,我是BBC的约翰·辛普森。" "我知道你,辛普森先生,你采访过萨达姆。" 船长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请进。" 辛普森走进船长室,目光立刻被操控台上的一块显示屏吸引了。 那块屏幕和传统油轮上的航行系统完全不同。 界面是全中文的,右上角有一个他不认识的logo,下方实时跳动着一串加密数据流。 "这是什么系统?" 船长走到操控台前,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这是远方科技提供的智能航运管理系统。" "它可以实时监控船舶的航行状态,货物温度,以及沿途的气象和海况数据。" 辛普森拿出采访本,开始记录。 "这套系统和你们的石油结算有关系吗?" 船长笑了。 "辛普森先生,航运管理和结算是两码事。" "但如果你问的是这船油到了中国之后怎么付钱。" 他顿了一下。 "那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辛普森的笔停了一瞬。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以前我们运石油到中国,收的是美元。" "买家在纽约的银行开信用证,钱从纽约转到利雅得,中间要经过SWIFT系统,整个流程最快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这次呢?" 船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辛普森看。 "这次的结算货币,是人民币。" "结算通道,是远方科技的''夸父链''。" "从买方确认收货到卖方收到货款,整个流程只需要不到两秒。" 辛普森盯着那页文件看了很久。 他做了三十多年的新闻,采访过战争,政变,恐怖袭击。 但此刻他拿着这份文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他知道,他正在见证的这件事,比他报道过的任何一场战争都要深远。 "船长先生,我能把这页文件拍下来吗?" "当然可以,拉加德女士和李先生都说了,你们可以随意采访。" 辛普森把那页文件拍了下来。 然后他走出船长室,站在甲板上,对着摄像机说了一段话。 "各位观众,我是BBC的约翰·辛普森,我现在站在一艘名叫''沙漠玫瑰''号的沙特超级油轮上。" "这艘船正载着五十万桶原油驶向中国。" "和过去半个世纪以来数百万船次的石油运输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结算货币,不是美元。" "是人民币。" "这是自1974年石油美元协议签署以来全球石油贸易史上第一次使用非美元货币进行结算。" 第九十六章 五天 "我不确定今天的观众是否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 "这意味着,延续了三十年的石油美元体系,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摄像机关掉之后,辛普森的助理凑过来。 "约翰,这段素材什么时候发?" "马上发。" 辛普森看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平线。 "趁它还没被任何人截掉之前。" 六个小时后。 这段采访视频出现在了BBC的晚间新闻里。 紧接着,CNN跟进了。半岛电视台跟进了。NHK跟进了。 一夜之间,"沙漠玫瑰"号从一艘普通的油轮,变成了全球媒体追踪的焦点。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艘船能安全到达中国吗? 华盛顿,白宫。 总统的桌上又多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四个英文单词。 "Desert Rose Situation Report." 他翻开文件,看了第一页就合上了。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给我接国防部长。"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沙漠玫瑰''号,不要碰它。" "但我要知道,那艘船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桶油,和每一个字节的数据。" "一个都不能漏。" 新月号驶入南海的那天早上,李思远收到了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法赫德。 "王储殿下收到了您的警告,他让我转告您八个字。" "哪八个字?" "沙漠之鹰,不惧风沙。" 李思远把手机放到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个消息来自陈进。 "老板,华盛顿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美国驻沙特大使昨天紧急求见了王储,被拒绝了。" "王储连面都不给他见?" "对。王储办公室的回复是,殿下最近身体不适,不宜会客。" "身体不适。" 李思远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了一条竖线。 "这就是沙特人的表态方式。不撕破脸,但把门关上。" 第三个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人。 乔布斯。 消息是一封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 "Heads-up." 邮件的正文只有三行字。 "苹果的供应链总监告诉我,美国商务部正在起草一份新的出口管制条例。" "目标是限制所有搭载盘古芯片的设备出口到中东和南美国家。" "他们的理由是,盘古芯片具有军事级加密能力,属于受控技术。" 李思远看完邮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出口管制。 这是美国人最擅长的武器之一。 当年他们用这个办法掐死了东芝,削弱了阿尔斯通,重创了华为。 现在,他们要用同样的招数对付盘古芯片。 如果这个条例生效,搭载盘古芯片的远方手机将无法在中东和南美销售。 而中东和南美,恰恰是远方手机增长最快的两个市场。 更重要的是,夸父链的硬件安全模块也是基于盘古芯片的。 如果盘古芯片被列入出口管制清单,夸父链在海外的部署将面临巨大的法律障碍。 美国人没有选择正面进攻。 他们选择了釜底抽薪。 掐断芯片的出口,等于掐断了夸父链在全球铺开的可能性。 没有夸父链,远方科技的跨境支付系统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技术支撑。 没有技术支撑,那些蠢蠢欲动想要脱离美元体系的国家,就失去了唯一可信赖的替代方案。 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李思远拿起手机,拨了林伟的号码。 "林伟,盘古P2芯片的生产线在哪里?" "上海和深圳各一条。" "原材料呢?硅片的供应商是哪家?" "主要供应商是日本的信越化学和德国的世创电子。" "有没有国产替代?" 林伟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有一家,中芯国际的子公司,但他们的硅片纯度目前只能达到九个九,离盘古芯片要求的十一个九还有差距。" "差距能在多长时间内补上?" "乐观估计,半年到一年。" "太长了。"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如果美国人掐断了日本和德国的硅片供应,我们的产线撑不了多久。" "林伟,我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 "从今天开始,把产线上现有的硅片库存全部盘点一遍。" "同时,以远方科技的名义,向信越化学和世创电子追加一笔大额订单。" "多大?" "够我们用十八个月的量。" "十八个月?老板,这个库存量太大了,光资金占用就要超过二十亿。" "我知道。"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条闪着银光的黄浦江上。 "但十八个月的库存,能给我们十八个月的缓冲期。" "十八个月之内,要么中芯国际把硅片纯度追上来。" "要么我们找到其他不受美国管辖的供应商。"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 "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挂了林伟的电话,李思远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乔布斯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Steve,谢谢你的消息。" "不客气。" 乔布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在感冒。 "你打算怎么应对?" "你的MacBook Air什么时候上市?" "下个月。" "搭载盘古P1-Pro?" "对。" "如果美国商务部的出口管制条例生效,MacBook Air也会受影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在提醒我,这件事和苹果也有关系?" "我是在问你,苹果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华盛顿打这场仗?" 乔布斯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咳嗽。 "你要苹果公司去游说美国国会?" "不是游说。" 李思远把手插进口袋里。 "是让他们知道,这个出口管制条例一旦生效,受损的不只是远方科技。" "苹果的下一代产品线也会被波及。" "高通的芯片业务会被波及。" "英特尔的服务器芯片出口会被波及。" 第九十七章 穆长春的发现 "整个美国半导体行业的海外收入,都会被波及。" "你让美国的科技公司自己去跟商务部吵。" "不需要我出面。" "他们比我更擅长在华盛顿的走廊里拉关系。" 乔布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借力。" "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打架。" 李思远走回桌前坐下。 "Steve,还有一件事。" "说。" "你有没有办法帮我约一个人?" "谁?" "沃伦·巴菲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要见巴菲特?" "对。" "你要跟他谈什么?" 李思远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词。 伯克希尔。 "谈一笔投资。" "一笔让他没有办法拒绝的投资。" "沙漠玫瑰"号在大洋上航行的同时。 远方科技总部B3层的机房里,穆长春和他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五天五夜。 十二个人住在机房隔壁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吃的是远方科技食堂送来的盒饭,洗澡用的是地下车库边上那间简易的淋浴房。 穆长春本人看起来比五天前瘦了一圈,眼镜下面挂着两团发青的眼袋。 但他的眼睛里燃着一种李思远非常熟悉的光。 那是一个技术人员在触碰到真正的前沿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第五天的下午,穆长春把李思远叫到了机房。 "李总,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穆长春带他走到一台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被高亮标注的代码。 "你们的跨境清算协议层里有一个模块,负责处理多币种之间的实时汇率换算。" "对,这个模块叫''罗盘''。" "我知道,我仔细看了它的源代码。" 穆长春推了推眼镜,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流程图。 "''罗盘''的汇率数据来源是全球十六家主要交易所的实时报价,经过加权平均之后生成一个基准汇率。" "这个设计本身没有问题。" "但我发现了一个你可能没注意到的漏洞。" 李思远的目光集中到了流程图的某个节点上。 "哪里?" 穆长春用手指在流程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汇率数据的传输通道。" "你们用的是公开的互联网线路,虽然做了加密,但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会经过至少七到八个海外的路由节点。" "其中有三个节点位于美国境内。" 李思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美国人可以在这些路由节点上做手脚?" "不只是做手脚。" 穆长春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他们可以在数据包经过这些节点的时候,对汇率数据进行微量篡改。" "每次改动幅度很小,可能只有万分之一。" "在单笔交易里,万分之一的汇率偏差几乎感觉不到。" "但如果把它放在每天数十万笔的交易量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 "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仅汇率偏差带来的隐性损失就可能超过十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这种微量篡改不会触发任何现有的安全警报。" "因为它在技术上是完全合法的,路由节点对经过的数据包进行处理,这是互联网协议允许的行为。" "你不能因为一个路由器''处理''了你的数据,就说它''篡改''了你的数据。" "除非你能证明处理前后的数据不一致。" "而以现有的技术手段,这几乎不可能。" 李思远盯着那张流程图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捏着衬衫的袖口,指关节微微发白。 "穆工,你说得对。" "这个漏洞,我之前确实没注意到。" 穆长春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李总,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那句难听话。" "你的''夸父链''在架构设计上是我见过最好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假设。" "什么假设?" "你假设了互联网是中性的。" "你假设了数据从A点传输到B点的过程中,不会被任何第三方有意识地干预。" "但事实是,互联网从来不是中性的。" "它的物理基础设施,海底光缆,根服务器,核心路由节点,绝大部分掌握在美国手里。" "你在别人的地基上盖了一栋漂亮的房子。" "但别人只要在地基上轻轻动一下手脚,你的房子就会歪。" 机房里静了几秒。 几个正在工作的工程师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李思远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在机房里踱了几步。 "解决方案呢?" 穆长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另一台终端前,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新的技术方案。 方案的标题是,"基于北斗卫星通信网络的金融数据专网"。 "不走互联网。" 穆长春指着屏幕上的方案架构图。 "我们自己建一条专属的数据传输通道,利用中国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搭建一个完全独立于互联网的金融数据专网。" "数据从中国发出,通过北斗卫星直接传输到目标国家的接收终端,全程不经过任何海外的路由节点。" "传输速度会比互联网慢一些,但安全性提高了一百倍。" "而且,这条数据通道的控制权,百分之百在我们自己手里。" 李思远看着那份方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穆工,这个方案,是你五天前就准备好的,还是这五天里想出来的?" 穆长春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 "李总,周行长派我来,不只是让我看看你的代码好不好。" "他是让我来看看,你的系统能不能扛得住一场真正的金融战争。" "漏洞我找到了,补丁我也带来了。" "这,才是央行和你合作的诚意。" 李思远伸出手。 穆长春握住了他的手。 "穆工,从今天开始,你的团队不是外人。" "你们就住在这个机房里,直到''夸父链''的每一个漏洞都被堵死为止。" 穆长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密密麻麻的机柜灯光里显得有些疲惫,但很踏实。 "李总,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走。" "北京的机票,我上飞机之前就退了。" 第九十八章 巴菲特 三天后奥马哈,内布拉斯加州。 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门口连一个像样的公司标牌都没有。 但全世界搞投资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老头子,管着超过三千亿美元的资产。 沃伦·巴菲特。 伯克希尔·哈撒韦的掌门人。 华尔街的神谕。 李思远的专机在奥马哈的一个私人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接他的是一辆老款的林肯城市轿车,司机是巴菲特用了三十年的私人司机。 车里没有矿泉水,没有零食,座椅上甚至还有几道磨损的痕迹。 李思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这座中西部小城安静到近乎沉闷的街道。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那栋灰色办公楼前。 巴菲特的秘书在门口等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笑容非常和蔼。 "李先生,巴菲特先生在等您,请跟我来。" 办公室在十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思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巴菲特,而是他桌上那瓶红色的可口可乐。 旁边还放着一盒已经打开的See''s花生糖。 巴菲特坐在一张老式的皮革办公椅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华尔街日报》。 他放下报纸,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李先生,乔布斯跟我说你是个天才。" 他站起身,伸出手。 "但他也说你是个疯子。" "巴菲特先生,他说的两个都对。" 李思远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像一个常年握着计算器的人的手。 两人在办公桌的两侧坐下。 没有助理,没有录音设备,甚至没有一杯给客人准备的水。 巴菲特拿起那瓶可口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朝李思远的方向推了推。 "要喝吗?" "谢谢,不用。" "那我们直接聊吧。" 巴菲特把可乐瓶收回来,拧上了瓶盖。 "乔布斯说你想谈一笔投资,我很好奇,什么样的投资需要你亲自飞到奥马哈来。" "巴菲特先生,在谈投资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持有多少美国国债?" 巴菲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截至上个季度,伯克希尔持有的美国国债头寸大约在四百亿美元左右。" "您觉得这些国债安全吗?" 巴菲特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上沾着花生糖的碎屑。 "年轻人,美国国债是这个星球上最安全的资产,过去一百年来一直如此。" "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美元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开始动摇,这些国债的安全性会发生什么变化?" 巴菲特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是来跟我谈去美元化的?" "不。" 李思远摇了摇头。 "我是来帮您对冲风险的。" "对冲什么风险?" "美元信用风险。" 巴菲特拿起桌上的花生糖盒子,挑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继续说。" "巴菲特先生,您是价值投资的信徒,您一辈子都在寻找被低估的资产。" "那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李思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巴菲特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远方科技的logo,标题是"远方支付全球跨境结算业务2005年估值模型"。 巴菲特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嚼花生糖的速度慢了下来。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花生糖咽了下去。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他摘下了眼镜。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把文件合上了。 "你想让伯克希尔投资远方支付?" "对。" "多少?" "五十亿美元。" 巴菲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你知道伯克希尔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投资是多少吗?" "通用再保险,两百二十亿美元。" "对,那是一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保险公司。" 巴菲特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你的远方支付成立了几年?" "两年。" "两年的公司,你要我投五十亿?" "您投的不是一家两年的公司。" 李思远把身体微微前倾。 "您投的是一个可能在未来二十年内取代SWIFT的结算网络。" "取代SWIFT?" 巴菲特的可乐瓶停在嘴边。 "年轻人,SWIFT连接着全球一万一千家金融机构,每天处理超过两千五百万笔交易。你一家中国公司要取代它?" "不是取代。"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是分流。" "SWIFT是一条高速公路,所有人都必须走这条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但如果我在旁边修了一条新路呢?" "一条更快,更便宜,更安全的路。" "不需要所有人都来走。" "只需要百分之十的人选择走新路。" "那就是每天两百五十万笔交易。" "每笔交易的手续费哪怕只有千分之一。" "一年的收入就是多少?" 巴菲特在脑子里算了两秒。 他的可乐瓶慢慢放回了桌上。 "这个数字,确实很有趣。" "巴菲特先生,有趣的不是数字。" 李思远把身体靠回椅背。 "有趣的是,如果伯克希尔成为远方支付的股东,全世界就会知道,这条新路不是一个中国人的独角戏。" "它有全球最精明的投资者的背书。" "那些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这条新路的国家和企业,看到您的名字,就会放下最后一丝顾虑。" 他看着巴菲特的眼睛。 "您投的不是五十亿美元。" "您投的是信任。" "而信任,是这个世界上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巴菲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听得到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然后,这个七十四岁的老人伸手从花生糖盒子里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之后,他开了口。 "五十亿太多了。" "您说一个数字。" "三十亿。" "四十亿。" 巴菲特嚼着花生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三十五。" 李思远伸出了手。 "成交。" 巴菲特握住了他的手。 花生糖的甜味还留在老人的指尖上。 "年轻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第九十九章 华盛顿的刀 "谁?" "1971年的我自己。" 巴菲特松开手,拿起了他的可口可乐。 "那一年,尼克松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全世界都在恐慌。" "但我看到了机会。" "因为旧秩序崩塌的时候,就是新秩序诞生的时候。" 他把可乐瓶举到眼前,看着瓶身上那个经典的红色logo。 "你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本质上一样。" "只不过。" 他放下可乐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李思远。 "这一次,被拆掉的旧秩序,是我们美国人自己建的。" 李思远站起身,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巴菲特先生,建筑物总会老化。" "重要的不是谁建的,而是谁来修。" "或者,谁来建一栋新的。"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合同细节,我的律师团队会在一周之内发给您。" "还有一件事。" "说。" "这笔投资的消息,我希望能在新月号靠港的当天公布。" 巴菲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新月号是什么?" 李思远笑了。 "一艘油轮。" "一艘会改变历史的油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巴菲特拿起了那份估值模型,重新翻到了第一页。 他的嘴里还含着花生糖的甜味。 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甜意。 "沙漠玫瑰"号出发的第十二天。 距离宁波舟山港还有六天的航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的时候,华盛顿出手了。 不是军事手段。 不是海上拦截。 而是一把更隐蔽,更致命的刀。 当天上午九点,纽约时间。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突然宣布,对远方科技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三家子公司发起正式调查。 调查理由是涉嫌财务造假和内幕交易。 同一时间,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了一份更新后的制裁警告。 警告的内容是,任何与远方科技跨境支付系统发生交易关系的金融机构,都将面临被列入SDN名单的风险。 这份警告没有直接把远方科技列入SDN名单。 但它做了一件更阴毒的事情。 它把远方科技变成了一个"有毒资产"。 任何银行只要碰它,就有可能被美国制裁。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远方支付在东南亚的三家合作银行宣布暂停与远方科技的结算通道对接。 当天晚上,欧洲的两家对接银行也发出了"暂时中止合作以待事态明朗"的声明。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 陈进几乎是跑着冲进李思远办公室的。 "老板,情况不太好。" 他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新闻稿和声明摊在办公桌上。 "SEC的调查加上OFAC的制裁警告,等于是在金融领域对我们进行了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他们没有直接对我们动刀,但他们割断了我们和全世界银行之间的血管。" 李思远翻了翻那些文件,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在东南亚和欧洲的结算通道,断了多少?" "七条里面断了五条,还剩两条在犹豫。" "剩下的两条是哪里的?" "一条是新加坡的星展银行,一条是卢森堡的一家小型私人银行。" "星展的态度呢?" "他们的CEO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话的时候明显在咬后槽牙。" 陈进翻出一份通话记录。 "他原话是,''陈先生,我个人非常尊重李思远先生,但新加坡的银行监管体系不允许我们在美国的制裁警告下继续合作,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来评估风险。''"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也要跑了,只是想走得体面一点。" 李思远把文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里漆黑一片,只有对岸几栋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 "陈进,你知道美国人为什么选择现在出这张牌吗?" "因为''沙漠玫瑰''号快到了?" "不只是。" 李思远把双手撑在窗台上。 "如果''沙漠玫瑰''号安全到港,第一笔人民币石油结算完成。" "那全世界就会知道,离开SWIFT和美元,石油交易照样可以做。" "到那个时候,他们再想制裁我就晚了,因为示范效应已经出去了。" "所以他们必须在船到港之前,把我们的结算网络彻底瘫痪。" "这样即便船到了,油卸了,买家想用人民币付款,也找不到一条畅通的结算通道。" "交易无法完成交割,示范效应就打了折扣。" "他们要让全世界看到,远方科技的系统在美国的制裁面前不堪一击。" 他转过身。 "那''夸父链''呢?" "''夸父链''走的不是银行通道,老板。它是点对点的结算,不需要经过任何第三方银行。" 陈进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等等,您的意思是……" "对。" 李思远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们割断了我们和银行之间的血管。" "那我们就不用银行了。" "''夸父链''的原始设计里就有一个模块,可以实现买卖双方之间的直接清算,不需要任何中间银行参与。" "之前我没有启用这个模块,是因为它太激进了。" "绕开银行做跨境结算,在现有的国际金融规则下是一个灰色地带。" "但现在,美国人先动了手。" "他们逼着全世界的银行和我们断交。" "那就别怪我用非常手段了。" 他拿起电话。 "穆长春。" "李总,我在机房,什么事?" "''夸父链''的直接清算模块,你们评估过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看过了,代码没问题,安全性也过关。" "但李总,这个模块一旦启用,等于是在全世界面前宣布,我们的系统可以在没有银行参与的情况下完成跨境结算。" "这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在挑战整个现代银行体系的存在基础。" "我知道。" 李思远握着听筒的手指轻轻收紧。 "但现在是他们先断了我的路。" "我只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开辟了一条新路。" 第一百章 靠港 "谁让他们不给我留活路的?"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李总,六周的评估期才过了不到一半,我没有权力批准你启用这个模块。" "我知道你没有权力。"李思远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所以我不是在问你的许可,我是在通知你,''夸父链''直接清算模块,明天上线,这个决定的责任,由我李思远一个人承担,如果央行事后追责,你可以拿我这句话当证据,你的团队没有任何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总,你等我一个小时。" "干什么?" "打一个电话。" "给谁?" 穆长春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李思远没听过的东西。 "给周行长。" "你要告我的状?" 穆长春笑了,声音很轻。 "不是告状,是请战。" 新月号驶入中国领海的那天,是一个星期三。 宁波舟山港,册子岛原油码头。 早上六点,码头上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海面上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在阳光下缓缓蒸腾。 黄四海带着十二个人的安保团队,已经在码头上守了三天三夜。 他站在引桥上,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目光盯着海平面的尽头。 对讲机里传来港务调度中心的声音。 "新月号已进入引航区,预计四十五分钟后靠泊。" "收到。" 黄四海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拿出手机给李思远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新月号进港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好。一切按计划进行。" 四十五分钟后,新月号庞大的船身在雾气中显出了轮廓。 黑色的船体在水面上压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吃水线几乎贴着海面,甲板上的管道和阀门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两艘拖轮在前方引导,新月号缓缓地向码头靠拢。 缆绳被抛出去,缠上了系缆桩。 五十万桶沙特原油,安全抵达了中国港口。 黄四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码头的另一端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穿着正装的人。 为首的是远方科技的首席财务官张薇,她手里抱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两个法务和一个翻译。 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沙特阿美驻华代表处的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法赫德的副手哈桑。 两拨人在码头的临时办公区碰了面。 张薇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远方支付跨境结算系统的操作界面。 "哈桑先生,这是本次交易的结算指令,请您确认交易细节。" 哈桑凑近屏幕,一行一行地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交易标的,沙特阿美轻质原油五十万桶。 交易单价,按国际市场实时报价折算为人民币计价。 结算货币,人民币。 结算通道,远方科技夸父链跨境清算系统。 收款账户,沙特阿美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开设的人民币账户。 付款账户,中石化在远方支付系统中的结算账户。 哈桑看完之后,用阿拉伯语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他抬起头,对张薇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 张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黄四海。 黄四海举起对讲机。 "老板,一切就绪,等您指令。" 对讲机里传来李思远的声音,隔着电波,听起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执行。" 张薇的手指落在了回车键上。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绿色的确认框。 交易状态,已完成。 清算时间,零点三七秒。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笔以人民币结算的沙特石油交易。 从指令下达到清算完成,不到半秒钟。 但这半秒钟里完成的事情,美国花了五十年来阻止。 码头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张薇轻轻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替一个时代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上海,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放下对讲机,转身走到窗前。 他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陈进的。 "老板,交易完成了。宁波那边确认,资金已经到账。" "好。" "另外,巴菲特那边的新闻稿已经准备好了,伯克希尔的公关团队确认可以在今天下午美国东部时间开盘前发布。" "发。" 第二个电话是法赫德的。 "李先生,哈桑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一切顺利。" "谢谢法赫德先生。"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您。" 法赫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 "王储殿下让我转告您,沙特从今天起,将正式启动第二阶段的计划。" "每天五十万桶的结算量,从下月一日开始,逐步提升到一百万桶。" "请转告王储,远方科技随时准备好了。" 挂了法赫德的电话,第三个电话又来了。 号码是周小川秘书的。 "李先生,周行长让我告诉您,央行技术团队已经完成了夸父链第二阶段的评估。" "结论是什么?" "全部通过。" "另外,周行长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他说,路修好了,是该让车上路了。" 李思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上海。 路修好了。 车上路了。 第一笔交易完成了。 巴菲特的投资即将公布。 沙特的第二阶段即将启动。 央行的技术评估全部通过。 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新闻网站的首页上,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波关于新月号的报道。 标题五花八门,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 人民币石油。 他关掉了新闻页面,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 发件人的名字是凯瑟琳·泰勒。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李先生,我是美国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总统先生希望与您直接通话,请问您方便的时间是?" 李思远看着这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回复只有一行。 "随时方便。" 第一百零一章 穆长春的电话 穆长春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周小川接电话很快,两声就接了。 "长春,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事了?" "行长,没出事,但快了。" 穆长春的声音因为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而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我先汇报技术评估的进展。" "''夸父链''的核心架构评估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比预计进度快了十天。" "结论呢?" "三个字,可以用。" "这是你的个人结论还是团队的?" "团队的,十二个人的一致意见。" 周小川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穆长春能听到他翻文件的声音。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剩下的主要是合规性审查和极端场景的压力测试,这些确实需要时间。" "但核心的技术安全评估,已经结论明确了。" 穆长春停了一下。 "行长,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汇报进度。" "说。" "李思远准备启用''夸父链''的直接清算模块。" "什么时候?" "明天。" 电话那头的翻文件声停了。 "他跟你商量了?" "不算商量。" 穆长春把李思远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通知"那两个字。 周小川沉默了大约十秒。 "长春,你怎么看?" "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模块没有问题,我们的评估已经覆盖了它的全部代码和安全机制。" "但从监管角度看,它等于绕过了全球所有的银行清算体系,这在任何国家的金融法规里都是一个空白地带。" "没有法律明确允许它,也没有法律明确禁止它。" 周小川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长春,你知道当年我批准支付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 "没有法律允许,也没有法律禁止。" "后来呢?" "后来支付宝改变了整个中国的支付习惯。" 穆长春的手指在眼镜框上摩挲了一下。 "行长,所以我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 周小川打断了他。 "你是在问我,如果李思远明天启用了这个模块,央行的态度是什么。" "对。" "我的态度和上次一样。" 周小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 "技术层面,全力配合。" "监管层面,事后补规。" "出了问题,他扛。" "没出问题,大家都有功。" "但是。" 他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他必须保证,这个直接清算模块的第一笔交易,是那五十万桶沙特石油的货款。" "不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交易。" "原因呢?" "因为如果第一笔交易是石油,那它的政治意义远大于金融意义。" "全世界会把它解读为中国和沙特之间的战略合作升级。" "美国人就算想发难,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沙特的代价。" "但如果第一笔交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商品,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它会被解读为一家中国企业在利用非法渠道规避美国制裁。" "到那个时候,不光美国人会发难,我们自己也保不了他。" 穆长春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行长,我明白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 "您说。" "你在李思远那里看到的所有技术,回来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 "不是交给科技司,是交给我本人。" "这份报告的分类等级,定为绝密。" 穆长春的手指在电话上紧了一下。 绝密。 在央行的文件分类体系里,绝密级的报告只有行长本人和分管副行长有权查阅。 "行长,这个等级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 周小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因为你看到的那些技术,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 "那它的价值,不比一颗原子弹低。" 电话挂了。 穆长春拿着手机在机房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行军床边,拿起外套披上,推开了机房的门。 走廊的尽头,李思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进来。" 穆长春推门进去,看到李思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被红色马克笔画满圈的世界地图。 "穆工,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穆长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橘子,慢慢地剥着皮。 "周行长的态度,三句话。" "技术层面全力配合,监管层面事后补规,出了问题你扛。" 李思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意料之中。" "但他有一个条件。" 穆长春把橘子皮整齐地放在桌边。 "直接清算模块的第一笔交易,必须是沙特石油的货款。" "不能是别的。"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这个条件不算条件,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穆长春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李思远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 "穆工,你为什么帮我?" "嗯?"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六周评估期到了,写一份报告回北京交差。" "这件事的成败跟你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帮我打这个电话,等于是把自己也绑上了这辆战车。" "如果翻车了,你的仕途也完了。" 穆长春把另一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李总,你知道我在央行研究数字货币多久了吗?" "多久?" "六年。" "六年前,我写了第一份关于央行数字货币可行性的研究报告,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 "六年来,我写了一百多份报告,做了无数次模拟实验。" "但始终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穆长春指了指脚下。 "地基。" "我画了无数张图纸,但从来没有一块足够结实的地基让我把房子盖起来。" "直到五天前,我走进你的机房。" 他把橘子皮拢到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 "李总,你的''夸父链'',就是我找了六年的那块地基。"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李思远。" "是因为数字人民币。" "这件事如果成了,它的意义比我这个人重要一万倍。" 两个男人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对视了一瞬。 李思远把手里的橘子瓣吃完,站起身。 "穆工,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清算模块上线。" "你的团队准备好了吗?" 穆长春也站了起来。 "随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李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第一百零二章 白宫来电 "问。" "''夸父链''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夸父?" 李思远把桌上那张世界地图折好。 "夸父逐日的故事你知道吧?" "知道,追太阳追到渴死了。" "对。" 李思远把地图放进抽屉。 "但你有没有想过,夸父知不知道自己会渴死?" 穆长春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对,他知道。" 李思远关掉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脸上。 "但他还是跑了。" 美国总统的电话在当天晚上十一点打了过来。 上海时间,凌晨。 李思远在汤臣一品的书房里接了这个电话。 他没有开扬声器,也没有录音。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先生,我是美国总统。"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加密通信的处理之后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但语调很平稳。 "总统先生,您好。" "李先生,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客套,我想我们都没有那个时间。" "同意。" "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今天早上发生在宁波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伯克希尔即将宣布投资远方支付的消息。" "李先生,你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年轻人,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谢谢。" "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总统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在华盛顿的某些人看来,等同于战争行为。" "总统先生,一笔商业交易不是战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笔交易。" 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像是一个父亲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你在挑战美元的定价权,你在用一个中国的支付系统替代SWIFT,你在拉拢我们最重要的中东盟友。"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在华盛顿的语境里,就是战争。" "总统先生,如果一个公平的市场竞争在您看来是战争,那也许需要反思的不是竞争者,而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李先生,我不想和你辩论哲学。"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将面对的不只是金融层面的对抗。" "我们有很多工具。" "出口管制,制裁,甚至更极端的手段。" "我不想用这些工具,但如果你不给我留余地,我别无选择。" 李思远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在手里转了半圈。 "总统先生,您刚才说您不想用这些工具。" "是的。" "那我们来谈谈,什么条件下,您可以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李思远把威士忌杯放到桌上。 "是谈共存。" "您的前任们用了五十年建立了美元体系,这个体系让美国受益,也让全世界受益,我承认这一点。" "但任何体系都有衰老的一天。" "我不是来摧毁美元的,总统先生。" "我是来给这个体系做一次升级。" "升级?" 总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把人民币挤进来,把SWIFT的市场份额切走,你管这叫升级?" "微软垄断操作系统市场的时候,也觉得苹果是来捣乱的。" "但苹果来了之后,整个行业都变好了。" "竞争从来不是零和博弈,总统先生。" "我的系统不是来取代您的系统的。" "我只是在您的系统旁边开了一扇门。" "走不走,是各国自己的选择。" "而选择越多,市场就越健康。" 总统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李先生,你说的每一个字,我的经济顾问们都可以用同样漂亮的修辞来反驳。" "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做学术讨论的。"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更多斯诺登的文件没有公布?" 李思远的手指在威士忌杯的杯沿上停了一瞬。 "总统先生,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手里还有牌,我需要知道那张牌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才能决定,是跟你谈,还是跟你打。"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上海夜色在落地窗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那七个红色的圈,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总统先生,我给您讲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 "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的时候,肯尼迪总统和赫鲁晓夫都有按下核按钮的能力。" "但他们都没有按。" "不是因为他们不敢,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按下去,双方都没有赢家。" "所以他们选择了谈。" "谈完之后,苏联从古巴撤走了导弹,美国从土耳其撤走了导弹。" "双方都让了一步,双方都保住了面子,双方都避免了一场灾难。" 他拿起威士忌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总统先生,我手里有没有更多的文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愿不愿意像肯尼迪一样,选择谈。" "而不是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思远以为通话已经断了。 "李先生。" "在。" "你的古巴导弹危机的比喻很好。"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场危机之后,美国和苏联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军备竞赛。" "谈判,只是给竞赛争取了准备时间。" 总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但坚定的腔调。 "我愿意谈。" "但我也要准备。" "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会让我的人联系你的人,安排一次正式的沟通。"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暂停和伊朗的一切接触。"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给我一些空间来说服国会里那些鹰派。" "否则,就算我想谈,他们也不会让我谈。" 第一百零三章 上线 李思远笑了一下。 "总统先生,这件事,我三天前已经做了。" "远方科技已经公开声明暂停与伊朗的商务接触。" "您的情报部门没有告诉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晚安,李先生。" "晚安,总统先生。" 电话挂断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那杯威士忌,一口喝干。 酒液灼热的温度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 是洛清漪的消息。 "我知道你很忙,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我爸今天下午飞去了香港。" "他临走的时候,带走了书房里所有的文件。" "包括那份法律备忘录。" 李思远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洛长庚动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远方科技总部B3层核心机房。 所有不相关的工作人员已经被清场。 机房里只剩下十五个人。 穆长春的十二人团队,加上李思远,陈进,和一个叫林伟的盘古芯片核心工程师。 中控台前的三块主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夸父链"的实时运行状态,全球节点分布图,和直接清算模块的初始化界面。 初始化界面上有一个灰色的按钮,按钮旁边写着两个字。 启用。 穆长春站在中控台前,双手撑在操控面板上,低头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轮自检程序的进度条。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他转过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李思远点了下头。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灰色的按钮变成了绿色。 穆长春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按钮上方。 "李总,按下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全世界的银行都会知道,有一套系统可以不需要它们就能完成跨境结算。" "它们会恨你。" "让它们恨。" 李思远走到中控台前,站在穆长春旁边。 "穆工,你按还是我按?" 穆长春把手缩了回来,退后一步。 "您按。" "这个历史,应该您来创造。" 李思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 他伸出右手食指,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屏幕上,那两个字从"启用"变成了"运行中"。 三块主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数据流像被打开的水闸一样奔涌而出。 全球四百二十个节点几乎在同一秒内完成了握手确认,网络拓扑图上亮起了四百二十个绿色的光点,像一串星辰铺满了整个地球。 穆长春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李总,你看南美洲那个位置。" "怎么了?" "你在巴西也部署了节点?" "三个。"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巴西央行的人联系了我,说他们想做一个技术测试。" "我就在圣保罗部署了三个轻量级节点。" 穆长春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手伸得可真长。" 机房的门被推开了。 黄四海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 "老板,''沙漠玫瑰''号的最新位置报告。" "在哪?" "已经通过马六甲海峡了,目前在南海海域,距离宁波舟山港还有大约四天的航程。" "海军的编队呢?" "一七一编队在马六甲海峡北端和''沙漠玫瑰''号进行了一次''偶遇''。" 黄四海特意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引号。 "两艘护卫舰在''沙漠玫瑰''号左右各三海里的位置保持了六个小时的伴随航行。" "之后编队转向南,去做''例行训练''了。" "美国人呢?" "美军第七舰队的一艘巡洋舰在菲律宾海东部出现过,但一直保持在一百海里以外,没有接近。" 李思远把卫星电话接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坐标数据。 四天。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日历。 上面的数字已经被划到了"6"。 还剩六天。 但油轮只需要四天就能到。 时间,够了。 他拿起笔,在"6"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勾。 "陈进。" "在。" "通知宁波舟山港的接收团队,做好一切准备。" "远方支付的技术人员也到位了吗?" "昨天就到了,一共八个人,带着两台移动终端和一套完整的''夸父链''接入设备。" "好。" 李思远转向穆长春。 "穆工,四天之后,当''沙漠玫瑰''号靠港的那一刻。" "直接清算模块的第一笔交易就会启动。" "买方是中国石化集团。" "卖方是沙特阿美石油公司。" "金额是五十万桶阿拉伯轻质原油的全部货款。" "货币是人民币。" "结算通道是''夸父链''。" "全程不经过任何银行,不经过SWIFT,不经过任何美国控制的金融基础设施。" "从确认收货到款项到账,预计耗时,一点七秒。" 穆长春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点七秒。"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李总,你知道1974年基辛格和沙特签署石油美元协议的时候,用了多长时间吗?" "多久?" "三天三夜的谈判,加上后面半年的外交斡旋。" "而你要用一点七秒,在那个协议上戳一个洞。" 李思远把日历收回抽屉。 "不是戳洞。" "是开窗。" "窗户开了,新鲜空气才能进来。"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穆工,有一件事我想先和你说。" "什么事?" "四天之后的那笔交易完成之后,''夸父链''的直接清算模块会暂时下线。" 穆长春愣了一下。 "下线?为什么?" "因为一笔交易的示范意义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继续开着这个模块,等于是在逼全世界的银行和我为敌。" "我不需要那么多敌人。" "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知道就够了。"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我再打开它。" 穆长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李总,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技术人员都要懂政治。" "不是懂政治。" 李思远走到窗前,机房没有窗户,他看的是墙上那幅海图。 "是懂分寸。"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把刀的人很多。" "但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刀,什么时候该收刀的人,很少。" 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宁波舟山港的位置。 四天。 一切都将在四天之后揭晓。 第一百零四章 香港 洛长庚飞到香港的第二天,李思远也飞了过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陈进,只带了黄四海一个人。 从上海虹桥到香港赤鱲角,飞行时间两个半小时。 飞机上,李思远一直在翻看一份陈进昨晚加急整理的资料。 资料的内容是洛长庚过去二十年的商业履历和人脉关系图谱。 这张图谱很长,从国内的几家大型国企一直延伸到华尔街的投行圈子。 洛长庚能在商场上屹立几十年,靠的不只是眼光和手腕,更是一张编织了大半辈子的关系网。 而这张网的某些节点,现在正在被人利用。 或者说,洛长庚正在主动激活其中的某些节点。 飞机降落的时候,香港下着小雨。 黄四海撑着伞在机场出口等着,旁边停了一辆租来的黑色丰田。 "老板,洛先生住在半岛酒店,和上次一样。" "他见人了吗?" "到了之后先休息了一个下午,晚上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陪他吃饭的人我们没有查到身份,但拍到了照片。" 黄四海把手机递了过来。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洛长庚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西方男人,灰色的头发,深色的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共济会的戒指。 "这个人,查。" "已经在查了。" 车子在九龙的街道上穿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声。 李思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牌。 维多利亚港的对岸,港岛的天际线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市在上个世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曾经是全亚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 但它更重要的身份,是东西方之间那条最隐秘的地下管道。 无数笔不能见光的交易,无数次不能公开的会面,无数个不能被知道的秘密。 都在这座城市里完成。 洛长庚选择在这里和那些人碰面,不是偶然的。 半岛酒店门口,李思远让黄四海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你在这里等我。" "老板,我跟您进去。" "不用。" 李思远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打伞,几步之间,深灰色的外套上就落满了细密的雨珠。 酒店大堂里灯火辉煌,穹顶上的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 他走到前台,报了一个名字。 "请帮我转接洛长庚先生的房间。"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电话。 二十秒后,她放下电话,脸上带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 "洛先生请您直接上去,总统套房,顶楼。"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的时候,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洛长庚。 穿着一件灰色的开司米毛衣,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家居拖鞋。 他看到李思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 "来了?" "来了。" 洛长庚转身推开了套房的门。 "进来吧,外面冷。" 套房的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雨丝打在玻璃上,把对岸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团流动的色块。 茶几上放着一壶已经泡好的铁观音和两只青瓷杯子。 两只。 他知道李思远会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茶几面对面。 洛长庚把雪茄放到一边,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 "茶还是去年武夷山的那批,你尝尝。" 李思远接过茶杯,没有喝。 "伯父,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 洛长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 "你是来问我,为什么要和罗伯特·鲁宾的人见面。" "不是问。" 李思远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是听您亲口解释。" 洛长庚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托上,动作很慢。 "思远,你知道远方科技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吗?" "大概两千亿人民币。" "两千亿。" 洛长庚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创业三年,从零做到两千亿,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两千亿里面,有多少是属于你的?" 李思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帮你算过。" 洛长庚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了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 那正是洛清漪拿出来的那份法律备忘录的正本。 "你的个人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四。" "软银百分之十五,高盛百分之八,其他机构投资者加在一起百分之二十三。"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分散在十二个早期的小股东手里。"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那十二个名字上面。 "这十二个人里面,有七个是跟着你创业的老员工,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不是问题。" "但另外五个,是纯财务投资人。" "他们投你的时候,公司估值不到一亿。" "现在两千亿,他们的回报率已经超过了两千倍。" "你觉得,他们会不想套现?"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伯父,您绕了一大圈,想跟我说什么?" 洛长庚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想说的是,你现在在前面打仗,后面的城池却千疮百孔。" "你的股权结构太脆弱了。" "百分之三十四的持股,在正常情况下足够控制公司。" "但在非正常情况下呢?" "如果有人同时联合了那五个财务投资人和一家大的机构投资者,发起股东大会投票。" "你的百分之三十四,可能连否决权都保不住。" 李思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啪啪。 "所以您去找罗伯特·鲁宾,是为了帮我补这个漏洞?" "还是为了帮别人钻这个漏洞?"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套房里的空气变了。 洛长庚的手指在腹部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 第一百零五章 到港 四天后宁波舟山港,大榭岛原油码头。 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一个三十万吨级的庞然大物,在两艘拖轮的引导下,缓缓靠上了泊位。 "沙漠玫瑰"号的船头切开平静的港湾水面,推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中国石化集团的接收团队,港务局的工作人员,海关的查验人员,还有远方科技的八名技术工程师。 工程师们推着两台银色的移动终端设备,设备的外壳上印着远方科技的logo和一行小字,"夸父链接入终端V1.0"。 另外还有四个人,和这些穿工作服的人格格不入。 BBC的辛普森,半岛电视台的法蒂玛,CNN的威尔,NHK的田中。 四名记者从"沙漠玫瑰"号上下来之后,立刻在码头上架好了摄像机。 辛普森的头发在海风里飘得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他对着镜头的那段话,后来被全球超过三十家媒体引用。 "这艘船从沙特出发,穿越了波斯湾,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用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里,它被美国海军的军舰跟踪过,被卫星监视过,被全世界的媒体追踪过。" "但它到了。" "安全地到了。"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将会出现在未来五十年的所有经济学教科书里。" 码头上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输油管道对接,货物数量确认,海关查验,一切程序和普通的原油接卸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不同在于最后一步。 结算。 下午两点十五分。 所有的接卸程序完成之后,中国石化集团的代表在一份电子收货确认书上签了字。 确认书通过远方科技的移动终端,被上传到了"夸父链"的网络上。 远在六千公里之外的利雅得。 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财务部门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交易请求。 请求的内容很简单。 卖方,沙特阿美。 买方,中国石化。 标的物,阿拉伯轻质原油,五十万桶。 金额,两亿六千万元人民币。 结算通道,"夸父链"直接清算协议。 沙特阿美的首席财务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法赫德。 "法赫德先生,交易请求已经收到,我可以确认了吗?" 法赫德正坐在利雅得王宫的一间办公室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沙特中央银行的行长。 一个是王储本·萨勒曼的私人秘书。 法赫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沙特央行行长微微点了下头。 私人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给王储发了一条消息。 三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阿拉伯语单词。 "???。" 是。 法赫德对着电话说了两个字。 "确认。" 宁波舟山港的码头上。 远方科技的工程师在移动终端上按下了最后一个确认键。 屏幕上的交易状态从"待处理"跳转到了"清算中"。 然后。 一点三秒后。 状态变成了"已完成"。 两亿六千万元人民币,从中国石化的账户,通过"夸父链"的直接清算协议,直接转入了沙特阿美在远方支付平台上的指定账户。 全程没有经过任何银行。 没有经过SWIFT。 没有经过任何一个位于美国境内的服务器。 一点三秒。 比预测的一点七秒还快了零点四秒。 工程师回头看向站在码头上的李思远,举起了一个大拇指。 李思远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宁波舟山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被海风推着缓缓移动。 辛普森的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中国人,站在巨大的油轮阴影下,仰头看天。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了BBC那期纪录片的封面。 标题叫做"一点三秒"。 李思远低下头,掏出手机。 他给法赫德发了一条消息。 "交易完成。感谢王储殿下的信任。" 然后他给穆长春发了一条。 "直接清算模块,现在可以下线了。" 穆长春的回复很快。 "已下线。一切正常。"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 陈进从旁边凑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庆祝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李思远的眼角,有一滴很细小的水珠。 不知道是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思远用手背擦了一下。 "走吧。" "去哪?" "回上海。" 他转身往码头出口走去,风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来。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洛长庚的笑容在脸上维持了三秒就收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茶杯,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变温了,茶色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暗沉的琥珀。 "思远,你觉得我在帮别人算计你?" "我不觉得。" 李思远的语气很平。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罗伯特·鲁宾通过Sullivan and Cromwell律所给您的花旗账户打了五百万美元。" "我知道那份法律备忘录里列出的七个股权攻击切入点,每一个都精准到像是有内部人提供的数据。" "我还知道,您上次在这间套房里见的人,就是鲁宾的代理人。" 洛长庚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拢,指甲泛出一层浅白。 "你查了我。" "我查了所有人。"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伯父,我不在乎您拿了他们的钱。" "五百万美元,对您来说是小数目,对我来说也是。" "我在乎的是,您拿了这笔钱之后,打算做什么。" 洛长庚把茶杯放回茶托上,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你想听真话?" "只听真话。" 洛长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光透过雨幕,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鲁宾找到我,是在两个月前。" "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我,一个在香港做了三十年金融掮客的老朋友。" "第一次见面,他什么都没提,只是请我喝了一顿酒。" "第二次见面,他开始试探。" "问我对远方科技的看法,问我对你的看法,问我作为你的岳父,是不是能影响你的商业决策。" 洛长庚的手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三次见面,他亮了底牌。" "什么底牌?" 第一百零六章 窗外的雨 洛长庚转过身。 "他说华尔街有一个计划。" "不是美国政府的计划,是华尔街自己的计划。" "他们想在远方科技的股权结构里打入一个楔子。" "通过联合那些小股东发起一场股东代理权争夺战,逼你在董事会里接受至少两个由他们指定的独立董事。" "然后通过这两个独立董事,从内部影响远方科技的战略方向。" "特别是,叫停跨境支付业务的海外扩张。" 李思远靠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们给您的角色是什么?" "牵线人。" 洛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需要我去联系那五个财务投资人,说服他们配合行动。" "作为回报,五百万美元的酬金,外加远方科技上市之后一个优先配售的份额。" "您答应了?" 洛长庚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次倒得有些急,几滴茶水洒在了茶几上。 "我把那五百万收了,把那份法律备忘录拿了,但我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那五个财务投资人,我一个都没有联系。" 李思远看着他。 "为什么收钱?" "因为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全部计划。" 洛长庚用纸巾擦掉了茶几上的水渍。 "如果我一开始就拒绝,他们会换另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你也不认识的人。" "那样的话,等你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您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代理人,然后把情报反过来喂给我?" 洛长庚看着他,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半圈。 "我没有主动喂给你。" "我把文件放在书房的桌上,书房的门锁忘了带走。" "我知道清漪会看到。" "我也知道她看到之后会给你。" 李思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那个门锁,不是您忘了带走。" "是您故意没锁。" 洛长庚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思远,我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人我没见过。" "鲁宾这种人,笑着跟你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你口袋里。" "我和他虚与委蛇,不是因为我贪那五百万。" "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的后院在这个时候着火。"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现在在前面和美国人掰手腕,和沙特人搞石油结算,和IMF谈SDR权重。" "你打的每一仗都是硬仗。" "如果这个时候后方出了问题,整盘棋都会翻。" "我把鲁宾的计划兜住,不让它发酵,就是在替你守后方。" 李思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目光从洛长庚的脸上移到窗外的雨幕上,又移回来。 "伯父。" "嗯?" "您今天晚上见的那个人是谁?" 洛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鲁宾的法律顾问,Sullivan and Cromwell的亚太合伙人,一个叫大卫·凯恩的犹太人。" "他来做什么?" "催我。" 洛长庚的嘴角挑了一下,带着一丝冷意。 "他们觉得我拿了钱太久没有动静,开始怀疑我了。" "今天这顿饭,是来试探我的。" "如果我还是拖着不动,他们会绕过我直接去找那五个财务投资人。"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和洛长庚并排站着,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窗外的灯光拉得很长。 "伯父,从现在开始,您不需要再拖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动。" 洛长庚转过头看着他。 "你要放他们进来?" "不是放他们进来。" 李思远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掌纹在冰凉的表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是把他们引进来。" "然后,在里面等着他们。" 洛长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想怎么做?" "帮我约那个大卫·凯恩。" "明天,在这间套房。" "告诉他,我已经说服了三个财务投资人,愿意配合行动。"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思远从玻璃上收回手掌,转过身面对洛长庚。 "他们必须亲自来谈。" "不是派一个律师来。" "是鲁宾本人。" 洛长庚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要让鲁宾亲自飞到香港来?" "对。" "他不会来的,他太谨慎了。" "他会来的。" 李思远走回沙发,拿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完全凉了,但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还留在舌尖上。 "因为我会给他一个他没办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李思远把茶杯放回茶托上。 "我自己。" 沙特,拉斯塔努拉港。 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终端,每天有超过六百万桶原油从这里装船,运往世界各个角落。 港口的调度中心里,一个沙特国家石油公司的高级主管正盯着屏幕上的一份提单。 提单上的信息很简单。 目的港,中国宁波舟山港。 货物,阿拉伯轻质原油,五十万桶。 结算货币一栏,填的不是USD。 是CNY。 主管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三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法赫德。 法赫德点了点头。 主管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阿拉伯文,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 提单生效。 法赫德掏出手机,给李思远发了一条消息。 "船已起航,预计十八天后抵达宁波。" 六千公里之外,上海。 李思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远方科技总部的服务器机房里。 "夸父链"的第一组生产环境节点,刚刚完成了最后一轮压力测试。 陈进拿着一份测试报告走过来,嗓子有些哑。 "老板,全部通过。" "峰值并发量,每秒三十二万笔交易,零错漏。" "延迟呢?" "跨境结算的端到端延迟,平均一点七秒。" "SWIFT是多少?" "三到五个工作日。" 李思远把手插进口袋,在机房里走了几步,服务器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一点七秒和三到五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进。 "这就是我们的武器,不是政治,不是阴谋,不是舆论战,是技术本身,当你的系统比对手快一万倍的时候,所有的制裁和封锁都会变成笑话。" 第一百零七章 十八天倒计时 陈进把测试报告递给他。 "老板,央行科技司的对接团队昨天已经到了上海,一共十二个人,住在陆家嘴的酒店里。" "领队是谁?" "一个叫穆长春的年轻人,据说是周行长亲自点的将。" 李思远翻了翻报告,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安排明天上午见面,就在这个机房。" "让他们亲眼看看''夸父链''跑起来是什么样子。" "比任何PPT都管用。" 他把报告还给陈进,往机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接了。 "李思远同志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那种干脆。 "我是。" "我是商务部的陈德铭,周部长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 李思远的脚步停了一瞬。 商务部部长。 "陈部长,您好。" "客气话就不说了,我长话短说。" 陈德铭的语速很快。 "你和沙特的那笔石油贸易,上面已经知道了。" "态度呢?" "两个字,默许。" "但不背书,不站台,不参与。" "出了问题,你自己扛。" 李思远靠在机房门框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金属门框。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陈德铭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美国方面已经注意到了''棱镜''事件对全球金融市场的冲击。" "他们现在没有精力来管你和沙特的事,但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我们的判断是,最多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之后,华盛顿会缓过神来,届时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你。" "所以你只有两到三周的时间,把这笔交易彻底落地。" "一旦落地,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想翻盘就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但如果你在这个窗口期内没有完成交割……" 他没有说完。 李思远替他说了。 "那我就会变成一个活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思远同志,你很聪明。" "希望你也足够快。" 电话挂了。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两到三周。 油轮从拉斯塔努拉到宁波舟山,正常航行需要十八天。 时间刚刚好卡在窗口期的边缘。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黄四海。" "老板。" "那艘油轮叫什么名字?" "''沙漠玫瑰''号,三十万吨级的VLCC超级油轮,沙特国家航运公司的船。"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二十四小时监控这艘船的动态。" "每六个小时给我一次位置报告。" "如果它偏离预定航线超过五海里,或者航速低于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立刻通知我。" "明白。" 黄四海顿了一下。 "老板,您是担心美国人会在海上做手脚?" 李思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集装箱货轮正缓缓驶过。 "一艘三十万吨的油轮,在大洋上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 "美国海军第五舰队的活动范围覆盖整个波斯湾和印度洋。" "他们想截停一艘商船,只需要一个''例行检查''的借口就够了。" "我不是担心。" "我是确定他们会试。" "问题只在于,他们会选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柴油的味道。 "所以我需要给这艘船买一份保险。" "什么保险?" "最贵的那种。" 他关上窗户,转身往办公室走。 "帮我接中国海军南海舰队司令部的电话。" 黄四海在电话那头愣了整整两秒。 "老板,您说海军?" "对。" 李思远推开办公室的门。 "五十万桶石油,价值大约四千万美元。" "但它承载的东西,比四千万美元重一万倍。" "这是人民币石油结算的第一笔交易。" "如果这艘船被美国人截了,丢的不是远方科技的脸。" "是整个国家的脸。" "上面说了,默许但不站台。" "但如果我能证明,这艘船有可能在公海上遭到拦截。" "你猜,海军会不会恰好在那片海域安排一次''例行巡航''?" 黄四海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我现在就去联系。" 挂了电话。 李思远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调出了一幅印度洋的海图。 他的目光沿着拉斯塔努拉到宁波舟山的航线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了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处。 那是整条航线上最窄的咽喉。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用鼠标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然后在圈的旁边,打了四个字。 "决战之地。"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按下免提。 "老板,穆长春的团队提前到了,说想今天下午就开始技术对接。" 陈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紧迫感。 "他们说周行长给了死命令,六周的评估期,一天都不能耽误。" 李思远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六周。 油轮到港十八天。 央行评估六周。 沙特第二批石油的装船窗口,大约在两个月之后。 所有的时间线,都在同时向一个交汇点收拢。 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之后,人民币石油结算将从一笔试点交易,变成一个常态化的机制。 如果不顺利…… 他把日历翻回今天的日期,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18。 这是"沙漠玫瑰"号到达宁波舟山港的倒计时天数。 从今天开始,每过一天,他就会在这个数字上划掉一笔。 直到它变成零。 "沙漠玫瑰"号交易完成后的四十八小时。 全球金融市场经历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剧烈的震荡。 纽约。 美元指数在亚洲交易时段开盘后的第一个小时里下跌了一点二个百分点。 这个跌幅在数字上看起来不大。 但换算成全球外汇储备的账面损失,是超过四千亿美元。 高盛的全球首席策略师在当天早上的内部晨会上说了一句话,会后被泄露给了媒体。 "我们可能正在见证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美元最大的一次结构性信心危机。" 伦敦。 英国《金融时报》用整个头版报道了"沙漠玫瑰"号的故事。 标题只有四个词。 第一百零八章 余震 "The First Crack." 第一道裂缝。 文章的第一段写道,"这五十万桶石油的金额不到三千万美元,在全球每天超过一亿桶的石油交易量中微不足道。但它的象征意义,如同1971年尼克松关闭黄金窗口的那一刻,足以让后来的历史学家将这一天标注为一个时代的分水岭。" 东京。 日经指数在盘中一度暴跌了百分之三,随后在尾盘拉回了一半。 日本央行行长紧急召开了记者会,措辞谨慎地表示,"日本央行正在密切关注全球货币体系的最新动向,并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日元的稳定"。 但有心人注意到,他在回答记者提问时,两次使用了"多元化"这个词。 利雅得。 沙特王储本·萨勒曼通过官方通讯社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 声明的内容经过了极其精心的措辞。 既没有提到美元,也没有提到人民币。 它只说了一件事,"沙特阿拉伯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有权根据市场需求和国家利益,自主选择贸易结算的方式。" 这句话翻译成外交语言就是,"我做了,我不后悔,你管不着。" 华盛顿。 白宫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们的提问火力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美国政府如何回应沙特使用人民币结算石油的行为?" 白宫新闻秘书在发布台后面站了三秒,嘴唇动了两次,最终说出来的是一句标准的外交废话。 "美国政府尊重沙特作为主权国家做出的商业决定,但我们相信美元在全球贸易中的核心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发布厅里,几个资深记者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这种回应方式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它意味着白宫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 同一时间。 上海,远方科技总部。 李思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全球媒体报道汇总。 陈进站在对面,正在念其中一段。 "纽约时报的评论版有一篇署名文章,作者是保罗·克鲁格曼,标题叫''石油人民币,狼来了还是狼真的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短期内人民币石油结算不会对美元构成实质性威胁,因为全球石油贸易的体量太大,五十万桶只是沧海一粟。" "但他话锋一转说,真正令人担忧的不是这笔交易本身,而是它背后那套技术。" "他原话是,''如果远方科技的''夸父链''能够证明自己在安全性和效率上都优于SWIFT,那问题就不再是有没有人愿意用它,而是有多少人会排着队来用它。''" 李思远把那份报道汇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BBC从"沙漠玫瑰"号上拍摄的纪录片截图。 画面中,宁波舟山港的码头上,一台银色的远方科技移动终端放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 终端的屏幕上,交易状态显示为"已完成"。 屏幕上方的时间戳清晰可见。 14:15:47至 14:15:48。 一秒之间。 李思远把报道汇总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拿起窗台上那杯已经放了一上午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陈进,华尔街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 陈进翻了翻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摩根大通的CEO杰米·戴蒙今天早上在一个内部会议上说,他要亲自带团来中国考察远方科技的''夸父链''技术。" "他想干什么?" "不确定,但我们在摩根的消息源说,戴蒙在会上讲了一段话,大意是,''如果你不能打败它,就加入它。如果你不能加入它,至少要弄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 李思远把咖啡杯放回窗台。 "华尔街的人,嗅觉确实灵。" "他们已经开始对冲风险了。" 他转过身。 "还有别的吗?" 陈进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说。" "斯诺登失联了。" 李思远的目光微微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十六小时前,他最后一次和我们的联络人通信是在莫斯科时间前天晚上十一点。" "之后再也没有回复过任何消息。" "俄罗斯那边有什么说法?" "没有。官方渠道完全沉默。我们在莫斯科的人去他住的那个安全屋查看过,人不在,个人物品也不在。" "像是主动离开还是被带走?" "不确定。" 陈进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老板,如果斯诺登被美国人抓了……" "他知道的东西不多。" 李思远打断了他。 "我和他之间的所有通信都是通过''夸父链''的加密协议进行的,即便美国人拿到了他的设备,也解不了密。" "但如果他们对他用了别的手段呢?" 李思远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用所有的渠道。" "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 "如果他已经……"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日历。 日历上的数字已经全部被划掉了,从18到1,每一个数字上面都有一道红色的杠。 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战,完。" 然后翻到下一页。 在崭新的空白页面上,他写了另一行字。 "第二战。" "目标,SDR。" 他把日历合上,放回抽屉。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按下免提。 "李总,乔布斯的电话。" 前台的声音。 "接进来。" 线路切换的咔嗒声之后,一个熟悉的加州口音传了过来。 "李,你他妈是个天才。" 乔布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 "你用一点三秒完成了一笔交易,而华尔街用了五十年都没能把SWIFT的速度提高到三天以内。" "史蒂夫,谢谢夸奖,但我现在更想听你说MacBook Air的量产进度。" "下周开始第一批试产,搭载盘古P1-Pro,我亲自盯着产线。" "良品率呢?" "目前百分之九十二,比我预想的高。你的芯片确实是好东西。" 乔布斯的语速慢了下来。 "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接下来打算对付谁?"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栋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大楼上。 "史蒂夫,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国古话?" "什么?"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第一百零九章 鲁宾 "翻译成英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真正厉害的棋手,不靠某一步惊天妙手赢棋。" "他靠的是每一步都比对手好那么一点点。" "好到最后,对手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的答案是,我不对付任何人。" "我只是继续走我的棋。" "走到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输了为止。" 他伸手按下了免提的结束键,电话断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思远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叠好的世界地图,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沙特的红圈上面,被他用黑色的笔画了一个对勾。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圈。 圈的位置,在日内瓦。 IMF总部所在地。 SDR特别会议召开的地方。 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数字。 18。 这不是倒计时。 这是人民币在SDR中即将到来的新权重。 百分之十八。 一场比石油结算更大的战役,正在拉开序幕。 香港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洛长庚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推到一边,从茶几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这个号码是大卫·凯恩的私人线路,只有三个人知道。" 李思远接过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屏幕上唯一的联系人。 "您用这种老古董和他们联络?" "老古董没有智能系统,不能被远程监听。" 洛长庚把手机盖合上,推回李思远面前。 "鲁宾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洛长庚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贪。"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 "不是普通的贪,是那种已经拥有了一切还觉得不够的贪。" "他在花旗做CEO的时候年薪两千万美元,退休之后身家超过三亿,但他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对他来说,钱不是目的,控制才是。" "他要的不是远方科技的股份,他要的是你李思远的缰绳。" 李思远把那部翻盖手机收进外套内袋。 "伯父,您说我要给他一个没办法拒绝的诱饵。" "我说的是用我自己做诱饵。" "但鲁宾不会为了见一个中国年轻人飞十几个小时到香港来。" "除非这个年轻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洛长庚喝了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你打算给他看什么?" 李思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套房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 U盘很小,黑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 "一份技术白皮书。" 李思远把U盘放在茶几上,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夸父链底层架构的技术白皮书,脱敏版。" "去掉了核心加密算法和共识机制的细节,但保留了足够的框架信息,让一个懂行的人看完之后会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这套系统可以被复制。" 洛长庚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你要让鲁宾以为,他可以拿到你的技术?" "不是以为。" 李思远把U盘往洛长庚的方向推了一寸。 "是让他确信。" "一个价值两千亿的公司的核心技术,只要他亲自飞到香港来,就能摸到门把手。" "他会来的。" 洛长庚盯着那个U盘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思远,你知道你在玩火。" "伯父,我从创业第一天就在玩火。" 李思远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走到落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灯光里像一条条融化的金线。 "区别只在于,以前是别人点的火,我被动地灭。" "现在是我自己点的火,我站在火里等他们进来。" 洛长庚放下酒杯,走回沙发坐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李思远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联系大卫·凯恩,告诉他你已经搞定了三个财务投资人,但他们要求和鲁宾本人面谈。" "第二,把这个U盘的存在透露给凯恩,告诉他这是你从我书房里偷出来的,只能让鲁宾亲眼看,不能拷贝。" "第三。" 他的第三根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清漪不能知道这件事。" 洛长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会阻止我。" "她阻止你是对的。" "对不对不重要。" 李思远走回沙发,在洛长庚对面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重要的是,这盘棋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允许任何人从旁边伸手了。" "鲁宾的人正在联合我的小股东搞代理权争夺,如果我不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个局收掉,远方科技的控制权就悬了。" "我花了三年建起来的东西,不能让一群华尔街的秃鹫用律师函拆掉。" 洛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三下。 "你有多大把握鲁宾会亲自来?"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是他派一个副手来。" 李思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洛长庚。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里奥尼西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如果他派人来,最可能派的是这个人,桑福德·威尔,花旗的前联席CEO,鲁宾的老搭档。" "威尔也行。" 李思远把手机收回去。 "只要来的人有权做决定就行。" "你到底想让他们做什么决定?" 李思远靠在沙发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光影。 "我要让他们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一份战略投资意向书。" "由鲁宾代表的华尔街财团,以估值两千五百亿人民币的价格,认购远方科技百分之五的新增股份。" 洛长庚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要让他们投资你?" "对。" "你疯了?你刚才还说他们是秃鹫。" "秃鹫的钱也是钱。" 李思远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 "伯父,您想想,如果鲁宾代表的华尔街资本成了远方科技的股东,那些正在被他撺掇着搞代理权争夺的小股东还敢动吗?" 洛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们不敢。" "因为大哥都入场了,小弟再闹就是拆大哥的台。" 第一百一十章 落地 "对。" 李思远的声音降了半度。 "而且更重要的是,一旦华尔街的钱进了远方科技,美国政府再想制裁我,就要先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制裁我等于制裁他们自己人的投资。" "鲁宾在华盛顿的人脉比我清楚,他做过财政部长,他的朋友遍布参众两院。" "当他的钱和我的公司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自动变成我在华盛顿的游说力量。"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因为他必须保护自己的投资。" 洛长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从噼啪变成了沙沙,雨势小了一些,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光从模糊变得清晰。 "思远。" "嗯。" "你这一招,在商学院的教科书里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 李思远站起身,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披上。 "但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打不过的敌人,就让他变成合伙人。"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伯父,明天上午十点之前。" 洛长庚端着那杯威士忌,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思远。" 李思远停住脚步。 "清漪那边,迟早你得自己跟她说。" "我知道。" "她比你想的要聪明。" "我知道。" 李思远走出套房,身后的门在弹簧合叶的作用下缓缓关上,合拢的瞬间,洛长庚杯中的酒面晃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 李思远掏出手机,给黄四海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个人,桑福德·威尔,花旗前联席CEO,我要他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出行记录和通讯对象。" 黄四海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收到。另外老板,有个情况。" "说。" "洛小姐从上海飞过来了。" "航班刚落地,现在应该在出关。" 李思远握着手机的手,在走廊的灯光下收紧了指节。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指示灯。 数字正在从一楼往上跳。 洛清漪出现在半岛酒店大堂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在上海时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被机舱里的干燥空气吹得有些毛躁,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堂柱子旁边的李思远。 两个人的目光在二十米的距离上撞在了一起。 洛清漪把拉杆箱停下,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四个小时。" "你来找我爸?" "对。"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思远没有回答,伸手接过她的拉杆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去哪?" "我在四季开了一间房,我们去那边。" 洛清漪没有动。 "李思远,你别想糊弄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给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你只回了我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你就飞到香港来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爸带走的那些文件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大堂里有几个外国住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 李思远握着拉杆箱的把手,低头看着洛清漪的眼睛。 她的眼圈有些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几个小时没有睡觉,又强撑着赶飞机累出来的红。 "清漪,上车,我在路上跟你说。" "不上车。"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现在就告诉我,我爸是不是在帮美国人对付你?" 这句话在大堂里的回声很轻,但李思远听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拉杆箱的把手,走近一步。 "不,那他为什么……" "他在帮我。" 洛清漪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 "帮你?" "对。" 李思远重新拿起拉杆箱。 "走吧,到了我慢慢跟你讲。"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四季酒店的房间在三十二楼,窗外能看到半个维多利亚港。 洛清漪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说吧。" 李思远把拉杆箱靠墙放好,在沙发上坐下。 "鲁宾联系了你爸,想通过他来撬动远方科技的小股东,搞一场代理权争夺战。" 洛清漪的手指攥住了身后椅背的边缘。 "代理权争夺?" "对,目标是在董事会里塞进他们的人,从内部控制远方科技的战略方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发消息给我之前三天。" 洛清漪的指甲在椅背的皮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天。" "你知道了三天,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因为我在等你爸主动把信息递出来。" "如果我先捅破了,他在鲁宾那边的卧底身份就暴露了。" "卧底?" 洛清漪愣了一下。 "我爸在给你做卧底?" "不是给我做卧底。" 李思远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是他自己选择站在了这一边。" "鲁宾给了他五百万美元,他收了,但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那份法律备忘录放在书房的桌上,门故意没锁,等着你看到。" "他知道你看到了会告诉我。" 洛清漪慢慢松开椅背,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在演戏。" "对。" "演给鲁宾的人看。" "对。" "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演戏。" 李思远没有否认。 洛清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的红褪了一些。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藏。" "清漪……" "我没说完。"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锐度。 "李思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 "问。" "你来香港,不只是为了见我爸。" "你还有别的计划。" 李思远看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 "什么计划?" "我要把鲁宾引到香港来。" "引他来干什么?" "让他签一份投资意向书,入股远方科技。" 洛清漪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要让他投你的公司?" "百分之五的新增股份,估值两千五百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凯恩 "他是你的敌人。" "今天是敌人,明天可以是股东。" "股东也可以是敌人。" "但持股的敌人,比不持股的敌人好控制。" 洛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一艘渡轮拖着长长的尾灯从海面上划过,汽笛声穿过玻璃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你用什么做诱饵?" 李思远的手指在扶手上的敲击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有诱饵?" "因为我了解你。"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鲁宾那种级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飞到香港来。" "你一定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李思远沉默了几秒。 "一份技术白皮书。" "夸父链的?" "脱敏版,去掉了核心内容,但框架够完整,够让他以为能复制这套系统。" 洛清漪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李思远,你在拿公司的命根子做鱼饵。" "鱼饵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鱼饵不是真的。"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咬钩。" 窗外又一声汽笛响起,这一声比上一声更远,声尾拖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海面上慢慢消失。 洛清漪直起身,靠回沙发。 "我要参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鲁宾知道你是我的人。" "你在你爸面前可以是女儿,但在鲁宾面前你只能是远方科技CEO的另一半。" "你出现在谈判桌上,他会多想。" 洛清漪的嘴角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她父亲的某个表情很像。 "那我在隔壁房间等着。" "清漪……" "这不是商量。" 她的目光锁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你可以不让我上桌,但你不能把我关在上海。" "我已经飞过来了,你总不能把我塞回飞机上。" 李思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你这个脾气,像你爸。" "我这个脾气,是被你逼出来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 李思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洛长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凯恩答应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抬起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港岛的高楼灯光穿过雾气,在玻璃上投下零碎的光斑。 "鱼钩下水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五分,洛长庚的套房。 大卫·凯恩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灰色的头发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深色西装的肩膀上有一层几乎看不到的水珠。 洛长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威士忌。 "大卫,请坐。" 凯恩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然后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洛先生,我只有四十分钟。" "够了。" 洛长庚走回沙发对面坐下,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 "三个财务投资人的态度已经明确了,他们愿意配合行动。" 凯恩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哪三个?" "林启明,王海波,郑东旭。" 这三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凯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三个加起来持有远方科技百分之多少?" "百分之九点五。" "不够。" 凯恩摇了摇头。 "加上其他两个财务投资人的百分之十点五,一共才百分之二十。" "李思远的百分之三十四加上那七个忠心员工的持股,轻松超过百分之五十。" "我们发起投票也赢不了。" 洛长庚端起威士忌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大卫,我说的不是代理权投票。" 凯恩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什么?" 洛长庚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新放下。 "李思远最近在跟央行合作一个项目,夸父链,你应该知道。" "当然知道。" "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他放在一个U盘里,锁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 凯恩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你拿到了?" "我拿到了一份脱敏版的白皮书。" 洛长庚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 凯恩的目光钉在那个U盘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洛长庚把手掌盖在U盘上面。 "这份东西,只能给鲁宾先生本人看。" 凯恩的嘴角紧了一下。 "洛先生,你知道鲁宾先生不可能为了这种事亲自飞到香港来。" "他会来的。" 洛长庚把U盘拿起来,在手指间翻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收进沙发垫子下面。 "大卫,你在Sullivan and Cromwell做了多少年?" "十七年。" "十七年里,你见过多少个价值超过千亿美元的技术吗?" 凯恩没有回答。 "这份白皮书里的东西,如果被一家美国公司拿到,他们可以在十八个月内建造一套完整的替代SWIFT的跨境清算系统。" 洛长庚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你觉得,为了这个东西,鲁宾先生会不会飞十六个小时?" 凯恩的手指在大腿上停了很久。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用我的电话。" 洛长庚把那部翻盖手机推了过去。 凯恩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洛长庚拨出了号码。 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两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鲁宾先生说,他后天到香港。" 洛长庚端起威士忌杯,杯口对着凯恩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欢迎。" 凯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洛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帮我们?" 洛长庚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干,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短促而清脆。 "因为我女儿在他身边,我需要知道他的棋局走到哪一步了。" "如果有一天他的棋局崩了,我需要有能力把她捞出来。" "和你们合作,是我给自己买的一份保险。" 凯恩看了他几秒,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洛长庚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分钟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思远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他亲自来。" 三十二楼,四季酒店。 洛清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腿蜷在身下,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 李思远坐在她对面,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洛长庚的消息就在屏幕最上方。 "他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对峙 洛清漪放下咖啡杯。 "后天?" "后天。" "你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李思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进,你在哪?" "上海,办公室。"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远方科技最新一轮估值模型,按两千五百亿重新跑一遍,出一份投资人版本的财务摘要,格式用高盛的模板,英文版,后天早上之前发到我邮箱。" 陈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两千五百亿?上一轮融资我们的估值是两千亿。" "涨了。" "凭什么涨?" "凭那一点三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后天早上给您。" "另外。" 李思远的声音顿了一下。 "斯诺登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在查,莫斯科那边的线人说他可能被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带走了,但不确定是保护性拘留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 洛清漪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斯诺登失联了?" "三十六小时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你觉得是谁干的?" "两种可能。" 李思远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要么是俄罗斯人把他藏起来了,作为和美国谈判的筹码。" "要么是美国人通过某种渠道把他弄走了。" "如果是第二种呢?" "如果是第二种。"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窗外港岛方向的天际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 "那他手里剩下的那些棱镜文件,就全落在了美国人手里。" "我就少了一张牌。" 洛清漪把咖啡杯端起来,贴在嘴边没有喝,热气在她的脸颊旁边散开。 "少了一张牌,你的局还撑得住吗?" 李思远转过头看她。 "撑得住。"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所有赌注押在斯诺登一个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真正的牌,在这里。"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洛清漪看着他在玻璃上的倒影,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变淡。 "李思远。" "嗯。" "后天的事,你真的不让我到场?" 他转过身。 "不让你到场。" "但是。" 他走回沙发,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蜷着的膝盖上。 "谈完之后,你是第一个看到结果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这个房间里放慢了速度。 鲁宾到香港的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台风外围气流影响,机场一度传出延误的消息。 但他的湾流G650准点降落在了赤鱲角机场的公务机坪上。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洛长庚提前半小时到了房间,把茶几上的铁观音换成了一瓶二十五年的麦卡伦威士忌,两只洛克杯,一只冰桶。 三点整,门铃响了。 洛长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七十出头,身材不高,穿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很紧。 罗伯特·鲁宾。 他身后站着大卫·凯恩和另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的公文箱。 洛长庚拉开门。 "鲁宾先生,欢迎。" 鲁宾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的四个角落,然后落在茶几上那瓶威士忌上。 "洛先生,好酒。" "请坐。"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凯恩和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没有落座,像两根安静的柱子。 洛长庚给鲁宾倒了一杯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鲁宾先生,您亲自来,我很意外。" 鲁宾接过酒杯,在鼻子前转了一圈,闻了闻。 "洛先生,我这个年纪了,能让我亲自飞十六个小时的事情不多。"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所以我希望,今天的会面不会让我失望。" 洛长庚把酒杯放下,从沙发垫子底下拿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这就是我跟凯恩先生提到的东西。" 鲁宾的目光落在U盘上,瞳孔在灯光下收了一下。 "我可以看吗?" "这就是您来的目的。" 洛长庚把U盘推过去。 鲁宾没有自己拿,而是偏了偏头,身后那个年轻人立刻走上来,打开铝合金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台没有联网功能的独立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 年轻人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鲁宾把酒杯放到一边,身体往前倾,开始看屏幕上的内容。 白皮书的第一页是一个架构图。 夸父链的分层拓扑结构,从共识层到应用层,一共七层。 每一层的功能模块用蓝色的方块表示,模块之间的数据流用箭头连接。 鲁宾看了大约三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性能参数的对比表。 夸父链和SWIFT在交易速度,跨境延迟,系统容错率,节点扩展性五个维度上的数据对比。 每一个维度,夸父链都碾压式地领先。 鲁宾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加密协议的概述。 到这里,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内容被删除了。" "对。" 洛长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核心加密算法的细节在脱敏版里被移除了,原始版本只有李思远本人能接触到。" 鲁宾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抬起来,靠回沙发。 "洛先生,我看到了一栋房子的外墙和窗户,但你没有给我看地基。" "地基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洛长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鲁宾看了他几秒。 "你让我飞十六个小时来看一份不完整的文件?" "鲁宾先生,这份文件够您的技术团队评估夸父链的商业价值了。" "至于核心技术。" 洛长庚把酒杯放下。 "有一个人可以跟您谈。" 鲁宾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停住。 "谁?" 洛长庚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三十秒后,套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思远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鲁宾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李先生。"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我们终于见面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上桌 李思远走过去,和他握了一下手。 鲁宾的手掌很干燥,握力不大,但手指在接触的瞬间明显收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力度。 "鲁宾先生,请坐。"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面对面。 洛长庚自觉地站起身,端着酒杯退到了窗边,把茶几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鲁宾重新拿起他的威士忌杯,轻轻晃了一圈。 "李先生,在来之前,我做了一些功课。" "关于你和你的公司。" "你的创业故事很有意思,白手起家,三年做到两千亿估值,华尔街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案例。" "谢谢。"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野心。" 鲁宾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不只是想做一家支付公司。" "你想建一套新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 "你想让每一笔跨境交易都流过你的管道。" "你想让人民币通过你的系统,成为和美元并肩的国际货币。" 他的嘴角挑了一下。 "这个野心,和我1995年在财政部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只不过方向相反。" 李思远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鲁宾先生,如果您理解我的野心,那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可以省掉很多客套。" "我喜欢直接的人。" 鲁宾的目光越过茶几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落在李思远身上。 "那好,我直接问。" "你让你的岳父把我骗到这间房间里来,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洛长庚在窗边的背影轻轻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面对窗外。 李思远没有否认那个"骗"字。 "我想让您投资远方科技。" 鲁宾的眉毛抬了一毫米。 "投资?" "百分之五的新增股份,估值两千五百亿人民币。" "你的对手向你投降,然后你让对手买你的股票?" "不是投降。" 李思远伸出手,把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是邀请您上桌。" 鲁宾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三下,节奏很均匀。 "李先生,我活了七十二年,被人设过很多局。" "但像你这样,把局摆在我面前,然后当着我的面告诉我这是一个局的,你是第一个。" 李思远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 "鲁宾先生,我没有必要骗您。" "因为骗您和骗华尔街是一回事,华尔街不会被骗两次。" "但如果我拿真话和您换真话,这笔交易的基础就比任何合同都牢固。" 鲁宾端起酒杯,在灯光下看了看杯中酒液的颜色。 "说说你的条件。" "三个条件。" 李思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百分之五的新增股份,定价两千五百亿,您的团队可以用这台电脑上的白皮书做技术估值的参考,我不会阻止。" "第二,您进入董事会,但没有否决权,只有建议权。" 鲁宾的手指在酒杯上转了半圈。 "第三?" "第三。" 李思远的三根手指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您必须公开声明,反对美国政府对远方科技实施任何形式的金融制裁。" 鲁宾的杯子在嘴边停住了。 "你让一个美国前财政部长公开反对美国政府的制裁决定?" "不是反对制裁本身。" 李思远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是反对制裁一家您持有股份的公司。" "这两件事在法律上有本质区别。" "前者是政治立场,后者是股东权益保护。" "您的律师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鲁宾把酒杯放到茶几上,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凯恩。 凯恩微微点了一下头。 鲁宾转回来。 "李先生,你的第三个条件,本质上是在用我的名字和人脉,给你的公司做一面挡箭牌。" "对。" 李思远没有绕弯子。 "我需要一面华尔街的挡箭牌。" "而您需要一张通往人民币结算体系的入场券。" "各取所需。" 鲁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不大,不像是笑,更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在华盛顿还有很多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朋友里,有一些人对你恨之入骨。"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投了你的公司,这些朋友里有一半会和我翻脸。" "鲁宾先生,您在财政部的时候推动了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 李思远的声音平稳地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那个决定让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之间的隔墙倒塌了,华尔街百分之八十的人恨您入骨。" "但十年之后,那些恨您的人都在您创造的新规则下赚到了比以前多十倍的钱。" "然后他们又爱您了。" 鲁宾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敲击停了一瞬。 "你在用我自己的历史说服我。" "我在用您自己的逻辑说服您。" "您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大决定,都是在大多数人反对的时候做出的。" "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的时候,整个学术界都在骂您。" "推动强势美元政策的时候,出口企业恨不得把您生吞了。" "但最后证明,您都是对的。" 他把身体靠回沙发,语速放慢了半拍。 "鲁宾先生,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趋势。" "它不会因为美国的制裁停下来,也不会因为SWIFT的封锁消失。" "唯一的问题是,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华尔街是站在门外看着,还是已经坐在了桌上。" "我给您的这张椅子,是桌上第一排的位置。" 鲁宾把酒杯拿起来,最后一口喝干了。 杯底接触茶几的声音很轻,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李先生,我需要四十八小时考虑。" "可以。"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份白皮书的完整版给我的技术顾问看一遍。" "不是脱敏版,是完整版。" "我需要确认,我投的这两千五百亿估值,对应的技术确实值这个价。" 李思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一下。 "完整版不能出这间房间。" "可以。" "您的技术顾问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做笔记,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进来。" "可以。" "看完之后,如果他的结论是不值这个价,您可以走,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如果他的结论是值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十八小时 "那四十八小时之后,我等您的电话。" 鲁宾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前襟。 "李先生,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请说。"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如果被华盛顿的某些人知道了,他们会认为你在收买美国的前政府高官。" "这个罪名在美国法律里叫什么,你应该清楚。" 李思远也站了起来。 "鲁宾先生,在美国法律里,一个外国公司邀请一个美国公民担任董事会成员并持有股份,叫做商业合作。" "不叫收买。" "除非您本人认为,持有一家中国公司的股份等同于被收买。" 鲁宾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五秒。 "你很有意思。" 他伸出手。 李思远握了上去。 这一次的握手比第一次久了两秒,力度也大了一些。 鲁宾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凯恩拉开了门。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鲁宾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洛先生。" 站在窗边的洛长庚转过身。 "嗯。" "你有一个很好的女婿。" 门关上了。 洛长庚放下酒杯,走回沙发坐下,看着李思远。 "他会投吗?" 李思远弯腰把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拿起来,合上盖子,夹在腋下。 "他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做了决定。" "四十八小时只是他给自己留的面子。" "一个七十二岁的前财政部长,不会为了一份不确定的投资飞十六个小时。" "他上了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洛长庚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着的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的技术顾问看完整版的白皮书?" 李思远走到门口,拉开门。 "因为我需要他不只是心动。" "我需要他确信。" "一个心动的投资人会在风暴来临时跑掉。" "一个确信的投资人会和我一起扛过风暴。" 他走出套房,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进的消息。 "老板,莫斯科的线人传来消息了。" "斯诺登没有被美国人带走。" "他是被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安全屋。" "位置在圣彼得堡,具体地址还在确认。" "另外,他留了一句话给我们的联络人。" "什么话?" "他说,最后一批文件已经加密上传到了一个离线服务器上。" "密钥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您。"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镜面的内壁映出了他的侧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鲁宾离开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四季酒店,三十二楼。 洛清漪坐在床边等着他回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发出去的消息草稿,写了删,删了写。 房门刷卡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李思远推门进来,外套上带着走廊里的冷气。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走到迷你吧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怎么样?" "他会投。" 洛清漪的后背从床头板上离开了一点。 "你确定?" "确定。" 李思远把矿泉水放下,走到窗前。 三十二楼的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两岸的灯火切成了无数个碎片,水面上倒映着斑驳的光影。 "明天下午他会派技术顾问来看完整版的白皮书。" "看完之后如果没问题,四十八小时后签意向书。" 洛清漪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完整版?你真的给他看完整版?" "完整版和脱敏版的区别只在于加密算法的细节。" 李思远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就算他的技术顾问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密码学家,看一遍也不可能记住全部内容。" "况且夸父链的加密算法每九十天自动轮换一次。" "他今天看到的东西,三个月后就过时了。" 洛清漪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什么都算好了。" "不是什么都算好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有一件事我没有算到。" "什么?" "你会飞到香港来。" 洛清漪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乖乖在上海等着?" "我以为你会信我。" "我信你。"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 "但信你和在旁边看着你是两回事。" "你处理鲁宾的事我不插手,你和我爸之间的事我也想通了。" "但李思远,你不能每次都把我关在信息的最外层。" "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你的下属。" 窗外的海风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了起来,拂过她的眉梢。 李思远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对不起。" 洛清漪没有躲,也没有回应这两个字。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还悬在她耳边的手腕,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别说对不起。" "说以后不会了。" "以后……" "别加限定词。" 李思远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港湾的灯光,那些光点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微微晃动。 "以后不会了。" 洛清漪松开他的手腕。 "我饿了。" "想吃什么?" "楼下那家日料。" "都快十一点了。" "半岛酒店的日料十二点才关门。" 李思远看了她三秒,从窗台上直起身。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黄四海。 他的脸色不太对。 "老板。" "什么事?" 黄四海走近两步,目光扫了一眼洛清漪,又移回李思远。 "说吧,她也可以听。" 黄四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卫星截图。 截图的画面是一片蓝色的海域,海域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光点。 "美国海军第七舰队的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夏洛号,四个小时前从横须贺基地出港了。" "方向呢?" "南下,朝台湾海峡方向。" 洛清漪的手指在李思远的袖口上轻轻收了一下。 "和我们有关吗?" 黄四海把手机翻到下一张截图。 第一百一十五章 摸底 "同时,驻关岛的战略通信中心在过去六个小时里,对远方科技在东南亚的四个夸父链节点发起了高强度的电子干扰。" "干扰强度是平时的三倍。" 李思远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防御阈值。" "不是进攻,是摸底。" 他把手机还给黄四海。 "告诉技术团队,所有东南亚节点启用备用加密通道,切换到战时通信模式。" "另外。" 他转过头看着洛清漪。 "日料改天再吃。" 洛清漪的手从他的袖口上松开,退后半步。 "去忙吧。" "回房间锁好门,谁来了都不要开。" "我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 他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身跟着黄四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洛清漪看到他按的楼层按钮不是一楼。 是负一楼。 酒店的地下车库。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渐渐变远。 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拿起扣在床上的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那个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 收件人是洛长庚。 消息只有一行字。 "爸,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她按下了发送键。 香港,四季酒店地下车库。 黄四海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排架了一台临时通信终端,天线从车窗缝隙伸出去,对准了东北方向的一颗中继卫星。 李思远坐在后座,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远方科技在东南亚四个节点的实时状态图。 四个节点分别位于新加坡,吉隆坡,雅加达,曼谷。 其中新加坡和吉隆坡的节点状态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干扰波的频段呢?" 黄四海把一份从技术团队传过来的分析报告递给他。 "X波段和Ku波段双频段联合干扰,功率不算特别大,但精度很高,专门针对我们节点和卫星链路之间的上行通道。" 李思远翻了两页报告。 "这不是常规的电子战演练。" "常规演练用不着双频段联合。" 他拿起通信终端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穆工。" "李总,我在上海,你那边的数据我已经看到了。" 穆长春的声音从加密通道里传来,信号不算清晰但每个字都能听懂。 "新加坡和吉隆坡的节点受到的影响有多大?" "交易延迟从平均一点三秒上升到了三点八秒,但没有断链。" "备用通道切过去了吗?" "十五分钟前已经全部切换,现在延迟恢复到了一点九秒。" 穆长春停了一下。 "李总,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他们的干扰很精确,只打上行通道,不碰下行。" "这意味着他们不想让我们的节点彻底瘫痪,只想看看我们挨了一拳之后多快能站起来。" 李思远把报告合上。 "摸底。" "对,摸底。"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 "他们在测我们的冗余能力和切换速度,为下一次真正的打击做数据准备。" "那就让他们测。" 李思远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穆工,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个备用节点没有启用?" "全球范围内,还有二十三个暗节点处于待命状态。" "这二十三个节点的位置,美国人知道吗?" "不知道,这些节点的部署全部走的是夸父链内部的暗通道,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网络拓扑图上出现过。" "好。" 李思远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两下。 "从现在开始,这二十三个暗节点一个都不要动。" "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冗余能力就是他们今天测出来的这个水平。" "等到他们真正动手的时候,再把这二十三个节点一起激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总,你在养一手暗牌。" "不是养暗牌。" "是留后手。" "打牌的人都知道,让对手低估你的手牌,比拿到好牌更重要。"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通信终端上。 黄四海从前排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老板,夏洛号那边有新动态。" "说。" "它在台湾海峡南口减速了,目前以十二节的速度向西南方向航行,看起来像是要去南海。" "我们在南海有节点吗?" "有一个,在文莱外海的一艘改装货轮上。" 李思远接过咖啡杯,在手里捂了一下。 "如果夏洛号的真实目的是找到我们在南海的节点位置,那它的航向会在接下来六个小时内转向东南。" "如果六个小时后它还在往西南走,那说明它只是借路过境,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 "六个小时后给我最新位置。" "明白。" 黄四海犹豫了一下。 "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洛先生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李思远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 "他说什么?" "他问我,您今晚还回不回半岛。" "我说不知道,他说如果您今晚回来,请您去一趟他的套房。" "他说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李思远把咖啡杯放在座椅旁边的杯托里。 "什么东西?" "他没说。" "只说是一封信。" 夜色透过车窗玻璃渗进来,地下车库的灯光把商务车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李思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去半岛。" 半岛酒店总统套房凌晨两点十七分。 洛长庚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封拆开的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但偶尔有几个字因为书写速度太快而略显潦草。 他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进来吧,门没锁。" 李思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注意到洛长庚换了一身衣服,从下午的灰色开司米毛衣变成了一件藏青色的睡袍。 但他没有任何要睡觉的迹象,眼睛清亮,像是刚从某种长久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坐吧。" 洛长庚用手指点了点书桌对面的椅子。 李思远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李远山。 日期是1994年3月15日。 李思远的身体在椅子上绷了一下。 "这是我爷爷写的信。"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技术顾问 "对。" 洛长庚把信封推到书桌中间,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传递一件易碎品。 "你爷爷在1994年写给我的,那一年他七十一岁,我三十八岁。" "我和你爷爷认识三十年,但他写给我的信只有这一封。" 李思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你自己看。" 洛长庚把信封往前又推了一寸。 李思远抽出信纸,展开。 蓝色的墨水在三十年的时间里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仍然清晰。 信的开头写的是"长庚贤侄"。 信的内容不长,总共不到三百字。 李思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然后他把信纸放回桌面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手指微微收紧。 "伯父,这封信您保存了三十年。" "对。" "为什么今天给我看?" 洛长庚站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两点的维多利亚港比晚上安静了许多,水面上只有零星几盏航标灯在闪烁。 "因为你爷爷在信里说的那件事,现在轮到你了。" 李思远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上的最后一段。 那段话写的是,"长庚,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但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只有一件。这件事如果我这代人做不了,就交给下一代。下一代做不了,就交给再下一代。总有一天会有人做成。到那一天,你替我看着他,不要让他把路走歪了。" 李思远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洛长庚背对着他,肩膀在睡袍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爷爷在1950年代参与过中国第一代跨境贸易结算体系的建设。" "那个年代,我们没有外汇储备,没有国际信用,没有任何现代金融基础设施。" "每一笔跨境贸易都要通过香港的地下钱庄换汇,手续费高到能吃掉利润的三分之一。" 他转过身。 "你爷爷一辈子的梦想,是让中国拥有自己的国际支付通道。" "一条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通道。" "他做了三十年,没有做成。" "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那个时代不允许。" 洛长庚走回书桌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现在时代变了。" "技术有了,机会有了,你也站到了他当年站的位置上。" "他在信里让我看着你。" "我看了三年了。" "从你创业的第一天开始。" 李思远握着那个信封的手,指节上的青筋凸了一条出来。 "所以您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不只是因为我是清漪的丈夫。" "也是因为我爷爷的这封信。" 洛长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思远,鲁宾的四十八小时还剩多少?" "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之后,不管他签还是不签,你后面的路都会很难。" "我知道。" "你爷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你再看一遍。" 李思远从信封里重新抽出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做大事的人,不怕走夜路。怕的是走到天亮的时候,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这次没有还给洛长庚。 他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伯父,这封信我带走了。" 洛长庚看着他把信收起来,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它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只是替你保管了三十年。"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拉开。 "伯父。"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您替他看了我三年。" 门拉开,走廊里的冷光灌进来。 李思远走出去,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洛长庚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信封在那里放了三十年,桌面的漆色在信封的形状周围形成了一圈细微的色差。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长方形的痕迹上轻轻摸了一下。 "老李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的孙子,比你当年胆子大多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 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鲁宾的技术顾问准时到了。 来的人只有一个,没有助手,没有随从,一个人拎着一只黑色的旧公文包走进来。 五十岁出头,秃顶,戴着一副金属框的圆眼镜,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新百伦运动鞋。 和这间奢华的套房格格不入。 李思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鲁宾是认真的。 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马库斯·费尔德曼。" 李思远主动伸出手。 "MIT密码学实验室的前主任,NIST后量子加密标准的起草人之一。" 费尔德曼和他握了一下手,力度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社交仪式。 "李先生,鲁宾先生让我来看一份文件。" "我知道。" 李思远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台独立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是夸父链技术白皮书的完整版,包括脱敏版中被移除的全部加密算法细节。 "费尔德曼教授,规则很简单。" "您可以看任何内容,可以向我提任何问题。" "但不能拍照,不能做笔记,不能用任何电子设备记录。" "看完之后,您走出这扇门,这台电脑会被格式化。" 费尔德曼推了推眼镜。 "你不怕我用脑子记?" "费尔德曼教授,您的研究方向是后量子密码学,不是记忆术。" "就算您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份白皮书里的加密算法在九十天后就会自动轮换。" "您今天记住的东西,三个月后就是废纸。" 费尔德曼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 "合理。" 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在电脑前坐下。 李思远退到沙发上坐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费尔德曼开始看白皮书的时候,眼睛几乎贴着屏幕,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行代码。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句话都没说。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第一次开口。 "你的共识机制不是拜占庭容错。"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最后的电话 "对,不是。"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变体。" "对。" 费尔德曼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碰。 "你自己设计的?" "从零开始。" 费尔德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的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个共识机制的收敛速度,在理论上应该是不可能达到的。" "我知道。" "但你的测试数据显示它确实达到了。" "对。" "怎么做到的?" 李思远喝了一口水。 "费尔德曼教授,您是密码学家,不是分布式系统专家。" "如果您想在这一个下午的时间里理解这个共识机制的全部原理,恐怕不太现实。" "您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套系统的技术价值,是否配得上两千五百亿人民币的估值。" 费尔德曼重新转向屏幕,又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关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李先生,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年。" "我见过PGP,见过比特币的白皮书,见过NIST的所有后量子候选算法。"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拿起地上的公文包。 "但你的这套东西,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工程。" "两千五百亿人民币?" 费尔德曼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 "便宜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鲁宾先生让我给他打电话汇报结论。" "您觉得他听了您的结论之后会怎么做?" 费尔德曼推了推眼镜。 "我又不是金融家,我只管技术。" "但如果我是他。" 他迈出门槛。 "我会把退休金全押上。" 门关上了。 李思远坐在沙发上,听着费尔德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二个小时。 他打开邮箱,陈进发来的财务摘要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 他没有打开看。 他打开的是另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凯瑟琳·泰勒,美国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邮件的内容很短。 "李先生,总统先生希望在四十八小时内与您进行第二次通话。议题是贵公司与沙特的石油结算交易。请告知您方便的时间。" 李思远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十秒。 鲁宾的四十八小时,白宫的四十八小时。 两个四十八小时,重叠在了一起。 他开始打字。 "泰勒女士,后天下午三点,香港时间。"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只剩下空调送风口传来的细微嗡嗡声,和自己的心跳。 二十二个小时。 所有的牌都在桌上了。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三个小时的时候,鲁宾的电话来了。 香港时间下午十二点零七分。 李思远正在四季酒店的房间里和陈进开电话会议,讨论远方科技上海总部技术团队针对美军电子干扰的防御方案。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没有存过的美国号码。 他示意陈进先等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李先生,我是罗伯特·鲁宾。" "鲁宾先生。" "费尔德曼的报告我看了。" 鲁宾的声音从越洋电话的那头传来,经过卫星中继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延迟。 "他给了我两个字。" "哪两个字?" "值得。" 李思远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您的结论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的结论是,我需要修改你的条件。" "哪一个?" "第三个。" 李思远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公开声明反对制裁的条件?" "对。" 鲁宾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我可以在公开场合表达我个人对过度制裁的反对意见,但措辞由我的团队来定。" "我不会在声明里提到远方科技的名字。" "原因很简单。" "如果我指名道姓地保护一家中国公司,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我发传票。" "我不介意和他们吵架,但传票会耽误我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在这三个月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 李思远用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摩了一圈。 "鲁宾先生,如果声明里不提远方科技的名字,那这份声明的保护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不会。" 鲁宾的声音变得很确定。 "因为全世界都知道我投了你的公司。" "当我说反对过度制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需要点名,市场自己会解读。" "有时候,不说的话比说出来的话更有力。" 李思远的拇指停在了手机边框的转角处。 "还有别的修改吗?" "没有了。百分之五的股份,两千五百亿的估值,进入董事会但只有建议权,这些我都接受。" "那签约的时间呢?" "我让凯恩今天下午把意向书的定稿发给你的法务团队。" "如果双方没有异议,我明天飞回纽约之前签字。"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十二楼的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艇正在穿过港湾,尾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鲁宾先生,我接受您的修改。" "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 鲁宾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来自白宫的电话。" 李思远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收了一下。 "谁打的?" "凯瑟琳·泰勒。" "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否正在考虑投资一家中国的支付技术公司。" "我说是的。" "她问我是否知道这家公司正在被美国国家安全部门调查。"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鲁宾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说,鲁宾先生,总统先生希望您在做最终决定之前,能够充分考虑这项投资可能给您的个人声誉和商业利益带来的风险。" "您怎么回的?" "我说,泰勒女士,请您转告总统先生。" 鲁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我在1995年做财政部长的时候,华尔街有一半人说我是叛徒。" "我的个人声誉早就不是我做决定时需要考虑的因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笑。 "李先生,看来你和我,都不太擅长做听话的人。" "这大概就是我们能坐到同一张桌子上的原因。" "明天见,鲁宾先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 签字 "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玻璃,看着那艘白色游艇消失在港湾的转弯处。 身后的笔记本电脑上,陈进的电话会议还开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老板?还在吗?" "在。" 李思远转过身。 "陈进,准备法务团队,今天下午会收到一份投资意向书。" "鲁宾签了?" "明天签。" 陈进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华尔街的钱进来了,整盘棋就活了。" "棋还没活。" 李思远走回书桌前坐下。 "白宫的电话还没打完呢。" "他给您定了时间?" "后天下午三点。" "他这次想谈什么?" "石油结算。" "您怎么应对?" 李思远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信封右下角的蓝色墨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老旧的光泽。 "陈进,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远山。" "这个名字……" "我爷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查什么?" "他在1950年代参与过的所有跨境贸易结算项目的档案。" "如果国家档案馆有记录,帮我调出来。" "我需要知道他当年走到了哪一步。" "又是在哪一步被迫停下来的。"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个牛皮纸信封就静静地躺在光影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签约的地点定在半岛酒店的会议厅,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李思远到的时候,凯恩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两份装订整齐的英文合同,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贴着黄色的签字标签。 洛长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铁观音。 鲁宾还没有出现。 "凯恩先生,合同我的法务团队昨晚已经逐条确认过了。" 李思远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有三处措辞上的修改,已经标注在附件里了。" 凯恩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遍修改标注。 "第七条的仲裁管辖权,你们要求从纽约改到新加坡?" "对。" 李思远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远方科技是一家中国公司,投资方是美国资本,仲裁地放在第三方是国际惯例。" "纽约的仲裁庭对中国企业的判例记录并不友好,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凯恩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两秒。 "我需要和鲁宾先生确认。" "当然。"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鲁宾走进来,和昨天一样的深炭灰色西装,但领带换成了深蓝色,系得依然很紧。 他身后跟着那个提铝合金公文箱的年轻人。 "早上好。" 鲁宾在凯恩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桌面上的文件。 "凯恩,有问题吗?" "三处小修改,两处措辞调整可以接受,第三处是仲裁管辖权从纽约改到新加坡。" 鲁宾看了李思远一眼。 "新加坡?" "国际商事仲裁的标准选择,中立,高效,判例透明。" 李思远的语速不快不慢。 "鲁宾先生,您1999年推动美国签署的那份跨境破产协议,仲裁地选的也是新加坡。" 鲁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过?" "做功课是基本的礼貌。" 鲁宾转头看了凯恩一眼。 凯恩点了一下头。 "可以接受。" 鲁宾把目光收回来,伸出右手。 "笔。" 那个年轻人立刻从公文箱里取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递了过去。 鲁宾拔开笔帽,在第一份合同的签字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尾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钩。 然后是第二份。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把钢笔放在桌面上,推向李思远的方向。 "用我的笔。" 李思远看了那支笔一秒,伸手拿起来。 他在两份合同上分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和鲁宾的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紧凑,没有多余的笔画。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把笔推了回去。 "笔还给您。" 鲁宾没有接笔,把它留在了桌面中间。 "李先生,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股东了。" "欢迎上桌。" 鲁宾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我下午两点的飞机回纽约,落地之后会让我的办公室发一份新闻稿,宣布这笔投资。" "新闻稿的措辞,我的公关团队会提前和您的人对接。" 李思远也站了起来。 "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和您通气。" "什么事?" "后天下午三点,我会接到白宫的电话。" 鲁宾的手指在西装纽扣上停了一瞬。 "泰勒打来的?" "对,议题是沙特的石油结算交易。" 鲁宾慢慢把纽扣系好。 "你打算怎么应对?" "要看他们开什么条件。" "李先生。" 鲁宾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 "白宫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谈条件。" "是为了告诉你,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停。" 鲁宾的声音很轻。 "停止夸父链在石油结算领域的扩展,退回到国内清算的范围内。" "作为交换,他们会在制裁名单上把远方科技移到观察区。" "不是解除制裁,只是缓冲。" 李思远的手指在裤缝上摩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开这个条件?" 鲁宾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前停下来。 "因为我当年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面对类似的情况,开的也是同样的条件。" 他回过头,目光从门框的边缘扫过来。 "给对手一个台阶下,让他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收紧绳子。" "这是华盛顿最古老的套路。" "您建议我怎么做?" 鲁宾拉开了门。 "我建议你,不要下那个台阶。" 他走出去了,凯恩和年轻人紧跟在后面,门在弹簧合叶的作用下缓缓合拢。 洛长庚从长桌的那一端站起来,端着那杯没动过的铁观音走到李思远身边。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水 "签了?" "签了。" 李思远把桌面上那两份合同收进文件夹里,手指在合同封面上停了一秒。 "伯父,鲁宾刚才说的话,您怎么看?" 洛长庚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在杯中转了半圈。 "他说的是实话。" "白宫不会跟你做真正的交易,他们只会给你一个看起来像交易的陷阱。" "那我应该怎么接这个电话?" 洛长庚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思远,你爷爷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做大事的人,不怕走夜路。" "后半句。" 李思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怕的是走到天亮的时候,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洛长庚转过身。 "白宫的电话,你不是一个人接。" "你身后站着鲁宾的钱,站着沙特的石油,站着央行的夸父链。" "他们打给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一个人。"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 李思远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度。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声。 黄四海的消息。 "老板,夏洛号六小时观察期到了。" "航向没有变,继续西南方向,已经越过南海中线。" "但我们在文莱外海的那个节点,一个小时前收到了一组陌生的声呐探测信号。" "信号源距离节点不到四十海里。" 李思远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四季酒店地下车库,黑色商务车。 黄四海把最新的海域态势图调到屏幕上,用手指在蓝色的海面上划了一条线。 "夏洛号的航迹在这里,从台湾海峡南口出来之后一路西南,目前在南沙群岛以北大约两百海里的位置。"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点上。 "但发出声呐信号的不是它,信号源在这里,文莱外海一百二十公里处,距离我们的节点货轮直线距离三十七海里。" 李思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点之间的距离。 "两艘船不在一个位置。" "对,相距超过六百海里。" 黄四海把图放大了一倍。 "根据信号特征分析,这组声呐不是军舰发出的,频率太低,功率也不够。" "像什么?" "像水下无人潜航器,UUV。"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美军在南海部署了水下无人潜航器?" "不确定是不是美军的。" 黄四海从前座递过来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分析报告。 "我们的声学监测系统捕捉到的信号特征,和美国海军公开过的UUV型号都不完全匹配。" "有一种可能是实验型号,没有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出现过。" 李思远翻了两页报告,手指在一行数据上停住了。 "探测频率是12kHz?" "对。" "这个频率不是用来找潜艇的。" 黄四海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老板,您的意思是……" "12kHz的声呐频率在深海环境下穿透力有限,找潜艇用这个频率效率极低。" 李思远把报告合上。 "但如果目标不是潜艇,而是一艘锚泊在浅水区的改装货轮,12kHz刚好够用。" "他们在找我们的节点。" 车内安静了两秒。 "老板,要不要通知货轮转移?" "不转移。" 李思远把报告放在座位上。 "转移会暴露我们的反侦察能力,让他们知道我们能探测到他们的UUV。" "让货轮保持现在的状态,所有通信走暗通道,电磁静默。" "另外,通知穆工,从现在开始,文莱节点的所有流量转移到雅加达节点,通过陆缆中继。" "文莱节点只保留一个最低限度的心跳信号,让他们以为这个节点还在正常运行。" 黄四海点了一下头,在通信终端上开始操作。 李思远拿起手机,给穆长春拨了过去。 "穆工。" "李总,文莱的情况我已经看到了。" 穆长春的声音带着一层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机房里。 "12kHz的声呐,很有针对性。" "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 穆长春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第一种,他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缩小了搜索范围,知道我们在文莱外海有东西,现在是精确定位阶段。" "第二种,他们只是在南海做大面积的网格扫描,碰巧扫到了我们货轮附近。"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穆长春沉默了一下。 "如果只是网格扫描,不会用UUV,用舰载声呐就够了,效率更高。" "专门放UUV下水,说明他们有明确的目标区域,但不确定具体位置。" "所以是第一种。" "大概率是。" 李思远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穆工,我们的海底光缆从文莱到雅加达这一段,有没有中继放大器?" "有,两个,一个在纳土纳群岛附近,一个在加里曼丹岛北岸。" "中继放大器的位置是保密的吗?" "保密,只有我和你知道确切坐标。" "但铺设的时候用的是印尼的一家承包商,如果有人从承包商那里拿到施工图纸……" 穆长春没有把话说完。 李思远替他说完了。 "那他们就能找到中继放大器的位置。" "找到中继放大器,就能找到我们光缆的走向。" "沿着光缆往两头追,一头是雅加达的数据中心,另一头就是文莱的货轮。" 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变得更大了,像是有人在机房里搬运设备。 "李总,要不要启动光缆的应急切换?" "先不切。" 李思远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地下车库的水泥墙壁上。 "穆工,你还记得我们在铺设这条光缆的时候,预留了一条备用路径吗?" "记得,从文莱走菲律宾海域绕道到马尼拉,再从马尼拉走陆缆到雅加达。" "这条备用路径启用过吗?" "从来没有。" "好。" 李思远的声音降了半度。 "把这条备用路径的存在从所有内部文档里删掉。" "包括我发给你的那些邮件?" "全部删掉,只留你和我脑子里的记忆。" "从现在开始,这条路径不存在。"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百二十章 房间里的对话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 "那个印尼承包商的名字叫什么?" "PT Nusantara Subsea,注册地在雅加达。" "查一下这家公司过去三个月有没有接待过外国客户的来访记录,特别是美国公司或美国政府背景的机构。" "明白。" 挂了电话。 黄四海从前排转过头来。 "老板,洛小姐刚才发了一条消息给您。" "我看到了。" 李思远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洛清漪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在房间等你,有事跟你说。" 他看了两秒,打字回复。 "半小时后回来。"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四海,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我爷爷李远山在1950年代参与的跨境结算项目,代号叫什么,你有渠道查到吗?" 黄四海想了几秒。 "如果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正常渠道查不到。" "但我在国家档案馆有一个关系,以前在部队情报系统做过,退休之后在档案馆做顾问。" "联系他,就说我想调阅一份1950年代的经济项目档案,项目负责人叫李远山。" "如果需要审批手续,用我的名义走。" "明白。" 李思远推开车门,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泥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白宫的电话,还有二十七个小时。 四季酒店,三十二楼。 洛清漪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部iPad,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英文法律文件。 李思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iPad翻转过来,屏幕朝向他。 "这是什么?" 李思远走过去接过iPad,低头看了三秒。 屏幕上是一份美国联邦法院的公开文件,案号在最上方,被告一栏写着一个名字:PT Nusantara Subsea。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框上收紧了一度。 "你从哪里找到这份文件的?" "我爸今天早上发给我的。" 洛清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说你迟早会查到这家公司,让我先帮你做一步功课。" 李思远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原告一栏。 原告是美国司法部,起诉理由是该公司涉嫌违反美国的出口管制法规,向受制裁实体提供海底通信基础设施服务。 起诉日期是三周前。 "三周前。" 李思远把iPad放在茶几上。 "这份起诉书三周前就提交了,你爸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是昨天晚上,凯恩走了之后他自己查的。" 洛清漪的手指在iPad边缘上划了一下。 "他说凯恩在套房里提到过这家印尼公司的名字,说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但我爸觉得不对劲,凯恩从来不会不经意地说任何话。" 李思远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爸的判断是对的。" "凯恩故意透露这个名字,是为了试探你爸的反应。" "如果你爸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表现出紧张,说明他知道这家公司和远方科技的关系。" "那就意味着他一直在跟我通气。" 洛清漪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爸当时什么反应?" "你应该问他。" "我问了,他说他当时正在倒酒,头都没抬。" 李思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爸当了三十年商人,这点演技还是有的。" 洛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把iPad拿回来,翻到文件的第四页。 "这份起诉书里有一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哪个?" 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第四页第三段,美国司法部指控PT Nusantara Subsea的理由不是和中国公司合作,而是和一个叫Horizon Pacific Limited的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公司合作。" "Horizon Pacific是谁?" 李思远沉默了两秒。 "是远方科技在东南亚业务的持股平台。" 洛清漪把iPad合上,放在膝盖上。 "所以美国人已经摸清了你的海外持股架构。" "至少摸清了东南亚这一层。" "他们用起诉印尼承包商的方式,倒逼出Horizon Pacific的存在,然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远方科技在南海的通信基础设施布局。" "这是一套完整的法律战打法。" 李思远靠在沙发背上。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斯坦福的国际商法课,选修的。" 她顿了一下。 "我说过,别把我当不懂事的人。" 李思远看着她的眼睛,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 "清漪,这份起诉书的存在,意味着白宫后天的电话不只是施压。" "他们已经在法律层面动手了。" "起诉印尼承包商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会冻结Horizon Pacific在美国银行的账户,然后是对远方科技东南亚业务的全面制裁。" "电话只是最后的通牒。" 洛清漪把iPad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那你怎么办?" "鲁宾今天签了投资意向书,下午回纽约之前会发新闻稿。" 李思远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新闻稿一发出去,华尔街的媒体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 "白宫后天打电话的时候,全世界都已经知道鲁宾投了远方科技。" "他们的通牒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因为制裁一家有前财政部长持股的中国公司,等于打自己人的脸。" 洛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所以你让鲁宾今天签字,不是随机的。" "你故意把签约时间安排在白宫电话之前。" "让鲁宾的新闻稿先一步占领舆论阵地。" "等白宫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战场上已经插满了你的旗子。" 李思远没有否认。 洛清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李思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鲁宾会不会也在利用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通话前夜 "他投了你百分之五的股份,但同时他也拿到了一张进入人民币结算体系的门票。" "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这张门票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他可以随时把股份抛掉。" "到时候你在华盛顿的挡箭牌就没了。" 李思远伸出手,握住了她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的温度比体温低了好几度。 "清漪,鲁宾一定在利用我。" "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但利用是相互的。" "只要我的系统还在运行,只要夸父链还在替全球的跨境交易结算,他的股份就会越来越值钱。" "一个越来越值钱的筹码,没有人会主动扔掉。"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创业第一天就学会了。"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明天的电话,你在哪接?" "这间房间。" "我在旁边听。" "清漪……" "这不是商量。"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架飞机正从启德方向的天空中划过,机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光。 "那是鲁宾的飞机吗?" 李思远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飞机已经消失在云层里了。 "应该是。" 洛清漪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他飞回纽约,你留在香港。"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看的是完全不同的棋盘。" "所有的棋盘最后都会连在一起。" 她没有回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 李思远走回去拿起来,是陈进的消息。 "老板,国家档案馆回复了。" "李远山先生在1950年代参与的项目代号叫长河计划。" "档案编号已经找到,但调阅需要国务院办公厅的审批。" "我正在联系审批渠道。"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iPad的屏幕上。 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面板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长河计划。 他爷爷用了一辈子没走完的路。 白宫电话的前一天晚上。 四季酒店三十二楼的房间里,李思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陈进发过来的远方科技财务摘要,估值模型按两千五百亿重新跑过,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华尔街级别的审计。 第二份是穆长春从上海传过来的夸父链全球节点实时状态报告,四十七个活跃节点,二十三个暗节点待命,东南亚四个节点已经全部切换到战时通信模式。 第三份是黄四海刚送上来的情报简报,只有一页纸,上面列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鲁宾的新闻稿已于纽约时间下午四点通过路透社和彭博社同时发布,华尔街的主流媒体全部跟进报道。 第二条: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在新闻稿发布后的两个小时内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出席者包括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凯瑟琳·泰勒,国防部副部长,以及财政部负责恐怖主义融资与金融犯罪的副部长。 第三条:驻关岛的美军战略通信中心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停止了对远方科技东南亚节点的电子干扰。 李思远把第三条看了两遍。 停止干扰。 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而是因为鲁宾的新闻稿让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他拿起手机,给穆长春打了过去。 "穆工,关岛停手了。" "我看到了,新加坡和吉隆坡的节点延迟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 穆长春的声音比昨天轻松了一些。 "但文莱那边的情况还在恶化。" "怎么了?" "那个UUV的声呐信号又出现了,这次距离货轮只有二十二海里。" "它在靠近。" 李思远的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三下。 "二十二海里,如果按照昨天的移动速度推算,多久会到达货轮的位置?" "大约十八到二十个小时。" "正好是明天下午。" "和白宫的电话同一时间。"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两岸的灯光在镜面上拉出无数条变形的金线。 "他们在打一套组合拳。" "白宫的电话是明面上的施压,UUV的逼近是暗地里的威胁。" "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逼我在接电话的时候做出一个即时的判断。"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货轮被发现,我的南海节点就暴露了。" "一个被暴露的节点等于一个被抓住的把柄。" 穆长春的声音变沉了。 "李总,要不要现在就撤?" "不撤。" 李思远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穆工,你有没有办法在十八个小时之内,让那艘货轮变成一艘普通的锚泊货船?" "什么意思?" "把所有的通信设备拆掉,天线卸下来,服务器关机,甲板上的改装痕迹全部覆盖。" "让它看起来就是一艘等待靠港的散货船。" "UUV能探测到声呐反射截面,但它分辨不了一艘正常的散货船和一艘改装过的通信中继船之间的区别。" 穆长春想了几秒。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时间。" "拆设备至少要八个小时,覆盖改装痕迹再加四个小时。" "一共十二个小时。" "还剩六个小时的余量。" 李思远从窗边转过身。 "动手。" "明白。" 穆长春犹豫了一下。 "李总,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印尼承包商PT Nusantara Subsea的事,我查了他们过去三个月的来访记录。" "有美国人去过?" "有。" 穆长春的声音压低了。 "三周前,一个自称是美国海洋工程咨询公司的团队拜访了他们在雅加达的办公室。" "这家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在弗吉尼亚州兰利。" 兰利。 CIA的总部所在地。 李思远把手机握紧了一度。 "他们拿到了什么?" "根据我在印尼的人脉了解到的情况,对方以商业尽职调查的名义,要求查看了PT Nusantara Subsea在过去两年里所有海底光缆项目的施工记录。" "包括我们的那条?" "包括。" 穆长春顿了一下。 "但施工记录里只有光缆的大致路径和中继放大器的区间位置,没有精确坐标。" "精确坐标在铺设完成之后被我从系统里删除了,只保留了纸质备份。" "纸质备份在哪?"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点整 "在您上海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李思远闭了一下眼睛。 "穆工,你干得好。" "我也是学您的。" 穆长春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苦涩。 "重要的东西不要留在电子系统里,这是您教我的第一课。" "货轮的事抓紧,十二个小时之内必须完成。" "收到。" 挂了电话。 浴室的门开了,洛清漪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毛巾松松地裹着。 她看到李思远站在窗前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出事了?" "没出大事。" 李思远走回书桌前坐下。 "南海的货轮需要做一些调整。" 洛清漪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份文件。 她的目光停在黄四海的情报简报上,第二条关于国安委紧急会议的内容。 "他们在鲁宾的新闻稿发布之后开了紧急会议。" "对。" "说明新闻稿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对。" 洛清漪的手指在椅背的皮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明天的电话,你打算怎么开口?" "等他们先开口。" "如果他们开口就是最后通牒呢?" 李思远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最后通牒只对没有退路的人有用。" "而我有退路。" 洛清漪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退路是什么?" 他伸手覆住她放在肩膀上的手指。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四季酒店三十二楼,所有的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那一盏台灯。 李思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话筒朝上,银灰色的天线从窗帘的缝隙中伸出去,对准了头顶那颗同步轨道的通信卫星。 黄四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架着一台信号监测终端,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通话线路的加密状态和可能的窃听信号。 洛清漪坐在卧室的门口,门半开着,从她的位置能看到李思远的侧影,但通话的另一端听不到她的声音。 两点五十分。 李思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穆长春发来的最新消息。 "货轮改装完成,所有设备已拆除封存,甲板清理完毕。" "目前看起来就是一艘等待靠港的巴拿马籍散货船。" "UUV距离货轮十一海里,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最近点。"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转向卫星电话。 两点五十五分。 黄四海从沙发上抬起头。 "老板,线路准备好了,加密通道正常。" "有没有第三方监听信号?" "目前没有检测到,但不排除对方使用了我们无法识别的新型截获技术。" "知道了。" 李思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三点整。 卫星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 李思远等它响了三声,才按下接听键。 "李先生,我是凯瑟琳·泰勒。" 声音经过卫星中继和加密解码之后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但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泰勒女士。" "总统先生因为临时的日程调整无法亲自通话,他委托我全权代表他与您沟通。" "总统先生很忙,我理解。" 泰勒没有接这句话,直接切入正题。 "李先生,我相信您已经知道,美国司法部三周前对一家名为PT Nusantara Subsea的印尼公司提起了诉讼。" "我知道。" "您也知道,这家公司为您的关联企业Horizon Pacific Limited在南海铺设了海底通信光缆。" "这是商业信息,我不方便在这个场合确认或否认。" 泰勒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李先生,我今天不打算和您做法律层面的攻防。" "我要直接告诉您,总统先生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您和沙特阿美的石油结算交易。" 李思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让自己的后背靠上椅背。 "请继续。" "这笔交易使用了您开发的夸父链系统,以人民币而非美元完成结算。"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石油美元体系首次被一家私人企业公开挑战。" 她的语速放慢了。 "总统先生认为,这不是一个商业行为,这是一个地缘政治行为。" "泰勒女士,我只是一个企业家。" "我的系统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就是跨境结算的速度和成本。" "沙特选择用我的系统,是因为一点三秒的结算速度比SWIFT的三天要好。" "这是市场选择,不是政治选择。" 泰勒的声音变得更平了。 "李先生,在华盛顿,所有影响美元地位的事情都是政治。" "无论您的初衷是什么。" "那总统先生希望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停止夸父链在石油结算领域的进一步扩展。" "将已经完成的沙特交易作为一次技术验证,不再追求第二笔。" "作为交换,美国政府将暂停对远方科技的制裁评估程序,为期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之后,如果您遵守了这个承诺,制裁评估将被永久关闭。"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泰勒女士,您说的是暂停评估,不是解除制裁。" "对。" "而且是有条件的暂停,条件是我自废武功。" "我不会用这个词。" "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停了停。 "泰勒女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罗伯特·鲁宾先生今天早些时候公开宣布投资了远方科技,您知道这件事吗?" 泰勒的声音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到半秒,但李思远听到了。 "我知道。" "那您觉得,一个拥有美国前财政部长作为股东的公司,接受暂停评估这种模糊的安排,在商业逻辑上说得通吗?" "鲁宾先生的投资决定是他的个人行为,不代表美国政府的立场。" "但它代表华尔街的立场。" 李思远的手指停止了画圆。 "泰勒女士,华尔街的钱已经进来了。" "如果您制裁远方科技,等于制裁鲁宾先生的投资。" "鲁宾先生在参众两院有多少朋友,我想您比我清楚。" "这些朋友在中期选举前会怎么反应,我想总统先生比您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退路 三秒在一通高级别的外交通话中是很长的时间。 "李先生,您是在威胁美国政府吗?" "不是威胁。"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是提醒。" 泰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 "李先生,提醒也好,威胁也好,总统先生的关切不会因为一位前官员的投资行为而改变。" "石油美元体系是美国国家安全的基石之一,这一点没有谈判空间。" "泰勒女士,我理解您的立场。" 李思远把双手从桌面上移开,靠回椅背。 "但我想请您注意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夸父链和沙特的石油结算交易已经完成了,它不是一个计划,它已经是既成事实。" "您要求我停止扩展,前提是我确实在扩展。" "但如果我告诉您,我目前没有第二笔石油结算交易的计划呢?" 泰勒的声音顿了半拍。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沙特的交易是一次技术验证,您说得对。" "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用这次验证去复制第二笔,第三笔。" "至少目前没有这个计划。" "您的话我可以理解为,您主动承诺不在石油结算领域扩展吗?" "不是承诺。" 李思远的语速放慢了。 "是事实描述。" "我目前没有扩展的计划。" "但我不会签任何书面承诺,因为一家企业不可能对一个主权国家签署限制自身商业行为的文件。" "这在国际法上没有先例,在商业伦理上也说不通。" 泰勒沉默了一下。 "李先生,如果您不签书面承诺,那我们之间就没有协议的基础。" "泰勒女士,我不需要协议。" 李思远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我需要的是时间。" "您给我十二个月的制裁评估暂停期,我给您十二个月的事实不扩展。" "这不是协议,这是默契。" "一个前财政部长的钱在我的公司里,一个沙特的石油结算在我的系统上,一个中国央行的数字货币项目在我的平台上。" "这三个事实加在一起,就是我不需要签字的原因。" "因为您知道,如果您打破这个默契,这三个事实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让您的制裁决定变成国际新闻的头条。" "而中期选举之前,总统先生不需要这种头条。"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黄四海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监测终端的屏幕,线路上的加密状态显示正常,没有第三方信号介入。 泰勒终于开口了。 "李先生,我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总统先生。" "谢谢。" "但我个人想说一句。" "请说。" "您是我在这个职位上遇到的最难对付的对手之一。" "泰勒女士,我不是您的对手。" 李思远把手里的笔放回桌面。 "我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的企业家。" "夹缝里求生的人不选对手,他们只选活路。" "您选的活路很多。" "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白纸上那个数字上,那个数字是18。 "只有一条。" "哪一条?" "让所有人都离不开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气息变化,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确认。 "李先生,四十八小时之内,您会收到我们的正式书面回复。" "我等着。" 电话挂断了。 卫星电话的话筒发出一声短促的嘟声,然后线路彻底安静下来。 李思远把话筒放回底座上,伸出手揉了一下眉心。 卧室的门被完全推开了。 洛清漪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的边缘。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哪些?" "你目前没有第二笔石油结算交易的计划。" 李思远转过椅子面对她。 "事实描述。" 洛清漪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白纸上的那个数字。 18。 "这个数字不是石油的。" "不是。" "是SDR的。" "对。" 她抬起头。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在石油结算上扩展,因为你的真正目标不是石油。" "石油只是一次测试。" 李思远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真正的战场在日内瓦,在IMF的SDR特别会议上。" "如果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从现在的百分之十点九二提升到百分之十八,所有使用SDR作为储备货币参考的国家央行都会自动增持人民币资产。" "这比一百笔石油结算加在一起的影响都大。" 洛清漪在书桌边缘坐下来,两只脚悬在空中。 "你让白宫以为你的目标是石油,实际上你的目标是SDR。" "你用石油做了一个声东击西。"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完全是声东击西。" "石油结算是真实的技术验证,SDR才是战略目标。" "两件事是串联的。" "没有石油结算的一点三秒,IMF不会认真考虑人民币在跨境清算中的技术可行性。" "没有技术可行性的论证,SDR权重的提升就只是一个政治谈判。" "政治谈判靠的是妥协。" "技术论证靠的是事实。" "事实比妥协硬。" 黄四海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监测终端。 "老板,通话结束了,线路安全,没有泄漏。" "另外,文莱那边有最新消息。" "说。" "UUV在距离货轮九海里的位置转向了。" 李思远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 "转向?" "对,突然调头往南走了,速度加快,像是接到了新的指令。" "时间呢?" 黄四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 "转向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就在您和泰勒通话结束后的两分钟。" 李思远和洛清漪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同步。" "电话结束了,UUV也撤了。" "这说明什么?" 李思远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 下午的阳光从缝隙中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说明白宫和五角大楼在同一张桌子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长河 "电话是一条线,UUV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由同一个人控制。" "那个人不是泰勒。" 洛清漪从书桌边缘跳下来。 "是总统?" "是总统背后的人。" 李思远的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栋美国驻港总领事馆的建筑上。 "总统是政客,政客做决定需要幕僚。" "能同时调动国安委和第七舰队的幕僚,在华盛顿不超过五个人。" 他转过身。 "四海,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凯瑟琳·泰勒在担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之前,和谁走得最近。" "查她在布鲁金斯学会的导师,她在国防部做副部长助理时的直属上级,她的政治捐款记录。" "我要知道,她身后站着谁。" 当天晚上,陈进从上海发来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的标题只有两个字:长河。 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页面泛黄,纸张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像是从某个尘封多年的档案柜里取出来的。 李思远在书桌前打开附件,一页一页地看。 文件的抬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日期是1957年8月。 标题是长河计划可行性研究报告。 第一页是项目概述。 长河计划的目标是建立一条独立于西方银行体系的跨境贸易结算通道,初期覆盖中国与东南亚五国之间的贸易往来,远期目标是打通整个亚太地区的人民币结算网络。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李远山,职务是对外贸易部国际结算司副司长。 第二个是陈同勋,职务是中国人民银行外汇管理处处长。 第三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看不清楚。 李思远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墨水覆盖得很彻底,连笔画的形状都无法辨认。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技术方案。 在那个年代没有电子通信的条件下,长河计划采用的是电报加密码本的方式进行交易指令的传输。 每一笔跨境交易需要通过香港的中转电报站转发,从发出指令到完成结算的平均时间是七天。 七天。 李思远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对比。 他的夸父链用一点三秒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六十七年的时间差,从七天缩短到一点三秒。 他的爷爷用一辈子没有走完的路,他用三年走到了终点的前一步。 他继续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项目进展报告。 从1957年到1961年,长河计划一共完成了十七笔试验性跨境交易,总金额约为三百五十万美元。 交易对手分别是缅甸,印度尼西亚和锡兰(斯里兰卡的旧称)。 十七笔交易中有十四笔成功完成,三笔因为电报传输中断或密码本出错而失败。 失败率百分之十七点六。 第四页是项目中止报告。 日期是1962年3月。 中止原因只写了一行字:因国际形势变化,项目暂停执行。 暂停两个字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和正文的打字体不同,是用钢笔写的。 批注写的是:此项目之意义不在当下,在于将来。待时机成熟,必有后人续之。 批注的下方有一个签名。 李远山。 李思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签名的笔锋和他记忆中爷爷晚年的字迹不太一样,更年轻,更锋利,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力度。 1962年,他的爷爷三十九岁。 手机响了。 是穆长春。 "李总,印尼承包商的事有新进展了。" "说。" "那个自称美国海洋工程咨询公司的团队,我通过印尼那边的关系拿到了他们的入境记录。" "团队一共三个人,入境用的是商务签证。" "其中两个人的护照信息查不到任何公开记录,像是临时制作的身份。" "第三个人有记录。" 穆长春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他叫詹姆斯·沃特金斯,曾经在美国海军情报局服役十二年,退役后加入了一家名叫Palantir Technologies的数据分析公司。" "Palantir。"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彼得·蒂尔的公司,美国情报机构最大的外包数据供应商。" "对。" "所以美国人不是用CIA直接来查我们,是用了Palantir做中间层。" "这样在法律上更安全。" "CIA的人如果直接出现在一家外国公司里,一旦被曝光就是外交事件。" "但Palantir是私人公司,可以用商业咨询的名义去任何地方。"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 "他们的手越伸越长了。" "不是手长,是布局深。" 李思远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身来。 "穆工,长河计划的档案你看过没有?" "长河计划?" "我爷爷在五十年代做的项目,今天陈进帮我从国家档案馆调出来了。" "没看过,什么内容?" "跨境结算通道,用电报和密码本实现的原始版本。" "一笔交易需要七天,六十七年前的技术。" "但它的架构逻辑,和夸父链有一个相同的底层思路。" 穆长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好奇。 "什么思路?" "去中心化。" 李思远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 "我爷爷在1957年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就没有把结算节点集中在一个地方。" "他在香港设了中转站,在仰光设了分站,在雅加达和科伦坡各设了一个备用通道。" "每个节点独立运行,任何一个被切断都不影响其他节点的工作。" "这个思路在当年没有人理解,因为那个年代的人习惯了中央集权的管理方式。" "但六十七年后,这个思路变成了区块链的核心原理。"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你爷爷是天才。" "他不是天才。" 李思远的声音很轻。 "他只是看得比同时代的人远了六十七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他还能在脑海里看到那份泛黄的文件,和文件最后那行手写的批注。 待时机成熟,必有后人续之。 "爷爷。"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响。 "时机到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日内瓦 两天后。 白宫的正式书面回复通过外交渠道送到了远方科技的法务团队手中。 回复的内容比李思远预想的要温和。 制裁评估程序暂停六个月,暂停期间不新增任何限制措施,但保留随时重新启动评估的权利。 没有要求李思远签署任何书面承诺。 也没有提到石油结算。 只有最后一段话值得注意:美国政府将密切关注远方科技的海外业务发展,特别是涉及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的相关活动。 李思远把这份回复看完之后,发了一条消息给陈进。 "准备SDR的材料,启动日内瓦的布局。" 陈进的回复很快。 "老板,IMF的SDR特别会议定在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六天。" "我们的正式提案需要通过中国人民银行提交,央行那边的对接人是谁?" "周副行长。" "他的态度呢?" "上次通话时他说,央行原则上支持人民币权重的提升,但具体的技术论证材料需要我们提供。" "特别是跨境结算的实时数据,交易速度的对比分析,系统稳定性的第三方审计报告。" "这些东西我们都有?" "速度对比和系统稳定性的数据都有,沙特那笔交易就是最好的活案例。" "但第三方审计报告需要找一家国际认可的审计机构来做,时间上可能比较紧。" 李思远站起身,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找普华永道。" "普华永道?" 陈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 "老板,普华永道是美国的四大审计公司之一,让他们来审我们的系统……" "正因为是美国的公司,他们的审计报告在IMF才有公信力。" 李思远把文件夹进公文包里。 "如果我们用中国的审计机构,西方国家的代表会质疑报告的独立性。" "但如果连美国人自己的审计公司都说夸父链的技术是可靠的,那质疑的声音就小多了。" "明白了。" 陈进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老板。" "说。" "您让我查的您爷爷长河计划档案里,那个被涂掉名字的第三个项目负责人。" "我通过国家档案馆的内部关系做了交叉比对,用同一时期对外贸易部的人事档案和出差记录。" "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人选。" 陈进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老板,这个名字我说出来您可能会有点意外。" "说。" "这个人叫洛振声。" "职务是对外贸易部港澳台事务处副处长。" "1962年长河计划中止后,调往外交部工作。" "1985年退休。" 李思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手指在提手上停住了。 "洛振声。" "对。" 陈进在电话那头又停了两秒。 "根据我查到的信息,洛振声有一个儿子,叫洛长庚。"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思远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爷爷和洛长庚的父亲,是长河计划的搭档。" "档案显示是的。" "洛长庚知道这件事吗?" "不确定,但从他那封信里的措辞来看,他至少知道他父亲和您爷爷有过密切的工作关系。" 李思远闭上眼睛。 那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突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洛长庚保存了三十年的信,不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委托。 那是两代人之间的传承,从李远山到洛长庚,从洛振声到李思远。 长河计划没有死在1962年。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流淌。 他睁开眼睛。 "陈进,日内瓦的事你先推进,普华永道的对接明天开始。" "另外。"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帮我订两张明天飞上海的机票。" "两张?" "一张我的,一张洛清漪的。" "在上海停留多久?" "一天。" "然后呢?" "然后飞日内瓦。" 挂了电话。 洛清漪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耳环,另一只已经戴在了左耳上。 "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明天回上海。" "为什么?" "有一个人我要见。" 洛清漪把第二只耳环戴好,走到镜子前调了一下角度。 "谁?" "周副行长。" "央行的人?" "SDR的提案需要他点头。" 洛清漪在镜子里看着他的倒影。 "你让我一起回去,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李思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的面孔叠在了一起。 "你爸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洛清漪的手指在耳环上停住了。 "洛振声。"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他在外交部工作过,七十年代去过非洲,八十年代退休。" 她转过身,面对李思远。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在他去外交部之前,他在对外贸易部做过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的另一个负责人,是我爷爷。" 洛清漪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两家人的渊源,不是从你我开始的。" "是从六十七年前就开始了。"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跑道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排列成两条笔直的银线,机翼掠过灯光的时候在舷窗上拉出一道道快速闪烁的光影。 洛清漪靠在座椅上,脸朝着舷窗的方向,表情在灯光的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从香港飞回来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是在赌气,是在消化。 李思远在一旁看了她几次,每一次她的目光都停在舷窗外面的某个地方,像是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寻找一个答案。 出了机场,黄四海开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在到达层等他们。 上车之后,洛清漪终于开口了。 "我要见我爸。" "你爸还在香港。" "我知道,我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明天早上飞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李思远。 "洛振声的事,他知道多少?" "不确定,但从那封信的内容来看,他至少知道两家人之间有一层超出普通交情的联系。" "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洛清漪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尖锐。 "三十年,他保存了你爷爷的信三十年,但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们两家人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回上海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李思远沉默了两秒。 "也许他觉得,如果你知道了这层渊源,你会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被安排好的。" 洛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车窗外的上海在暮色中向后退去,延安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李思远。" "嗯。"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六十七年前的渊源。"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个。" "我不是在解释。" 她把头靠在座椅的侧面,目光转向车窗外。 "我是在确认。" 车开到远方科技上海总部大楼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很空了,只剩下几盏路灯在黑暗中亮着橘黄色的光。 李思远下车之前接到了穆长春的电话。 "李总,您回上海了?" "刚到。" "有一件事需要当面跟您说,电话里不方便。" "在哪见?" "公司,我在机房里。" 李思远看了洛清漪一眼。 "你先回家休息。" "不回,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大楼。 李思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灯光里,然后转身走向地下一层的机房入口。 机房在负一层,恒温恒湿,门禁需要虹膜加指纹的双重验证。 穆长春站在服务器机柜的走廊里,身上穿着防静电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他的脸色不太好。 "什么事?" 穆长春把平板电脑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段截获的通信记录。 "今天下午三点,我们的信号监测系统在太平洋中部截获了一段异常的卫星通信。" "通信的发射源在夏威夷的珍珠港太平洋舰队总部。" "接收端在瑞士日内瓦。" 李思远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日内瓦?" "对。" 穆长春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到下一页。 "通信内容是加密的,我们破解不了,但信号的格式和美国国务院的外交通信格式一致。" "这说明发这条消息的不是军方,是国务院。" "国务院给日内瓦发加密通信,只有一个可能。" 穆长清的嘴唇抿了一下。 "IMF。" 李思远把平板电脑还给他。 "他们开始布局SDR了。" "不是开始。" 穆长春摇了摇头。 "李总,这条通信的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三点,但通信编号的序列显示,这不是第一条,是第七条。" "前六条的发送时间分布在过去两周里。" "也就是说,美国国务院在两周前就开始和IMF秘密沟通了。" 李思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他们在我之前动的手。" "对。" 穆长春把平板电脑关掉,夹在腋下。 "李总,SDR的特别会议还有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里,如果美国已经和IMF的关键人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们提交的提案可能还没到投票环节就被否决了。" "不会被否决。" 李思远转身往机房门口走去。 "IMF的投票机制不是美国一家说了算的,美国的投票权占百分之十六点五,虽然有事实上的否决权,但只有在重大决议中才能动用。" "SDR权重的调整属于一般性议题,只需要简单多数就能通过。" "关键是拉到足够多的支持票。" 他推开机房的门,恒温环境的冷空气和走廊里的常温空气在门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穆工,日内瓦那边有没有我们能联系的人?" "IMF内部没有,但有一个渠道。" 穆长春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中国在IMF的执行董事叫郑伟民,他是央行外派的,和周副行长是老搭档。" "如果周副行长愿意帮忙牵线,郑伟民可以在IMF内部替我们摸底,了解各个国家代表的投票倾向。" "好。" 李思远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明天和周副行长见面的时候,我把这件事一起谈。"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穆工,你留在机房,继续监控太平洋上的卫星通信。" "如果再截获日内瓦方向的信号,不管能不能破解,先把时间戳和频率特征记录下来。" "明白。" 电梯门合拢,穆长春的身影被两扇钢门切成两半,然后消失了。 李思远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SDR的战场比石油复杂十倍。 石油只需要一点三秒就能解决技术问题。 但SDR需要的是二十四天之内,在一个由一百九十个国家组成的国际组织里,拿到至少九十六张支持票。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他的办公室亮着灯。 洛清漪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 "我帮你列了一份SDR的投票国名单。" 她把那几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一百九十个成员国里,有明确立场的大约六十个,其中支持美国立场的二十八个,支持中国立场的十九个,摇摆的十三个。" "剩下一百三十个小国,大部分没有明确立场,投票取决于谁在最后一刻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 李思远看着那份名单。 字迹很工整,每个国家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投票权重和目前已知的立场。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你在机房的时候。"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斯坦福的国际经济法课,期末论文我写的就是SDR的投票机制。" "当时教授给了我A。" 李思远拿起那份名单,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瑞士。 旁边的立场栏里,洛清漪画了一个问号。 "瑞士的立场不确定?" "瑞士是IMF的东道国之一,日内瓦是SDR会议的举办地,按理说他们应该保持中立。" 洛清漪把笔拿起来,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但瑞士国家银行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悄悄增持人民币资产。" "如果他们在投票中支持人民币权重的提升,这个信号会影响整个欧洲阵营的态度。" 李思远把名单放下。 "你有瑞士国家银行的联系人吗?" 洛清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在苏黎世读交换学期的时候,和一个教授走得很近。" "那个教授现在是瑞士国家银行的外部顾问委员会成员。" "他叫什么?" "弗里德里希·赫尔曼。"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副行长 李思远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的智囊团还管用了?" "你的智囊团缺一个斯坦福毕业的人。" 他们对视了两秒。 窗外的上海夜景在三十七层的高度铺展开来,千万盏灯火在黑暗中组成一张巨大的棋盘。 "清漪。" "嗯。" "日内瓦,你跟我一起去。" 洛清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次不把我关在信息的最外层了?" "这次你坐桌上。" 她把那支笔放在名单上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拉钩。" 李思远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窗外,远处浦东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一条起伏的天际线,东方明珠的红色光芒在最高处缓缓闪烁,像一颗悬挂在城市心脏上方的信号灯。 第二天上午九点。 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大楼,十二楼。 李思远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前台把他引到了一间朝南的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是龙井。 九点零五分,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只是周副行长一个人。 周副行长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黑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只牛皮公文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紧凑。 "小李,这位是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谢明辉处长。" 周副行长在李思远对面坐下,用手示意谢明辉坐在旁边。 "谢处长负责跨境金融监管,SDR的事他也有管辖权。" "我把他一起叫过来,省得你跑两趟。" 李思远和谢明辉握了一下手。 谢明辉的手掌粗糙,握力很大。 "李先生,久仰。" "谢处长。" 三个人坐下之后,周副行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李,你的来意陈进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 "SDR特别会议,人民币权重从百分之十点九二提升到百分之十八。" "这个目标很大。" "但不是不可能。" 李思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远方科技的技术论证材料,包括夸父链在沙特石油结算中的完整数据,交易速度的国际对比分析,以及系统稳定性的初步评估报告。" "正式的第三方审计报告我已经委托了普华永道,预计两周内完成。" 周副行长翻开文件,目光在第一页的数据上停了几秒。 "一点三秒完成跨境结算,这个数据我已经看过了。" 他翻到第二页。 "但IMF的评审委员会不会只看速度,他们更关心的是系统的普适性和安全性。" "也就是说,这套系统不能只为中国服务,它必须证明自己可以为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服务。" "而且不能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单方面控制或关闭它。" 谢明辉在旁边插了一句。 "李先生,我直说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你的夸父链目前的节点全部部署在中国友好国家的领土或领海上,这个布局在IMF看来就是一个受单一国家影响的系统。" "它和SWIFT的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SWIFT被美国控制,你的系统被中国控制。" "换了一个控制者,但控制的结构没变。" 李思远看着谢明辉的眼睛。 这个人的目光非常直接,没有任何官场的含蓄。 "谢处长说得对。"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原因之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夸父链下一阶段的全球节点部署计划。" "除了现有的四十七个活跃节点之外,我计划在未来六个月内新增三十个节点。" "这三十个节点的选址,我想请两位帮我把关。" 周副行长接过文件翻开。 谢明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新增节点的选址名单列在第一页,三十个位置分布在五大洲,其中有五个位于欧洲,四个位于北美,三个位于南美,八个位于非洲,六个位于中东和中亚,四个位于大洋洲。 谢明辉的手指在北美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你在加拿大和墨西哥各放了两个节点?" "对。" "美国本土呢?" "没有。" 李思远的声音很平。 "在美国本土部署节点需要通过FCC的审批和国土安全部的安全审查,以目前的政治环境,不现实。" "但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节点可以覆盖北美的大部分需求。" "而且这两个国家的存在,足以让IMF的评审委员会承认夸父链在北美有覆盖。" 谢明辉的手指移到非洲那一栏。 "非洲八个节点,这个数量比任何大洲都多。" "非洲有五十四个国家,在IMF里有五十四张投票权。" 李思远的目光没有离开谢明辉。 "这五十四张票里,有至少三十张目前没有明确立场。" "如果夸父链在非洲的覆盖率做到最高,这些国家的央行就能直接接入系统进行跨境结算。" "当他们用了我的系统之后,让他们在IMF投票支持人民币权重提升,就不再是一个政治请求。" "而是一个商业利益的自然选择。" 周副行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小李,你这个思路很清楚。" "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钱。" 周副行长把茶杯放下。 "三十个新节点的部署,服务器采购,光缆铺设,卫星链路租赁,人员培训,每一个节点的平均成本我估计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人民币之间。" "三十个就是至少六个亿。" "再加上后续的运维费用,第一年就要烧掉十个亿。" "远方科技目前的现金流能支撑吗?" 李思远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份文件。 "鲁宾的投资款第一笔到账时间是下周三,金额是一百二十五亿人民币,对应两千五百亿估值的百分之五。" "这笔钱到账之后,远方科技的现金储备将超过两百亿。" "十个亿的节点部署费用,不到现金储备的百分之五。" 周副行长和谢明辉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明辉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的公文包搭扣上弹了两下。 "李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苏黎世的声音 "你用美国人的钱来建一套挑战美元霸权的系统。" "鲁宾知道吗?" 李思远端起茶杯,龙井的清香在鼻尖散开。 "谢处长,鲁宾是全世界最聪明的金融家之一。" "他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投?" 李思远把茶杯放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美元的霸权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与其等着有人把它推翻,不如自己参与到替代方案的建设中,在新的体系里占一个位置。" "他赌的不是美元的倒塌。" "他赌的是变化本身。" 谢明辉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句话,我会写进给上面的报告里。" "随便写。" 李思远站起身。 "周行长,郑伟民在日内瓦那边,能不能帮我搭一条线?" "我需要他在IMF内部替我们摸一下各国代表的投票倾向。" 周副行长也站了起来,把那三份文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这条线我帮你搭。"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李。" "嗯。" "你爷爷的长河计划,我以前在档案里见过。" 李思远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收紧了。 "您知道长河计划?" 周副行长拉开门,回过头。 "知道。" "六十七年了,终于有人把那条路走通了。" 他走出了会议室。 谢明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李先生,有空查一下IMF现任总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的立场。" "她前天在巴黎的一次闭门会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SDR的未来不应该由任何单一货币定义。" 谢明辉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思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慢慢松开。 拉加德的那句话,是一句中立的表态,还是一个暗示? 他拿出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弗里德里希·赫尔曼,你什么时候能联系到他?" 洛清漪的回复在三十秒后来了。 "今天下午,他在苏黎世,时差六个小时。" "联系他,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拉加德前天在巴黎的闭门会上说了什么,完整版本。" "不是新闻稿的版本,是在场的人听到的版本。" 手机屏幕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洛清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洛清漪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李思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翻着穆长春传来的节点部署进度表,耳朵却一直挂在她的声音上。 她用英语和赫尔曼通话,语速不快,措辞很讲究,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学术讨论中不经意间滑向她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电话挂断之后,洛清漪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拉加德的原话,和新闻稿不一样。" 李思远把进度表合上。 "哪里不一样?" 洛清漪拿起茶几上的一支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推到他面前。 第一行是新闻稿的版本:SDR的未来不应该由任何单一货币定义。 第二行是赫尔曼转述的原话:SDR的未来不应该由任何单一货币定义,但任何一种货币想要获得更大的权重,必须证明它的结算基础设施能够独立于现有体系运行。 李思远盯着第二行字看了五秒。 "独立于现有体系运行。" "对。" 洛清漪把笔帽套回去,手指在笔身上转了半圈。 "赫尔曼说,拉加德讲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有十二个人,其中三个是欧洲央行的高级顾问,两个是瑞士国家银行的政策委员。" "没有美国人?" "没有,那是一个纯欧洲的闭门会。" 李思远把便签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她这句话是说给欧洲人听的。" "什么意思?" "拉加德的立场不是中立,是在给欧洲阵营一个选择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如果她只说前半句,那就是一句外交辞令,谁都得罪不了。" "但她加了后半句,等于在告诉欧洲人:谁能拿出独立的结算基础设施,谁就有资格提升权重。" "SWIFT是美国控制的,欧洲人自己的INSTEX系统半死不活。" "能拿出独立基础设施的,目前只有一个。" 洛清漪的目光跟着他移到窗前。 "夸父链。" "对。" 李思远转过身。 "拉加德在帮我们开门。" 洛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她为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欧洲。" 李思远走回沙发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欧洲在SWIFT体系里一直是美国的附庸,2018年伊朗制裁的时候,美国单方面切断了伊朗的SWIFT通道,欧洲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拉加德当时是欧洲央行行长,她亲眼看着美国用金融基础设施当武器,自己却无能为力。" "现在有一个中国人造了一套不受美国控制的系统,她当然乐见其成。" "因为这套系统一旦被IMF认可,欧洲就多了一个筹码,以后不用再被SWIFT绑架。" 洛清漪把手机拿起来,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赫尔曼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瑞士国家银行的行长托马斯·约尔丹,下周四要去日内瓦参加一个国际清算银行的年度会议。"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思远。 "赫尔曼说,如果你想见约尔丹,他可以安排一个非正式的会面。" "在什么场合?" "会议间隙的茶歇,十五分钟。" 李思远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十五分钟够了。"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不说什么,让他看一样东西。" 洛清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看什么?" 李思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看这个数字。" 便签纸上除了洛清漪刚才写的两行字之外,还有他之前写的那个数字:18。 "百分之十八的人民币权重,意味着全球所有以SDR为参考的储备资产配置都要跟着调整。" "瑞士国家银行管理着超过八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人民币权重每上升一个百分点,他们就需要增持大约八十亿美元的人民币资产。" "从百分之十点九二到百分之十八,差了七个百分点。"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父与女 "五百六十亿美元。" 洛清漪在嘴里默算了一下。 "你让约尔丹看的不是数字,是利益。" "是他自己的利益。" 李思远把便签纸重新折好。 "瑞士人不讲政治,只讲账本。" "五百六十亿美元的增持需求,意味着他们要在人民币资产市场上大规模建仓。" "如果他们提前知道权重会上调,就可以提前布局,买在低点。" "等权重正式调整之后,资产价格上涨,他们赚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洛清漪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度。 "你在给瑞士央行行长送一个内幕交易的机会?" "不是内幕交易。"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是信息共享。" "SDR的权重调整是公开的国际议程,任何一个IMF成员国的央行都有权研究和预判。" "我只是帮他把预判的精度提高了一点。" 洛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思远,你越来越像一个政客了。" "我不是政客。" 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政客交换的是权力,我交换的是未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 黄四海的消息。 "老板,凯瑟琳·泰勒的背景调查出来了。" "她在布鲁金斯学会的导师叫理查德·哈斯,前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主席。"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哈斯。" "是她在国防部做副部长助理时的直属上级。"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停了一拍。 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那个人叫詹姆斯·马蒂斯。" "前国防部长,绰号疯狗。" "目前已经退出政坛,但他在五角大楼和情报界的人脉网络依然完整。" "泰勒的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马蒂斯的影子。"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窗外上海的天际线上。 天际线的尽头,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中钻出来,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把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痕。 那道痕的方向,是西。 是日内瓦的方向。 洛长庚的飞机在下午两点落地。 李思远没有去接机,洛清漪自己去了。 黄四海开车把她送到虹桥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在停车场等了四十分钟,然后看着洛清漪扶着洛长庚从航站楼的侧门走出来。 洛长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步伐比在香港的时候慢了半拍,手里多了一根黑色的手杖。 车门关上之后,黄四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洛清漪和洛长庚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开上延安高架的时候,洛长庚把手杖靠在车门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洛清漪。 "你要问的事,在车上问吧。" 洛清漪的手指攥着安全带的卡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了一点。 "洛振声。" 洛长庚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你爷爷。" "我知道他是我爷爷。" 洛清漪把身体转向他,安全带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想知道的是,他和李远山的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洛长庚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1993年。" "你爸去世那一年?" "你爷爷去世那一年。" 洛长庚的声音放低了半个音阶,带着一层经年的沉淀。 "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洛清漪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是那封信?" "不是。" 洛长庚摇了一下头。 "信封里装的是两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到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放回来。 "第一张照片是1957年在北京拍的,你爷爷和李远山站在天安门广场前,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笑得像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第二张是1961年在香港拍的,他们站在一间电报站的门口,背后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南洋通讯社。" 洛清漪的眉头皱了一下。 "南洋通讯社?" "长河计划的香港中转站,对外的掩护身份就是一家通讯社。" 洛长庚转过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外面的高架路面上。 "你爷爷和李远山在那间电报站里,用密码本和电报机完成了十七笔跨境交易。" "每一笔交易的指令都要经过三层加密,然后通过香港转发到仰光或者雅加达。" "一笔交易从发出到确认,平均需要七天。" 洛清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安全带的卡扣。 "那份备忘录呢?" 洛长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存放了太久的记忆。 "备忘录是你爷爷写给我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给后人的交代。" "上面写了长河计划被中止的真正原因。" "档案里写的是国际形势变化。" "档案里写的是官方版本。" 洛长庚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真正的原因是,项目组里有一个人叛变了。" 车内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洛清漪觉得后背有一层凉意在蔓延。 "谁?" "档案里那个被涂掉名字的第三个人。" 洛清漪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李思远查过,那个名字被墨水彻底覆盖了,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是因为不能让人看出来。" 洛长庚把老花镜收回内袋,动作很慢。 "那个人叫方学林,是对外贸易部国际结算司的业务骨干,你爷爷和李远山亲自挑选的技术人才。" "1961年年底,方学林通过香港的一个中间人,把长河计划的电报加密方式泄露给了英国军情六处。" "英国人拿到加密方式之后,可以截获并破译长河计划的所有交易指令。" "你爷爷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三笔交易的指令被拦截了。" 洛清漪的手握成了拳头。 "后来呢?" "方学林被逮捕了,判了无期。" 洛长庚的手杖在车门上轻轻晃了一下。 "但长河计划也因此被彻底叫停,所有的档案被封存,参与者的名字被抹去。" "你爷爷从对外贸易部调到了外交部,去非洲待了十二年。" "李远山留在了国内,从此再也没有碰过跨境结算的工作。" 第一百三十章 审计 洛清漪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他们两个人,一个被发配到非洲,一个被闲置在国内。" "因为一个叛徒,整个项目毁了。" "不只是项目毁了。" 洛长庚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长河计划被叫停之后的第三年,李远山的妻子因为承受不住政治审查的压力,病倒了。" "那是李思远的奶奶。" 洛清漪睁开眼睛,目光里多了一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李思远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李远山把所有的苦都咽在了自己肚子里,那封留给李思远的信里只写了鼓励的话,没有写一个字的委屈。" 车在远方科技大楼的地下车库停了下来。 洛清漪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推门。 "爸。" "嗯。" "你保存那封信三十年,不只是因为李远山的委托。" 洛长庚拿起手杖,手指在杖头的银饰上摩挲了一圈。 "你爷爷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长河这条路,他和李远山这辈子走不完了,但路不能断。" 洛长庚推开车门,上海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 "如果将来两家人的后代能接上这条路,那六十七年前的所有牺牲就不是白费的。" 他迈出车门,手杖的底端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清漪。" "嗯。" "你和李思远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反对过。" 他没有回头。 "因为这条路,需要两个人走。" 普华永道的审计团队在三天后进驻远方科技上海总部。 团队负责人叫大卫·陈,美籍华人,普华永道亚太区科技审计部的合伙人,四十五岁,头发剪得很短,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的食指在空中画圆。 陈进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他的时候,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其中三个是审计师,另外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他不认识。 "大卫,这两位是?" 大卫·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纽约总部派过来的质量控制专员,公司新规定,涉及跨国科技企业的审计项目必须配备QC人员。" 陈进笑了一下,笑容没有进入眼睛。 "大卫,这个新规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 "上个月。" 陈进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把会议室的门推开。 "请进。" 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右手已经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给李思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普华永道多带了两个人,说是质量控制专员,我不信。" 李思远的回复在两分钟后来了。 "查这两个人的背景,照片发给黄四海。" "审计正常推进,不要让他们察觉。" 陈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调出楼层监控的画面,把那两个便装男人的面部截图发给了黄四海。 黄四海那边的效率很快。 四个小时后,结果回来了。 "两个人都是美国公民,但他们在普华永道的员工名录里查不到。" "其中一个叫马修·布雷克,他在领英上的履历显示,三年前从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离职。" "OFAC。" 李思远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落在外面的天空上。 "美国财政部专门负责制裁执行的部门。" "对,另一个叫斯科特·雷诺兹,履历更干净,但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在三个月前被全部清空了,连头像都删了。" 黄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这两个人不是审计师。" "我知道。" 李思远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们是来看我们的系统架构的。" "普华永道的审计需要进入夸父链的核心代码层和节点分布数据,这些信息如果被OFAC拿到,他们就能精确定位我们全球所有的通信节点。" "要不要把他们赶出去?" "不赶。" 李思远拿起桌面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让穆长春准备一套审计专用的沙盒环境,所有的代码和数据都走沙盒,不接触生产系统。" "节点分布数据只提供已经公开的四十七个活跃节点的信息,二十三个暗节点的数据一个字都不给。" "代码层面只展示应用层的接口文档,底层加密算法用脱敏版本替代。" "让他们看到的东西足够通过审计标准,但不够用来定位我们的真实布局。" 黄四海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这个分寸不好把握,如果沙盒环境和生产环境的差异太大,大卫·陈是专业人士,他可能会看出来。" "大卫·陈不会看出来。" 李思远把笔放下。 "因为大卫·陈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他是一个正常的审计合伙人,纽约总部告诉他带两个QC专员,他就带了。" "他不会刻意去验证沙盒和生产环境的一致性,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一次常规审计。" "真正会仔细看的是那两个人。" "但他们不是审计师,他们看的是我们给什么,不是我们藏了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谁。" 黄四海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通知陈进,对大卫·陈的态度要比平时更热情。" "安排一次晚宴,我亲自出席。" "席间聊什么?" "聊远方科技未来在美国市场的扩展计划。" "但你没有美国市场的扩展计划。" "没有。" 李思远的声音降了半度。 "但我需要那两个人回去之后,在报告里写上这一条。" "让华盛顿以为我有进入美国市场的意图。" "一个想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公司,是可以被谈判的。" "一个可以被谈判的对手,比一个拒绝谈判的敌人让他们安心。" "让他们安心,我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黄四海的呼吸声在电话那端变得很轻。 "老板,SDR的会议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够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上海的天色正在从蓝灰色过渡到暗灰色,楼宇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最后一缕日光,像是一面面正在熄灭的镜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纸。 纸上写的几个字是: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约尔丹 日内瓦,莱蒙湖畔。 国际清算银行的年度会议在湖边的威尔逊宫酒店举行,这栋十九世纪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面朝湖面,白色的廊柱在十一月的阴天里显得格外冷峻。 李思远和洛清漪在会议开始前一天到达。 赫尔曼教授安排的会面时间是下午茶歇的十五分钟,地点在酒店二楼的一间小型沙龙厅,平时用来做私人酒会。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赫尔曼带着约尔丹走进来。 托马斯·约尔丹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六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瑞士国家银行的徽章。 他和李思远握手的时候,目光在洛清漪身上停了一瞬。 赫尔曼做了简短的介绍。 "托马斯,这位是李思远先生,远方科技的创始人,也是夸父链系统的开发者。" "旁边这位是洛清漪女士,李先生的,嗯……" 赫尔曼看了洛清漪一眼,用眼神征求措辞的意见。 洛清漪微笑了一下。 "战略顾问。" 约尔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高兴认识你们,赫尔曼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夸父链的事情,我有一些好奇。" 四个人在沙龙厅的圆桌前坐下,服务员端上了咖啡和瑞士巧克力。 约尔丹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李先生,赫尔曼告诉我,你的系统在沙特完成了一笔石油交易的人民币结算,用了一点三秒。" "对。" "这个速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约尔丹把咖啡杯放下。 "但速度不是我最关心的。" "您最关心什么?" 约尔丹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安全性。" "具体来说,如果有一个国家的政府决定对夸父链施压,要求关闭某个节点或冻结某笔交易,你的系统能抵抗多久?" 李思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不是数字。 是一张简化版的全球节点分布图。 "约尔丹先生,夸父链目前有四十七个活跃节点,分布在三十一个国家。"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任何一个节点被关闭,交易会在零点三秒内自动路由到最近的备用节点。" "要让整个系统停摆,需要同时关闭所有四十七个节点。" "也就是说,需要三十一个国家的政府在同一时间做出同一个决定。" 约尔丹的目光在那张图上移动了几秒。 "三十一个国家同时行动,这在国际政治中几乎不可能。" "是的。" "但如果其中一个国家是美国呢?" 李思远的手指在图上的加拿大和墨西哥两个点上停了一下。 "美国可以施压它的盟友关闭节点,但它无法强迫所有国家都听它的。" "特别是当这些国家的央行正在使用这个系统进行本国的跨境结算时。" "关闭节点等于切断他们自己的贸易通道。" "没有一个国家会为了配合美国的外交政策而切断自己的贸易。" 约尔丹摘下眼镜,用随身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李先生,你说得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信任。" 约尔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更清晰了。 "SWIFT的问题不只是美国控制它,还有全球银行对它几十年积累的信任。" "你的系统再快,节点再分散,如果全球主要央行不信任它,它就只是一个技术玩具。" "而信任不是靠技术建立的,是靠时间建立的。" 洛清漪在旁边开口了。 "约尔丹先生,您说得对,信任需要时间。" 她把面前的巧克力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面上。 "但信任也可以靠背书来建立。" "如果全球最保守,最讲究信用的央行之一,愿意率先接入夸父链进行一笔试验性交易,那这个信号传递出去的效果,比十年的运营记录都强。" 约尔丹看着她。 "你在说瑞士国家银行。" "我在说一个假设。" 洛清漪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约尔丹把咖啡端起来,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洛女士,你知道瑞士的中立传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瑞士不站队。" "但也意味着瑞士可以和所有人做生意。" 约尔丹把杯子放下。 "如果你能在SDR的特别会议之前拿到IMF执行董事会至少三个常任席位的非正式支持,我可以考虑在年底之前安排一次技术评估。" "注意,是技术评估,不是试验交易。" "技术评估通过之后,才有可能谈下一步。" 李思远看了洛清漪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动,但嘴角的弧度多了半毫米。 "约尔丹先生,三个常任席位的非正式支持,我已经有了两个。" 约尔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拍。 "哪两个?" "中国和沙特。" "第三个呢?" 李思远把那张节点分布图折起来,收回口袋。 "第三个,我正在争取。"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不是今天。" 约尔丹看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李先生,期待下次见面。"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赫尔曼在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目光在李思远和约尔丹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裁判在确认比分。 从威尔逊宫酒店出来的时候,日内瓦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洛清漪撑着伞走在李思远旁边,两个人沿着莱蒙湖的步道往停车场走。 "第三张票,你打算找谁?" "法国。" 洛清漪的脚步停了一拍。 "法国?" "IMF执行董事会有二十四个席位,其中八个是常任席位。" 李思远接过她手里的伞,举高了一点,让她不用弯腰。 "中国有一个,沙特阿拉伯有一个,法国有一个。" "法国在IMF里的投票权重是百分之四点零三,排第五。" "但法国的影响力不只是投票权重,拉加德是法国人,她虽然现在是IMF总裁要保持中立,但法国代表团的投票倾向她不可能不过问。" 洛清漪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你怎么联系法国?" "不用我联系,有人已经帮我铺好路了。" "谁?" "鲁宾。" 洛清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鲁宾和法国有什么关系?" "鲁宾在高盛的时候,主导过法国电信的上市承销项目,和法国财政部的关系一直很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非洲棋盘 日内瓦的酒店房间里,李思远在书桌前摊开了那份洛清漪做的投票国名单。 一百九十个成员国。 他的手指在非洲那一列上逐行移动。 五十四个国家,五十四张票。 其中只有七个有明确立场,剩下四十七个是空白。 洛清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面上的姿势,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非洲的票怎么拉?" "得让他们用上夸父链。" 李思远直起身子,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 "尼日利亚,肯尼亚,南非,这三个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体,他们的央行如果接入夸父链,其他国家会跟。" "但他们凭什么接入?" "凭利益。" 李思远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非洲国家之间的贸易结算,百分之八十还是通过欧洲和美国的银行中转。" "一笔从尼日利亚到肯尼亚的汇款,要经过伦敦或纽约的代理行,手续费平均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 "到账时间三到五天。" "如果走夸父链,手续费降到百分之零点三,到账时间一点三秒。" 洛清漪把那份文件接过来翻了翻。 "数据是好看,但非洲央行的决策者不是看数据做决定的。" "那他们看什么?" "看谁在推。" 洛清漪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非洲的央行行长们大部分在伦敦或巴黎受过教育,他们的决策框架是西方的。" "一个中国公司直接跑过去跟他们说用我的系统,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好不好用,是安不安全。" "安全的意思不是技术安全,是政治安全。" "用了你的系统,美国会不会制裁他们。" 李思远看着她。 "所以你的建议是?" "找一个中间人。" 洛清漪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个名字。 "南非储备银行,行长叫莱塞特贾·坎亚戈,他在IMF的非洲代表团里有很大的影响力。" "如果他点头,至少能带动十五到二十个非洲国家的投票倾向。"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不认识,但赫尔曼认识。" 洛清漪拿起手机晃了一下。 "赫尔曼在苏黎世大学教国际金融的时候,坎亚戈是他的博士生。" 李思远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在斯坦福到底修了多少门课?" "够用的数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表情变得正经了。 "但赫尔曼的关系只能帮你搭线,真正能说服坎亚戈的,是你的系统能给南非带来什么实际好处。" "南非最大的贸易伙伴是中国,两国之间的年贸易额超过三百亿美元。" "这三百亿目前全部通过美元结算。" "如果南非储备银行接入夸父链,用人民币直接和中国结算,每年光汇率损耗和手续费就能省下至少二十亿。" "二十亿对南非经济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日内瓦的夜景比上海安静得多,湖面上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晃动,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脊在月光下画出一条银色的线。 "赫尔曼什么时候能帮我约到坎亚戈?" "我已经问了,坎亚戈下周三在伦敦有一个英格兰银行的研讨会,结束之后会在伦敦多待两天。" "那我下周三去伦敦。" "我跟你一起去。" 李思远转过身。 "这次是商量还是通知?" 洛清漪把腿盘起来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笔。 "你觉得呢?"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陈进的消息。 "老板,普华永道的审计进展顺利,大卫·陈的团队对沙盒环境没有提出异议。" "但那两个QC专员今天在技术对接会上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夸父链的底层共识算法是拜占庭容错还是权益证明。"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一个普通的质量控制专员,不会问共识算法的问题。" 他打字回复。 "怎么回答的?" "穆工在场,他说是改良版的拜占庭容错,但没有展开细节。" "好。"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 洛清漪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那两个人开始动真格了?" "还没有,只是在试探水温。"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投票名单重新展开。 "清漪,帮我算一下,如果中国十九票,沙特能带动海湾国家六票,法国带动法语非洲区十四票,南非带动南部非洲十五票,加上东南亚我们自己铺的节点覆盖国八票,一共多少?" 洛清漪用笔在名单空白处快速写了几个数字。 "六十二票。" "还差三十四票。" "差得不少。" 李思远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那三十四票在哪?" 洛清漪把笔尖点在南美洲和中亚两个区域。 "这两个地方有至少四十张票是摇摆的。" "南美我没有人脉,但中亚有一条线。" "什么线?" "哈萨克斯坦。" 她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 "哈萨克斯坦国家银行去年开始测试数字坚戈,技术方案用的是中国的底层架构。" "如果我们能把夸父链和数字坚戈的跨境结算对接起来,哈萨克斯坦就有理由在IMF投支持票。" "而哈萨克斯坦在中亚五国里的影响力,足以带动至少四张票。" 李思远拿起笔,在名单上标注了这些数字。 六十二加四,六十六。 还差三十票。 距离SDR特别会议还有十七天。 他把笔放下,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银色的山脊线上。 三十票。 十七天。 每天不到两票的速度。 "不够快。" 洛清漪把名单拉到自己面前。 "那就不要一票一票地拉。" 她的手指在南美洲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大圈。 "找一个能一次性带动整个区域的人。" "南美谁有这个分量?" 洛清漪的笔尖在巴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巴西央行行长罗伯托·坎波斯·内托。" "他和你有交集吗?" 洛清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没有,但他和我爸有。" 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流 李思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法国财政部长布吕诺·勒梅尔下周会来日内瓦参加一个非公开的晚宴,出席者只有十个人。" "鲁宾帮你拿到了一张请柬?" "不是请柬。" 李思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鲁宾发来的一条短消息,只有一行英文。 "You are the eleventh." 洛清漪看着那行字,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在她的鞋尖前面溅出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让你成为第十一个人。" "对。" "一个中国企业家出现在法国财政部长的私人晚宴上,这个信号本身就比任何谈判都有效。" 李思远收起手机。 "因为这意味着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身后站着华尔街。" "勒梅尔是政客,政客最擅长读信号。" "当他看到鲁宾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中国在单方面挑战美元。" "这是一个跨越中美的联合体在重塑全球结算体系。" "法国人最讨厌的就是被排除在重大变革之外,他们宁愿在新体系里占一个小位置,也不愿意站在旧体系的废墟上看别人分蛋糕。" 洛清漪把伞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撑着。 "你什么时候和鲁宾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雨丝在水面上织出一层细密的涟漪。 "是他主动给我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投资已经到位了,他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往哪开,他不能不关心。" 洛清漪在一棵路边的法国梧桐下停住脚步,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根附近积成了一小片黑色的水洼。 "李思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鲁宾给你这张请柬,不只是在帮你。" "嗯。" "他也在帮自己。" "我知道。" 李思远转过身面对她。 "如果SDR的权重真的调上去了,人民币资产会在全球范围内被大规模增持。" "鲁宾持有远方科技百分之五的股份,远方科技的夸父链是这次权重调整的技术基础。" "权重调上去的那一天,远方科技的估值至少翻一倍。" "他的投资回报率,保守估计百分之一百。" 洛清漪把伞倾斜了一点,让更多的雨水流到她自己这一侧。 "所以你们两个人是在互相利用。" "是在互相成就。" "有区别吗?" "有。" 李思远伸手扶住她倾斜的伞,把它调回到两个人中间。 "利用是单向的,用完就扔。" "成就是双向的,越用越值钱。"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握伞的手指,指尖的温度在雨天里显得比平时暖了几度。 "就像我和你。" 洛清漪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把我和鲁宾放在同一个类比里,是想挨打吗?" 李思远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到。 "走吧,雨大了。"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伞在两个人头顶画出一个小小的圆,雨水从圆的边缘落下来,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不规则的湿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穆长春的消息。 "李总,太平洋方向又截获了一条日内瓦的加密通信。" "这次的信号源不是珍珠港,是华盛顿特区。" "发送时间是日内瓦当地时间上午八点,也就是华盛顿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发加密通信给IMF,说明有人连夜在工作。" 李思远站在车门边,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西装的面料变深了一个色号。 "他们也在争那第三票。" 洛清漪给洛长庚打电话的时候,李思远走到阳台上去了。 日内瓦深夜的空气里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雪山的冷意,他把双手撑在栏杆上,听着身后房间里洛清漪用粤语和她父亲交谈。 声音透过半掩的玻璃门传出来,大部分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组。 坎波斯·内托。 圣保罗。 1998年。 十分钟后,洛清漪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说通了?" "说通了。" 洛清漪靠在栏杆上,和他并肩站着。 "我爸说,1998年巴西金融危机的时候,他通过香港的一个渠道帮坎波斯家族的一笔资产做了跨境转移。" "数目不大,但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笔钱如果没有转出来,会被巴西政府冻结。" "坎波斯家族一直记着这个人情。" "坎波斯·内托是那个家族的人?" "侄子。" 洛清漪把头发拢到耳后,湖面的风把几缕发丝吹了回来。 "我爸说他可以写一封私人信件给坎波斯·内托,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 李思远转过头。 "他不是刚在香港见过我?" "他说那次是签约,不算。" 洛清漪的手指在栏杆的铁艺花纹上慢慢划过。 "他说他要和你单独谈一次,不带任何人,就你们两个。" "谈什么?" "他没说。" 洛清漪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湖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介于银色和墨色之间的光泽。 "但我猜,他想知道你到底要把这条路走到哪里。" 李思远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好,回上海之后我去找他。" "不用回上海。" 洛清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洛长庚发来的一条消息。 "他后天到日内瓦。" 李思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栏杆上没有动。 "你爸为什么来日内瓦?" "他说他有自己的事。" 洛清漪把手机收起来,身体转向他。 "李思远,我爸这个人,你越了解他就越会发现,他每一步棋都比你以为的早三步。" "你让他帮你联系坎波斯·内托,他同意了,但他飞来日内瓦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洛清漪的声音降了半度。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我爸帮你,是因为他相信这条路。" "但他帮你的方式,永远是他自己的方式。" 第一百三十四章 洛长庚的棋 她转身走回房间。 阳台上只剩李思远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黄四海的消息。 "老板,泰勒的背景调查有新发现。" "她在国防部做副部长助理的时候,经手过一个叫海神计划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内容是在全球主要海上贸易通道部署水下无人监测网络,用来追踪非美国盟友的海底通信光缆和潜艇活动。" "部署区域包括南海,马六甲海峡和波斯湾。"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海神计划。"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文莱外海那个UUV的声呐信号,不是随机的巡逻。 是一个系统性项目的一部分。 "四海,海神计划的预算规模有没有查到?" "查到了,2019财年的国防授权法案里有一笔三点七亿美元的拨款,项目代号OPN,全称Ocean Persistent Network。" "这个代号在五角大楼的公开预算文件里被归类为海洋科学研究。" "但实际执行单位是海军情报局。"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穿过日内瓦的夜空,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那个远方的某处海面下,美国的水下无人潜航器正在沿着一条精心设计的路线移动,搜索着他的光缆,逼近着他的节点。 而在这座安静的欧洲城市里,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正在铺开。 十七天。 三十票。 一张从六十七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正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宽度上展开。 他走回房间,拉上了阳台的门。 洛清漪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李思远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海神计划。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分别写了两个词。 左边是南海。 右边是日内瓦。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 交叉点上,他写了一个名字。 凯瑟琳·泰勒。 洛长庚到日内瓦的那天下午,天气意外地晴了。 莱蒙湖的水面被阳光照得通透,远处的勃朗峰顶上覆着一层新雪,在蓝天下白得刺眼。 李思远在湖边的一家法餐厅等他。 餐厅的位置是洛长庚自己选的,二楼的包间,窗户正对着大喷泉,喷泉在午后的阳光里把水柱抛到一百四十米的高度。 洛长庚到的时候,手杖换了一根,从黑色换成了深棕色的胡桃木,杖头的银饰也没了,变成了一个朴素的圆球。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助理,没有司机。 服务员拉开椅子的时候,他冲李思远点了一下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桌腿上。 "点菜了吗?" "没有,等您。" "烤羊排,七分熟,配一杯勃艮第红。" 洛长庚把菜单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也点。" 李思远点了一份鱼,服务员退出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长庚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日内瓦?" "清漪说您有自己的事。" "清漪不知道。" 洛长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向李思远。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这是什么?" "打开看。" 李思远用餐刀的刀背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手写的英文,签名处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洛长庚。 第二个名字让李思远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一度。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沙特王储。 他抬起头。 "伯父,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三天前,在利雅得。" 洛长庚端起服务员刚送上来的红酒,在杯中转了一圈。 "你不是唯一一个在布局的人,思远。" 李思远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短,是一份谅解备忘录,核心条款只有一条:沙特阿美的所有跨境石油贸易结算,将在未来二十四个月内分阶段测试多元化结算方案,包括但不限于人民币结算通道。 技术支持方一栏写着:夸父链。 "这份备忘录不是我谈的。" "我知道,是你爸签的。" 洛长庚喝了一口酒。 "但技术支持方写的是你的系统。" "伯父。" 李思远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您和沙特王储的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长庚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大喷泉上。 "1987年。" "那一年我刚从你爷爷手里接过长河的方向盘,我爸临走前告诉我,长河计划虽然停了,但沿线铺设的关系网不能断。" "你爷爷在东南亚铺了五个节点,我爸在中东铺了三个。" "其中一个就在利雅得。" "我接手之后,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把那个节点从一个代理商关系发展成了和沙特王室的直接通道。" "MBS的父亲,老国王萨勒曼,九十年代就和我见过面。" "MBS继位之后,我们的关系没有断。" 洛长庚把酒杯放下。 "你以为你的沙特石油结算交易是凭夸父链的技术拿到的?" 李思远沉默了一秒。 "不完全是?" "技术是敲门砖,但门是我帮你打开的。" 洛长庚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十年商场的分量。 "沙特阿美同意用夸父链做那笔一点三秒的交易,是因为MBS提前收到了我的信,信里告诉他这个中国年轻人的系统值得一试。" "没有那封信,沙特阿美的首席财务官连你的电话都不会接。"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备忘录上。 "伯父,您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到现在你才需要知道。" 洛长庚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思远,你的技术是真的好,一点三秒的结算速度全世界没有第二家。" "但技术再好,没有人帮你推门,你就永远站在门外。" "你爷爷花了一辈子在技术上,最后项目被一个叛徒搞垮了。" "我爸花了一辈子在关系上,最后被发配到非洲。" "他们两个人各走了半条路,都没走到终点。" "你和清漪这一代,要把两条路合在一起走。" 第一百三十五章 鼹鼠 菜上来了。 洛长庚拿起刀叉,开始切羊排。 "这份备忘录你拿去,在SDR的特别会议上,如果需要证明人民币在石油结算中的可持续性,这就是你的底牌。" "不是一笔交易的验证,是二十四个月的制度性安排。" "有了这个,IMF的评审委员会就没有理由说你的交易是偶发事件。" 李思远把备忘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 "伯父,坎波斯·内托的信……" "已经写了,今天早上发出去的。" 洛长庚切下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南美那边的票,给你一周的时间等回音。" 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 "思远,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洛长庚把酒杯举到眼睛的高度,透过深红色的酒液看着窗外的光线。 "清漪跟着你,我不拦。"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有人要付代价。" 洛长庚把酒杯放下,目光直视李思远。 "那个代价不能是她。" 窗外的大喷泉在阳光下突然熄灭了,水柱像一根断裂的白色柱子,从一百四十米的高空瞬间坍塌下来,溅起一圈巨大的水花。 然后,几秒钟之后,又重新喷了上去。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李思远的手机上多了三条未接消息。 第一条是穆长春的。 "李总,普华永道那两个QC专员今天在沙盒环境里做了一组异常操作。" "他们尝试从应用层的接口文档中反向推导底层加密算法的参数范围。" "穆工的沙盒防护层拦住了,但他们已经拿到了部分参数的边界值。" 第二条是陈进的。 "老板,大卫·陈今天跟我说,审计报告的初稿可以在十天内完成,但纽约总部要求增加一个附录,内容是夸父链在受制裁国家的业务活动清单。" "我问他这个附录是谁要求的,他说是总部的合规委员会。" 第三条是黄四海的。 "老板,我查到了那个QC专员马修·布雷克在OFAC的任职记录。" "他在OFAC的最后一年,负责的项目是评估中国数字货币对美元结算体系的威胁。" "这个项目的内部代号叫防火墙。" 李思远站在莱蒙湖边的长椅旁,把三条消息看了两遍。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他拨通了穆长春的电话。 "穆工,那两个人拿到了什么?" "不算多,只是加密算法的参数边界值。" 穆长春的声音里带着一层紧绷。 "打个比方,他们知道了锁的型号,但不知道钥匙的齿形。" "要从型号推导出齿形需要多久?" "如果用普通的计算能力,几年。" 穆长春停了一拍。 "但如果他们有量子计算机的原型机,可能缩短到几个月。" "美国有量子计算原型机吗?" "IBM的鹭处理器去年已经突破了一千个量子比特,谷歌的Sycamore也在持续迭代。" "这些都是商用原型,如果政府有专门的军用版本,性能只会更强。" 李思远用左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穆工,从现在开始,沙盒环境里的所有参数做一次随机偏移。" "偏移?" "把他们已经拿到的边界值变成错误的。" "在沙盒里植入一组伪造的参数,让他们的反向推导走进死胡同。" "但如果参数偏移太大,大卫·陈的审计团队会发现系统行为和文档描述不一致。" "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犹豫。 "百分之三的偏差在审计容差范围内,大卫·陈不会注意到。" "但对于反向推导来说,百分之三的起点误差在多轮迭代之后会被放大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够他们走六个月的弯路。"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今晚就改。" "还有一件事。" 李思远转身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湖面的反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流动的亮斑。 "普华永道要的那个受制裁国家业务活动清单,给他们。" "给?" "给一份干净的。" "我们在伊朗和朝鲜没有任何业务,在俄罗斯只有一个测试节点,去年就已经关闭了。" "把这些事实写清楚,让他们没有借口。" "但那个附录的要求本身就不正常。" 穆长春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一些。 "正常的审计不会要求客户提供受制裁国家的业务清单,这是OFAC的尽职调查程序,不是审计程序。" "他们在用审计的壳做调查的事。" "我知道。" 李思远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但我们现在不能翻脸。" "审计报告是SDR提案的关键材料,没有普华永道的签字,IMF的评审委员会不会受理我们的技术论证。" "所以我们只能配合,同时保护好真正的核心。" "核心是什么?" "暗节点的位置和备用光缆的路径。" 李思远的声音降到了只有电话才能传递的音量。 "这两样东西,他们永远不能知道。" 挂了电话。 湖边的风大了一些,把长椅旁边一棵梧桐树的落叶吹到了水面上,叶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湖水吞没了。 李思远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位置,拿出手机给陈进回了一条消息。 "审计的事按我说的办。" "另外,查一下普华永道纽约总部的合规委员会主席是谁,这个人和OFAC有没有旋转门的关系。"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了洛清漪的对话窗口。 "你在哪?" 三十秒后回复。 "酒店大堂,我爸在跟赫尔曼喝茶。" "他们认识?" "刚认识,但聊得像老朋友。"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湖边的步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步道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五十多岁,棕色的头发,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那个人抬起头的一瞬间,和李思远对视了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李思远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已经摸到了手机。 他记住了那张脸。 在香港的时候,他在四季酒店的大堂见过这个人。 那一次,这个人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的是一份金融时报。 两次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地点,看到同一张脸。 巧合在李思远的字典里不存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影子 李思远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洛清漪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两张房卡。 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收了一下。 "怎么了?" "上楼再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洛清漪按下三十二楼的按钮之后,转过身看着他。 "出事了?" "可能。" 李思远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从香港四季酒店大堂的监控画面里存下来的,画面里有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金融时报,坐在大堂沙发上。 "这个人,刚才在湖边也出现了。" 洛清漪接过手机看了两秒。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住同一家酒店的商务旅客?" "香港四季和日内瓦莱蒙湖酒店不是同一家酒店链,一个商务旅客不可能恰好在这两个地方都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打开。 李思远先出去,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然后示意洛清漪跟上。 进了房间之后,他把门反锁上,拉上窗帘,然后给黄四海打了电话。 "四海,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我给你发一张照片,你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查这个人的身份。" "人脸识别数据库,航空公司的旅客信息系统,酒店的入住记录,签证档案,能查的全查。" "这个人在香港和日内瓦都出现过,我怀疑他在跟踪我。" 黄四海的声音变得严肃了。 "老板,如果他是专业的,他的身份信息可能是伪造的。" "那就查他的行程轨迹,看他和我的行程有多少重叠。" "明白,我尽快。" 挂了电话。 洛清漪坐在床边,双腿交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你觉得是谁的人?" "三种可能。" 李思远在房间里踱步,每走三步转一个方向。 "第一种,美国情报机构的外勤,直接监控我。" "第二种,Palantir的人,用商业咨询的身份做掩护。" "第三种,不是美国人,是其他方面的人。" "其他方面?" "我在夹缝里走路,两边都有人盯着。" 李思远停在窗帘前,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拉开了一条指宽的缝隙。 楼下的湖边步道上,那张长椅已经空了。 "美国人盯着我,因为我在挑战美元。" "但还有一些人也在盯着我,因为他们想利用我做他们自己的事。" 洛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在说谁?" 李思远放下窗帘,转过身。 "清漪,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白宫给了我六个月的制裁暂停期,但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等六个月。" "他们一定会在这六个月里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我的底牌摸清楚,普华永道的那两个人就是在做这件事。" "第二件,在IMF的SDR会议上阻止人民币权重的提升。" "这两件事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撑,而情报的来源不只是技术手段。" "还有人。"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跟踪我的人如果是美国方面的,他的任务不是伤害我,是记录我的行踪和接触对象。" "我见了谁,谈了什么,他们需要这些信息来判断我在SDR会议上的策略。" 洛清漪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在日内瓦报警?" 李思远抬起头看她。 "一个中国企业家向瑞士警方报案说有人跟踪他,第二天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 "然后IMF的那些代表们就会知道,投票还没开始,中美两个大国已经在暗地里动手了。" "那些本来摇摆的国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水太深了,我还是别参与了。" "然后弃权或者倒向美国。" 洛清漪的嘴唇抿了一下。 "所以你只能假装没看到。" "不是假装没看到。"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让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 "从今天开始,我所有公开的行程和会面,都按照正常的商务活动安排。" "见约尔丹,见坎波斯·内托,见郑伟民,这些会面本来就不是秘密。" "让跟踪的人把这些报回去,让华盛顿知道我在争取SDR的票数。" "这些他们本来就能猜到。" 洛清漪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真正的秘密呢?" "真正的秘密只在两个地方。" 李思远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个点。 "一个在穆长春的脑子里。" "一个在你爸的信封里。" "沙特的备忘录?" "对,这份备忘录的存在,知道的人只有四个。" "我,你爸,MBS,和MBS的私人幕僚长。" "如果这份备忘录在SDR会议上被当作底牌打出来,所有人都会措手不及。" "包括美国人。" 洛清漪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的那两个点。 "李思远。"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李思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哪方面?" "你爷爷用电报和密码本在六十七年前干了同样的事。" "把真正的信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让所有的监控和拦截都扑空。" 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区别是,你爷爷失败了。" "因为有内鬼。" "对。"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要确保,这一次没有。"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声。 黄四海的消息。 "老板,那个人的入境记录查到了。" "他用的护照是加拿大的,名字叫罗伯特·麦金农,职业登记为独立金融顾问。" "但这个名字在加拿大的联邦数据库里只有护照记录,没有驾照,没有社保号,没有税务档案。" "是一个空壳身份。"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他的航班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他飞了七次,分别是纽约,香港,利雅得,新加坡,香港,日内瓦,伦敦。" 李思远盯着那串城市名。 纽约。 香港。 利雅得。 新加坡。 香港。 日内瓦。 伦敦。 七个城市,和他自己过去三个月的行程高度重合。 洛清漪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 "他去过利雅得。"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城市名上。 利雅得。 沙特王储的城市。 第一百三十七章 倒计时 SDR特别会议还有十三天。 李思远在日内瓦的酒店房间里召开了一次只有四个人参加的电话会议。 参加者:穆长春在上海机房,陈进在上海办公室,黄四海在酒店隔壁房间。 洛清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投票名单的最新版本。 "先说票数。"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 "清漪,报一下。" 洛清漪用笔尖在名单上逐行点过去。 "目前确认支持的:中国十九票,沙特及海湾六国七票,东南亚节点覆盖国八票,法语非洲区还在谈,暂时不计入。" "合计三十四票。" "摇摆但有希望的:南非代表团正在等坎亚戈的回复,如果他点头,南部非洲可以带动十二到十五票。" "哈萨克斯坦那边,央行的技术团队上周测试了夸父链和数字坚戈的接口对接,反馈是正面的,但他们需要政治层面的授权才能表态。" "中亚五国加起来最多五票。" "巴西那边,我爸的信发出去四天了,坎波斯·内托还没有回复。" 穆长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李总,我这边有一个新情况。" "说。" "普华永道的审计报告初稿今天早上发到了我邮箱,大卫·陈标注的是内部审阅版,还没有提交合规委员会。" "报告的结论怎么样?" "技术层面全部通过,夸父链的结算速度,系统稳定性和节点分布均符合IMF关于跨境清算系统的技术标准。" 穆长春顿了一下。 "但那个附录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大卫·陈在附录的第三部分加了一段注释,原文是:本审计团队注意到,夸父链系统的底层共识算法存在与公开文档描述的细微差异,建议在正式报告中注明,以供监管机构进一步评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陈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这段注释是谁要求加的?" "大卫·陈说是他自己的专业判断。" 穆长春的语气变得很克制。 "但我怀疑是那两个QC专员的意见。" "他们在沙盒环境里发现了百分之三的参数偏差?" "不确定,但如果他们发现了偏差并且报告给了大卫·陈,大卫·陈作为负责人有义务在报告中注明。" 李思远用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圆。 "穆工,这段注释如果出现在正式报告里,会有什么后果?" "IMF的评审委员会会要求我们做一次补充审计,解释差异的原因。" "补充审计需要多久?" "至少六周。" "SDR会议在十三天后。" "所以这段注释等于把我们的审计报告变成一张废纸。" 洛清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们不需要证明你有问题,只需要让报告变得不够干净。" "一份不够干净的报告,在IMF投票的时候就会变成反对票的理由。" 李思远的手指停止了画圆。 "陈进。" "在。" "联系大卫·陈,告诉他我明天要和他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的议程是什么?" "告诉他,我想讨论一下附录第三部分的措辞。" "就这些?" "就这些。" 李思远的声音非常平。 "但是,通话之前,把那两个QC专员的真实身份资料打印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 "通话的时候我会问大卫·陈一个问题,如果他的回答不让我满意,我就把信封的内容告诉他。" 陈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老板,这等于把我们知道他们底细的事情摊开了。" "不是摊开。"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日内瓦的夜景在窗外铺开,莱蒙湖的水面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给大卫·陈一个选择。" "他可以选择做一个被OFAC利用的工具。" "也可以选择做一个保持专业独立性的审计师。" "大卫·陈在普华永道干了二十年,他的声誉比那两个人的命令值钱得多。" "当他知道自己的审计团队里混进了美国制裁执行部门的人,他不会不生气。" "没有人喜欢被当枪使。" 洛清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如果他选错了呢?" "那我就换一家审计公司。" "十三天来不及了。" "来得及。" 李思远转过身。 "德勤在苏黎世有一个金融科技审计团队,负责人叫安娜·韦伯,她去年审过瑞士国家银行的数字法郎项目。"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德勤?" "赫尔曼介绍的,上周。" 洛清漪看着他的眼睛。 "你一开始就准备了后手。" "所有只有一个选项的计划,都不是计划。"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你爷爷的话?" "我自己的话。"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声。 洛清漪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坎波斯·内托回信了。" 李思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转发的邮件,发件人是巴西央行行长办公室,收件人是洛长庚。 邮件的内容只有三句话。 洛先生,感谢您的来信,1998年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关于SDR的议题,巴西愿意以开放的态度参与讨论。 下周一我在巴西利亚,如果李先生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视频通话。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 三十四票加上南部非洲的十五票,加上中亚五票,加上巴西可能带动的南美十二票。 六十六票。 还差三十票。 十三天。 他拿起笔,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欧洲。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二十八个欧洲国家,在IMF里一共有大约四十票。 其中至少一半在等拉加德的信号。 而拉加德的信号,取决于那份审计报告。 一切又回到了大卫·陈的那段注释上。 李思远把笔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十三天。 每一天都是一个战场。 每一个战场上,都有他看不见的对手。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脊线上。 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山的那边是意大利。 意大利在IMF有百分之三点一七的投票权。 他拿起手机,给赫尔曼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教授,您在意大利央行有认识的人吗?" 回复在一分钟后来了。 "有,我在博科尼大学教过的一个学生,现在是意大利央行的国际合作司司长。" "他叫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卫·陈的选择 "马可·罗西。"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写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他写了一个数字。 三十。 视频通话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 大卫·陈的画面从上海远方科技大楼的会议室传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面前摆着那份审计报告的打印稿。 李思远坐在日内瓦酒店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对着他的正面,桌面上除了电脑之外只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没有标记。 "大卫,谢谢你今天早上抽时间。" "李先生,审计报告的初稿您看过了?" "看过了,技术层面的结论非常专业,感谢你的团队。" 大卫·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但您想讨论附录第三部分。" "对。"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附录第三部分的那段注释,提到底层共识算法和公开文档之间存在细微差异。"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差异的具体发现过程是怎样的。" 大卫·陈翻开打印稿,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我们的技术团队在沙盒环境中运行了一组压力测试,测试结果显示系统的响应时间分布曲线和文档中描述的理论模型存在一个标准差以内的偏离。" "一个标准差。" "对,在统计学上这个偏离是正常的,单独来看不构成问题。" 大卫·陈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目光有些复杂。 "但我们的QC团队认为,考虑到这份报告将被提交给IMF作为技术论证材料,任何偏离都应该被注明。" "你们的QC团队。" 李思远重复了这几个字。 "大卫,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请说。" "那两个QC专员,马修·布雷克和斯科特·雷诺兹,他们在纽约总部入职多久了?" 大卫·陈的手指在打印稿上顿了一拍。 "这个问题和审计有关系吗?" "可能有,可能没有。" 李思远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 "大卫,我们认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所以我今天不打算绕弯子。" 他把信封拿起来,在摄像头前面展示了一下,但没有打开。 "这个信封里有两页纸,是关于你那两个QC专员的背景资料。" "如果你想看,我现在就打开。" "如果你不想看,我就把它收起来,我们继续谈注释的措辞。" 大卫·陈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在打印稿边缘的位置缓缓攥紧。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 李思远把信封放回桌面上。 "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大卫,你在普华永道干了二十年,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品牌。" "如果这份审计报告因为一段来历不明的注释而失去公信力,受损的不是远方科技。" "是你。" 视频画面里,大卫·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打开。" 李思远拆开信封,抽出两页纸,一页一页地举到摄像头前面。 第一页是马修·布雷克在OFAC的任职记录。 第二页是斯科特·雷诺兹被清空的社交媒体账号截图,以及他在弗吉尼亚州兰利附近一处政府设施的门禁出入记录。 大卫·陈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掌揉了一下眼眶。 视频画面里,他的脸上有一种非常克制的怒意。 "李先生。" "嗯。" "附录第三部分的注释,我会删掉。"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两个人的事,我自己处理。" 大卫·陈把眼镜戴回去。 "你不要对外公开这些资料,也不要告诉纽约总部是我删的注释。" "我会在内部报告中写明,经过复核,沙盒环境的测试偏差在正常容差范围内,不影响审计结论的有效性。" "这是我作为审计负责人的专业判断。" "审计报告多久能定稿?" "三天。" 大卫·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专业感。 "三天后你会收到正式报告,我签字。" 视频通话结束了。 洛清漪从卧室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里面听。 "他答应了?" "答应了。" 李思远把那两页纸重新装进信封,封好。 "三天后审计报告定稿。" 洛清漪在他对面坐下。 "你刚才说不打算绕弯子,但你其实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 "哪里?" "你先给他看了信封,但没有打开,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看。" "如果你直接打开,他会觉得被威胁,会抗拒。" "但你让他自己说出打开两个字,他就变成了一个主动获取信息的人。" "主动的人不会觉得被胁迫,他会觉得自己在做决定。" 李思远看着她。 "这个也是斯坦福教的?" "不是,这个是跟你学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日内瓦上午的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 "审计报告三天后出来,SDR会议还有十二天。" "中间有九天的窗口期。" 她转过身。 "九天,三十票。" "每天三点三票。" 她的手指在窗帘的布料上捏了一下。 "李思远,你觉得够吗?" 李思远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够不够不是算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郑伟民。" 对方的声音从日内瓦IMF总部的办公室传来,带着一层隔着走廊和门板的空旷感。 "李先生,周行长跟我打过招呼了。" "郑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下周三的非正式磋商会议上,帮我争取五分钟的发言时间。" "什么主题?" 李思远的目光穿过洛清漪的肩膀,落在窗外莱蒙湖的水面上。 湖水在阳光下平静得像一面没有皱纹的镜子。 "主题是:为什么SDR需要一条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结算通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五分钟,我试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勒梅尔的晚宴 日内瓦到巴黎的高铁只需要三个半小时。 李思远坐在一等车厢靠窗的位置,洛清漪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份法语版的费加罗报。 "晚宴在八点,地点在第七区的一栋私人公馆,主人是法国前总统的外甥,现在做私募基金。" 洛清漪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勒梅尔今天下午在国民议会有一个质询,主题是法国在IMF的投票策略。" "公开质询?" "公开的,但答案不会在那里给出来。" 洛清漪合上报纸,目光从车窗外掠过的瑞士田野上收回来。 "真正的答案在晚宴的桌子上。" 李思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鲁宾的短信。 "晚宴座位已经确认,你的位置在勒梅尔的右手边第二位,中间隔着一个瑞银的董事长。" 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不要主动提SDR,让他先开口。" 李思远把手机递给洛清漪看。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 "鲁宾的意思是让你演一个被动的角色。" "不是被动,是矜持。"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法国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急于求成的人,他们喜欢的是那种看起来不需要他们帮忙,但他们不帮忙就会错过的局。" "你打算怎么营造这个局面?" "聊中国市场对法国奢侈品牌的消费数据。" 洛清漪挑了一下眉毛。 "你什么时候研究奢侈品了?" "昨晚你睡着之后。" 李思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 "2023年中国消费者贡献了全球奢侈品市场百分之三十五的份额,其中法国品牌占比百分之四十二。" "如果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提升,人民币资产被全球增持,人民币汇率会趋于稳定。" "汇率稳定意味着中国消费者的海外购买力不会因为汇率波动而缩水。" "法国奢侈品集团的CFO们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逻辑。" 洛清漪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 "你用消费数据去说服一个财政部长?" "我不说服他,我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李思远把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政客的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选票和GDP。" "奢侈品产业占法国GDP的百分之三点四,直接雇佣人数超过六十万。" "勒梅尔在明年就要面对欧洲议会选举,他需要一个能写进政绩报告的数字。" "人民币权重上调带来的汇率稳定效应,可以让法国奢侈品出口额增长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 "这个数字足够他在选前新闻发布会上念三遍。" 洛清漪把打印纸还给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妙。 "你把全球货币体系改革包装成法国奢侈品的促销方案。" "包装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能听进去。" 高铁穿过一条长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钟,然后重新亮起来。 洛清漪的脸在明暗交替中闪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他的领带上。 "你这条领带不行。" "怎么了?" "太正式了,法国人的私人晚宴不系这种颜色。" 她伸手调了调他的领结,手指在他的领口停留了两秒钟。 "到巴黎之后先去圣日耳曼大道买一条,深酒红色,真丝的。" "你对法国人的品味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对你穿什么好看了解得清楚。" 她把手收回去,转头继续看窗外。 李思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没有反驳。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巴黎第七区。 那栋私人公馆藏在一条种满栗子树的小巷深处,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盏铸铁壁灯在夜色中发出琥珀色的光。 李思远在门口递上请柬的时候,管家看了一眼,点头放行。 宴会厅在二楼,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象牙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的烛火在轻微的气流中摇曳。 十一把椅子围着桌子,已经到了九个人。 勒梅尔坐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件看起来随意但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摇着一杯干邑白兰地。 他看到李思远走进来的时候,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李先生,鲁宾提过你好多次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但语速不快,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 "部长先生,荣幸。" 李思远和他握了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好三秒。 "鲁宾不在?" "他在纽约,说今晚的天气不适合飞行。" 勒梅尔笑了一声。 "他的意思是,这张桌子上不需要两个美国人。" 李思远跟着笑了一下。 "我想他的意思是,这张桌子上只需要一个中国人就够了。" 勒梅尔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比握手时重了一些。 "请坐。" 晚宴从一道鹅肝酱开始。 前四十分钟,没有人提任何和金融有关的话题。 桌上的对话围绕着波尔多今年的葡萄收成,巴黎歌剧院的翻新工程,以及法国橄榄球队在六国锦标赛中的表现。 李思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和旁边的瑞银董事长交换几句关于苏黎世天气的闲聊。 主菜上桌的时候,勒梅尔主动把话题转了过来。 "李先生,听说你的公司在中东做了一笔很有意思的交易。" 李思远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哪一笔?" "沙特那笔,石油结算,一点三秒。" 勒梅尔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你真的觉得,人民币可以在石油贸易中替代美元?" "我不觉得人民币需要替代美元。" 李思远放下餐具,目光平视着勒梅尔。 "我觉得全球结算体系需要多一个选项。" "就像这张桌子上不只有一种酒。"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一圈。 "部长先生,您喝的是干邑,我喝的是勃艮第红,旁边这位喝的是香槟。" "没有人会说餐桌上只应该有一种酒。" 勒梅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 "你的比喻很巧妙,但酒和货币不一样。" "酒没有地缘政治。" "您确定吗?" 第一百四十章 五分钟 李思远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波尔多和勃艮第争了五百年,至今还没有分出胜负。"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 勒梅尔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端起酒杯。 "李先生,甜点之后我们单独聊五分钟。"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思远身上停了一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洛清漪的消息。 "怎么样?" 他在桌子底下用一只手打了两个字回去。 "上钩了。" 甜点是一份焦糖布丁,上面撒着一层极细的金箔。 李思远没有吃完,勒梅尔已经起身走向宴会厅旁边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是书架,第四面墙挂着一幅德拉克洛瓦的素描复制品,画的是自由引导人民的草稿。 勒梅尔把门关上,走到书桌前面的扶手椅旁坐下,示意李思远坐在对面。 "五分钟。" 勒梅尔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干邑。 "说你想说的。" 李思远没有急着开口,他把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素描上。 "部长先生,您知道法国在全球奢侈品市场里的份额是多少吗?" 勒梅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约我出来是为了谈奢侈品?" "是为了谈法国的国家利益。" 李思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打印纸,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2023年,中国消费者在全球奢侈品市场贡献了百分之三十五的份额,其中法国品牌拿走了百分之四十二。" "这意味着法国奢侈品产业每年从中国市场赚取的收入超过四百亿欧元。" 勒梅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这四百亿欧元的大部分交易,目前是通过美元结算的。" 李思远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个数字。 "每一笔跨境交易都要经过SWIFT系统,手续费加汇率损耗,平均成本是百分之二点三。" "四百亿乘以百分之二点三,一年的隐性成本是九点二亿欧元。" 勒梅尔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了一下。 "你的系统能把这个成本降到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 "四百亿乘以百分之零点三?" "一点二亿欧元。"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升高,每个字的间距都保持一致。 "差额是八亿欧元,每年。" "八亿欧元省下来的钱,可以转化为品牌的价格优势或者利润空间。" "但这不是重点。" 勒梅尔抬起头。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汇率。" 李思远把那张纸往勒梅尔的方向推了一寸。 "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如果从百分之十二点二八提升到百分之十八,全球央行会增持人民币资产。" "增持会带来需求,需求会稳定汇率。" "汇率稳定意味着中国消费者的购买力不会因为人民币贬值而萎缩。" "法国奢侈品集团的中国区营收不会因为汇率波动而出现年度百分之十五的震荡。" "对LVMH和开云这样的集团来说,这比省八亿手续费还重要。" 勒梅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李先生,你知道我在这个问题上面临什么压力吗?" "知道。" "美国人不希望我们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 "我知道。" "华盛顿上周通过大使馆给我递了一份备忘录,里面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词。" 勒梅尔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手写了一行英文。 "Strategic alignment concern." 战略对齐担忧。 李思远看了那行字两秒。 "这是外交辞令,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你们不听我们的,后果自负。" 勒梅尔把卡片收回口袋。 "所以你明白我的处境。" "我明白。"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但部长先生,法国最擅长的事情恰恰就是在大国之间走自己的路。" "戴高乐在1966年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指挥机构的时候,华盛顿也给巴黎递过类似的备忘录。" "戴高乐把那份备忘录用来垫了咖啡杯。" 勒梅尔的嘴角牵了一下,非常克制的一下。 "你不能拿戴高乐来说服每一个法国政客。" "我不打算说服您。" 李思远站起身,把那张打印纸留在茶几上。 "我只是给您提供一组数据,数据会自己说话。" "法国在IMF有百分之四点零三的投票权,如果法国支持,法语非洲区十四个国家会跟进。" "这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他伸出右手。 "五分钟到了。" 勒梅尔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纸,然后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李先生,数据我会让我的团队核实。" 他的手在松开之前多停了半秒。 "但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勒梅尔放开手,拉开书房的门。 宴会厅里的其他客人还在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刚才消失了五分钟。 李思远走回宴会厅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不是洛清漪。 是黄四海。 "老板,那个跟踪你的人,在巴黎出现了。" "他今天下午两点抵达戴高乐机场,航班是从日内瓦飞过来的。" "现在的定位在第七区,距离你所在的位置不到八百米。" 李思远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巴黎的夜空飘着一层薄雾。 栗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发出湿润的暗绿色光泽,公馆门口的管家正在帮最后两位客人叫出租车。 他没有叫车。 沿着小巷往圣日耳曼大道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黄四海的电话。 "八百米是什么时候的定位?" "十分钟前,他用那张加拿大护照在附近一家酒店办了入住。" 黄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酒店名字叫Hotel Duc de Saint-Simon,在rue de Saint-Simon上,从你的位置步行大概八分钟。" "他订了几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八百米 "三晚。" "三晚。" 李思远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大道尽头的灯火上。 "我在巴黎的行程只安排了两天,他订三晚,说明他不确定我什么时候走。" "或者他除了跟你之外,还有其他的任务。" 黄四海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 "老板,我让人查了他在日内瓦的活动轨迹,有一个细节。" "说。" "他在日内瓦住了四晚,其中第二天下午去了一趟联合国万国宫。" "万国宫?" "对,在那里逗留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进出记录显示他用的访客身份是一家加拿大智库的研究员。" "智库叫什么?" "国际治理研究中心,总部在滑铁卢,安大略省。"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刮了一下。 "查这家智库的资金来源。" "已经在查了,初步结果是,主要资助方包括加拿大外交部,洛克菲勒基金会,以及一个叫大西洋理事会的机构。" "大西洋理事会。"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一遍。 大西洋理事会是美国最大的外交政策智库之一,和国务院,国防部,CIA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四海,这个人不只是在跟踪我。" "什么意思?" "他去万国宫待了两个多小时,不是在看风景。" "万国宫是联合国欧洲总部,也是很多国际组织驻日内瓦办事处的所在地。" "包括世贸组织,世界卫生组织,以及国际电信联盟。" 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他可能在接触某个国际组织的人,收集关于夸父链的情报。" "或者在散布某些信息。" "散布?" "如果你想让一个系统在国际社会失去信誉,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直接攻击它,是在各个渠道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今天在万国宫跟某个官员说一句夸父链可能有安全漏洞,明天那个官员就会在自己的圈子里传出去。" "过一周,这个说法就会以匿名来源被引用的方式出现在某份内部评估报告里。" 黄四海的呼吸声沉了下去。 "老板,要不要动手?" "不动。" 李思远的声音很平。 "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这个格局不能打破。" "继续盯着他就好,记录他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 "当我需要用这些信息的时候,它会比一拳头有效一百倍。" 挂了电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手风琴的声音,不知道是街头艺人还是某家餐厅的现场演奏。 洛清漪的消息在屏幕上亮了起来。 "你出来多久了?" "五分钟。" "外面冷,回酒店吧。" "你先回去,我散步走回来。" 三十秒后回复。 "一起走。" 又过了两分钟,公馆的大门开了一次,洛清漪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提着晚宴时穿的高跟鞋,大衣领口围了一条藏青色的丝巾。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没有说话,直接把手臂挽进了他的手臂里。 "勒梅尔怎么说?" "他会让团队核实数据。" "核实需要多久?" "法国人的效率你知道的。" 洛清漪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那不等于没说?" "不一样。" 李思远转过头看她,薄雾在路灯下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映在她的侧脸上。 "他说他记住了一句话。" "哪句?" "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洛清漪的脚步顿了半拍。 "这句话是你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提前准备了三个版本,用了第二个。" "第一个是什么?" "第一个太直接了,说的是法国如果不参与就会被边缘化。" "法国人最讨厌听到边缘化这三个字。" "所以我用了第二个。" "第三个呢?" 李思远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第三个是,如果法国不来,这张桌子上就只剩下中美两个人了。" "你为什么没用这个?" "因为这个太像威胁。" 他们并肩走在空旷的巴黎街道上,鞋底踩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洛清漪的手在他的臂弯里收紧了一点。 "跟踪你的那个人也在巴黎?" "离这里八百米。"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所以你让我先回酒店不只是因为外面冷。" "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慢慢划了一下。 "李思远,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意思?" "他在日内瓦的那一天,你在湖边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幕墙后面。" 她的声音降了半度。 "他也看到了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穆长春的消息。 "李总,沙盒环境的参数偏移已经完成,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两个QC专员今天的操作日志里,有一次未经授权的外部数据传输。" "目标地址指向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县的一个IP段。" "那个IP段属于美国国防部的网络。" 李思远在巴黎酒店的房间里给穆长春回了电话。 洛清漪坐在床边,双腿交叉,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杯口的蒸汽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穆工,那次数据传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传输量不大,只有十七KB。" 穆长春的声音带着一层被压制的紧张感。 "但从时间戳来看,传输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正好是大卫·陈的团队在开内部会议的时候。" "那两个人利用会议时间偷偷操作?" "对,会议持续了二十五分钟,传输在会议开始后的第八分钟启动,第十一分钟完成。" "三分钟传了十七KB。" "你能还原传输的内容吗?"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我在沙盒环境的出口网关上做了镜像,传输的数据包我截获了一份副本。"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提前在网关上装了镜像?" "在您让我做参数偏移的同一天就装了。" 穆长春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出口网关是沙盒环境连接外网的唯一通道,任何数据只要经过这个通道,我都能拿到一份拷贝。" "好。" 李思远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温度。 第一百四十二章 阿灵顿 "穆工,那十七KB的内容是什么?" "是夸父链应用层接口文档中关于交易路由逻辑的部分。" "具体来说,是描述当一个节点离线时,交易指令如何自动寻找备用节点的算法流程图。" 洛清漪放下水杯,目光投过来。 李思远按下免提键,让她也能听到。 "这个流程图是真实的还是沙盒版本的?" "沙盒版本,我在路由逻辑里做了改动,和生产环境有四处关键差异。" 穆长润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问题是,即便是沙盒版本,这个流程图也能帮他们理解夸父链节点切换的基本逻辑。" "如果他们拿到这个逻辑,再结合已经公开的四十七个活跃节点的位置,他们可以模拟出当某个特定节点被关闭时,交易会被路由到哪里。"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提前知道我们的应急方案。" "对。" 穆长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在绘制我们的生存图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清漪开口了。 "穆工,那四处关键差异够不够让他们的模拟跑偏?" "洛总,如果他们用沙盒版本的流程图做模拟,结果会和真实的节点切换路径有大约百分之六十的偏差。" 穆长春的语气稳了下来。 "但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重合的,因为基本逻辑框架没有变。" "完全推翻框架的话,沙盒环境的行为会和审计文档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大卫·陈那个级别的审计师,两分钟就能看出来。" 李思远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字。 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 他看着这两个数字看了五秒。 "穆工,有没有办法在不改变框架的前提下,把那百分之四十的重合部分也变成误导?" "怎么变?" "在真实的生产环境里加一层动态路由。" 李思远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让节点切换的路径不再是固定的算法决定的,而是根据实时网络状态动态调整的。" "这样即使他们拿到了正确的基本逻辑,实际运行时的路径也会因为网络状态的不同而完全不同。"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动态路由的概念我知道,但实现它需要在每个节点上部署一个实时状态感知模块。" "四十七个活跃节点加二十三个暗节点,一共七十个。" "开发,测试,部署,至少需要三周。" "做不了三周。" 李思远把笔放下。 "SDR会议还有十二天。" 穆长春的声音里出现了一道裂缝。 "十二天不可能完成七十个节点的部署。" "不需要七十个。" 洛清漪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平静而清晰。 "只需要部署那百分之四十重合的关键节点。" 她从床边走到书桌旁,拿起李思远画的那条曲线看了一眼。 "穆工,在路由切换逻辑中,有多少个节点是高频被选中的备用节点?" 穆长春的声音停了两秒。 "如果按照历史数据计算,高频备用节点有九个。" "九个节点的动态路由模块,十二天能做完吗?" "如果只做九个的话……" 穆长润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能,但需要七个人的团队连续工作,不能有任何中断。" "那就做九个。" 洛清漪把纸放回桌面上。 "剩下的六十一个节点,等SDR会议结束之后再补。"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拿到的那百分之四十的信息在十二天后变成废纸。" 李思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穆工,就按洛总说的办。" "九个节点,十二天,七个人。" "团队人选你来挑,所有人签保密协议,工作内容只对你和我汇报。" "明白。" 穆长春挂断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李总,那两个人今天传出去的数据,要不要通知大卫·陈?" 李思远看了洛清漪一眼,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暂时不通知。" "让他们以为这次传输没有被发现。" "这样他们才会继续传。" "继续传,我们就能继续截获。" "截获得越多,我们就越清楚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挂了电话。 窗外的巴黎在深夜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千万人口的城市,只有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的灯光秀在天际线上闪了几下,然后熄灭。 洛清漪走回床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今晚还要工作多久?" "再处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给赫尔曼发邮件,确认下周三在伦敦和坎亚戈的会面。" "第二件?" 李思远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巴西那封回信的邮件。 "给坎波斯·内托回信,确认下周一的视频通话。" 他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 "清漪,你爸和坎波斯家族的那笔资产转移,金额大概是多少?" 洛清漪已经躺下了,侧身面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不大,大概三百万美元。" "1998年的三百万美元。" "对那个家族来说不算多,但在那个时间点上,是救命的。"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一层困意。 "我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情这个东西,给的时候不值钱,用的时候无价。" 她闭上了眼睛。 李思远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只写了一半的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然后他把邮件写完,发送。 最后一行写的是:坎波斯先生,期待与您交换关于南美贸易结算体系的思考。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巴黎时间凌晨一点十四分。 巴西利亚时间晚上八点十四分。 SDR特别会议还有十二天。 他关上手机屏幕,房间里只剩下洛清漪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某辆汽车驶过时留下的低沉引擎声。 桌面上那张纸上的两个数字还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四十。 他拿起笔,在百分之四十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词。 倒计时。 第一百四十三章 坎波斯通话 巴西利亚时间上午十点,巴黎时间下午三点。 视频通话的画面从南大西洋的另一端传过来,有半秒钟的延迟。 坎波斯·内托坐在一间光线充沛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玻璃幕墙,远处可以看到巴西利亚标志性的国会大厦的弧形白顶。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一些,五十多岁,棕色皮肤,灰白的鬓角修理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 "李先生,洛先生的信我看了三遍。" 坎波斯·内托的英语带着葡萄牙语的柔软口音,语速比一般的央行行长慢了半拍。 "他在信里没有提太多技术细节,更多的是关于两代人之间的信任。" "我很好奇,洛先生的女儿现在在你的公司工作?" "她是我的战略顾问。" "嗯。" 坎波斯·内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里有一种南美人特有的暧昧意味。 "好的说法。"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李先生,我直接问你几个问题。" "请。" "第一个,你的夸父链系统在巴西有节点吗?" "目前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和巴西央行建立正式的技术对话。"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了一下。 "巴西是南美最大的经济体,也是金砖国家的创始成员。" "在巴西部署节点需要央行层面的技术评估和合规审批,这不是我单方面能推动的。" 坎波斯·内托点了一下头。 "很坦诚,我喜欢。" "第二个问题,如果巴西央行同意进行技术评估,你的节点从申请到部署需要多长时间?"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 坎波斯·内托的眉毛升了一度。 "在非洲和东南亚的节点你们平均用了多久?" "九十天,但那些国家的监管框架和技术基础设施比巴西弱得多。" "巴西的银行系统IT水平在全球排前十,PIX即时支付系统的日交易量超过一亿笔。" "在这个基础上接入夸父链的跨境结算模块,技术对接的时间会大幅缩短。" 坎波斯·内托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第三个问题。" "请说。" "IMF的SDR特别会议,巴西的立场你希望是什么?" 李思远的手指没有移动,目光也没有飘。 "坎波斯先生,我希望巴西做出符合巴西国家利益的判断。" "不是符合中国的利益,不是符合美国的利益。" "是符合巴西自己的利益。" 坎波斯·内托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这是外交辞令还是你的真心话?" "是数字。" 李思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到摄像头前面。 "巴西2023年的对外贸易总额是六千二百亿美元,其中对中国的贸易额是一千五百七十亿,占比百分之二十五点三。" "这一千五百七十亿目前全部通过美元结算。" "每笔交易的平均手续费是百分之一点八,加上汇率兑换损耗百分之零点五,综合成本百分之二点三。" "一千五百七十亿乘以百分之二点三,一年的成本是三十六亿美元。" "如果巴西央行接入夸父链,用人民币直接和中国结算,综合成本降到百分之零点三。" "一千五百七十亿乘以百分之零点三,成本降到四点七亿美元。" "差额是三十一亿美元。" "每年。" 坎波斯·内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十一亿美元,这个数字很有说服力。" 他停了一拍。 "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知道。" 李思远把文件放下。 "您要说的是,巴西不能为了省三十一亿而得罪美国。" "因为美国是巴西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占比百分之十八。" "而且美国在IMF的投票权是百分之十七点四,拥有一票否决权。" "如果巴西在SDR会议上明确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美国可能在其他议题上给巴西穿小鞋。" 坎波斯·内托把身体往前倾。 "你替我把话说完了。" "那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不需要明确支持。" 李思远的声音降了半度。 "只需要不反对。" "在IMF的投票机制里,弃权票不计入反对票。" "如果巴西带领南美代表团以弃权的方式表态,这意味着南美十二票不会倒向美国。" "对我们来说,减少反对票和增加支持票的效果是一样的。" 坎波斯·内托看着屏幕里李思远的脸,目光里有一种正在称量什么东西的质感。 "你不要求我们投赞成票,只要求我们弃权。" "我不要求任何事。"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展开。 "我只是提供一个对巴西最安全的选项。" "投赞成票会得罪美国,投反对票会损失三十一亿美元。" "弃权,两边都不得罪,而巴西未来和中国的贸易还是可以逐步转向人民币结算。" "等尘埃落定之后,巴西可以从容地接入夸父链,不需要顶着政治风险。" 坎波斯·内托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 视频画面里他的影子在玻璃幕墙上拉得很长,国会大厦的白顶在他身后发出一种柔和的反光。 "李先生,洛先生在信里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的手指在腹部上方轻轻交错了一下。 "我现在开始相信他的判断了。" "弃权这个选项,我需要和我的团队讨论。" "给我四十八小时。" 视频通话结束了。 洛清漪从酒店房间的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浴巾随意裹着。 "听到了?" "听到了。" 她走到书桌旁边,在他身后弯下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让一个央行行长从支持降级到弃权,这个降级用的是什么技巧?" "不是技巧,是数学。" "数学?" "三十一亿美元的节省是支持票的价值,零政治风险是弃权票的价值。" "当风险高于收益的时候,理性的人会选择风险为零的选项。" 洛清漪的下巴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确定他不会选反对?" "不会。" 李思远偏了一下头,他的耳朵几乎碰到她还沾着水珠的头发。 "因为他欠你爸一个人情,而你爸的信里暗示了这个人情应该怎么还。" "我爸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但我猜,他写的不是请你支持我。" "而是请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伦敦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越来越了解我爸了。" "是越来越了解你。" 她直起身,手指从他肩膀上滑到他的后颈。 "你们这些人说话永远不直说,全靠别人去猜。" "你不也没直说吗?" "什么?" "你现在站在我身后,头发滴着水,但你没有去吹头发,而是先来听我的通话。"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因为四十八小时之后的那个回复,比吹头发重要。"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李思远。" "嗯。" "南美十二票,如果都弃权,你的反对票少了多少?" "至少少了八票。" 她没有回头。 "那就够了。" 吹风机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李思远坐在书桌前,在投票名单上把南美那一列的标注从空白改成了一个斜杠。 斜杠代表弃权。 不是加号,不是减号。 是一条沉默的线。 有时候,沉默比开口说话更有力量。 飞机降落希思罗机场的时候是伦敦时间上午十点。 雨从欧洲大陆一路跟到了英吉利海峡这边,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跑道上的积水在飞机滑行时被溅起来,像是一条条短暂的银色河流。 接机的车是赫尔曼教授安排的,一辆黑色的捷豹,司机是个沉默的英国人,从上车到金融城一句话都没说。 和坎亚戈的会面安排在英格兰银行内部的一间访客接待室,地点在银行大楼的四层,窗户朝着针线街。 李思远和洛清漪提前十五分钟到达。 赫尔曼已经在接待室里了,手里拿着一杯英式早茶,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刚才发了短信,研讨会提前结束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洛清漪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接待室里扫了一圈。 "教授,坎亚戈这个人怎么样?" 赫尔曼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莱塞特贾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在南非储备银行干了二十七年,从分析师一路做到行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做决定之前会问三个问题。" 赫尔曼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这对南非有什么好处。" "第二个,这有什么风险。" "第三个,如果出了问题,谁来承担。" "三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他连茶都不会和你喝第二杯。" 李思远解开西装的扣子坐下。 "第一个问题我准备了数据,第二个问题我准备了节点分布的安全性说明。" "第三个呢?" "第三个,我说实话。"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 "什么实话?" "如果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这句话你最好是认真的,因为莱塞特贾分辨真话和假话的能力,比我好。" 十分钟后,接待室的门打开了。 坎亚戈走进来的时候先和赫尔曼用法语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李思远。 他的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的颜色是藏蓝色,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条纹,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正装表。 他的握手力度恰到好处,眼睛在握手的同时直视李思远的脸,像是在完成某种快速的信用评估。 "李先生,赫尔曼教授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坎亚戈的英语带着南非特有的元音发音方式,但节奏非常精确。 "他说你发明了一个可以在一点三秒内完成跨境结算的系统。" "不是发明,是开发。" 李思远跟着他在桌前坐下。 "发明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车库里完成的,开发是一个团队花了四年完成的。" 坎亚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几乎不可见。 "好的区分。"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李先生,我只有四十分钟,三点钟我还有一个和英格兰银行副行长的会面。" "四十分钟够了。" "那开始吧。" 坎亚戈的目光变得非常专注。 "先说好处。" 李思远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把屏幕转向坎亚戈。 屏幕上是一张南非对外贸易结算的路径图。 "坎亚戈先生,南非目前和中国之间的年贸易额超过三百亿美元,这些交易全部通过SWIFT系统路由到伦敦或纽约的代理行进行结算。"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路径线上移动。 "一笔从约翰内斯堡到上海的付款,平均经过四个中间环节,手续费是百分之三点五,到账时间是三到五个工作日。" "如果南非储备银行接入夸父链,路径变成约翰内斯堡直达上海,没有中间环节。" "手续费百分之零点三,到账一点三秒。" "每年节省的成本超过二十亿美元。" 坎亚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二十亿美元,这个数字你怎么算的?" 李思远把平板电脑换到另一个页面,上面是详细的计算模型。 "三百亿乘以平均手续费加汇率损耗百分之七,减去夸父链的百分之零点三,差额是百分之六点七。" "三百亿乘以百分之六点七,等于二十点一亿美元。" 坎亚戈低头看了那个计算模型十几秒,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百分之七的综合成本偏高,我们实际的数据大约是百分之五点八。" "那差额是百分之五点五,等于十六点五亿美元。" 李思远没有犹豫。 "您的数据更准确,我用的是世界银行2022年的公开报告,可能和实际有偏差。" 坎亚戈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尊重。 一个在你面前不硬撑数据的人,比一个数据完美但不肯退让的人值得信任得多。 "好,十六点五亿美元,足够有说服力了。" 坎亚戈靠回椅背。 "现在说风险。" "风险有三层。" 李思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层,技术风险。" "夸父链的节点如果出现故障,交易是否会中断。" "答案是不会,我们有七十个节点分布在三十一个国家,任何一个节点故障都会在零点三秒内自动切换到备用节点。" "第二层,政治风险。" "美国是否会因为南非接入夸父链而施加制裁压力。" 第一百四十五章 伦敦之夜 "答案是可能,但概率低。" "南非不在美国的制裁名单上,而且南非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体,美国不会为了一个结算系统而破坏和南非的整体外交关系。" 坎亚戈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第三层呢?" "第三层,信任风险。" 李思远把平板电脑合上。 "一个中国公司开发的系统,南非央行凭什么信任它。" "这个问题我没有完美的答案。" "我只能告诉您,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远方科技全额承担所有损失,包括交易失败的赔偿和系统修复的成本。" "这个承诺我可以写进合同里。" 坎亚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李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你把三个问题的第三个也答了。" 坎亚戈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李思远。 "如果出了问题,谁来承担。" "你说你来。"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坎亚戈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两秒。 "技术评估我回去之后安排,团队大概需要六到八周的时间。" 他松开手。 "但关于SDR的投票,我不能现在给你答复。" "我需要和非洲代表团的其他成员讨论。" "理解。"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任何失望的痕迹。 "讨论需要多久?" 坎亚戈站起身,整了一下袖口。 "SDR会议之前我会给赫尔曼教授一个回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 "李先生。" "嗯。" "你的系统叫夸父链。" "对。" "夸父是中国神话里追赶太阳的人。" 坎亚戈的嘴角弯了一个幅度可以被称为微笑的弧度。 "他最后没有追上。" "但他跑过的路变成了一片桃林。" 门关上了。 赫尔曼在旁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引用了夸父的故事,这说明他在来之前做了功课。" 洛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下面针线街上的行人。 "做了功课的人,不会拒绝。" 她转过头看李思远。 "至少不会投反对票。" 从英格兰银行出来的时候,伦敦的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几缕日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光泽。 赫尔曼在银行门口和他们分别,说要去剑桥看一个老朋友。 "你们在伦敦待几天?" "明天下午飞回日内瓦。" "那今晚好好休息。" 赫尔曼拍了拍李思远的肩膀。 "SDR会议还有十天,你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 "但今晚,给自己放半天假。" 他裹紧大衣,消失在针线街的转角处。 洛清漪站在路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跟着赫尔曼的背影看了几秒。 "他说得对。" "什么?" "放半天假。" 她转过身面对李思远。 "我们从上海到日内瓦,从日内瓦到巴黎,从巴黎到伦敦,你有多少天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李思远想了一下。 "十一天。" "十一天里你睡够六个小时的有几天?" "两天。" "哪两天?" "飞机上。" 洛清漪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今晚不工作。" "清漪,坎亚戈的回复还没……" "回复不会在今晚来。"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感觉到温度。 "李思远,你不是机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手腕的手。 她的指尖因为这些天频繁打字和翻文件而变得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好。" "今晚不工作。" 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手。 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的南岸步道一直走到了伦敦眼的对面。 河面上有一艘游船在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是一串漂浮在水面上的琥珀珠子。 "你知道我最后一次在伦敦纯粹散步是什么时候吗?" 李思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她握住的姿势变成了和她十指交扣。 "什么时候?" "2015年,MIT读博期间的假期,我一个人来伦敦,在大英博物馆泡了三天。" "看什么?" "看罗塞塔石碑。" 洛清漪偏了一下头。 "加密通信的起源之一。" "你去博物馆看的是加密通信?" "那块石碑上刻着三种文字,埃及象形文,通俗体和古希腊文,说的是同一段话。" 李思远的目光落在河面上。 "三种语言写同一个意思,本质上就是最早的对照密码本。" 洛清漪的嘴角弯了一下。 "别人去博物馆看历史,你去看密码学。" "历史就是密码学。" 他转过头看她。 "谁掌握了信息的加密和解密权,谁就掌握了历史。" "你们家两代人做的事,从电报密码本到夸父链的加密算法,说到底就是在争夺这个权力。" 洛清漪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们家。" "嗯。" "你和我爸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家了?" 李思远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指在她的指缝间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已经是了吗?" 洛清漪低下头,河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一半表情。 但他能看到她露出来的半边嘴角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通常大了两毫米。 他们在河边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了晚饭。 餐厅不大,只有十二张桌子,窗户正对着对岸的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的钟面在夜色中发出金黄色的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思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 他看了一眼洛清漪。 她正在用叉子卷意面,没有抬头。 "答应过我今晚不工作的。" "可能是紧急的。" "不看。" 她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上一次吃一顿完整的晚饭,中间不看手机,是什么时候?" 李思远认真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 "那今晚就当是第一次。"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手机继续在口袋里震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甜点是一份提拉米苏。 洛清漪吃了两口,把勺子放下来。 "李思远。" "嗯。" "SDR的会议结束之后,不管结果怎样,我想休息一周。" "去哪?" "不知道,把手机关掉就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餐厅的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火焰。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变 "好。" "真的?" "真的。" 她伸过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一点提拉米苏的残渍。 手指在他嘴唇边缘停了半秒钟。 "你嘴角有东西。" "嗯。" "擦掉了。" 她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时间不长,但足够在空气里留下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温度。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大本钟正好敲了九下。 九声钟响在泰晤士河的夜空上回荡了很久。 走回酒店的路上,李思远终于拿出了手机。 三条未接消息。 第一条是陈进的。 "老板,大卫·陈的审计报告定稿了,附录第三部分的注释已经删除,他签了字。" "报告明天通过内部通道发到IMF。" 第二条是穆长春的。 "李总,九个关键节点的动态路由模块开发进度:已完成三个,剩余六个预计八天内完成。" 第三条是黄四海的。 "老板,跟踪你的那个人今天下午飞到了伦敦。" "他住的酒店离你的酒店一点二公里。" "不是八百米了。" "但更近了。" 洛清漪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她可能已经看到了那些消息,也可能没有。 但她没有问。 因为今晚是不工作的夜晚。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伦敦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酒吧传出来的爵士乐声。 十天。 三十票。 一个影子。 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战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数字。 距离SDR特别会议还有十天。 第二天上午八点,酒店前台给房间打了一个电话。 洛清漪接的,李思远正在刷牙。 她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变了。 "怎么了?" 李思远从浴室门口探出头,牙刷还咬在嘴里。 "赫尔曼教授打了三个电话到前台,说你的手机打不通,让你马上回电。" 李思远把牙刷放下,擦了一下嘴,走到床头拿起手机。 手机在昨晚设成了静音模式。 赫尔曼的未接来电有五个,最早的一个在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他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赫尔曼教授。" "李思远,你现在坐着还是站着?" 赫尔曼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迫感。 "站着。" "坐下来再听。" 李思远坐在床边。 洛清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说吧。" "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华盛顿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美国财政部通过官方渠道向IMF执行董事会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 赫尔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动议的内容是,要求将原定十天后召开的SDR特别会议推迟九十天。" "理由是,有新的金融安全情报表明,部分候选清算系统可能存在未披露的安全隐患,需要更多时间进行评估。" 李思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洛清漪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的变化,抬起头看他的脸。 "推迟九十天。" 李思远的声音非常平。 "谁签字的?" "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 "动议需要多少票通过?" "简单多数,执行董事会二十四票里的十三票。" "什么时候表决?" "四十八小时后,书面投票。" 赫尔曼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李思远,如果会议被推迟九十天,你的所有布局都会归零。" "那六个月的制裁暂停期还剩多久?" "四个半月。" "推迟九十天就是三个月,等你重新准备再开会,暂停期已经过了。" "到时候美国可以直接启动制裁,你连投票的机会都没有。" 洛清漪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李思远看着她的背影,手机贴在耳边,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教授,这份动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措辞的成熟度来看,不可能是临时起草的,至少准备了一到两周。" "一到两周前,正好是普华永道进驻审计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两个OFAC的人不只是在收集情报。"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伦敦的天空又下雨了,雨丝很细,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也在收集借口。" "他们在沙盒环境里发现了百分之三的参数偏差,这就是动议里提到的未披露的安全隐患。" "哪怕这个偏差在审计容差范围内,哪怕大卫·陈已经在报告里删除了那段注释。" "但美国财政部在动议里不需要引用审计报告。" "他们只需要说有新的金融安全情报。" "情报是什么内容,来源是谁,他们不需要公开。" 赫尔曼的声音变得很沉。 "所以审计报告的干净不代表你安全了。" "他们绕过了审计报告,直接走政治通道。" 洛清漪在书桌前转过身。 她手里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到李思远面前。 纸上写的是:执行董事会二十四席,反对动议需要十二票,中国有一票,沙特有一票,还需要十票。 李思远看了那张纸一秒钟。 "教授,执行董事会的二十四个席位里,哪些国家的代表最可能反对这个动议?" "中国肯定反对,沙特大概率反对,印度可能反对但不确定。" 赫尔曼的语速加快了。 "欧洲方面,法国和德国的态度很关键,如果他们弃权,动议就有可能通过。" "日本几乎一定跟着美国投赞成。" "英国的态度取决于英格兰银行的建议,而英格兰银行的副行长昨天刚和坎亚戈开完会,可能受到影响。" "四十八小时,十二票。" 李思远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教授,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联系约尔丹,问他瑞士在执行董事会的席位上会怎么投。" "瑞士通常在程序性动议上弃权。" "通常是通常,这次不一样。" 李思远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硬度。 "告诉约尔丹,如果他想在年底之前看到瑞士国家银行的技术评估报告,他需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投一张反对票。" "这是交换条件吗?" "这是时间表。" "会议推迟九十天,技术评估的时间窗口也会同步后移。" "约尔丹想尽快拿到评估报告,他就不能让会议被推迟。" 赫尔曼沉默了三秒。 "我现在就打电话。" 挂了。 洛清漪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四十八小时。"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四十八小时 "对。" "你来得及吗?" 李思远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十二票,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票。" "中国,沙特,还有一个可能是印度。" "还差九票。"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郑伟民。 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 "郑先生,你看到美国的动议了吗?" 电话那头,日内瓦IMF总部的办公室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五分钟前才看到,李先生,你比我的内部渠道还快。" "四十八小时后书面投票,我需要周行长的帮助。" "什么帮助?" "中国在执行董事会有一票,我需要周行长通过外交渠道联系至少五个国家的执行董事,阐明推迟会议对发展中国家的不利影响。" "被推迟的不只是SDR权重讨论,还有与之关联的低收入国家特别提款权分配方案。" "发展中国家的代表不会希望这个方案也被拖延九十天。" 郑伟民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加重了一些。 "你把发展中国家的利益绑在了你的议题上。" "不是绑,是事实。"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 "SDR权重调整和特别提款权分配是同一个议程包里的两个议题。" "美国要推迟的是整个议程包,不只是人民币权重。" "非洲和拉美的代表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会同意推迟。" 郑伟民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联系周行长。" 挂了。 洛清漪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一下他的衣领。 "你刚才说不工作的。" "我食言了。" "我知道。" 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瞬。 "四十八小时。" "够了。" "你确定?"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确定,但没有退路。" 窗外,伦敦的雨开始下大了。 第一个小时。 李思远给洛长庚打了电话。 "伯父,美国在IMF提交了紧急动议,要把SDR会议推迟九十天。" 洛长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不出任何波动。 "我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 "利雅得那边的人比你早了四个小时。" 洛长庚的手杖在某个硬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MBS已经让沙特的执行董事投反对票了。" "除此之外,他通过卡塔尔的埃米尔和科威特的王储打了两个电话。" "海湾国家在执行董事会有一个联合席位,这个席位的投票方向由沙特决定。" "所以你已经有了两票。" "中国加沙特,两票。" 李思远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刮了一下。 "伯父,我需要更多。" "我知道。" 洛长庚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 "我已经安排人联系了两个人。" "谁?" "印度尼西亚的财政部长和墨西哥央行的行长。" "这两个国家在执行董事会各有一个席位。" "印度尼西亚是东盟最大的经济体,夸父链在雅加达有活跃节点,他们有理由反对推迟。" "墨西哥和中国的贸易额逐年增长,人民币权重调整对他们有间接好处。"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 "伯父,您什么时候开始介入的?" "介入什么?" "这一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思远,你爷爷的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路不能断。" "我介入的时间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你以为是你在前面走,后面没有人。" "但你回头看看,路上的石头是谁搬的。" 洛长庚的声音停了一拍。 "别回头了,往前走。" "这四十八小时的事,你管你能管的,我管我能管的。" 挂了。 洛清漪坐在旁边,一直在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六个小时。 赫尔曼教授的回电来了。 "约尔丹考虑了二十分钟,同意投反对票。" "他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瑞士的利益在于程序的稳定性,单方面推迟已经排上议程的会议是对程序的破坏。" 赫尔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翻译过来就是,他不想让美国人暗示瑞士在新体系里做了选择。" "但他通过反对推迟来给你留了路。" "一个正面的程序性立场,比一张实质性的支持票安全得多。" 第十二个小时。 郑伟民的消息来了。 "周行长联系了四个国家的执行董事。" "巴西的代表表态反对推迟,因为推迟会影响低收入国家特别提款权分配的议程。" "印度的代表倾向反对,但需要等新德里的最终指令。" "尼日利亚的代表明确反对。" "阿根廷的代表没有回应。" 李思远在名单上一个一个打勾。 中国,反对。 沙特加海湾联合席位,反对。 瑞士,反对。 巴西,反对。 印度,倾向反对。 尼日利亚,反对。 印度尼西亚,待确认。 墨西哥,待确认。 六到八票。 还差四到六票。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分割线。 分割线的上面写着已有,下面写着需要。 "欧洲。" 洛清漪在旁边指了一下名单上的位置。 "法国和德国,他们在执行董事会各有一个席位。" "如果勒梅尔的晚宴起了作用,法国可能会反对或者弃权。" "弃权不算反对票。" "但也不算赞成票。" "我们需要的是反对票达到十二票以上,弃权不帮我们,但也不伤害我们。" 李思远拿起手机。 他要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直接给鲁宾打电话,请他介入执行董事会的投票。 "鲁宾。" "李,我已经听说了。" 鲁宾的声音里有一种老华尔街人特有的冷静。 "耶伦的动议在我意料之中,时间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周。" "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不能直接影响执行董事会的投票,那是主权国家的权力。" 鲁宾停了一拍。 "但我可以打两个电话。" "打给谁?" "第一个打给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她虽然是总裁需要保持中立,但她对程序性动议有建议权。" "如果她认为推迟会议不符合IMF的机构利益,她可以在内部备忘中表达这个观点。" "这个备忘会影响摇摆国家代表的判断。" "第二个电话呢?" "第二个打给德国财政部长林德纳。" 鲁宾的声音降了半度。 "高盛在法兰克福有一个三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基金,林德纳的选区里有两个项目用的就是这笔钱。"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午夜投票 "这不是威胁,这是提醒。" "提醒他,全球金融秩序的稳定性对德国工业出口的重要性。" "推迟SDR会议传递出来的信号是,全球货币体系正在被政治绑架。" "这个信号对德国出口企业的信心打击,比任何关税都大。" 李思远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拉加德的备忘。 林德纳的态度。 "鲁宾,谢谢你。" "别谢我。" 鲁宾的语气变得很轻。 "我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沉了,我的百分之五也没了。" 第二十四个小时。 半程。 洛清漪在酒店房间的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左列是国家名,右列是投票取向。 反对票:中国,沙特联合席位,瑞士,巴西,尼日利亚。 五票确认。 倾向反对:印度,印度尼西亚。 两票待确认。 未知:法国,德国,墨西哥,韩国,意大利。 五票。 赞成或跟随美国: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 五票。 弃权或未表态:其余席位。 她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需要十二票反对,目前确认加倾向共七票,差五票。 李思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韩国。" 他在韩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韩国在执行董事会的席位代表着韩国和澳大利亚的联合选区,但投票权由韩国主导。" "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是中国,中韩贸易额每年超过三千亿美元。" "推迟SDR会议对韩国没有任何好处。"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洛清漪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这是谁的?" "韩国产业银行的董事长,去年在达沃斯论坛上见过一面。" "他和韩国IMF执行董事有关系?" "他们是首尔大学的同学。" 李思远按下拨号键。 "还有二十四小时。" 洛清漪把笔帽盖上,看着白板上那些国家的名字。 "五票。" 她转过身。 "你还有一张牌没打。" "哪张?" "意大利。" 她在白板上意大利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赫尔曼教授的学生,马可·罗西,意大利央行国际合作司司长。" "他能影响意大利在执行董事会的投票吗?" "不确定,但意大利的席位是意大利和葡萄牙,希腊的联合选区。" "如果意大利反对,这个席位就是一票反对。" 李思远看着白板。 七加二加可能的韩国加可能的意大利。 十一票。 还差一票。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 "法国。" 那个名字在白板上安静地挂着。 勒梅尔的晚宴,戴高乐的备忘录,八亿欧元的差额。 一票之差。 洛清漪走到窗前。 伦敦的雨还在下。 "你有勒梅尔的直接联系方式吗?" "没有,但鲁宾有。" 她转过身,手里的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就让鲁宾再打一个电话。" "第三个。" 第四十二个小时。 距离书面投票截止还有六个小时。 李思远坐在伦敦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面前的茶几上摊满了手机,平板电脑和那张被翻了无数次的投票名单。 洛清漪躺在床上,一只手垂下来,手指悬在他的头顶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最新的数字。" 李思远的声音带着四十多小时没有充分睡眠的沙哑感。 "确认反对:中国,沙特联合席位,瑞士,巴西,尼日利亚,印度。" "六票。" "两小时前确认的:印度尼西亚,韩国联合席位。" "八票。" "一小时前确认的:意大利联合席位。" "九票。" "半小时前确认的:墨西哥,阿根廷联合席位。" "十票。"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那些已经打了勾的名字。 "德国的回复来了。"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头顶上方轻轻弯了一下。 "怎么说?" "弃权。" "弃权。"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 "林德纳选了最安全的路。" "不得罪美国,也不帮我们。" "但弃权不算赞成票,所以赞成推迟的票数也少了一张。" 李思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郑伟民的消息。 "李先生,最新的票数统计:赞成推迟的目前有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荷兰联合席位。" "六票赞成。" "反对推迟的十票。" "弃权和未表态的八票。"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赞成方只有六票,远远不够十三票的简单多数。" "即使剩下八个未表态的席位全部投赞成,加起来也只有十四票。" "但反对方已经有十票了。" "李先生,法国的态度现在成了决定性的变量。" "如果法国投反对,反对票到十一,加上可能的一两个未表态席位跟进,动议就被否决了。" "如果法国投赞成,赞成票到七,心理效应会带动一两个摇摆席位倒向赞成方,局面就不好说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法国。 一切又回到了法国。 手机又震了一声。 鲁宾的消息。 "我的人告诉我,勒梅尔一个小时前和爱丽舍宫通了电话。" "总统要他按照法国的传统立场投票。" "法国的传统立场是什么?" 李思远回了一条。 鲁宾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 "法国的传统立场是反对单一国家主导国际金融秩序的程序性决定。" "换句话说,法国反对美国单方面推迟IMF的既定议程。" "这不是在帮中国,这是在维护法国在国际机构中的独立性。" "戴高乐的遗产。" 下一条消息。 "但勒梅尔还在犹豫,他需要一个最终的推动。" "什么推动?" "你得亲自给他打一个电话。" "我没有他的直接号码。" "现在你有了。" 鲁宾发了一个法国手机号码过来。 李思远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秒钟。 洛清漪的手指终于从他头顶的两厘米处降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打吧。" 他拿起手机,输入号码,按下拨号键。 响了四声。 接通。 "勒梅尔先生,我是李思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先生。" 勒梅尔的声音带着深夜的低沉,但没有困意。 "这个号码你是怎么拿到的。" "重要的不是怎么拿到的,重要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打给您。" "我知道为什么。" 勒梅尔的声音很轻。 "你需要法国的一票。" "我需要法国做法国应该做的事。" 勒梅尔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碰撞声,可能是酒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李先生,你在晚宴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哪句?" "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我记得。" "我团队核实了你的数据,数字是对的。" 勒梅尔停了一拍。 "八亿欧元,每年。" "对。" "加上汇率稳定效应对奢侈品出口的支撑,总体经济影响大概在十二到十五亿欧元。" 李思远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勒梅尔不需要他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 "李先生。" "嗯。" "法国会投反对票。" 勒梅尔的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停了一个很短的间隔。 "但不是因为你的数据。" "是因为什么?" "因为法国不允许任何国家单方面决定国际金融体系的议程。" "今天是推迟一个会议,明天就是改写一条规则。" "法国接受这个先例,就等于承认一个国家可以控制所有国家的金融未来。" "戴高乐不会接受,蓬皮杜不会接受,今天的法国也不会接受。"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对了,李先生。" "嗯。" "那条领带的颜色选得不错,深酒红色,很适合你。" 电话挂断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洛清漪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答应了?" "答应了。" "十一票。" "加上几个可能跟进的未表态席位,十二票以上。" "动议会被否决。" 李思远靠在床沿上,后脑勺触到了她垂下来的手指。 他闭上了眼睛。 四十二个小时。 从一份凌晨两点四十分的动议开始,到一个法国政客在午夜的一杯酒后做出的决定。 六个小时后投票截止。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洛清漪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划了一道,指尖的温度穿过皮肤传进来。 "李思远。" "嗯。" "SDR会议不会被推迟了。" "嗯。" "你还有十天。" 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颊侧,轻轻碰了一下。 "十天够了吗?" 他没有睁开眼睛。 "够了。" 窗外,伦敦的雨在某个不可知的时刻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出来,落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银色通道。 通向某个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一票 书面投票的结果在伦敦时间上午八点零三分通过IMF内部系统发布。 郑伟民的消息比官方公告早了四分钟。 “动议被否决。反对十三票,赞成六票,弃权五票。” 李思远坐在酒店餐厅里,面前的英式早餐几乎没动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比他预估的多了两票。 “十三票?” 他原来的计算是十一票确认反对。多出来的两票从哪来。 郑伟民的第二条消息在十秒后跟过来。 “多出来的两票分别是西班牙联合席位和北欧联合席位。” “西班牙的代表在投票前一个小时临时改变了立场,原因不详。” “北欧席位的代表是丹麦人,他在投票说明中引用了IMF章程第十二条第五款,关于既定议程不应受单一成员国政治意愿干预的条款。” 洛清漪从对面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十三票,比你需要的多了一票。” “多了两票。” “十二票就够否决了。” “但十三票传递的信号不一样。”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从额头划到后脑勺,那是他在极度疲劳时才有的动作。 “十二票是险胜,十三票是共识。” “赞成只有六票,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意味着美国在执行董事会的动员能力出了问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 穆长春。 “李总,好消息,第四个节点的动态路由模块测试通过,零点一三秒内完成切换,无丢包。” “剩余五个节点的开发团队今天凌晨三点才下班,预计再需要七天。” 七天。SDR会议还有十天。 三天的缓冲。 不多,但够了。 洛清漪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注意到没有,英国投了赞成票。” “注意到了。” “坎亚戈昨天刚在英格兰银行和副行长开完会,英国还是投了赞成。” “英国和美国在金融议题上的绑定比我想象的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SDR正式投票的时候,英国也大概率会跟着美国。” “但这次不一样。”洛清漪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次不是程序性动议,是实质性投票。” “程序性投票跟着美国可以说是维护盟友关系,实质性投票跟着美国就是放弃自己的经济利益。” “英国脱欧之后需要和亚洲市场建立更紧密的金融联系,夸父链对伦敦金融城来说是一个机会。” “你准备拉英国?” “不是拉,是让英国自己算账。”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 英国对华贸易年结算成本:估算14亿美元。 “这个数字你怎么算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算的。” 李思远看着那张餐巾纸,然后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算的?” “凌晨三点到四点。” “你说今晚不工作的。” “那是对你说的,不是对我说的。” 她把餐巾纸推到他面前。 “英国的事我来跟,你专心准备SDR会议的正式提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次。 黄四海。 “老板,跟踪你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六点退了房,从酒店出来之后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的方向是希思罗机场。” “航班信息还在查。” 李思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走了?” 洛清漪放下笔。 “什么?” “那个跟踪的人,今早退了房,去了机场。” “走了?” “黄四海在查航班。” “他在巴黎住了三晚,在伦敦住了两晚,你到哪他到哪。” 洛清漪用纸巾擦了一下手指。“现在突然走了。” “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的任务完成了,收集到了需要的东西。” “第二种?” “第二种,他不是走了,是换了一个人。” 洛清漪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换人?” “他跟了我快两周,脸已经被我和黄四海都记住了。”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长期监控,换一张新面孔是标准操作。” “那黄四海盯的方向就错了。” “不错。”李思远拿起手机。“盯着老的人能查到他回去之后的行动轨迹,盯着新的人需要先找到他在哪。” “怎么找?” “不找。”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们下午飞日内瓦,如果有新人跟着,在机场就会出现。” “黄四海安排人在希思罗盯出发大厅?” “不用盯出发大厅。”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进去。 “盯到达大厅就行了。” “日内瓦的到达大厅。” 洛清漪也站了起来,把那张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什么意思?” “你爷爷的备忘录里有一句话,不要追影子,让影子自己走到灯光下。” “你看过我爷爷的备忘录?” “你爸给我看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李思远在餐厅门口停住脚步。 “上个月你和我爸见了面?” “见了两次。” “你没跟我说。” “你没问。” 她走到他前面,脚步没有停。 “有些事不是你问了我才说,是你应该猜到。” “我猜到了。” “那你还问什么?” 他跟上她的步伐。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对这件事的参与程度比我以为的深。” 洛清漪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多停了半秒。 “李思远,我从来没有站在旁边看你一个人走。” “你以为是你自己在日内瓦拿到了瑞士央行的技术评估窗口?” “不是?” “约尔丹的副手,安德烈亚斯·格拉夫,他去年在苏黎世参加了一个加密金融论坛。” “那个论坛的赞助方是你爸的基金会。” “格拉夫在论坛上做了一个关于央行数字货币的演讲,演讲的第三部分引用了夸父链的技术白皮书。” “我安排人在演讲之后和格拉夫吃了一顿饭。” 电梯门开了。 “饭桌上聊了什么?” “聊了瑞士在全球清算体系里的位置。”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格拉夫是约尔丹最信任的技术顾问。” “当赫尔曼教授去说服约尔丹的时候,约尔丹身边已经有一个人认可了夸父链的技术可行性。” “所以赫尔曼的电话不是第一层推动。” “是第二层。” 第一百五十章 日内瓦 电梯往上走。 李思远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裤兜里。 “你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很多。” “比如?” “比如你在巴黎和勒梅尔见面之前,我通过LVMH亚太区的一个高管,把法国奢侈品对华贸易的成本分析报告送到了勒梅尔助手的邮箱。” “勒梅尔在晚宴上对你的数据那么快就有反应,不是因为他现场算的,是因为他的助手在你到场之前已经核实过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洛清漪走出去,李思远没有动。 她转过身。 “你不出来?” “我在消化。” “消化什么?” “消化你在过去几个月里做的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伸出一只手。 “不用消化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走出电梯。 “清漪。” “嗯。” “你爸说,人情这个东西,给的时候不值钱,用的时候无价。” “嗯。” “你给我的不是人情。” “那是什么?”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是地基。” 洛清漪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地基是用来盖房子的。” “盖什么房子?” “你想盖什么就盖什么。” 回到房间之后,李思远给陈进打了电话。 “大卫·陈的审计报告什么时候送到IMF?” “已经送了,今天早上八点通过IMF的安全文件通道上传。” “IMF那边有回执吗?” “有,审计委员会确认收到,进入复核流程,预计复核时间五到七个工作日。” 五到七个工作日。SDR会议在十天后。 时间刚好卡在边界上。 “陈进,如果复核时间超了怎么办?” “不会超。”陈进的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笃定。“我和大卫·陈确认过三次,报告的格式和内容完全符合IMF审计委员会的模板要求。” “复核本质上是程序性的,除非内容有重大问题,否则不会拖延。” “重大问题?” “比如数据造假,或者审计方法论有根本性缺陷。” “有吗?” “没有。”陈进的声音很干脆。“大卫·陈是个严肃的人,他不会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签一份有问题的报告。” 挂了。 李思远把行李整理好,和洛清漪一起退了房,坐车去希思罗机场。 在出发大厅过安检的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了黄四海的消息。 “老板,那个人的航班查到了。” “不是回加拿大。” “飞华盛顿。” “杜勒斯机场,航班号UA919,上午十点起飞。” 飞华盛顿。 不是回大西洋理事会的办公室收拾报告。 是去交差。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和洛清漪走进候机区。 日内瓦的到达大厅里,有没有一张新面孔在等着他。 两个小时后就会揭晓。 飞机在日内瓦机场降落的时候,跑道两侧的草坪被午后的阳光晒出了一层淡黄色。 李思远和洛清漪从廊桥出来,走到行李转盘前等行李。他没有刻意观察周围,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黄四海安排的人在到达大厅里。 消息很短。 “两个可疑人员,一男一女,三十岁左右,亚裔面孔,在到达出口等候区坐了四十分钟,没有接任何人。” “你们降落后,男的站起来往出口方向移动了一次,然后又坐了回去。” 李思远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李出来了。洛清漪拉着她的箱子往出口走,他在后面跟着。 出了到达大厅,外面的出租车队列很长。李思远没有排队,而是走到了大厅侧面的一个停车场通道。 一辆银灰色的雷诺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里面是黄四海的一个手下,一个长得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上了车,洛清漪坐后排,李思远坐副驾。 “那两个人跟出来了吗?”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没有,他们还在大厅里坐着。” “可能不是冲你们来的。” 洛清漪从后排探过头。 “也可能是在确认航班信息。” “他们不需要跟出来,确认你到了日内瓦就够了。” 李思远没有接话,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 “去酒店。”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他拨了穆长春的电话。 “穆工,沙盒环境那两个人今天有什么动静?” “今天是周末,他们没有来。” “周末不来?” “对,普华永道的审计团队周末轮休,那两个人跟着团队的排班走。” “他们上次传数据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传的那十七KB。” “之后没有再传过?” “没有。”穆长春犹豫了一拍。“但他们在沙盒环境里的操作频率变了。” “怎么变?” “之前他们每天平均执行四十到六十次测试操作,最近两天降到了十五次以下。” “操作减少了百分之七十。” “要么是因为他们需要的已经收集够了。” “要么是因为他们在等什么。” 李思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等什么?” “等指令。”穆长春的声音压了下去。“那个人飞了华盛顿,他们可能在等华盛顿的人分析完之前的数据,再决定下一步的重点。” “也就是说,下一次传输的内容可能比上一次更有针对性。” “对。” “穆工,动态路由模块第五个节点的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测试,预计今晚完成。” “加快。” “李总,人手已经到极限了,七个人三班倒,每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车子在日内瓦湖边的酒店门口停下来。洛清漪先下了车,他在车里多坐了几秒。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从现在开始,安排两个人轮流盯着我们酒店对面的咖啡馆。” “如果有人连续两天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那里,拍照发给黄四海。” “明白。” 他下了车。 洛清漪已经在大堂办好了入住,把房卡递给他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我订了两间房。”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九天你可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不想被你的手机吵醒。”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匿名预警 “你不是说SDR会议结束之后要休息一周吗。” “会议结束之后的事,会议结束之后再说。” 她拿着自己的房卡走向电梯。 “现在是工作时间。” 电梯门关上了。 李思远在大堂站了五秒,然后去了前台。 “请帮我查一下,今天有没有人寄快递到李思远这个名字。” 前台的瑞士姑娘翻了一下记录。 “有的,先生,今天下午两点送到的,一个信封。”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棕色的A4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酒店地址。 邮戳是日内瓦本地的。 李思远把信封拿到房间里才打开。 里面是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名单,标题是“SDR特别会议——各国代表团名单(草案)”。 名单上列出了将参加SDR特别会议的各国代表团成员,包括央行行长、财政部代表、技术顾问等。 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 “李先生,这份名单昨天下午在IMF内部分发,尚未对外公开。” “请注意第七行和第十四行的人选。” “一位老朋友。” 没有署名。 李思远翻回第一页,手指移到第七行。 第七行:美国代表团技术顾问——马修·斯通博士,前美联储金融稳定部高级分析师。 马修·斯通。 这个名字他听过。斯通是美联储内部研究CBDC的核心成员之一,三年前从美联储离职,去了一家私人咨询公司。 他的手指移到第十四行。 第十四行:英国代表团观察员——理查德·韦伯,英格兰银行金融科技创新中心主任。 韦伯。 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 他拿出手机拍了这两页纸的照片,发给陈进。 “查这两个人的背景,重点查马修·斯通离开美联储之后的去向,以及理查德·韦伯在英格兰银行的具体职责。” “两个小时之内。” 然后他把信封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棕色牛皮纸,标准的C4规格,在日内瓦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 邮戳上的日期是今天。 寄件时间在他们从伦敦起飞之前。 有人提前判断他会回到日内瓦的这家酒店。 “一位老朋友。” 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几遍。 谁? 他在日内瓦认识的人里,谁有能力拿到IMF的内部文件,而且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匿名传递信息? 赫尔曼教授?不会用这种方式。赫尔曼会直接打电话。 郑伟民?郑伟民有渠道,但他不会冒险在IMF内部文件传出去的事上留下痕迹。 洛长庚?洛长庚不会用“老朋友”这个词,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长辈和晚辈。 还有一个可能。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底部的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他存了两年,从来没有拨出过。 罗伯特·鲁宾的私人助理。 不是鲁宾自己。 是鲁宾安排在日内瓦的联络人。 他没有拨。 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日内瓦湖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蓝色,远处的勃朗峰雪顶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 九天。 审计报告在复核。 动态路由模块在开发。 投票联盟在巩固。 而一个匿名信封告诉他,SDR会议的美国代表团里,有一个从美联储出来的技术专家。 这意味着美国不只是在政治层面阻击。 他们准备了技术层面的攻击。 在会议现场,当着所有国家代表的面,从技术角度质疑夸父链的安全性和可靠性。 动议被否决了,会议推不掉了。 所以他们换了一个战场。 从会议室外面,换到了会议室里面。 手机震了。 陈进。 “老板,马修·斯通的资料查到了。” “他2021年从美联储离职后,加入了一家叫Meridian Strategic Advisors的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美国财政部、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以及国家安全局NSA。” 李思远把手机拿到耳边。 “NSA?” “对,斯通在Meridian负责的项目方向是——跨境支付系统的网络安全评估。” “他在过去两年里发表了三篇公开论文,全部是关于非美元清算系统的潜在安全漏洞。” “其中一篇论文的标题是——《非主权数字清算网络的单点故障风险:一个假设性分析框架》。” “那篇论文里用的假设案例,和夸父链的节点架构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但他没有直接提到夸父链的名字。” 陈进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什么东西。 “老板,这个人是专门来拆你的系统的。”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开了免提。 “理查德·韦伯呢?” “韦伯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在英格兰银行的头衔是金融科技创新中心主任,但这个中心是去年才成立的。” “中心的职能之一是评估新兴跨境支付系统对英国金融市场的影响。” “韦伯之前在巴克莱银行干了十二年,做的是外汇交易系统的架构设计。” “他对清算系统的技术细节非常熟悉。” “两个技术专家。”李思远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一个在美国代表团里,一个在英国代表团里。” “他们在会议上的任务不是投票,是提问。” “在技术审查环节向夸父链提出足够尖锐的问题,让其他国家的代表对系统产生怀疑。” “即使投票联盟的票数够了,如果技术可信度被当场质疑,很多代表会在最后一刻犹豫。” 他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 “陈进,把斯通发表的三篇论文全文发给穆长春。” “让穆工逐篇分析,找出斯通可能在会议上提出的每一个技术问题。” “然后准备答案。” “每一个问题,三十秒之内能回答的标准版本。” “明白。” 挂了。 他拿起那个棕色信封,把两页纸重新放了进去。 “一位老朋友。”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给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预警。 美国的攻击方向已经从会议室外面转到了里面。 从政治绞杀变成了技术狙击。 李思远把信封锁进了房间的保险柜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下来吃晚饭,有事说。” 回复在三秒后到。 “你请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斯通的论文 晚饭在酒店一层的法式餐厅,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湖面上最后一点余光。 洛清漪点了一份鹅肝和一杯白葡萄酒,李思远要了一份牛排和矿泉水。 “你不喝酒?” “接下来九天我需要保持清醒。” 她把那块鹅肝切成四份,吃了一份之后放下刀叉。 “说吧。” 李思远把那个匿名信封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洛清漪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马修·斯通。”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爸在和一个前IMF官员吃饭的时候,那个人说了一句,美联储里有个年轻人专门研究怎么拆非美元支付系统。” “我爸当时没在意,因为那时候夸父链还没有进入IMF的视野。” “现在进了。” “而且这个人被放进了美国代表团。” 洛清漪拿起酒杯,转了两圈没有喝。 “他的三篇论文你看了?” “陈进发给穆长春了,我自己还没看。” “先看。”她放下酒杯。“在穆工做技术分析之前,你先从系统设计者的角度过一遍。” “穆工是工程师,他看到的是代码和架构。” “你是设计者,你看到的是意图。” 李思远拿出手机,打开陈进发过来的三篇论文PDF。 第一篇,《非主权数字清算网络的单点故障风险:一个假设性分析框架》,发表于2022年三月。 他从第一页开始读。 论文的摘要部分很规矩,用的是标准的学术语言,讨论了当一个跨境清算系统不由单一主权国家的央行背书时,其节点网络可能面临的协调失败问题。 但从第二章开始,斯通的笔锋变了。 他构建了一个假设性模型,模型里有四十五个分布在二十八个国家的活跃节点—— 四十五个。 夸父链是四十七个。 二十八个国家。 夸父链是三十一个。 数字不一样,但结构一样。 斯通在模型里设置了三个攻击场景。 场景一:核心节点同时离线。当三个以上的核心节点在同一时间窗口内被关闭,系统的交易路由是否会进入死循环。 场景二:路由逻辑逆向工程。如果攻击者获得了节点切换的算法逻辑,能否通过控制网络延迟来强制交易流向特定节点。 场景三:信任链断裂。当某个国家的节点运营方被其本国政府要求关闭节点时,系统的政治脆弱性暴露问题。 李思远读到场景二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路由逻辑逆向工程。 那两个QC专员从沙盒环境里传出去的十七KB,正好是交易路由逻辑的流程图。 斯通两年前写的论文里,已经预判了攻击方向。 而美国现在正在按照这个方向执行。 论文不是学术研究。 是作战计划。 他把第一篇论文的关键段落截图发给穆长春,附了一句话: “穆工,重点看场景二,这是他们会在会议上用的武器。” 然后打开第二篇论文。 《分布式清算网络中的监管套利:跨司法管辖区的合规困境》,2022年十一月。 这篇比第一篇更狠。 斯通在论文里详细分析了一个假设性系统在不同国家面临的法律冲突问题。 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A国的反洗钱法规要求所有交易记录保存十年,而B国的隐私法规要求个人金融数据在三年后必须删除,一个同时在A国和B国运行节点的清算系统应该遵守哪条法律?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学术讨论,但如果在SDR会议的技术审查环节被提出来,任何一个国家的代表都会皱眉。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答案。 无论李思远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一半的国家代表。 说遵守A国法律,B国的代表不满意。 说遵守B国法律,A国的代表不满意。 说各节点遵守各自所在国的法律,斯通会追问:那系统层面的一致性怎么保证?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不是技术陷阱,是政治陷阱。 李思远把第二篇论文的截图也发给了穆长春和陈进。 给陈进的附言是:“找一个国际法专家,这个问题需要法律层面的答案,不能只靠技术。” 给穆长春的附言是:“在夸父链的合规模块里,有没有动态适配不同司法管辖区法律要求的功能?” 穆长春的回复很快。 “有,但目前只覆盖了十四个国家的法规,其他国家的适配还在开发中。” 十四个。 三十一个活跃节点的国家。 覆盖率不到一半。 这是一个漏洞。 不是技术漏洞,是合规漏洞。 斯通如果在会议上把这个数字挖出来,效果会比任何政治施压都大。 因为它触及的不是利益,是信任。 你的系统连自己节点所在国家的法律都没有完全适配,凭什么让全球央行把结算业务交给你? 李思远放下手机,牛排已经凉了。 洛清漪在对面安静地喝完了酒,一直没有打断他。 “看完了?” “看了两篇。” “第三篇呢?” “还没看。”他用刀切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前两篇已经够了。” “什么意思?” “斯通不是一个普通的学术型对手。” 他把刀放在盘子边缘。 “他的论文不是在描述问题,是在制造武器。” “每一篇论文都是一发子弹,SDR会议的技术审查环节就是战场。” “他会在现场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每一个问题都经过精心设计,答好了没有加分,答不好直接致命。” 洛清漪把酒杯放下。 “你有多长时间准备?” “九天。” “够吗?” “技术问题够,合规问题不够。” “合规覆盖率不到一半?” “穆长春说十四个国家。” 洛清漪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九天之内把三十一个国家的法规全部适配不现实。” “不需要全部。” “只需要SDR会议上有代表团出席的那些国家。” “SDR权重讨论涉及五大货币发行国加金砖国家加发展中国家代表。” “大约涉及十五到二十个国家的法律体系。” “减去已经适配的十四个。” “还差一到六个。” “最关键的是哪几个?” 李思远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已适配的国家名单。 “巴西没有。” “印度没有。” “南非没有。” 洛清漪在椅子上坐直了。 “金砖三个大国全没有?” “适配工作按照节点部署的优先级排序,这三个国家的节点还没有正式部署,所以合规适配排在后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坎波斯的四十八小时 “现在不能排在后面了。” “我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穆长春发了一条消息。 “穆工,合规模块的适配团队有几个人?” 回复在一分钟后。 “三个人,但他们现在在支持动态路由模块的测试。” “抽出来两个,剩下一个继续支持动态路由。” “两个人九天之内完成巴西、印度、南非三个国家的法规适配。” “可能需要当地的法律顾问配合。” “我来安排。” 他挂了消息界面,打开通讯录。 巴西的法律顾问可以通过坎波斯·内托的渠道找。 印度的法律顾问需要问郑伟民。 南非的法律顾问—— 他的手指停在通讯录上。 坎亚戈。 坎亚戈说过,技术评估回去之后安排。 但法律适配不是技术评估,是合规审查。 如果直接找坎亚戈要南非的法律顾问推荐,等于告诉他夸父链在南非的合规还没有做完。 这会削弱信任。 洛清漪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南非的事交给我。” “你有渠道?” “我爸在约翰内斯堡有一个老朋友,退休的大法官,叫姆贝基。” “和前总统同姓?” “堂兄弟。” “他熟悉金融监管法规吗?” “他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南非储备银行和一家数字支付公司的监管纠纷。”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打电话。” “现在?” “现在。” 洛清漪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南非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她用英语和对方聊了大约五分钟,语气轻松,中间笑了两次。 挂了之后看着李思远。 “他同意帮忙,条件是你送他一瓶中国的茅台。” “什么年份的?” “他没说,但他提到他1998年去过贵州。” “那就1998年的。” “一瓶1998年的茅台现在大概值多少?” “三万块。” 洛清漪挑了一下眉毛。 “便宜。” “比三十一亿便宜多了。” 第二天上午。 坎波斯·内托的四十八小时到了。 洛清漪的手机在上午十点零二分响了。 不是李思远的手机。 是洛清漪的。 来电显示是一个巴西的区号。 她接起来。 “洛小姐,我是坎波斯。” 洛清漪把电话切到免提,放在李思远面前的桌面上。 “坎波斯先生,李先生也在。” “很好。”坎波斯·内托的声音比上次视频通话时更平静。“我和我的团队讨论了你们的提案。” “弃权的选项,我的团队里有三个人赞成,两个人反对。” “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反对的两个人认为,弃权会被美国解读为巴西在挑战美元霸权,效果和投赞成票差不多。” “区别只是程度。” “赞成的三个人呢?” “赞成的人认为,弃权是巴西目前最合理的立场。”坎波斯·内托停了一拍。“尤其是在美国的推迟动议刚刚被否决的情况下。” “十三票反对,六票赞成,这个结果已经说明了国际社会的态度。” “巴西站在多数一边,不算冒险。” 李思远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等坎波斯·内托自己把最终答案说出来。 “李先生。” “在。” “巴西会弃权。”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请说。” “弃权的前提是,在SDR会议的技术审查环节,夸父链的安全性必须通过与会各国代表的质询。” “如果技术审查环节出了问题,巴西保留改变立场的权利。” 这句话让李思远的手指重新收紧了。 技术审查环节。 斯通。 坎波斯·内托在没有和他讨论的情况下,独立判断出了SDR会议的真正战场。 “坎波斯先生,这个条件我接受。”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坎波斯·内托的语气变了。“我是在提醒你。” “美国输掉了推迟动议之后,一定会把所有火力集中到技术审查上。” “他们在代表团里放了马修·斯通。” “你知道斯通?” “我不知道他在美国代表团里。”坎波斯·内托的声音降了半度。“但我读过他的论文。” “巴西央行的技术团队三个月前做了一份内部研究,分析了全球主要的非美元清算系统候选方案。” “夸父链是评估得分最高的,但斯通那篇关于单点故障的论文在报告里被引用了七次。” “我的团队对夸父链的技术信心是有的,但斯通提出的那些问题不解决,信心会打折扣。” 李思远深吸了一口气。 “坎波斯先生,斯通的三篇论文我已经读了两篇。” “你读了之后什么感觉?” “他很聪明。”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我该说什么?” “你该说你有答案。” 李思远看了洛清漪一眼。 “我正在准备答案。” “九天够吗?” “够。” 坎波斯·内托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很短的鼻音。 “李先生,洛先生的信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他说,他这辈子见过两种人,一种是说自己能做到的人,一种是不说但做到了的人。” “他说你是第二种。” “我希望他是对的。” 电话挂了。 洛清漪关掉免提,把手机收起来。 “南美的弃权票稳了。” “附带条件。” “技术审查。” 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 “斯通会在技术审查环节提几个问题?” “根据他论文的结构,至少六个核心问题。” “你能答几个?” “四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合规覆盖的问题,九天之内把巴西印度南非的法规适配做完就能回答。” “最后一个?” 李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日内瓦湖面上有一艘帆船在缓慢移动,帆是白色的,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最后一个是路由逻辑逆向工程的问题。” “就是那两个人传出去的那份流程图?” “对。” “斯通会在现场用那份流程图来证明夸父链的节点切换路径可以被预测和操控。” “但穆工做了动态路由——” “动态路由能让他们的预测失效,但不能阻止他们提出这个问题。” “他在会议上说的不是我的路由可以被操控,而是你的路由有可能被操控。” 第一百五十四章 那个人叫什么 “可能性和事实不一样。” “在政治场合,可能性比事实更致命。” 洛清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那你怎么回答?” “我在想。”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一半。” “哪一半?” “反击的一半。” “什么反击?” 李思远转过身。 “斯通的论文里有一个前提假设,所有分布式清算系统的节点切换都是基于静态算法的。” “他的所有攻击场景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如果我在会议上证明夸父链的路由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他的整个论证框架就坍塌了。” “动态路由不是还没部署完吗?” “九个关键节点,已经完成四个,八天后全部完成。” “完成之后呢?” “完成之后做一次实时演示。” 洛清漪转了一下头。 “在SDR会议上?” “在SDR会议上。” “当着所有代表团的面?” “对。” “你疯了?” “实时演示是回答可能性问题的唯一方法。” “斯通说你的系统可能被操控,你说不可能,这是嘴仗。” “但如果你当场让他试着操控,他操控不了,这就是事实。” 洛清漪的手在他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实时演示的风险你算过没有?” “如果演示失败呢?” “如果动态路由在现场出了bug呢?” “如果斯通提前获悉你要做实时演示,在演示之前就做了针对性准备呢?” 李思远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所以我说只想出来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怎么确保演示万无一失。” “穆工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那就去问。” 穆长春的回答在当晚十一点到。 不是电话,是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长,分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动态路由模块的技术原理说明,三页。 第二部分:九个关键节点的部署进度表,精确到小时。 第三部分:实时演示的可行性评估。 第四部分:风险清单。 李思远先看了第三部分。 “实时演示在技术层面可行,前提条件如下: 一、九个关键节点的动态路由模块全部完成部署和测试; 二、演示使用独立的测试网络,与生产环境物理隔离; 三、演示的交易路径覆盖至少五个节点的切换,涵盖三个大洲; 四、演示过程中需要一个独立的第三方监控方实时验证路由路径的随机性。” 第三方监控方。 穆长春在邮件里提了一个建议:“第三方可以考虑请BIS(国际清算银行)的技术团队担任。BIS在巴塞尔,和IMF的关系独立,技术公信力够。” 这个建议不错。 但BIS会同意吗? 李思远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看第四部分。 风险清单。 风险一:演示现场的网络环境不可控,如果IMF会议室的网络被干扰,演示可能失败。 风险二:动态路由模块在极端延迟条件下的表现尚未经过压力测试,如果会议室的国际网络连接出现高延迟,路由切换的时间可能超过预设阈值。 风险三:如果美方提前获知演示计划,他们可能在演示之前提出程序性异议,阻止演示在会议上进行。 风险四:保密性。如果演示计划泄露,斯通可能针对动态路由的逻辑做专门研究,找到新的攻击角度。 李思远把这四条风险读了三遍。 风险一和风险二是技术问题,可以通过准备解决。 风险三是程序问题,需要在会议规则框架内找到合法的演示窗口。 风险四是最严重的。 保密性。 如果演示计划泄露,一切准备都白费。 他关掉邮件,拿起手机给穆长春回了一条。 “穆工,演示计划从现在开始列为最高保密级别。这件事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你,我,洛清漪,陈进,你挑的动态路由开发团队的技术负责人。” “其他人只做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不碰全貌。” 穆长春的回复在两分钟后。 “明白。”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那两个人回来上班了。” “有异常吗?” “操作频率恢复正常了,每天平均五十次左右。” “但操作的方向变了。” “变成什么?” “之前他们主要在看路由逻辑和节点切换的模块。” “今天他们开始看合规模块。” 合规模块。 李思远在黑暗的房间里坐直了。 斯通的第二篇论文就是关于合规的。 那两个人在沙盒环境里查看的方向,和斯通的攻击方向完全一致。 他们不只是在收集情报,是在为斯通的现场质疑准备弹药。 “穆工,他们在合规模块里看了什么?” “主要是各国法规适配的覆盖率。” “他们能看到实际覆盖率吗?” “沙盒环境里的合规模块和生产环境是同步的,覆盖率是真实的。” 李思远的手在大腿上攥了一下。 十四个国家。 三十一个节点。 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这个数字如果被传到华盛顿,斯通在会议上用这个来质疑夸父链的合规能力,效果会非常致命。 他必须在那两个人传出这份数据之前,做两件事。 第一,加速合规适配。 第二,在沙盒环境的合规模块里动手脚。 “穆工,沙盒环境里的合规覆盖率,能不能改?” “改?” “把显示的覆盖率从十四个改成二十五个。” 穆长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技术上可以,在沙盒的数据库里直接改显示值就行。” “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们不只是看数据,还会尝试调用那些被标记为已适配国家的合规接口做测试。” “测试的时候会发现接口不存在。” “那就创建空接口。” “空接口?” “接口存在,能被调用,返回一个标准的成功响应。” “但后端没有真实的法规引擎在运行。” “他们测试的时候会拿到一个看起来正确的结果,但这个结果是假的。” 穆长春的呼吸声变重了。 “李总,这等于在喂他们假情报。” “对。” “他们传回华盛顿的数据会显示夸父链已经覆盖了二十五个国家的法规。” “斯通在准备他的问题的时候,会基于这个假数据来设计攻击角度。” “到了会议现场,他发现真实的覆盖率和他手里的不一样。” “他要么放弃这个攻击角度,要么用错误的数据来提问。” “用错误的数据提问,会当场被戳穿。” “戳穿的不是我的系统有问题,是他的情报来源有问题。” 第一百五十五章 幕后的白手套 穆长春在那头吸了一口冷气。 “这招……” “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穆长春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兴奋感。“空接口加假数据,两天之内搞定。” “搞。” “但李总,有一个前提。” “什么?” “九天之后的会议上,你的真实覆盖率必须比十四个高。” “不能高太多,但至少要有进步。” “因为如果会议上有人正式问你覆盖了多少个国家,你说十四个,跟斯通手里的二十五个差距太大。” “他会意识到是被喂了假情报,虽然暴露的是他的情报渠道问题,但也暴露了你在故意误导。” “误导审计方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 李思远在黑暗中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天之内,真实覆盖率能提到多少?” “加上巴西、印度、南非,十七个。” “十七个够不够?” “十七个的覆盖率是百分之五十五,比十四个的百分之四十五好了十个百分点。” “进步明显,但不夸张。” “沙盒里的假数据显示二十五个,真实是十七个。” “差距是八个。” “这八个的差距怎么解释?” 李思远在窗玻璃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不需要我解释。” “需要斯通解释。” “他从审计渠道拿到的数据和公开数据不一致,问题出在他的来源,不是我的系统。” “我不需要证明我没有误导,我只需要让他拿着那些数字自己打自己的脸。” 穆长春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 “我现在就开始做。” 挂了。 李思远站在窗前,日内瓦湖在深夜里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手机又震了。 黄四海。 “老板,那个人的身份查到了。” “加拿大护照是假的。” “他的真实身份——” 李思远把手机贴紧耳朵。 “真实身份是什么?” “詹姆斯·沃克,美国公民,前中央情报局行动处东亚科的外勤情报官。” “2019年从CIA离职,目前的雇主是——” “Meridian Strategic Advisors。” 李思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Meridian Strategic Advisors。 马修·斯通的公司。 跟踪他的人,和将在SDR会议上质疑他的人,来自同一家公司。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写着:沃克——外勤——情报收集。 线的另一端写着:斯通——技术——会议质疑。 两条线汇聚到中间的一个点。 那个点的名字叫Meridian。 而Meridian的客户名单里有美国财政部、DARPA和NSA。 他在那个汇聚点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不是一个人的行动,是一个系统的行动。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拿起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你的房间,有重要的事。” 回复在半分钟后。 “多重要?” “改变我们策略的重要。” “几杯咖啡的重要?” “三杯。” 早上八点,洛清漪的房间。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在脑后,桌上放了三杯咖啡和两个牛角面包。 李思远进来之后没有坐下,直接把昨晚画的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洛清漪看了三秒。 “同一家公司。” “对。” “跟踪你的人和要在会议上攻击你的人,是同事。” “不只是同事。”李思远在那条连接线上点了一下。“他们是同一个作战计划的两个执行者。” “沃克负责在外面盯着我的行动轨迹,收集我的社交网络、行程安排和接触对象。” “斯通负责在会议上用技术问题狙击我。” “而那两个OFAC的QC专员,负责从内部获取夸父链的技术细节。” “三条线,一个指挥中心。” 洛清漪拿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Meridian是个什么级别的公司?” “陈进查了,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全职员工三十二人。” “但客户名单里有财政部、DARPA和NSA。” “一个三十二人的小公司拿到这三家的合同,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它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实体,是一个政府外包平台。” 洛清漪把咖啡杯放下来。 “你是说,Meridian是美国政府用来做敏感行动的白手套。” “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概率很高。” “用一家私人咨询公司的名义,做政府不方便直接出面做的事。” “比如在国际组织里散布关于某个系统的安全担忧。” “比如跟踪一个中国企业家的国际行程。” “比如在IMF的审计过程中安插人手收集情报。” 李思远坐下来,拿起第二杯咖啡。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我能证明Meridian和美国政府的关系,以及它在夸父链审计过程中的角色——” “你不能在SDR会议上用这个。”洛清漪打断了他。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黄四海查到的沃克的身份信息,来源是什么?” 李思远停了一下。 “灰色渠道。” “对,灰色渠道。”洛清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不能在一个国际组织的正式会议上,用灰色渠道获取的情报来指控一个国家的代表团。” “你连怎么查到沃克是前CIA这件事都解释不了。” “一旦你在会上提出这个指控,所有人的注意力会从夸父链的技术可行性转移到你的情报来源上。” “美国会说你在搞间谍活动,你就从被告变成了被告。” 李思远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 她说得对。 这些信息不能在公开场合使用。 但不能公开使用不代表不能使用。 “清漪,如果不能在会上用,那在会下用。” “怎么用?” “斯通不知道我已经摸清了他和Meridian的关系。” “他也不知道我掌握了沃克一直在跟踪我的事实。” “他更不知道那两个QC专员传出去的东西已经被我截获和篡改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情报渠道是安全的,他手里的数据是准确的。” “这就是信息差。” “他带着错误的数据和过度的自信走进会议室。” “我带着正确的数据和对他攻击方向的完整预判走进会议室。” 洛清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要用信息差在现场打他。”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压力测试 “不是打他,是让他自己撞墙。” “他用假数据提问,我用真数据回答,在场的人会发现他的问题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他的可信度会在那一刻瓦解。” “一旦技术质疑方的可信度出了问题,后面的所有问题都会被打上折扣。” 洛清漪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你在赌。” “赌什么?” “赌斯通真的会用那些假数据来提问。” “万一他在会前发现数据有问题呢?” “万一他有另外的情报来源呢?” “万一那两个QC专员自己也发现了沙盒数据和真实数据的差异呢?” 李思远拿起第三杯咖啡。已经不烫了。 “第一个万一,概率低。他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情报渠道,因为之前传的路由逻辑流程图是真的。” “第二个万一,Meridian是一个三十二人的小公司,他们在日内瓦的渗透能力有限,两个QC专员已经是他们最核心的内部信源。” “第三个万一,最值得考虑。” 他放下咖啡。 “那两个人每天在沙盒环境里做的操作,穆长春都有记录。” “如果他们发现了沙盒和真实环境的差异,他们的操作模式会发生变化。” “比如突然对合规模块的某个特定接口进行反复测试,或者尝试访问沙盒环境之外的东西。” “穆长春在监控。” “只要他们的行为模式不变,就说明他们没有发现。” 洛清漪喝完了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 “好。” “假设你的判断都是对的。” “斯通带着假数据进场,被你用信息差反杀。” “然后呢?” “然后是实时演示。” “演示成功,技术可信度建立。” “合规覆盖率公布真实数据,十七个国家,进展明显。” “投票联盟的票数够了,坎波斯的弃权条件满足了。” “人民币权重上调的提案通过。” 洛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不容易。” “但逻辑链是完整的。” “完整不代表不会断。” 她转过身。 “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动态路由可能没来得及部署完,合规适配可能来不及,演示可能失败,斯通可能有你没预料到的第四篇论文。” “你只有八天了。” “我知道。” “那就不要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去找穆长春,我来跟英国的事。” “英国的事?” “我说了英国我来跟的。” 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十四亿美元的结算成本节省方案,我要在四天之内做出来,送到英格兰银行副行长的桌上。” “英国那一票翻不翻,翻了是锦上添花,翻不了也不影响大局。” “但我不想留遗憾。” 李思远在门口站了两秒。 “清漪。”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 “比我还拼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你以为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拼的?” “不知道。” “从你跟我说夸父链的那天晚上开始。” “那天你说,这条链不只是一个支付系统,是一条路。” “我没有被你的系统打动,我被路这个字打动了。”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走吧,别耽误时间。” 当天下午,李思远飞回苏黎世。 穆长春的开发团队在苏黎世郊区的一栋办公楼里,三层,整层被远方科技租下来作为欧洲技术中心。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办公区里七个人分成三组,各自对着屏幕工作。 穆长春在最里面的会议室等他,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进度。” “第五个节点测试通过了,今天上午的事。”穆长春翻开其中一份测试报告。“第六个节点正在部署,预计明天下午完成。” “第七到第九个?” “第七个的代码已经写完了,在做单元测试。” “第八和第九个的代码完成度分别是百分之八十五和百分之七十。” “按目前的速度,七天后能全部完成吗?” 穆长春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如果不出意外,可以。” “什么算意外?” “第六个节点在新加坡,那边的网络环境跟我们测试环境有差异。” “如果部署之后发现延迟参数需要调整,可能要多花一天。” “一天还在缓冲范围内。” “对,但缓冲本来就只有三天。” 李思远坐下来,拿起那叠测试报告翻了几页。 报告的格式很规范,每个节点的测试结果都包括:路由切换时间、丢包率、延迟波动范围、并发交易处理能力。 已完成的五个节点,切换时间全部在零点一五秒以内,丢包率为零。 “穆工,实时演示的事你考虑了吗?” “考虑了。”穆长春把眼镜戴回去。“我整理了一个演示方案。” 他打开其中一台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演示文件。 “演示分三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展示夸父链在正常状态下的跨境交易结算速度。” “从日内瓦的节点发起一笔交易到上海的节点,全程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上。” “预期完成时间一点三秒。” “第二个环节,模拟节点故障。” “在交易进行中,手动关闭日内瓦和上海之间的两个中间节点。” “展示动态路由模块在零点一五秒内找到备用路径,完成交易。” “第三个环节,开放测试。” “邀请现场的技术代表随机指定关闭任意三个节点,系统实时完成路由切换。” “这个环节是给斯通准备的。” “如果他想证明系统可以被操控,就让他当场试。” 李思远看着屏幕上的演示流程。 “第三个环节有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他指定关闭的三个节点恰好切断了所有可用的备用路径怎么办?” “九个关键节点有动态路由,但剩下六十一个节点还是静态的。” “如果他关闭的三个节点里有两个是没有部署动态路由的普通节点,系统能撑住吗?” 穆长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 “我做了一个模拟。” “七十个节点中,任意三个同时离线的组合一共有五万四千八百三十四种。” “其中,系统能够在一秒内完成路由切换的组合占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百分之二点七的组合会导致切换时间超过一秒,最坏情况下需要三点二秒。” 第一百五十七章 虚实布局下的最后八天 “三点二秒还在容差内吗?” “在演示场景下不算超时,但会让演示看起来不那么流畅。” “而那百分之二点七的组合有什么特征?” “都集中在非洲和南美的节点。”穆长春指了一下拓扑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区域的节点之间的物理距离远,网络基础设施弱,路由切换的备选路径少。” “如果斯通做了功课,他会选这些节点。” “会。” “怎么解决?” 穆长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两个办法。” “第一个,在演示之前偷偷把那几个高风险节点的备用路径手动增加,但这样做和动态路由的理念矛盾,等于作弊。” “不能作弊。” “第二个办法。”穆长春的手指在拓扑图上画了一个圈。“在演示环境中设置一个规则:随机关闭的节点数量上限为三个,且三个节点不能全部位于同一个大洲。” “为什么?” “因为在真实的攻击场景中,三个同一区域的节点同时被关闭的概率极低。” “这不是限制测试条件,是模拟真实场景。” “斯通如果选三个非洲节点来关,你可以合理地说这个场景的发生概率低于万分之一,不具备测试意义。” “他如果跨大洲选,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概率你都能撑住。” 李思远在椅子上坐了十几秒,手指在扶手上没有动。 “用第二个办法。” “但规则要在演示开始之前公开说明理由,不能让他说你在限制测试。” “理由怎么说?” “就说穆工刚才说的那句——模拟真实场景的分布式攻击条件,单一区域的集中故障不在评估范围内。” 穆长春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第三方监控。” “你建议的是BIS。” “对,但BIS的技术团队需要提前介入,了解动态路由的原理,才能在现场验证路由路径的随机性。” “这意味着BIS的人会看到我们的核心算法。” “不需要看核心算法。”李思远站起来,走到拓扑图前面。“他们只需要在演示过程中,独立检测每次路由切换的路径是否和前一次不同。” “这是统计学验证,不需要理解算法内部的逻辑。” “就好比你不需要知道骰子的重心分布,只要连续掷一百次,记录每次的结果,就能判断骰子是不是公平的。” 穆长春摘下眼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个思路可以。” “我来设计一个独立的监控接口,BIS的团队通过这个接口实时读取路由路径。” “他们看到的是路径结果,不是路径生成的算法。” “做。” 李思远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穆工,最后一个问题。” “说。” “合规模块的假数据和空接口,今天做了吗?” “做了一半,空接口创建了十一个,覆盖的国家从沙盒显示的十四个变成了二十五个。” “明天完成。” “那两个人今天看到差异了吗?” “没有,他们今天主要在看合规模块的查询界面,还没有深入到接口层。” “等他们深入的时候就会看到二十五个国家的列表了。” “对。” “好。”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尽头,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到李思远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总。” “你是开发团队的?” “是,负责第八个节点的代码。” “进度怎么样?” 年轻人的手在咖啡杯上晃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五,明天能到百分之九十五,后天完成。” “后天是什么时候?” “周三。” “周三完成代码,周四测试,周五部署。” “SDR会议在下周三。” “中间只剩两天缓冲。” 年轻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总,不会出问题的。” “我不要不会出问题。”李思远走过他身边。“我要就算出了问题也能在两天内修好。” “明白。” 李思远走到电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洛清漪的消息。 “英格兰银行副行长安德鲁·贝利的秘书回了邮件。” “贝利愿意在后天下午三点和我做一次二十分钟的视频通话。” “主题是英中贸易结算成本优化。” “我需要你提供夸父链在欧洲节点的技术性能数据。” 李思远回了一条。 “我让穆长春准备。” 三秒后。 “谢谢。” 又过了两秒。 “你今晚回日内瓦吗?” “不回,在苏黎世盯进度。” “那我自己吃晚饭了。” “嗯。” “李思远。” “嗯。” “八天了。” “我知道。” “不,我是说,我们已经从十天倒计时到八天了。” “每过一天,你的牌越来越多。” “但对手的牌也越来越清楚了。” “这两件事哪个更重要?” 他在电梯门口站了两秒。 “第二个。” “看清对手的牌,比自己多一张牌重要。” “因为多一张牌能赢一手,看清对手的牌能赢整局。” 电梯来了。 门开的时候他又收到一条。 “别太晚睡。”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下降的十几秒里,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八天。 九个节点还差四个。 三个国家的合规适配还在进行。 沙盒里的假数据已经就位。 斯通的攻击方向已经清晰。 实时演示方案已经确定。 BIS的第三方监控还需要联系。 英国的那一票洛清漪在跟。 投票联盟的票数正在逼近安全线。 这是他到欧洲的第十三天。 还有八天。 电梯门开了。苏黎世的傍晚,天还亮着。利马特河的水面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色的光。 他走出办公楼,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附近的酒店。” 司机发动了车。 他在后座闭着双眼,但脑子没有停。 Meridian。 沃克飞回了华盛顿。 斯通在准备会议上的技术质疑。 那两个QC专员在继续往沙盒里挖。 一张网。 一张从华盛顿织到日内瓦,从CIA织到IMF,从私人咨询公司织到国际金融会议的网。 他们在用一个系统对付他。 而他在用一个团队对付一个系统。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他下车,走进大堂,办好入住,进了房间。 放下行李,洗了一把脸。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斯通的第三篇论文还没有看完。 他点开PDF。 《去中心化清算系统的地缘政治武器化风险》,2023年六月。 最新的一篇。 从标题就能闻到火药味。 他开始读。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三篇论文 第三篇论文的开篇就不客气。 斯通在导论部分写道: “任何跨境清算系统,无论其技术架构多么去中心化,其运营实体的国籍决定了它在地缘政治光谱上的位置。一个由中国实体开发和维护的系统,无论部署了多少个海外节点,其核心代码的控制权仍然在中国境内。”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主权问题。” 李思远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这不是学术论文的语言,是政策建议的语言。 斯通在用学术外衣包装一个政治论点:夸父链是中国政府的地缘政治工具。 模型的假设是:当一个国家将其跨境贸易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通过某个非主权清算系统结算时,该国的金融主权将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清算系统运营方所在国的影响。 斯通在模型里设置了五个变量:贸易依存度、结算系统切换成本、运营方所在国的地缘政治立场、替代系统的可用性、以及国际法框架的约束力。 模型的结论是:当贸易依存度超过百分之三十,且替代系统不可用时,清算系统的运营方实质上拥有了对使用方的“金融否决权”。 金融否决权。 这四个字很重。 斯通的意思是:如果某天中国和某个国家发生了地缘政治冲突,中国可以通过控制夸父链来切断那个国家的跨境贸易结算。 这和美国用SWIFT做的事完全一样。 区别只是主语从美国换成了中国。 李思远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因为斯通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夸父链的核心代码确实在远方科技手里,远方科技确实是一家中国公司,中国政府确实有能力通过各种方式对远方科技施加影响。 这是事实。 但斯通把事实推向了一个极端的结论。 他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夸父链的代码是开源的,任何一个节点运营方都可以审查和分叉代码。 第二,夸父链的治理结构是分布式的,重大决策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节点运营方投票同意。 远方科技不能单方面关闭任何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节点。 但这些反驳需要在会议上以非常精确的方式表达。 因为斯通的论文写得很聪明——他没有说中国会这么做,他说的是中国可以这么做。 “可以”比“会”更难反驳。 你不能证明一件事永远不可能发生。 你只能证明制度设计让这件事发生的成本高到不值得。 李思远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他需要在会议上做三件事。 第一,回答斯通的技术问题,用实时演示碾碎他的单点故障论。 第二,用假数据的信息差让斯通在合规问题上自毁可信度。 第三,在“地缘政治武器化”这个最根本的质疑上,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 前两件事有方案了。 第三件事没有。 他拿起手机,想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穆长春,不是洛清漪,不是陈进。 是赫尔曼。 “教授,你有时间吗?” “凌晨十一点了,但可以。”赫尔曼在那头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你读过斯通的第三篇论文吗?” “去中心化系统的地缘政治武器化?读过。” “你怎么看?” 赫尔曼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有一定道理。” “我知道。” “你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道理,是你在SDR会议上怎么回应。” “对。” “李思远,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法律问题。” 赫尔曼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一个信仰问题。” “什么意思?” “你要让屋子里的人相信,一个中国公司不会把清算系统变成武器。” “这件事没有人能用数据证明。” “因为它涉及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你能证明夸父链过去没有被武器化,但你不能证明夸父链未来不会被武器化。” “那怎么办?” 赫尔曼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还记得我在苏黎世大学的办公室里跟你说过什么吗?” 李思远想了一下。 “你说过很多话。” “我说过,货币的本质是信任。” “嗯。” “你的系统也一样。” “夸父链能不能成功,不取决于它的技术有多好,取决于使用它的人相不相信你不会作恶。” “那我怎么让他们相信?” “你不能。” 赫尔曼的语气变了。 “你只能让他们没有选择。” “什么意思?” “SWIFT被美国武器化了,全世界都不满意,但大家还在用,为什么?” “因为没有替代品。” “对,现在你提供了一个替代品。” “问题不是你的替代品是不是完美的,是旧的系统已经证明了它不公平。” “你不需要证明夸父链永远不会被武器化。” “你只需要证明,如果夸父链被武器化,使用方可以随时离开。” “而SWIFT做不到这一点。” 李思远在电话这头站了起来。 “分叉。” “对。” “夸父链的代码是开源的,任何节点运营方可以分叉代码,创建自己的网络。” “SWIFT的代码不是开源的,你不能分叉SWIFT。” “如果我被武器化,你可以分叉走人。” “如果SWIFT被武器化,你无路可走。” “这就是区别。” “这就是你在会议上要说的。” 赫尔曼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用谢我。” “教授,我——” “凌晨十一点了,让我睡觉。” 电话挂了。 李思远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苏黎世老城的屋顶在月光下排列成一片参差不齐的轮廓。 分叉权。 这是他在SDR会议上回应斯通第三篇论文的核心论点。 你不需要相信我不会作恶。 你只需要确认,如果我作恶,你有能力离开。 SWIFT没有给你这个权利。 夸父链给了。 他拿起笔,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写了一句话。 “自由不是不被伤害的承诺,是被伤害之后能够离开的能力。” 写完之后看了几秒。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句话在会议上不能用,太哲学了。” “需要翻译成数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回来了 数字是什么? 分叉一个新网络需要多长时间? 成本是多少? 技术门槛有多高? 这些数字他需要穆长春来算。 他拿起手机,给穆长春发了一条消息。 “穆工,计算一下:如果一个国家的央行决定从夸父链的主网络分叉出去,建立自己的独立清算网络,需要多长时间,多少成本?” “包括代码分叉、节点部署、安全审计、以及切换过渡期。” “我需要一个总数和一个时间表。” 穆长春的回复在凌晨十二点。 “分叉代码:一周。节点部署:两到四周。安全审计:四到六周。切换过渡期:两周。” “总时间:九到十三周。” “总成本:约二百万到五百万美元,取决于节点数量和审计机构。” “作为对比,从零开始建一个等效的清算系统需要多久?” “至少三年,成本至少五千万美元。” 李思远把这两组数字写在便签纸上。 分叉夸父链:九到十三周,二百万到五百万美元。 从零开始:三年,五千万美元。 分叉SWIFT:不可能。因为代码不开源。 三个数字。 三种选择。 斯通说夸父链可能被武器化。 回答是:即使被武器化,你在三个月内就能建立自己的替代网络。 而现在的SWIFT被武器化了,你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哪个系统对用户更安全? 答案不言而喻。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在口袋里。 然后关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灰色的幕布。 七天。 脑子里的时钟在跳。 他闭上了双眼。 三秒后又睁开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洛清漪可能已经睡了。 他输入了一行字。 “睡了吗?” 没有发送。 删掉了。 又输入了另一行字。 “分叉权。” 发送了。 三十秒后回复。 “什么?” “会议上回应斯通第三篇论文的核心论点。” “你没有睡?” “快了。” 一分钟后。 “分叉权。” “这个词好。” “谁教你的?” “赫尔曼。” “他也没睡?” “被我吵醒的。” “你们两个都不要命了。” “早点睡。” “你先睡。” “好。” 他关了手机屏幕。 天花板还是那块灰色的幕布。 这次他真的闭上了双眼。 但入睡之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洛清漪。 是黄四海。 “老板,新情况。” “沃克没有去华盛顿。” “他的航班在中途转机了,在纽约肯尼迪机场转了一班飞机。” “飞去了日内瓦。” “他现在在日内瓦。” 沃克回来了。 李思远在苏黎世酒店的黑暗中坐起身,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脸上。 “什么时候到的日内瓦?” “两个小时前,日内瓦时间晚上九点半。”黄四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乱了节奏的急促。“他用了另一本护照,英国护照,名字叫罗伯特·海伍德。” “第三本护照。” “对,加拿大、美国、英国,三本。” “他住哪?” “还在查。” “酒店?” “他没有去任何酒店。出了机场之后打了出租车,出租车在一个住宅区停下来。” “哪个区?” “尚佩尔,靠近联合国那边。” “尚佩尔有很多国际组织工作人员的公寓。” “对,他进了一栋四层楼的公寓,我的人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灯亮了,三楼靠左的窗户。” “那个公寓是他自己的还是借的?” “不清楚,在查。” 李思远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毯上。 “四海,他从华盛顿飞过来的,不是从伦敦。” “对。” “用了英国护照进日内瓦海关。” “对。” “一个美国人,用英国护照进瑞士。” “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是美国人。” “至少不想让瑞士海关的入境记录上出现一个美国护照。” “为什么?” “因为SDR会议在日内瓦召开,如果有人调查美方在会议前夕向日内瓦派出了情报人员,入境记录就是线索。” “用英国护照,即使有人查,也会以为这是一个英国人。”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他回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黄四海回答。 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 推迟动议失败了。 技术审查是最后的战场。 斯通已经在美国代表团里了。 那么沃克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情报收集——该收集的已经收集完了。 不是跟踪李思远——会议前夕的日内瓦安保级别会提升,跟踪的风险太大。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保障。 沃克的任务是确保斯通在会议上的攻击能够成功。 具体来说,可能是: 一,确认那两个QC专员传出来的是否可靠。 二,在会议之前做最后的情报核实。 三,或者,做一些更直接的事。 “四海,盯紧他,但不要太近。” “他回来了说明他们进入了行动的最后阶段。” “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破绽,也最容易出危险。” “告诉你的人,只记录,不接触。” “如果他去了IMF大楼或者任何国际组织的办公区域,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了。 李思远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灯,拿出笔记本。 他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从上到下列了一份清单。 SDR会议倒计时:七天。 动态路由节点完成:5/9。 合规适配:巴西(进行中),印度(进行中),南非(进行中)。 沙盒假数据:已部署。 实时演示方案:已确定,需联系BIS。 分叉权论点:需穆长春提供完整数据。 投票联盟:反对十三票已验证,正式投票待确认。 坎波斯弃权条件:技术审查通过。 英国那一票:洛清漪在跟。 沃克:已返回日内瓦,目的不明。 他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 未知变量:沃克的任务。 然后合上笔记本。 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他没有看手机。 在三分钟内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从苏黎世坐火车回日内瓦。 车程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在火车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BIS的技术部门负责人阿古斯丁·卡斯滕斯发了一封正式邮件,请求BIS在SDR会议的技术审查环节担任独立的第三方监控方。 邮件的措辞很讲究,他花了二十分钟写了改,改了写。 第一百六十章 伦敦叙事 最终版本的核心句子是:“夸父链愿意在最大程度的透明度下接受技术审查,并诚邀国际清算银行技术团队作为独立监控方,确保审查过程的公正性和专业性。” 第二件事,给洛清漪打了电话。 “英国的事怎么样了?” “贝利的秘书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视频通话。” “我需要穆长春准备的欧洲节点性能数据。” “我已经让他准备了,今天中午发给你。” 洛清漪在那头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沃克回来了吗?” “知道了,黄四海告诉我了。” “昨晚?” “对。” “几点?” “凌晨。” “你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几个小时算够了?” “五个。” “李思远,你最近的睡眠质量如果用夸父链的节点来比喻——” “不要比喻,说正事。”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好。英国的提案我写完了,十四亿美元的成本节省模型,加上伦敦金融城在新清算体系中的枢纽定位分析。” “枢纽定位?” “伦敦是全球最大的外汇交易中心,每天的交易量超过三万亿美元。” “如果夸父链在伦敦部署一个核心节点,伦敦就成了人民币跨境结算的欧洲枢纽。” “这对英国脱欧之后重新定位伦敦金融城的国际角色来说,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叙事。” “你用了叙事这个词。” “对贝利这个级别的人,数字是基础,叙事是推动力。”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成本节省的数字,是一个他可以带回去向唐宁街汇报的故事。” “伦敦不会因为省了十四亿就背叛美国。” “但如果有一个关于伦敦成为新清算时代欧洲枢纽的故事,唐宁街会重新算一笔大账。” 李思远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清漪,这个叙事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在MIT读的是工程。” “但我爸是做生意的。” 火车快到日内瓦了,车窗外出现了日内瓦湖的边缘。 “今天下午两点我回到酒店,我们碰一下所有进度。” “好。” “带咖啡。” “你不是不喝的吗?” “今天开始喝。” “几杯?” “到SDR会议结束为止。” 下午两点日内瓦酒店的会议室。 李思远,洛清漪,陈进(视频连线),穆长春(视频连线)。 四个人,四块屏幕。 “所有进度过一遍。”李思远把笔记本翻到昨天的清单。“穆工先说。” 穆长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黑眼圈比三天前更深了。 “动态路由,五个完成,第六个今天下午部署,今晚测试。” “第七个代码完成,明天开始测试。” “第八个代码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后天完成。” “第九个百分之八十二,预计四天后完成。” “总进度,六天内全部完成。” “六天,刚好是会议前一天。” “对,没有缓冲。” 李思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零。 零天缓冲。 “第九个能不能提前?” “除非加人。” “加谁?” “团队里还有两个人可以调过来,但他们现在在做合规适配的技术支持。” 洛清漪从旁边开口。 “合规适配不能停。” “巴西和印度的法规引擎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停下来等于前功尽弃。” “南非那边姆贝基法官提供的材料昨天到了,翻译校对需要两天,技术实现需要三天。” “合规适配的人不能动。” 穆长春在屏幕上推了一下眼镜。 “那第九个节点就只能走原计划。” 李思远在零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走原计划。如果第九个节点在会议当天早上没有完成,演示方案改成八个节点。” “八个够吗?”穆长春的声音带了一丝犹豫。 “八个覆盖的高频备用节点占比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五的路由切换场景都能处理。” “和九个比只差一个非洲的节点。” “如果斯通选中那个非洲节点怎么办?” “按演示规则,三个节点不能在同一大洲。” “他选一个非洲节点,其他两个必须在其他大洲。” “八个已部署动态路由的节点分布在五个大洲,能覆盖。” 穆长春点了一下头。 “八个做底线,九个做目标。” “对。” “下一个,合规。” 洛清漪翻开她的笔记。 “巴西、印度的法规引擎预计五天完成。” “南非预计六天。” “六天后真实覆盖率从十四个变成十七个。” “沙盒里的假数据显示二十五个。” “差距八个。” “那两个人在沙盒里看到假数据了吗?” 穆长春回答了这个问题。 “看到了。昨天下午他们查询了合规覆盖的国家列表,看到了二十五个国家的名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调用了其中三个空接口做了测试。” “结果?” “空接口返回了标准成功响应,他们没有发现异常。” “他们今天传数据了吗?” “还没有,但从他们的操作模式来看,大概会在今天或者明天完成合规模块的收集,然后做一次集中传输。” 李思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假数据已就位,等待对方传输。 “好。下一个,BIS的第三方监控。” “我今天早上发了邮件,还没有回复。” 陈进在视频连线里插了一句。 “老板,BIS的决策流程通常需要内部讨论,可能需要三到五天才有答复。” “三到五天我等不起。” “有加速的渠道吗?” 李思远想了两秒。 “赫尔曼。” “赫尔曼和BIS有关系?” “赫尔曼在苏黎世大学的一个同事是BIS金融稳定委员会的顾问。” “我让赫尔曼帮忙催一下。” 他当场拨了赫尔曼的电话,简短说了情况。 赫尔曼答应今天下午联系BIS的人。 “下一个,投票联盟。” 陈进调出了一份文件。 “根据目前的信息,SDR特别会议的正式投票里,我们的目标是人民币权重从百分之十二点二八提升到百分之十八。” “这需要执行董事会的简单多数通过,二十四票里的十三票。” “目前的估计是——” “支持:中国、沙特联合席位、巴西(弃权但不反对)。” “等一下。”洛清漪打断了他。“弃权不等于支持。” “对,我修正一下。” “预计支持:中国、沙特联合席位、印度(倾向支持)、瑞士(程序性立场可能延续为实质性支持)、印度尼西亚、韩国联合席位、尼日利亚、意大利联合席位。” 第一百六十一章 规则定义的战场 “八票。” “预计弃权:巴西、墨西哥-阿根廷联合席位、北欧联合席位。” “三票弃权。” “弃权不算赞成也不算反对,不影响简单多数的分母计算。” “但如果三票弃权,有效票数变成二十一票,简单多数需要十一票。” “我们有八票确认或倾向支持。” “还差三票。” “关键的三票在哪?” “法国,德国,以及一个我们还没有充分接触的席位。” “法国。”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勒梅尔在程序性动议上投了反对票,但实质性投票他会怎么投?” “两件事不一样。”洛清漪接过话。“反对推迟会议是维护程序正义,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是实质性的货币政策立场。” “勒梅尔可能在实质性投票上选择弃权。” “如果法国弃权,有效票数变成二十票,简单多数需要十一票。” “我们八票,还差三票。” “德国大概率弃权。” “德国弃权,有效票数十九票,需要十票。” “我们八票,差两票。” “哪两票最有可能翻?” 陈进在那头翻了一下文件。 “西班牙联合席位,他们在程序性投票里反对了推迟,说明对美国的单方面行动有不满。” “但实质性投票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个是澳大利亚和韩国的联合席位——不对,韩国是单独算的。” “让我重新查一下席位分配。” 李思远没有等他查完。 “不要在数字里转圈。” 他把笔放下。 “现在的核心不是票数,是技术审查。” “坎波斯说了,弃权的前提是技术审查通过。” “其他摇摆国家的心态和坎波斯一样——如果技术审查环节出了问题,他们会在最后一刻改变立场。” “反过来,如果技术审查非常顺利,一些原本计划弃权的国家可能会改投赞成。” “所以SDR会议上的真正战场不是投票,是技术审查。” “搞定技术审查,票数自然够。” “搞不定,现在的八票可能缩水到六票甚至更少。”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洛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就搞定。” 她转过身。 “六天。” “动态路由六天完成。” “合规适配六天完成。” “BIS的回复最迟三天。” “斯通的攻击方向我们已经清楚了。” “分叉权的论点已经成形。” “英国的事我明天有贝利的通话。” “沃克在日内瓦,黄四海在盯。” 她走回桌前,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收了过来。 “各管各的,六天后在IMF会议厅见。” 视频连线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思远和洛清漪。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刚才像个CEO。” “我是你的战略顾问。” “有区别吗?” “有。”她走到门口。“CEO要对结果负责,顾问只对建议负责。” “你觉得自己只对建议负责?”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结果的事,交给你。” “建议的事,交给我。” “谁对谁负责?” “这个问题等SDR会议结束之后再算。” 门关上了。 李思远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黄四海发了一条。 “沃克今天有动静吗?” “上午出门了,去了万国宫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待了一个半小时,见了一个人。” “谁?” “我的人拍了照片,正在识别。” “对方的特征?” “男性,五十岁左右,白人,穿了一件IMF的访客挂绳。”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IMF的访客挂绳。 会议前六天,沃克在日内瓦约见一个挂着IMF访客证的人。 不是在收集情报了。 是在接触IMF内部的人。 “四海,那个人进IMF大楼的时候有记录吗?” “访客挂绳是前天进的,那天有一个IMF内部的技术研讨会,访客名单上的人可以在会议期间自由出入。” “技术研讨会?” “主题是——跨境支付系统的安全标准审查。” 李思远坐直了。 安全标准审查。 这个研讨会和SDR会议的技术审查议程是同一个方向。 “研讨会的参与机构名单能查到吗?” “在查,初步结果是有三家咨询机构参加了这个研讨会。” “其中一家叫——” 黄四海停了一下。 “Meridian Strategic Advisors。” 李思远把手机拿起来,转到黄四海的通话界面,直接拨了过去。 “Meridian在那个研讨会上做了什么?” “他们提交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题目是《新兴跨境清算系统的网络安全评估标准建议》。” “这份报告是建议性的,不是有约束力的。” “但如果这份报告被IMF的技术审查委员会引用,它就会成为技术审查的参考框架之一。” 李思远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也就是说,斯通不只是要在会议上提问。” “他们在会议开始之前,已经往IMF的技术审查框架里塞进了他们自己的评估标准。” “如果审查委员会用了Meridian的标准来评估夸父链,就相当于用斯通写的题目给斯通自己打分。” “不管我怎么回答,他们都可以说不符合他们定义的标准。” 黄四海在那头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逻辑他跟不上。 “四海,那份报告现在在哪?” “已经提交给IMF了,我的人从参会人员那里拿到了一个摘要版本,正在发给你。” 三十秒后,一个PDF文件出现在手机上。 李思远打开。 报告摘要一共五页。 他从第一页读到第五页。 用了四分钟。 然后他打电话给陈进。 “陈进,Meridian提交给IMF的技术评估框架,你看到了吗?” “还没,刚才你这边的会议——” “马上看,我发给你。” “然后告诉我,这个框架里有没有任何条款,从技术标准的角度,夸父链可以明确满足的。” “不是模糊满足,是明确满足。” “有多少个就列多少个。” “你想用这些来——” “我想让他们自己说,夸父链符合他们定义的这些标准。” “先做子集,再否定全集。” “如果他们的评估框架有二十条标准,夸父链明确满足十五条,他们就不能用这个框架整体性地否定夸父链。” “因为他们自己的框架里,大多数标准都通过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三张底牌 “剩下的五条,我逐一解释。” 陈进在那头停了两秒。 “明白了。” “两小时之内。” “好。” 挂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会议室。 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窗外的日内瓦湖在下午的阳光下安静地反光。 六天。 战场在一层一层地复杂化。 从政治攻防到技术狙击,从会议室外到会议室里,从直接质疑到预设框架。 他们每走一步,美国这边就补上一堵墙。 但每一堵墙都是可见的。 可见的墙,总比看不见的壕沟好应对。 他走到大堂的沙发区坐下来,叫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的时候,他重新打开了斯通的第三篇论文。 从第一页开始重读。 这次他读的不是论文的内容,而是论文的逻辑结构。 斯通的论证链是这样的: 运营方的国籍→核心代码的控制权→潜在的武器化风险→金融主权的丧失。 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上。 如果他能打断链条里的任何一个环节,整个论证就断了。 最容易打断的那个环节是哪个? 不是国籍,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不是控制权,这也是事实。 是“潜在的武器化风险”到“金融主权丧失”这一步。 斯通在这里做了一个隐含的前提——武器化之后使用方无路可走。 而分叉权恰恰打破了这个前提。 咖啡送来了。 他喝了一口,继续往下想。 但仅仅说“你可以分叉走人”还不够有力。 还需要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一个例子。 或者一个历史先例。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赫尔曼。 “教授,历史上有没有一个案例:某个国际金融系统的使用方,在系统被武器化之后,成功建立了替代系统?” 赫尔曼的回复在十分钟后。 “有,2012年伊朗被切断SWIFT之后,伊朗和俄罗斯、中国建立了双边结算机制。” “但这个例子会被说是恶意规避制裁,不合适。” “还有一个——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俄罗斯启动了SPFS系统,作为SWIFT的国内替代。” “同样的问题。”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两个例子都有政治毒性,不能用。 需要一个中性的案例。 他又发了一条。 “有没有不带政治色彩的案例,纯粹的技术层面的替代?” 三分钟后。 “2015年欧洲央行在SWIFT之外建立了T2S证券结算系统,理由是SWIFT不能满足欧洲市场的特定需求。” “这是一个成功的分叉案例。” “欧洲不是从零开始,是在SWIFT的基础架构之上建立了一个专用系统。” “时间是四年,成本是五亿欧元。” 李思远把咖啡杯放下。 T2S。 欧洲央行的证券结算系统。 这是一个干净的案例。 不是因为被武器化,是因为功能需求不满足,所以分叉建了一个新系统。 从SWIFT到T2S,四年,五亿欧元。 而从夸父链分叉,穆长春的估算是九到十三周,二百万到五百万美元。 快了二十倍,便宜了一百倍。 这不是因为夸父链比SWIFT弱。 是因为开源代码把分叉的成本从地板砸到了地下室。 他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欧洲T2S案例:SWIFT无法满足需求→独立建设→四年五亿欧元。 夸父链分叉:代码开源→三个月五百万美元。 结论:夸父链给了使用方比SWIFT更强的主权保障。” 他把这段话存下来。 这是SDR会议上的第三张牌。 技术可行性,实时演示。 合规覆盖,假数据陷阱。 金融主权,分叉权加T2S案例。 三张牌。 对上斯通的三篇论文。 牌局成形了。 他拿起咖啡,最后一口喝完,站起身。 走向电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黄四海。 “老板,人识别出来了。” “沃克在咖啡馆里见的那个人。” “是谁?” “IMF金融科技工作组的技术秘书,名字叫皮埃尔-艾蒂安·莫罗,法国人。” “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是——SDR特别会议技术审查环节的议程设置。” 李思远的手在电梯按钮上停住了。 莫罗负责技术审查的议程设置。 沃克去见了他。 这意味着,美国不只是准备了技术专家来提问。 他们在试图影响技术审查环节本身的议程—— 决定哪些问题可以被提出来,哪些问题的时间更长,哪些内容更优先。 如果莫罗配合美国,技术审查的议程会被设计成对夸父链最不利的结构。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楼层。 这是他今天看到的第三堵墙。 也是三堵墙里最棘手的那一堵。 因为这堵墙不在明处,而在幕后。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黄四海,不是穆长春。 是洛长庚。 “伯父,有人在影响SDR技术审查的议程设置。” “我知道了。”洛长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你怎么——” “莫罗,对吗?” 李思远在电梯里停了一步。 “你知道他?” “他在法国财政部工作了十二年,后来去了IMF。”他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在法国财政部的老上司,和勒梅尔的关系很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莫罗这个人,勒梅尔能说上话。” 电梯停了。门开了。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伯父,勒梅尔已经投了反对票,他还愿意帮这个忙吗?” “这不是帮忙。” 洛长庚的声音降了一度。 “这是告诉他,沃克见了莫罗。” “让勒梅尔自己判断,他愿不愿意让一个美国情报人员来决定法国人负责的议程。” “法国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李思远想了一下。 “被人在自己家里动手脚。”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今晚联系勒梅尔的人。”洛长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 “因为如果勒梅尔知道是你促成了这件事,他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法国政客最讨厌的,是被人当棋子。” “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发现的,自己决定的。” “那这颗棋子谁来走?” “我。” 洛长庚挂了电话。 李思远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六天。 战局在最后的六天里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清晰。 第一百六十三章 陈进的清单 每一个威胁都有一个应对。 每一堵墙后面都有另一扇门。 他把房卡插进门锁,灯自动亮了。 房间里整洁,安静。 桌上还放着昨天没有收起来的那张便签纸。 “自由不是不被伤害的承诺,是被伤害之后能够离开的能力。” 他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够了,不需要再看这句话了。 记住了就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穆长春。 “李总,第六个节点部署完成,测试在跑,初步数据——” 他停了一下。 “出问题了。” 李思远坐在床沿上。 “什么问题?” “新加坡那边的网络延迟比预期高了四十毫秒,路由切换时间超过了零点一五秒的阈值。” “超了多少?” “零点二三秒。” “可以接受,但不够漂亮。” “如果演示的时候这个节点出现在切换路径里,数字不好看。” “怎么解决?” “两个方案。”穆长春的声音变得很专注。“第一个,调整新加坡节点的路由权重,让它在演示场景中尽量不被选中。” “但这是人为干预,不符合动态路由的随机原则。” “第二个方案?” “优化新加坡节点的本地缓存机制,把常用的路由路径预加载到内存里,减少实时计算的时间。” “这样延迟能降多少?” “预计能降二十到三十毫秒,把切换时间压到零点一五秒以下。” “需要多长时间实现?” “十八个小时。” “加上测试呢?” “再加六个小时,总计二十四小时。” “那就做,今晚开始,明天晚上给我测试结果。” “好。” 穆长春挂了电话。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手臂搭在额头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很干净,没有任何花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 给BIS的邮件还没有回复。 赫尔曼说今天下午联系他的同事。 他给赫尔曼发了一条短消息。 “BIS那边有消息吗?” 回复在一分钟后。 “我的同事说,BIS内部讨论了一个小时,原则上同意派技术观察员参与。” “但需要正式函件和会议组委会的确认。” “会议组委会是郑伟民那边在管吗?” “郑伟民负责的是中国代表团的协调,会议的组委会是IMF秘书处。” “让郑伟民通过IMF秘书处发正式邀请函,走程序快得多。” “我来联系郑伟民。” “教授,谢谢你。” “别谢了,你欠我一顿饭,会议结束后去日内瓦最贵的餐厅。” “好。” 李思远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六天。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新出现的三个问题过了一遍。 新加坡节点延迟:已有解决方案,二十四小时。 Meridian的评估框架:陈进在整理,两小时之内结果。 莫罗-沃克的接触:洛长庚在处理。 三个问题,三个应对。 今天的战线没有垮,但往里收缩了一寸。 他闭上双眼。 这次没有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窗外的日内瓦湖在暮色里沉入了黑色。 莫罗的桌上,那份Meridian的会面记录还压在一叠文件的最底下。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陈进的分析报告在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后到。 不是邮件,是一个加密文档,附带了一页手写的备注扫描件。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文档。 Meridian提交给IMF的《新兴跨境清算系统的网络安全评估标准建议》,一共二十条标准。 陈进把每一条标准拆成了三列:标准原文、夸父链的对应表现、判定结果。 判定结果分三种:明确满足、部分满足、不满足。 李思远从第一行开始看。 标准一:端到端加密传输协议。明确满足。 标准二:分布式账本的共识机制安全性。明确满足。 标准三:节点间通信的抗中间人攻击能力。明确满足。 标准四:密钥管理与轮换机制。明确满足。 一路往下,前十二条全部是“明确满足”。 标准十三:灾难恢复的时间目标(RTO小于三十秒)。部分满足。陈进在备注里写道:“当前RTO为四十二秒,差距十二秒,主要瓶颈在非洲和南美节点的恢复速度。” 标准十四:跨司法管辖区的数据存储合规性。部分满足。“十七个国家已完成适配,剩余国家的数据存储规则尚未完全对齐。” 标准十五:系统代码审计的独立性要求。明确满足。 标准十六到十八:三条关于网络流量监测、异常检测和入侵响应的标准。明确满足。 标准十九:运营实体对系统核心功能的单方面控制能力限制。 不满足。 陈进在这一条的备注里用了整整半页纸。 “这条标准的原文是:清算系统的运营实体不得在未经三分之二以上节点运营方同意的情况下,修改系统的核心路由逻辑、交易验证规则或账本结构。夸父链的治理协议中已包含类似条款,但Meridian的标准增加了一个附加要求——运营实体不得保留对核心代码仓库的独占写入权限。” “目前夸父链的代码仓库托管在远方科技的私有GitLab实例上。虽然代码对所有节点运营方开源可读,但写入权限仅限于远方科技的开发团队。” “这条标准是专门为夸父链量身定制的。它不是一个通用的安全标准,是一个治理标准,伪装成了安全标准。” 李思远往下看。 标准二十:系统源代码的多方托管要求。 不满足。 “Meridian的标准要求系统源代码必须由至少三个独立的、位于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托管方同时持有,且任何一方的代码修改需要其他至少两方的签名确认。” “夸父链目前没有实施多方代码托管。” 陈进在文档末尾写了一段总结。 “二十条标准中,明确满足十五条,部分满足两条,不满足两条。” “不满足的两条(十九和二十)具有明显的针对性设计痕迹。” “这两条标准在现有的国际金融基础设施安全评估文件中(包括CPMI-IOSCO的原则)没有先例。” “建议:在会议上主动公布夸父链对Meridian框架中十五条标准的合规情况,同时对第十九和第二十条提出程序性质疑——这两条标准不属于公认的国际标准体系,是Meridian单方面添加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贝利的二十分钟 李思远把文档滚到最后,看到陈进的手写备注扫描件。 字迹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老板,有件事我没写在正式文档里。第二十条的多方代码托管要求,如果我们真的接受并实施,其实对夸父链的长期发展有好处。它会让其他国家的央行更放心。问题不是这个要求本不本身合理,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和时机。Meridian在会议前六天塞进去一个我们来不及实施的标准,目的不是让夸父链变好,是让夸父链在审查中拿到一个不合格。” “但如果你在会议上宣布,远方科技愿意在未来六个月内实施多方代码托管,并且已经启动了和瑞士、新加坡两国监管机构的谈判——这个不合格就变成了一个承诺。” “一个正在履行的承诺比一个已经达标的结果更有说服力,因为它证明你在主动变好,而不是被逼着达标。” 李思远把扫描件放大了看。 陈进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这个建议你可以不采纳,但我觉得值得你想十分钟。” 他想了十二分钟。 然后拿起电话。 “陈进。” “老板。” “你说的多方代码托管,瑞士和新加坡的监管机构,你有渠道吗?” “瑞士的FINMA有一个副主任,之前在我们做欧洲合规的时候对接过。” “新加坡的MAS呢?” “穆工在新加坡有一个老关系,新加坡金管局金融科技办公室的人。” “你需要多长时间搞定一份意向书?” “意向书?” “不是正式协议,是一份双方表达意向的文件。” “措辞是:远方科技与某某监管机构就夸父链源代码多方托管事宜达成初步共识,将在未来六个月内制定具体实施方案。” 陈进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意向书,不需要走完整的审批流程。” “FINMA那边我有把握,两天之内。” “新加坡那边需要穆工配合,三天。” “三天来不及。” “两天呢?” “我和穆工今晚开始推。” “推。” 挂了。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内瓦的夜晚,湖面上有一些光点在移动,大概是游船。 斯通在Meridian的评估框架里埋了两颗地雷。标准十九和标准二十。 他的计划是在技术审查环节让IMF的评审委员用这个框架来评估夸父链。 十五条满足,两条部分满足,两条不满足。 如果斯通只拎出那两条不满足的来讲,观感会很糟。 但现在,这两颗地雷里的一颗正在变成他自己的弹药。 陈进说得对。一个正在履行的承诺比一个达标更有力量。 因为承诺意味着方向——你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那两条标准本身就不属于公认的国际标准。 当他主动拥抱其中一条的时候,另一条的针对性就会被放大。 你设计了两个专门给我挖的坑。 我主动跳进了一个,另一个的痕迹就藏不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 黄四海。 “老板,沃克今天下午又出门了。” “去了哪?” “Paquis区,一家私人银行的会客室。” “见了谁?” “正在确认。我的人在银行门口拍到了对方的侧面。” “有一个细节。” “什么?” “沃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A4大小,有一定厚度。” “信封上有标识吗?” “没有,空白的。” “跟住他。” “已经在跟了。他回公寓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一个私人银行的会客室。一个装了东西的信封。 沃克在日内瓦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他拿到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洛清漪在日内瓦酒店的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 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用来开视频,一台用来随时调取数据。打印出来的提案摘要在桌面右侧排成一排,每页的关键数字都用荧光笔标了记号。 穆长春准备的欧洲节点性能数据已经导入到演示文稿里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耳环。 小的,银色,不抢镜。 手机响了。 李思远。 “数据都收到了?” “收到了。穆工做的格式很清楚。” “贝利这个人怎么说话?” “你是说风格?” “对。” “我查了他过去两年的公开演讲和议会听证记录。他喜欢用反问句来试探对方的立场,不喜欢别人直接给他下结论。” “所以?” “所以我会把数据摆出来,让他自己得出那个结论。” “结论是什么?” “伦敦应该成为夸父链在欧洲的核心节点。” “你确定他会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数字对了,他没有理由得出别的结论。” “如果他没看到数字呢?二十分钟很短。” “前五分钟我让他看到问题。中间十分钟给他解决方案。最后五分钟让他自己说出那句话。” “什么话?” “我需要带团队研究一下。” “这句话就是你的目标?” “贝利说出''需要研究'',就意味着英国的决策管道打开了。一旦管道打开,后面就是时间问题。” “你只有二十分钟。” “够了。” 她挂了电话,坐到视频电脑前面。 两点五十八分,视频会议的窗口弹出了等待画面。 三点整,画面切换。 安德鲁·贝利出现在屏幕上。他在英格兰银行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深色木板墙,上面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油画。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几岁,灰白的头发向后梳着,戴一副金属框眼镜。 “洛女士,你好。” “贝利副行长,感谢您抽出时间。” “我的秘书告诉我,你有一些关于英中贸易结算成本优化的数据?” “是的。在那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贝利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请。” “2023年伦敦外汇市场的日均交易量是多少?” “三点八万亿美元,你应该知道这个数字。” “我知道。我也知道另一个数字——这三点八万亿美元中,涉及人民币的交易占比是百分之七。” 第一百六十五章 法国人不好惹 “是的,大约百分之七。” “2019年这个数字是百分之四点三。” 贝利没有回应,但他的手从桌面收回去了,靠在了椅背上。 她继续。 “四年间增长了六成,而且这个增长率在加速。伦敦作为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交易中心,这些交易的结算目前走的是什么通道?” “主要是SWIFT和CIPS的混合通道。” “混合通道的单笔结算成本?” 贝利的右眉动了一下。 “你是来告诉我这个成本太高了?” “我是来给您看一个对比。” 她在第二台电脑上点开一份文件,屏幕共享切换到了一张表格。 表格分两列。 左列:当前结算路径。伦敦→SWIFT→CIPS→上海。平均结算时间:十八到二十四小时。单笔成本:四十二美元。年度总成本(基于2023年交易量估算):约二十八亿美元。 右列:夸父链结算路径。伦敦节点→夸父链动态路由→上海节点。平均结算时间:一点三秒。单笔成本:零点八美元。年度总成本估算:约五点三亿美元。 差额:二十二点七亿美元。 贝利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四秒。 “这个差额的计算基础是什么?” “基于2023年伦敦市场涉人民币交易的总笔数乘以单笔成本差。详细的计算模型在附件里,我可以会后发给您。” “你说的一点三秒的结算时间,这个数据经过验证了吗?” “下周三的IMF SDR特别会议上会有一次实时演示,由国际清算银行的技术团队担任独立监控方。” “BIS参与了?” “是的,已经在走正式流程。” 贝利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了。BIS的参与改变了他的评估权重。 “二十二点七亿美元,洛女士,这个数字很大。” “这还只是人民币交易部分。如果伦敦节点覆盖英镑、欧元和其他主要货币的跨境结算,节省的总成本会更高。” “你在提案里估算了多少?” “我们的模型按照三种场景做了估算。保守场景:只覆盖人民币,年节省二十二点七亿美元。中等场景:覆盖人民币加英镑-人民币交叉结算,年节省三十一亿美元。激进场景:覆盖伦敦市场的全部主要货币对的跨境结算——” 她停了一秒。 “年节省约五十八亿美元。” 贝利摘下眼镜,在衬衫上擦了一下。 “五十八亿美元的前提条件是什么?” “伦敦成为夸父链在欧洲的核心节点。不是普通节点,是核心枢纽节点。” “核心枢纽节点和普通节点有什么区别?” “核心枢纽节点拥有更高的路由优先级,更大的交易吞吐量,以及对区域内其他节点的路由协调权。” “通俗一点说,如果欧洲有一笔跨境交易需要经过夸父链结算,它大概率会先经过伦敦。” “就是现在纽约在SWIFT体系里的位置。” 贝利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说让伦敦在新的清算体系里取代纽约的枢纽地位。” “不是取代,是提供一个并行的选择。在SWIFT体系里,纽约是唯一的核心枢纽。在夸父链的体系里,可以有多个核心枢纽。伦敦有最好的条件成为其中之一。” “什么条件?” “全球最大的外汇交易市场。完善的金融监管框架。位于美洲和亚洲之间的时区优势。以及——” 她停了半秒。 “脱欧之后重新定义伦敦金融城国际角色的战略需求。” 贝利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窗户外面大概有声音传来,因为他侧了一下头,然后回过来。 “洛女士,你在MIT学的不是金融。” “工程。” “但你讲故事的方式不像一个工程师。” “故事是真的,数字也是。” 贝利看了一下手表。 “我还有五分钟。最后一个问题。” “请。” “如果英国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的提案,美国会怎么反应?” 洛清漪在屏幕这边收了一下肩膀。 “贝利副行长,我没有资格替美国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事实——2016年英国在美国的反对下率先加入了亚投行。美国的反应是不高兴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因为利益是长期的,情绪是短期的。” 贝利又看了一下手表。 “我需要带团队研究一下。” 洛清漪在心里默了一拍。 “当然,我会把完整的提案和计算模型在今天之内发给您的秘书。” “好。” 贝利的手伸向了摄像头旁边,准备关闭视频。 “洛女士。” “嗯。” “你的那个一点三秒,如果下周三的演示成功了,让你的老板给我发一份演示录像。” “好的。” 画面黑了。 洛清漪在椅子上坐了五秒钟,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说了那句话。 “需要带团队研究一下。” 管道打开了。 她拿起手机给李思远发了一条。 “贝利要演示录像。” 回复在十秒后。 “他说研究了吗?” “说了。” “好。” 过了三秒。 “干得漂亮。”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把那些打印出来的提案摘要收成一叠,塞进文件夹里。 然后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挺提神。 同一天的晚上,巴黎。 布鲁诺·勒梅尔在爱丽舍宫附近的一间私人餐厅里吃晚饭。 桌对面坐的人是他的老朋友,法国财政部前秘书长让-皮埃尔·朱耶。 朱耶比勒梅尔大十岁,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他已经退休三年了,但在法国政界和金融界的关系网依然活跃。 两个人吃到了甜点。 朱耶拿起一杯白兰地,转了两圈。 “布鲁诺,有个事情,你可能想听一下。” “什么事?” “皮埃尔-艾蒂安·莫罗,你还记得吗?” 勒梅尔放下了刀叉。 “莫罗,当然记得。你手下的人。后来去了IMF。” “对,现在是IMF金融科技工作组的技术秘书。下周三的SDR特别会议,技术审查环节的议程设置归他管。” 第一百六十六章 假数据出笼 “然后呢?” 朱耶喝了一口白兰地。 “前天,他在日内瓦的一家咖啡馆里,和一个美国人见了面。” 勒梅尔的手在餐巾上停了一下。 “什么美国人?” “一个叫詹姆斯·沃克的人。前CIA,现在为一家叫Meridian Strategic Advisors的公司工作。” “CIA?” “前CIA。但你和我都清楚,''前''这个字在情报圈的含义。” 勒梅尔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他们见面聊了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有两个事实。” 朱耶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Meridian在前天的IMF技术研讨会上提交了一份评估标准建议书。这份建议书如果被技术审查委员会采纳,会成为评估夸父链的参考框架。”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莫罗负责技术审查的议程设置。议程怎么排,哪些问题先讨论,每个问题给多长时间——这些都是他的职权范围。” 勒梅尔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的意思是,美国人在通过莫罗操控技术审查的议程。” “我没说是操控。我说的是,一个法国人,在IMF的一个关键岗位上,在下周三的会议之前,和一个有CIA背景的美国情报承包商见了面。” 朱耶把酒杯放在桌上。 “布鲁诺,莫罗是法国人。他在IMF担任的职务代表的是国际组织的中立性,但他的根在法国。” “如果有人发现一个法国背景的IMF官员在会前和美国情报人员接触,最尴尬的不是美国,是法国。” 勒梅尔沉默了二十秒。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 “让-皮埃尔,这个消息你从哪来的?” 朱耶笑了一下。 “一个中国朋友。” “哪个中国朋友?”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如果莫罗在技术审查议程上做了任何偏向美国的调整,而这件事后来被曝出来,法国在IMF里的信誉会受到严重损害。” 勒梅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莫罗的电话号码你有吗?” “他的私人号码?有。” “给我。” 朱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 递给勒梅尔。 勒梅尔把名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让-皮埃尔,谢谢你今晚的晚餐。” “不用谢。甜点的账单算我的。” 两个人散了。 勒梅尔坐进车里之后,没有让司机发动。他在后座上坐了三分钟,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下那串号码。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 “喂?” “莫罗,我是勒梅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部长,您好。很晚了——” “我知道很晚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下周三的SDR特别会议,技术审查环节的议程,你最终定稿了吗?” 莫罗的呼吸加重了。 “还没有,最终版本要在后天提交给秘书处——” “好。在你提交之前,我希望看到一份副本。” “部长,这是IMF的内部程序——” “莫罗,你是法国人。” 勒梅尔的语速很慢。 “你在IMF的位置,是法国用了十五年的关系经营出来的。” “我不管你跟谁喝咖啡,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最终会被追溯到法国。” “如果你的议程设置让人觉得法国在替美国做事,你觉得巴黎的反应会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 “部长,我——” “后天之前,把议程草案发到我秘书的邮箱。” “这不是干预,是审阅。” “作为法国在IMF代表团的协调人,我有这个权利。” 他挂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部长,回家吗?” “回家。” 车子驶入巴黎的夜色。 日内瓦。同一时间。 莫罗坐在自己的公寓里,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听到了挂断后的忙音。 他慢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勒梅尔。 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和沃克在咖啡馆的那次见面,有人看到了。 他不知道是谁看到的。 但勒梅尔知道了。 这意味着消息链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日内瓦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灯光。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份技术审查议程的草案。 沃克在咖啡馆里给他的建议很具体:把“系统安全性评估”放在议程的第一项,占全部技术审查时间的百分之四十五。这样夸父链的演示时间会被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不够展示完整的实时演示流程。 莫罗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分配表。 他把“系统安全性评估”的时间从百分之四十五改成了百分之三十。 把“实时技术演示”从十五分钟改成了二十五分钟。 然后在文档底部加了一行注释: “议程时间分配遵循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标准比例框架,各议题时间分配均衡,确保评估的全面性和公正性。” 保存。 导出PDF。 附在一封邮件里,收件人是勒梅尔的秘书。 发送。 他关上电脑,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沃克明天还会找他。 到时候他怎么解释议程的修改? 他拿起手机,把沃克的号码删了。 这不是勇气。 是自保。 第四天穆长春在苏黎世的技术中心里盯了一整夜的监控日志。 那两个OFAC的QC专员——一个叫布莱恩·哈特,另一个叫丽莎·吴——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完成了他们在沙盒环境中的全部数据采集。 穆长春在凌晨五点看到了关键的一组操作记录。 四点十七分,哈特登录沙盒环境,进入合规模块的国家覆盖列表页面。 四点十九分,截屏。 四点二十一分,进入接口测试工具,调用了墨西哥、土耳其、波兰三个空接口。 三个接口全部返回标准成功响应。 四点二十三分,退出接口测试工具。 四点二十五分,打开沙盒环境的数据导出功能,选择了合规模块的完整数据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堵死的后门 四点二十六分,数据导出完成,文件大小三点八MB。 四点二十七分,退出沙盒环境。 穆长春在监控系统里跟踪那个三点八MB的文件。 文件被压缩后通过一个加密邮件服务发出去了。 收件地址是一个ProtonMail邮箱。 无法追踪最终接收者,但不需要追踪。 它去了华盛顿。去了Meridian。去了斯通的桌上。 穆长春拿起手机给李思远发了一条。 “假数据出笼了。” “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哈特导出了合规模块的完整数据集,包括二十五个国家的覆盖列表和接口测试结果。” “通过加密邮件发出。” 李思远的回复在六点十分。 “他们测试了哪些空接口?” “墨西哥、土耳其、波兰。” “只测了三个?” “只测了三个。” “十一个空接口他们只测了三个,就信了?” “是的。因为之前真实的十四个接口他们也测过,全部正常。三个空接口的响应格式和真实接口完全一致,他们没有理由怀疑。” “他们有没有做深层验证?比如发起一笔真实的合规查询?” “没有。空接口只支持标准测试调用,如果他们试图发起真实查询,响应会有延迟——但他们没有试。” “为什么不试?” “因为沙盒环境本来就不支持真实交易,他们不会在沙盒里发起真实查询。这是常规认知。” “他们相信沙盒里的数据就是生产环境的镜像。” “对。” “好。” 李思远在日内瓦的酒店房间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假数据成功送出去了。 从现在开始,斯通手里的合规覆盖数据显示夸父链覆盖了二十五个国家。 真实覆盖率在五天后会是十七个。 差距八个。 这八个国家的差距会在会议上变成斯通脸上的一个洞。 他要么拿着二十五个国家的数据提问,被当场戳穿情报来源有问题。 要么他发现数据不对,放弃这个攻击角度。 无论哪种,合规覆盖率这条线上,他赢了。 但穆长春提过的那个风险还在。 那两个QC专员。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吗?还是说合规数据只是第一批? “穆工,他们导出数据之后,在沙盒里还做了什么?” “没有,四点二十七分退出之后就没再登录。” “你觉得他们的任务结束了吗?” 穆长春在那头停了两秒。 “从操作模式来看,合规模块的数据采集是完整的。路由逻辑那部分他们更早就采集完了。” “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第三个目标。” “什么第三个目标?” “演示方案。” 李思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试图获取实时演示的技术方案?” “如果斯通知道你要做实时演示,他一定想提前知道演示的具体流程,这样他才能设计针对性的问题。” “但演示方案没有放在沙盒里。” “没有放在沙盒里,但——” 穆长春的声音压低了。 “演示方案的相关代码在开发环境里。开发环境和沙盒环境在同一个内网里。” “他们能从沙盒跳到开发环境?” “正常情况下不能,沙盒和开发环境之间有访问控制。” “但这两个人是QC专员,他们的账户权限在系统里是审计级别的。” “审计级别的权限能不能穿透访问控制?” 穆长春的呼吸变重了。 “在默认配置下,不能。” “但上周为了配合OFAC的审计流程,陈进的合规团队给他们的账户加了一个临时的跨环境访问令牌。” “这个令牌的权限范围是什么?” “只读,但覆盖所有环境。包括开发环境。” 李思远站了起来。 “这个令牌现在还有效吗?” “……有效。过期时间是下周一。” “今天是什么时候?” “周四。” “令牌还有三天。”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穆工,立刻把那个令牌的权限缩回到沙盒环境。” “现在就改?” “现在。” “如果他们发现权限被缩了——” “他们发现了才好。” 李思远在窗前站住。 “权限缩回去之后,如果他们试图访问开发环境,系统会返回一个权限不足的错误。” “他们会去问陈进的合规团队,说跨环境令牌失效了。” “陈进的人会说什么?” “会说临时令牌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到期,如果需要延期,请走正式审批流程。” “正式审批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后是下周一。” “会议在下周三。” “他们在会议之前拿不到演示方案。” 穆长春在那头吐了一口气。 “这个漏洞差点被我忽略了。” “不怪你。” “怪我。”穆长春的语气很沉。“安全问题是我的责任。” “现在堵上了就行。穆工,去改权限,我等你确认。” 七分钟后。 穆长春发来一条消息。 “已改。跨环境访问令牌权限缩回沙盒环境。开发环境和生产环境的访问全部切断。” “操作日志显示变更时间为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二分。” “好。”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 差点。 演示方案是他在SDR会议上最关键的一张底牌。如果这张牌在会前被斯通看到,整个演示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现在这个口子堵上了。 但有多少个口子是他还没发现的? 手机又亮了。 陈进。 “老板,FINMA的意向书搞定了。” “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同意与远方科技就夸父链源代码多方托管事宜进行初步磋商。” “正式文件已经签字了,PDF在邮件里。” “新加坡呢?” “MAS那边穆工的关系起作用了,对方原则上同意,但需要走一个内部的快速审批,预计明天下午出结果。” “明天下午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准备今晚把两份意向书的内容整合成一个演示文稿,会议上直接用。” “好。” 陈进补了一句。 “老板,Meridian那个评估框架的二十条标准,IMF技术审查委员会那边有反馈了吗?” “还没有正式反馈。但莫罗修改了技术审查的议程,实时演示的时间从十五分钟增加到了二十五分钟。” “谁让他改的?” “法国人自己改的。” 陈进在那头沉默了一秒。 “法国人帮了我们?” “法国人帮了他们自己。” 挂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BIS的条件 第五天下午一点赫尔曼发来了一封邮件。 “BIS的正式回复到了。我转发给你。” 李思远打开附件。 国际清算银行的抬头信纸,措辞极其正式。 “国际清算银行创新枢纽(BIS Innovation Hub)同意派遣技术观察团队参与2024年X月X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会议的技术审查环节,担任独立第三方监控方。” “观察团队由三名技术专家组成,由BIS创新枢纽主任塞西莉亚·斯金斯利女士带队。” 塞西莉亚·斯金斯利。前瑞典央行副行长。在全球央行数字货币领域有极高的声望。 这个人选的分量够重。 但邮件的第二页列出了BIS参与的条件。 条件一:BIS技术观察团队在会前四十八小时获得夸父链实时演示的技术简报,包括演示环境的网络拓扑、监控接口的技术规格、以及预期的演示流程。 条件二:演示过程中,BIS团队使用自己的独立监控工具连接到夸父链的监控接口,而非使用远方科技提供的工具。 条件三:BIS团队有权在演示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内发布一份独立的技术评估简报,该简报的内容不受远方科技或任何其他方的审阅和修改。 条件四:BIS团队在演示过程中有权提出即时的技术问题,远方科技的技术人员必须在现场实时回答。 李思远把这四个条件读了两遍。 条件一可以接受。会前四十八小时的技术简报,穆长春可以准备。 条件二有些棘手。BIS要用自己的监控工具。这意味着穆长春设计的那个“只看路径结果、不看算法”的监控接口必须兼容BIS的工具。 条件三完全合理。独立评估不受审阅,这是BIS公信力的基础。 条件四。 现场实时回答技术问题。 这意味着穆长春必须在会场。 他拨了穆长春的电话。 “看到BIS的条件了吗?” “刚看到。” “条件二,你的监控接口能兼容他们的工具吗?” “需要知道他们用什么工具。我猜大概率是他们自己开发的区块链网络分析平台,之前在mBridge项目里用过。” “你熟悉那个平台吗?” “用过一次。接口协议是标准的REST API加WebSocket。我的监控接口本来就是REST的,兼容问题不大。” “不大是多大?” “百分之九十五。” “另外百分之五呢?” “可能在实时数据推送的频率上需要调整。他们的平台默认每秒刷新一次,我的接口目前是每半秒。” “哪个好?” “每半秒更精确,但如果他们的平台处理不过来,可能会丢数据。” “那就改成每秒。” “改。” “条件四,你得在会场。” 穆长春在那头没有说话。 “穆工?” “我不擅长在人多的场合说话。” “我知道。” “但这不是你擅不擅长的问题,是BIS要求技术人员在现场回答问题。我不能自己回答那些问题,因为细节只有你清楚。” 穆长春吸了一口气。 “好。我去。” “穆工,你到了会场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当有人问技术问题的时候,用最简短的方式回答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解释动机,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 “数字、时间、原理。” “就像写代码一样,精确,没有冗余。” 穆长春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比喻我能接受。” “好。你今天的进度?” “第七个节点测试通过了。今天上午的事。” “第八个?” “代码完成了,明天开始测试。” “第九个?” “百分之九十二。” “新加坡的延迟问题?” “解决了。本地缓存优化之后,切换时间从零点二三秒降到了零点一三秒。比阈值还低零点零二秒。” “好。” 李思远挂了电话,给BIS的回函写了一封确认邮件。 四个条件全部接受。 发送。 然后他打开陈进转过来的另一份文件——新加坡MAS的意向书。 如陈进所说,MAS的内部快速审批在今天上午通过了。 意向书的措辞比FINMA的更谨慎,但核心内容一样: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同意与远方科技就夸父链源代码多方托管方案进行初步技术磋商。 两份意向书都到了。 瑞士和新加坡,两个金融监管声誉极高的国家。 当他在会议上宣布远方科技已经启动了与FINMA和MAS的多方代码托管磋商,Meridian评估框架里那条标准二十的攻击力会被削掉大半。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还剩四天。 九个节点完成了七个。 合规适配:巴西完成了,今天早上陈进确认的。印度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五。南非还需要三天。 真实覆盖率:十五个(加了巴西)。预计会议前达到十七个。 BIS确认参加。 莫罗的议程修改了。 两份代码托管意向书到手。 贝利的管道打开了。 假数据已经在斯通桌上了。 分叉权论点准备完毕。 T2S案例作为佐证。 这些是他手里的牌。 手机响了。 黄四海。 “老板,沃克今天去了一趟日内瓦大学。” “日内瓦大学?” “法学院,待了两个小时。” “见了谁?” “一个国际法教授,名字叫马克·施泰纳。” “施泰纳是谁?” “我查了,他是国际金融法方面的专家,发表过关于数字货币主权问题的论文。” “最近有没有和IMF合作过?” 黄四海停了一下。 “有。他是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之一。” “外部法律顾问。” “对。” 李思远站了起来。 “沃克在会前分别接触了技术审查的议程设置者和法律顾问。” “他在铺路。” “老板——” “不是铺路,是在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安排了人。” “莫罗管议程,被法国人按住了。” “施泰纳管法律意见。” “如果施泰纳在技术审查过程中提出一个法律层面的反对意见,比如夸父链的开源许可协议不符合某个国际法框架——” 他没有说完。 但这个念头让他的步子在窗前停下来。 “四海,施泰纳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施泰纳的底牌 “有。” “给我。” “老板,你要直接联系他?” “不,我让赫尔曼联系他。” “赫尔曼和施泰纳是同行。学术圈的事情,学术圈的人去处理。” 他挂了黄四海的电话,拨给赫尔曼。 “教授,你认识马克·施泰纳吗?” “日内瓦大学的?当然认识,去年在巴塞尔的一个研讨会上还吵过一架。” “吵什么?” “数字货币的法律管辖权归属问题。他认为应该适用属地原则,我认为应该适用功能原则。” “你们关系好吗?” “学术上的对手,私下还行。怎么了?” “他是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 “我知道。” “沃克今天去见了他。” 赫尔曼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约施泰纳喝杯咖啡,聊聊数字货币的法律管辖权。” “你想让我探他的口风。” “我想让你知道沃克给他灌了什么。” 赫尔曼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李思远,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情报头子了。” “我只是一个做支付系统的。” “做支付系统的人不会让苏黎世大学的教授去当间谍。” “你不是间谍,你是一个关心同行学术立场的学者。” “好吧。”赫尔曼又笑了一声。“明天中午我约他。” “谢谢教授。” “又欠我一顿饭。” “加上之前那顿,两顿。” “日内瓦最贵的餐厅,两次。” “成交。” 第二天中午赫尔曼和施泰纳在日内瓦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里见了面。 咖啡馆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小圆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咖啡机的蒸汽声时不时地响一下。 施泰纳比赫尔曼高半个头,瘦,深色的眼睛,一头灰褐色的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他穿了一件米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 两个人坐下之后,先聊了十分钟苏黎世大学和日内瓦大学之间的一个联合研究项目的经费问题。 然后赫尔曼把话题转了过来。 “马克,下周三的SDR会议你参加吗?” “参加。法律顾问。” “你对夸父链有什么看法?” 施泰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从法律角度?” “从法律角度。” “有意思。” 他放下杯子。 “一个中国公司用开源协议发布了一套跨境清算系统的代码。开源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修改和分发这个代码。” “但代码的知识产权归属仍然在远方科技。” “开源许可不等于放弃知识产权,它只是授予了使用权。” “所以问题来了——如果远方科技在未来修改了开源许可的条款,比如增加了使用限制,那些已经在使用夸父链代码的节点运营方怎么办?” 赫尔曼靠在椅子上。 “你说的是许可证风险。” “对。夸父链用的是MIT许可证。MIT许可证非常宽松,几乎没有限制。但许可证是版本化的——如果远方科技发布了一个新版本的代码,并且在新版本上附加了不同的许可条款,旧版本的用户当然可以继续使用旧代码,但新功能、新补丁他们就拿不到了。” “除非他们自己维护一个分叉。” “对,分叉。但分叉需要技术能力和资源。不是每个国家的央行都有能力维护一个独立的分叉。” 赫尔曼点了一下头。 “这个问题你打算在技术审查环节提出来?” 施泰纳的手在杯子上转了一圈。 “赫尔曼,你问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 “学术好奇。” “你的学术好奇通常不会约我出来喝咖啡。” 赫尔曼笑了。 “好吧,我直说。有人告诉我,你最近见了一个叫沃克的美国人。” 施泰纳的手指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沃克是Meridian公司的人,Meridian在这次SDR会议上扮演的角色你应该清楚。” 施泰纳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 “他找我是因为我的学术专长。” “他给你提供了什么?” 施泰纳看了赫尔曼三秒。 “一份关于夸父链开源许可协议的法律分析备忘录。他请我review。” “你看了?” “看了。” “备忘录的结论是什么?” “夸父链的MIT许可证在国际法层面存在主权风险——特定国家可以通过国内立法要求远方科技修改许可条款,从而间接控制所有使用夸父链代码的节点。” “这个结论你同意吗?” 施泰纳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理论上成立,实践中极端。” “但在一个国际组织的正式会议上,理论上成立就够了。你不需要证明这件事会发生,只需要提出这件事可能发生。” 赫尔曼的声音低了下去。 “马克,你打算在技术审查环节用这个论点吗?” 施泰纳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了咖啡,把空杯子推到一边。 “赫尔曼,我是一个法律学者,不是一个政治工具。” “沃克给我的那份备忘录写得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它只分析了许可证被修改的风险,没有分析分叉的对冲效果。” 赫尔曼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分叉。” “我是法律学者,不是傻子。MIT许可证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它允许无条件分叉。如果你能分叉,许可证的修改风险就被对冲了。沃克的备忘录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你会指出来吗?” “我的职责是在技术审查环节提供独立的法律意见。独立的。” 施泰纳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放了二十法郎在桌上。 “我不会替任何人说话。沃克的备忘录有道理的部分我会引用,有缺陷的部分我会指出。” “包括分叉对冲?” “包括。”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 “赫尔曼,你的学术好奇可以到此为止了。” “下次巴塞尔研讨会见。” 他走了。 赫尔曼在桌旁坐了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 给李思远发了一条。 “施泰纳不是他们的人。” “沃克给他塞了一份法律备忘录,试图让他在会上质疑夸父链的许可证风险。” “但施泰纳自己注意到了备忘录里故意忽略了分叉对冲。” “他说他会在会上独立发表意见,包括指出备忘录的缺陷。” 第一百七十章 倒计时三天 “翻译一下:施泰纳不会帮美国,也不会帮你。他会帮自己的学术声誉。” “但他会把分叉对冲的论点摆到台面上。” “你不需要自己说,施泰纳会替你说。”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看着这条消息。 分叉权。 他准备在会上用来回应斯通第三篇论文的核心论点。 现在这个论点不需要他一个人来讲了。 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会从独立的角度提出同样的观点。 一个中国企业家说“你可以分叉走人”,和一个瑞士法学教授说“分叉权构成有效的法律对冲”——后者的分量重得多。 沃克去见施泰纳,本来是想给斯通的质疑加一层法律外衣。 结果这层外衣穿反了。 施泰纳的独立意见会成为李思远的盾牌。 他给赫尔曼回了一条。 “三顿饭。” 赫尔曼的回复很快。 “日内瓦最贵的餐厅现在涨价了,三顿够吗?” “够。” “我还要一瓶2010年的Pétrus。” “……成交。” 会议前三天穆长春连续工作了四十七个小时,中间只在技术中心的沙发上睡了两次,加起来不到四个小时。 第八个节点在昨天晚上测试通过了。 第九个节点的代码在今天凌晨两点完成。 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名字叫周岩——把最后一行代码提交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域只剩下四个人。他、穆长春、另一个做测试的工程师、以及一个负责运维部署的技术员。 周岩提交完代码之后把键盘往前一推,脑袋磕在桌面上。 “完了。” 穆长春走过来看了一下提交记录。 “代码完了,测试还没开始。” “穆工,能不能让我先死五分钟再活过来。” “死三分钟,然后起来跑单元测试。” 周岩的脑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回应。 穆长春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测试框架。 第九个节点部署在内罗毕,覆盖东非区域。网络基础设施比前八个节点的所在地都弱。 穆长春在测试框架里设置了参数,启动了自动化测试套件。 三百四十七个测试用例开始执行。 前一百个用例全部通过,用了十二分钟。 第一百零一个到第二百个,十五分钟,全部通过。 第二百零一个开始出现了黄色告警。 穆长春凑到屏幕前面。 测试用例二百一十三:在并发交易量超过每秒五千笔时,路由切换的响应时间为零点一九秒。 超过了零点一五秒的阈值。 但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概率范围内。 他往下看。 测试用例二百三十一:在并发量达到每秒八千笔时,切换时间跳到了零点二八秒。 这个数字他皱了一下眉。 “周岩。” “嗯……”桌面上传来的声音。 “第九节点在高并发下的路由缓存预热有问题。你看一下二三一号用例的日志。” 周岩的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头发全乱了。他拖着椅子滚到穆长春旁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缓存预热的触发阈值设得太高了。当前是并发量达到每秒六千笔才触发预热,应该降到三千笔。” “降了之后延迟能降到多少?” “理论上零点一四到零点一六之间。” “改。” “穆工,让我死三分钟——” “改完再死。” 周岩叹了一口气,把椅子滚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改代码。 穆长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给李思远发了一条。 “第九节点代码完成。测试中发现一个高并发下的延迟问题,已在修复。预计明天中午前完成全部测试。” 李思远的回复在十分钟后。他也没睡。 “合规适配呢?” 穆长春切换到另一个屏幕。 “印度完成了,今天下午四点陈进确认的。” “南非还差最后一步——姆贝基法官提供的金融服务法案有两条细则需要翻译校对,翻译团队说今天中午出结果。” “翻译完了之后技术实现要多久?” “法规引擎的配置已经做好了,只等翻译结果导入。导入加测试,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翻译中午完成,今天晚上南非的适配就能搞定。” “对。” “那到会议的时候,真实覆盖率是多少?” “十七个。” 穆长春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四个原有的,加上巴西、印度、南非。十七个。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五。 比十四个的百分之四十五高了十个百分点。 进步明显。 但和沙盒里的二十五个还差八个。 这八个差距就是斯通自己挖的坑。 “穆工,演示的全流程彩排什么时候做?” “明天。第九节点测试通过之后,明天下午做一次完整的彩排。” “需要BIS的人参加吗?” “不需要。彩排是我们内部的,BIS的人会前四十八小时才介入。” “四十八小时就是后天。” “对。” “后天给他们的技术简报谁来做?” “我。” “你在电话那头都不爱说话,你给BIS做简报?” 穆长春的嘴角没有动,但声音里有一丝抵触。 “我可以用PPT加数据。” “穆工,你会做PPT吗?” 安静了两秒。 “洛清漪能不能帮我做?” “你去问她。” “……好。” 早上七点,南非的翻译结果提前到了。 陈进在群里发了一条。 “南非金融服务法案细则翻译完毕,已导入法规引擎。开始测试。” 下午一点,测试通过。 “南非合规适配完成。真实覆盖率:十七个国家。” 穆长春在苏黎世的技术中心里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李思远。 李思远回了两个字。 “很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第九节点呢?” 周岩在上午十点改完了缓存预热的阈值,重新跑了全部三百四十七个测试用例。 这次全部通过了。 高并发场景下的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五秒。 刚好在阈值上。 “穆工,零点一五秒是阈值的上限,没有余量。”周岩盯着测试报告的数字。 穆长春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 “演示环境的并发量不会达到每秒八千笔,最多三千到四千。在这个范围内,切换时间是零点一二秒,有足够的余量。” “那就通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彩排 九个关键节点,全部完成部署和测试。 穆长春站在办公区的白板前,用马克笔在节点列表上一个一个打了勾。 四个人在各自的工位前,周岩趴在桌上已经真的睡着了。 穆长春从茶水间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周岩身上。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演示彩排的准备文件。 明天下午,全流程彩排。 会议前的最后一次完整测试。 手机亮了。 洛清漪。 “穆工,PPT我帮你做。把技术简报的内容发给我,明天中午之前给你初稿。” “好。谢谢。” “不用谢。你们太辛苦了。” 穆长春没有回复这条。 他不擅长回应这种话。 他把技术简报的内容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给了洛清漪。 然后合上电脑,在椅子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 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十秒。 然后闭上了眼。 会议前两天下午三点。 苏黎世技术中心的三层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演示彩排的模拟现场。 穆长春在会议桌上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大屏幕投影,一台运行监控接口,一台做备用。 大屏幕上显示着夸父链的全球网络拓扑图。七十个节点散布在五大洲,其中九个核心节点用红色标注。 李思远从日内瓦赶来了。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穆长春、周岩、两个测试工程师。 “人齐了?” “齐了。” “开始。” 穆长春按下了演示程序的启动键。 大屏幕上,拓扑图的节点开始有节奏地闪烁,数据流的路径用绿色的线条实时标注。 “第一环节:标准跨境交易。” 穆长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大屏幕上弹出一个交易窗口。 “从日内瓦节点发起一笔等值一百万美元的跨境交易,目标节点上海。”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绿色线条从苏黎世节点出发,经过法兰克福、迪拜、上海。 交易完成。 屏幕右上角的计时器显示:一点一秒。 “比预期快零点二秒。”穆长春看了一下数据。“法兰克福到迪拜那段的延迟比测试环境低。” “第二环节:节点故障模拟。” 穆长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现在模拟法兰克福和迪拜两个中间节点同时离线。” 他敲了两下。 屏幕上,法兰克福和迪拜的节点从红色变成了灰色。 绿色的路径线消失了。 所有人盯着屏幕。 零点零八秒后,一条新的绿色路径出现了。从苏黎世出发,经过东京,到达上海。 交易完成。 计时器显示:一点三秒。 “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二秒,在阈值内。” 穆长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高兴的时候。 “第三环节:开放测试。” 李思远走到大屏幕前面。 “我来选节点。” 他在拓扑图上点了三个点。 内罗毕、多伦多、东京。 三个大洲。三个核心节点。 穆长春看了一下。 “这三个如果同时离线,剩下的六个核心节点加上六十一个普通节点需要重新计算最优路径。” “这是最坏情况之一。” “做。” 穆长春把三个节点设为离线。 屏幕上,三个红色点变灰。 这次等了稍微长一些。 零点一四秒后,新路径出现。从苏黎世,经新加坡、圣保罗,绕了半个地球,到达上海。 交易完成。 计时器:一点七秒。 “切换时间零点一四秒。总交易时间多了零点四秒,因为新路径绕得远了。” “但交易成功了。” “成功了。” 李思远退后一步。 “再来一次。这次我选的节点更刁钻。” 他选了新加坡、法兰克福、圣保罗。 这三个节点一旦离线,亚洲、欧洲和南美洲之间的直连路径全部切断。剩下的路径只能走北美(多伦多)和非洲(内罗毕)的中转。 穆长春看了一眼选择,嘴唇动了一下。 “这个组合在我的模拟里属于那百分之二点七。” “切换时间预计多少?” “一点五到二点八秒。” “做。” 三个节点离线。 屏幕上的拓扑图一下子暗了一大片。 所有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变得清晰。 零点二秒过去了。 零点五秒。 零点八秒。 新路径没有出现。 一秒。 穆长春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住了,不再弹。 一点二秒。 一条黄色的路径线开始在屏幕上断断续续地生成。从苏黎世到多伦多。 一点五秒。 从多伦多到内罗毕。 一点九秒。 从内罗毕到迪拜。 二点二秒。 从迪拜到上海。 交易完成。 计时器:三点一秒。 穆长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三点一秒。在我说的三点二秒的最坏情况之内。” “但在演示场景下——” “太慢了。”李思远的声音很平。 “三点一秒不算失败,但在大屏幕上看着路径一截一截地连起来,视觉上会给人系统在挣扎的感觉。” “如果斯通选了这个组合怎么办?” 穆长春把眼镜戴回去。 “按照演示规则,三个节点不能在同一个大洲。他选的组合和你刚才选的类似,跨三个大洲。” “但演示规则没有限制他选哪三个。” 周岩从旁边开口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头发还是乱的。 “穆工,我有个想法。” “说。” “三点一秒慢的原因不是路由算法慢,是备选路径太少。当三个关键节点被切断之后,剩下的路径里只有两条是通的,算法要逐一试探才能找到。” “如果我们在这类极端场景下预设一个路由提示表——不是固定路径,是一个优先级建议——算法的搜索空间会缩小,切换速度能快很多。” 穆长春没有立刻回应。 “路由提示表不影响动态路由的随机性吗?” “不影响。提示表只是缩小搜索范围,最终选哪条路径还是算法决定的。” “打个比方,你在一个城市里找餐厅,没有提示表的话你要把所有街道都走一遍,有提示表的话你会先去餐厅比较多的街区找。最终你选哪家餐厅还是随机的。” 穆长春在椅子上想了十秒。 “做一个原型出来,今天晚上之前。” “可以。” 周岩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敲代码。 李思远在一旁看着。 “穆工,如果路由提示表今晚做出来,明天能测试完吗?” “如果原型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完成,明天一整天测试,晚上出结果。” “那就是会议前一天。”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凌晨的意外 “对。” “又是零缓冲。” 穆长春把手里的眼镜布叠了一下放在桌上。 “李总,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缓冲一直是零。” “习惯了。” 李思远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 “穆工,彩排的其他环节呢?” “监控接口正常运行,BIS团队的工具明天到了之后需要做一次对接测试。” “第三方监控的实时数据流正常。” “只有第三环节的极端场景需要优化。” “好。” 李思远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洛清漪。 “贝利的秘书刚来了邮件。” “什么内容?” “贝利看了完整的提案和计算模型。” “他的秘书说,贝利会在SDR会议的正式投票中认真考虑英中贸易结算成本优化的因素。” 李思远停下脚步。 “认真考虑。” “对。不是承诺支持,是认真考虑。” “但一个英格兰银行的副行长说认真考虑,意思是——” “意思是他已经向上面汇报了,在等唐宁街的态度。” “英国那一票——” “还不确定。但管道开着。” 李思远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 “清漪。” “嗯。” “BIS的技术简报PPT做完了吗?” “做完了。穆工审过了。” “你现在在哪?” “日内瓦。你呢?” “苏黎世,明天回去。” “明天什么时候?” “看测试结果。可能很晚。” “多晚?” “不确定。” 安静了一秒。 “李思远,你最后一次吃正经饭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确实想不起来。 “我明天给你带点东西去火车站。你从苏黎世到日内瓦的火车是哪一班?” “你不用——” “哪一班?” “……下午六点那班。到日内瓦七点四十五。” “好。” 她挂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的余温还在手掌里。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会议室。 “周岩,路由提示表的原型什么时候能出来?” “十一点。” “提前到十点。” 周岩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拍。 “……好。” 当天晚上十点零三分,周岩提交了路由提示表的原型代码。 穆长春启动了测试套件。 同样的三百四十七个测试用例,加上他专门为极端场景追加的二十三个新用例。 前三百四十七个用例的结果和之前几乎一样。 第三百四十八到第三百七十个用例是新的。 每一个用例都模拟了三个不同大洲的核心节点同时离线的场景。 穆长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三百四十八:切换时间零点一六秒。通过。 三百四十九:零点一四秒。通过。 三百五十:零点一七秒。通过。 一直到第三百六十五个。 三百六十五:切换时间零点一九秒。通过。 三百六十六:切换时间零点二二秒。黄色告警。 穆长春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用例模拟的是新加坡、法兰克福、圣保罗同时离线——和下午彩排时李思远选的那个组合一样。 零点二二秒。比下午的数据好了很多,但仍然超过了零点一五秒的阈值。 “周岩。” “在。” “三六六号用例,你的路由提示表覆盖到这个组合了吗?” 周岩跑过来看了一下。 “覆盖了。提示表里给出了两条优先备选路径,但这两条路径里有一条经过了非洲的节点,那个节点本身的网络延迟就高。” “能不能在提示表里把非洲节点的权重调低?” “可以,但这样做的话,非洲区域的路由能力会下降。如果斯通选的三个节点里有非洲的——” “他不会选非洲的。” 周岩愣了一下。 穆长春推了一下眼镜。 “为什么?” “因为选非洲节点太明显了。非洲的网络基础设施弱,全世界都知道。如果斯通选了非洲节点来测试,在场的人会觉得他在故意挑软柿子。” “他会选发达地区的节点——欧洲、北美、亚洲。因为只有在发达地区的节点出问题,才能说明系统有根本性的缺陷。” 穆长春想了一下。 “有道理。调非洲节点的权重。” 周岩回去改了代码。 十分钟后重新跑三六六号用例。 切换时间:零点一五秒。 刚好在阈值上。 穆长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够了。” 三百六十七到三百七十:全部通过。 他把所有测试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李思远。 附带了一行备注:“全部测试用例通过。路由提示表在极端场景下将切换时间从三点一秒压缩到了零点一五秒。优化有效。” “演示方案可以定稿了。” 李思远的回复在十一点。 “定稿。明天上午给BIS的技术简报照原计划进行。” “好。” 穆长春关掉电脑屏幕,在椅子上仰头靠了一会儿。 技术中心里只剩下他和周岩两个人。其他人在八点就走了。 “穆工,回去睡觉吗?” “你先走。我再看一遍部署清单。” “穆工。” “嗯。” “能赢吗?” 穆长春没有回头。 “技术上,我们做到了该做的一切。” “赢不赢不是技术说了算的。” 周岩拿上背包走了。 穆长春在空荡的办公区里又坐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检查部署清单。 九个核心节点。七十个总节点。每个节点的部署状态、版本号、最近一次心跳时间。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第四十三个节点的时候,停住了。 巴库,阿塞拜疆。普通节点,非核心。 最近一次心跳时间:十八分钟前。 正常。 但这个节点的版本号和其他节点不一样。 其他节点的版本号是v2.7.1。 巴库节点的版本号是v2.7.0。 差了一个小版本。 穆长春翻了一下更新日志。v2.7.1是三天前推送的安全补丁,修复了一个边缘情况下的数据包校验bug。 巴库节点没有更新。 为什么? 他点开巴库节点的运维日志。 三天前的更新推送状态:推送失败。 原因:节点运维方未确认更新。 巴库节点的运维方是阿塞拜疆国家银行的技术部门。 推送更新需要运维方在本地确认并重启服务。他们没有确认。 穆长春看了一下这个bug的影响范围。 第一百七十三章 会前二十四小时 在正常交易场景下,这个bug不会触发。 但在高并发加节点切换的场景下,如果路由路径经过巴库节点,有极小概率触发数据包校验失败。 概率多大? 他做了一个快速计算。 大约万分之三。 在演示场景中,路径经过巴库节点的概率有多大? 他打开拓扑图看了一下。 巴库节点在亚洲和欧洲之间,不是主路径上的节点。但在某些核心节点离线的场景下,动态路由可能会选择它作为中转。 概率不高,但不是零。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 穆长春拿起手机给巴库节点的运维联系人发了一封邮件。措辞非常直接。 “请在24小时内确认并应用v2.7.1安全补丁。这是紧急更新。如有任何技术问题请立即联系我。”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那就是明天晚上。 如果他们还是不回复呢? 他又发了一封邮件给阿塞拜疆国家银行的技术部门主管。 措辞更直接。 “48小时后将进行一次重要的国际级技术演示。巴库节点的安全补丁必须在演示开始前完成更新。请尽快回复确认。” 发完之后他关掉了邮箱。 能做的都做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了几声响。 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街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映出了一些模糊的光。 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邮件回复。 是李思远。 “穆工,你还在?” “在。” “黄四海刚发来消息。” “沃克今天晚上八点离开了他在日内瓦的公寓。” “去了哪?” “去了日内瓦机场。” “飞走了?” “没有。他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等了四十分钟,接了一个人。” “谁?” “马修·斯通。” 穆长春的手在窗台上收紧了。 “斯通到日内瓦了。” “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他为什么提前来?” 李思远在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了一句。 “穆工,把明天给BIS的技术简报时间提前到上午九点。” “为什么?” “因为斯通提前到了,说明他有东西要在会前做。”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抢了先手。” 穆长春回到桌前,坐下。 “九点。我现在就改简报的时间安排。” “改完给洛清漪发一份PPT的最终版。” “好。” 穆长春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 斯通到了。 战场上所有的棋子都在向日内瓦聚拢。 会议前一天斯通抵达日内瓦的消息在早上传到了李思远的碰头会上。 碰头会在酒店房间里开的。李思远、洛清漪、陈进(视频连线)。穆长春在苏黎世给BIS做完技术简报后坐火车过来。 “斯通昨晚到了。”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沃克去机场接的。” “他住哪?”洛清漪翻开她的笔记本。 “洲际酒店。距离IMF大楼步行七分钟。” “他今天有安排吗?” “黄四海在盯。目前为止没有出门。” 陈进在视频里插了一句。 “老板,斯通提前两天到日内瓦,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要在会前做最后一轮准备。可能包括和美国代表团的其他成员碰头,也可能要和IMF的工作人员沟通议程细节。” “议程那边呢?” 洛清漪翻到另一页。 “莫罗修改后的技术审查议程已经提交给秘书处了。勒梅尔的秘书确认看过了副本。” “议程怎么分的?” “技术审查环节总时间九十分钟。分三个议题。” “议题一:系统安全性评估,三十分钟。” “议题二:实时技术演示与第三方验证,二十五分钟。” “议题三:合规适配与治理框架评估,三十五分钟。” 李思远在心里算了一下。 议题一是斯通的主攻方向——单点故障和网络安全。三十分钟。 议题二是他的反击点——实时演示。二十五分钟。 议题三是双方都会争的——合规覆盖和治理结构。三十五分钟。 时间分配比沃克原来塞给莫罗的方案好了很多。演示时间从十五分钟变成了二十五分钟,够他展示完整的三环节演示。 “好。”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时间分配。 “BIS那边?” 洛清漪拿起手机看了一条消息。 “穆工刚发来的。今天上午九点的技术简报已经完成了。” “BIS的三人团队听了四十五分钟,问了十二个问题。” “穆工回答了十一个。” “第十二个是什么?” “他们问了一个关于动态路由算法的内部逻辑——具体来说,是路由选择的伪随机数生成器用的是什么种子。” “穆工没回答?” “穆工说这属于核心算法的实现细节,按照之前约定的原则,BIS只验证路径结果的随机性,不需要了解种子的生成方式。” “BIS的人接受了?” “斯金斯利女士说了一句——你们的底线在哪里我清楚了,这个问题留到演示之后看结果再说。”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 斯金斯利这个人的分寸感很好。 她没有坚持,但她留了一手——演示结果出来之后再看。 如果演示结果足够随机,种子的问题就不会再被提起。 如果结果里有任何可疑的模式,这个问题会变成一颗炸弹。 “穆工对演示结果有信心吗?” 洛清漪翻了一下手机。 “他说了五个字——数学不会骗人。” 李思远的嘴动了一下。 “好。下一个。” “投票联盟。” 陈进把一份更新后的文件共享在屏幕上。 “最新的估算。” “确认支持:八票。中国、沙特联合席位、印度、瑞士、印尼、韩国联合席位、尼日利亚、意大利联合席位。” “确认弃权:巴西、墨西哥-阿根廷联合席位、北欧联合席位、德国。四票弃权。” “弃权后有效票数:二十票。简单多数:十一票。” “我们有八票,还差三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全线就绪 “法国?” “勒梅尔的立场还没有明确。但根据他在莫罗议程上的态度判断,他至少不会投反对。” “弃权或支持?” “五五开。” “英国?” 洛清漪抬起头。 “贝利的秘书昨天下午四点又发了一封邮件。” “说什么?” “措辞变了。上次是''认真考虑'',这次是''在适当条件下,英国对多元化清算体系持开放态度''。” “适当条件是什么?” “他没说。但''开放态度''比''认真考虑''进了一步。” 陈进在视频里补了一句。 “如果英国投赞成,我们就是九票。差两票。” “如果法国也投赞成,十票。差一票。” “最后一票在哪里?”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最后一票可能不需要找。” “什么意思?” “如果德国从弃权变成支持呢?” 陈进摇了一下头。 “德国一直很谨慎,他们不会轻易表态。” “除非技术审查的结果非常明确。” 李思远转过身。 “所以我说了,真正的战场是技术审查。搞定技术审查,票数自然够。”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洛清漪合上笔记本。 “那就把所有精力集中在明天的九十分钟上。” 她站起来,开始在白板上列清单。 “议题一,三十分钟,系统安全性。” “斯通的攻击方向:单点故障、节点被操控、动态路由可被预测。” “我们的应对:实时演示在议题二,但议题一里需要先做概念性的阐述。谁来讲?” “我来。”李思远。 “讲多长时间?” “五分钟概述,剩下的时间留给提问。斯通会在这个环节发起第一波攻击。” “他会用什么数据?” “他手里的数据分两类。真的和假的。” “真的是路由逻辑的技术细节——那两个QC专员之前传出去的。” “假的是合规覆盖率——二十五个国家。” “他会在议题一用真数据,在议题三用假数据。”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议题一是安全性,和合规无关。他在议题一的攻击会集中在动态路由本身的技术缺陷上。” “议题三才是合规的战场。他会在那里把二十五个国家的数据拿出来对比他自己的标准。” “到时候我们说真实覆盖是十七个。” “他说他的情报显示是二十五个。” “差距八个。” “他怎么解释他知道我们的数据?” 洛清漪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解释不了。他一解释,就暴露了他有内部情报渠道。” “而一个审查方有非公开的情报渠道获取被审查方的内部数据——这本身就是程序违规。” “不管他的数据是真是假,信息来源的合法性问题会先把他绊住。” 李思远在沙发上坐下来。 “然后我补一刀。” “什么刀?” “我说我们的真实覆盖率是十七个国家。同时,我宣布远方科技已经与瑞士FINMA和新加坡MAS签署了源代码多方托管的意向书。” “这两个消息叠在一起的效果——覆盖率在进步,治理结构在改善。” “斯通的评估框架里标准二十要求多方代码托管,我当场宣布已经启动了。” “他自己写的标准,我正在满足。” “这就不是他在考我了。” “是我在用他的试卷答他的题。” 洛清漪把笔放下。 “还有议题二。演示。” “演示的事穆工全权负责。我只在旁边做解说。” “如果演示出问题呢?” “不会。” 她看了他两秒。 “你确定?” “穆长春的九个节点全部通过了三百七十个测试用例。路由提示表把极端场景的切换时间从三秒压到了零点一五秒。新加坡的延迟修复了。巴库的补丁——” 他停了一下。 “巴库的补丁更新了吗?” 他拿起手机查穆长春的消息。 穆长春在两小时前发了一条。 “巴库节点运维方回复了。补丁将在今天下午四点更新。” 下午四点。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会赶上的。” 洛清漪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纸袋。 “给你。” “什么?” “三明治。你昨天说不记得上次吃正经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打开纸袋。鸡肉牛油果三明治,还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话的时候让人送上来的。” 他咬了一口。 面包很松软,牛油果的口感刚好。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两口。”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 “我去房间改一下明天的发言稿。你下午和穆工再过一遍演示流程。” “好。” 她走到门口。 “李思远。” “嗯。” “明天进那个会议室的时候,别想太多。” “你准备了这么久,该想的都想过了。” “剩下的交给你的系统。” “它不会让你丢脸的。” 门关上了。 他在房间里把三明治吃完,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手机。 穆长春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巴库节点补丁已更新完成。提前了两个小时。所有七十个节点版本号统一为v2.7.1。” “全线就绪。” 他看着那四个字。 全线就绪。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条消息。黄四海。 “老板,斯通今天下午三点出了酒店。” “去了IMF大楼。” “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 “和谁见面不清楚。”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蓝色封面,IMF的标志。” 蓝色封面,IMF标志。 那是IMF内部文件的标准封面。 斯通在会前一天从IMF大楼里拿到了一份内部文件。 什么文件? 他不知道。 但他的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不管斯通拿到了什么,明天的九十分钟里,所有的东西都会摆到台面上。 没有什么是不能在那间会议室里解决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调出了明天的发言提纲。 逐字逐句地过了最后一遍。 窗外,日内瓦的天空开始变暗了。 明天。 会议当天早上六点十二分。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一周前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硬了,眼窝稍微陷了一些。他擦干脸,在衣柜里拿出前天洛清漪帮他准备的那套深灰色西装。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最严格的检验 衬衫是白的,领带是深蓝的。 他穿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三秒,把领带的结调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穆长春。 “全球七十个节点,过去十二小时的心跳检测全部正常。” “巴库节点的补丁运行了十六个小时,没有异常。” “监控接口已经和BIS的分析平台完成了对接,实时数据推送频率调到了每秒一次,无丢包。” “演示环境呢?” “已经从苏黎世切换到了日内瓦的部署环境。和生产环境的数据是同步的。” “我在酒店房间里跑了一遍完整的演示流程,没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到会场?” “八点。我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做现场的设备检查。” “好。” 李思远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穿鞋。 手机又亮了。黄四海。 “老板,斯通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出了酒店。” “去了一趟附近的咖啡店,和沃克碰了面。坐了四十分钟。” “沃克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U盘。” U盘。 “跟到沃克了吗?” “跟到了。他从咖啡店出来之后直接去了IMF大楼。” “现在在里面。” “好,继续盯。” 他穿好鞋,站起来。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 他打开门。洛清漪站在走廊里,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咖啡。 “给你的。” 她把咖啡递过来。 “谢谢。” “发言稿的最终版在文件夹里。我加了两处修改——议题三的部分,关于代码托管意向书的措辞,我把''已签署''改成了''已正式签署并通过双方法务审核''。更准确。” “好。” “另外一处改动在议题一。你原来的开场是直接进技术概述,我加了一段引言。三句话。”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下。 第一句:夸父链不是一个国家的项目,是一个技术标准。 第二句:标准的价值不在于谁创造了它,在于谁都可以使用它。 第三句:今天的演示不是要证明远方科技的技术有多好,是要证明这个标准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他把文件夹合上。 “这三句话不错。” “是你之前在电话里跟贝利说的话的变体。我觉得那个逻辑框架放在开场最合适。” 他喝了一口咖啡。热的,苦度刚好。 “清漪,你今天坐哪?” “观察席。中国代表团的后排。” “能看到大屏幕吗?” “能。” “演示的时候如果屏幕上的数据有任何异常,你给穆长春发消息。” “他不是在台上吗?” “他的手机放在讲台下面,震动模式。” 她点了一下头。 “好。”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酒店的空调很轻地嗡嗡响。 “走吧。”他拿上文件夹。 七点四十五分,他们到了IMF大楼。 安检、登记、领取胸牌。 会议室在三楼。一间阶梯式的半圆形大厅,弧形的桌子排了三层。前面是发言席和大屏幕,侧面有两排观察席。 穆长春已经在发言席旁边了。三台笔记本电脑摆在桌面上,大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夸父链的全球拓扑图。他穿了一件看起来是新买的深色衬衫,但领子的扣子没扣好。 洛清漪走过去帮他扣上了。 穆长准的脖子缩了一下。“谢谢。” “放松。” “我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穆长春把手背到身后。 八点十五分,代表们开始进场。 李思远坐在中国代表团的前排位置。旁边是央行国际司的副司长刘明辉。刘明辉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的金框眼镜,和他握了一次手。 “李总,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今天我负责程序性发言,技术部分全交给你。” “好。” 八点二十分。 斯通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沃克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背着一个公文包。 斯通在美国代表团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打开了。 李思远没有去看他的文件夹。他在看会议室的布局。 BIS的三人团队坐在侧面的独立席位上。塞西莉亚·斯金斯利在中间,一个瘦高的北欧女性,灰白色的短发,目测六十岁出头。她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个笔记本。 施泰纳在另一侧的法律顾问席位上。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手边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沃克给他的法律备忘录,另一份应该是他自己的独立意见。 八点二十八分。 莫罗从侧门进来,在秘书处的位置坐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八点三十分。 IMF第一副总裁杰弗里·冈本从正门走进来,在主席台的位置落座。 “各位代表,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技术审查特别会议现在开始。” 冈本的声音在会议室的扩音系统里传开。 “根据议程安排,今天的会议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远方科技夸父链清算系统的安全性技术评估,时间三十分钟。第二部分,实时技术演示与第三方独立验证,时间二十五分钟。第三部分,合规适配与治理框架评估,时间三十五分钟。” “正式审查之前,请中方代表做技术概述的开场陈述。” “中国代表团,请。” 刘明辉轻轻碰了一下李思远的手肘。 李思远站了起来。 二十四个国家代表团席位上的人都在看他。 他走到发言席前面,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 “夸父链不是一个国家的项目,是一个技术标准。” “标准的价值不在于谁创造了它,在于谁都可以使用它。” “今天的演示不是要证明远方科技的技术有多好,是要证明这个标准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他停了半拍。 “请各位检验。” 冈本点了一下头。 “谢谢李先生。现在进入第一部分——系统安全性技术评估。” “各代表团可以提问。” 斯通的手举了起来。 全场第一个。 第一百七十六章 斯通的第一刀 “主席先生,我是美国代表团的技术顾问马修·斯通。” 斯通站起来的时候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关于夸父链的系统安全性,我有几个问题。” 冈本做了一个手势。“请。” “第一个问题。”斯通翻开他面前的文件夹。蓝色封面、IMF标志。 “夸父链的动态路由机制,其核心是一个分布式的路径选择算法。这个算法在选择跨境交易的清算路径时,是否存在被单一实体操控的可能性?” 标准的开场攻击。和预判完全一致。 李思远走回发言席。 “斯通先生的问题很好。答案分三层。” “第一层,夸父链的路由算法是开源的。任何人都可以审查代码,验证算法的行为是否与文档描述一致。开源是防止操控的第一道保障。” “第二层,路由选择基于实时的网络状态——延迟、负载、可用性——这些数据来自全球七十个节点的实时上报。没有任何单一实体能同时控制七十个分布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节点。” “第三层,今天下午的第二环节会有BIS的独立技术团队进行第三方验证。验证的内容包括路由路径的随机性分析。如果路由存在偏向性,BIS的工具会检测出来。” 斯通没有坐下。 “李先生,感谢您的回答。但我的问题不是关于算法是否开源,而是关于算法在实际运行中的行为。”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 “我手里有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报告指出,夸父链的动态路由算法在选择路径时,使用了一个加权随机选择机制。权重的分配基于节点的历史表现评分。” “这意味着,如果某个节点的运营方持续优化该节点的性能指标——比如降低延迟、提高吞吐量——这个节点在路由选择中会获得越来越高的权重。” “长期来看,这种机制会导致少数高性能节点承载大部分交易流量。” “问题是:谁拥有这些高性能节点?” 全场安静了两秒。 李思远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论点。 这不是Meridian评估框架里的内容,也不是三篇论文里写过的。这是新东西。 斯通昨晚从IMF拿到的那份蓝色文件——大概就是这个。某个技术分析报告,可能是IMF内部某个工作组做的,也可能是斯通通过沃克塞进IMF系统里的。 “斯通先生提到的加权随机选择机制确实存在。”李思远的语速放慢了半拍。“但这个权重的动态调整是有上限的。” “具体来说,任何单个节点的权重最高不超过路由总权重的百分之五。七十个节点的权重分布在任何时刻都满足这个约束。” “这意味着,即使一个节点的性能是全网最好的,它在路由选择中的概率上限也只有百分之五。” “斯通先生担心的''少数节点承载大部分流量''的情况,在百分之五上限的约束下,数学上不可能发生。” 斯通把那张纸放下。 “百分之五的上限是写在代码里的,对吗?” “对。” “代码是远方科技写的。” “对。代码是开源的。” “开源意味着任何人可以看到这个上限。但只有远方科技有权修改主分支的代码。” “如果远方科技在未来的某个版本更新中把百分之五改成百分之十五,或者百分之三十——节点运营方会不会注意到?” 李思远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个方向。 斯通很聪明。他不攻击当下的代码行为,攻击的是代码的修改权。 谁能改代码,谁就有潜在的控制权。 这和第三篇论文里的逻辑一脉相承,但角度更刁钻——他没有直接说“中国控制”,他说的是“修改权的不对称”。 “斯通先生,关于代码修改权的问题——” 斯通抬了一下手打断他。 “李先生,请允许我把问题说完。” 他转向主席台。 “主席先生,我的问题的核心不是现在的代码做了什么,而是这个系统的治理结构是否能够防止代码在未来被修改为对某一方有利。” “我请求将这个问题保留到第三部分——治理框架的评估环节中讨论。” 冈本点了一下头。“同意。治理结构的问题将在第三部分中详细讨论。” 斯通坐下了。 李思远站在发言席旁边,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第一刀切得很准。斯通没有在安全性的技术问题上纠缠太久,而是快速地把战线拉到了治理结构——他真正的主战场。 意思很明确:技术上我不跟你较真,制度上我要你命。 冈本看了一下名牌。 “其他代表团有问题吗?” 德国代表举了手。 “李先生,关于节点的地理分布——目前七十个节点中,位于中国境内的节点有多少个?” “五个。占总数的百分之七。” “其中有核心节点吗?” “有一个。上海。” “上海节点的权重和其他核心节点一样吗?” “一样。所有核心节点的基础权重相同,动态权重受实时性能影响,上限是百分之五。” 德国代表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法国代表没有举手。勒梅尔的人在座位上安静地记笔记。 英国代表也没有举手。但李思远注意到英国席位上坐的不是贝利本人,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出来之前洛清漪说过,贝利的秘书通知了英国代表团会由一个叫汤姆·哈珀的高级经济学家出席。 哈珀在低头看平板电脑。 冈本等了五秒。“如果没有更多问题,第一部分还剩十八分钟。我建议各代表团如果有需要,可以在第三部分中继续提出安全性相关的问题。” “现在进入第二部分——实时技术演示与第三方独立验证。” 穆长春在发言席旁边的技术操作台后面站直了。 大屏幕上的拓扑图切换到了演示模式。 七十个节点的位置标注在一张深色背景的世界地图上。九个核心节点用红色的圆圈标注,其余六十一个普通节点用蓝色的小点标注。 穆长准走到操作台前面。 洛清漪做的那份PPT的第一页自动跳了出来——“夸父链实时技术演示”,下面一行小字:“远方科技·第三方验证:国际清算银行创新枢纽”。 穆长春把麦克风拉到嘴边。他的手在麦克风杆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各位代表。” 第一百七十七章 穆长春登场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不是紧张,是麦克风灵敏度偏高。他后退了两厘米。 “夸父链实时演示分三个环节。第一环节,标准跨境交易。第二环节,节点故障模拟与动态路由切换。第三环节,开放测试——由在场代表选择节点进行极端场景测试。” “在演示开始之前,请BIS观察团确认独立监控工具已连接到夸父链的监控接口。” 斯金斯利在侧面的席位上打开了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据仪表盘,实时显示着夸父链的网络状态。 “BIS观察团确认。监控工具已连接。数据流正常。” 穆长春点了一下头。 “第一环节开始。” 他在键盘上输入了一组参数。 大屏幕上的拓扑图活了过来。 一笔等值一百万美元的跨境交易从日内瓦的节点发起,目标节点是上海。绿色的数据流线从苏黎世出发,经过法兰克福,到迪拜,到上海。 屏幕右上角的计时器在跳动。 交易完成。 计时器显示:一点零秒。 穆长春的手在键盘下轻轻弹了一下。比彩排还快零点一秒。 “第二笔交易。等值五百万美元,从圣保罗到东京。” 绿色的线条从南美洲跨越大西洋,经过内罗毕,到新加坡,到东京。 一点二秒。 “第三笔交易。等值一千万美元,从多伦多到迪拜。路径经过伦敦。” 大屏幕上的线条从北美洲跨过大西洋,到伦敦,到迪拜。 零点九秒。 穆长春连续做了五笔标准交易。五笔全部在两秒以内完成。最快的零点九秒,最慢的一点二秒。 全场没有人说话。 “第一环节结束。五笔跨境交易全部成功。平均清算时间一点零四秒。” “SWIFT系统的平均跨境清算时间是二到五个工作日。” 他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是把两个数字放在了一起。 “第二环节。节点故障模拟。” 穆长春转向主席台。 “在这个环节中,我会手动关闭两个核心节点,模拟它们同时离线的场景。系统需要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自动切换路由路径,并完成正在进行的交易。” 他在键盘上选了两个节点。 “关闭法兰克福和迪拜。” 两个红色的圆圈变成了灰色。 同时他发起了一笔交易——从苏黎世到上海,等值两千万美元。 大屏幕上的绿色线条消失了。 全场的呼吸声在扩音系统的低频底噪里变得可以分辨。 零点一秒。 零点一一秒。 一条新的绿色路径出现了。从苏黎世向东,经过东京,到上海。 交易完成。 计时器显示:一点三秒。 “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二秒。交易总时间一点三秒。清算成功。” 穆长春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把法兰克福和迪拜重新上线。 “第二环节结束。” 斯金斯利在侧面举起了手。 “穆先生,BIS观察团在刚才的路由切换中观察到一个数据点。” 穆长春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切换后的新路径经过了东京节点。东京节点的实时负载在切换瞬间从百分之二十三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七。这个负载变化是正常的吗?” 穆长春推了一下眼镜。 “正常。当两个核心节点离线时,流量会重新分配到剩余的核心节点。东京节点在这个场景中承担了原本由法兰克福和迪拜分担的亚欧流量。” “负载从百分之二十三到百分之六十七,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四个百分点。东京节点的最大承载能力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五。” “所以还有百分之十八的余量。” “对。” 斯金斯利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记录在案。继续。” 穆长春吐出了一口气。 “第三环节。开放测试。” 他转向全场。 “在这个环节中,任何代表团可以选择三个不同大洲的核心节点,我会将它们同时关闭,然后发起一笔跨境交易。” “规则是三个节点不在同一个大洲。” “谁来选?” 全场安静了两秒。 斯通的手举了起来。 “我来选。” 斯通站了起来,走到大屏幕前面。 李思远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手在膝盖上平放着。 斯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九个核心节点。 苏黎世。上海。法兰克福。迪拜。圣保罗。新加坡。东京。多伦多。内罗毕。 五大洲。九个点。 他的手指在屏幕前悬了五秒。 然后点了三个。 “新加坡。法兰克福。圣保罗。” 李思远的脊背贴在了椅背上。 和彩排那天他自己选的一模一样。 亚洲、欧洲和南美洲的三个核心节点。一旦离线,三大洲之间的直连路径全部切断。 穆长春在操作台后面看了一眼那三个选择。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在键盘下面弹了一下。不是高兴的弹。是确认的弹。 路由提示表覆盖了这个场景。周岩的优化在三天前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确认选择。新加坡、法兰克福、圣保罗。三个不同大洲的核心节点。” 穆长春的声音很平。 “现在关闭这三个节点。” 屏幕上三个红色的圆圈变成灰色。 同时,他发起了一笔交易。从苏黎世到上海。等值五千万美元。 绿色线条消失了。 做过预判就不会慌,但全场其他人不知道这个。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起来。 零点一秒。 零点二秒。 零点三秒。 一条绿色路径开始出现。 从苏黎世到多伦多。 从多伦多到内罗毕。 从内罗毕到迪拜。 从迪拜到上海。 路径是段式生成的。不是一截一截地慢慢连,而是在零点四秒内整条路径完全点亮。 交易完成。 计时器显示:一点八秒。 穆长春看了一眼计时器上的数字。 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五秒。 和测试结果完全一致。 周岩的路由提示表在极端场景下把搜索范围缩小了——算法没有逐一试探,而是先在提示表建议的优先路径里查找,找到可用路径后直接锁定。 “交易完成。清算时间一点八秒。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五秒。” 穆长春的声音没有起伏。 斯通站在大屏幕前面,没有马上回到座位。 他盯着屏幕上的路径看了三秒,从苏黎世、多伦多、内罗毕、迪拜再从上海绕了半个地球。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三个节点 “穆先生。” “在。” “切换时间零点一五秒。这个数字和你们之前发表的技术白皮书中声称的零点一秒到零点一五秒的范围吻合。” “对。” “换句话说,在三个核心节点同时离线的极端场景下,你们的系统刚好达到了声称的性能上限。” “对。” “如果我再加一个条件呢?” 穆长准的手在键盘边缘停住了。 “什么条件?” “在三个核心节点离线的同时,我请求发起十笔并发交易,而不是一笔。” 冈本从主席台上探了一下身。 “斯通先生,开放测试的规则是选择三个节点并发起一笔交易。您的追加请求超出了原定的演示范围。” 斯通转向主席台。 “主席先生,今天的技术审查目的是评估系统在压力场景下的真实表现。一笔交易的演示和十笔并发交易的演示所反映的系统能力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远方科技对自己的系统有信心,我不认为十笔并发交易是一个过分的请求。” 冈本看了一眼中国代表团的方向。 穆长春没有看李思远。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计算。 三个核心节点离线。十笔并发交易。路由提示表覆盖了三节点离线的场景,但十笔并发会让剩余六个核心节点的负载瞬间拉升。 东京、多伦多、迪拜、内罗毕、苏黎世、上海。六个核心节点。 十笔并发。 每个核心节点的负载会从正常的百分之二十左右跳到——他算了一下——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六十五之间。 在承载能力百分之八十五的上限之内。 切换时间会变吗? 不会。路由提示表的搜索速度不受并发量影响。并发量影响的是交易完成的总时间,不是路由切换的时间。 他拿起麦克风。 “可以。” 两个字。 斯通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穆长春在键盘上设置了十笔并发交易的参数。每笔等值一千万美元。十个不同的起点和终点,分布在全球。 三个核心节点仍然离线。 “十笔并发交易。开始。” 他按下了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拓扑图爆发了。 十条绿色的线条在同一瞬间从十个不同的节点射出,穿越大洋,绕过灰色的离线节点,在剩余的节点之间交织、汇聚、分散。 像一张活的网在呼吸。 第一笔交易完成。一点六秒。 第二笔。一点七秒。 第三笔。一点九秒。 第四笔到第八笔,在两秒到二点三秒之间依次完成。 第九笔。二点一秒。 第十笔。二点四秒。 所有交易全部成功。 平均清算时间:一点九七秒。 路由切换时间:零点一四到零点一六秒。 穆长准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十笔并发交易全部完成。平均清算时间一点九七秒。无交易失败。” 他转向BIS的席位。 “请BIS观察团确认独立监控数据。” 斯金斯利低头看了三十秒平板电脑上的数据。 “BIS观察团确认。十笔交易的路由路径分布在六个不同的核心节点和二十三个普通节点之间。路径选择未观察到明显的偏向性。” “各节点的峰值负载在百分之四十八到百分之六十三之间,均在安全范围内。” “数据与远方科技屏幕上显示的一致。” 冈本在主席台上点了一下头。 “第二部分——实时技术演示与第三方独立验证环节结束。” 穆长春站在操作台后面,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他没有笑。但他的肩膀降了两厘米。 李思远在座位上看着穆长春的背影。 穿过去了。 整个技术演示——标准交易、节点故障、极端场景、加码的十笔并发——全部通过。BIS独立确认。 斯通的第二刀砍在了钢板上。 但斯通没有回头。他坐在座位上翻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到了后半部分的一页。 第三部分才是他的主战场。 冈本看了一下时间。 “各位代表,我们进入第三部分——合规适配与治理框架评估。时间三十五分钟。” 斯通再次举起了手。 “主席先生,在治理框架的讨论之前,我想先回到合规适配的问题。” 斯通把文件夹里的一页纸抽了出来。 “在Meridian提交给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评估框架中,标准十二到十五涉及合规适配的覆盖范围。具体来说,一个跨境清算系统要获得SDR结算层的认可,需要证明其合规模块覆盖了IMF成员国中至少百分之六十的主要经济体。” “我的问题是:夸父链的合规模块目前覆盖了多少个国家?” 他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 李思远站了起来。 “截至今天,夸父链的合规适配模块覆盖了十七个国家。” 他在发言席上停了半秒。 “这十七个国家包括中国、瑞士、新加坡、沙特阿拉伯、阿联酋、日本、韩国、印度尼西亚、泰国、尼日利亚、肯尼亚、南非、巴西、印度、英国、德国和法国。” “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五。” “低于斯通先生提到的百分之六十的门槛。” 全场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斯通靠在椅背上。 “李先生很坦诚。百分之五十五确实低于百分之六十。” “但我想确认一个数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手里有一份关于夸父链合规模块的技术评估数据。这份数据显示,夸父链的合规模块实际上覆盖了二十五个国家,而不是十七个。” 他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二十五个国家的列表包括李先生刚才提到的十七个,以及墨西哥、土耳其、波兰、阿根廷、哥伦比亚、越南、埃及和巴基斯坦。” “如果覆盖率是二十五个国家,那就是百分之八十一——远远超过了百分之六十的门槛。”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李先生声称只有十七个?” 斯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远方科技在刻意压低数据以降低预期,还是有其他原因?” 全场十几双笔停了下来。 这是斯通的第三刀。 如果李思远承认是二十五个,那斯通会问为什么你在这里撒谎说十七个。 如果李思远坚持是十七个,那斯通会拿出那份数据来质疑远方科技自己的内部管理——你们自己系统里的数据说是二十五个,你在这里说十七个,到底谁说了算?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二十五个国家 无论哪种,看起来都是个陷阱。 但陷阱的前提是——斯通的数据是真的。 李思远在发言席前面站得很稳。 “斯通先生,我很好奇。” “你手里那份关于夸父链合规模块的技术评估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斯通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这是一个技术问题,不是信息来源的问题。” “这同时也是一个信息来源的问题。”李思远的语速没有变化。“因为你引用了远方科技内部系统的数据,来质疑远方科技自己在正式场合给出的数字。” “如果这份数据来自公开渠道,请告诉我们具体来源。” “如果这份数据来自非公开渠道——” 他停了一拍。 “那么一个审查方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被审查方的内部系统数据,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说明的程序性问题。” 斯通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李先生,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数据的来源。我要求你回答一个事实问题——你的系统覆盖了多少个国家?” “十七个。我已经回答了。” “那你如何解释二十五个国家的差异?” “我来解释。” 李思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夸父链的合规模块包含两类接口。一类是已对接的接口——完成了合规法规导入、接口开发、测试和上线的全流程。目前有十七个。” “另一类是预留接口——只完成了接口框架的搭建,但尚未导入目标国家的合规法规,也没有进行真实的合规查询测试。” “墨西哥、土耳其、波兰等八个国家属于第二类——预留接口。” “如果有人在系统的测试环境中调用这八个预留接口,系统会返回标准的成功响应——因为测试环境的设计就是这样的。” “但如果在生产环境中发起一笔真实的合规查询,这八个接口不会返回有效的结果。” “换句话说——”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斯通先生手里的数据来自测试环境,不是生产环境。” “在测试环境中,二十五个接口都会返回成功。但只有十七个接口在生产环境中是真实可用的。” “斯通先生的数据不是错的。只是它反映的不是现实。” 全场有三秒的沉默。 施泰纳在法律顾问的席位上低头做了一个笔记。 斯金斯利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 斯通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摩擦了两下。 “李先生,即使你的解释成立——测试环境和生产环境的差异——” “这本身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测试环境中存在大量的空接口,这些空接口在功能测试中会返回虚假的成功响应。任何基于测试环境的评估都会被误导。” “这是一个系统设计的问题。” 李思远的回答很快。 “这不是设计的问题。这是标准的软件开发流程。” “每一个大型系统的测试环境都包含桩接口——stub interfaces——用于在开发阶段模拟尚未完成的功能模块。这是行业惯例。” “SWIFT的系统也有测试环境,SWIFT的测试环境里同样有桩接口。” “如果斯通先生认为在测试环境中使用桩接口是一个系统设计缺陷,那他在质疑的是整个软件工程行业的标准实践,而不是夸父链。” 冈本在主席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斯通先生,李先生,关于合规覆盖率的事实已经明确——远方科技声称的覆盖率是十七个国家。” “如果斯通先生对这个数字有异议,可以在会后向技术审查委员会提交正式的数据核查请求。核查将在生产环境中进行。” “我们继续。” 斯通坐了下来。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洛清漪在观察席的后排看着斯通的动作。 纸翻过去了。 那张纸上的数据——来自假设的二十五个国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 李思远把问题的焦点从数据本身转移到了数据来源的合法性,然后用桩接口的行业惯例解释了测试环境和生产环境的差异。 攻击被化解了。 但斯通扣在桌面上的那张纸下面,还有文件夹里的后半部分。 他还没有打完治理框架的牌。 斯通等了冈本把合规覆盖的讨论收束之后,再次举手。 “主席先生,我想回到第一部分中保留的问题——代码修改权。” 冈本示意他继续。 斯通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从文件夹里拿纸,而是直接对着全场讲。 “各位代表,夸父链是一个开源系统。开源意味着代码对所有人公开。但''公开''和''控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用一个简单的类比。一本书出版了,所有人都可以读。但只有作者有权修改下一版的内容。” “夸父链的代码仓库托管在GitHub上。主分支的合并权限属于远方科技的核心开发团队。任何外部贡献者可以提交修改建议,但最终是否采纳——由远方科技决定。” “这意味着,尽管代码是开源的,代码演进的方向仍然由远方科技单方面控制。” “在一个涉及全球跨境清算的基础设施中,这种单一实体控制代码演进的模式是否可以接受?” 他转向主席台。 “我的建议是,夸父链如果要获得SDR结算层的认可,至少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之一——” “第一,将代码的主分支合并权限移交给一个多方治理委员会,由多个国家的代表共同管理。” “第二,将源代码托管在一个独立的第三方机构,任何代码修改需要经过多方审批。” “否则——” “这个系统在治理层面存在根本性的缺陷。” 斯通坐下了。 李思远站起来的时候,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了。 “斯通先生的建议听起来很合理。事实上——” 他打开了文件夹。 “远方科技已经在做了。” 他抽出两份文件。 “这是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与远方科技签署的源代码多方托管意向书。” 他把第一份文件举了一下。 “这是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与远方科技签署的同一事项的意向书。” 举起第二份。 “两份意向书的核心内容一致——远方科技将夸父链的完整源代码及其更新历史托管在FINMA和MAS各自指定的独立审计机构中。任何主分支的代码修改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同步到托管机构。” 第一百八十章 英国人出手 “这不是口头承诺。这是已经签字的正式文件。” 斯通在座位上没有动。 “FINMA和MAS的工作人员可以在今天会后核实这两份文件的真实性。” 李思远把两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斯通先生提到的第二个条件——将源代码托管在独立第三方——我们不是''将要做'',是''已经做了''。” 冈本在主席台上翻了一下文件。 “李先生,这两份意向书是最终协议还是初步磋商?” “初步磋商。正式协议预计在两个月内签署。但意向书已经明确了核心条款——全量代码托管、同步更新、独立审计权。” “斯通先生的第一个条件——多方治理委员会——我也有回应。” 李思远合上了文件夹。 “远方科技愿意在IMF的框架下,与相关成员国共同探讨建立夸父链的多方代码治理委员会。委员会的具体形式——包括成员构成、投票机制、权限范围——可以在SDR技术评估通过后的实施阶段中协商确定。” “但我需要指出一个事实。” “斯通先生要求的治理标准——多方代码托管和多方治理委员会——在目前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中,没有任何一个现行系统满足这个标准。” “包括SWIFT。” “SWIFT的治理委员会由其董事会控制,董事会的席位分配长期以来由欧美国家主导。SWIFT的代码不是开源的,没有任何外部审计机构能够审查其核心代码。” “斯通先生为夸父链提出的治理标准,如果同样适用于SWIFT,SWIFT也无法通过。” “所以问题不是夸父链是否满足这些标准,而是——这些标准是被一致适用的,还是选择性适用的?” 施泰纳在法律顾问的席位上抬了一下头。 他打开了面前的第二份文件——他自己的独立法律意见。 “主席先生,作为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关于代码修改权的问题,我有一些补充意见。” 冈本点了一下头。“请。” 施泰纳站了起来。 “关于开源许可证下的代码修改风险,我此前审阅了一份法律分析备忘录。这份备忘录的结论是——夸父链的MIT许可证在国际法层面存在主权风险,即特定国家可以通过国内立法要求远方科技修改许可条款。” “这个结论在理论上成立。” 他停了一拍。 “但这份备忘录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对冲机制——分叉权。” 全场的注意力从李思远转移到了施泰纳。 “MIT许可证的核心条款之一是无条件授予分叉权。任何使用夸父链代码的节点运营方都可以在任何时候复制当前版本的完整代码,创建一个独立的分叉,不受远方科技的任何控制。” “这意味着,即使远方科技在未来修改了主分支的许可条款,现有的代码使用者可以保留他们已经拥有的代码版本,并在此基础上独立开发和维护。” “分叉权在法律上构成了一个有效的对冲机制。它将许可证修改的风险从''不可逆的损害''降低到了''可管理的分歧''。” “因此,我的独立法律意见是——夸父链的开源许可模式在治理层面不是完美的,但它提供了现有技术框架下最大限度的可逆性保障。” 施泰纳坐下了。 李思远在心里默了一拍。 施泰纳说完了。 分叉权对冲——这个论点从一个瑞士法学教授的嘴里讲出来,效果和他自己讲完全不同。 斯通没有反驳施泰纳。 不是因为他没有话说,是因为施泰纳的身份——IMF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反驳一个独立法律顾问的独立意见,在这个场合等于质疑IMF的审查程序本身。 冈本看了看计时器。 “第三部分还剩十二分钟。各代表团还有问题吗?” 安静了四秒。 英国代表团席位上的汤姆·哈珀举起了手。 “主席先生。” 哈珀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英国代表团有一个问题。不是针对安全性或治理框架,而是关于经济影响的。” 冈本做了一个手势。 哈珀翻了一下面前的平板电脑。 “如果夸父链被纳入SDR的清算基础设施层,人民币在SDR货币篮子中的权重上调——” 他停了一拍。 “——那么伦敦作为全球最大的外汇交易市场,在新的清算体系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不是问斯通的,也不是问冈本的。 是问李思远的。 李思远站起来。 “哈珀先生的问题很关键。伦敦是全球外汇交易量最大的市场,日均交易量超过三点五万亿美元。” “在夸父链的网络架构中,伦敦——或者更具体地说,苏黎世节点覆盖范围内的欧洲核心节点——承担着欧洲与亚洲、欧洲与美洲之间跨境交易的主要路由任务。” “如果英国选择在夸父链的体系中运营一个本土核心节点,伦敦可以成为新清算体系中的欧洲枢纽之一。更高的路由优先级,更大的交易吞吐量,以及对区域内其他节点的路由协调权。” 哈珀低头看了一下平板电脑,然后把它放下了。 “李先生,我注意到你的技术团队在今天的演示中展示了法兰克福节点离线的场景。在那个场景下,流量重新路由到了东京和迪拜。” “如果伦敦有一个核心节点,法兰克福离线时流量是否会优先经过伦敦?” “取决于实时的网络状态。但考虑到伦敦的地理位置和网络基础设施,在大多数场景下——是的。” 哈珀点了一下头。 “谢谢。英国代表团的问题到此为止。” 他坐下了。 李思远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哈珀问的这个问题不是即兴的。他用了“路由优先级”“交易吞吐量”“路由协调权”这些词——和洛清漪在提案里给贝利写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贝利把提案的内容转给了哈珀。 哈珀在会上把这个问题公开提出来,是在做两件事:第一,把伦敦在新清算体系中的潜在利益放到了台面上,让所有人听到。第二,让远方科技在正式场合确认了伦敦节点的战略价值。 第一百八十一章 会后十五分钟 这不是在帮中国。这是在帮伦敦。 但帮了伦敦的同时,也帮了他。 因为英国代表团的态度从“沉默观望”变成了“主动提问”,而且问题的方向是建设性的——不是质疑,是在探索参与的可能性。 在场的其他代表读得懂这个信号。 法国代表在座位上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句话。 沙特代表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德国代表把金框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了。 冈本看了看时间。 “还剩八分钟。其他代表团——” 印度代表举手了。 “主席先生,印度代表团想确认一个事实。” “李先生提到夸父链的合规模块已经覆盖了印度。印度的合规适配包含了哪些具体的法规?” 李思远看了一眼穆长准。穆长春在操作台的电脑上调出了印度合规模块的概要。 “印度的合规适配包括四项核心法规——印度储备银行的外汇管理法、支付和结算系统法、反洗钱法,以及最新修订的数字支付监管框架草案。” “法规导入和接口测试由远方科技的合规团队与印度储备银行的技术部门共同完成。” 印度代表点了一下头。“印度代表团确认。” 这个“确认”的分量很重。 印度代表团——SDR投票中确认支持的八票之一——在全场面前公开确认了远方科技的合规适配是真实的。 等于给李思远刚才讲的“十七个国家”里的这一个打了一个戳。 冈本在主席台上翻了翻文件。 “还有三分钟。” 法国代表终于举手了。 “主席先生,法国代表团只有一个简短的评论。” 冈本点头。 法国代表站了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法国注意到,今天的技术演示是在BIS独立观察团的实时监控下完成的。BIS的独立监控为技术审查的公正性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法国对BIS创新枢纽的参与表示赞赏,并期待在后续的评估过程中看到更多独立第三方的参与。” 她坐下了。 这段话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法国认可了今天的审查程序。 斯通在美国代表团的座位上,把蓝色文件夹慢慢合上了。 冈本在主席台上敲了一下桌面。 “第三部分——合规适配与治理框架评估环节结束。” “技术审查的三个部分全部完成。” “根据议程安排,IMF技术审查委员会将在七天内提交正式的技术评估报告。报告的内容不受任何一方的审阅和修改。” “BIS观察团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布独立的技术评估简报。” “SDR货币篮子权重调整的正式投票将在技术评估报告和BIS独立简报发布后进行。”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冈本站起来,从正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文件。 穆长春在操作台上关掉了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的双手在桌面上平放了三秒,然后慢慢地握了一下拳。 李思远走过去。 “穆工。” “嗯。” “干得好。” 穆长春把三台电脑叠在一起,塞进他的双肩包里。 “技术部分结束了。剩下的不是我能管的。” “你管的部分没有出任何问题。” 穆长春拉上了双肩包的拉链。 “巴库节点的补丁更新对了。演示过程中它被路由经过了两次,两次都正常。” “嗯。” “如果那个补丁没更新……” “但更新了。” 穆长春嘴巴闭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李思远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人。 刘明辉在他身后走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总,表现不错。斯通今天没讨到什么便宜。” “技术审查报告还没出来。” “报告嘛——”刘明辉压低了声音,“如果BIS明天的独立简报是正面的,技术审查委员会的报告不会差太远。” “关键是票。” “票的事交给我们操心。你的正活干完了。” 刘明辉和他握了一下手,朝电梯方向走了。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三下。 第一条,陈进。 “老板,我在直播里看完了全程。穆工封神了。” 第二条,赫尔曼。 “施泰纳果然独立发表了分叉对冲的意见。三顿饭加一瓶Pétrus,合算。” 第三条,黄四海。 “老板,斯通出了会议室之后在走廊里和沃克站着说了三分钟话。沃克的脸色很难看。” “然后沃克离开了大楼。斯通还在里面。” “斯通去了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和谁在里面不清楚。”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 斯通还没走。 他在大楼里还有事。 会议结束后的活动才是真正的战场。正式会议上说不出口的话、做不了的交易,全部在走廊里、咖啡角、小会议室里完成。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洛清漪从观察席的出口拐了过来。 “看到了吗?” “从头到尾。”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 “哈珀那个问题——他用了我提案里的原话。” “我听到了。” “贝利把提案给他了。他在会上公开问出来,等于把伦敦的利益诉求摆到了桌面上。” “英国的态度在往支持靠拢。但还没有明确。” “至少不是反对。” “不是反对和支持之间差了一票。” 她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 “法国也有了表态。虽然只是赞赏BIS的参与,但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法国对今天的审查结果满意。” “满意和投赞成也差了一步。” “你怎么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是算术。” 李思远推开了大楼正门。外面的阳光比预期的刺眼。日内瓦的十月份,下午三点半的光线从湖面上反射过来。 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 “八票是确定的。还差三票。英国不确定,法国不确定,德国还在弃权。” “BIS的报告和技术审查报告出来之后,这三票里至少要翻两票。” “你觉得能翻哪两票?” 洛清漪想了一下。 “英国的概率最大。哈珀今天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贝利的态度。只要BIS的报告是正面的,英国没有理由继续保留。”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田中正和 “法国呢?” “法国更复杂。勒梅尔在莫罗的事情上帮了我们,但那是出于法国自己的利益——保护法国在IMF的形象。投票是另一回事。” “德国呢?” “德国——”她摇了一下头。“德国今天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关于中国境内节点的数量。问完就没有追问了。” “他们在等。等别人先表态。” “德国永远在等。” 两个人走到了停车场边。 手机又震了。穆长春。 “BIS的斯金斯利刚才在走廊里拦住我了。” “说什么?” “她说今天的演示数据和她的独立监控数据完全一致。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BIS的独立评估简报。” “她的态度呢?” “她说了一句——''你的系统比我预期的扎实。''”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那个伪随机数种子的事。” 李思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种子是由系统时钟和硬件噪声生成的,不是可预测的。” “她接受了?” “她说——''那我在报告里会写,种子的生成方式需要在后续的技术审计中进一步验证。''” “这算正面还是负面?” 穆长春的声音里有一丝少见的放松。 “不算负面。她没有说种子有问题,只是说需要后续验证。这是一个中性的技术保留。” “好。” “穆工,你今天的晚饭我请。” “不饿。” “你今天要吃晚饭。” 穆长春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吧。” 他挂了电话,给黄四海发了一条。 “斯通在小会议室里见谁,你能查到吗?” 黄四海的回复在五分钟后。 “查到了。” “斯通在三楼的17B会议室,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美国常驻IMF代表马克·柯蒂斯。” “另一个是日本代表团的首席经济学家田中正和。” 日本。 李思远站在停车场的边缘,手机贴在耳边。 日本是确认支持的八票之一。 田中正和是日本代表团里的实权人物。他和斯通在会后见面—— “四海,田中正和的表情你能看到吗?” “看不到,17B没有窗户。但他进去的时候脸色正常,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 “步子快是高兴还是急?” “不好说。”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 日本的那一票,他以为是稳的。 东京是夸父链的九个核心节点之一。日本在技术层面对夸父链有充分的了解,日本央行的数字货币团队和穆长准有过合作。 但政治不是技术。 斯通会后第一个找的外国代表是日本。 他在拉票。反方向的。 当天晚上八点。 李思远让黄四海查了田中正和在日内瓦的住处。一家小型的精品酒店,距离IMF大楼三条街。 他没有直接去找田中。 他给刘明辉打了一个电话。 “刘司长,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田中正和今天会后和斯通见了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你确认?” “黄四海的人在现场。” “他们聊了什么?” “不知道。但田中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急。” 刘明辉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日本的态度一直是支持的。但日本的支持有一个前提——不和美国正面冲突。” “如果斯通给田中施压了?” “田中不是一个容易被施压的人。但他背后的决策链是——日本财务省、首相官邸。如果美方从更高层面施压——” “能不能通过中日双边渠道确认一下日本的立场?” “今晚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让使馆的人去探一下口风。” “好。还有一件事——如果日本从支持变成弃权,我们的票数会从八票掉到七票。” “七票对十九票有效票。简单多数是十票。” “差三票。” 刘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总,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斯通的攻击被挡回去了,BIS的独立验证是正面的。” “但票数是另一个战场。这个战场上,你一个人打不了。” “我不打一个人。但我需要知道哪些票在动。” “我去查。你今晚休息一下。” 挂了。 李思远没有休息。 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十五分钟,然后打开电脑,给田中正和发了一封邮件。 措辞很简单。 “田中先生,今天的会议中我注意到日本代表团没有提问。作为东京核心节点的运营相关方,如果您对技术细节有任何疑问,我愿意随时沟通。” 这不是一封试探性的邮件。这是一封打开沟通渠道的邮件。 如果田中回复,说明他对中国方面还是开放的。 如果田中不回复—— 他把电脑合上。 九点半的时候,洛清漪敲了门。 “进。”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茶。” “谢谢。”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刚才赫尔曼发消息说,施泰纳会后在走廊里被沃克拦住了。” “拦住干什么?” “沃克质问他为什么在会上提了分叉对冲的论点。” “施泰纳怎么说?” “施泰纳说——''我是独立法律顾问,不是你的律师。''” “沃克的反应?” “赫尔曼说,沃克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转身走了。” 李思远把茶杯放在桌上。 “沃克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他布的棋——莫罗的议程、施泰纳的法律意见——都没有按他预期的走向展开。” “莫罗被法国人按住了。施泰纳自己选择了独立。他的合规数据打出来被化解了。技术演示没有出问题。” “斯通今天唯一有效的攻击是代码修改权——但被FINMA和MAS的意向书和施泰纳的分叉对冲意见堵住了。” “所以他们在转向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拉票。” 洛清漪把茶杯握在手里。 “田中正和。” “对。日本是我们票仓里最脆弱的一票。日本和美国的同盟关系决定了它不愿意在公开场合和美国站在对立面。” “但日本的经济利益——东京是核心节点,日元在SDR里的权重也会受到人民币权重变化的影响——” “这就是问题。人民币权重上调,在数学上会导致其他货币的相对权重下降。日元也在其中。” “所以斯通给田中看的东西可能是——如果你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日元的相对权重会下降多少?”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十点的咖啡 李思远想了一下。 “这个角度我没有提前准备。” 洛清漪放下茶杯。 “我今晚做一个计算。如果人民币从目前的百分之十二点二八调到提案中的百分之十六,其他四种货币的权重分别会变多少。” “日元从百分之八点三三会降到多少?” “要看具体的公式。但我可以算出来一个范围。” “算出来之后呢?” “如果日元的降幅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比如不到一个百分点——我们可以把这个数字给田中看。告诉他,日元的权重变化是微小的,而东京核心节点带来的经济利益远大于权重的微小下降。” “你能在明天早上之前算完吗?” “今晚就能。” 她站起来。 “先走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我不困。” 她拉开门。 “李思远。” “嗯。” “今天在会上,你回答斯通的时候,有两次你的左手在桌面下面攥着拳头。”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是吗?” “没有人注意到。就我看到了。” 她走了。 门关上三十秒后,电脑发出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田中正和的回复。 “李先生,感谢您的邮件。今天的演示非常出色。日本代表团对夸父链的技术能力没有疑问。但权重调整的政治影响是一个需要慎重考量的问题。明天上午十点,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等您。” 田中回复了。 而且他说了“明天上午十点”。 沟通渠道是开着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李思远在洛清漪昨晚算出来的数据上又过了一遍。 如果人民币权重从百分之十二点二八上调到百分之十六,按照SDR权重公式的结构——出口份额占百分之五十,金融变量组合占百分之五十——其他四种货币的权重变化如下: 美元:从百分之四十三点三八降至百分之四十一点七五。降幅一点六三个百分点。 欧元:从百分之二十九点三一降至百分之二十八点一三。降幅一点一八个百分点。 日元:从百分之八点三三降至百分之七点八九。降幅零点四四个百分点。 英镑:从百分之六点七降至百分之六点二三。降幅零点四七个百分点。 日元的降幅是四种货币里最小的。零点四四个百分点。 洛清漪在凌晨两点把计算过程和结论整理成了一页纸发给他。底部有一句标注:“日元权重降幅最小,主要原因是日元在SDR中的原始权重本身就较低,下调基数小。” 他把这页纸折好放在西装内袋里。 九点五十八分,他走进了田中正和住的酒店大堂。 咖啡厅在大堂的左侧,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四张小桌子。田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田中正和六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外套,没有打领带。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是一份翻开的《日经新闻》。 “李先生,请坐。” “田中先生,谢谢你今天见我。” 田中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 “李先生,我先说一个前提。日本对夸父链的技术能力是认可的。东京节点在过去半年的运行中表现稳定,日本央行的技术团队对穆长春先生的工作评价很高。” “谢谢。” “但——” 田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昨天晚上,我接到了东京的电话。” 李思远没有追问是谁的电话。 “东京方面有两个关切。第一,人民币权重上调对日元权重的影响。第二,日本在这个问题上的投票立场可能引起的外交反应。” “外交反应是指?” “华盛顿的反应。” 直接说了。 李思远从内袋里取出那页纸。 “田中先生,关于第一个关切。”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方向让田中能看到。 “如果人民币权重从百分之十二点二八调至百分之十六,日元的权重会从百分之八点三三降至百分之七点八九。降幅零点四四个百分点。” 田中低头看了一下那些数字。 “这个计算是你们自己做的?” “用的是IMF公开的SDR权重公式和最新的贸易与金融数据。计算过程可以核实。” “零点四四个百分点。”田中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四种货币中降幅最小的。相比之下,美元的降幅是一点六三个百分点。” 田中把那页纸推回去。 “李先生,数字不是问题。零点四四不算什么。问题是第二个关切。” 他放下咖啡杯。 “斯通昨天给我看了一份东西。” 李思远的手在桌面上没有动。 “什么东西?” “一份备忘录。标题是''SDR人民币权重上调的地缘政治影响评估''。署名是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经济政策办公室。” “这份备忘录的核心结论是——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上调将削弱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美国将把支持人民币上调的国家视为在经济安全领域与美国利益不一致的信号。” 田中的声音不高。 “斯通没有威胁我。他只是把这份备忘录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看。” 李思远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没说话。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备忘录。 这不是Meridian能写的东西,也不是斯通个人能拿到的东西。 这是华盛顿的官方态度。通过非官方的渠道传递。 “田中先生,美国在2015年反对人民币加入SDR。结果呢?IMF执行委员会全票通过了人民币入篮。美国投了反对票,但没有阻止。” “那是2015年。”田中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2015年的美国和现在的美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2015年,美国对金融秩序的控制权有充分的安全感。人民币入篮是一个可以容忍的妥协。” “但现在——夸父链不是简单的货币权重调整。你在做的事情是替换清算基础设施。” “清算基础设施是美元霸权的基石之一。SWIFT每天处理的交易报文里,超过百分之四十是美元计价的。” “如果夸父链成为一个与SWIFT并行的清算通道,美元在清算层面的垄断会被打破。” “这个后果,美国不会坐视。” 田中看着他。 “所以我的问题是——日本支持了你,美国的反应会怎样?你能替日本承担这个后果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后的棋子 李思远把那页纸收了起来。 “田中先生,我不能替日本承担任何后果。但我可以指出一个事实。” “日本加入了亚投行了吗?” 田中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日本没有加入亚投行。但英国加入了,法国加入了,德国加入了。美国对每一个加入亚投行的盟友都表示了不满,但没有任何一个盟友因为加入亚投行而遭受美国的实质性经济报复。” “SDR的权重投票也一样。这是一个IMF框架内的多边决策,不是双边对抗。日本如果投了赞成票,它是在执行国际组织的正常程序,不是在挑战美国。” “而且——” 他放低了声音。 “田中先生,你考虑过另一种后果吗?” “什么后果?” “如果日本弃权了,而最终投票仍然通过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日本会错过在新清算体系中的先发优势。东京核心节点的价值不在于技术,在于它在治理结构中的话语权。如果日本在投票中缺席,其他参与国在未来的治理委员会中为什么要给日本更多的席位?” 田中安静地坐了十秒。 “李先生,你很会谈判。” “这不是谈判。这是算账。” 田中站了起来。 “我需要和东京再通一次电话。今天下午之前给你答复。” “好。” 田中拿起报纸和外套。走到出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李先生。” “嗯。” “你昨天的演示确实很出色。那个零点一五秒——让我想起了日本的新干线。准时到让人害怕。” 他走了。 李思远在咖啡厅里多坐了三分钟。 田中没有当场拒绝。 但那份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备忘录——斯通从华盛顿拿到的——比他预想的施压级别高了至少两个等级。 这不是Meridian在打仗了。这是美国政府在打仗。 手机震了。 洛清漪。 “BIS的独立评估简报出来了。” “发我。” 三十秒后,邮件到了。 他打开PDF。 BIS创新枢纽的抬头。 评估结论在第一页。 “基于独立监控数据的分析,夸父链跨境清算系统在测试场景下的技术表现符合国际清算银行对央行级支付系统的基本技术要求。系统在多节点故障场景下展现了有效的动态路由切换能力。” “独立监控数据与远方科技展示的数据一致。” “技术保留事项:路由选择算法的伪随机数种子生成方式需要在后续审计中进一步验证。” 正面。 有技术保留,但核心结论是正面的。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BIS的背书到了。 现在就看田中下午的答复,和英国、法国最后的态度。 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黄四海。 “老板,斯通今天早上七点又去了IMF大楼。这次他带了柯蒂斯。两个人在大楼里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柯蒂斯手里多了一摞文件。” “然后柯蒂斯打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之后去了法国代表团驻日内瓦的办公室。” 法国。 斯通在找法国。 李思远的脚步停在了酒店大堂的地毯上。 柯蒂斯去了法国代表团的办公室。带着从IMF大楼里拿出来的文件。 美国正在对法国做工作。 田中那边的答复还要等到下午。 而法国——勒梅尔在莫罗的事情上帮了中国一次,但那是维护法国自身利益。在投票的问题上,法国完全可能被美国拉走。 手机再次响了。刘明辉。 “李总,刚从使馆得到消息。日本外务省今天早上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我们的大使表达了一个口信。” “什么口信?” “措辞是——''日本政府理解技术合作的价值,但在SDR框架下的投票立场需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日本愿意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建设性的态度。''” 李思远把这段外交辞令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 建设性的态度。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方式。 这是日本在说——我们还没有决定弃权,但我们也不想当出头鸟。 如果投票的大势已经是通过,日本会跟着投赞成。 如果大势不明朗,日本会选择弃权。 日本在等风向。 “刘司,法国那边有人盯着吗?” “美国常驻代表柯蒂斯今天上午去了法国代表团的办公室。” “我的人也看到了。” “法国的态度是关键。如果法国投了赞成,日本不会落后于法国。” “那就把力气集中在法国一票上。” 中午十二点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给勒梅尔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转了两次,一个声音礼貌但冷淡的女声接了起来。 “勒梅尔部长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我是远方科技的李思远。请转告部长,关于夸父链在欧洲的核心节点布局问题,远方科技有一份具体方案想和法国方面讨论。方案涉及巴黎节点的部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请稍等。” 等了四分钟。 一个男声接起来。不是勒梅尔。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说英语带着重的法语口音。 “李先生,我是勒梅尔部长的政策顾问弗朗索瓦·杜瓦尔。部长现在不方便通话,但他让我转告您——” “明天下午两点,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和我在法国代表团的办公室见一面。” “明天下午两点。好的。” “杜瓦尔先生,一个问题。” “请说。” “美国常驻代表柯蒂斯今天上午去了你们的办公室。他和法国代表团讨论了什么?” 杜瓦尔的声音不动。 “李先生,法国代表团与各方的沟通是正常的外交程序,内容不便透露。” “理解。明天两点见。” 挂了。 洛清漪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 “巴黎节点?” “是的。” “我们什么时候有了部署巴黎节点的计划?” “现在有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要用一个巴黎核心节点来换法国的一票?” “不是交换。是向法国展示——在新的清算体系中,巴黎可以和伦敦并列成为欧洲的两个金融枢纽。” “法国和英国在脱欧之后一直在争欧洲金融中心的位置。如果伦敦通过夸父链拿到了欧洲枢纽的地位,而巴黎没有——勒梅尔会怎么想?”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杜瓦尔不是好对付的 洛清漪把钢笔帽打开又盖上。 “你在用英国和法国之间的竞争关系。” “法国不会允许伦敦在新清算体系中独占欧洲枢纽的位置。如果法国想要一个巴黎节点,它就必须支持这个体系的存在。” “支持这个体系的存在,就意味着在SDR投票中投赞成。” 她合上了钢笔帽。 “这一步棋谁能走到明天下午两点?” “穆工。” “什么意思?” “我需要穆工在今天下午之前做出一份巴黎核心节点的技术可行性评估。部署方案、预计时间、网络拓扑调整、与伦敦节点的路由协调——全套。” “穆工今天下午有事吗?” “他说要补觉。” “那他的觉又睡不了了。” 她拨了穆长春的电话。 穆长春在苏黎世的酒店里接的。声音听上去是刚醒。 “穆工,新任务。” “……什么任务?” “巴黎核心节点的技术可行性评估。今天下午之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巴黎?我们的计划里没有巴黎核心节点。” “现在有了。李思远需要。” 穆长春的呼吸声在电话里传了过来。 “巴黎的网络条件我得查一下。法国电信的国际线路状况、选址、延迟估算——” “需要多久?” “四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三个半。” “成交。” 她挂了电话,转头对李思远说。 “三个半小时。下午三点半出结果。” “好。” 下午一点。田中正和的回复到了。 一封邮件。 “李先生,经过与东京方面的充分沟通,日本代表团决定维持原定立场。日本将在SDR权重调整的投票中投票赞成。” “但日本方面希望确认一个条件——在夸父链的多方治理委员会中,日本应获得一个常任技术席位。” 李思远读完这封邮件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碰到桌沿发出了一声轻响。 日本没有跑。 斯通的备忘录没有撼动田中。 或者说——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备忘录吓到了田中,但田中做了一个判断:跟着大势走比对抗大势更安全。 日本这一票保住了。 八票稳固。 手机又响了。陈进。 “老板,沙特代表团刚才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过来——如果法国投赞成,沙特可能追加一个附加提案。” “什么附加提案?” “沙特希望在夸父链框架下试点石油贸易的人民币计价清算。” “这个和SDR投票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但沙特在示意——他们不只是投一票,他们在认真布局。” “好。”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穆长准的可行性评估发过来了。 一份十二页的PDF。 巴黎核心节点部署方案。预计部署时间:六到八周。网络拓扑调整:在现有的法兰克福-苏黎世轴线上增加一个巴黎分支,与伦敦节点形成双枢纽结构。路由协调:巴黎和伦敦之间的路由优先级由实时延迟决定,不做人为偏向。 底部有穆长春的一行备注。 “技术上完全可行。唯一的限制是法国方面需要提供合规法规的对接配合,这个周期我估计在三到四周。” “另外我的觉还是没睡。” 李思远把PDF保存了,连同洛清漪做的伦敦-巴黎双枢纽的经济分析一起打包。 明天下午两点。 法国代表团的办公室。 最后一颗棋子。 他关上电脑的时候,洛清漪从隔壁房间走过来送了一杯茶。 “田中确认了。” “好消息。” “明天的法国——” “明天的事明天说。你今晚早点睡。” “你呢?” “我再看一遍杜瓦尔的背景资料。” 她把茶放在他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李思远,你发现没有——” “嗯?” “从上周到现在,你每天晚上都比前一天晚睡半小时。” “有吗?” “你自己算算。” 门关上了。 他确实没算过。 但他的手机上显示了BIS独立简报的浏览量——在各代表团和IMF工作人员的内部通讯中,这份简报在过去六小时内被下载了四十七次。 各方都在看。 风向在变。 第二天下午两点的那场会面,会决定风最终吹向哪一边。 下午两点整,法国代表团在日内瓦驻地的办公室坐落在一栋十八世纪的石砌建筑里,暖气烧得有点过头。 弗朗索瓦·杜瓦尔三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是深蓝色的,不是外交场合常见的那种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咖啡杯,什么都没放。 整洁得有点刻意。 “李先生,请坐。” 他的英语没有重音,但每个词之间有一种法国人特有的停顿节奏。 李思远在桌对面坐下,把穆长准的技术文件和洛清漪的经济分析放在桌面上,没有马上推过去。 “杜瓦尔先生,你在勒梅尔部长身边工作多久了?” 杜瓦尔拿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三年。” “那你应该清楚部长对欧洲金融基础设施的立场。” “部长的立场是法国利益优先。” “那我们的出发点是一致的。” 李思远把那份技术文件推了过去。 杜瓦尔低头翻了大约两分钟,翻到第七页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第三页的网络拓扑图。 “巴黎核心节点。”他把文件放下。“这是一份什么性质的文件?意向书,还是技术可行性报告?” “技术可行性报告。部署方案、时间表、与现有欧洲节点的路由协调方案都在里面。巴黎节点的建设可以在六到八周内完成,前提是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的合规配合到位。” “六到八周。”杜瓦尔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下。“那是SDR投票之后的事情了。” “对。” “所以你在给法国一个投票之后才能兑现的承诺。” 杜瓦尔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他在指出这是一个条件交换。 李思远没有绕。 “我在给法国一个具体的技术方案,告诉法国在新的清算体系里能得到什么。至于法国在SDR投票中怎么选,是法国自己的决定,和这份文件没有法律上的关联。” 杜瓦尔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李先生,你知道昨天柯蒂斯来这里谈什么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施泰纳的第二个建议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他带来了一份分析报告。”杜瓦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报告的结论是——如果人民币权重上调,欧元在SDR篮子里的权重会从百分之二十九点三一降至百分之二十八点一三。”“降幅超过一个百分点。柯蒂斯说,这对欧元区的国际定价影响不可低估。” 李思远把洛清漪的经济分析推过去。 “这个数字我们也算过。但柯蒂斯漏掉了另一半。” 他翻到第四页,把那一页转到杜瓦尔能看到的方向。 “欧元权重下降零点一八个百分点——注意,零点一八,不是柯蒂斯说的超过一个百分点,因为他用的是简单线性计算,没有考虑SDR公式中出口份额权重的稳定性。欧元的实际降幅远小于美元。” “与此同时,如果巴黎成为夸父链的欧洲双枢纽之一,法国在区域内清算业务上获得的增量收益,按最保守的估算,是权重变化带来的损失的四十倍以上。” “这个估算方法是什么?” “基于东京节点过去半年的实际清算量推算巴黎节点的预期吞吐量,乘以当前跨境清算业务的市场单位收益。计算过程在第五页。” 杜瓦尔翻到第五页,看了大约一分钟。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把文件推回来。 李思远没有催。会议室里的暖气发出低频的嗡嗡声。窗外是石板路,有人踩着脚步走过去。 杜瓦尔把文件合上。 “李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法国支持了你,但投票结果仍然没有通过。那我们的谈话会变成什么?” “变成一份留档的技术方案,和一段双方都记得住的对话。” “这对法国没有任何好处。” “对。”李思远没有争。“但如果法国弃权了,投票通过了,英国拿到了伦敦枢纽的独家位置,那这份技术方案就永远只是一份文件了。” 杜瓦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英国已经确认支持?” “哈珀昨天在会上的问题,你应该也看了会议记录。” 杜瓦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重新翻开了那份技术文件,翻到第二页的网络拓扑图。 图上有两个节点用红色标出——伦敦和巴黎,并排放在欧洲西侧。 两个枢纽,并列。 杜瓦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李思远开始数暖气嗡嗡的节奏。 “我需要向部长汇报。” “当然。” “我们会在今天傍晚前给你一个答复。” 李思远站起来,把那份技术文件留在桌上,经济分析的那份也留下了。 “杜瓦尔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站在桌边,没有走。 “BIS的独立简报今天上午发布了。结论是正面的。技术审查委员会的报告预计还需要五到六天。”“在报告发布之前,这一票对任何一方都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比办公室里冷,石砌建筑的走廊从来存不住热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洛清漪发来的。 “斯通下午两点去了德国代表团的办公室。” 李思远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斯通今天在同步布局法国和德国两条线。 他打开手机给刘明辉发了一条。 “德国代表团今天有没有可能接受一次非正式的沟通?” 刘明辉的回复很快。 “德国驻日内瓦代表是沃尔夫冈·豪斯曼,我们没有直接渠道。但施泰纳和豪斯曼有过几次合作。” “施泰纳现在在哪儿?” “我来问。”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石砌建筑,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了不止一个层次。 日内瓦十月的下午,太阳已经往西边压下去了,湖面上的光变成了橘色。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给赫尔曼发了一条。 “施泰纳今天下午有空吗?” 赫尔曼的回复隔了三分钟。 “他在湖边咖啡馆喝茶。你要去找他?” “在哪家。” 赫尔曼发了一个地图定位。 距离他现在站的位置——步行六分钟。 施泰纳坐在湖边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大麦茶,桌上摊着一份印出来的法律文件,上面有几处用铅笔划了线。 他看到李思远走进来,把文件翻了过去。 “李先生,你找我有事。” 不是问句。 “施泰纳教授,豪斯曼今天接受了斯通的拜访。” “我知道。” 李思远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摆了摆手。 “你怎么知道?” “豪斯曼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对夸父链的治理框架有没有什么补充意见。” “他问你?” “我们合作过两次,他信任我在技术合规上的判断。”施泰纳拿起大麦茶喝了一口。“他问这个问题,意思是——他在考虑支持,但在找一个法律层面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斯通给他看了什么?” “豪斯曼没说。但我猜是代码修改权的问题。昨天会上那个方向是斯通最有力的攻击,治理层面的漏洞确实存在。FINMA和MAS的意向书能封住一部分,但意向书不是正式协议,效力有限。” 李思远把手肘放在桌沿上,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豪斯曼需要什么样的补充?” “一个明确的多方治理机制。不是''将来协商确定'',而是一个具体的框架草案。”施泰纳把铅笔放在桌上。“在IMF投票之前,如果远方科技能拿出一份多方代码治理委员会的框架文件——哪怕是草案级别的——豪斯曼会有理由从弃权变成赞成。” “多方治理委员会的框架文件。”李思远重复了一下。“这种文件要多久才能写出来?” “不需要写完整的法律协议。你只需要一份框架备忘录——委员会的构成原则、代码修改的审议流程、各方的否决权设计。三到五页,说清楚逻辑就够。” “你能帮我写吗?” 施泰纳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是独立顾问。” “我知道。但你是写这种文件最合适的人。” “如果我帮你写了,我的独立性就打了折扣。” “那你给我一个提纲。” 施泰纳看着他,手指在那份翻过去的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 “提纲我可以给。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多方治理意味着远方科技在代码层面的单边控制权需要让渡一部分。这不是表态,是真正的权力转移。你有授权做这个承诺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北京那头的沉默 这是关键问题。 李思远在回答之前想了三秒。 他有授权吗?他的授权边界是技术审查会议的准备和应对。多方治理委员会涉及的是公司的核心权力结构。这个决定需要上面点头。 但投票在五到六天后。 “我今晚联系北京。” “在你得到明确授权之前,我不会给豪斯曼任何口头保证。”施泰纳用铅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但提纲你拿去。” 他把那份翻过去的文件重新翻过来,从第二页折角的位置撕下了一张空白的边角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 写了大约四十秒,推过来。 李思远低头看。 六条。 委员会成员:各节点运营国的中央银行代表,初始成员不少于五国。 代码修改审议:主分支任何实质性修改需提交委员会,审议周期不超过十四天。 快速通道:安全漏洞修复可绕过完整审议流程,但需在修复后七十二小时内向委员会备案。 否决权:任何单一成员不具有单边否决权,三分之二多数方可否决修改提案。 托管机制:与FINMA、MAS的代码托管协议作为委员会运作的技术基础。 过渡期:从委员会成立到全面接管代码审议权,设置十二个月过渡期,期间远方科技保留运营权。 六条。每一条都是白话,没有法律术语。但每一条的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权力切割。 施泰纳喝完了大麦茶,把杯子推到一边。 “你今晚能不能拿到北京的授权,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拿到了,把这六条变成一份正式的框架备忘录,豪斯曼会看的。” “德国一票值多少?” “德国投了,法国会跟。”施泰纳把铅笔收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欧洲内部有一个默契——在多边经济议题上,法德不拆台。如果德国先动,法国没有理由落后。” 李思远把那张边角纸折好放进口袋。 “施泰纳教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问。” “你在会上做了独立的分叉对冲意见。这不在你原来的任务范围里。” 施泰纳站起来,把桌上的法律文件叠好塞进公文包。 “我是独立顾问。独立顾问的职责是说出他认为正确的意见。” “那你为什么认为分叉对冲是正确的?” 施泰纳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因为沃克给我的那份法律意见里有一个论证漏洞,他以为我没看出来。”他抬起头。“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使。” 他提起公文包走了,没有回头。 李思远在湖边咖啡馆里坐了又几分钟,口袋里放着那张六条的边角纸,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未拨出的号码——刘明辉的。 打过去之前他先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德国那边有窗口了。但需要北京授权多方治理委员会的框架承诺。今晚能不能联系到上面?” 洛清漪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我试。你那边有具体方案了吗?” “六条框架。施泰纳给的提纲。” “发我。” 他把那六条用文字重新打了一遍,发过去。 然后拨了刘明辉的电话。 刘明辉接得很快。 “李总。” “刘司,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如果远方科技在SDR投票前发布一份多方代码治理委员会的框架备忘录——涉及代码审议权的部分移交——北京那边能在今天晚上给出授权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李思远数了大约五秒。 “这个层级的决定不在我这里。”刘明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你说的是代码审议权的实质性让渡?” “框架承诺。六条。包括委员会构成、修改审议流程、否决权设计。” “这个需要上报。” “我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今晚我尽力。但你要有准备,答案可能不是今晚能来的。” “投票在五到六天后。” “我明白。”刘明辉在那头吸了口气。“把六条发给我。” 李思远发过去,挂了电话。 湖面上的光已经消了,剩下铅灰色的水面。日内瓦的夜来得很快。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洛清漪在走廊里等他。 “法国那边来消息了。” “杜瓦尔的答复?” “不是杜瓦尔。是勒梅尔本人打的电话。” 李思远在走廊里停住了。 “勒梅尔亲自打的?” “他的秘书转接的,但勒梅尔自己说话。”洛清漪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有一段录音。 他按了播放。 勒梅尔的声音,法语口音很重的英语,但表达清楚。 “李先生,我看了杜瓦尔转来的文件。巴黎节点的方案很有意思。法国在这个问题上会认真考虑。但我有一个问题想直接问你——如果法国支持了,远方科技是否愿意在正式协议中明确巴黎节点与伦敦节点的平等地位?不是技术文件里的说明,是写进协议里的文字。” 录音到这里停了。 洛清漪把手机收回来。 “勒梅尔要的不是技术方案,是一份有约束力的平等地位承诺。” “法国不信技术文件。” “法国信白纸黑字。” 李思远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下。 平等地位条款不难写。但写进正式协议里,意味着远方科技对巴黎和伦敦两个节点的战略承诺是有法律约束的,不能单方面调整。 这个也需要授权。 “我今晚要和北京谈的事变多了。” “多的那部分能通过吗?” “平等地位条款——比治理委员会的权让渡容易很多。这不涉及核心控制权,只是一个合同承诺。我觉得能过。” “那我起草一个条款草案,你今晚用。” 洛清漪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转身走了,脚步比白天快。 李思远回到房间,把施泰纳那张边角纸铺在桌上,在旁边放了一张白纸。 他在白纸上写了两列——“需要北京授权的”和“可以自行承诺的”。 左边:多方治理委员会框架的六条。 右边:巴黎-伦敦平等地位条款,巴黎节点部署时间表,日本治理委员会技术席位。 右边的三条,他有空间做承诺。 左边的六条,今晚要等北京。 他把手机屏幕调亮,给田中正和发了一封回信。 “田中先生,关于日本在多方治理委员会的常任技术席位——远方科技将在框架备忘录中予以明确。东京作为夸父链最早的亚洲核心节点之一,在治理委员会中的席位将有相应的技术贡献权重。” 第一百八十八章 框架备忘录的最后一行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田中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感谢确认。日本代表团的支持立场不变。” 一票稳住了。 晚上十点半,刘明辉的电话打进来。 “李总。” “结果怎么样。” “上面研究了。”刘明辉停了一下。“治理委员会的框架备忘录可以发布,六条都可以。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委员会的轮值主席机制——第一任主席由远方科技所在国的中央银行代表担任,任期两年。这个要写进去。” 李思远把那张边角纸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写下这一条。 第七条:轮值主席,第一任期由中国人民银行代表担任,任期两年,后续按成员国协商轮换。 “可以。还有吗?” “没了。巴黎-伦敦平等地位条款,北京说这个你自己决定。” “好。” “李总——” “嗯。” “上面说,你在这边的表现他们都看到了。”刘明辉停顿了一下,不像平时说话的节奏。“这句话让我转给你。” 电话挂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张多了第七条的纸,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六条加第七条,轮值主席。北京授权了。平等地位条款草案发我。” 洛清漪的回复在三秒内到了。 “早就写好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李思远、洛清漪和穆长春三个人坐在酒店的早餐厅里。 穆长春面前是一碗粥,没动。他的双肩包放在椅子下面,昨天的三台笔记本电脑还在里面。 “你昨晚几点睡的?”洛清漪问他。 “没睡。” “为什么?” “新加坡节点昨晚有一个延迟波动,我在监控。” “最后怎么样?” “自动修复了。是光纤抖动,不是代码问题。”穆长春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粥,没吃。“你们昨晚谈好了?” 李思远把那份框架备忘录的草案放在桌上,是洛清漪昨晚整理的打印版。七条加平等地位条款,总共两页,中英双语。 穆长春低头扫了一遍,扫到第六条轮值主席那里停了一下。 “第一任主席是中国人民银行?” “对。” “这个条款会让欧洲不舒服。” “所以才有平等地位条款和多成员国轮换机制来平衡。”洛清漪把中文版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第一任主席是一个政治信号,后续的协商轮换才是实质。” 穆长春把筷子放下,把那份草案推还给李思远。 “技术上没有问题。我唯一担心的是委员会审议周期——十四天对安全漏洞来说太长了。” “安全漏洞有快速通道,绕过完整审议。” “快速通道写了七十二小时备案。但七十二小时内如果委员会有成员提出异议,修复能不能先上线?” 这是一个真实的技术运营问题。 李思远看着那份草案想了一下。 “加一条——安全漏洞修复的快速通道不受委员会异议阻止,但异议需在备案后七十二小时内提出,并在下一次正式会议上讨论。” 穆长春点了一下头。 “那就没问题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把粥喝了一口。 早餐厅的落地窗对着花园,日内瓦早上的光很薄,草地上还有昨夜的水气。 洛清漪把那条补充意见加进文件,重新存档,发给了施泰纳。 九点二十分,施泰纳的回复到了。 “文件我看了。法律框架完整,第七条的措辞建议把''第一任期由中国人民银行代表担任''改为''创始运营方代表担任首任轮值主席'',逻辑上更顺,外交上也更好接受。实质是一样的。” 洛清漪抬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改。”李思远说。 改完的版本在九点四十分发出去。同时发往三个方向——施泰纳、刘明辉,以及豪斯曼。 李思远给豪斯曼发这份文件,附了一行说明。 “豪斯曼先生,这是夸父链多方代码治理委员会的框架备忘录草案。远方科技愿意在SDR技术评估通过后的三个月内将此框架转化为正式协议。如有任何意见,欢迎反馈。” 发出去之后,三个人继续吃早饭。 穆长春把粥喝完了,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摸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继续看他的监控数据。 洛清漪在翻昨天的会议记录,用铅笔在某些段落下面划线。 早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和远处咖啡机的声音。 十点零八分,豪斯曼的回复来了。 李思远把手机屏幕给洛清漪看。 她看了一遍,放下铅笔。 “他说''框架方向是积极的,德国代表团将认真考虑''。” “这不是明确的支持。” “但也不是拒绝。”她把铅笔拿回来。“豪斯曼在等法国。” 施泰纳的判断是准的——法德不拆台。 法国的答复现在成了整个局势的轴心。 勒梅尔要的平等地位条款已经在文件里了。杜瓦尔昨天说傍晚前给答复,但答复没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 “法国为什么还没动?” 洛清漪把笔记本合上。 “因为美国也没闲着。”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黄四海发来的一条消息,刚刚到的。 “老板,斯通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七点整进了美国驻日内瓦总领事馆。至今未出来。” 穆长春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六点半出门?” “对。” 穆长春看了一下窗外的花园,重新低头盯着屏幕。 “斯通在做最后的动作。”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意识到技术层面已经没有空间了,要从外交层面拉住法国。” “美国能给法国什么?”洛清漪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语气不是在问他,是在自己想。 “能给的东西很多。双边贸易谈判的优先权,对法国某个具体利益诉求的让步——”李思远停了一下。“或者直接威胁。和给田中看备忘录一样的方式。” “法国比日本硬。” “法国是法国。”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勒梅尔上次和美国真正谈崩,是税收问题上的那次。他不怕和华盛顿产生摩擦。”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美元霸权的核心议题。”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穆长春的电脑屏幕上,监控数据在安静地滚动。 十一点五十分,杜瓦尔的电话打进来了。 李思远接了,把它调到扬声器,放在三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李先生。” “杜瓦尔先生。” “关于您昨天提出的方案和今天发来的框架备忘录,部长做了决定。” 第一百八十九章 豪斯曼在问技术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消失了。 “部长决定——法国将在SDR权重调整的投票中投票赞成。” “法国的条件是:在正式协议中明确巴黎节点与伦敦节点的平等地位,以及法国在多方治理委员会中的创始成员资格。” “这两条均已在框架备忘录中体现。”李思远说。 “是的,部长确认了这一点。” 杜瓦尔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部长希望我告诉您——美国方面今天上午找了法国。” “我们知道。” “部长的回复是——法国在多边经济机构中的投票立场,由法国的利益决定,不由第三方决定。” 杜瓦尔挂了电话。 早餐厅里安静了三秒。 洛清漪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一张新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9”。 然后在旁边写了另一个数字。 “需要10。” 她用铅笔轻轻地在这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德国这一票现在是最后一块。 穆长春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豪斯曼给他发来了一封邮件。 不是发给李思远的,是发给穆长春的。 穆长春把屏幕转过来。 邮件只有一行字。 “穆先生,东京节点昨晚的延迟波动我们也注意到了。请问自动修复的机制是如何触发的?” 穆长春把屏幕转给李思远看了一眼,然后把电脑转回去,开始打字。 他的回复很快——大概用了两分钟,写了将近四百字,把昨晚的延迟波动原因、自动修复的触发逻辑、以及光纤抖动在夸父链的异常检测模块里如何被识别和分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发出去之后他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筷子,把早餐盘里剩下的一颗橄榄吃掉了。 “你知道豪斯曼为什么问这个吗?”洛清漪问他。 “他在验证。”穆长春把筷子放在盘子上。“如果一个系统的自动修复是真实可靠的,那说明这个系统不需要依赖人工介入来维持稳定。这对治理框架的争论有意义——系统越自治,单一运营方的控制依赖就越低。” “他是在替自己找赞成票的理由?” “或者在替自己堵反对票的漏洞。”穆长春重新打开电脑,把监控数据切到全屏。“都一样。” 豪斯曼的回复在下午一点到了。 这次发给了李思远。 “李先生,感谢穆先生详细的技术说明。德国代表团对夸父链的技术自治能力印象深刻。”“关于多方治理委员会的框架备忘录,德国代表团的法律团队今天下午会完成审阅。”“德国的立场——在审阅完成后——将在今天傍晚正式通知您。” 李思远把手机屏幕截图发给了刘明辉,没有加任何文字。 刘明辉的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我们这边等消息。” 下午三点,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接了一个他没预料到的电话。 号码是日内瓦本地号,不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 “李思远。” “李先生,我是汤姆·哈珀。英国代表团。” “哈珀先生。” “我直接说。”哈珀的声音很平,没有客套。“今天上午,美国方面向英国传达了一个非正式的关切——关于英国在SDR投票中的立场。”“他们的措辞是,希望英国在这个问题上和美国保持''协调一致''。” 李思远没有插话。 “贝利部长让我通知您——英国的投票立场不受这种沟通影响。英国将按照英国自身的利益判断投票。” “谢谢哈珀先生。” “另外,贝利部长想确认一件事——伦敦节点与巴黎节点平等地位的条款,是否同样适用于伦敦与其他可能在未来加入的欧洲节点?” “均等原则适用于所有核心节点,不单独设立地区优先级。但伦敦作为首批确认的欧洲核心节点之一,在治理委员会的初始构成中享有创始成员资格。” “这个说法可以在正式文件中写明吗?” “可以。” “好。”哈珀停了一下。“贝利部长还让我说一句话。”“他说,远方科技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很——professional。” 哈珀挂了电话。 李思远在椅子里往后靠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腿上。 professional这个词,贝利选来用——他知道这个词的分量。这不是客套,是定性。一个英国财政大臣选择用这个词来描述一个中国科技公司,这句话在他们的内部记录里会留着。 手机又响了。 陈进。 “老板,斯通从总领事馆出来了,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确认了?” “黄四海的人跟到机场入口,看到他拖着行李进安检了。” 斯通要走了。 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前,斯通选择撤离日内瓦。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在会上的三刀——安全性技术攻击、合规数据质疑、治理框架批判——全部被化解。会后的私下游说——日本、法国、德国——也没有按他预期的方向走。 这盘棋他下输了,他选择不留在这里看结果。 李思远给黄四海发了一条。 “斯通登机之后告诉我。” 下午四点五十分,黄四海发来一条。 “斯通登机,目的地纽约。” 下午五点二十分,豪斯曼的正式通知到了。 一封邮件,措辞很简短。 “李先生,德国代表团完成了对多方治理委员会框架备忘录的法律审阅。框架的基本设计符合德国对多边治理机制的基本要求。”“德国将在SDR权重调整的投票中投票赞成,条件是框架备忘录在正式协议签署阶段得到落实,且德国作为创始成员国之一在委员会中享有相应的代表权。” 李思远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洛清漪。 洛清漪的回复是她笔记本上那张纸的照片——原来写着“9”和“10”,两个数字中间画着一条线。 现在“9”被她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11”。 超过了。 简单多数是十票,现在是十一票。 德国是第十票,法国是第九票,英国在这两票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八加三,十一。 第一百九十章 五天里的不动声色 李思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给刘明辉打了电话。 “刘司,票数到了。” “多少。” “十一。德国今天傍晚确认了。” 电话那头有三秒的沉默。 “好。”刘明辉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我向上面汇报。” “还有一件事。” “说。” “斯通今天下午离开日内瓦了。” “知道了。” 刘明辉挂了。 李思远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的日内瓦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拉了几条亮线。 洛清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从自动售货机买的气泡水。 “豪斯曼的邮件我看到了。”她把一瓶放在他桌上。 “嗯。”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谁说不高兴了。” “你现在的表情和你在发言席上回答斯通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瓶盖。“高度戒备状态。” 李思远把气泡水拿起来,没开。 “技术审查报告还没出来。” “五到六天。” “这五到六天里,还会发生什么。”他把瓶子放下。“斯通走了,但沃克还在。华盛顿的那份备忘录还在。如果在报告出来之前,有任何一票反悔——” “那就再处理一次。”洛清漪喝了一口气泡水,气泡声很清楚。“你刚才数的是十一票,超了一票的余量。” “超一票的余量不够厚。” 洛清漪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他。 “李思远,从上周到今天,你解决了多少个''余量不够''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 “巴库补丁、路由提示表、合规数据、FINMA意向书、施泰纳的分叉对冲、治理委员会框架——每一个都是在别人觉得不够的地方硬填进去的。”她顿了一下。“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是等,不是继续想还有什么漏洞。” “等不是我擅长的事。” “我知道。”她重新拿起水瓶。“所以你今晚去把穆长春那顿饭还了吧,他昨晚没睡。” 接下来的五天,技术审查委员会没有任何对外通报。 这是正常程序,IMF的审查报告在正式发布前完全封闭,不接受任何问询。但五天里,日内瓦这栋楼周围的信息流动从来没停过。 第一天,美国代表团向IMF技术审查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补充意见书,要求在审查报告中专门增加一节关于代码修改权的风险评估。 这个消息是施泰纳通过内部渠道告诉李思远的,原话是: “沃克递进去的,斯通走了他在善后。补充意见书在程序上是允许的,但委员会是否采纳是委员会自己的决定。” 李思远问施泰纳,这份补充意见书的内容能不能被已经确认支持的代表团看到。 施泰纳说不能。封闭期内,审查委员会接收的所有材料不对外披露。 “那代表团们会不会因为这份补充意见书改变立场?” 施泰纳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 “这取决于他们是否觉得自己做出支持决定的理由比这份补充意见书更充分。” 李思远把电话挂了,在桌上写了这句话,盯着它看了两分钟,然后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豪斯曼发来一封邮件,问框架备忘录里关于委员会审议周期的表述能不能再明确一些——具体来说,十四天审议周期是日历日还是工作日。 李思远在十分钟内回复:日历日。在明确性要求高的情境下,远方科技愿意改为工作日,以确保委员会成员有充分的审查时间。 豪斯曼的回复来得也很快:工作日更合理,感谢确认。 这个细节,让豪斯曼改变立场的可能性为零,但让豪斯曼更难找到改变立场的理由。 第三天,田中正和又发来一封邮件。 不是关于投票的。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他看了穆长春发给他的延迟波动修复说明,想进一步了解夸父链在多路由并发时的优先级仲裁机制。 穆长春用了四十分钟回了一封信,附了三张技术图表。 李思远看完田中和穆长春的往来邮件,想到了什么,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田中这五天在日内瓦吗?” 洛清漪的回复是一个定位——他住的精品酒店,距离IMF大楼三条街,距离李思远的酒店步行七分钟。 “他还没走。” 日本代表团通常审查会议结束后就离开,但田中还在。 李思远没有主动去找他,但让黄四海的人保持关注。 第四天,黄四海发来了一条消息。 “田中正和上午去了法国代表团的驻地。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法国和日本,这两个原本分别在两条谈判线上的节点,开始产生横向联系了。这不是坏事——法德日三国在SDR框架下的协调,意味着票仓内部在做自我强化。 洛清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文件。 “他们在互相确认。”她把文件夹盖上。“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确认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孤立的。” “人的本能。” “所以你不需要再做什么。” 李思远没有回答她。他在算一件他这几天一直在算的事——补充意见书进去之后,沃克在等什么样的效果。 沃克不是那种放了一颗暗棋就走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有后手。 但后手在哪里,李思远没想清楚。 第五天,技术审查委员会的报告发布了。 早上九点,IMF的官方渠道向各代表团同步推送了PDF。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文件的时候,洛清漪坐在他旁边,穆长春通过视频电话连线。 报告三十七页。 结论在第一页,正文在后面。 “基于对夸父链跨境清算系统的技术评估,委员会认定该系统满足SDR结算层接入的基本技术要求。” “主要评估维度如下:交易速度——满足;系统稳定性——满足;节点地理分布——满足;安全性——满足,附条件。” 附条件。 李思远翻到安全性那一节。 “委员会注意到,夸父链路由选择算法中的伪随机数种子生成方式需要在正式接入后的十二个月内完成第三方安全审计。在审计完成前,系统处于条件准入状态。” 穆长春在视频那头推了一下眼镜。 “条件准入。” “对。”李思远继续翻。 关于代码修改权和治理框架,报告用了整整四页。 第一百九十一章 匿名邮件的来源 “委员会注意到,远方科技已提交多方代码治理委员会框架备忘录,并与FINMA及MAS签署了代码托管意向书。委员会认为上述举措体现了积极的治理改善意愿。” “委员会建议,在SDR正式接入后的六个月内,将框架备忘录转化为具有约束力的正式协议。” 关于沃克提交的补充意见书——报告第二十九页有一条注释。 “委员会收到了美国代表团关于代码修改权的补充意见书。委员会认为该意见书所述风险已在远方科技提交的治理框架文件中得到初步回应,该意见书的具体建议将在后续治理协议谈判中作为参考。” 作为参考。 不是采纳,是参考。 沃克的补充意见书被架到了一个不能忽略但也不能决定结果的位置。 洛清漪在旁边把第一页的结论段落重新读了一遍。 “满足,满足,满足,满足附条件。”她停了一下。“这是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 穆长春在视频里点了一下头。 “条件准入我可以接受。十二个月完成伪随机数种子的第三方审计——这个周期对我们来说够用。” “那正式投票就可以按计划进行了。” 李思远把报告的PDF合上,把笔记本合上,把手机屏幕调暗。 五天里的等待到了这一步。 投票在明天。 洛清漪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去通知各代表团你们收到报告了,顺便确认明天的签到安排。” “好。” 穆长春的视频那头传来键盘声。 “我把种子审计的技术准备提前启动。不等明天结果。” 李思远没有阻止他。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内瓦湖面比五天前亮了一些,云散了,午前的光从南边斜过来,照在对岸的建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账号——一串字母数字,没有名字。 正文只有两行字。 “明天投票前,建议您确认一件事:您提交给IMF的巴黎节点技术可行性报告中,第八页关于法国电信国际线路的延迟数据来源,是否通过了独立验证?” “如果数据来源存在问题,技术审查委员会可以在投票前发起程序性复核。”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着没有动。 这封邮件,和它出现的时机,不是巧合。 他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封邮件截图发给了黄四海。 “查这个发件邮箱的IP来源。越快越好。” 然后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回来一下。” 洛清漪三分钟后进门,手里还拿着她去通知代表团的那叠文件。 他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她站着读完,没有坐下。 “''独立验证''——如果有人真的去向技术审查委员会提出程序性复核请求,复核需要多久?” “不知道。程序性复核在技术审查委员会的议事规则里存在,但使用频率极低。”李思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复核本身不会自动推迟投票,但如果委员会认为有必要——” “他们可以要求推迟。” “对。” 洛清漪把文件叠整齐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法国电信国际线路的延迟数据——那个数据是穆长准拉的,他是怎么拉的?” 李思远给穆长准发了一条消息。 穆长准回复的速度很快,可能刚好在盯着屏幕。 “法国电信国际线路延迟数据来自两个来源,一是ITU的公开网络质量报告,二是我们自己的东京-苏黎世路由实测数据作为交叉验证。两个来源的数字我在报告里都标注了出处。” 李思远把这段话转给洛清漪。 “来源有两个,一个公开,一个是远方科技自己的实测。” “自己的实测数据,在技术层面有多大的争议空间?” “理论上,任何一方都可以质疑——自己测的数据不能代表客观网络状况,存在测试条件选择偏差。”他停了一下。“但实际上,ITU的公开数据已经覆盖了,自己的实测只是佐证。” “有人拿这个去向委员会提程序性复核——委员会会怎么处理?” “这取决于他们怎么写申请。如果写得有技术含量,委员会可能认为需要核查。” 洛清漪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这封邮件是在警告你,还是在试探你?” 李思远想了一下。 “两个都有。”他把那封邮件重新打开读了一遍。“如果我今天收到这封邮件,然后什么都不做,明天投票前如果真的有人去提复核申请,我是被动的。”“但如果我今天就去向委员会主动说明那个数据的来源和验证方式——申请就失去了奇袭的效果。” “主动说明。”洛清漪把铅笔放下。“但你去主动说明,不就等于承认那个数据可能有问题?” “不是承认有问题。是在复核申请之前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交到委员会手里。” 他打开邮件客户端,找到技术审查委员会的联络邮箱——这是整个评估过程中官方的通讯渠道。 给洛清漪看了一下他打算写的内容框架。 “就说——远方科技在巴黎节点技术可行性报告中使用的法国电信国际线路延迟数据,来源是ITU公开报告加自有测试数据双重验证,现主动提供完整数据来源文档和测试日志,以备委员会参考。” 洛清漪把那段话念了一遍。 “这封邮件发出去,委员会会怎么看?” “他们会看到远方科技在技术数据的使用上是透明的,主动提供文档,没有什么要掩盖的。” “如果有人之后去提复核申请,委员会手里已经有资料了,申请的效果就大打折扣。” “而且——”洛清漪停了一下,“发这封邮件的动作本身,会让那个匿名发信的人知道你看到了。” “对。他发这封邮件是想让我在投票前陷入被动。我的回应是让他失去这个工具。” 洛清漪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叠文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写完发之前让我看一眼。” “好。”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决胜前夜的变数 李思远花了二十分钟把这封邮件写完,洛清漪审了一遍,穆长准把数据来源文档和测试日志整理成压缩包传过来,一并打包附上。 邮件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发出。 黄四海的消息在四点二十分到了。 “老板,那个匿名邮箱的IP追溯——注册地在美国,具体到一个商业VPN服务商的出口节点,往上追不了了。” 美国。但具体是谁,查不出来。 斯通已经飞回纽约了,但沃克还在日内瓦。 “继续盯沃克的行踪。” “收到。” 傍晚六点,技术审查委员会联络邮箱发来了回执——标准格式的收件确认,没有任何额外说明。 但在七点半,李思远接到了施泰纳打来的电话。 “我刚收到了一份来自委员会内部的非正式通知。”施泰纳的声音很平。“有人向委员会秘书处提出了程序性复核请求,请求对巴黎节点报告中的延迟数据进行核查。” “申请人是谁?” “程序性复核申请按规定可以匿名提交。” 李思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 “委员会怎么处理的?” “委员会在收到你下午发的主动说明邮件和附件之后,经过内部讨论,认为数据来源已有充分文档支撑,申请提出的疑虑不构成实质性复核理由。”“复核申请被驳回了。投票维持明天的原定时间。” 李思远在椅子上坐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七点三十二分。 距离明天的投票还有十四个小时出头。 他把手机重新放在耳边。 “施泰纳教授,谢谢您通知我。” “应该的。”施泰纳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主动提交文件是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那个主动动作,委员会的讨论时间会长一些,结果未必不同,但过程会难看。” 挂了电话。 李思远在房间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湖面上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洛清漪从隔壁房间敲了两下墙壁,然后推开连通的门探进头来。 “施泰纳的电话我猜到了,结果怎样?” “复核申请被驳回。投票明天照常。” 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下,把门推开走了进来。 “那最后那张牌也打完了。”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明天几点投票?” “上午十点,IMF会议厅。” “你今晚打算几点睡?”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桌边,把电脑屏幕打开,把技术审查报告的PDF重新拉出来,翻到第八页——那个被质疑的延迟数据。 数字就在那里,来源标注清楚,ITU报告编号和自有测试日期都写着。 他把文件关掉,把电脑合上,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十二点之前。” “那现在去吃饭。”洛清漪拿起她的笔记本。“穆长准说他饿了,他今天中午没吃。” “他又没吃。” “他说在等你。” 李思远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套上,拉了一下袖口。 他们走出房间,走到走廊里,穆长准已经站在电梯口了,双肩包还背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手机。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进去。 穆长准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没抬头。 “老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技术演示那天,斯通选了新加坡、法兰克福、圣保罗三个节点——” “我记得。” “那是我让洛清漪在演示准备阶段把那个场景放在提示表优先级最高位置的。”穆长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电梯的楼层显示。“因为我提前算过,如果斯通要挑最难的场景,那个组合是最自然的选择。”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你在演示之前就预判他会选那三个。” “对。”穆长准走出电梯,往大堂右侧的餐厅走。“误差范围内的事,提前准备好就行了。” 洛清漪跟在后面,用铅笔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担心如果他没选那三个怎么办。”穆长准推开餐厅的门,冷气扑出来。“不告诉你你只会准备所有场景,压力更均匀。” 洛清漪在餐厅门口停了半步,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跟了进去。 李思远走在最后,把餐厅的门带上。 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厅里,十九张有效票,他们需要十票。 现在确认的数字是十一。 但十一这个数字里,有一票是穆长准算出来的,有一票是施泰纳主动说出来的,有一票是勒梅尔在美国游说下仍然选了巴黎,有一票是田中正和在备忘录和先发优势之间做了自己的判断。 每一票背后都有一根线,细得能被任何一阵风吹断。 他坐下来,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他翻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今日特供——一道鱼,日内瓦湖里产的。 他把菜单往穆长准那边推了一下。 穆长准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指着第三行。 “这个。” 洛清漪把菜单拿过去,翻了半页,抬起头。 “李思远,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那十一票里哪一票最脆。” 她把菜单翻回到第一页,找到那道鱼,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 “豪斯曼。”她说。 “为什么?” “因为德国是最后一个确认的,而且确认的理由最理性——法律框架审阅通过。理性的支持比利益驱动的支持更容易被新的信息改变。” 穆长准把手机翻出来,在桌下盯着屏幕。 “老板,东京节点刚才发了一条预警,不是故障,是明天的流量预测——如果投票结果正面,预计接入测试流量会在投票后六小时内激增,东京的负载会到百分之七十左右。我打算明天提前在那边做一次预防性的流量分流配置。” “早上几点做?” “五点。” “那你今晚要几点睡?” 穆长准把手机锁屏。 “……十二点之前。” 服务员过来,洛清漪替三个人把菜点了,把菜单收起来,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 餐厅里的暖气比走廊里强,窗外的湖面映着对岸的灯光。 李思远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第二天上午十点的会议厅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发件人是豪斯曼。 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明天投票还有十三小时。 邮件标题是:关于明天投票的一个前置问题。 第一百九十三章 豪斯曼的前置问题 李思远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邮件。 穆长准的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停在李思远脸上一秒,然后移开了。 洛清漪端着水杯,没有动作。 邮件正文三段。 第一段——“李先生,非常感谢您在过去几天中对德国代表团所有问询的耐心回应。” 第二段——“在明天正式投票前,德国代表团需要确认一个前置问题。今天下午,我们收到了一份技术资料,资料中提到,夸父链路由算法的核心专利注册地在中国,且其中一项关键专利涉及动态路由权重分配的计算方法。如果该专利的授权方式在中国法律框架下受到限制,海外节点运营方在某些情境下是否可能面临专利授权风险?” 第三段——“德国代表团希望在明天十点前得到书面回应。”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菜还没上来。 穆长准没有问他,但他侧过身,把手机屏幕往穆长准那边推了一点。 穆长准低头扫了一遍,推回去,拿起筷子,在空盘子边缘敲了一下。 “专利问题。”穆长准说,声音很平。 “对。” “这是沃克的。” “我也这么判断。” “技术层面——核心路由算法的相关专利是在中国知识产权局注册的,这是事实。但授权条款用的是FRAND原则——公平、合理、无歧视。” “FRAND原则在中国法院有没有过境外执行的判例?” 穆长准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五秒。 “执行范围有争议。但国际上通行的惯例是,FRAND原则承诺对专利的全球被许可方有效,不受注册地司法管辖区限制。” “你能把这个写成技术说明发给我吗?” “吃完饭,十分钟内给你。”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是那道日内瓦湖鱼,摆盘很简单,浇了黄油柠檬汁。 三个人开始吃饭,没有再讨论专利问题。 洛清漪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然后合上。 穆长准把鱼吃了一半,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李思远把那道鱼吃完,把碗里的汤喝了,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 饭结束的时候,穆长准把手机递过来。 一份三百字的技术说明,没有任何法律术语,全部是直接的事实陈述。 核心内容:夸父链路由算法的相关专利采用FRAND授权承诺,该承诺对全球被许可方有效,包括所有夸父链节点运营方。海外节点运营方在正常使用授权范围内的功能时,不面临任何专利授权风险。FRAND承诺的具体条款存档于中国知识产权局,可通过官方渠道核实。 李思远把这段文字截图,发给了施泰纳。 附了一行字:明天十点前需要书面回应豪斯曼,关于路由算法专利的FRAND授权问题,请您确认这份技术说明在法律层面是否准确。 施泰纳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内到了。 “FRAND授权承诺的法律效力在国际知识产权法中有充分的先例支撑,包括近年来欧盟法院的数个重要判决。穆先生的表述准确。我可以在回复中作为法律顾问附署确认。” 李思远把穆长准的技术说明加上施泰纳的附署确认,整理成一封正式的书面回复,在晚上十点零三分发给了豪斯曼。 然后等。 十点半,豪斯曼的回复到了。 “收到,感谢详细说明。德国代表团将于明天上午十点参加投票。” 就这一句。 没有改变立场,没有提出新问题。 洛清漪在隔壁房间,李思远把这封邮件发给她,附了一个字。 “稳了。” 洛清漪回了一个字。 “睡。” 李思远把电脑关掉,把窗帘拉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他在黑暗里躺着,没有马上睡着,大脑还在跑——把过去十几天里每一个节点重新过了一遍。 巴库补丁,路由提示表,斯通的三刀,BIS的简报,田中咖啡厅,法国的平等地位条款,施泰纳的分叉对冲,豪斯曼的专利问题。 每一个节点都解决了。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跟着一个他没预料到的下一个节点。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着日内瓦湖边的夜风把窗帘吹出一个弧度,然后倒回去。 他不知道明天十点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下一个节点是什么。 但他知道,肯定有。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李思远进了IMF日内瓦分部的大楼。 大堂比技术审查那天安静一些,但签到台前已经有人了。德国代表团的两个人在翻证件,日本代表团的田中正和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和身边的一个助理在说话。 田中看到李思远,对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但点头的时机踩得很准——他在确认,不是在客套。 李思远回了一个点头。 穆长准跟在他身后,双肩包背着,里面今天只有一台电脑——不需要操作台了,今天只是投票。 洛清漪跟在最后,手里是她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今天没拿文件夹,也没有带任何准备好的材料。 这一关已经不需要材料了。 签到之后,三个人进入会议厅。 会议厅比技术审查那天布置简单一些,没有大屏幕,没有操作台,只有一圈弧形的桌子,每个席位前面放了名牌和一个投票终端。 李思远扫了一圈——美国席位空着,那是观察方的位置,SDR权重调整的投票不包含观察方的投票权,但美国代表团有观察员资格。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坐在美国席位上,不是斯通,不是柯蒂斯——一个中年女性,头发短,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放了一台平板电脑。 沃克在哪里。 他在进门的时候就在找,没有看到沃克的名牌。 穆长准凑过来低声说:“沃克今天上午出了日内瓦,我在进楼之前让黄四海确认了一下。” 沃克今天没来。 这个判断——他昨晚就猜到了,复核申请被驳回、豪斯曼的专利问题被回应之后,沃克在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了。 不来,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态度。 冈本在九点五十八分进入会议厅,在主席台坐下,喝了一口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整整十点,他敲了一下桌面。 “各代表团,今天的议程只有一项——对SDR货币篮子人民币权重调整提案进行正式投票。” “提案的具体内容已于五天前随技术审查委员会报告一同发布,此处不再复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十点整 “投票方式:通过各席位前的投票终端进行,赞成、反对、弃权三选一。投票期开放五分钟。结果实时显示在前方屏幕上。” “简单多数通过,十九个有效投票席位,通过门槛十票。” “投票现在开始。” 会议厅里的屏幕亮起来了,显示着一个投票计数面板,三列数字——赞成、反对、弃权,全部从零开始。 李思远在观察席上坐着,投票终端不在他面前。他今天没有投票权,只有观察权。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穆长准在他左边,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两手交叉,盯着屏幕。 洛清漪在他右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腿上,铅笔夹在指缝里,没有记东西。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第一票赞成出来的时候,计数器从零变成了一。没有说明是谁投的,系统不显示。 第二票。第三票。 赞成的数字爬到了五,停了大约十秒,然后继续。 反对那一列,跳出了一个数字。 一票反对。 李思远没有动。 赞成继续——六,七,八。 弃权出现了第一票。 弃权一票,赞成八票,反对一票。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两分二十秒。 赞成跳到了九。 再一票,就到了十,简单多数通过。 屏幕上的数字停住了——赞成九,反对一,弃权一。 停了大约二十秒。 穆长准的呼吸在李思远旁边,节奏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洛清漪的铅笔从指缝里滑出来,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它捡起来,重新夹好,动作很小。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赞成——十。 通过门槛到了。 但倒计时还有一分四十秒,还有席位没有投票。 赞成变成了十一。 十二。 弃权又跳出了一票,变成了二。 十三。 倒计时走到零,系统锁定。 最终结果——赞成十三,反对一,弃权五。 冈本在主席台上看着屏幕,把面前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SDR货币篮子人民币权重调整提案,投票结果:赞成十三票,反对一票,弃权五票。” “提案通过。” “根据IMF章程,本项决议将于三十个工作日后正式生效。” 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会议结束。谢谢各代表团。” 会议厅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拨电话。 穆长准在座位上坐着没动,两手还是交叉的,只是把头往左偏了一下,看了李思远一眼。 什么都没说。 李思远也没说话。 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十三,一,五。 十三票。比他预判的十一票多了两票。 弃权五票,不是他预计的三票。有两票从赞成或者未知的位置滑进了弃权——但十三票已经够了,已经超过了。 洛清漪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13”。 她在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把铅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三个人在观察席上坐了大约两分钟,会议厅里的人陆续走了。 田中正和经过他们席位的时候,停了一步,对李思远点了一下头。 “李先生,恭喜。” “谢谢田中先生。” 田中继续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德国的豪斯曼从另一侧走过,和他们没有眼神接触,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施泰纳没在会议厅里,他是审查委员会的外部顾问,投票结束了他的工作就结束了。 李思远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一下。 穆长准把双肩包拎起来背上。 “东京节点的预防性分流配置,我昨晚五点做完了。” “知道了。” “接入测试流量应该会在两小时内开始进来。我去盯着。” “去。” 穆长准先走了,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出去之后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洛清漪拿起她的笔记本,把椅子推回桌下,看了一眼屏幕上还亮着的那组数字。 “十三票。”她说,语气很平,不是感叹,就是陈述。 “比预期多了两票。” “中间有很多你没看到的线在动。”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你那段时间在做田中、法国、德国,使馆那边也在做别的工作。不是你一个人打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在桌边站着,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冈本和工作人员已经从侧门出去了,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暗,系统在自动关机。 “感觉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为会更——”他想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响亮一些。” 洛清漪把笔记本换了只手夹着。 “响亮的是结果,你现在感觉的是过程。”她走向出口。“过去两周,你每天都在处理下一个问题,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时候。这个结束之后,你的大脑还在等下一个问题。” 他跟着她走出会议厅。 走廊里有阳光从侧面的玻璃斜进来,照在走廊地板上。 “那下一个问题是什么。”他跟在她身后。 洛清漪在走廊里走着,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刘明辉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有告诉你。” 李思远的步伐没有变,但他的手放进口袋里。 “什么消息。” “北京那边说——投票结束之后,需要有人留在日内瓦,配合正式协议谈判阶段的技术支持工作。”她在走廊的转角停了下来,回过头,就是转身的那个角度。“谈判周期预计三个月。” 三个月。 “留下来的人是谁。” 洛清漪把笔记本重新夹好,铅笔还在指缝里。 “刘明辉说,他倾向于推荐你。但最终决定需要你自己确认。” 阳光在走廊地板上移动了一点,楼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远,听不清楚说什么。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月的正式协议谈判——多方治理委员会的转化、FINMA和MAS正式协议的签署、巴黎节点部署协议、伦敦节点的平等地位条款落地。 这些他熟,因为都是他谈出来的。 但三个月。 他的手从口袋里出来,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是暗的。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我知道。”洛清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先出楼,外面打。” 第一百九十五章 意料不到 他们走到大楼门口,推开玻璃门,日内瓦十月末的阳光直接打在脸上,比刚才更强了,湖面的反光亮得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住,掏出手机,找到陈进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陈进接了。 “老板!”陈进的声音很高,显然已经知道结果了。“十三票——” “陈进,公司这边,我不在的三个月,你能撑住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板,您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老板,您是说——留在日内瓦三个月?” “对。” “公司这边……”陈进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环顾四周,“您不在,我能撑,但有些决定我做不了。” “哪类决定。” “客户那边,有两个大单子在谈,一个是广州港的物流系统升级,另一个是深圳那边的政府采购,金额都不小。这两个如果需要您去拍板——” “金额多少。” “加起来大概两个亿出头。” “把方案发我,我远程看。能签的我签,需要你判断的你判断,判断不了的推到我这里。” “好。”陈进在那头顿了一下,“老板,还有一件事——林总上周来过一次公司。” 李思远在台阶上站着,把手机从一只耳边换到另一只。 “林总?” “林建平。他说是来拜访的,没有预约,我接待了一下,他问了问公司现在的业务走向,喝了杯茶就走了。” 林建平。那个名字在李思远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 林建平是圈子里的老人,和李思远的前东家有过合作,后来自己出来做了一家投资机构。这个人上门拜访,不会是真的只是喝杯茶。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有机会让李总回来坐坐,好久没见了''。” 有机会坐坐。这句话放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意思不是字面上那个。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好。老板,日内瓦那边怎么样了?” 李思远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阳光照着湖面,亮得刺眼。 “十三票通过了。” “——”陈进那头有大约三秒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压低的“操”,再然后是呼出来的气,“老板!十三票!您厉害啊!” “别这么说。” “那也是!成了就是成了!”陈进的声音开始往高走,“我去告诉团队的人——” “别声张。正式生效还要三十个工作日,现在说没有意义。” “好好好,我先压着。”陈进喘了口气,“那您留下来的事,我支持。公司这边我顶着,您放心。” “我知道。” “不过老板,您真的能三个月不回来?” 李思远在台阶底下站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电话挂了。 洛清漪站在不远处,靠着大楼外侧的石柱,没有过来,就是等着。 他走过去。 “怎么样。”她没有问陈进那边,是在问他。 “林建平去公司拜访过了。” 洛清漪把笔记本夹得紧了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没有预约,喝了杯茶走了,走之前说让我有机会回去坐坐。” “这个时间节点……”她把话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楼外的广场,“他是在探消息,还是在做铺垫。” “两个都有可能。” “那先不管他。”洛清漪把话题收起来,“刘明辉那边,你要怎么答复留下来的事。”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想了一下。 三个月,协议谈判阶段。这件事他一个人扛不住——框架备忘录里的每一条都需要有人盯着落地,每一个节点国的利益诉求都会在谈判桌上再滚一遍,而且这次面对的不是投票窗口的时间压力,是真正的条款博弈,慢刀子。 “你留下来吗。”他问洛清漪。 洛清漪没有立刻说话,把笔记本换了只手,在石柱上靠了一下,侧着脸看湖面方向。 “刘明辉问的是你。” “我在问你。” 她沉默了大约五秒。 “穆长准可以回去,他有东京节点和后端要盯。”她说,“我留下来。” “那就这样。” 他给刘明辉发了一条消息,简短的,两行字。 “我留下来配合后续谈判阶段。洛清漪一同留守。” 刘明辉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就一行。 “收到,安排对接。” 广场上有人走过,法语说话的声音,脚步快,没有停。 日内瓦这座城市的节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像没发生过,街上的石板路和湖边的长椅从来不会因为IMF投了什么而有任何变化。 “我去找穆长准,告诉他可以订回程了。”洛清漪推开石柱离开,走了两步,回头,“你去哪儿。” “施泰纳那里。” 她没有多问,转过身走了。 李思远掏出手机,找到施泰纳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施泰纳教授,结果你看到了。” “看到了。”施泰纳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点风声,他可能还在湖边。“十三票。” “我想当面道谢。” “不必。”施泰纳在那头停了一下,“但如果你要在日内瓦待一段时间,改天我们可以再谈谈治理委员会框架转正式协议的过程,我有些想法。” “改天什么时候。” “后天。你知道老城区那家钟表店后面的咖啡馆吗?” “不知道。” “我发地图给你。” 挂了电话,施泰纳的定位在三分钟内到了。 李思远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没有马上去任何地方。 他在日内瓦待了将近三周,这是第一次,他在大楼外面站着,手里没有文件,口袋里没有等待处理的信息,脑子里没有下一步。 这个状态只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刘明辉,不是陈进,不是施泰纳。 一个他有印象但不常联系的号码——黄四海转发来的,附了一行备注:“老板,这个号码刚才联系了我,说要找您,我确认过身份,是真的。” 身份这两个字后面,黄四海加了一个名字。 李思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重新解锁,再看了一遍。 沃克。 沃克现在要找他。 第一百九十六章 沃克打来的电话 沃克没有发消息,是直接打电话过来的,通过黄四海的号码转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绕开正式渠道,但又不打算完全匿名。 李思远在广场上接了。 “李先生。”沃克的声音和在会议厅里一样,很平,美国南部的口音,每个元音拉得稍微长一点。 “沃克先生。” “恭喜您。” 李思远没有接这句话,等他继续说。 “我今天上午已经离开了日内瓦。”沃克说,“但我在飞机上看了投票结果,想给您打这个电话。” “我听着。”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沃克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换气长一点,“那封匿名邮件不是我发的。” 这句话放在那里,李思远没有立刻说什么。 “关于巴黎节点报告里延迟数据来源的那封邮件。”沃克自己补充,“我知道您可能认为是我,但不是。” “那是谁。” “斯通的人,在他离开之后独立行动的。不在我的授权范围内。”沃克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像是解释,更接近于厘清,“我跟您打这个电话,部分原因是想说清楚这件事。” 李思远在广场上往前走了几步,绕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另一部分原因呢。” “另一部分——”沃克换了口气,“我认为您在日内瓦的处理方式是专业的。治理委员会框架那几条,写得比我预期的要扎实。如果六个月内真的能转成正式协议,这个框架有机会成为一个被引用的范本。” “您是来给我发奖状的?” 沃克在那头笑了一下,很短。 “不是。我是想告诉您——正式协议谈判阶段,美国代表团会提出书面意见。这是程序,避不开。但意见的性质可以是建设性的,也可以是阻碍性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您在告诉我,这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框架里关于非成员国技术接入的条款怎么写。”沃克的语气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如果接入条款有排他性——即便是隐性的——美国的书面意见不会好看。” “框架备忘录里没有排他条款。” “备忘录是备忘录,正式协议是正式协议。措辞会有变化。” 这是真的。 备忘录是框架,正式协议是条款,每一个字在谈判桌上都会被放大镜看。 “沃克先生,”李思远停住脚步,“您打这个电话,是在替美国财政部说话,还是在替您自己说话。” 沃克停了大概四秒。 “我快到登机口了,”他说,“只是想说清楚那封邮件的事,和接入条款的问题,供您参考。” “收到了。” 电话挂了。 广场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从湖面那边过来,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吹过石板路。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沃克那两段话拆开来反复过。 匿名邮件不是沃克的。 他信这一点,不是因为沃克主动说了,而是因为那封邮件的写法太草率,不像沃克的风格。沃克做事有层次,不会用一封匿名邮件做最后一步——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用的招,不是沃克。 接入条款的问题是真实的。如果正式协议里的技术接入条款被写得有闭合性,美国会找到理由介入,而且这次不是在投票前,是在协议生效阶段,杀伤力完全不一样。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沃克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在飞机上打的。他说正式协议谈判阶段,美国会提书面意见,意见的方向取决于接入条款的写法。” 洛清漪回了一行字,没有停顿。 “这是意料之中的。但他主动打这个电话,说明他在给协议谈判留一条路。” “对。” “那这条路要不要接。”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手里,盯着屏幕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要接。” “那我今天下午开始把接入条款的框架草稿拉出来。”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广场上把外套翻领往上折了一下,开始走路。 方向不是酒店,是湖边。 他需要走一段路,不是为了去哪里,就是走。 过去三周,他每天都在处理具体的事,思维始终是向前的,等着下一个问题进来。这是第一次,没有人等着他的答复,没有材料需要修改,没有邮件需要发出。 就这么走。 湖边的路不宽,两侧种了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不是深黄,是浅的那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打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张长椅附近停下来,没坐,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湖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明辉。 “李总,有个情况。”刘明辉开口的语气比平时多了点分量,“北京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一个小会,是关于后续谈判安排的。” “结果怎样。” “会上有人提了个建议——后续谈判阶段,是否需要从国内抽调一个法律团队过来配合。” “提议的人是谁。” “商务部那边的一个司长,我和他不熟。”刘明辉停了一下,“这个建议如果落地,意味着谈判小组的主导权会有些分散。” 李思远在长椅旁边站着,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几秒。 “最后怎么定的。” “会上没有拍板,说要再研究。但刘司,”刘明辉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有立场,最好在研究完成之前表达出来。” 这是刘明辉在给他提示,让他自己动。 “我需要多少时间窗口。” “两天之内。”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思远在湖边又站了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是他从来没主动拨过的——刘明辉的上级,负责这件事整体协调的那个层级。 他拨出去之前,停了三秒。 拨了。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声音很沉,不是刘明辉那种有弹性的语气。 “李思远。” “是我。”李思远在湖边站直,“关于后续谈判阶段的团队安排,我想汇报一个想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这个电话打对了 对方没有说话,就是等着。 这种沉默不是为难,是让他继续。 “法律团队的配合我认为是必要的,”李思远说,“但我有一个建议——法律团队的角色定位是文本把关,不是谈判主导。谈判桌上的关系已经建立,如果换主导,对方代表团会有疑惑,会需要重新建立信任,时间成本不低。” “你的意思是,团队可以进来,但谈判节奏还是你定。” “对。” 对方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不长,大概五秒。 “你现在在日内瓦。” “是。” “后天,北京会有一个电话会议,就这件事。”对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你准备一下。” “好。” 电话结束了,就这么结束,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你说的我考虑一下”,也没有直接拒绝。 这种回应方式他见过,意思是——知道了,这件事还在他手里,等会议。 李思远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湖边长椅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往回走。 走到酒店的时候,穆长准正在大堂里坐着,双肩包放在旁边,把一台笔记本电脑平衡在膝盖上打字,旁边有一杯放凉了的茶没有动过。 “你订票了吗。”李思远在他旁边坐下。 “没。”穆长准头没抬,“洛清漪说让我等你定。” “你后天走,让黄四海帮你查后天的航班。” 穆长准把电脑合上放进包,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你和洛清漪留下来。” “对。” 穆长准没有多余的反应,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黄四海发消息。 “东京那边,”李思远说,“接入测试流量现在进来了多少。” “截止到我看数据的时候,东京节点吞吐量到了预测值的百分之六十三,还在爬。”穆长准把手机放下,“巴黎那边因为还没真正部署,流量都在走伦敦转,伦敦有点撑,但在正常范围内。” “巴黎节点六到八周内完成部署,时间表还成立吗。” “成立。前提是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的合规配合不出问题,”穆长准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巴黎节点的初始路由配置,我需要在现场做,不能远程。” “你说的现场,是巴黎。” “对。”穆长准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我估计需要在巴黎待一周,也许十天。时间上我可以安排,但你要知道这件事。” “节点部署的那周你过去,东京这边谁盯。” “有另外一个工程师,王磊,他可以。”穆长准抬起头看了李思远一眼,“我测试过他,稳的。” “那就这样安排。” 穆长准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发消息,应该是在查航班了。 大堂里有人进进出出,下午的光从玻璃门那边进来,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斜的,宽宽的一条。 洛清漪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叠打印纸,走过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接入条款的框架草稿,我先拉了个提纲,你看一下。”她把打印纸递过来。 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条款架构,分了五个子项,第二页是每个子项需要覆盖的核心内容,第三页是风险点清单,每条风险点旁边有标注——“来自沃克的信号”或者“来自治理框架原文”。 李思远把三页翻完,翻回到第三页,在第三条风险点上停了一下。 “''接入优先级的隐性排序''——这一条,你觉得会从哪里进来。” “技术接入优先级的审批流程。”洛清漪把铅笔拿出来,在那一行旁边划了个圈,“如果委员会的审批流程里有步骤需要依赖特定成员的技术数据,事实上就形成了隐性优先级。美国会在这里做文章。” “那这个步骤要怎么处理。” “改成公开标准——审批需要的技术数据必须来自公开可核查的来源,不依赖任何单一成员提供。” “这样一来,委员会的审批效率会下降。” “会。但这是一个必要的代价,不接受就给人留把柄。”洛清漪把铅笔放在打印纸上,“你跟沃克的那个电话,他有没有透露过美国的接入申请时间线。” “没有,他只说了书面意见的性质取决于接入条款写法。” “那我们在草稿里要预留一个接入申请的通道,条件设计要对称——所有技术上达标的申请方适用同等条件,不挂钩政治立场。” “如果这么写,美国就找不到排他性的理由。” “对。”洛清漪把那叠打印纸收回去,“但这只是框架,正式谈判桌上,每一条都会有人逐字抠,还早着呢。” 穆长准在旁边插了一句,头没抬,还在看手机。 “后天下午三点有一班苏黎世转北京,我定这个。” “定吧。” 穆长准开始操作,大堂里的咖啡机在远处响了一声,有人端着咖啡杯走过去。 李思远把那三页提纲在手里叠整齐,放进西装口袋。 他拿出手机,给刘明辉发了一条。 “后天电话会议,我准备好了。另外,法律团队进来没有问题,但需要确认一点——进来之前,他们需要先看完框架备忘录和BIS简报。不能让他们带着陌生感上谈判桌。” 刘明辉的回复在两分钟内到了。 “这个合理,我去协调。” 然后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刘明辉又发来一条,这条没有前置说明,就是一个姓名。 “孙晖。” 李思远盯着这两个字。 孙晖。 他认识这个名字,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名字出现在国内几个大型跨境协议谈判的记录里,是商务部体系里专门做国际经济协议文本的,圈子里口碑不错,也不是那种容易被架空的人。 孙晖来日内瓦,意味着商务部那边推动的法律团队方案不是个虚招,而且推的人选是有备而来的。 这个人他需要提前了解。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洛清漪也站了起来,把那叠打印纸夹进笔记本,铅笔插进笔记本的夹层。 “有什么新的。”她不是在问,是在问是否需要现在知道。 “孙晖,你查过吗。”李思远说。 洛清漪停了半拍。 “知道这个名字。”她的语气变了一点,不重,但变了,“你说这个人的时候,是什么语境。”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施泰纳说了什么 “刘明辉说他会来配合后续谈判的法律文本工作。” 洛清漪把笔记本夹得紧了一点。 “那我今晚找一下他的背景资料。”她说,语气很平,但没有再往下说了。 李思远往电梯方向走,洛清漪跟上来,穆长准没动,继续对着屏幕,手指在滚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清漪在电梯里站着,没有开口。 李思远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孙晖。” “不算认识。”她把目光放在电梯门上,“有过一次间接接触,通过一个行业会议,对方帮我确认过一个条款解释,专业上没得挑,但这个人……” 她停住了,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去,在走廊里才接着说。 “他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不是那种愿意让别人定节奏的人。”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那就看他来了之后怎么接。”他说。 洛清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把门卡取出来,刷了一下,推开门,停在门口回头。 “他定机票了。”她说,“今晚查到的。后天晚上到日内瓦。” 和穆长准离开是同一天。 一进一出,换班一样准确。 李思远把这个时间节点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还放着施泰纳发来的那张地图定位,他明天要去老城区那家咖啡馆。 后天是北京的电话会议,同一天孙晖到日内瓦。 他把手机屏幕调亮,在备忘录里新开了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件事。 第一件:电话会议前,把接入条款框架草稿的第一版定稿。 第二件:孙晖到之前,想清楚让他进来的条件是什么。 第二件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写出来,把屏幕调暗,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日内瓦的夜已经落透了,湖对岸的灯线还在,但比昨天看起来远了一点,云层厚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第二件事再想了一遍。 孙晖到日内瓦的目的是配合法律文本工作,但“配合”这两个字,在正式协议谈判这种场合里,可以是真的配合,也可以是另一种主导权切换的方式。 关键在于,孙晖来之前,谁先定好谈判桌上的规则。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孙晖到之前,我需要和他通一次电话。你帮我找他的联系方式。” 洛清漪的回复是一行字。 “我已经有了。” 施泰纳发来的那家咖啡馆确实在钟表店后面。 不是藏着,就是位置偏了一点,需要从一条小巷子进去,巷子的石板路比外面的街道更旧,颜色深,走在上面声音是实的。 咖啡馆没有招牌,门口放了两盆绿植,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菜单,法文的,李思远能看懂一半。 施泰纳已经到了,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杯他喝惯的大麦茶,桌上这次没有摊开文件,只有一本书,合着放,看不见书名。 李思远进去,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点了咖啡。 “谢谢您这次参与的工作,”李思远说,“我是认真来道谢的。” “我说了不必。”施泰纳把书往旁边推了一点,“你留下来了?” “三个月。” “正式协议谈判。”施泰纳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知道的事,“这个阶段比投票更耗时间,但没有投票那种即时的压力。有时候这反而是更难的。” “为什么。” “投票有截止时间,所有的决定都在压力下做,人不会拖。”施泰纳端起大麦茶,“协议谈判没有固定截止,每一方都想拖到对自己更有利的条款出现,时间本身成了一张牌。” “我知道。” “你说你知道,但三个月是个估算,实际上很可能超。”施泰纳把茶杯放下,“WTO有过一个贸易便利化协议,框架谈完到签署用了两年多。你的情况比那个简单,但别低估。” 李思远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等施泰纳继续。 “我想谈的是治理委员会框架里有一个地方,在转正式协议的过程中很可能被改掉。”施泰纳拿起放在旁边的书,翻到夹了什么东西的那页,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第四条。”他把那张纸推过来,“否决权设计——任何单一成员不具有单边否决权,三分之二多数方可否决修改提案。” “这一条在正式谈判里会被挑战。” “哪方会挑战。” “每一方都可能。”施泰纳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危言耸听,“任何一个成员国,当它觉得自己在委员会里的权重不够时,都会试图通过拉高否决门槛来增加自己的影响力。” “把三分之二改成四分之三,或者引入加权表决。” “对。一旦引入加权表决,谁的权重更高,谁的实际影响力就会超过文字上的平等。” 李思远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来,上面就那几行字,简洁得和施泰纳本人的风格一样。 “那这一条怎么守。” “你不一定能守住。”施泰纳把那张纸重新折好,“但你可以预设一个锚点——在正式协议里,第一届委员会的表决规则是固定的,只有在第二届委员会成立后,才能进入关于表决规则修改的讨论。” “把修改规则的时间节点推后。” “对。第一届委员会按框架备忘录的原始条款运作,期间不开放表决规则的修改讨论。两年之内,没有人能动这个设计。” “两年之后,有人想动,那是两年之后的事了。”李思远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这个设计要让每一个成员国在签协议前接受,不容易。” “不容易,但有道理可讲——规则稳定是委员会有效运作的前提,第一届委员会的首要任务是建立运作机制,而不是争论规则本身。这个逻辑任何一方都能理解。” 李思远把咖啡又喝了一口。 “施泰纳教授,还有什么地方要注意。” 施泰纳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他说话前的习惯。 “第七条。轮值主席,第一任由创始运营方代表担任,任期两年。”他停了一下,“这一条会有人提出——''创始运营方''的定义是否需要明确,以及任期结束后的轮换顺序是否在协议里写清楚。” “轮换顺序现在是''各成员国协商''。”李思远说。 “对,太模糊了。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在''协商''里插入各种先决条件。” 第一百九十九章 这件事不简单 “那你建议怎么写。” “写一个优先顺序——以委员会成立时的成员国加入顺序为默认轮换序列,除非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调整。” “这就把轮换序列从''协商''变成了一个有默认值的机制,要打破默认值,需要超过三分之二同意,门槛够高,随意改的成本很大。” 李思远把这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取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施泰纳看着他记,没有催,等他抬起头。 “第三件事,”施泰纳说,“和框架条款无关,是一个实际操作层面的建议。” “说。” “谈判开始之后,每次正式会议之前,先做一次非正式的一对一沟通,把对方真正在意的点摸清楚,再上谈判桌。”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但日内瓦的谈判文化有个特点——”施泰纳把大麦茶端起来,没有喝,放回去,“这里的人不喜欢把底牌放在一对一的场合里,他们宁愿在一个半正式的第三方场合透露。比如一个中立的学术研讨,或者一场行业活动。” “你有这样的场合。” “我下个月在日内瓦大学有一场关于跨境金融治理框架的讲座。”施泰纳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合着拿在手里,“你可以旁听。其他几个谈判方的代表也有可能会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讲座邀请。 这是施泰纳在给他创造一个中立场合,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让各方在同一个不算正式的场合里见面,摸底。 “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周后,周四下午。”施泰纳把书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我会发邀请函给你。” “谢谢。” “应该的。”施泰纳扣上公文包搭扣,在桌边站着,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在投票前做的那几步,我见过很多人在那个位置做出不同的选择,但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不多。” 他提起公文包走了,没有回头,小巷子里的脚步声走了一段,消失了。 李思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备忘录里刚记的几条又看了一遍,加了一行——“施泰纳讲座,三周后,周四。” 咖啡喝完了,凉的,杯底还有一点残渣。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走出咖啡馆,穿过小巷子,回到外面的街道。 手机屏幕亮了。 洛清漪发来的,一个电话号码,备注两个字——“孙晖”。 然后是她发的第二条,紧跟着的。 “他今天下午刚订了从北京飞苏黎世的票,但改了,不飞苏黎世了。” 李思远皱了一下眉。 “改去哪里了。” 洛清漪的回复就一个字。 “巴黎。” 孙晖不飞日内瓦,先去巴黎。 这件事怎么解读,取决于他在巴黎要见谁。 李思远站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按住,没有马上回洛清漪,先想了一分钟。 法律团队过来配合谈判,第一站应该是日内瓦,因为谈判地点在这里,相关文件在这里,需要对接的人在这里。绕道巴黎,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一是他在巴黎有需要处理的私事,二是他在巴黎有需要见的人,而且这个人和谈判有关系。 法国在这次SDR投票里是赞成票,巴黎节点是整个框架里法方利益的核心所在。勒梅尔那边,杜瓦尔那边,都是活跃的节点。 孙晖去见谁,现在不知道。 但孙晖在和日内瓦谈判团队汇合之前,先去接触法方,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他不是来单纯做文本工作的,他有自己的一条线在动。 李思远给洛清漪回了一条。 “他在巴黎待几天。” “不知道,还没订日内瓦的票。” “继续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在街上走了一段,转进一条更宽的路,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法语的经济学书籍。 他在橱窗前停了一下,没有看书,在想另一件事。 孙晖如果在巴黎见了杜瓦尔或者法方代表,谈了什么,那些谈话的内容会不会在谈判桌上体现出来? 会。而且一旦体现出来,他在日内瓦投票前建立的那套法法德日协调关系就会多一个他不清楚内容的变量。 他需要在孙晖到之前,和杜瓦尔通一次电话。 不是为了抢先,是为了让杜瓦尔知道,日内瓦这边的谈判团队和他们之间的沟通渠道是连通的,任何单边接触都会被看到。 这个动作的目的不是给杜瓦尔施压,而是给孙晖传递一个信息——这条线他已经在维护了,不需要被绕过去重新建。 他找到杜瓦尔的联系方式,拨过去。 法国这边的工作时间比日内瓦早半个小时,现在差不多快下班了,电话响了三声,杜瓦尔接了。 “杜瓦尔先生,打扰了。” “李先生。”杜瓦尔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松了一点,那种谈判前的紧绷感消了,“有什么事?” “投票结果出来了,感谢法国代表团的支持。我现在确认留在日内瓦配合后续协议谈判阶段,接下来我们会有正式的对接。” “好。”杜瓦尔停了一下,“谈判时间表是什么时候?” “正式启动应该在两周内,具体日期我确认了告诉您。” “了解。” 李思远停顿了一下,把下面这句话组了一下。 “另外,国内会有一个法律团队过来配合谈判,负责协议文本的把关工作。如果他们在对接之前有任何联系,您直接告诉我就好,信息统一走这边。”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词,但意思是清楚的——有单线接触,告诉我。 杜瓦尔在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但他没有解释或者追问,说明这个信号他接到了。 电话挂了。 李思远继续往前走,把刚才那两个电话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比较完整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接入条款框架草稿的第一版在今天定稿,因为后天的电话会议,那份草稿是必须拿出来的材料,不能空手进那个会议。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今天傍晚把接入条款框架草稿定稿,我需要一版可以拿进电话会议的文本。” “已经在改了。”洛清漪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第一页我重新组了一遍架构,你回来看。” 第二百章 孙晖的第一句话 他加快脚步。 回到酒店,坐下来打开洛清漪发过来的文件。 第一页确实改了,比早上那版的架构更清晰。五个子项变成了四个,合并了原来有重叠的部分,每个子项下面跟着两到三条核心要求,干净。 第二页是具体条款表述的初稿,每条后面标了“已参考”或者“待确认”,“待确认”的条款用红色标出,有四条。 他把那四条红色条款单独看了一遍,其中有两条涉及施泰纳今天说的接入优先级审批标准,需要按施泰纳的建议修改。 他把那两条改掉,发回给洛清漪,附了一行说明——“这两条按施泰纳的思路改了,审批来源必须是公开可核查的,不依赖单一成员。” 洛清漪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她改完的版本,十分钟内。 他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大问题了。 剩下两条“待确认”的,一条是关于委员会表决规则的锚点条款,他把施泰纳建议的那个“第一届委员会表决规则固定,不开放修改讨论”的设计写进去,另一条是轮换序列的处理,按默认顺序加三分之二修改门槛的方式处理。 改完,他把整份草稿重新过了一遍,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在脑子里跑每一条可能被拿来挑战的点。 接入申请条件对称,标准公开可核查,第一届规则不开放修改,轮换序列有默认值,表决门槛三分之二。 四条可能的攻击路径,每条都有防守位置了。 他把最终版本整理好,发给洛清漪,抄送刘明辉。 “这是接入条款框架草稿第一版,供后天电话会议参考。” 刘明辉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内到了。 “收到,我转给相关同志提前看一下。” 然后隔了三分钟,又来了一条。 “孙晖那边,他说他到日内瓦之前想先跟你通个电话,你什么时候方便。” 孙晖自己主动要通电话。 李思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出头。 他回了刘明辉。 “今天晚上,九点。” 刘明辉转达,孙晖的确认回来了,就一个字。 “好。” 晚上九点之前,他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房间里坐着,没有动。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湖面已经开始变暗,下午最后一点光在对岸的山顶上。 他在等那个电话,同时在想,孙晖打来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职业化的开场,还是直接进入实质。 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没预想到的。 九点整,手机屏幕亮了。 号码和洛清漪发过来的那个一样。 接了。 “李思远。” 对方的声音比刘明辉低沉,发音很标准,没有明显的地方口音,开口就用名字,不是“李总”也不是“李先生”,是直接叫名字,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孙晖。”李思远也用名字回。 “框架草稿我看了,刘司发给我的。”孙晖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进,“第三条接入申请的公开标准那块,有个地方我有不同意见。” “说。” “你写的是''审批所需技术数据必须来自公开可核查来源,不依赖任何单一成员提供'',这个表述在字面上是对称的,但实际上存在一个漏洞——公开可核查来源的认定标准,是谁来定?” 李思远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 这个问题他刚才过草稿的时候没有落到这个层次。 “继续。” “如果认定标准本身没有写进协议,委员会在实际操作中有自由裁量空间。某些成员国可以通过影响委员会的认定倾向,实质上影响哪些数据来源是''公开可核查''的,哪些不是。”孙晖说得很平,不快,每个逻辑点都落实,“这个漏洞比你现在防的那个攻击路径更难发现,但更实用。” 李思远把这个逻辑推了一遍,推到第三步,推出来了。 他说的是对的。 “你的建议是什么。” “加一条补充——公开可核查来源的认定标准,参照ITU、BIS等国际公认机构发布的技术数据标准,具体清单由委员会在第一届成立后的九十天内确认,并对外公示。” “这样一来,认定标准的框架在协议里有了,具体清单的确认有时间节点,有公示要求,操作空间大幅收窄。” 李思远把椅子往桌边靠近了一点,拿起手边的纸,把孙晖说的这条补充记下来。 “这个改法我认可。”他说,“还有吗。” “第四条,表决门槛,三分之二多数否决修改提案。”孙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一个修改提案是对系统安全漏洞的修复,三分之二否决门槛意味着,只要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成员反对,这个修复无法通过。” “框架备忘录里有安全漏洞快速通道。” “快速通道是针对代码修复的,不是针对委员会表决规则本身的修改。如果有人在表决层面卡安全漏洞修复的相关规则,快速通道绕不过去。” 李思远停了一下,把这个场景重新构建了一遍,构建到第二步,确认了孙晖的判断是对的。 这是一个嵌套的漏洞,他在写草稿的时候把两个层次分开处理了,没有想到它们可能在这个点上交叉。 “你的建议。” “安全漏洞相关的表决,单独设立一套规则——简单多数通过,不适用三分之二否决机制。同时,安全漏洞的认定权,由技术委员会的独立技术组负责,不经过政治层面的成员国表决。” “这样相当于在治理委员会里又套了一个技术层面的子机构。” “对。这是必要的隔离。政治表决不能进入技术决策的核心路径,否则系统安全会成为政治博弈的工具。” 李思远把手里的笔在纸上敲了两下,把这条改法记下来,在旁边写了“技术子机构”四个字,加了下划线。 “还有吗。” “暂时就这两条。”孙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稍微不同的话,“你这个草稿整体框架是扎实的,这两个漏洞如果不补,会在正式谈判里被人找到,但如果补上,防守的层次会比现在高一个级别。” 这句话是评价,不是客套。 李思远没有接客套的那部分,只说了一句。 “谢谢。” “我到日内瓦的时间,你知道了?” 第二百零一章田中的这封消息要认真对待 “知道。先去巴黎。” 孙晖在那头安静了一下,比正常的换气停顿略长。 “见一下杜瓦尔。”他说,没有遮,“法方在平等地位条款上有几个措辞需要跟法律团队核实,他们委托我确认。” “委托你的,还是你自己找过去的。” “你觉得重要吗。” 李思远把笔放下。 “重要。”他说,“如果是法方委托你,那是法方在绕过我建立的沟通渠道。如果是你自己找过去,那是你在建一条独立的线。两种情况对我来说都需要知道。” 孙晖在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停了大概四秒,是那种在做判断的停顿,不是找借口的停顿。 “法方发来的一个文件,措辞上有两个点我不确定,需要当面核实。”他说,“不是为了建独立的线。” “你那个巴黎的时间,能提前结束吗。” “为什么。” “你在巴黎的时间,我这边看不到内容。”李思远说,“谈判开始之前,信息要对齐,你和我对齐,不是你和法方各自对齐。”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短了一点。 “后天上午我能到日内瓦。”孙晖说。 “后天下午有电话会议,上午可以见一下。” “地点你定。” “我发你。” 电话挂了。 李思远把手里那张记了几条修改建议的纸,平放在桌上,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孙晖说话的方式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不绕,问题直接,两个漏洞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来刷存在感的,是真的懂这个东西。 这种人来了,要用起来,但用的方式不能松。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隔壁,敲了两下连通门。 洛清漪开门,手里还拿着铅笔,她显然还没睡,桌上的灯还亮着。 “孙晖的意见。”他把那张纸递过去,“草稿第三条和第四条需要改,有两个漏洞,他找到的,是真实的。” 洛清漪接过去,站在门口看,看完,抬起头。 “他是懂行的。”她说,语气很平,没有其他的评价。 “他后天上午到,我们在电话会议前见一下,把修改后的版本跟他对齐。” 洛清漪把那张纸折好,“我今晚把两条改法整合进草稿,明天早上给你。” “好。” “他在巴黎见了什么你问到了吗。” “他说是核实法方文件里的措辞问题,我让他提前到日内瓦,他答应了。” 洛清漪在门框上靠了一下,把那张纸夹进指缝里,没有说话。 李思远在门口站着,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是因为信他,”他说,“是把他的线拉回来。” “我知道。”洛清漪把门推开一点,准备关上,“但还有一件事你得想。” “什么。” “孙晖能找到草稿里的两个漏洞,说明他在来之前把这份文件研究得很细。”她停了一下,“一个只是来做文本工作的人,不会这么研究你的框架。” 她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李思远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洛清漪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孙晖来之前,细读了框架草稿,找出了两个真实存在的漏洞,在第一个电话里就抛出来。 这不是展示能力,这是在定谈判的起点——让李思远欠他一个,让这个合作关系从第一分钟起就不是单纯的上下配合。 这个人很聪明,而且他的聪明是有目的的。 李思远把房间门推开,进去,把灯调暗,在床头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明天还有事,后天更多。 他把手机放下,往床上一靠,闭眼。 但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消息,发件人他没有料到——田中正和。 深夜从东京发来,措辞很简短,但最后一句话让他重新坐起来,把手机凑近看了两遍。 “李先生,日本代表团内部今天收到了一份文件,来自美国财政部的非正式渠道。文件内容我目前不便披露,但其中有一个关于日本在治理委员会技术席位的表述,与您之前告知我的安排存在差异。” “我希望在正式协议谈判启动前,能和您有一次直接的沟通。” 夜里十一点多,李思远把田中这条消息看了第三遍。 “存在差异。” 这四个字是田中没有说清楚但实际上说得很清楚的一句话——有人给日本看了一个不一样的版本,或者一个不一样的解读,而田中在来问他之前,先来问他,是因为田中想留住这条线,但也需要确认这条线值得留住。 美国财政部的“非正式渠道”,这不是沃克,沃克已经走了。这更可能是整个网络里还活跃着的另一条线——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斯通和沃克之后,在日本代表团内部还能发力的位置。 他给田中回了一条,发出去之前看了两遍,措辞要准。 “田中先生,感谢您第一时间告知。关于日本技术席位的安排,我之前给您确认的内容是明确的,治理委员会框架备忘录里写清楚了——日本作为夸父链最早的亚洲核心节点之一,在委员会中的席位与技术贡献权重相挂钩,这一点不会改变。” “如果您收到的文件里有与此不同的表述,我希望能看到原文,或者您愿意告诉我那个差异在哪里,我来直接说明。” “您希望什么时候沟通,我的时间都可以配合。” 发出去,等。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湖边这个时间安静的有点彻底,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引擎声压得很低。 田中的回复在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了。 “李先生,谢谢您的迅速回复。” “文件的原文我现在不便转发,但差异在这里——文件中描述日本技术席位的条款使用了''advisory''一词,顾问性质,而非您之前描述的有实质技术贡献权重的席位。” “顾问席位和实质席位在治理机制里的影响力是有本质差别的,我相信您能理解日本代表团在这个区分上的关注。” Advisory。 顾问性质。 李思远把这个词放在脑子里,把它和框架备忘录里关于日本席位的原文对照了一遍。 框架备忘录里写的是“技术贡献权重”,没有用advisory,是有实质表决参与的席位,和顾问席位完全是两回事。 第二百零二章 见孙晖之前那十分钟 有人在给日本看的版本里,把日本的席位降了一格——从实质席位变成顾问席位,而且用的是“非正式渠道”,不是正式文件,所以难以追溯。 这是一个精确的楔子,不是随机的,是选在正式谈判启动之前,专门敲进日本和他之间的信任缝隙里的。 他需要在这个楔子打进去之前,把日本这票稳住。 而且不能只是口头稳,需要拿出文字。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已经快十二点了,但洛清漪还在。 “田中那边出了一个情况,有人给日本看了一个修改版的席位描述,把日本技术席位写成顾问性质的。我需要在正式谈判开始前出一份说明文件,把日本席位的定义写得足够清楚,有没有办法在明天上午前出一版?” 洛清漪的回复来了。 “我看了田中给你的消息,刚才你让我看你手机的时候我就拍了一下。” 李思远看着这句话,意识到什么——他之前让洛清漪看过田中的消息,是在走廊里,确实有那么几秒。 “那你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嗯。”洛清漪回,“文件明天上午有,不是说明文件,是在框架备忘录的原文基础上,出一份日本席位的专项补充条款,措辞精确,有法律效力,可以直接进正式协议。” “这比说明文件强。” “而且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说。” “这份补充条款,是只发给田中,还是作为整个框架备忘录的补充公开发出去。” 这是一个选择。 只发给田中,是一对一的安抚,快,但如果其他成员国看到日本拿到了一份额外的补充条款,会产生另一个问题。 作为整个框架的补充公开发,是系统性的更新,所有成员国同步看到,透明,不产生差别对待的质疑,但需要每个成员国的席位定义都补充进去,工作量翻几倍。 “发所有成员国。”李思远说,“按每个核心节点国的席位,分别出补充条款。” “那我今晚先把日本这份出来,明天再补其他的。” “好。” “还有一件事。”洛清漪又发了一条,“给日本看那份文件的,你觉得是谁。”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腿上,想了一下,回了三个字。 “还没想好。” “我觉得是孙晖。”洛清漪发来,就这一句,没有分析,没有理由。 李思远盯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拆了一遍。 孙晖今天下午刚订票改飞巴黎,但田中收到那份文件是今天。孙晖如果要发这个文件,在他进入日内瓦谈判圈之前提前布局,逻辑上是可能的。 但孙晖在电话里说的两个漏洞是真实的,他帮着修补了草稿,如果他同时又在给日本看一个降低席位定义的版本,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目的是什么? 一边帮着堵漏洞,一边在成员国里埋楔子? 还是说这两件事是不同层次的——帮着堵漏洞是建立合作信任,而埋楔子是在建立一种他作为中间人的不可替代性,让各成员国对框架有疑问的时候都需要找他而不是找李思远? 这个逻辑说得通,而且比单纯的破坏更复杂,也更有价值。 他给洛清漪回了一条。 “先把补充条款做出来,明天上午见孙晖的时候,我会知道是不是他。” 洛清漪的回复就一个字。 “好。” 李思远把手机放到床头,在黑暗里躺下来,把今天发生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个顺序。 施泰纳的两条框架建议,已经整合进草稿。 孙晖的两个漏洞,已经整合。 杜瓦尔那边,已经打了预防针。 田中这边,明天上午补充条款出来,发全体成员国。 孙晖后天上午到,见面对齐,下午电话会议。 每一条线都在走,但有一条线还没落地——那份给日本看的文件,发它的那个人,现在还不确定。 他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没有睡着,大脑还是在转。 十分钟后,他听到洛清漪那边传来的键盘声,隔着那扇连通门,很轻,但很稳,一直在打字。 他把眼睛闭上。 等明天。 第二天早上洛清漪七点半发来了日本席位的补充条款草稿,标题很简单——“核心节点国技术席位专项说明(日本)”。 打开来看,比昨晚他预想的要扎实,四页,分成席位性质定义、表决参与权、技术贡献权重计算方式、席位调整条件四个部分,每一部分下面有两到三条具体表述,用词精确,没有模糊地带。 最关键的那个词,advisory,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voting technical member”,有投票权的技术成员,和顾问席位之间的差距是明确的。 他给田中发了这份文件,附了一行。 “田中先生,这是日本席位的专项补充条款,对您之前提到的''差异''有直接的说明。如有疑问,随时联系。” 田中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内到了,比他预料的快。 “收到,感谢李先生迅速处理。我会转给代表团的法律顾问审阅,今天内给您回复。” 这个回复的温度比昨晚高了一点,“迅速处理”这个词说明田中注意到了时间——他昨晚发的消息,今天早上补充条款就到了,这个响应速度让田中的疑虑降了一些。 但还没降完,因为田中要让法律顾问审阅,审阅之后才回复,说明他还在观望。 这很正常,现在能做的做了,等田中那边的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准备见孙晖的内容。 见面的地方他定在酒店大堂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不是餐厅,不是走廊,是一个有门的空间,谈的内容不会被路过的人听到。 这是一个信号,今天的对话不是闲聊,是正事。 洛清漪敲门进来,把一叠打印纸放在他面前,是修改后的框架草稿最新版,孙晖昨晚两条意见已经整合进去了。 “他十点到,”洛清漪说,“我查过他的航班,苏黎世降落之后租的车,不是火车,直接开过来。” “租车。” “嗯。” “他在巴黎做的什么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洛清漪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铅笔在指缝里转了一下,“他在巴黎见了一个人,不是杜瓦尔,是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的一个处长,叫勒诺瓦。” 第二百零三章 孙晖在会议室里说的第三件事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勒诺瓦是做什么的。” “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的技术合规部门,具体负责金融基础设施接入的合规审批。”洛清漪把铅笔在纸上敲了一下,“就是巴黎节点部署需要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配合那个部门。” “他去见这个人,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这是我查到的边界了。”洛清漪停了一下,“但有意思的是,勒诺瓦是谁推荐孙晖去见的,我追到一个名字——施泰纳。” 李思远在椅子里坐直了。 “施泰纳介绍孙晖去见勒诺瓦。” “对,是通过一封邮件,不是当面,邮件是昨天发的,勒诺瓦那边确认了今天见面。” 这件事的逻辑有点绕,但绕完之后是清楚的。 施泰纳昨天给孙晖介绍了勒诺瓦。施泰纳认识孙晖的时间,不可能是在孙晖昨天才宣布要来日内瓦之后。也就是说,施泰纳早就知道孙晖要来,而且在主动给孙晖铺路。 但施泰纳昨天和他见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提到孙晖。 为什么。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把它放在心里,继续往下想。 施泰纳是独立顾问,他可以同时和多方接触,这本身没有问题。但他在给孙晖铺路的同时,对李思远没有提,这个动作让这两件事产生了一种不对称。 不是敌对,不是背叛,但是不对称。 这个不对称说明什么——说明施泰纳在观察这场正式协议谈判的棋局,他在给不止一个棋手提供资源,同时看这场棋谁能走得更远。 这不是李思远熟悉的那种“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使”的施泰纳,这是更复杂的一个版本。 “你觉得施泰纳的角色在这件事里是什么。”他问洛清漪。 “他是介绍人,但介绍人不一定有立场。”洛清漪把铅笔放下,“他帮你的时候,帮的是值得帮的人,他帮孙晖的时候,帮的也是值得帮的人。他不做选择,他让人自己去竞争。” “那是一种很安全的位置。” “对,独立顾问的位置本来就是这样的。”洛清漪把打印纸整理了一下,“你昨天去见他,他给了你三个实质性的建议,这是真的帮了你。但他同时也在帮孙晖打通资源,这两件事他认为不矛盾。” “他认为不矛盾,不代表实际上不矛盾。” “对。”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走远了。 洛清漪把打印纸推过来。 “这个你进会议室的时候带进去,让孙晖看到这是修改后的版本,他的两条意见都进去了,这是态度。” 李思远把那叠打印纸拿起来,放在面前,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洛清漪说,“给日本看那个降级版席位描述的,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你还是觉得是孙晖。” “不是了。”洛清漪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过来给他看。 李思远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推回去。 走廊外面有声音,是大堂那边,有人进来了。 九点五十八分。 孙晖早到了两分钟。 李思远把那叠打印纸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向会议室的门。 他把门推开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西装没有系领带,头发整齐,脚步不快不慢,眼前这个人和他脑子里构建的那个孙晖形象有六七成是对的。 孙晖看到他,在走廊里停住了,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没有立刻走近。 孙晖先开了口。 “你比我想的年轻。” 李思远把门推开,让到一边。 “进来谈。” 孙晖进了会议室,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对面坐下来,把随身的一个皮质文件夹放在桌上。 不厚,里面有东西,但没有翻开。 李思远把那叠修改后的框架草稿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昨晚你说的两条,都改了,你看一下。” 孙晖把打印纸接过去,低头翻,翻得比较仔细,第三条和第四条各看了超过一分钟,然后把打印纸放下。 “改得比我建议的更彻底。”他说。 “你的两条是方向,细节上有延伸的空间。” “技术子机构的独立性那块,你加了一条——技术子机构的成员由各核心节点国联合提名,不由任何单一成员国控制。”孙晖把手指在那一条上点了一下,“这一条会让某些成员国觉得他们在技术层面失去了单边影响力,会有阻力。” “会有。但这条不加,技术层面的安全性就始终是悬在上面的一个漏洞。” “那就看你怎么在谈判桌上推它。”孙晖把打印纸推回来,把手搭在文件夹上,没有翻开,“我们谈第二件事。” “说。” “巴黎节点的部署协议,法方那边的合规配合时间线,我在巴黎核实了一下。” “你见的是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的勒诺瓦。”李思远说。 孙晖在椅子里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大概一秒,但停了。 “你查过了。”他没有问,是确认。 “嗯。” “那我不用解释了。”孙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推过来,“勒诺瓦告诉我,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对巴黎节点的合规审批,按现有流程走,最快也需要十二周,不是你之前技术方案里写的六到八周。” 李思远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是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内部的审批流程时间节点,手写的,有勒诺瓦的签名。 十二周。 穆长准的部署方案是建立在六到八周的合规配合基础上的,如果合规审批需要十二周,整个巴黎节点的上线时间线要往后推,至少四到六周。 这个差距不是小问题。 法国在平等地位条款里的利益,核心是巴黎节点真的能上线,上线时间如果推得太后,法国代表团会有想法。 “勒诺瓦有没有说过,这个十二周有没有加速的可能。” “他说有两种方式可以缩短。”孙晖把文件夹里的第二张纸取出来,“一是法国财政部给金融市场管理局发内部指令,要求优先处理,可以把时间压缩到八到九周。二是直接走欧盟金融基础设施统一监管窗口,绕过部分法国国内流程,时间可以压缩到七到八周。” 第二百零四章 凌晨两点的系统日志 “第二种方式的条件是什么。” “接入申请需要由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预审,通过之后才能进入欧盟统一监管窗口。”孙晖把那张纸推过来,“但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里,法国、德国、意大利是三个最大的影响方,如果这三个国家的代表都支持,预审很快。” “德国已经是赞成票,法国也是。” “但意大利不是。”孙晖抬起头,“意大利在SDR投票里弃权了。” 五票弃权里,意大利是其中一票。 意大利在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里的权重,是不能绕过去的。 如果想用第二种方式加速巴黎节点的合规审批,需要意大利在技术委员会预审的时候支持,但意大利弃权了SDR投票,现在的关系是冷的,没有渠道。 “你在巴黎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意大利方面的人。” “没有。”孙晖把文件夹合上,“这是我留给你的。” 李思远把那两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抬头看孙晖。 “你在巴黎见了勒诺瓦,拿到了这两种加速方案,然后到日内瓦来告诉我,其中有一种方案需要意大利的配合,而你自己没有做。” “对。” “为什么没有做。” 孙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在椅子里往后靠了一点。 “因为意大利那边要去谈,需要有人和他们在投票立场上有对话基础。”他停了一下,“我没有这个基础,你可能有。” 李思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在日内瓦这三周,接触的是支持票和弃权票,意大利那边,他没有直接接触过,因为意大利弃权之后,不在他的优先级列表里了。 但意大利弃权不是对立,是观望。观望意味着有被说服的可能。 而且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这条路如果打通,不仅巴黎节点能加速,整个框架在欧洲的推进都会顺很多。 “意大利代表团在日内瓦现在还有人吗。”他问孙晖。 “有一个。负责后续的观察协调,我来之前查过名单。” “叫什么。” 孙晖从文件夹侧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卡罗·马里尼,意大利财政部国际合作司。” 李思远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意大利文的职务说明,他大致能猜出几个词的意思。 “他在哪里。” “我有个办公室地址,是他的驻地。”孙晖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个地址,步行距离不远,大概十分钟的样子,“但你去之前最好先找一个引荐人,直接冷访的成功率不高。” 李思远把名片和那张地址纸并排放在桌上。 引荐人。 在日内瓦,他认识的人里,和意大利财政部体系有过交集的,他过了一遍,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 田中正和。 日意之间在多边经济机构里有过几次合作协调,田中和意大利代表团的人有没有渠道,他不确定,但田中在日内瓦还没走。 “你认为引荐人是谁。”他问孙晖。 “我不认识日内瓦这个圈子的人。”孙晖说,语气没有任何遮掩,就是陈述事实,“你比我更清楚。” 李思远把名片和地址纸收起来,站起来,把那叠框架草稿也拿起来。 “下午的电话会议,你参加。” “知道。”孙晖也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还有第三件事我没说。” 李思远在站着的位置停住,等他说。 孙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在椅边站着,语气比前面两件事都平了一点。 “那份给日本看的降级版席位描述,是从商务部内部流出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认识的人。”他说,“是有人拿到了框架备忘录的内部讨论版本,单独修改了日本那一节,通过一个第三方渠道发给了日本代表团。”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修改版里有一个格式特征,是商务部内部用的文件模板,我在这个体系里工作了十二年,我认识那个模板。”孙晖把文件夹在胳膊下面夹紧了一点,“发件人我暂时不知道,但我会查。” 李思远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没有说话,等孙晖继续。 孙晖没有继续,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了一下头。 “电话会议下午几点。” “三点。” “好。”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往大堂方向去,很快消失了。 李思远在会议室里站着,把桌上洛清漪写的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展开来,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和孙晖刚才说的“商务部内部流出”放在一起,是合得上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会议室,往电梯方向走。 他需要在打给田中之前,先发一条消息给洛清漪。 消息只有一行。 “你昨晚写在纸上的那个人——去查他在商务部的内部系统访问权限。” 洛清漪的回复在七分钟后到了,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一段商务部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时间戳、用户ID和操作记录都清清楚楚。 “这个人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下载了框架备忘录的内部讨论版本。” 李思远在电梯里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 用户ID他不认识,但洛清漪在截图下面附了一行。 “用户ID对应的实名:周启明,商务部国际经贸关系司副处长,2019年入职,此前在外交部经济司工作过四年。” 周启明。 这个名字和洛清漪昨晚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 他从电梯里出来,直接去了洛清漪的房间,敲门。 洛清漪开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还挂着几个窗口。 “你怎么查到系统日志的。” “不是我直接查的。”洛清漪把门关上,回到桌边,“陈进帮的忙,他在国内有一条渠道,可以调到商务部内部文件系统的部分操作记录。” “陈进知道这件事了?” “他不知道具体内容,只知道我要查一个文件的下载记录。” 李思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张截图重新调出来看。 凌晨两点十七分下载,说明不是工作时间的正常操作,是专门找了一个不容易被注意的时间点。下载之后,修改日本席位那一节,通过第三方渠道发给日本代表团。 “这个周启明,和谁有关系。” 第二百零五章 敲山震虎 “这是我查到的第二个东西。”洛清漪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人事简历的截图,不完整,但关键信息在——周启明2019年入职商务部之前,在外交部经济司的时候,直属上级是一个叫吴振邦的人。 “吴振邦。” “吴振邦,2020年从外交部调到商务部,现在是国际经贸关系司的司长。”洛清漪把铅笔在桌面上放好,“也就是刘明辉说的那个提议派法律团队来日内瓦的人。” 李思远把这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吴振邦提议派法律团队——孙晖被选中——但同时,吴振邦的下属周启明在凌晨下载了框架备忘录,修改了日本席位条款,通过非正式渠道发给了日本代表团。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吴振邦直接授意周启明做的,目的是在正式谈判开始前,先在成员国之间制造裂痕,让李思远建立的协调关系出问题,这样法律团队入场之后,吴振邦那条线就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第二种,周启明独立行动,吴振邦不知情,周启明自己判断这么做能给上级创造某种有利条件。 “你判断是哪种。” “第一种不太可能。”洛清漪把电脑转回去,“吴振邦是司长,如果要做这种事,不会用自己直属下属的账号,太容易查到。更可能是第二种——周启明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在谈判前搅一搅对他上面的人有好处,主动做了。” “但不管是哪种,这个漏洞需要堵上。” “怎么堵?”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下。 直接找刘明辉告状,指出周启明的操作记录?可以,但这么做的副作用是——吴振邦会被牵扯进来,不管他知不知情,这件事会让他和李思远之间从一开始就结在这里,后续合作会变味。 不告状,自己处理?补充条款已经发出去了,田中那边在审阅,日本的楔子已经用文件堵住了。但周启明这个人还在,如果他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给我一个周启明的联系方式。” 洛清漪抬头。 “你要直接联系他?” “不是联系,是让他知道他被看到了。” 洛清漪停了两秒,从电脑上查了一下,把一个号码发到他手机上。 “你打算怎么做。” 李思远把那个号码保存了,没有拨。 “不打电话,发一封邮件,用我的公务邮箱,发到他的工作邮箱。邮件内容就说——关于日本席位补充条款的事宜,已经处理完毕,框架备忘录的正式版本以刘明辉处转发的为准,之前流通的其他版本均已作废。” 洛清漪把铅笔从桌上拿起来。 “你抄送谁。” “抄送刘明辉,抄送吴振邦。” 洛清漪在嘴里把这封邮件的杀伤力默算了一下。 发给周启明,说“之前流通的其他版本均已作废”——这句话等于告诉周启明,他做了什么,李思远看到了。 抄送吴振邦——等于告诉吴振邦,你下面的人做了什么,我没有挑明,但你自己管。 抄送刘明辉——等于给整件事加了一个见证人,如果后续再出类似的事,有迹可循。 不告状,不闹,但一封邮件把信号发出去了。 “这封邮件我来起草。”洛清漪说,“措辞要再扣一下,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隐晦。” “给你十分钟。” 洛清漪坐下来开始打字,李思远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进来,照在地毯上。 十分钟后,洛清漪把屏幕转过来。 邮件主题:“关于核心节点国席位补充条款的统一版本说明” 正文三行,干净利落。 “各位同事: 鉴于近期部分成员国代表团反映收到不同版本的席位描述文件,为确保信息统一,现明确:核心节点国席位的正式定义以刘司发送的框架备忘录及相关补充条款为准,此前通过非正式渠道流通的任何其他版本均不代表谈判团队的正式立场。如有疑问,请直接与本人或刘司联系。 李思远” 简单,每个字都在正常范围内,但“非正式渠道”四个字是有指向的。 “发。” 洛清漪点了发送,邮件出去了。 李思远在窗边站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距离下午三点的电话会议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需要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一件事——联系田中,问他和意大利代表团的卡罗·马里尼有没有渠道。 他给田中发了一条消息。 “田中先生,补充条款的审阅有进展吗?另外想请教一件事,意大利代表团在日内瓦的联络人卡罗·马里尼,您和他有过接触吗?” 发出去,等。 田中的回复在十五分钟后到了,分了两段。 第一段:“补充条款我的法律顾问已经看过了,没有异议,正式确认日本接受这个版本。” 第二段:“马里尼我认识,去年G20财长会议上同一个工作组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田中确认了补充条款,而且马里尼他认识。 两件事同时落地。 李思远站在窗边,给田中回了一条。 “能否帮我引荐一下,我想和马里尼见一面,关于巴黎节点合规审批的事。” 田中的回复来得很快。 “可以。我现在联系他,你等我消息。” 洛清漪在桌边看着他发完消息,把电脑合上了。 “田中那边稳了?” “稳了。补充条款他接受了,日本那个楔子拔掉了。” “周启明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吴振邦的反应你要等多久。” “不用等。”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他反不反应,这件事已经处理了。邮件在那里,记录在那里,后续再出事,追溯的链条完整。” 洛清漪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下面。 “那我去把其他成员国的席位补充条款赶出来,日本那份是模板,改参数就行,德国、法国、巴西、澳大利亚,一共还有四份。” “今天能出来吗。” “下午三点之前。” “那就在电话会议上一起呈报。” 洛清漪拿着电脑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孙晖说他会查给日本发文件的人——你觉得他真的会查吗?” 李思远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他会查。但他查到的不会比我们多。” 洛清漪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思远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把今天上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百零六章 马里尼在餐厅里翻了一次菜单 孙晖给了两个漏洞,是真实的。 孙晖在巴黎见了勒诺瓦,拿到了合规审批的时间线,是有用的。 孙晖说给日本发文件的人来自商务部内部,和他自己查到的方向一致。 但孙晖没有告诉他的——他和施泰纳的关系。 这条线他还没动。 不是现在。 手机屏幕亮了——田中发来的。 “马里尼同意见你。今天下午一点,万国宫附近那家意大利餐厅,他选的地方。” 李思远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出头。 他有两个小时准备。 意大利餐厅在万国宫东面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挂了一面褪色的意大利国旗,里面的桌子铺着格子桌布,菜单是手写的,贴在墙上。 李思远到的时候,马里尼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红酒,杯底里大概还有三分之一,说明他到了有一会儿了。 马里尼四十多岁,棕色头发,戴了一副金属框的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不紧,松了半寸。他看到李思远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李先生。田中提到您。” 口音很重,意大利语的节奏带进了英语里,每个辅音都咬得不太准但元音拉得很满。 李思远和他握了手,坐下来,没有点酒,点了矿泉水。 “谢谢您抽时间。” “田中说的,说您值得见一面。”马里尼把酒杯端起来晃了一下,没喝,“他的推荐我比较信。” 服务员过来,李思远点了一份简单的午餐,马里尼又翻了一遍菜单,翻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最后点了和李思远一样的东西,把菜单合上推到桌边。 “您在日内瓦待多久。”李思远先开口。 “没有定。”马里尼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意大利在SDR投票里弃权了,您知道。投完票之后,罗马那边让我留下来,观察后续进展。” “观察。” “对,观察。”马里尼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什么,不算苦笑,但接近,“听起来不怎么积极,对吧。” “弃权不是反对。” “确实不是。”马里尼把红酒喝了一口,“但您也知道,在这种场合里,弃权有时候比反对更尴尬——反对的人至少有立场,弃权的人是没有立场,或者说,立场还在找。” “那意大利的立场在找什么。” 马里尼在椅子里动了一下,把身体往桌面方向倾了一点。 “三个月前,我们拿到夸父链的技术简报的时候,罗马问了一个问题——意大利在这件事里的具体利益是什么?” “答案没有找到?” “答案找到了一部分。”马里尼把酒杯放下,“欧洲央行那边对夸父链的技术架构是认可的,德国和法国也进去了,对意大利来说,不参与意味着在欧盟内部被边缘化,这个道理我们懂。问题是——参与的条件是什么。” “您需要什么条件。” “不复杂。”马里尼扶了一下眼镜,“意大利需要在治理委员会里有一个明确的定位,不能是附带的、跟随的、被动的——如果意大利参与,需要有自己的技术接入节点,至少是一个次级节点,在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的协调框架内有独立的发言权。” 这个诉求不意外。意大利在欧盟经济体系里长期被法德压着,在新的多边框架里,他们不愿意再做跟班。 “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里,您和法德的关系怎么样。” 马里尼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法国我们能谈。德国——”他把红酒杯转了两圈,“德国比较强势。施罗德每次在技术委员会发言,基本上就是定调,不太留空间。” “如果我告诉您,后续谈判里有一条路径可能需要走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的预审通道,而意大利在预审中的支持对所有方都有好处,您会怎么看。” 马里尼把酒杯放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 “您说的预审通道,是为了巴黎节点的合规审批加速。” 这不是一个问句。马里尼知道。 “是。” “走欧盟统一监管窗口,需要法德意三方在技术委员会预审阶段达成共识。法德已经是您的投票支持方,缺意大利。” “对。” 马里尼把眼镜摘下来,用桌布的角擦了一下镜片,又戴回去。 “李先生,我在日内瓦待了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坐下来,很直接地告诉我意大利在这件事里可以做什么。之前的通气会、简报、文件,把意大利放在一个''知悉''的位置,不是一个''参与''的位置。” “这是我不该犯的疏忽。” “您现在来弥补。” “对。” 马里尼把红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了,放下杯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意大利在技术委员会预审里投赞成,条件是——治理委员会框架正式协议里,明确写入意大利次级节点的技术接入条款,包括部署时间线和资源配置。” “这个我可以做。”李思远说,“补充条款的模板已经有了,各核心节点国的席位和接入安排今天下午开始补充完善,意大利的部分可以一并进去。” “您今天下午就有材料?” “三点有一个电话会议,会议上会同步给所有相关方。” 马里尼在椅子里往后靠了一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田中和我说您做事很快,有时候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不一定是好事。” “在日内瓦是好事。”马里尼把手从扶手上放回桌面,“在罗马不一定是。” 午餐上来了,两份一样的,简单的意面,配了一个沙拉。 吃饭的时候没有再谈正事,马里尼说了一些日内瓦的生活——他住在湖边的一个公寓里,太太没有跟过来,一个人在这边做饭吃,说意大利人在瑞士做饭是一种精神上的抵抗。 李思远听着,偶尔接两句,气氛松了下来。 饭吃完,买单的时候马里尼伸手拿了账单,看了一眼金额,皱了一下眉。 “瑞士的物价真是……” “我来付。” “不用,意大利人请客是原则问题。”马里尼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瑞士法郎放在桌上,站起来,“李先生,意大利次级节点的补充条款,我等您的正式文本。” “今天发给您。” 马里尼和他握了手,走出餐厅,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另外——您说田中对您的评价,我现在觉得他低估了。” 第二百零七章 电话会议 马里尼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进来的服务员,用意大利语道了歉,服务员用法语回了一句,两个人都没听懂对方说的什么,各自笑了一下就过去了。 李思远在餐厅里又坐了一分钟,把方才谈的几条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 意大利的诉求——次级节点,技术接入条款,部署时间线,资源配置。 条件——技术委员会预审投赞成。 这个交换是对等的,双方都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意大利那边谈好了,补充条款里要加意大利次级节点的部分,你在模板上加一个。” 洛清漪的回复来得很快。 “意大利也进来了?” “进来了。” “那补充条款的国家列表现在有六个了。” “对。” “电话会议上一起发?” “一起发。” 他站起来走出餐厅,在街上把时间看了一下——一点四十五分。离电话会议还有一个多小时。 手机响了,这次是一封邮件的提醒,他打开来看。 发件人是吴振邦,收件人是他,抄送刘明辉。 邮件正文很短,一行。 “李总,关于席位补充条款的统一版本,收悉。后续请保持信息同步。” 没有解释,没有反问,没有任何关于周启明的提及。 但最后一句“后续请保持信息同步”里面那个“后续”和“保持”,是两个有重量的词。 吴振邦收到了信号,但他选择的方式是——不认,不否认,用一句正式的公务回复把这件事压平。 李思远把邮件关掉,加快脚步走回酒店。 两点十分,他在酒店大堂遇到了孙晖。 孙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他那个皮质文件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看得很专注。 李思远走过去,孙晖抬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从外面回来。” “和谁见了?” 李思远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回避。 “意大利代表团,卡罗·马里尼。” 孙晖的手从手机上移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你动作很快。” “巴黎节点的合规审批需要走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预审,你昨天给我的信息,意大利是缺的那一票。” “我知道。”孙晖把文件夹合上,“谈成了?” “条件是意大利次级节点进补充条款。” 孙晖把嘴唇抿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在消化。 “你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要快。”他说,“我以为你至少要花三天。” “三天太久了,电话会议在三点。” 孙晖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侧过来面对李思远。 “电话会议之前,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吴振邦。你认为他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比李思远预想的直接。 “你在问我怎么看你的推荐人。” “我在问你怎么看推动法律团队来日内瓦的那个人。”孙晖纠正了一下,“他推荐我过来,但他的目的不一定和我的目的完全重合。” 李思远把这句话拆了一下。 孙晖在和他切割——不是完全切割,是在说明一条线:我是被吴振邦推出来的,但我不是吴振邦的棋子。 “吴振邦在商务部推动法律团队方案,如果方案落地,他的体系在这件事里的话语权就提升了。”李思远说,“这是正常的部门利益。” “对,是正常的。”孙晖说,“但你收到的那封邮件——关于席位补充条款统一版本的那封——他回了你,对吧。” “回了。” “怎么回的。” “''收悉,后续请保持信息同步。''” 孙晖听完,在沙发上往后靠了一下。 “这个回法意味着他不会追究,但也不承认任何问题。”孙晖说,“他把这件事按下去了,但按下去不等于不存在。周启明还在他那边,这件事他处理不处理,取决于他判断自己有没有被真正威胁到。” 李思远这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孙晖说出了周启明这个名字,但他在之前的对话里并没有告诉过孙晖具体是谁。 “你怎么知道是周启明。” 孙晖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翻了一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周启明,收件人是孙晖,发送时间是四天前,也就是孙晖还没宣布要来日内瓦的时候。 邮件内容很短。 “孙处,关于日内瓦后续谈判安排,吴司建议您提前了解一下框架备忘录各节点国席位条款的内容,附件是内部讨论版本,供参考。” 附件就是那份内部讨论版本——周启明下载的那份,下载时间比发邮件更早。 “他把同一份文件发给了你,也发给了日本代表团。” “发给我是正常的文件分享,发给日本是另一回事。”孙晖把手机收回去,“两件事他用的是同一份文件,但目的完全不同。” 李思远在这个信息面前停了几秒。 孙晖主动告诉他这件事,有两种可能。 一种——孙晖是真的在和他站同一边,把自己的信息拿出来,建立透明度。 另一种——孙晖在用这个信息换取李思远的信任,为后续在谈判桌上获得更大的空间。 两种可能不矛盾,可以同时是真的。 “你把这个告诉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指望你怎么做。”孙晖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来之前,文件已经到了我手里,我看过了。我找出的那两个漏洞,不是临时看的,是四天前就在研究了。” 李思远站起来。 “那你研究四天之后的判断是什么。” “判断是——这个框架比我预期的要扎实,两个漏洞补上之后,能扛住正式谈判。”孙晖在大堂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但框架扛不扛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谈判桌上坐着的人扛不扛得住。”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李思远在大堂里站了一下,直到孙晖的身影进了电梯,才掏出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周启明发给日本的那份文件,同样也发给了孙晖,作为正常文件分享。孙晖自己告诉我的。” 洛清漪的回复过了三十秒才到。 “他主动说的?” “主动。” 又过了十秒。 “那他这个人,比我预判的复杂一层。” 第二百零八章 吴振邦开口了 “什么意思。” “他不隐藏从吴振邦体系拿到的信息,反而拿出来给你看——这不是两面讨好,是在告诉你,他的信息源你都能看到,但他能从那些信息里找到你找不到的东西。” 李思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洛清漪在对孙晖重新评估。 “电话会议的材料准备好了?” “好了。六份补充条款都出来了,我在上传到共享文件夹。” “好。” 两点四十分,三个人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坐下来。李思远坐在桌头,洛清漪在他左手边,孙晖在右手边,桌上摊着洛清漪打印的全套材料。 “三点准时,北京那边会有五到六个人。”洛清漪把笔记本翻开,“刘明辉,吴振邦,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吴振邦也参加?”孙晖说,声音没什么波动。 “对。” 孙晖把文件夹里的纸拿出来,在桌上排好,没有再说话。 三点,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先进来的是刘明辉的声音,确认了参会人。 日内瓦这边三个人——李思远、洛清漪、孙晖。 北京那边,刘明辉报了一遍——他自己,吴振邦,一个叫赵凯的人,还有两个部门的文件起草专员。 “人齐了。”刘明辉说,“李总,你先汇报日内瓦这边的进展。” 李思远把材料翻到第一页,开始说。 框架草稿的更新,两条漏洞的修补,六份核心节点国席位补充条款的完成,巴黎节点合规审批时间线的最新情况,意大利次级节点的加入——他用了大约十分钟,把每件事都讲完了,措辞精确,没有赘余。 讲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刘明辉先接了话。 “材料我看过了,写得很扎实。六份补充条款的模板统一,这个做法是对的,避免了差别对待的质疑。意大利那边能进来,也是一步好棋。” “谢谢刘司。” 然后是吴振邦。 “李总。”吴振邦的声音比刘明辉低,语速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有几个问题。” “您请。” “第一个。接入条款草稿里的第三条,公开可核查来源的认定标准,参照ITU和BIS——你和谁确认过这个认定标准在国际法律实践中是否有判例支持?” “和施泰纳教授讨论过方向,具体的法律判例支持由孙晖补充。” “孙晖。”吴振邦在那头喊了一声。 孙晖把手从桌面上端起来,靠近话筒。 “吴司。ITU和BIS的技术数据标准在WTO贸易便利化协议和巴塞尔协议III的审查条款里有过引用,作为公开可核查来源的认定参照,在法律上有先例基础。” “你在巴黎的时候核实过?” “核实过。” “好。”吴振邦的声音停了一下,“第二个问题。意大利次级节点——你在补充条款里给了意大利一个次级节点的技术接入条款,这个安排,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经过了协调?” 这个问题不简单。 “自己的判断,基于谈判需要。”李思远说,“巴黎节点合规审批如果走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预审通道,需要法德意三方共识,意大利是缺的一方,给他们次级节点是交换条件。” “你有没有考虑过,给了意大利次级节点之后,其他弃权国——比如韩国、印尼——会不会也要求同等待遇?” 李思远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 这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会。”他说,“但次级节点和核心节点的区别在条款里是写清楚的——次级节点的表决权重更低,技术接入范围更窄,部署推进由委员会统一排期。这个区分可以覆盖后续其他国家的类似诉求。” “但你现在只给了意大利,其他弃权国还没谈。”吴振邦说,“在正式谈判桌上,意大利拿到的东西会变成一个参照点,其他国家会以此为基准来要价。你给了一个前例。” 这个逻辑是对的。 李思远在桌边停了一秒。 “这个前例是可控的。”他说,“因为意大利次级节点的条件不是无条件给的,是和技术委员会预审投赞成挂钩的,其他弃权国想拿同样的条件,需要有同等的资源来交换。” 吴振邦在那头没有马上接话,安静了大概四秒。 “那我第三个问题。” 李思远等着。 “孙晖在日内瓦的工作安排,你打算怎么用他。” 这个问题是直接问的,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 李思远看了孙晖一眼,孙晖坐在椅子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是等着。 “法律文本把关,加上部分谈判条款的论证工作。”李思远说,“谈判桌上的节奏和关系维护还是我这边,文本上的精确性和法律合规性是孙晖的。” “孙晖,你认同吗。”吴振邦把话直接甩过来。 孙晖往话筒方向倾了一点。 “认同。我来之前研究过框架草稿,李思远对这件事的理解比我深。文本层面的工作我可以做得很细,但谈判桌上的推进他比我合适。”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就是陈述他的判断。 吴振邦在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好。”他说,就一个字。 刘明辉把话接回来。 “还有一件事要通气——北京这边后续会安排一到两名法律文件起草专员飞过来配合,预计下周到日内瓦,具体名单明天确认。” “收到。” “那今天先到这里。李总,材料很全面,有什么需要这边配合的随时说。” “谢谢刘司。” 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洛清漪在笔记本上把刚才的几个要点记完,合上。 孙晖把桌上的材料收回文件夹,夹好,站起来。 “吴振邦今天的三个问题,你觉得是在考你还是考我。”他在门口站着说。 “两个都考了。” “第三个问题,他其实想听的不是你怎么安排我,是我怎么回答。” 李思远没有接话。 孙晖把门推开,走出去了。 洛清漪等他走远了,在椅子里转了一下。 “吴振邦今天没有找茬,但他的三个问题是有结构的。” “什么结构。” “第一个问法律判例,试探你的专业准备是不是到位。第二个问意大利前例,试探你的战略判断有没有漏洞。第三个问孙晖的使用,试探孙晖是不是听你的。” “三个问题的答案他都拿到了。” 第二百零九章 意想不到的方向 “拿到了。但''拿到答案''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今天的目的——他在北京,不在现场,他需要用问题来了解这边的实际情况。”洛清漪把铅笔收进笔记本夹层,“他不是在找你的毛病,是在建立他自己的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你值不值得让他观望。” 李思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那让他继续观望。” 他走出会议室,手机屏幕亮了。 田中发来的。 “马里尼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和您谈得不错。另外——我的法律顾问审完补充条款之后,有一个建议,不知道是否方便当面说。” 田中提出当面谈的地方是他住的酒店大堂,离李思远的酒店步行八分钟。 李思远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电话会议结束后他路上给陈进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公司那边没有新的状况,才过来。 田中在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坐着,旁边坐了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不像是日本人。 “李先生,这是我的法律顾问,山本先生现在回东京了,这位是我到日内瓦后新聘的,叫弗里茨·霍夫曼,瑞士人,苏黎世大学国际经济法的教授。” 霍夫曼站起来,和李思远握了手。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眼镜后面的表情很安静。 “请坐。”田中说。 三个人坐下来,田中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两页,上面有红色的批注,是霍夫曼的笔迹。 “补充条款霍夫曼教授看完了,整体没有问题,votingtechnicalmember的定义是清楚的,我们接受。”田中说,“但霍夫曼教授在看条款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和日本席位直接相关但不在补充条款范围内的问题。” 李思远把那两页文件拿过来,找到红色批注的位置。 霍夫曼的字很小,写在边缘的空白处,批注指向补充条款里的第三部分——“技术贡献权重计算方式”。 批注写的是:“此处的技术贡献权重按节点吞吐量占比计算,但未考虑跨境结算清算中的实际交易量权重。如果权重计算只看技术吞吐量,不看实际经济活动量,东京节点的权重可能被低估。” 李思远看完这段批注,把文件放下来。 “霍夫曼教授,您能展开说一下吗。” 霍夫曼把无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用带瑞士口音的英语开始说。 “框架备忘录里的技术贡献权重,按照各节点的吞吐量——即处理的交易数据量——来计算。这在技术层面是合理的,谁处理的数据多,谁的权重高。但在经济层面,有一个偏差——吞吐量大不等于经济影响力大。” “举个例子。东京节点目前的吞吐量是预测值的百分之六十三,在爬升中。但东京节点处理的跨境结算中,日元交易占了超过百分之七十。如果权重只看吞吐量,不看日元在全球跨境结算中的地位,东京节点的实际经济贡献被技术指标低估了。” 田中在旁边补了一句。 “简单说就是——我们的节点处理的交易里,日元是主力货币,但权重计算的公式不体现这一点。” 李思远把这个逻辑走了一遍。 霍夫曼指出的问题是真实的——权重计算公式如果只基于技术指标,不纳入经济指标,会造成一种失衡:技术上跑的数据量大的节点(比如处理大量小额交易的节点)权重会很高,而实际经济影响力大但交易笔数不一定多的节点会被低估。 “你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在权重计算公式里增加一个经济权重因子——比如用IMF的SDR货币篮子占比,或者用BIS统计的跨境结算货币占比,作为辅助权重指标,和技术吞吐量加权平均。” “这样一来,日元、欧元、英镑这些在跨境结算里占比高的货币,对应节点的权重会上升。” “对。”霍夫曼说,“同时,这个改法对人民币也是有利的——人民币在SDR篮子里有占比,在跨境结算中的份额在增长,中国的核心节点也会因此获得更高的综合权重。” 李思远把笔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这个建议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修改。 它改变了权重计算的底层逻辑——从纯技术指标变成技术加经济的混合指标。这个改变会影响每一个节点国在委员会里的实际话语权分配。 如果他接受这个方向,权重公式的修改需要得到所有核心节点国的同意,因为每个国家的权重都会变。 最关键的问题是——谁的权重会下降。 答案是那些技术吞吐量高但对应货币在跨境结算中占比不高的节点。 目前的框架里,这样的节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还没有,但如果未来有新的国家加入,比如印度或沙特,他们的节点可能面临这个问题。 而且这个改法的另一个效果是——它提高了美元对应节点的权重,因为美元在跨境结算中的占比是所有货币里最高的。 沃克如果知道这个改法,会非常乐意接受。 这是不是田中的法律顾问无意中提出来的?还是田中精心安排的? 李思远把文件递回去。 “霍夫曼教授,这个方向我需要时间评估。权重公式的任何修改都涉及所有节点国的利益重新分配,不是一两天能定的。” “理解。”霍夫曼说,“这只是一个初步建议,具体的公式设计需要各方技术团队参与讨论。” 田中把文件收回去,放进公文包。 “李先生,这件事不急。但我希望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这个方向能进入讨论的议程,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备选项。” “我会考虑。” 田中站起来,和他握了手。霍夫曼也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李思远从田中的酒店出来,在街上走的时候把霍夫曼的建议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遍。 这个方向如果进入讨论,会打开一个新的谈判维度。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把霍夫曼的建议内容概述了一下。 洛清漪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到了,就一句话。 “这个改法对美国有利,田中知不知道。” 第二百一十章 不是好兆头 李思远站在路边,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这句话。 田中当然知道。 田中的法律顾问提这个方向,表面上是为日本争取更高的权重,但实际上,这个改法最大的受益方是美国。而美国现在就在等一个理由来提交“建设性”的书面意见。 田中在做什么? 他在给沃克递一张牌,但递的方式是通过李思远,而不是直接递。 这样一来,如果这个方向被讨论了,沃克不欠田中的,欠的是这件事进入议程的那个人——李思远。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人情链条。 他回了洛清漪一条。 “田中知道。但这个方向的讨论我不会挡,因为对人民币也有利。” 洛清漪的回复很快。 “那你打算怎么控制讨论的范围。” “不在正式谈判桌上讨论,放在施泰纳三周后的讲座上。” 洛清漪没有回消息了,但他知道她在想同一件事——施泰纳的讲座,本来就是一个半正式的摸底场合。把权重公式的讨论放在那里,各方可以先摸底、表态、试探,等摸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上谈判桌。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酒店。 电梯里遇到了孙晖,孙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刚从大堂那边过来。 “田中的法律顾问给你说了什么。”孙晖问,很直接。 李思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田中的法律顾问。” “大堂的前台告诉我你往哪个方向走的,田中的酒店就在那边。” “你问前台我去了哪里?” “习惯。”孙晖喝了一口咖啡,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谈判期间,我习惯知道身边的人在做什么。” 李思远在走廊里停步。 “以后你要知道我在做什么,问我。不要问前台。” 孙晖在他对面站住,端着咖啡杯,没有说话,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好。” 他走了,房间门在走廊尽头关上了。 李思远在自己门口站了一下,掏出房卡,没有刷。 洛清漪那扇连通门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在打字。 他刷开门进了房间,把外套脱了挂好。 窗外,日内瓦的黄昏从湖面那边收回去,天色快暗了。 手机又响了。 陈进打来的。 “老板,有个事。” “说。” “林建平今天下午又来公司了。这次不是喝茶走人,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我不认识。” “律师?” “对,递了名片,一个叫何承继的,海盛律所的合伙人。海盛你知道,做并购和股权纠纷的。”陈进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门关上的声音,他应该是走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另一个人没递名片,穿得挺体面,四十多岁,坐下来就看手机,不怎么说话。” “林建平说了什么。” “他说想约您谈一次,关于公司股权架构的事。我说您不在国内,他说没关系,可以等,但他希望能先了解一下目前的股权结构和董事会席位安排。” “你告诉他了?” “没有。我说这个需要老板同意才能披露,他笑了一下,说理解,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让我转告您,如果三十个工作日内不方便面谈,他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了解。” 三十个工作日。 李思远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按住。 正式生效还要三十个工作日——这是他之前告诉陈进的,SDR投票通过到正式生效的时间窗口。 林建平知道这个时间线。 “三十个工作日内不方便面谈”这句话不是催促,是在告诉他——我在等同一个时间节点,等SDR正式生效,到时候夸父链的价值会有一个质变,而在那之前,他想把股权的事情搞清楚。 “林建平和我们公司之前有过什么业务往来吗。” “没有直接的。”陈进说,“但他投过一个跨境支付的项目,两年前卖掉了,赚了不少。圈子里都知道他在看金融基础设施赛道。” “他带来的那个律师,何承继,你查过吗。” “查了。海盛律所,做过几个大的并购案,其中有一个是和境外资本的协议控制架构有关的。老板,这个人不是来闲逛的。”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框上。 “陈进,我现在人在日内瓦,走不开。公司那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和林建平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也不要让他的人接触到任何公司内部文件。” “明白。” “但如果他再来,不要拒之门外——让他进来,喝茶,聊天气,什么实质内容都不谈。” “这是——” “让他觉得他有机会,但没有进展。不要把门关死,关死了他会从别的地方找入口。” 陈进在那头想了一下。 “懂了。拖着。” “对。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林建平最近半年接触过的人,有没有和商务部或者外交部体系有交集的。” “这个……范围有点大。” “先从他参加的公开活动查起,论坛、峰会、行业会议的名单,看看有没有重叠的名字。” “好,我尽快。” 电话挂了。 李思远在窗边站着,把林建平这件事和日内瓦这边的事并排放在一起。 两条线,一条在国内,一条在国际,看起来不相干,但时间节点是重合的——都卡在SDR正式生效的三十个工作日窗口上。 林建平在这个时间点来谈股权,是在提前卡位。SDR一旦正式生效,夸父链的估值会有结构性的变化,到时候再谈股权的价格会完全不一样。 他需要在这三十个工作日里,把公司那边的防线建起来,同时把日内瓦这边的谈判推进到一个不可逆的位置。 两边同时打。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把林建平来访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洛清漪的回复很快。 “公司那边你需要回去一趟吗。” “不回。回去会给林建平一个信号,让他觉得他的动作起效了。” “那怎么处理。” “陈进顶着,黄四海帮忙查背景。日内瓦这边的事情优先级更高——如果正式协议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有实质进展,公司的估值和架构就有了更强的保护基础。” 洛清漪回了一个字。 “明白。”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坐到桌边。 桌上还放着白天的几份材料,框架草稿、补充条款、施泰纳的建议记录。他把这些纸叠好,放到一边。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没说的那件事 “不必担心,有我的桂花蜜露调制,不出三日,你就能看见了。”门口响起桂花婆婆的声音,敖翎跟李冕回过头,就看见桂花婆婆慢慢地走进门。 两人来到房间坐下,乔羽给她拿了一罐可口可乐,佐伊是很注意身材的人,并不喝碳酸饮料,所以放在一边。 本来这些话他是打算昨天晚上就跟她说的,他想通了,不管怎么样现在康雅还怀着孕,只要她能开心,他受些委屈没什么。 “你别说了!就这样说定了!这是我们许家欠你的!”王氏拍了拍张嬷嬷的手,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他有些狐疑,转身看向那屋里,到底还是熬不住心里的想念,他抬脚走了过去。 李婕妤尝到了甜头,正要再还向皇上要封赏的时候,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当天晚上便见了红,折腾了一整夜,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被叫到西华轩待命,在天亮时分,已经被擢升为祥嫔的李婕妤早产诞下一子。 如果不是以前见过这东西的一点讯息,恐怕钱多多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名字。 他紧紧的盯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兄何必跟一个市井之徒计较,只要擒下了贼人,那我们得到的又哪是区区十块聚气石可比。”松鹤上人淡淡的笑道。 先是被石头砸了脑门找不到肇事者,再是老婆之前中奖的彩票说是过期了,然后早上来送货的师傅说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了,等着货的顾客怒气冲冲的在超市里一通吵闹,使得一整个早上超市都是乌烟瘴气的。 鳄龙BOSS诧异的抬起头,觉得这风有点奇怪。它茫然的抬起头,刚好看到一道黑影冲了下来。 莫凡尘他们这边的动静,立马就引起了金碧辉煌服务员们的注意,前台的接待急忙打出去了一个电话,不出片刻便从里面跑出来十多个手持棍棒的看场子的混混。 听了张啸天的这句话之后,城下的龙问天笑了几声,虽然笑的很自然,但也能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 她希望自己在直树心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点杂质那种。 不过黑牙心中感觉有些不妙,陈立的拳头居然可以震碎真元化成的鳞甲。 电话里传来周惠敏的欢欣雀跃的声音,听得出,她此刻的心情着实不错。 顾言如同黑曜石一样璀璨的眼瞳依旧毫无波动,冷静地抬眸,殷红色的嘴唇勾起。 如今黑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九幽变修炼到了这样的程度,不过只要能够魔化完全,那黑牙以后就是魔宫最重点培养的弟子了。 李秀秀不止一次怀疑这些人是怎么弄到铁链子的,但人家在关键时刻就是能有这玩意儿用。 说完刘警官便怒气冲冲的往外面走,准备直接去路宇家里对他再次审问,然而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只要他这边出点问题,夫妻一体,晓穗作为他妻子,自然免不了牵连。 “看不看得上的,先介绍他们认识。有时候缘分这事,也不是年纪和背景说了算的。”谢主任笑着说。 别说他们重伤虚弱了,就算他们处于巅峰状态,也只有被秒杀的份上。 “塞下曲,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苏玫等人为了拦住这些莺莺燕燕可是较劲了脑子,但是依旧让几个绿茶婊抓住了空子接近了李玄,在她们若有似无的勾搭中,原本就欲望强劲的李玄差点就没能把持住。 男人的一条手臂有被折断的,半截手臂都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弯折,他此刻已经疼的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末世这几十年,全球人口数目锐减,现在登记在册的全球正常人类已经不足5亿。 不绕路还好,这一绕路刚好就撞上了一处丧尸的聚集地,双方顿时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来到一家李记杂货铺前,里面有三个日军,发现墙角处的一个货架后面,居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光。 此刻的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充满了能量。恨不能马上冲进彩票中心兑奖,却也知道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李知尘胸口一闷,只感到身体也就火辣辣的,衣服竟要自燃起来!惊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如此强大?”元力如涨潮般不断流出,护住周身。 崔浩然几人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去吃饭,心里为宋雅民哀叹,听师父的口气就知道宋雅民回来后怕是难逃一顿“捶楚”。 “喂,你们三人干什么的,飞到这个高度是不是要打探我方情报?”这拦人的说话也是直接,田易三人瞬间变成了奸细。 陶天澈也不慢上分毫,他展开轻功迈上前来,哧的一剑向岳飞胸口刺去,这一剑迅如闪电,疾如流星,那寒光转瞬就到了岳飞胸口。 “今晚的星空失灵了吧”上官灵幽突然不太相信从未出过错的八姐了。 按照惯例,屏幕上再次给了两人的赔率,拳王阿甘依然是一赔一点二,而给凌风的赔率竟然是一赔八,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把凌风放在眼里。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电话里的沉默 “对。他不只是在日本方向做手脚,还在试图拉拢独立顾问。” “这个人需要被正式处理了。模糊的信号已经不够了。” 李思远在湖边站着,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洛清漪说得对。 之前那封邮件是一个信号,但信号的效果取决于对方的判断力。如果周启明不收手,信号就不够了,需要实质性的动作。 “你建议怎么处理。” 洛清漪的回复来了,不是建议,是一个问题。 “你和吴振邦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可以谈话的关系,还是只能公函的关系?” 李思远想了两秒,回了四个字。 “可以通电话。” 洛清漪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那就给吴振邦打一个电话,不是告状,不提周启明的名字,只说一件事——你需要确认,后续来日内瓦的法律文件起草专员的名单,是否已经排除了有利益冲突嫌疑的人员。” “利益冲突嫌疑。”李思远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不指名,但指向明确。吴振邦听完之后,自己会判断你在说谁。以他的级别和经验,他不会让一个有问题的人留在名单里——不是因为帮你,是因为那个人如果出了事,烧的是他自己。”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在湖边的路上走了两步。 这个方式比直接告状干净,也比邮件信号更有力。 不用指名,让吴振邦自己清理。 他把手机拿起来,找到吴振邦的号码。 深呼了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 “吴司。” “李思远。”吴振邦的声音比昨天电话会议上多了一层东西,不算警惕,但比平时正式了两分,“有什么事。” “有一件事想和您确认。”李思远在湖边的路上站住,“刘司昨天说后续会派一到两名法律文件起草专员过来配合,名单还在确认中。” “对。” “我想请您帮忙把关一下名单——日内瓦这边的谈判涉及多个成员国的敏感信息,来的人需要在利益关联上是干净的,不能有和特定渠道的不恰当联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信号问题,是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李思远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就等着。 四秒,五秒。 六秒。 七秒。 八秒。 “我知道了。”吴振邦说,三个字,和上次邮件回复的语气一样,但重量不一样——邮件是隔着屏幕的,电话是声音对声音的。 “谢谢吴司。” “名单我会过一遍。”吴振邦说完,电话挂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指的是谁,没有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那八秒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吴振邦在那八秒里,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定位到了那个位置。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从湖边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陈进。 “老板,林建平的背景我查到了一些。” “说。” “他最近三个月参加了两个行业活动,一个是深圳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论坛,一个是北京的国际经济合作峰会。两次活动的参会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和您那边重叠了。” “谁。” 陈进发来一张截图,是参会名单的一部分,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周启明。 李思远站在路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 两个不同城市的活动,林建平和周启明都参加了。 单独来看,参加同一个行业论坛不算什么,这种活动几百人参加,碰上很正常。 但两次都碰上,而且一个是国内的资本方,一个是商务部的内部人员——这条线就不那么简单了。 “陈进,这两次活动里,他们有没有同台发言或者出现在同一个小组讨论里的记录。” “还在查。今天下午给你。” “快。” 李思远加快脚步走回酒店,在大堂里没有停——直接上楼,到了房间门口,刷卡进去,把外套脱掉挂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林建平来公司谈股权的时机,卡在SDR正式生效的三十个工作日窗口。 周启明在商务部内部下载框架备忘录,修改日本席位条款,发给日本代表团,同时联系施泰纳试图建线。 这两条线在两个行业活动里交叉了。 林建平和周启明认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建平来谈股权,不是单纯的资本层面的试探。他可能通过周启明了解到了框架备忘录的某些内容——不一定是完整的,但足够让他判断夸父链在SDR生效后的价值量级。 也意味着周启明在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在成员国之间埋楔子,他还在把内部信息向外部资本泄露。 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给日本看一个修改版的席位描述,那是策略层面的手脚,恶劣但不致命。 如果是把框架备忘录的内部内容透露给外部资本方,这是违规,是可以追责的。 他需要证据。 现在有的——系统日志显示周启明凌晨下载了文件,两个活动名单里他和林建平重叠。 还差什么——直接的联系证据,邮件、通话记录或者任何证明他把内容透露给林建平的东西。 他给洛清漪发了一条,措辞很简短。 “来我房间。” 洛清漪三十秒后敲了连通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铅笔,显然是从桌前直接站起来走过来的。 李思远把陈进发来的截图给她看。 洛清漪看了五秒,把铅笔放在桌上。 “周启明和林建平。” “两个行业活动里都碰上了。” “你觉得周启明在做什么。” “泄露信息,不只是在成员国之间搞手脚,是在把内部信息往外部资本方送。” 洛清漪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 “如果是这样,吴振邦那个电话的效果就不是清理名单那么简单了——你实际上是在给吴振邦一个机会,让他在这件事变大之前自己处理。” “对。” “但如果他处理不了呢。” “处理不了,就不是他的问题了,是更高层的问题。” 雪老一笑,白泽大妖尊确实在他看来是这西蜀第一强者,但要做这盟主之位确是不合适。 两道圣旨,第一道昭告天下,秦王李元次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吃饭的时候,自然是谈些商城的事情,谈他们商城那一块将来的发展。 雪老略微闪过一丝疑惑,看了一眼雪妖尊者一眼以及雪妖族人一眼。 “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没有回中原,而是去了更北面。”姜不辣说着,看向北方道。 宓氏那厢暗自冷笑,欺君罔上,分明是针对儿子的,可圣旨下,宓氏心里不高兴也不敢说什么。 白泽大妖尊、雪妖尊者、白起三人听到雪老如此说到,也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什么情况?!”导演也放一下高音喇叭,走上前来面色慌张的看着顾可彧。 浑身的肤色以银白色为主,只有眼睛那里有着一片黑色皮毛,远远望去有点像大熊猫的眼睛。 陆季庭现在的情绪还没有稳定,丢下“没有”两个字后,就离开了。 虽然这下欠下霍山派一千多万的巨债,但曾经拥有数十亿身家的洛河彬,并不会感到有太多压力。虽然赵洪宇坚持说不用还了,但洛河彬不是那种喜欢相欠的人。 辰锋这边,独孤煌当仁不让。没办法,辰锋远未恢复,鲁道陵生死未知,也只有独孤煌可以上场一战。 他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还真没见过己方还没任何行动,敌方就已经自己内讧的。 三分钟的补时双方大部分都在中场的较量中度过了,打到前场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打了过去也大多被后卫们破坏,当主裁判吹响哨音的那一刻,也意味着双方要带着这个1:1的平局去往更衣室了。 可惜,这些事情他都做不出什么改变,而且在十二月的头一天,他也只能在朝会上做一个看客。 上一场比赛中正是吉格斯的一传一射,英国国奥队才能在主场2:0战胜塞内加尔,他是球队队长,是队中的精神领袖!他的地位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赶路到天亮,首先到了嘉定城。看嘉定飘扬的白莲旗帜就知道,这里也已经沦陷。不过和雅州城一样,看城墙上巡视的白莲教信徒,数量并不算多。 谁知道前两天老布朗忽然亲自联系他要和他谈合作,这让罗正坤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在猜测分析老布朗这么做的用意。 这老先生虽然戴着黑色的墨镜,可还是觉察到了童言他们在注意自己,于是直接背过身去,直接不予理睬。 言老一心放在管教宝贝学生的身上,即使知道门口围了很多学生观看,却没有心情去理会。 丹雷一道道的砸下,还好是七品丹药,丹雷还不算太多,司鸾布下的云雷阵法勉强可以抵挡。 等苏锦熙的头发被她自己抓乱以后,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洗脸刷牙。 维特鲁威说这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因此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继续讲下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穆长准走之前留了个东西 洛清漪把铅笔拿回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升级。” “不急。先等陈进查清楚他们在那两个活动里是否有直接接触的记录,有了实锤再动。” “那现在——” “现在回到正事。接入条款的正式谈判草案,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洛清漪站起来。 “跟我来看。” 她推开连通门,走到自己的桌前。桌上铺了两份打印纸,一份是接入条款的详细版本,一份是配套的解释性说明。 李思远坐下来开始看,一页一页翻。 门外的走廊安静着,日内瓦的上午在窗外流过去。 他看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刘明辉发来的。 “李总,名单确认了——来日内瓦的两名法律文件起草专员,赵凯和叶霖。原定名单里有另一个人,被吴司换掉了。” 李思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 被换掉的那个人,刘明辉没有说名字。 但不需要说。 穆长准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在苏黎世起飞的,他中午退了房,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加一个拉杆箱,全部家当。 李思远在大堂送他,洛清漪也下来了,孙晖没有出现。 穆长准把双肩包的带子调了一下,在大堂里站着,把一个U盘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递给李思远。 “这是什么。” “东京节点的近期运行报告和巴黎节点的初始配置参数,我走之前整理好的。”穆长准把U盘搁在李思远手心里,“报告里有一页我标了红色字体,你看一下。” “标了什么。” “东京节点的异常流量记录。”穆长准把拉杆箱的把手拉出来,“不是大事,可能是测试阶段的正常波动,但波动的方向和频次不太正常——不是随机的波动,是有规律的。” 李思远把U盘握在手里。 “有规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定期探测东京节点的吞吐能力边界,每隔十二小时发一轮测试流量,持续了四天。”穆长准把双肩包的侧兜拉开检查了一下,拉上,“这种探测不是攻击,不影响运行,但它是在采集信息。” “采集什么信息。” “节点在高负载下的响应时间、数据传输延迟、处理瓶颈的位置。”穆长准把拉杆箱立在旁边,“这些信息对一个想做技术评估的人来说是有价值的——它可以用来判断这个节点的实际承载能力有没有达到设计标准。” 李思远把U盘放进西装口袋。 “你判断探测的来源。” “追踪到了一半。发起探测的IP地址指向了一个瑞士的商业VPN节点,后面的真实来源我没追完,时间不够。回去之后我让王磊继续。” “四天前开始的。” “对,和SDR投票时间差不多。” 投票通过之后,有人开始对东京节点进行技术探测。 这个时间节点不是巧合。 “穆长准,到了东京之后第一件事,把探测来源追完,同时加强东京节点的监控层级。” “这个我已经设好了,监控升级在我收拾行李之前就部署了,王磊那边也知道。”穆长准拉起箱子,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还有一件事——巴黎节点那边,初始配置参数U盘里有,但我需要在现场做路由调试。你巴黎那边合规审批卡在十二周的问题如果解决了,告诉我时间,我从东京直接飞过去。” “会通知你的。” 穆长准点了一下头,拉着箱子走了,出了酒店大门,在门口等了两秒的出租车,上车,走了。大堂安静下来。 洛清漪在旁边站着,刚才的对话她全程听到了。 “东京节点被探测——和田中那条线有没有关系。” “暂时不确定。探测来源是瑞士的VPN,不一定是日本方面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美国的。” 李思远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沃克说过,正式协议谈判阶段美国会提书面意见,意见的性质取决于接入条款的写法。如果美国想在提意见之前有一个技术评估的基础——对各个节点的实际承载能力做一次摸底——发起这种探测是符合逻辑的。” “但通过VPN做,绕开正式渠道,说明这不是官方行为。” “对。官方行为会通过IMF的技术评估程序,不会偷偷来。” 洛清漪用指甲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刮了一下。 “那就是一个非官方但有背景的技术团队在做的。” “斯通的人。”李思远把U盘收回口袋,“沃克说过,斯通离开之后有人在独立行动。匿名邮件是那拨人做的,技术探测也可能是。” “如果是斯通的旧部在做——他们探测完东京之后,下一个目标会是什么。” “巴黎。”李思远说,“巴黎节点还没有部署,但初始配置参数已经生成了。如果有人拿到了这些参数,可以在巴黎上线之前就提前做模拟探测。” 洛清漪的手指停住了。 “参数在U盘里。” “对。”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U盘的方向——李思远的口袋。 “U盘不能连公共网络。”洛清漪说,“在你看完之后,把参数的数字部分用纸抄下来,U盘物理隔离,不插任何联网的设备。” “穆长准生成参数的那台设备——” “他的笔记本已经跟他走了。”洛清漪说,“但U盘在你手里的这段时间,如果你在联网的电脑上插过,参数有可能被截取。” 李思远把U盘拿出来,看了一眼接口。 标准USB-A,没有任何加密标识。 穆长准在技术层面很强,但在信息安全的意识上不够——这种级别的参数,应该用加密U盘传递,不应该用一个普通的存储设备。 他把U盘握在手里,走到前台,找服务员借了一支笔和几张白纸。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电脑,直接在一台不联网的旧平板上打开U盘——这台平板是他在日内瓦买的,当时就是为了处理敏感文件用的,从来没有连过WiFi。 U盘里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东京节点的运行报告,二十页PDF。 第二个是巴黎节点的初始配置参数表,四页。 第三个是穆长准标了红色字体的那一页——异常流量记录。 他先看了第三个文件。 穆长准标红的部分很明显——流量图的时间轴上,每隔十二小时出现一个尖峰,持续大约三十到四十五分钟,然后恢复正常。连续四天,八个尖峰,时间间隔稳定。 第二百一十四章 沃克第二次主动联系 不是随机的。 他把流量高峰对应的UTC时间记下来,在白纸上列了一列。 然后打开第二个文件,巴黎节点的配置参数,四页,全是数字和技术代号,他看得懂大约一半,另一半需要穆长准或者王磊来解读。 他把关键的参数用笔抄在白纸上,三页纸写了大约四十分钟。 抄完之后,他把U盘拔出来,用一层纸包好,放进房间的保险柜,设了密码。 白纸折好放进西装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桌边,把穆长准标红的那一页的信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隔十二小时一次探测,时间间隔精确,说明是自动化脚本执行的,不是手动操作。 持续四天,从SDR投票当天开始。 探测的目的是采集节点的性能边界数据。 如果拿到了这些数据,可以做什么? 可以在谈判桌上质疑节点是否达到技术标准——如果探测结果显示东京节点的实际承载能力低于框架备忘录里写的设计标准,这就变成了一个攻击框架可信度的武器。 沃克说过——他认为框架是扎实的。 但斯通的旧部不一定这么认为。 他给穆长准发了一条。 “探测来源继续追,同时把东京节点的性能测试报告导出一份最新的,和设计标准做对比。我需要确认——探测方能拿到的数据,和实际数据之间有没有差距。” 穆长准还在飞机上,不会马上回。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日内瓦午后很安静,湖面的光线已经从早上的那种刺目变成了柔和的白,云层挡了一半的太阳。 他在椅子里坐了大约两分钟,站起来,走到连通门那边,敲了两下。 洛清漪开门。 “穆长准的东西我看完了。” “怎么样。” “巴黎参数我手抄了一份,U盘锁保险柜了。异常流量的探测——从投票当天开始,每十二小时一次,自动化执行。” 洛清漪在门框上靠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信息。” “两个方向。”李思远说,“第一,追探测来源,如果追到和美国有关系,这个信息可以在和沃克的下一次接触里用。第二,东京节点的性能报告如果和设计标准一致,那探测方拿到的数据就不是武器,而是证明框架可信度的证据。” “把攻击变成背书。” “对。” 洛清漪把门推开一点。 “那我今天下午把接入条款的正式草案收尾,你去处理穆长准那边的后续。” “好。” “还有——下周来的两个起草专员,赵凯和叶霖,他们的背景我也查一下。” “查。” 洛清漪关了门,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李思远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前坐下,把手里那几页手抄的参数纸平铺在桌面上,盯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不是穆长准,是陈进。 “老板,查到了。深圳论坛的分组讨论名单里,林建平和周启明在同一个圆桌——主题是''跨境金融基础设施的投资机遇'',一共八个人,他俩坐在对面。” 对面。 离得够近,足够交换名片,足够说上几句。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在桌上那些参数纸旁边,拿起笔,写了两个名字——林建平,周启明。 然后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现在有了起点和终点。差的是中间的内容。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等吴振邦的名单调整结果,确认周启明是否被撤离。” 笔尖还没抬起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人发来的消息。 沃克。 消息不长,一段话。 “李先生,美国代表团关于正式协议谈判阶段的书面意见初稿已经在起草中。我个人建议您关注一个方向——节点性能验证条款。如果您提前准备好各节点的独立第三方性能测试报告,书面意见中这个方向的挑战力度会降低。 ——沃克” 李思远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在椅子里坐了大约十秒。 沃克在做什么? 他第一次打电话,说了两件事——匿名邮件不是他的,接入条款别写排他性。 第二次发消息,又说了一件事——准备好节点性能测试报告。 两次主动联系,每次都带着具体的信息。 这不是对手的行为,也不完全是盟友的行为。这是一个在规则框架内运作的人,在用一种可以否认但意图明确的方式,给谈判留余地。 沃克在保护自己的位置——他不会公开支持夸父链,但他也不想让美国的书面意见变成一份全面否定性的文件。因为如果框架真的成了一个被引用的范本,他需要自己在记录里是那个“提出了建设性意见”的人,而不是“试图阻碍”的人。 节点性能验证条款——这和穆长准说的异常探测撞上了。 有人在探测东京节点的性能边界,沃克在提醒他准备性能测试报告。 这两件事是不是指向同一个逻辑? 如果美国的书面意见里会挑战节点性能,那提前探测节点性能数据就是在为挑战准备弹药。 但沃克不是那个发起探测的人——他已经离开日内瓦了,斯通的旧部也不在他的授权范围内。 所以可能的情况是:斯通的旧部在采集数据,美国财政部的另一组人在起草书面意见,两拨人的动作是平行的,互不知情或者选择性不知情。而沃克,作为知道两头动向的人,选择了不阻止但给李思远留一扇窗。 他给沃克回了一条,措辞很短。 “收到。独立第三方性能测试报告正在准备中。另外——近期是否有非官方的技术评估行动在进行?” 这个问题是试探性的。他不确定沃克会不会回答。 沃克的回复来了,间隔大约六分钟。 “我不清楚您指的具体是什么。但我建议您确保各节点的安全监控是到位的。” 不否认,不确认,但“确保安全监控到位”这个建议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李思远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发给洛清漪。 洛清漪的回复来了三分钟后。 “沃克两次主动联系你——他在给自己买保险。” “什么保险。” “如果框架协议最终签署了,他是那个''给过中方建设性提醒''的人。如果框架协议失败了,他可以说''我尽力了,是中方自己没听''。两头不亏。” “但他的提醒是有用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不止是工商登记 “有用归有用,用的时候别忘了他的动机。”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给穆长准追加了一条消息——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苏黎世等转机了。 “性能测试报告需要第三方出。你到北京之后找一个有国际资质的独立测试机构,做一份东京节点的全面性能验证,包括吞吐量、延迟、安全性各项。时间越快越好。” 穆长准的回复来了,他果然已经落地了。 “我知道一家,慕尼黑的TüV Rheinland,他们做过金融基础设施的性能认证。我联系他们。” “好。费用多少不重要,速度优先。” “收到。”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内瓦开始有了傍晚的感觉,湖面上的光线收窄了,几栋建筑的轮廓在暮色里清楚了起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理了一遍。 施泰纳修补了信任,同时暴露了周启明在拉他的线。 吴振邦的名单调整已经执行,周启明大概率被挪出了日内瓦的名单。 林建平和周启明的交叉在深圳论坛上确认了,但直接证据还差一步。 穆长准走了,东京节点的异常探测需要追踪。 沃克第二次主动联系,给了节点性能验证的方向提醒。 接入条款的正式草案洛清漪在收尾。 三周后的施泰纳讲座,各方代表会在场。 每条线都在推进,没有一条停下来。 他在窗边把手搭在窗框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明天需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确认赵凯和叶霖的背景没有问题。 第二件:催穆长准联系TüV Rheinland的进度。 第三件:给马里尼发一份意大利次级节点的正式补充条款。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灯没有关,走到床边躺下来。 隔壁洛清漪的键盘声停了。 房间安静下来了,日内瓦的夜重新铺开。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转的一个画面是那张流量图——每隔十二小时的尖峰,规律,精确,不停。 有人在暗处做事,不紧不慢。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那个暗处的人。 是让自己在明处站得够稳——稳到任何暗处来的东西,撞上来的那一刻就碎了。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是黄四海发来的。 “老板,穆长准到北京了。另外,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今天下午被人查阅了一次,查阅方的信息我拿到了——海盛律所,何承继。” 林建平的律师在查公司的工商登记。 李思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闭上眼。 何承继要查就让他查。工商登记是公开信息,查了只能看到股权结构的表面,看不到他和陈进之间的协议安排。 真正的东西,不在工商登记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思远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穆长准的,凌晨四点发的,北京时间上午十点。 “TüV Rheinland那边联系上了,慕尼黑办公室的技术总监认识我之前在华为的一个同事,可以走加急通道。最快十个工作日出完整报告,费用十二万欧元。” 第二条是陈进的。 “老板,何承继不只查了工商登记。他昨天下午还去了工商银行朝阳支行,查了公司的基本户信息。银行那边有人通知了我——支行的一个客户经理和我认识,说有人拿着律师函来查公司账户的开立时间和变更记录。” 第三条是黄四海的。 “何承继的海盛律所,最近半年接了三个并购类的案子,其中一个是帮一家叫''鼎恒资本''的公司做的,鼎恒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林建平。” 李思远从床上坐起来,把三条消息按顺序看完。 穆长准那边在推进,十个工作日出报告,时间够。 陈进那边——何承继在查公司的银行基本户信息,这比查工商登记更深了一步。工商登记是公开的,看得到股权。银行基本户的变更记录,看得到资金流向和账户架构的变化。 黄四海的信息最关键——何承继不是自由接活的律师,他是林建平的常驻法律顾问。鼎恒资本是林建平的壳。 他先回了穆长准。 “做。十二万没问题,今天把合同签了,费用从公司账上走。” 再回陈进。 “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让他把何承继查的具体内容记下来,越详细越好。另外——公司的基本户变更记录里,有没有涉及我个人账户的部分。” 最后回黄四海。 “鼎恒资本查深一层,看看这家公司最近一年的投资记录和股东变更。” 三条消息发完,他去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到桌前把昨天写的三件事拿出来。 第一件:确认赵凯和叶霖的背景。 第二件:催穆长准联系TüV Rheinland——已经在推了。 第三件:给马里尼发意大利次级节点的正式补充条款。 他先处理第三件。补充条款的模板洛清漪昨晚已经出了终版,他在邮件里加了一段说明文字,发给马里尼,抄送了田中——因为日本方面需要同步知道意大利的加入。 发完邮件,他敲了连通门。 洛清漪开门的时候头发扎着,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赵凯和叶霖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洛清漪把门推开,让他进来,“赵凯,三十四岁,外交学院毕业,商务部条法司干了六年,做过两个多边协议的法律文本起草,专业能力没有问题。履历干净。” “叶霖呢。” 洛清漪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 “叶霖有意思。” “什么意思的有意思。” “叶霖,三十一岁,北大法学院硕士,毕业后没有直接进体制,先在一家私营律所干了两年,做的是跨境并购。然后才考进商务部。” “哪家律所。” 洛清漪把笔记本推过来,指了一行字。 李思远看到了那个名字——海盛律所。 他在椅子边上站了三秒。 叶霖之前在海盛律所工作过。何承继是海盛律所的合伙人。何承继是林建平的律师。 “叶霖在海盛待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洛清漪把铅笔搁在本子上,“2019年8月入职,2021年11月离职,然后考的公务员。” “她在海盛的时候,何承继已经是合伙人了吗。” “是的。何承继2017年升的合伙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第一句话就不太对 “也就是说,叶霖有可能和何承继共事过。” “不是可能,是一定。海盛律所的并购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何承继是组长。” 李思远在洛清漪的房间里站着,把这条线走了一遍。 吴振邦把周启明从名单里撤了,换上了赵凯和叶霖。赵凯没有问题,叶霖——她和林建平的律师何承继是前同事。 两种可能。 第一种:巧合。海盛律所在行业内不小,叶霖在那里工作过不代表她和何承继有特殊关系,更不代表她和林建平有联系。吴振邦选她可能纯粹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 第二种:不是巧合。吴振邦撤掉了周启明,但换上来一个和何承继有关系的人。这个安排如果是有意的,说明吴振邦不是在清理问题,是在换一张更隐蔽的牌。 他不能马上判断是哪种。 “你能查到叶霖进商务部之后和海盛律所还有没有联系吗。” “查不到那么细,体制内的人事关系不是我能碰的。”洛清漪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皱了一下脸——太凉了,“但我可以从外围查——叶霖的社交媒体、公开发表的文章、参加过的活动。” “查。今天之内给我。” “好。” 李思远回到自己房间,在桌前坐下来。 手机响了,陈进回复了。 “老板,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发了记录过来。何承继查的主要是三项——公司基本户的开立日期、法人变更历史、以及最近十二个月的对公转账流水明细。没有涉及您个人账户。” 对公转账流水。 何承继要看公司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个信息配合工商登记的股权结构,可以还原出公司的资金来源和现金流方向。 林建平在做什么?他在做尽调。 一个资本方要投一家公司或者收购一家公司之前,第一步就是尽调——查清楚这家公司的股权架构、资金来源、财务状况。何承继在做的事情,是标准的并购前尽调流程。 林建平不是来“谈谈”的。他是要买。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给陈进打了电话。 “陈进,你现在去找黄四海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的核心知识产权——夸父链的技术专利、软件著作权、域名资产——全部做一次确权登记的更新,确保所有权利都登记在公司名下,没有任何瑕疵。” “这个之前做过。” “重新做一次。确保每一份文件都是最新的,日期是最新的,签章是完整的。做完之后把清单发我。” “老板,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 李思远挂了电话,把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窗外日内瓦的早晨很安静,有一辆电车从街上开过,声音很轻。 他在桌上那张昨天写的纸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叶霖,海盛,何承继。” 三个名字排在林建平和周启明的下面。 纸上的线越来越多了。 赵凯和叶霖是周二下午到的,比刘明辉说的时间早了两天。 李思远接到刘明辉的通知是中午——“赵凯和叶霖已经到苏黎世了,下午转火车到日内瓦,大约三点半到。” 他没有去火车站接,让洛清漪安排了酒店前台帮忙办入住。 三点四十分,洛清漪发来一条。 “到了。赵凯508,叶霖510。” 四点钟,李思远在酒店大堂等他们下来,约的四点一刻碰面。 赵凯先到,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系扣子的那种领口。三十四岁,方脸,下巴线条比较硬,步伐不快,但节奏稳。 他走到李思远面前,伸出手。 “李总。赵凯。吴司让我来配合您。” “吴司让你来”——不是“刘司安排我来”,也不是“组织上派我来”。这句话的主语是吴振邦。 李思远和他握了手,没有接这个话头。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苏黎世到日内瓦的火车快得很,比北京到天津还快。”赵凯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材料我在路上看完了,六份补充条款和接入条款正式草案,都过了一遍。” “有什么意见。” “两个小地方需要统一措辞,不影响实质,我列了出来,一会儿发给您。” 赵凯说话的节奏很干净,每一句都有落点。不是那种故意表演效率的干净,是长期做文本工作训练出来的习惯。 叶霖比他晚了五分钟才下来。 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步子比赵凯快一些。 “李总,叶霖。” 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握手的力道适中。 “材料我也看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补充条款没有问题,接入条款的第七条关于数据主权的表述我觉得可以再精确一些——''各节点产生的交易数据归属权由结算方所在国法律管辖''这个说法在跨境场景下可能有争议。” “什么争议。” “比如一笔交易发生在东京节点,结算方是中国的银行,但交易对手是法国的企业——交易数据的归属权是属于中国法律管辖还是法国法律管辖?按照现在的写法,答案是中国的,但法方可能会提出异议。” 这是一个具体的、有意义的法律问题。 李思远在心里给叶霖的专业能力打了一个分,不低。 “你建议怎么改。” “加一个补充定义——''结算方''需要区分为''结算发起方''和''结算完成方'',如果两方在不同司法管辖区,数据归属权按照节点所在国的法律为主,辅以双边协议的特别约定。” “这个改法,你之前在海盛做跨境并购的时候用过?” 叶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停顿不长,不到一秒,但李思远看到了。 “用过。海盛有一个跨境并购的标准化条款模板,数据归属权的写法和这个逻辑差不多。” 她没有回避海盛的经历。 “你在海盛待了两年多,和何承继怎么样。” 这一次停顿长了一些。三秒。 “何律师是我当时的组长,工作上有直接汇报关系。”叶霖的声音没有变化,“我离职之后没有再联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换人的方式 赵凯在旁边坐着,脸上什么都没有,端着大堂的免费咖啡喝了一口。 “好。”李思远没有继续问下去,“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材料有问题随时和洛清漪沟通,她那边有所有文件的最新版本。明天上午九点开碰头会。” 赵凯和叶霖各自上楼了。 洛清漪从大堂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直接问她海盛的事了?” “直接问。” “她怎么反应。” “没有慌,但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三秒。” 洛清漪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一下。 “三秒足够一个人决定说真话还是假话。” “她说的是真话——在海盛和何承继是直接汇报关系,离职后没再联系。” “你信?” “信第一半,不确定第二半。” 洛清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我查了她的社交媒体——微博没有公开的,微信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抖音不用。LinkedIn上有,但内容很少,只写了教育背景和商务部的工作经历,海盛律所的部分——” “没写?” “写了,但只有一行——''2019-2021,海盛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没有提何承继的名字,没有提并购组。” “律师助理?赵凯那边的信息是她在海盛做的是律师,不是助理。” “对。LinkedIn上写的级别比实际低了一档。” 李思远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一个人在简历上把自己在某家公司的职位写低,要么是那段经历不光彩不想引起注意,要么是在刻意淡化和那家公司的关联程度。 “继续盯着她。但不要让她感觉到。” “这个我会。” 洛清漪走了,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处理文件。 李思远在大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穆长准发来的。 “合同签了,TüV Rheinland的团队下周一到东京开始测试。另外——探测来源追踪有进展,VPN后面的第一层中转服务器定位到了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 美国东部。华盛顿特区附近。很多联邦政府机构和情报部门的数据中心都在弗吉尼亚。 但同样的,很多商业公司的服务器也在那里——亚马逊AWS的美东数据中心就在弗吉尼亚。 定位不等于确认。但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他回了穆长准一条。 “继续往下追。弗吉尼亚的中转服务器是商业的还是机构的,搞清楚。” 周三上午九点,碰头会在酒店会议室开。 在场五个人——李思远、洛清漪、孙晖、赵凯、叶霖。 李思远把当前各条线的进展梳理了一遍——补充条款已经发出,意大利方面确认收到;接入条款正式草案在最终审校阶段;巴黎节点合规审批走欧洲央行技术委员会预审的路径已经和法德意三方初步沟通完毕;施泰纳三周后的讲座邀请已经发出,各方代表在陆续确认中。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包括东京节点被探测、沃克的联系、林建平的动作、周启明和施泰纳的邮件——一个字没提。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该分配的分配了。赵凯负责接入条款第一到第五条的措辞统一和法律术语审校。叶霖负责第六到第十条,加上她昨天提的数据主权归属条款的修改方案。孙晖负责整体法律框架的合规性审查,确保和现有国际法律不冲突。洛清漪协调所有人的工作进度和文件版本管理。 散会的时候,孙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等赵凯和叶霖先出去了,回头看了李思远一眼。 “吴振邦把周启明撤了。” 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赵凯告诉我的,路上他说的。原来的名单里有三个人——赵凯、叶霖、还有一个叫周启明的。出发前一天,吴司亲自改了名单,把周启明拿掉了。” “理由呢。” “没有给理由。”孙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吴振邦换人不需要给理由——他是司长,人事调配在他权限范围内。但赵凯说了一件事——周启明被换掉的同时,还被从条法司的日内瓦谈判专项工作组里移出了。” 移出工作组和从名单上拿掉不是一回事。从名单上拿掉,意味着他不来日内瓦。从工作组里移出,意味着他在北京也碰不到这件事的任何文件了。 吴振邦不是在消极应对,是在彻底隔离。 “赵凯主动告诉你的,还是你问的。” “主动的。他坐火车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吴司临时换了人,你知道吧''。” “赵凯和你什么关系。” “条法司的同事,不算熟,但共事过一次——去年一个WTO争端解决的案子,他做主笔,我做法律论证。” 孙晖说完,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李思远在会议室里坐着,把孙晖刚才说的话消化了一遍。 吴振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重。不仅是不让周启明来日内瓦,而是把他从整个工作组里切掉了。这意味着吴振邦不是在保护周启明——他是在切割。 在体制内,一个司长把一个下属从专项工作组里移出,不声不响,不给理由,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处分,只是没写在纸上的。 周启明之后会怎样,李思远管不了,也不需要管。重要的是——这条线暂时安全了。 但叶霖的问题还在。 他回到房间,洛清漪已经在那边了,连通门开着。 “叶霖的社交媒体你查完了?” “查完了。”洛清漪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信息,“她的微信朋友圈三天可见,看不到历史内容。但我通过LinkedIn找到了她大学时期的一个学术账号,上面有她发表的两篇论文。” “论文?” “不是正式期刊的,是北大法学院的一个内部学术论坛。一篇写的是跨境并购中的数据保护问题,参考文献里引用了海盛律所的一份内部研究报告——何承继署名的。另一篇是她毕业论文的摘要,致谢里提了何承继的名字。” “致谢。” “对。原文是——''感谢何承继律师在实习期间对本文研究方向的指导''。”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 “实习期间——也就是说她在海盛不是毕业后才去的,是硕士阶段就在那里实习过。” “对。时间线是——硕士二年级开始在海盛实习,毕业后直接留下来,做了两年助理升律师,然后辞职考公。” “和何承继的关系从实习就开始了。” “至少三年半的直接接触。” 李思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你觉得吴振邦知不知道叶霖和海盛的关系。” 洛清漪把笔放下来。 “如果是正常的人事审查,叶霖的简历上应该写了海盛的工作经历,吴振邦看到是正常的。但——” “但什么。” “但他不一定知道何承继是林建平的律师。海盛律所的客户名单不是公开信息,吴振邦不做商业背调,他只看人事档案。” “也就是说,叶霖和海盛的关系他可能知道,但叶霖和林建平之间可能存在的间接联系,他不知道。” “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李思远站起来走了两步。 “那就不是吴振邦故意安排的。是巧合。” “巧合也得防。”洛清漪把纸收回笔记本里,“叶霖在这边能接触到接入条款的全部内容。如果她有意或无意和何承继保持联系,条款内容有可能流到林建平那边。” “有意和无意之间差别很大。” “对,所以我的建议是——给她看的东西不要给全的,关键的经济数据和节点配置参数不让她碰。她只做法律措辞的审校,不碰数据。” 李思远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可行。法律措辞和技术数据是两个层面的东西,把叶霖限制在措辞层面,她看到的就是文字,不是数字。 “就这么做。文件分发的时候你来控制版本,给她的版本不带附件数据。” “好。赵凯和孙晖呢。” “赵凯给全版本。孙晖也给全版本。” “你信赵凯?” “赵凯的背景干净,吴振邦派他来的动机也清楚——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别的。” 洛清漪点了一下头,回到自己的桌前。 手机震了。陈进的。 “老板,黄四海查到了鼎恒资本的投资记录。最近一年投了四个项目,全部在金融基础设施赛道——一个是跨境支付的,两个是数字货币相关的,还有一个是区块链底层技术的。四个项目的总投资额超过两个亿。” 两个亿,全押在金融基础设施赛道上。 林建平不是试水的人,他是在下重注。而夸父链是这个赛道里唯一一个被IMF正式吸纳进SDR体系的项目。 他不来才怪。 李思远回了陈进一句。 “继续查。重点看鼎恒资本的资金来源。” 周四下午,李思远收到了沃克的第三次联系。 这次不是短消息,是一封正式邮件,发件人写的是美国财政部国际事务办公室,但内容的风格——用词、节奏、那种不说多余的话的方式——是沃克的。 邮件附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夸父链多边框架协议的初步技术评议——美方视角”。 十四页。 李思远在房间里把这十四页从头看到尾,用了四十分钟。 文件的结构很清楚——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对框架协议的整体评价。用了“有建设性”和“值得认真讨论”两个措辞,这在美国财政部的外交语汇里算是正面的。 第二部分,技术架构的评议。对夸父链的分布式节点架构给出了技术认可,但在安全性方面提出了三个疑问——数据加密标准是否达到美方的FIPS 140-2要求、跨节点通信协议是否经过独立第三方验证、节点故障转移机制是否有充分测试。 第三部分就是沃克之前提醒过的——节点性能验证。文件明确要求所有核心节点提供独立第三方的性能测试报告,作为协议签署前的必要条件。措辞用的是“必要条件”,不是“建议条件”。 第四部分是最有分量的——“经济权重因子”。 李思远在看到这部分的时候,停了下来。 文件的第四部分讨论了技术贡献权重计算公式的问题——和霍夫曼在田中酒店里提出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建议在纯技术吞吐量的基础上,增加一个基于跨境结算货币占比的经济权重因子。 而且文件里直接引用了IMF SDR货币篮子的权重数据和BIS的跨境结算统计数据。 田中的法律顾问提的那个方向,出现在了美国的正式评议文件里。 这不可能是巧合。 要么是霍夫曼和美国方面有联系,要么是田中在双向操作——一方面通过霍夫曼把方向告诉李思远,另一方面通过某种渠道把同一个方向递给了美国。 或者,最简单的解释——美国方面自己也想到了这个方向,因为这个方向对美元最有利,不需要别人提醒。 李思远把文件放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过来。” 洛清漪过来看了文件,从头到尾翻完,用了二十分钟。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第四部分。” “你也看到了。” “和霍夫曼说的东西一模一样,连引用的数据源都一样。”洛清漪把笔拿起来在文件边缘做了个标记,“两种可能——田中的人把这个方向喂给了美国,或者美国自己想到的。” “区别重要吗。” “重要。如果是田中喂过去的,说明田中在美日之间做了一个利益绑定——日本和美国同时推这个方向,力度就不是一个国家能比的。如果是美国自己想到的,田中的法律顾问只是碰巧先说了——那你就亏了,因为你本来可以把这个方向包装成你的提案,变成中方的议程设置。” “现在不是中方的了。” “对。现在是美方和日方的共同方向。你要么接受,要么反对,但你不能再主导了。” 李思远在椅子里往后靠了一下。 “反对不现实——这个方向对人民币也有利。” “有利但不是最有利。”洛清漪把铅笔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人民币在SDR篮子里的权重是百分之十二左右,美元是百分之四十三。如果经济权重因子按SDR篮子占比算,美国核心节点的综合权重会大幅上升,中国的也会上升,但幅度远不如美国。”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差点没骂出声 “差距会拉大。” “对。纯技术吞吐量计算的时候,中国和美国的差距可以很小——因为我们的技术不比他们差。但加上经济权重因子之后,差距就是硬的了。” 这个问题实打实。 “那我们的应对方向是什么。” 洛清漪想了几秒。 “不反对这个方向,但修改计算公式。经济权重因子不能只用SDR篮子占比——那是存量指标,反映的是过去。应该加上增量指标——比如跨境结算货币占比的年度增长率。人民币的增长率在所有SDR货币里是最高的,用增量指标可以缩小差距。” “这个改法,美方会接受吗。” “美方不一定接受,但日方可能会——因为日元在跨境结算中的绝对占比不高,但最近几年因为日本央行的政策变化,日元的使用场景在扩大,增长率不低。增量指标对日本也有利。” “所以你建议把日本拉过来,用增量指标作为和美方谈判的筹码。” “田中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他的法律顾问提方向是为了让日本在权重上不吃亏,增量指标的逻辑和他的诉求是一致的。”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给田中打个电话?” “不急。先把增量指标的方案做出来,有东西再找他。空手去谈,你是在求人。有了方案再去,你是在合作。” 洛清漪把文件拿起来。 “我今天晚上把方案做出来,经济权重因子的计算公式——两个版本,一个是美方提的纯存量版,一个是我们加了增量指标的修改版。两个版本的模拟结果对比,各国权重变化的数据表格。” “多久。” “明天早上。” 洛清漪拿着文件回了自己房间,连通门没有关。 周五上午,洛清漪把方案摆在李思远桌上的时候,一共五页纸,三张表格,两段说明文字。 表格做得很干净——左边一列是各节点国,右边是两个版本下的综合权重对比。 美方版本:美国43.7%,中国13.1%,日本8.4%,法国7.2%,德国6.8%,英国7.1%,其他13.7%。 修改版本(加入增量指标):美国38.2%,中国16.8%,日本9.1%,法国7.5%,德国6.9%,英国7.0%,其他14.5%。 差距。美方版本里中美的权重差距是30.6个百分点,修改版本里缩小到了21.4个百分点。 “缩了九个点。”李思远把表格翻了一下。 “九个点是第一年的效果。增量指标每年更新,人民币如果保持目前的增长趋势,三年后差距会进一步缩小到十五到十七个百分点。” “五年呢。” “五年有可能到十二个百分点以内。” 他把表格放下。 “这个方案,孙晖看了吗。” “没有。” “让他看一下。经济权重因子进入正式讨论之前,法律上的论证需要准备好——增量指标的数据来源怎么选、更新频率怎么定、是用BIS的统计还是用IMF的统计、如果各方对数据来源有争议怎么仲裁。” “这些他能做。” “那就交给他。方案给他看的时候,把美方的评议文件也给他一份——全版本。” 洛清漪停了一秒。 “给全版本?” “对。” “他会看到第四部分的经济权重因子方向和田中法律顾问的建议重合。” “会。” “他会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让他问。” 洛清漪没有再说,拿着文件走了。 十点钟,穆长准的消息到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穆长准很少发语音,除非内容复杂到打字太慢。 李思远按了播放。 穆长准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 “老板,追到了。弗吉尼亚那个中转服务器是亚马逊AWS的一台EC2实例,用的是一个商业账号,注册人用的是假名,但付费的信用卡——王磊牛逼,不知道怎么搞到的——信用卡的持卡人,叫理查德·帕克斯。这个名字我搜了一下,Google上没什么东西,但我用LinkedIn一查——” 穆长准停了一下,语音里有他喝水的声音。 “理查德·帕克斯,前美国国家安全局技术评估部门的分析师,2019年离职,然后去了一家叫Meridian Advisory Group的私营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创始人——” 又停了一下。 “创始人叫大卫·斯通。” 李思远把语音听完,关掉。 斯通。 沃克说过这个名字——斯通在投票前离开了日内瓦,但他的团队里有人在独立行动。匿名邮件是他们做的,现在技术探测也确认是他们做的。 Meridian Advisory Group——一家斯通开的私营咨询公司。理查德·帕克斯是前NSA的技术分析师,现在在斯通的公司里,用商业账号租AWS服务器,每十二小时对东京节点发一轮探测。 这不是美国政府的行为——是一个私营公司的行为。但这个私营公司和美国政府的前官员有直接关系。 灰色地带。 沃克说“确保安全监控到位”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探测方是斯通的人? 他大概率是猜到了,但他不能直接说。说了就等于承认美国政府和斯通之间有信息流通,即使斯通现在名义上是私人身份。 李思远给穆长准打了电话。 “帕克斯的信息你怎么拿到的。” “王磊有渠道。别问了。”穆长准在那头的声音有点紧,“老板,这个东西我拿到之后差点没骂出声。NSA出来的人在探测我们的节点——哪怕是私人身份——这事儿性质不一样。” “不要激动。” “我没激动,我在分析。帕克斯用的探测脚本我解包了一部分,里面的探测参数非常专业——不是普通的网络扫描,是针对金融基础设施设计的定向压力测试。这个脚本的框架结构和NSA公开过的一份网络安全评估工具的技术文档高度相似。” “你的意思是,他用了在NSA时期的工具。” “改过的版本,但底子是一样的。” “这个信息能公开吗。” “不能。我们获取帕克斯身份信息的方式不太经得起追问,公开了反而被动。” 第二百二十章 没通过律师 “差距会拉大。” “对。纯技术吞吐量计算的时候,中国和美国的差距可以很小——因为我们的技术不比他们差。但加上经济权重因子之后,差距就是硬的了。” 这个问题实打实。 “那我们的应对方向是什么。” 洛清漪想了几秒。 “不反对这个方向,但修改计算公式。经济权重因子不能只用SDR篮子占比——那是存量指标,反映的是过去。应该加上增量指标——比如跨境结算货币占比的年度增长率。人民币的增长率在所有SDR货币里是最高的,用增量指标可以缩小差距。” “这个改法,美方会接受吗。” “美方不一定接受,但日方可能会——因为日元在跨境结算中的绝对占比不高,但最近几年因为日本央行的政策变化,日元的使用场景在扩大,增长率不低。增量指标对日本也有利。” “所以你建议把日本拉过来,用增量指标作为和美方谈判的筹码。” “田中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他的法律顾问提方向是为了让日本在权重上不吃亏,增量指标的逻辑和他的诉求是一致的。”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给田中打个电话?” “不急。先把增量指标的方案做出来,有东西再找他。空手去谈,你是在求人。有了方案再去,你是在合作。” 洛清漪把文件拿起来。 “我今天晚上把方案做出来,经济权重因子的计算公式——两个版本,一个是美方提的纯存量版,一个是我们加了增量指标的修改版。两个版本的模拟结果对比,各国权重变化的数据表格。” “多久。” “明天早上。” 洛清漪拿着文件回了自己房间,连通门没有关。 周六,日内瓦这边难得没有新的事情要处理——各方都在等正式文件,施泰纳的讲座在两周半之后,美方评议文件的正式回应还在准备中。李思远计划休息半天。 洛清漪不同意。 “你休息的时候出事的概率最高。” 这句话在上午十点说的,十一点就应验了。 陈进打来电话。 “老板,林建平今天直接给我打了电话。不是通过何承继,是他本人。” “说了什么。” “他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和夸父链在日内瓦的谈判进展有关。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但他说——这份东西如果到了某些人手里,对谈判推进是不利的。他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所以他想先和您谈。” 李思远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他在威胁我。” “他的措辞很客气,没有用威胁的字眼。但意思很清楚——他有牌,他想用这张牌换一个入场的机会。” “入场。” “他想投资夸父链。不是试探了,是正式提出来的——战略投资,占股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进董事会,有否决权。” 百分之十五。董事会席位。否决权。 李思远在房间里把手搭在窗框上。 “他手里那份东西是什么,你有概念吗。” “没有。他不肯说,说只和您本人谈细节。” “他怎么拿到你的电话的。” “不知道。但我的电话在公司名片上有,不难找。”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林建平手里有一份和日内瓦谈判进展有关的东西。这个东西的来源——如果林建平和周启明的关系是真实的,那最有可能的来源就是周启明。 周启明被吴振邦从工作组里移出之前,他能接触到的文件包括框架备忘录、席位补充条款的内部讨论版本、各节点国的接入安排初稿。这些文件里任何一份流到外面,对谈判都有影响。 但李思远同时在想另一个可能——林建平手里的东西不一定是文件。 也有可能是信息。比如,关于某个节点国席位安排的内幕、关于某个国家代表团立场变化的细节、或者关于中国代表团内部分歧的情报。 这些信息如果被送到竞争对手——比如那些对夸父链不友好的力量——手里,确实可以在谈判中制造麻烦。 “陈进,你听他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我在办公室关着门。” “从现在开始,和林建平的所有通话做录音。合法录音,征得对方同意的那种——下次他打来,你先说''为了沟通准确,我方对此次通话进行录音'',让他自己选择继续还是挂断。” “他挂了怎么办。” “他不会挂。一个要做交易的人不会因为录音就放弃。” “好。那您什么时候和他谈?” “不谈。” 陈进在那头停了一下。 “不谈?” “对。他抛出一个模糊的威胁,不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说想和我谈。这是钓鱼——他想让我主动去找他,一旦我主动了,谈判的位置就变了,从我有主动权变成他有主动权。” “那他一直不说具体是什么呢。” “他会说的。一个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做尽调、查工商、查银行、带律师来公司——他不是为了和我打哑谜。他需要一个入口,而那份东西就是他的敲门砖。如果我不开门,他迟早会把敲门砖放到桌上。” “万一他把那东西直接送到不该去的地方呢。” 这个风险是真实的。 “所以你帮我做一件事——联系黄四海,让他去找一下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准备一份声明函的模板。内容是——如有任何未经授权的公司内部信息被传播或使用,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发给谁。” “先不发。放着。等他亮牌再用。” 李思远挂了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拿起手机,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林建平直接给陈进打电话了,提出战略投资百分之十五,要董事会席位和否决权。另外他说手里有一份和日内瓦谈判有关的东西。” 洛清漪的回复很快。 “那份东西是周启明给的?” “最大的可能。” “周启明已经被移出工作组了,他能带走多少东西?” “被移出之前他接触过的文件,理论上都有可能被复制。” 洛清漪过了十秒才回。 “那吴振邦撤他撤晚了。” 李思远没有回这条。吴振邦撤人的时间——那是吴振邦的问题。他现在的问题是,林建平手里的牌是什么,以及怎么让那张牌打不出来。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笔拿起来,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防。” 第二百二十一章 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周日晚上,李思远在酒店走廊里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孙晖。 孙晖手里提着一个书店的纸袋,里面装了两本书,从纸袋口露出来的那本的标题是法文的看不懂写的什么,但出版社的logo他认识,是日内瓦一家专做国际法学术出版的老牌社。 “出去买书了?” “大学书店有一面墙是国际经济法的,比北京的三联强多了。”孙晖把纸袋换了个手拿,“你今天没出门?” “没有。”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了几步。 孙晖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掏钥匙卡。 “洛清漪给我看了那个经济权重因子的方案两个版本的对比。” “你觉得怎么样。” “增量指标的方向是对的,但你需要注意一件事。”孙晖把门刷开,没有进去,侧身对着李思远,“美方那个评议文件的第四部分,提经济权重因子这个方向如果你仔细看措辞,用的是''建议各方共同讨论'',不是''美方提议''。” “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各方共同讨论''意味着这个方向美方不想独占议程设置权。他们抛出来了,但不愿意当第一个签名的人。他们在等别人先表态。” “等谁。” “等你。” 孙晖把纸袋挂在门内的衣架上,回过头来。 “如果你在回应美方评议的时候,把增量指标的修改版作为中方的正式提案提出来美方会立刻支持,因为你的修改版里纯存量部分他们拿到了最多,增量部分只是轻微修正,他们不亏。田中也会支持,因为增量指标对日本有利。法德大概率跟进,因为欧元的增量也不差。” “你觉得我应该提。” “我觉得你应该提,但不是以中方的名义提。” “以什么名义。” “以技术顾问的名义施泰纳。”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把这个思路走了一遍。 施泰纳是独立学术顾问,不代表任何国家。如果增量指标的修改方案由施泰纳在三周后的讲座上以学术讨论的形式提出来,各方会把它当作一个中立的学术建议来讨论,而不是某个国家的提案。 这样一来,中方不用第一个签名,美方也不用第一个签名。大家都是在“讨论一个学术建议”。而等到各方在讨论中表态之后,支持的占了多数,再变成正式提案到时候就是各方共识,不是单方面推动。 “你的脑子转得很快。”李思远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这个路径谁教你的。” “没人教。条法司做多边协议做多了,套路都差不多没人愿意当出头鸟,大家都在等一个''中立的声音''来打破僵局。施泰纳就是那个中立的声音。” “你和施泰纳的关系够近,能让他做这件事吗。” “我不需要让他做。”孙晖把门推开一半,“他自己会做。他是学者,给他一个有学术价值的命题,他会主动拿去讲。你只需要把增量指标的方案发给他,附上数据和论证,他会当成是自己的研究方向。” “你很了解他。” “四年了。”孙晖走进房间,在门口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李思远,你比我预想的要谨慎。但你最大的弱点不是不够快是你身边的人不够多。” 门关了。 李思远在走廊里站着,把这句话听了两遍。 他说的“身边的人不够多”,不是指团队人手不够。 他是说在谈判这个层面上,李思远能信任的人太少了。洛清漪、穆长准、陈进、黄四海这些人都在后方或者技术层面。在通话和见面里、在条款和权重的博弈里、在和各国代表团面对面周旋的第一线李思远基本上是一个人。 孙晖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你需要我。 不是作为吴振邦的人,不是作为法律顾问,而是作为谈判桌上能分担压力的第二个人。 李思远回到自己房间,把灯打开,坐在桌前。 他不会立刻接受这个暗示。但他把这个暗示记住了。 手机亮了。马里尼的回复来了意大利次级节点的补充条款,确认无异议。附了一句话: “罗马已经批准了技术委员会预审阶段的投赞成授权。什么时候预审开始,请通知我。” 一票到手了。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一份新建的文档里开始写施泰纳讲座上的增量指标方案讨论提纲。 他写了一个半小时。 写完的时候,窗外的日内瓦已经完全暗了,湖面上有几点灯光在晃。 他把提纲保存好,关掉电脑。 明天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提纲发给施泰纳;第二,和田中通一次电话,试探他对美方评议文件第四部分的真实态度。 他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的床上摊开。 隔壁的键盘声很轻,洛清漪还在工作。 周一上午,李思远先把增量指标的讨论提纲发给了施泰纳。 邮件写得很克制不是“请您在讲座上提这个方向”,而是“这份材料是我们团队近期研究的一个方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在学术层面做进一步探讨”。 施泰纳的回复在两小时后到了。 “非常有兴趣。我下午详细看完给您一个反馈。” 上钩了不,不是上钩。施泰纳是学者,他看到一个有学术价值的命题,他的兴趣是真实的。这和孙晖说的一样不需要让他做,他会主动做。 下午两点,李思远给田中打了电话。 田中接得很快。 “李先生,我正想联系您。” “我先问你一件事美方的技术评议文件你收到了吗。” “今天早上收到的。” “第四部分你看了。” “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田中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笑。 “李先生,您是想问我,经济权重因子这个方向出现在美方的正式文件里,和霍夫曼教授之前给您说的是不是有关系。” “是。” “有关系。”田中的声音很坦然,“但不是您可能猜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霍夫曼教授在苏黎世大学有一个研究项目,叫''多边金融基础设施的治理权重设计'',这个项目是公开的,他在去年的一份工作论文里就提出了经济权重因子的概念。美方财政部的研究团队不是沃克,是他们的技术评估办公室引用了霍夫曼的工作论文。” “也就是说,美方不是从你这里拿的方向,是从霍夫曼的公开学术成果里拿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田中在电话里笑了两次 “对。霍夫曼先把这个方向告诉您,是因为我请他做的我认为这个方向对日本有利,也对您有利。但美方自己找到这个方向,是学术文献检索的结果,和我无关。” 李思远在房间里把这个逻辑消化了一下。 如果田中说的是真的那他之前对田中动机的判断有一部分是错的。田中没有在中美之间做人情链条,他是在利用霍夫曼的公开研究来给中日双方都打开一个有利的方向,而美方恰好也独立发现了同一个方向。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美方的文件出来了。”田中的声音平了下来,“在这之前,霍夫曼的方向只是一个学术建议,有没有人用都不一定。美方的文件一出来,这个方向就变成了正式议程。我需要在这个时候把来龙去脉和您说清楚。” “你怕我误解你。” 田中笑了第二次。 “不是怕。是因为如果您误解了我的动机,后续合作的基础会出问题。我在日内瓦需要的合作伙伴不多,您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句话说得直。 “田中先生,我准备了一个增量指标的修改方案,加在经济权重因子的计算公式里。这个方案对日本是有利的。” “增量指标用跨境结算货币占比的年度增长率?” “对。” “这个方向我的团队也在考虑。您的方案和我们的方向是吻合的。” “那施泰纳三周后的讲座上,如果这个方向被学术性地提出来讨论,日本方面的态度是什么。” “支持。但不会第一个表态日本会等至少一个国家先表态之后再跟。” “谁会第一个表态。” “看您怎么安排了。” 李思远在桌前把笔拿起来。 “法国。杜瓦尔的人已经确认会参加讲座,如果我提前和法方沟通好增量指标对欧元的利好,法方可能会第一个表态支持。” “法国先表态,日本跟进,中国第三个这个顺序很安全。” “对。然后美方自己看到其他三个主要方都支持了,他们自然会把存量版本的提案改成混合版本包含增量指标。” “不战而屈人之兵。” “田中先生,你的中国成语用得越来越好了。” “林小姐教我的我的翻译。” 电话挂了。 李思远把通话内容在备忘录里记了要点,然后给洛清漪发了一条。 “田中确认了日本方面支持增量指标方向。下一步联系法方。你有杜瓦尔那边经济顾问的联系方式吗。” 洛清漪秒回。 “有。我联系还是你自己联系?” “你先探一下口风,看法方对经济权重因子这个话题有没有兴趣。如果有,我再直接和杜瓦尔的人谈。” “好。” 手机又响了。黄四海的。 “老板,鼎恒资本的资金来源查到了。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一个是林建平自己的家族信托,另一个是一家叫''昊天投资''的基金。昊天投资的LP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黄四海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LP名单上,其中一行“S.T. Holdings Limited, Hong Kong”。 “这家香港公司我查了,实际控制人的信息在香港公司注册处有登记,但不是中文名,是一个英文名。” 黄四海把英文名发了过来。 “David Stone.” 大卫·斯通。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斯通。NSA前技术评估部门的人现在在斯通的咨询公司里。斯通的公司在探测夸父链的节点。 而斯通同时还是林建平背后资金链条里的一个出资方。 林建平来谈投资不是纯粹的国内资本行为,后面站着斯通。 这条线通了。 从探测节点到投资夸父链的公司斯通在两手操作。一手从外部压力技术探测、匿名邮件、在谈判中制造阻碍;一手从内部渗透通过林建平进入夸父链的股权结构。 外面打,里面买。 如果让他得逞,他在外面拿到的节点性能数据可以在谈判桌上制造麻烦,而他在里面拿到的股权可以在公司治理层面施加影响。 两条线合在一起目的不是毁掉夸父链,是控制它。 李思远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神的,手机屏幕已经灭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进打了电话。 “林建平的投资意向,拒绝。不以任何形式接受。” 陈进在那头顿了一下。 “他会施压的。” “让他压。” 周三,施泰纳回了邮件,不是对增量指标方案的学术反馈是一个出乎预料的通知。 “李先生,原定三周后的讲座,我决定提前到下周四举行。场地已经确认,在日内瓦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梅杰尔厅。邀请已经补发。” 提前了一周。 李思远看了两遍这封邮件,拨了施泰纳的电话。 施泰纳接了。 “为什么提前。” “两个原因。”施泰纳的声音很平,“第一,我的增量指标方案已经成形了您发的提纲我做了扩展,加了三组模拟数据和一个动态权重调整的模型,足以作为一份正式学术报告来发表。等三周没有意义。” “第二个原因。” “第二个我收到消息,美方财政部在两周后可能会在IMF的一个非公开技术委员会会议上,提出节点性能验证的正式要求。如果他们先提了,然后我的讲座才举行,讲座的讨论就会被他们的议程框定住。我需要在他们之前把增量指标的方向放上台面。” “你怎么知道美方两周后会在IMF提这个。” 施泰纳没有马上回答。 三秒之后。 “我在学术圈子里的消息渠道。” 他不肯透露来源。李思远没有追问。 “下周四。” “对。所有原来的邀请对象我都重新通知了法国确认来两个人,德国一个人确认了,日本田中确认了,英国的人还在犹豫但我预计会来。孙晖你让我加的也通知了。” “他怎么说。” “秒回。说一定到。” 李思远把这个时间变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下周四还有八天。 八天之内,他需要把增量指标的方案准备到演示级别,和田中事先对过口径,和洛清漪跟法方的探底结果确认,同时确保穆长准那边的TüV Rheinland测试至少有初步结果。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施泰纳把讲座提前了一周 时间压缩了,但压缩不等于来不及。 他挂了电话,直接走到连通门。 “洛清漪,法方那边什么情况。” 洛清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今天上午和杜瓦尔代表团的经济顾问通了电话皮埃尔·勒克莱尔,四十出头,之前在法国财政部做过宏观经济分析的。” “他对经济权重因子有兴趣吗。” “非常有兴趣。”洛清漪把电话记录翻出来,“他的原话是''如果纯技术吞吐量决定权重,法国在欧洲会被德国压一头,因为法兰克福节点的技术吞吐量大概率超过巴黎。但如果加上经济权重,欧元的跨境结算占比法德共享,法国就不吃亏了。''” “他愿意在施泰纳的讲座上第一个表态吗。” “我试探了,他没有直接说愿意。他说他需要看到具体的方案和数据之后再决定。” “那就把方案发给他。全版本包括两个版本的权重对比表格和增量指标的模拟数据。” “什么时候发。” “今天。施泰纳把讲座提前了一周,下周四。” 洛清漪的铅笔在手里顿了一下。 “提前了?” “提前了。施泰纳有消息说美方两周后会在IMF提节点性能的正式要求,他要抢在前面。” “那八天之内所有东西都要准备好。” “对。” 洛清漪把铅笔放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一,增量指标方案的演示版本我今天出终稿,明天发施泰纳和法方。二,TüV Rheinland的初步测试结果穆长准那边催一下。三,孙晖对经济权重因子的法律论证今天下午让他交。四,各节点国代表在讲座上的预期立场逐个确认。五” “五,赵凯和叶霖的接入条款审校要在讲座之前完成,不能拖到讲座之后。” “对。五的时间线最紧叶霖负责的六到十条里,第七条的数据主权修改方案还没有定稿。” “让她今天给出终稿。如果她拖了” “我会催她。” 洛清漪在清单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八天”。 李思远回到自己房间,给穆长准发了一条。 “TüV Rheinland的测试进度怎么样。” 穆长准的回复隔了十分钟。 “团队已经到东京了,周一开始的。目前完成了吞吐量测试和延迟测试的初步阶段,数据在整理中。完整报告按原计划十个工作日,但如果你只要初步结果我可以让他们先出一份中期摘要。” “出。下周三之前我要。” “时间紧,但能做到。费用方面可能要加急费。” “加。” 穆长准回了一个“嗯”。 下午三点,孙晖把法律论证发了过来。 五页。论证了增量指标在国际法框架内的合规性引用了IMF协定第四条、WTO技术性贸易壁垒协定、以及BIS的跨境支付委员会最新发布的政策建议。结论是增量指标的引入不违反现有多边协议的规定,属于各方在自愿基础上的治理创新。 写得比李思远预期的好。 他在文件边上写了一行批注“第二段的IMF引用加一个脚注说明条款原文”,然后把文件退回去。 孙晖十分钟后回了修改版。 批注的位置加了脚注,同时他自己还改了另外两个地方一个是把“建议”改成了“可供讨论的方向”,另一个是在结论部分加了一句但书:“各方在采纳增量指标前,需就数据来源的独立性和更新机制达成一致。” 李思远看了那句但书。 这句话加得聪明它给了反对方一个发声的窗口,让整份论证不会显得过于偏向提案方,增加了文件的中立感。 他把修改版确认了,转给洛清漪。 晚上八点,洛清漪把增量指标方案的演示终稿发了出去施泰纳一份,法方勒克莱尔一份。 九点半,勒克莱尔回了邮件。 “数据很有说服力。我需要和巴黎确认最终立场,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倾向于在讲座上表达法方的支持。” 十点,施泰纳也回了。 “方案比我自己做的版本更完整。我的讲座报告已经更新,加入了增量指标的内容和模拟数据。报告题目也改了''多边金融基础设施治理中的动态权重机制:技术与经济的再平衡''。” 标题改了。 施泰纳现在把增量指标当成了自己的学术成果的一部分。 这正是孙晖说的不需要让他做,他会主动做。 李思远把两封邮件的回复给洛清漪看了。 洛清漪看完,关了电脑。 “棋该动的都动了。接下来八天盯住每一步别出岔子。” 八天过得很快。 TüV Rheinland的中期摘要在周三到了东京节点的吞吐量测试结果是设计标准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延迟在可接受范围内波动,安全性指标全部达标。穆长准同时给了一份数据对比斯通的人通过探测脚本采集到的数据(经过穆长准喂给他们的调整版本),和TüV的实测数据在方向上一致,但斯通版本的吞吐量余量显示得比实际还高了百分之八。 换句话说如果美方拿斯通的数据来质疑节点性能,TüV的第三方报告会证明实际性能达标,而斯通的数据反而会显得比现实更乐观。 攻击变成了背书。穆长准的干扰数据起效了。 法方的最终确认在周二到了。勒克莱尔发来一封正式邮件,措辞经过巴黎审批的,用的是外交语体“法方对动态权重机制中的增量指标方向持建设性的开放态度,期待在施泰纳教授的学术讨论中进一步了解。” “建设性的开放态度”在外交语言里等于“我们基本同意但要看最终方案的细节”。 够了。 接入条款的审校赵凯在周一完成了自己负责的一到五条,发给洛清漪审对,没有任何问题。 叶霖负责的六到十条在周三下午才交。洛清漪看完之后,来找李思远。 “叶霖的审校我看了,专业水平没有问题,修改意见都很到位。” “但?” “第七条的数据主权修改方案她给出了终稿,我比对了一下她之前口头说的方案和最终书面版本,有一个变化。” 第二百二十四章 讲座前一天 “什么变化。” “她口头说的是''结算方需区分为结算发起方和结算完成方,数据归属权按节点所在国法律为主''。但终稿里的措辞变成了''数据归属权按节点所在国法律为主,同时承认各缔约方依据其国内法对跨境数据行使管辖权的权利''。” “后面加了一句。” “对。''承认各缔约方依据其国内法对跨境数据行使管辖权的权利''这句话看起来是保护各国主权的表述,但实际效果是给了一个口子任何一个参与国都可以用自己的国内法来要求调取其他节点上的交易数据。” “这和她之前说的方案不一样。” “不一样。她之前的方案是收紧的数据归节点所在国管。终稿变成了松的各方都可以伸手。” 李思远想了几秒。 “你觉得她为什么改了。” “两种可能。第一,她自己在做法律推敲的时候觉得之前的方案太紧了,容易引发反弹,所以加了这句缓冲。这种可能是合理的。” “第二种呢。” 洛清漪把笔记本合上。 “第二种有人建议她加这句话。因为这句话的受益方,不是中方,也不是某个特定的参与国。受益方是任何一个想要获取跨境交易数据的人。包括外部资本方。如果一个投资了某个参与国节点运营方的人,想要调取另一个节点的交易数据,这句话就给了法律依据。” 李思远把叶霖加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你有没有直接问她为什么改了。” “没有。我想先和你说。” “不要问她。” “那怎么处理。” “把她加的那句话从终稿里删掉,用回她之前口头说的版本。” “她会问为什么。” “告诉她终稿需要和之前确认的方向保持一致,口头版本已经过了内部讨论。” “如果她坚持呢。” “她不会坚持。她是起草专员,不是谈判代表。文本的最终决定权不在她手里。” 洛清漪把笔记本收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做了一件事讲座之前这两天,我把所有发给叶霖的文件做了一个日志,记录她打开文件的时间、时长和是否做了下载操作。” “结果呢。” “她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下载了接入条款正式草案的完整版本。” “完整版本?我说过给她的版本不带附件数据。” “赵凯的邮箱里有完整版本。她问赵凯要的赵凯以为她需要对照审校,就转发了。”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赵凯转发给她是正常的同事之间共享工作文件,赵凯不知道李思远给她的是阉割版。 但叶霖主动去要完整版本如果她只是做法律措辞审校,不需要附件数据。她去要完整版本,说明她想看的不是文字,是数字。 “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酒店的WiFi日志我查了,她下载之后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之间有一个上传行为大小和那份文件的附件差不多。” “上传到哪里。” “网页版的邮箱。地址追不到用的是加密邮件服务,ProtonMail。” 李思远在房间里站住了。 ProtonMail加密邮件,追踪不到收件人。 叶霖在深夜下载了完整版本的接入条款,然后用加密邮件发给了某个人。 谁。 何承继?林建平?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在黑暗中把手握了一下,松开。 “讲座是明天。”他的声音很平。 “对。” “明天讲座上所有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发出去的东西已经发出去了。叶霖能看到的让她看到的和不让她看到的已经无法收回。” “那你的意思是” “明天讲座正常开。讲座结束之后,处理她。” 洛清漪在门口站了两秒。 “怎么处理。” “讲座结束之后,我会和孙晖谈一次。叶霖是商务部的人,处理她需要走商务部的通道。” “你信孙晖会帮你处理这件事。” “他会。因为叶霖泄露的文件如果出了问题,烧的不是我,是整个代表团包括他。” 洛清漪没有再说话,回到自己房间,关了连通门。 李思远在桌前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 明天。施泰纳的讲座。各方代表同时在场。增量指标方案第一次在半正式场合亮相。法方准备第一个表态。日本跟进。经济权重因子的议程设置即将完成。 同时他的团队里有人在深夜把核心文件往外送。 明天的讲座会很精彩。 他把灯关了。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穆长准发来的。 “TüV Rheinland的完整报告提前出了。所有指标达标或超标。报告的电子版我发你邮箱了,纸质版我让他们直飞日内瓦送。明天上午到。” 正好赶上讲座。 李思远在黑暗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这一局的牌,该亮的都快亮了。 周四上午八点半,李思远到梅杰尔厅的时候,TüVRheinland的纸质报告已经放在了他面前的座位上。穆长准办事从来不差时间报告用快递从东京直飞日内瓦,凌晨四点到酒店前台,洛清漪早上六点取的。 报告封面是TüV标准的深蓝色,右上角印着报告编号和日期。李思远没有翻开,把它放进了公文包里。 梅杰尔厅不大,阶梯式的座位大概能坐八十人,前排是长桌和话筒,施泰纳的位置在正中间,两侧各放了一台投影屏幕。 九点差五分,人陆续到了。 法方来了两个人勒克莱尔和另一个年轻的助手,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勒克莱尔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的材料,是洛清漪发给他的增量指标方案。 德国的人到了一个,坐在第三排,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低头在看手机。 田中在九点整踩着点进来。他走进来的方式和在东京见面时不一样东京那次他是主人,走得慢,有掌控感。这次他是客人,走得快,径直到了座位上坐下来,冲李思远点了一下头。 孙晖比田中早两分钟到的,坐在李思远左边。赵凯在孙晖旁边。叶霖坐在第二排,和洛清漪隔了一个座位。 第二百二十五章 第一个举手 洛清漪坐在叶霖旁边是李思远安排的。 英国方面最后一个到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孙晖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英国财政部的迈克尔·汤普森,做多边货币政策的,级别不高但消息很灵。” 九点十分,施泰纳走上台。 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灯芯绒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一叠纸。他没有开场白,直接把U盘插进投影设备,第一页PPT弹出来 “多边金融基础设施治理中的动态权重机制:技术与经济的再平衡” 标题在两块投影屏幕上同时显示,英文和法文双语。 施泰纳讲了四十五分钟。 前二十分钟是铺垫回顾了现有多边金融基础设施的治理模式,从SWIFT到CLS再到各国央行数字货币的跨境实验,用数据说明了一个事实:纯技术吞吐量作为权重分配的唯一标准,在金融基础设施中没有先例,也不合理。 中间十五分钟是核心经济权重因子的概念、计算公式、两个版本的对比。他用了洛清漪做的那三张表格,但重新设计了图表样式,加了动态演示,数据变化的过程用动画一帧一帧展开。 当屏幕上出现“增量指标”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思远注意到勒克莱尔的手指在材料上动了一下他在翻之前准备好的对应页面。 施泰纳在增量指标部分花了十分钟,讲了三组模拟数据,讲了动态权重调整模型的逻辑,最后给了一个结论 “如果我们只看存量,SDR篮子的货币占比是一个静态的切片。但金融基础设施的治理不应该只反映过去,也应该反映趋势。增量指标提供的是一个动态的修正机制让那些在跨境结算中增长更快的货币,获得与其增长速度相匹配的治理权重。” 最后五分钟是总结和开放讨论的引言。施泰纳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现在请各位发表意见。这是学术讨论,不需要代表官方立场。” 安静了八秒。 勒克莱尔举手了。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材料,声音不大但清楚。法语口音的英文,每个词咬得很重。 “施泰纳教授,我个人认为增量指标的引入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方向。从法方的角度看如果纯技术吞吐量作为唯一权重标准,欧洲内部可能出现节点间的不平衡。巴黎和法兰克福的技术投入不同,但欧元作为一个整体的跨境结算角色是共享的。增量指标为欧元区内部的协调提供了一个合理的框架。” 他说完坐下来。 李思远在心里把这句话切开勒克莱尔用的是“我个人认为”,没有说“法方认为”。这是他和巴黎确认过的分寸在学术讨论中用个人身份表态,不等于法方的正式立场,但信号已经放出去了。 第一个表态的人出来了。 李思远没有看田中,但他知道田中在准备了。按照之前通话的约定日本会等至少一个国家先表态之后再跟。 果然,田中在勒克莱尔坐下后大约十五秒举了手。 施泰纳点了他的名。 田中没有站起来,坐在座位上讲。他的英文没有任何口音问题,语速比勒克莱尔慢一些。 “增量指标的逻辑和日本方面近期的研究方向有一致性。我们注意到,跨境结算货币的使用格局正在发生变化,用一个能反映这种变化的指标来修正权重分配,是合理的。” 两个国家表态了。方向一致。 德国的人没有举手,但在座位上点了两下头不算表态,但算默认。 英国的汤普森手里转着笔,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施泰纳在台上扫了一圈,把话头接过去。“感谢两位的评论。我想补充一点增量指标的数据来源和更新机制需要在正式讨论前达成一致,这是一个技术性的前提条件。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在报告的附录中给出了三个可选方案” 他继续讲了五分钟,把孙晖法律论证里的那句但书用学术语言重新包装了一遍。 讲座在十点二十分结束。 散场的时候,勒克莱尔走到李思远面前,握了一下手,没有多说话该说的在台上说了。 田中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和李思远对视了不到一秒。 “不错。”田中只说了这两个字,带着他的翻译走了。 孙晖在旁边整理文件,没有评论。 洛清漪从第二排下来的时候,经过李思远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叶霖在讲座全程都在用手机拍投影屏幕上的PPT。” 李思远把公文包的扣子扣上,没有回头。 “几张。” “至少十二张。最后那页各国权重模拟数据的表格,她拍了三张。” 讲座散场后,李思远没有马上回酒店。 他在梅杰尔厅外面的走廊上等了五分钟。田中的翻译先出来的,看到他,回头进去说了句什么。田中随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施泰纳的报告打印稿,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标注。 “找个地方坐坐?”李思远指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休息区,两张沙发,中间一个茶几。 田中回头对翻译说了句日语。翻译退到了走廊另一头。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在台上说的''日本方面近期的研究方向''具体指什么?” 田中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东京大学经济研究所上个月出了一份内部报告,讨论的就是多边金融基础设施中的治理权重问题。这份报告的方向和施泰纳今天讲的几乎一样不是因为抄袭,是因为问题摆在那里,学术界的答案都差不多。” “这份报告是你授意做的。” “不是授意,是建议。”田中把两个词分得很清楚,“我告诉他们这个问题值得研究,但结论是他们自己的。” “那日本方面现在的正式立场是什么不是你个人的,是日本政府的。” 田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日本政府的正式立场要等财务省的内部会议结束才会确认,预计下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向财务省的主流意见是支持增量指标,前提是数据来源用BIS的统计,不用IMF的。” “为什么?” “BIS的跨境结算统计里,日元的占比数据比IMF的高统计口径不同,BIS把亚洲区域内的日元结算单独列了出来,而IMF的统计把它合并进了整体数据里。用BIS的数据,日本的增量指标会更好看。” 第二百二十六章 田中的表态比预想的更直接 李思远把这个细节消化了一下。数据来源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谈判筹码不同的统计口径会影响各国的权重计算结果。田中提出要用BIS的数据,不是技术偏好,是利益选择。 “如果中方也支持用BIS的数据呢?” “那就是中日两方的共同立场谈判桌上有两票支持BIS数据源。美方大概率不在意,因为不管用哪个统计口径,美元的占比都是最高的。法德可能会有意见BIS的数据里欧元的占比比IMF的低一点。” “所以法方可能会反对用BIS数据。” “法方不会反对增量指标,但可能会在数据来源问题上和我们有分歧。” 田中说到这里,把铅笔从报告上拿起来,在茶几上轻轻转了一圈。 “李先生,我想和您谈一件事不在今天议程里的。” “请说。” “东京节点最近被人探测了。” 李思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我的技术团队在做例行安全检查的时候发现的。每十二小时一轮,探测模式非常专业。我的人追了一层中转服务器在弗吉尼亚。” 田中的技术团队也追到了弗吉尼亚。 “你追到什么程度?” “到弗吉尼亚的中转服务器为止。我没有继续往下追不是追不动,是我觉得追下去意义不大。因为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 “一个叫大卫·斯通的人。” 李思远在沙发上没有动。田中也知道斯通。 “你怎么知道是斯通的。” “斯通离开日内瓦的时候,日本代表团的人注意到了。他走的那天下午,他的团队有两个人没有同时离开其中一个叫理查德·帕克斯,在日内瓦多待了三天,然后飞的纽约。我让人查了帕克斯的背景前NSA。” 田中和穆长准追到了同一个人。 “你没有和我说这件事。” “因为我想先看看您的反应如果您自己也追到了同样的信息,说明您的技术团队足够强。如果您没追到,我再告诉您也不迟。” 田中把铅笔放回报告上。 “现在看来,您追到了。” “追到了。” “那您做了什么应对?” 李思远想了两秒。 “防护升级,加干扰数据。” 田中点了一下头。“我的团队做了类似的事但方向不太一样。我们没有喂假数据,我们直接封锁了那个探测IP段,然后在封锁日志里留了一条记录用英文写的,内容是''未经授权的访问已被记录并存档''。” “你在警告他。” “不是警告。是给他看一个事实他的探测被发现了,而且被记录了。斯通是聪明人,他看到这条记录会知道继续探测的成本变高了。” 这是田中的做法不藏着,也不打,给对方看到后果,让对方自己权衡。 “你的做法和我的可以互补。”李思远在脑子里把两个方案对接了一下,“我喂他干扰数据,你给他看封锁记录。他同时收到两个信号探测到的数据不可靠,而且探测行为已经暴露。” “双重压力。”田中微微偏了一下头,“所以您愿意和我在这件事上协调?” “愿意。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你的封锁日志和记录分享给我,我的技术团队需要和你的数据交叉验证。” “可以。我让我的技术负责人和您的穆先生直接对接。穆先生的联系方式” “我发给你。” 田中站起来,把报告夹在腋下。 “李先生,今天讲座的效果比我预期的好。法国人第一个表态您安排的?” “不是安排,是沟通。” 田中又笑了一下,和电话里那种笑不同这次是面对面的,嘴角只是带了一下,但含义很明确。 他转身走了。翻译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跟在后面。 李思远在沙发上又坐了两分钟。 田中今天给了两样东西日本政府的立场方向和斯通探测的独立验证。他要的是什么?数据来源用BIS,以及和中方在安全问题上的协调关系。 等价交换。 他拿出手机,给穆长准发了一条。 “田中的技术团队也追到了帕克斯。他们用了不同的应对方式直接封锁并留记录。你和田中的技术负责人对接一下,交叉验证数据。联系方式我稍后给你。” 穆长准的回复很快。 “日本人也追到了?效率不差。对接没问题,但我需要先看他们的封锁日志格式别把我的探测防护细节暴露给他们。” “对接的范围你自己控制。只共享和斯通相关的部分,其他不给。” “明白。” 李思远站起来,往酒店方向走。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陈进。 “老板,林建平没有等。他今天上午在北京开了一个发布会以鼎恒资本的名义,宣布成立一个''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战略投资基金''。发布会上他提了夸父链的名字。” 李思远在路边站住了。 “他在发布会上怎么提夸父链的。” 陈进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东西,纸页的声音传过来。 “原话大意是''鼎恒资本长期关注全球金融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机会,包括但不限于目前正在国际多边框架中推进的夸父链项目。我们已经与相关方面进行了初步接触,对该项目的技术能力和商业前景给予高度认可。''” “初步接触。”李思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他用了''初步接触''。” 这四个字很毒。林建平没有说投资被拒绝了他说的是“初步接触”,给外界的印象是双方已经在谈。 “发布会有多少人参加。” “现场大概三十多家媒体,已经上了好几个财经门户的首页。标题写的是''林建平瞄准全球金融基础设施赛道,夸父链或成投资标的''。” “或成也就是说媒体在炒。” “对。林建平自己的措辞是有分寸的,他没有明确说投了,但媒体已经在猜了。评论区有人在问夸父链是什么公司,有人在查我们的工商登记。” 李思远握着手机,在日内瓦街头的行道树下走了几步。 林建平选在讲座这天发新闻,时间不是随机的他需要造势,而且他需要在李思远最忙的时候制造干扰。 第二百二十七章 讲座结束后 “陈进,让黄四海准备一份声明。内容夸父链未与鼎恒资本或林建平先生达成任何投资协议或意向。任何关于投资的报道均为不实信息,公司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发吗?” “先不发。等我说。” “那媒体问到公司这边怎么办?” “不回应。一个字都不回应。” 陈进在那头顿了一下。“懂了。” 李思远挂了电话,继续往酒店走。 他没有先去找叶霖。 虽然叶霖在讲座上拍了十二张PPT照片的事洛清漪已经告诉了他,虽然叶霖昨晚用ProtonMail发文件的事他已经知道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动叶霖。 原因很简单:讲座刚结束,各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增量指标的讨论上,这个时候如果中国代表团内部出了人事问题,消息一旦走漏,对外的影响比叶霖泄露的那份文件还大。 等。 回到酒店,洛清漪已经在他房间里了,连通门开着。 “法方那边勒克莱尔的助手给我发了邮件,问增量指标方案的详细版本能不能正式提交给法国财政部做内部评估。” “给。把施泰纳的报告终稿和孙晖的法律论证一起打包发过去。” “德国呢?今天德国人在台上没有表态。” “他不表态是正常的德国人在多边场合永远等欧盟内部先统一意见。法国先动了,德国会跟着走,但他们需要时间。” 洛清漪把邮件处理掉,又翻出笔记本。 “叶霖的事。” “先说你观察到的。” “讲座上她坐在我旁边,全程用手机拍PPT我没有制止她,因为制止的动作太明显。但有一个细节她不是每一页都拍,她跳着拍的。拍的是各国权重数据表格、增量指标的计算公式、施泰纳的模拟结果。这三类内容,恰好是方案里最核心的部分。” “方法论和背景铺垫她没拍。” “对。说明她拍照不是为了学习或者存档她有明确的目标,只拿关键数据。” 李思远在桌边坐下来。 “她今天下午有工作安排吗。” “有。接入条款六到十条的终稿确认我已经把她加的那句话删了,用回原来的版本。文件一小时前发给她了。” “她什么反应。” “还没回。” “等她回。” 下午两点,叶霖回了邮件给洛清漪。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终稿收到,没有异议。” 没有问为什么改了。没有坚持。什么都没有。 洛清漪把邮件转给李思远看了。 “她不坚持。” “意味着她知道那句话被发现了,或者她本来就没打算坚持。” “两种情况,哪种更有可能?” “后一种。”洛清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把那句话加进终稿的目的可能不是让它被采纳而是让它出现在文件流转的过程中。只要在某一版文件里出现过这句话,看到文件的人就会知道有人曾经提过这个方向。” “你的意思是她加那句话是给看文件的人发信号。” “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可能我想多了。” 下午四点,李思远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号码他不认识。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周启明在北京出事了。” 没有署名。 李思远把短信看了两遍,拨了这个号码。 对方关机。 他马上给陈进打电话。 “查一下周启明,商务部条法司的最近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陈进在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周启明?就是之前名单里被撤掉的那个?” “对。快查。” 陈进挂了电话。 李思远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发短信的人知道周启明的名字,知道他和夸父链的事有关联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四十分钟后,陈进回了电话。 “老板,查到了。周启明昨天被商务部纪检监察组约谈了。” “什么原因。” “具体原因查不到,但黄四海通过他在体制内的朋友打听了一下和违规接触外部商业人员有关。” 违规接触外部商业人员。 林建平。 “约谈之后呢。” “目前在配合调查。具体到什么程度不清楚这种事体制内的人不敢随便说。” 李思远把电话挂了。 周启明被约谈了。吴振邦把他从工作组里移出不是终点后面还有纪检的手。吴振邦不只是在切割,他是在送人头把周启明交出去,堵住上面可能追查的路。 那条匿名短信是谁发的? 他不确定。但发短信的人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有人在帮他?还是有人在用这个信息试探他的反应? 他把手机放下来,走到窗边。日内瓦下午的光线很亮,湖面上有几条帆船在慢慢移动。 他转过身,走到连通门前敲了两下。 “洛清漪,叶霖的事明天处理,不能再等了。” 周五上午十点,李思远约孙晖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谈。 他没有在房间里谈,也没有在会议室咖啡厅是公共空间,有环境噪音,不容易被窃听,同时也是一个非正式的场合,能让对话的压力小一些。 孙晖准时到的,手里端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我要说一件事。关于叶霖。” 孙晖的咖啡杯端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说。” “叶霖在海盛律所工作过两年多,她的直接上级是何承继。何承继是林建平的律师。这些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你之前提过一次问她和何承继的关系。” “对。但那只是背景。我现在要说的是事实三天前,叶霖通过赵凯拿到了接入条款的完整版本,包括附件数据。那个版本我没有授权给她。” 孙晖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下载了那份文件。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前,她通过ProtonMail把附件发了出去。” 孙晖的手指在杯子上动了一下。 “你怎么确认的。” “WiFi日志。上传行为的大小和附件匹配。ProtonMail是加密邮件,收件人追不到。” “追不到。” “追不到。” 孙晖在咖啡厅的椅子上坐了大概十秒钟没有出声。旁边一桌的客人在用法语讨论什么,声音不大,但刚好填补了这段沉默。 “你确定这不是正常的工作行为比如她把文件发给自己的私人邮箱做备份?” “如果是备份,她不需要用ProtonMail。而且她问赵凯要的不是普通版本是带附件数据的完整版本。她自己手里的版本不带数据,是我故意控制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孙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开始就防着她。” “对。” 孙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 “昨天的讲座上?” “她拍了十二张PPT照片。只拍关键数据,不拍背景内容。” 孙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慢了半拍李思远看到了他胸口的起伏频率变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叶霖是商务部的人,她的人事关系不归我管。但她在日内瓦的行为涉及到谈判文件的安全,这是整个代表团的事。” “你需要我把这件事向上报。” “不是''需要你报''。是这件事你必须知道,知道了你自己判断怎么处理。” 孙晖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我走正式渠道通知吴振邦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吴振邦会让她回国。然后事情会被内部消化。” “对。被消化的意思是叶霖受到处理,但泄露的文件怎么处理、到了谁手里、会产生什么后果没有人管。” “所以你觉得正式渠道不够。” 孙晖把交叉的手松开了。 “我觉得在通知吴振邦之前,需要先知道一件事那份文件到了谁手里。如果是何承继,何承继会给林建平。如果是林建平,他会怎么用这才是关键。” “你说得对。但这件事我查不了我能查到叶霖发了文件,但收件人查不到。” “那怎么办。” “两步走。第一步,先把叶霖从文件接触范围里完全移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碰任何谈判文件,理由可以是''工作分工调整''。第二步,你来判断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通知吴振邦。” “你把通知吴振邦的决定权交给我?” “你比我了解体制内的操作方式。” 孙晖在椅子上停了一会儿。咖啡厅的门开了一次,有一阵冷风从外面吹进来。 “好。我来处理叶霖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把你手里所有关于林建平的信息和我共享。不是选择性的是全部。” 李思远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想了五秒。 “好。” “包括斯通的事?” “包括。” 孙晖站起来,把咖啡杯端在手里。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之前我告诉你怎么处理叶霖。吴振邦那边我自己找时间打电话。” 他走了。 李思远在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孙晖的反应比他预期的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替叶霖辩护。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孙晖早就对叶霖有疑虑,只是没有证据。 第二种:孙晖在快速消化信息,他的平静是控制的结果,不是真的不在意。 无论哪种,孙晖接了这件事叶霖的处理有人承接了。 他回到房间。洛清漪在那边等着。 “谈了?” “谈了。他要全部信息。” “你给了?” “答应了。” 洛清漪的铅笔在笔记本上转了一圈。 “你把林建平和斯通的关联全告诉他他会怎么用这些信息?” “他会用来保护自己。一个代表团的法律顾问如果知道了这么多信息还出了事,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他有动力把这件事控制住。” “你在用他的自保本能。” “我在给他一个理由去做正确的事。” 洛清漪没有评价。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还有一件事穆长准刚才发了消息。TüVRheinland的完整报告今天下午正式出了,所有指标合格。报告的结论部分有一句话''该节点的技术性能满足多边金融基础设施的运行要求,建议纳入正式评估流程。''” “建议纳入正式评估流程这句话是TüV自己写的,还是穆长准要求加的?” “穆长准说是TüV的测试负责人自己加的。他看了测试数据之后觉得节点性能确实好,主动加了推荐。”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一份第三方独立认证报告,加上TüV主动做的推荐这份报告的分量已经超出了预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沃克的那封评议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部分“所有核心节点提供独立第三方的性能测试报告,作为协议签署前的必要条件。” 现在,必要条件满足了。 他给沃克发了一封邮件。 “沃克先生,您在评议文件第三部分提到的节点性能验证要求附件是TüVRheinland的独立测试报告,请查收。” 发完邮件,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陈进又来了消息。 “老板,林建平发布会的后续有三家媒体在联系我们公司,要求采访。另外,何承继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工商银行朝阳支行。” 何承继还在查。 “查什么。” “这次不是查基本户了。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说他在查公司是否有质押、冻结或者司法保全的记录。” 质押、冻结、司法保全这是并购前尽调的第二阶段。何承继在确认公司有没有法律风险,确认收购之后不会踩雷。 林建平一边在媒体上造势,一边让律师继续做尽调。被拒绝了还在推进他没有打算停。 李思远给陈进回了一句。 “让黄四海那份声明函定稿。明天发。” 周六凌晨两点,李思远被手机震醒。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林建平本人。 他不知道林建平什么时候加的他微信。他翻了一下通讯录,发现这个人是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的,他设的是通过验证即可添加这个设置一直没改,因为他的手机号需要接受各方联系。 消息有两条。 第一条是文字:“李总,打扰了。有一份东西我需要您亲自看。不通过律师,不通过陈进。” 第二条是一个文件。PDF格式,大小3.7MB。 李思远没有马上打开。 他先截了图,把林建平的微信名和消息记录截了三张图,发给了洛清漪。洛清漪凌晨两点还醒着回复只用了八秒。 “别点。先让穆长准检查一下有没有追踪代码。” 他把文件转给穆长准。穆长准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到 “检查了,没有追踪代码,没有恶意脚本,就是一份普通的PDF。八页。” 李思远在床上坐起来,打开了那份PDF。 第二百二十九章 林建平亮牌了 八页。 第一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影印件商务部条法司关于“夸父链多边框架协议”专项工作会议的内部纪要。日期是三个月前,李思远出发去日内瓦之前。 纪要上有六个人的签名,其中一个是吴振邦的。 内容他大致扫了一遍讨论的是中方在框架协议中的核心诉求和底线,包括:中方节点的最低权重要求、数据主权的红线、SDR计入的技术标准门槛。 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四份内部通信的截图。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名字有的被涂掉了,但从邮件的格式和内容能看出来这是条法司内部人员之间讨论谈判策略的邮件。其中一封明确提到了“框架协议中中方的让步空间在经济权重因子的讨论中,中方可接受的最低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四这是中方的底线。 第六页到第八页是一份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夸父链项目技术团队参与日内瓦谈判事项的安排”。备忘录里列了李思远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谈判的权限范围,以及代表团内部的分工和汇报关系。 李思远把八页看完,放下手机。 这份东西的来源毫无疑问是从商务部条法司内部流出的。会议纪要、内部邮件、人事安排备忘录这些文件的密级不高,但敏感度极高。 周启明。 这些文件的时间节点都在周启明被移出工作组之前。他有权限接触这些文件。 林建平手里的牌,亮出来了。 他在凌晨两点发这些东西时间的选择很讲究。凌晨两点是人防备最低的时候,看到敏感信息时的第一反应最容易不理性。 李思远没有不理性。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给林建平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 两个字。 然后他给洛清漪打了电话。 “看到我截的图了?” “看了。他发了什么?” “商务部条法司的内部文件。会议纪要、内部邮件、人事备忘录。八页。里面有中方的谈判底线经济权重因子的最低可接受比例。” 洛清漪在那头沉默了四秒。 “百分之多少。” “十四。” 又是四秒。 “这个数字如果到了美方手里” “美方就知道中方的底牌了。在谈经济权重因子的时候,美方只需要给到百分之十四,中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林建平不只是在威胁你投资的事他在告诉你,如果你不让他进来,他会把中方的谈判底线卖给别人。” “他在做交易。牌已经亮了。” 洛清漪在那头的呼吸声加重了一拍。 “那你怎么办。” “你觉得那个百分之十四的底线,现在还是真的吗?” 洛清漪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三个月前条法司定的底线是百分之十四。但三个月里情况变了增量指标的方向出来了,讲座上各方的反应是正面的。现在我们能争取到的权重有可能比百分之十四高。” “那百分之十四就不是底线了是过时的底线。” “对。林建平手里的牌有时效性。三个月前的底线放到今天如果美方拿着百分之十四来谈,我可以合理地拒绝,因为局面变了。” “但美方不知道局面变了他们如果拿到这份文件,看到的是白纸黑字的百分之十四。” “所以我需要做一件事让中方的新底线正式更新。找吴振邦,让他把百分之十四改掉。” “怎么让他改?” “不用我让。孙晖会让他改。” 李思远挂了电话。凌晨两点三十分。 他给孙晖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早上找我。有新情况。” 孙晖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到他也没睡。 “好。八点。” 李思远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块模糊的光斑,不知道是从窗外哪里漏进来的。 林建平的牌亮了但他亮得太早了。如果他晚两周亮这张牌,等到正式谈判阶段中方已经锁定了立场,百分之十四的底线就是致命的。但他现在亮了在增量指标方案刚刚获得各方正面反应的时候底线还有调整的窗口。 林建平急了。 他被拒绝投资之后急了,急了就出手早了。 李思远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第一,给孙晖看那份文件;第二,通过孙晖推动吴振邦更新谈判底线;第三,发声明函回应林建平的发布会。 三件事,顺序不能乱。 他在黑暗中数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的形状变化,慢慢睡了过去。 周六早上八点,孙晖在李思远房间里看了那份PDF。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八页用了不到三分钟。但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觉得这些文件是周启明给林建平的。” “最大的可能性。” “不是。” 李思远看着他。 孙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份PDF的第一页,用手指点了会议纪要上的一个细节。 “看这里会议纪要的右下角有一个文件编号,''TFS-2024-027''。TFS是条法司的内部编号前缀,027是流水号。这份纪要的流水号是027。” “然后呢。” “周启明是条法司的处级干部,他能接触的文件编号范围是030往后的因为027之前的文件属于司级会议纪要,只有副司长以上级别的人才有权调阅。” 李思远在椅子上坐直了。 “你的意思是周启明拿不到这份文件。” “拿不到。027号纪要是吴振邦主持的司级会议记录,与会人员只有六个人四个副司长级别以上的官员,加上吴振邦自己,还有一个是” “是谁。” 孙晖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 “会议纪要的签名里有六个名字。第六个签名我在系统里查过是一个叫赵明远的人。” “赵明远是谁。” “赵明远是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的副主任。他不是条法司的人,他是跨部门列席的因为夸父链涉及跨境贸易结算,谈判代表办公室有知情权。” “赵明远和林建平有关系吗?” “我不确定。但”孙晖把手机放下来,“我确定的是,这份文件不可能是周启明给的。能拿到027号文件的人,级别比周启明高。” 李思远站起来走了两步。 如果不是周启明那林建平的信息来源就不是他之前判断的那条线。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人在给林建平喂东西。 “赵明远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第二百三十章 那份文件不是周启明给的 “不多。他是老外贸口的人,在商务部干了二十多年,之前做过中欧贸易谈判的副代表。履历干净,至少表面上干净。” “你能查他和林建平之间有没有联系吗。” 孙晖摇了一下头。“我查不了赵明远的级别比我高三级,我没有渠道查他的社会关系。但吴振邦可以。” “你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吴振邦?” “这件事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孙晖的语速放慢了,“027号文件流出到外部商业人员手里这是安全事故,不是人事问题。不管是谁泄露的,一旦确认,后果不是约谈,是立案。” “你今天能和吴振邦通话吗。” “我今天下午打。但你需要给我一样东西林建平发给你那份PDF的原件。微信记录、发送时间、文件本身我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可以。” “另外”孙晖在门口停了一下,“你说的那个百分之十四的底线,需要更新。” “你也这么想。” “不是我这么想,是事实增量指标方案出来之后,中方能争取的权重空间变大了。如果底线还停在百分之十四,等于自己绑住自己的手。我会在和吴振邦通话的时候提这件事。” 孙晖走了。 李思远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把林建平发来的PDF和微信记录的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包,加密后发给了孙晖。 发完之后他坐在桌前,把手搁在桌面上。 赵明远。 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名字。 在他画的那张关系图里林建平、何承继、叶霖、周启明这些名字排成的线,他以为已经摸清了。但现在多了一个赵明远,而且这个名字的位置可能比周启明更高、更隐蔽。 他拿出手机,给黄四海发了一条。 “查一个人赵明远,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副主任。重点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商业活动记录。” 黄四海回得很快。 “查体制内的人风险大,可能查不到什么。” “能查多少查多少。从公开信息开始他参加过的公开活动、公开发言、公开署名的文章。” “好。” 下午四点,孙晖来找李思远。 他的脸色不太好。 “和吴振邦通了。” “他怎么说。” “他听到027号文件泄露的事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他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然后他问我一个问题''林建平是直接发给李思远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然后他说''我会处理。明天之前你会收到新的指示。''” “他没有问赵明远?” 孙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没有直接提赵明远的名字。我说的是''这份文件的编号权限范围您比我清楚,能接触到的人很少。''” “你把判断的空间留给了他。” “他是司长,这种事他自己会查。我如果直接指名道姓说赵明远,等于越权赵明远不是条法司的人,我没有立场去点他的名字。” “底线更新的事呢。” “我提了。我说增量指标方案各方反应正面,建议更新中方的权重谈判区间。他说''等正式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他在拖。” “不是拖,是谨慎。他需要看到各方对增量指标的正式反馈之后才敢调底线调高了事后谈不下来,责任比不调还大。” 李思远把这个情况接受了。底线更新需要时间,但027号文件的事已经进入吴振邦的视野了后面的调查和追责是吴振邦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林建平那张牌打不响。 “声明函。”他看着洛清漪从连通门那边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洛清漪手里拿着一张纸。 “定稿了。内容夸父链项目方声明,未与鼎恒资本或其关联方达成任何形式的投资合作意向或协议。任何将本公司与上述主体进行投资关联的报道均属失实,本公司保留依法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发。今天发。发到所有报道了林建平发布会的媒体。” “黄四海已经在联系媒体了,今晚之前能上线。” 李思远点了一下头。 声明函是明面上的回应林建平在媒体上造势,他在媒体上打回去。 但暗面上,027号文件的追查已经启动了。 两条线,一明一暗,同时走。 洛清漪在门口又说了一句。 “叶霖呢。孙晖处理了没有。” “还没有。他在等吴振邦的指示。” “不能等太久。” “不会太久。” 周日上午,李思远收到了沃克的回复。 不是回复他发的TüVRheinland报告而是一封单独的邮件,从一个他没见过的邮箱地址发来的。不是美国财政部的官方邮箱,也不是之前沃克用过的任何一个地址。 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加一个瑞士域名的邮箱。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没有署名。 但措辞方式干净、没有多余的字是沃克的。 “老地方”。他和沃克在日内瓦只见过一次面在临湖大道尽头的一个长椅旁边。那次是偶然遇到的,沃克在散步,他也在走路。两个人站着聊了十分钟。 那个地方不是约好的如果沃克把它叫做“老地方”,说明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沃克换了联系方式。不再用官方邮箱,不再用之前的私人邮箱。用了一个临时的瑞士域名邮箱。 这意味着沃克认为之前的通信渠道可能不安全了。 李思远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他在手机里存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这个时间,然后删除了邮件记录。 周一中午十一点五十分,他一个人走到临湖大道的尽头。 湖边的风不大,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漂着。那张长椅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垃圾桶,上面贴着日内瓦市政的垃圾分类标识。 沃克在十二点零三分出现。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不是从大道上,是从一条侧面的小路绕过来的。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防风外套,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手里什么都没拿。 第二百三十一章 沃克的第四次联系方式变了 他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来。 “TüV的报告我看了。” “满意吗。” “满足了评议文件第三部分的要求。但” 沃克转过身,面对着湖面。 “美方内部出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我的评议文件发出去之后,财政部的技术评估办公室做了一次内部讨论。讨论的结论本来是TüV的报告如果合格,美方不再在节点性能问题上设障碍。” “本来是。” “但上周五,技术评估办公室收到了一份独立的技术评估报告不是TüV的,是另一家机构做的。报告的结论和TüV的不一样。” 李思远站在长椅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哪家机构。” “MeridianAdvisoryGroup。” 斯通的公司。 “斯通的人拿着他们自己采集的数据,做了一份''独立评估报告'',提交给了财政部的技术评估办公室。” “内容是什么。” “报告的结论是东京节点的性能数据存在异常波动,建议进行二次验证。” 穆长准喂给斯通的干扰数据那些被调高了百分之八的吞吐量余量数据被斯通包装成了“异常波动”。 穆长准的算盘落了空。 或者说,穆长准的干扰数据达到了一个效果让斯通的数据和TüV的数据产生了差异。穆长准本来的计划是让斯通的数据显示节点性能更好,这样斯通的数据就变成了背书。但斯通没有把它当成背书他把两组数据的差异本身当成了武器,说“数据有异常”。 这一手反打得漂亮。 “财政部怎么看这份报告?” “技术评估办公室的人在讨论。”沃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前分成两派一派认为TüV的报告是第三方独立认证,权威性足够,Meridian的报告不具备同等效力。另一派认为既然两组数据有差异,就应该做二次验证。” “你是哪一派。” “我不参与技术评估的讨论。我是政策口的。” “但你有影响力。” 沃克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需要准备应对如果美方在正式讨论中要求二次验证,你有没有准备。” “有。TüV的报告本身就可以作为回应他们的测试方法、数据采集流程、质量控制标准,都是公开透明的。Meridian的报告用的是什么方法?他们的数据采集是否经过授权?” 沃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肌肉反应。 “你在反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Meridian的数据采集方式是未经授权的远程探测。如果这个事实被摆到台面上” “你不能摆。”沃克转过来面对他,“你摆出来的同时,你怎么解释你知道Meridian在探测你的节点?你的信息来源经不起追问。” “但你可以。” 沃克停了两秒。 “我可以什么。” “你可以在财政部的内部讨论中提出一个程序性问题Meridian的报告是否经过了评估方法论的审查?一份用非授权方式采集数据的报告,是否可以作为正式评估的依据?” “你在教我怎么做我的工作。” “我在给你一个不需要暴露任何信息来源就能用的反驳角度。” 沃克往长椅方向走了一步,在长椅扶手上搁了一只手。 “你比我预想的难对付。” 这是沃克第一次对他做出任何评价性的表述。 “评估方法论审查这个角度我可以用。但你也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准备一份关于TüV报告的技术说明详细的,把测试方法论、数据采集流程、质量控制标准全部写清楚,做成一份可以公开的文档。如果美方要二次验证,这份文档是你的第一道防线。” “穆长准可以做。” “让他做快一点。下周之前。” 沃克把手从长椅扶手上移开,往小路的方向走了两步。 “李先生”他没有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用非官方方式和你联系。下次如果有需要,走正式渠道。” “为什么。” “因为我被人注意了。” 沃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处。 李思远在湖边站了三分钟,看着天鹅在水面上划出的轨迹慢慢散开。 他拿出手机,给穆长准打电话。 “两件事。第一斯通的人用探测数据做了一份报告提交给了美国财政部,说东京节点数据有异常波动。你的干扰数据被他反过来用了。” 穆长准在那头沉默了五秒。 “操。” “第二准备一份TüV报告的技术说明文档,把测试方法论写清楚。下周之前。” “老板,干扰数据的事是我失误了?” “不是失误。你的逻辑没有问题,但对方换了一个你没预料到的角度来用那组数据。” “那现在怎么办。” “先出技术说明文档。干扰数据的问题你有没有办法修正?” 穆长准想了几秒。“我可以把喂给他的数据恢复到真实值但斯通已经采集到了之前的偏差数据,恢复不恢复对他已经拿到的报告没有影响。” “那就恢复。至少后续的采集是干净的。同时把我们自己的真实监控数据做一份完整的时序记录,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时间点的吞吐量、延迟、安全性指标,全部列出来。如果美方要二次验证,我们用自己的数据和TüV的数据做交叉比对。” “明白了。我今天开始弄。” “快。” 穆长准挂了电话。 李思远往酒店的方向走,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靠在报刊亭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是倒着拿的。 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运动外套,身材中等。 李思远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看,保持原来的速度继续走。 走了五十米之后,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扫了一下身后。 那个人不在了。 可能是多虑了。也可能不是。 沃克说“我被人注意了”注意沃克的人,是不是也注意到了沃克在和谁见面? 第二百三十二章 斯通的人出现在日内瓦了 周二上午,洛清漪拿着手机进了李思远的房间,脸上的表情他很少见。 “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从酒店大堂的安保摄像头截下来的画面。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六点十四分。 画面里有一个人在前台办理入住。四十出头,短发,灰色运动外套。 和昨天报刊亭旁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住进我们酒店了?” “422房间。用的是美国护照,名字叫马修·科尔曼。”洛清漪把手机收回去,“我让前台的人帮忙查的他订了五天,预付了全款。” “马修·科尔曼。” “穆长准在查。”洛清漪翻开笔记本,“另外我刚才在大堂看到赵凯和他打了个照面。赵凯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对看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赵凯出了酒店之后给我打电话他说那个人他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赵凯的判断力不差。他说见过就是见过。” “穆长准那边应该很快有结果。” 十五分钟后,穆长准的消息到了。 “马修·科尔曼,查到了。不在LinkedIn上,但美国公开的联邦政府雇员数据库里有他的名字2016年到2020年在国家安全局工作。2020年之后没有公开的就业记录。” 又一个前NSA的人。 “和帕克斯在不在同一个部门?” “查不到那么细。但2016到2020年在NSA工作、2020年之后没有公开就业记录这个模式和帕克斯很像。帕克斯是2019年离职的,科尔曼是2020年。时间线重叠。” “在MeridianAdvisoryGroup的公开信息里有他的名字吗?” “没有。Meridian的官网只列了三个人创始人斯通、高级顾问帕克斯、还有一个叫做首席分析师的位置,只写了缩写M.C.。” M.C.MatthewColeman。 “M.C.就是科尔曼。” “大概率是。” 斯通的人直接住进了他们酒店。 这不是监视如果是监视,不会住同一家酒店,太明显了。这是摆出来的。斯通在告诉李思远:我的人在你身边。 “洛清漪,科尔曼住进来之后有什么动作?” “六点十四分入住,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房间。前台说他没有点餐,也没有让打扫。” “422和我们的房间在同一层吗?” “不在。我们在五楼,他在四楼。但四楼和五楼之间只隔了一层电梯和一段楼梯。” 李思远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给穆长准一个任务检查酒店的WiFi网络有没有异常。如果科尔曼带了设备,他可能会在酒店内部做信号采集。” “我已经让穆长准做了。他说酒店的WiFi是普通商用网络,加密等级不高。如果科尔曼想监听同一网络下的通信理论上可以做到。” “那从现在开始,所有敏感通信不走酒店WiFi。用手机数据网络或者穆长准提供的加密通道。” “已经切换了。” 李思远点了一下头。洛清漪做事永远快他一步。 “还有一件事。”洛清漪在门口站住了,“孙晖刚才来找过你你不在,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吴振邦今天早上给他打了电话。关于叶霖吴振邦的指示是''让她回国''。” “理由呢。” “没有给对外的理由。对内的理由是''工作安排调整''。” “什么时候走。” “吴振邦说越快越好。孙晖已经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苏黎世转北京。” 叶霖明天就走。 “她知道了吗。” “孙晖中午会通知她。” “她的反应你估计会怎样。” 洛清漪想了两秒。 “她会接受。她不敢不接受吴振邦直接下的指示,在体制内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走之前确保她交回所有文件的电子版本,包括她手机里拍的照片。” “孙晖会处理。” 李思远在桌前坐下来。 叶霖走了,一个问题解决了。但科尔曼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斯通在加码。Meridian的报告交给了财政部,同时派人进驻日内瓦他不是在远程操作了,他在靠近战场。 下午两点,赵凯来找李思远。 “李总,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科尔曼,我在北京的一个金融科技论坛上见过他。去年十一月,北京国贸的一个闭门会议,他坐在后排,没有发言。会后我在茶歇区看到他和一个中国人在聊天。” “哪个中国人。” 赵凯回忆了两三秒。 “记不清了。但那个人穿得很讲究定制西装,袖口有刺绣的那种。” 定制西装,袖口刺绣。 李思远拿出手机,在黄四海发来的资料里翻了一下,找到一张照片林建平在一个活动上的公开照片。 他把照片给赵凯看。 “是这个人吗。” 赵凯看了三秒。 “有可能。但我不敢百分之百确认当时距离有点远。” “有可能就够了。”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 科尔曼去年就和林建平见过面。斯通和林建平的关系不是资金链条上的间接联系他们的人有过面对面的接触。 他在纸上又加了一个名字“科尔曼,422”。 纸上的线已经不是线了。是一张网。 周三下午,穆长准打来的电话比平时长。 “老板,三件事。第一TüV报告的技术说明文档做完了,八页,把测试方法论、数据采集的全流程、质量控制的标准全部拆解了。文档可以公开。” “好。发给我,同时发给沃克的官方邮箱用正式渠道。” “第二田中的技术负责人和我对接了。他们的封锁日志我看了,数据和我们的监控记录在时间线上完全吻合帕克斯的探测周期、探测频率、脚本特征,两边记录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手里有两套独立验证的数据中日双方分别记录的,证明同一个IP地址在对东京节点进行定向探测。两套数据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级别,如果需要在任何场合拿出来,可信度非常高。” “第三件事。” 穆长准的语速放慢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穆长准说这一手可以收网了 “第三件事比较大。王磊昨天晚上发现了一个东西科尔曼入住酒店之后,酒店的WiFi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设备。这个设备的MAC地址不属于任何住客的手机或电脑,是一个独立的网络设备可能是便携式路由器或者数据采集器。” “科尔曼带的。” “大概率。这个设备在WiFi上保持静默不主动发送数据,但在持续接收同一网络下其他设备的通信元数据。” “元数据不是内容?” “对。它不截取通信内容,因为内容加密之后截取了也解不开。它采集的是元数据谁在什么时间和谁通信、通信的频率、数据包的大小。这些信息不需要解密就能分析出通信模式。” “他在画我们的通信关系图。” “对。哪些设备之间通信最频繁、通信高峰在什么时间段、大文件传输发生在什么时候这些模式分析出来,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就能推断出你的核心团队是谁、工作节奏是什么。” “你能干掉那个设备吗。” “物理上干掉很简单告诉酒店前台有非法设备接入网络就行了。但” “但干掉了就暴露了我们在反监控。” “对。而且干掉了他可以换一个。” 李思远把手握在电话上想了几秒。 “那就不干掉。你能给那个设备喂假的元数据吗?” 穆长准在那头笑了一声他很少笑。 “老板,我就在等你说这句话。王磊已经做了一个方案在酒店WiFi上制造虚假的通信模式。比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制造高频率的大文件传输信号,让科尔曼以为我们团队在半夜做大量的文件交换。同时把真实的通信时间和频率做模糊处理。” “他分析出来的通信关系图就是假的。” “不完全假百分之七十的元数据是真实的,百分之三十是干扰。这个比例最难被识别,因为完全造假的元数据模式太规律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混入百分之三十的噪音,看起来就是正常的网络波动。” “做。” “已经在做了昨天晚上开始的。” 穆长准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老板,现在说第三件事的后半段也是我说''可以收网''的原因。” “说。” “科尔曼的那个设备在WiFi上虽然保持静默接收,但它需要定期把采集到的数据上传到外部服务器。上传的行为我们检测到了。上传的目标地址和帕克斯用来探测东京节点的那台弗吉尼亚AWS服务器是同一台。” 同一台服务器。 科尔曼在日内瓦酒店WiFi上采集的通信元数据,上传到了帕克斯用来探测夸父链节点的同一台AWS服务器上。 两条线远程节点探测和近距离通信监控汇聚到了同一个中转点。 “这意味着什么?”李思远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他在确认穆长准的判断。 “意味着这不是两个独立的行动,是一个统一的项目。帕克斯负责远程技术探测,科尔曼负责现场情报采集,数据回传到同一个服务器背后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方在分析和整合。” “斯通。” “斯通。或者更准确地说Meridian Advisory Group作为一个整体在执行一个针对夸父链的情报采集项目。” “你说可以收网怎么收?” “我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第一,帕克斯探测东京节点的完整记录中日双方独立验证的两套数据。第二,科尔曼在酒店WiFi上部署设备采集通信元数据的证据设备的MAC地址、上传行为的时间戳和目标服务器地址。第三,两者的数据汇聚到同一台AWS服务器的关联证据。” “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可以证明Meridian Advisory Group在对夸父链项目进行系统性的未经授权的情报采集活动。这个活动覆盖了技术层面和人员层面,有明确的组织性。” “这些证据能公开吗?” “之前不能因为帕克斯的身份信息获取方式有问题。但现在多了科尔曼这条线他用美国护照入住酒店是公开行为,他在酒店WiFi上部署的设备可以通过酒店方面的网络安全审计来发现,这条线的证据获取方式是干净的。” “所以用科尔曼这条线作为切入点,把整个证据链串起来。” “对。科尔曼的设备上传数据到弗吉尼亚的AWS服务器这是酒店网络安全审计能发现的事实。然后从这台服务器往回追追到帕克斯的探测行为。证据链的起点是干净的,后面的延伸就都站得住脚。”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你需要酒店方面配合做一次网络安全审计。” “对。最好是酒店自己发起的,不是我们要求的这样看起来更自然。” “洛清漪和酒店前台的关系不错。我让她去谈。” “还有一个问题这张牌什么时候打。” “不急。先把证据链固化下来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数据点,全部存档。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亮。” “什么时候需要?” “美方在正式讨论中拿Meridian的报告说节点性能有问题的时候。他们出牌,我们接牌。” 穆长准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板,这一手如果打出来斯通完了。不是他的公司完了,是他在这件事上的所有操作空间全部关死。美方内部的人会跟他切割没有人想和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前NSA情报操作挂上关系。” “所以这张牌只能打一次,打早了浪费,打晚了没用。” “时机您定。我这边随时准备好。” 李思远挂了电话。 他在桌前坐了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写着“斯通”,另一端写着“林建平”。 中间科尔曼、帕克斯、何承继、赵明远。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孙晖的消息。 “叶霖已经通知了。她下午三点的火车去苏黎世,明天上午飞北京。她交了所有文件,手机里的照片我亲自监督她删的。十二张。” “她什么反应。” “很平静。太平静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李思远在谈判桌上摊了底牌 叶霖走的那天下午,吴振邦给孙晖打了第二个电话。 孙晖是在酒店走廊上接的,接完之后直接来找李思远。 “两件事。” 孙晖把门带上了。 “第一,吴振邦调查了027号文件的泄露渠道。不是赵明远。” “不是赵明远?” “不是。是赵明远的秘书一个叫张衡的年轻人,去年刚考进商务部的。吴振邦的人查到张衡在两个月前和何承继吃了一顿饭。之后027号文件就从赵明远的文件系统里被拷走了。” “赵明远知情吗。” “吴振邦说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赵明远知情。张衡可能是被何承继利用的一个刚进体制的年轻人,被一个老练的律师拉拢,手法很常见。” “张衡现在怎么样了。” “和周启明一样在配合调查。吴振邦说这件事他会在商务部内部处理,不需要我们操心。” “第二件事。” 孙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李思远之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严肃,更接近于一种经过反复确认之后的确定感。 “底线更新了。吴振邦把中方在经济权重因子上的可接受最低权重从百分之十四上调到了百分之十六。” 百分之十六。 上调了两个百分点幅度不大,但意义不小。百分之十四是三个月前的底线,那时候增量指标还没有被提出来。现在增量指标已经获得了法日两方的初步支持,中方的谈判空间客观上变大了,百分之十六是一个合理的新起点。 “吴振邦还说了什么。” “他说''讲座的效果我看了通报,方向是对的。后续的正式讨论,由李思远的团队主导技术方案部分,条法司配合法律文本。''” “由我主导。” “他的原话。” 李思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吴振邦给了两样东西更高的底线和更大的授权。这不是信任,是利益判断。增量指标方案的成功让吴振邦看到了回报,他在追加投入。 “好。”李思远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正式讨论什么时候开始?” “施泰纳的讲座效果扩散之后,各方需要两到三周进入正式的技术磋商阶段。吴振邦的估计是最快十天之后,IMF会安排第一次非公开技术磋商会议。” 十天。 “在这十天里,我需要做完三件事。”李思远拿出笔,在纸上列 “第一,TüV报告的技术说明文档正式发出,走各节点国的传阅流程。” “第二,增量指标方案的最终版本定稿在正式磋商开始之前,把方案细化到可操作的水平。”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斯通的问题。” 孙晖在对面椅子上坐着。“你准备怎么处理斯通。” “在正式磋商之前不处理。等美方出牌如果他们拿Meridian的报告质疑节点性能,我接牌。” “用什么接。” “用Meridian自己在日内瓦酒店WiFi上部署设备做未授权监控的证据。” 孙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有这个证据。” “有。穆长准的团队采集的。证据链从酒店网络安全审计开始,延伸到弗吉尼亚的AWS服务器,再关联到帕克斯的节点探测。” “如果你把这个证据亮出来” “美方内部会和斯通切割。一个前NSA人员的公司用类似情报手段对多边金融基础设施项目进行未授权监控这个故事如果上了新闻,对美国政府的形象损害比对我的损害大得多。沃克不想看到这个结果,财政部也不想。” “所以这张牌的作用不是打斯通是逼美方自己清理斯通。” “对。” 孙晖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你在日内瓦的这段时间,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现在你知道了。” “对。现在我知道了。”孙晖站起来,“李思远,你之前在走廊里我说你身边的人不够多我现在换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身边的人够不够多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穆长准做技术,洛清漪做协调,陈进和黄四海做后方支撑。我做法律也做你在体制内的桥。” 他走到门口。 “十天之后的技术磋商,我和你一起上桌。” 门关上了。 李思远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拿出来,摊开。 斯通和林建平之间的那条线中间的节点在一个一个被拆掉。周启明在配合调查,张衡在配合调查,叶霖已经回国,何承继的操作被锁定。 林建平还在外面。斯通还在外面。但他们能用的棋子已经不多了。 他的手机亮了。两条消息同时到。 第一条是穆长准的:“TüV技术说明文档终稿完成,已发你邮箱。” 第二条是洛清漪的:“酒店方面同意做一次WiFi网络安全审计。时间定在后天。审计报告会以酒店名义出具。” 他把两条消息看完,拿起笔在桌上那张纸的底部写了一行字。 “十天。”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施泰纳、田中、勒克莱尔,抄送孙晖。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动态权重机制''技术磋商的预备方案各方意见征求” 他写了四十分钟。写完之后,没有马上发。 他重新读了一遍,改了三个词,删了两个句子,在结尾加了一段 “附件一:TüVRheinland东京节点性能测试报告(完整版)。附件二:TüV测试方法论技术说明文档。附件三:增量指标方案(终稿,含各节点国权重模拟数据)。附件四:增量指标的国际法合规性论证(孙晖撰写)。” 四份附件。每一份都是这段时间里一个战场的产物。 他按了发送键。 邮件从日内瓦的酒店WiFi不,从手机数据网络送出去了,飞向苏黎世、东京、巴黎。 他把电脑合上,手机放在桌上。 隔壁的键盘声停了。洛清漪的声音从连通门那边传过来。 “发了?” “发了。” “那科尔曼还在422。审计后天做。你确定要等到正式磋商再用那张牌?” “确定。” “万一他在这十天里做了什么不可逆的事呢。” “穆长准在盯着他的每一个数据包。他做的任何事都会被记录下来做得越多,证据链越长。” 洛清漪没有再说话。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李思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伸了个懒腰。 第二百三十五章 科尔曼动了 窗外日内瓦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湖面上的光是淡金色的,渐渐在往灰色过渡。 手机又亮了。 沃克的用官方邮箱发来的。 “TüV报告和技术说明收到。技术评估办公室的内部讨论结果出来了Meridian的报告被否决了,不作为正式评估依据。理由是:报告的数据采集方法未经独立方法论审查。” 李思远读了两遍。 Meridian的报告被否了。沃克用了他给的那个角度“评估方法论审查”。 斯通的第一颗子弹哑了。 但斯通还有第二颗科尔曼还在四楼。 他给穆长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Meridian的报告在美方内部被否了。但科尔曼还在。后天酒店审计之后,把所有证据打包给我我要一份能在任何场合站得住的完整档案。” 穆长准秒回。 “收到。档案我亲自做,每一个字节都经得起查。”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来。 十天。 十天之后的技术磋商桌上,他不会是一个人了孙晖会在旁边。而桌子下面,他的公文包里会多一份档案。 那份档案不一定要打开。 但对面的人需要知道它存在。 周三傍晚,穆长准的消息到得比预计早了六个小时。 “科尔曼出门了。” 李思远正在改增量指标方案终稿里的一段措辞关于各节点国权重模拟数据中欧元区占比的处理方式。他放下笔,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 “十七分钟前。从酒店侧门出的,没走正门。王磊跟到了日内瓦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他进了一家意大利餐厅。” “一个人?” “不是。有人在餐厅等他。” “谁。” 穆长准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王磊用长焦镜头从街对面拍的,角度有些歪,但人脸足够清晰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深色西装,领带是酒红色的。 李思远不认识这个人。 “查了吗。” “在查。王磊先拍了照,我在跑面部识别国内的数据库和LinkedIn同时查。” “他们在餐厅里待了多久。” “到目前为止四十八分钟,还没出来。”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文件。他改了两段措辞之后,穆长准的第二条消息到了。 “查到了。那个亚洲人叫陈裕康,香港身份证,现在的头衔是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高级合伙人。但他之前的工作履历比较有意思2015年到2019年在鼎恒资本的香港办公室做过副总裁。” 鼎恒资本。 林建平的公司。 李思远把笔搁在桌面上。 科尔曼斯通的人在日内瓦和一个前鼎恒资本的人见面吃饭。 两条线交叉了。 之前他画在纸上的那张关系图,斯通和林建平之间的连接是推测性的赵凯在北京论坛上远远看到科尔曼和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人聊天,有可能是林建平,但不确定。 现在不一样了。陈裕康在鼎恒资本工作过四年。 “陈裕康离开鼎恒之后和林建平还有联系吗。” “公开信息看不出来。但他现在这家亚太金融咨询集团注册地是开曼,实际办公室在香港中环,公司网站上列了六个合伙人,其中两个在鼎恒资本待过。这家公司不是独立的,它和鼎恒有关联。” “有多深的关联。” “股权穿透要时间,黄四海在做。但从人员构成来看至少是鼎恒的外围。”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科尔曼和陈裕康在日内瓦见面如果陈裕康是林建平的人,那这顿饭的意义就不只是吃饭了。 斯通在和林建平的人当面对接。 对接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注意看有没有交换文件或者设备。” 王磊回得简短。 “收到。还在里面。” 五十七分钟后,王磊发来了第二组照片。 两个人从餐厅出来的画面。科尔曼走在前面,陈裕康在后面半步。关键细节陈裕康手里多了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进去的时候没有。 信封的厚度不大,目测里面是一到两页纸或者一个薄的U盘。 “信封是科尔曼给他的?” 王磊的回复比较谨慎。 “他们出门的时候信封在陈裕康手里。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拿东西。只能推测是科尔曼在餐厅里给他的,但没有直接拍到交接动作。”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整理了一下。 科尔曼给了陈裕康一个信封。陈裕康和鼎恒资本有关联。信封里的内容可能是科尔曼在酒店WiFi上采集到的通信元数据的分析结果。 斯通在把他采集到的情报卖给林建平。 或者交换。 林建平给斯通提供中方的内部文件027号文件就是证据。斯通给林建平提供李思远团队的通信模式和工作习惯分析从酒店WiFi上采集来的。 两个人在做交易。 但穆长准已经在科尔曼的设备上喂了百分之三十的假元数据科尔曼交给陈裕康的分析结果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是错的。 林建平拿到的情报是被污染过的。 李思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给洛清漪发了条消息。 “后天酒店审计的事往前提。能不能明天就做。” 洛清漪的回复在两分钟后。 “我问了酒店的IT主管,他说网络安全审计需要安排技术人员来,最快也要后天上午。但我可以让他先做一份初步的网络设备清查这个明天就能完成。” “先做清查。清查报告里能不能覆盖科尔曼那个设备?” “如果他的设备还在WiFi上,清查一定会扫到。” “做。明天清查完之后,把设备信息先固化。” 他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拿起笔。 增量指标方案终稿还有最后一段要改关于增量因子的衰减系数,他和施泰纳在邮件里讨论过三轮了,最终的数值至少要让五方都能接受。 他改到凌晨一点十七分。 改完之后,把文件加密发给施泰纳和孙晖。然后关灯,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科尔曼和陈裕康。斯通和林建平。两条本来是推测的线现在有了实体的交叉点。 后天酒店审计。十天后正式磋商。 时间在收窄,但他手里的牌在变多。 手机在床头柜上最后亮了一次。田中的。 “李先生,您发的那封邮件我看了。增量指标方案终稿我初步同意。BIS数据源的部分,日方的书面意见明天发您。另外有一件事需要当面说。明天下午方便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条日本人的消息 李思远回了一个字。 “好。” 田中要当面说的事上一次他说“有一件不在议程里的事”,给了斯通探测的信息。 这一次又是什么。 周四下午三点,田中在酒店楼下咖啡厅出现。还是那身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换了从灰色换成了深红。 翻译在他后面两米的距离站住,没有跟过来。 田中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进了正题。 “我的技术负责人在和穆先生对接数据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什么。” “帕克斯对东京节点的探测在三天前停了。” 李思远把咖啡杯放下来。 “停了?” “完全停了。最后一次探测发生在周一上午六点十一分东京时间,之后IP段上的流量归零。不是暂停是停了。探测脚本的行为模式终止了。” 帕克斯停止了对东京节点的探测。 时间线吻合周一,沃克告诉他Meridian的报告在美方内部被否决了。同一天,帕克斯停了手。 “你的判断是什么。” 田中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 “两种可能。第一种斯通收到了消息,Meridian的报告被否了之后他不再需要继续探测。第二种有人告诉斯通收手。” “你倾向哪种。” “第二种。因为第一种不符合斯通的行为模式他不是那种因为一份报告被否就放弃的人。他之前被否过很多次。”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几秒。 如果有人告诉斯通收手那个人是谁?沃克?不太可能。沃克和斯通不是同一个体系的。美国财政部的某个人?有可能被否报告的同时附带了一个非正式的警告? “田中,你那条留在封锁日志里的英文记录帕克斯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封锁日志是公开可查的任何试图访问被封锁IP段的人都会收到那条提示。帕克斯的探测脚本每十二小时跑一次,封锁之后他的脚本至少触发了六次封锁提示。” “也就是说帕克斯至少看到了六次''未经授权的访问已被记录并存档''。” “对。” “然后他停了。” “然后他停了。”田中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这不是我今天要当面说的事。” 李思远等着。 “我的技术负责人在对接过程中还发现了另一组数据不是来自帕克斯的探测,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流量。东京节点在过去一周里收到了一组合规的、走正常授权渠道的技术查询请求。” “谁发的。” “请求是通过BIS的技术合作通道发出的格式标准,认证齐全,完全合法。查询的内容是东京节点的跨境结算协议接口规范。” “BIS在查你的节点接口?” “不是BIS自己查的。BIS的技术合作通道允许经过认证的第三方机构使用你只需要在BIS注册一个技术合作伙伴账号就能发查询请求。” “注册的是谁。” 田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瑞银数字资产服务部。” 李思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瑞银。 全球最大的财富管理银行。瑞士的。 “瑞银在查东京节点的接口规范为什么。” 田中把纸收起来。 “我的判断瑞银在评估是否接入夸父链的跨境结算网络。他们在做技术尽调。” “瑞银什么时候对夸父链感兴趣了。” “讲座之后。施泰纳的讲座内容被学术圈传播开了BIS的通讯简报里转载了讲座摘要。瑞银的数字资产服务部一直在关注新型跨境结算基础设施。” 李思远在椅子上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但方向完全正面。 如果瑞银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主动评估接入夸父链,这不只是商业层面的好消息,这是在多边谈判中一张巨大的背书牌。 任何节点国在讨论夸父链的可行性时,“瑞银正在评估接入”这个事实本身就能消除大量的怀疑。 “田中,你把这个信息告诉我你要什么。” 田中的嘴角略微带了一下。 “我不要什么。这个信息我告诉你是因为如果瑞银真的接入,接入的第一个节点会是东京。东京节点的运营方是日方。瑞银和日方的商业关系,不需要经过中方同意。” 他在划线。 田中的意思很明确瑞银接入东京节点是日方的商业利益,他不需要李思远的批准。但他提前告诉李思远这个消息,是给了一个交换的余地如果中方想把瑞银的评估变成谈判桌上的公共论据,那就需要中日双方协调口径。 “你想让瑞银的评估成为公开信息,还是先保密。” “先保密。瑞银的技术尽调还没有结论如果结论不好,公开了反而是负面信息。等他们的评估报告出来再说。” “评估报告什么时候出。” “瑞银的人告诉我方大约两周。” 两周刚好覆盖正式技术磋商的时间窗口。 如果磋商进行到中期,瑞银的评估报告出来了,而且结论是正面的那就是在磋商桌上扔了一颗炸弹。 一颗对中日双方都有利的炸弹。 田中站起来。 “李先生,BIS数据源的书面意见我今晚发您邮箱。增量指标方案终稿日方的修改建议只有两处,都是小的。” “谢谢。” 田中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还有穆先生和我的技术负责人配合得很好。我的人说,穆先生的技术水平在亚洲范围内属于一流。” “我会转告他。” 田中走了。 李思远在咖啡厅又坐了五分钟,把田中带来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瑞银在评估接入。帕克斯停止了探测。科尔曼和陈裕康见了面。三条信息,三个方向一个正面,一个中性,一个负面。 他拿出手机打给穆长准。 “两件事。帕克斯对东京节点的探测在三天前停了你那边的监控数据印证了吗。” 穆长准翻了几秒。 “印证了。弗吉尼亚那台AWS服务器在周一上午之后没有再向东京节点发送过探测请求。但” “但什么。” “服务器本身没关。它还在运行,只是探测脚本停了。科尔曼从酒店WiFi上采集的数据还在往那台服务器上传最近一次上传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帕克斯停了手,但科尔曼没停。 远程探测收了,近距离监控继续。 斯通不是在全面撤退他是在调整策略。 “第二件事明天酒店的网络设备清查,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查出的不止一个设备 “准备好了。王磊和酒店IT主管对好了流程清查以酒店名义发起,我们的人只做技术协助。清查报告由酒店出具。” “科尔曼的设备还在WiFi上?” “还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这个设备的功耗很低,应该是电池供电的不需要插电,拿个移动电源就能撑好几天。” “明天清查的时候,如果发现了这个设备酒店方面会怎么处理?” “按照瑞士的电信法,未经授权在商用网络上部署监控设备属于违法行为。酒店方面的标准处理方式是记录设备信息、通知入住客人、要求移除设备。如果客人拒绝,酒店有权报警。” “不要报警。” 穆长准顿了一下。 “不报?” “不报。让酒店通知科尔曼移除设备就行。我不要瑞士警方介入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我们的证据采集方式也会被审查。” “那清查报告还出不出。” “出。报告里记录设备信息和网络异常这是酒店自己的安全记录,不涉及司法程序。这份报告就是我要的。” 穆长准明白了。 “收到。明天清查完我第一时间把报告发你。” 李思远挂了电话,往电梯走。 经过四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没有抬头看422的门牌。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又震了。 陈进。 “老板,声明函上线了。六家财经门户同步发布,标题统一''夸父链项目方正式声明:未与鼎恒资本达成任何合作''。” “评论区什么反应。” “两极分化。一半人说林建平在蹭热度被打脸了,另一半人说有烟就有火。但媒体的风向已经变了有两家在跟进采访鼎恒资本方面,何承继的电话打不通了。” 何承继的电话打不通了。 律师在躲。 “继续盯。” 周五上午九点,酒店IT主管带着两个技术人员开始了网络设备清查。 李思远没有出面。洛清漪在大堂远远看着流程进行她坐在靠窗的沙发区,手里翻着一本法语杂志,每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 穆长准的人王磊以“中方代表团技术顾问”的身份全程参与清查,负责“协助识别非授权设备”。 这个安排是洛清漪和酒店方面沟通的结果酒店IT主管是个务实的人。洛清漪告诉他中方代表团怀疑有人在WiFi上部署了监控设备,可能影响到各国外交人员的通信安全。IT主管的表情立刻变了外交人员的通信安全是酒店的敏感区域,尤其在日内瓦这个外交重镇,任何酒店都不想因为网络安全问题上新闻。 清查从九点开始,预计两个小时。 九点四十七分,王磊给穆长准发了第一条汇报。 “扫到了。MAC地址和我们记录的一致就是科尔曼那个设备。位置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柜旁边,设备被贴在柜子内壁上,用双面胶固定。拆开消防栓柜门就能看到。” 穆长准把这条消息转给了李思远。 “确认了。设备在消防栓柜里,不在科尔曼的房间他没把设备放自己屋里,放在公共区域,这样即使被发现也可以辩称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酒店的走廊有监控摄像头。”李思远回。 “对王磊已经让IT主管调了走廊监控。如果能找到科尔曼安装设备的画面,就能锁定。” 十点十二分,王磊的第二条汇报到了。 “出了一个意外。清查过程中不止发现了一个非授权设备发现了两个。” 李思远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 穆长准紧接着发来了补充信息。 “第二个设备在三楼,也是消防栓柜里。MAC地址不同不是科尔曼那个。王磊在查这个设备的品牌和型号。” “第二个设备是谁放的。” “不确定。品牌和科尔曼那个不一样科尔曼的是美国产的HakRF One,第二个是以色列产的WiFi Pineapple Mark VII。” 以色列产的。 不是斯通的人放的斯通的人用美国设备。 谁在用以色列产的网络数据采集设备? “王磊能判断这个设备运行了多久吗。” “正在查。WiFi Pineapple的系统日志里会记录首次连接时间如果设备没被清过日志的话。” 十一点零三分,清查结束了。 酒店IT主管出具了一份初步报告发现两台未经授权的网络设备,分别位于四楼和三楼公共区域。报告里附了设备照片、MAC地址、发现位置和网络连接记录。 王磊在清查结束后单独留下来和IT主管谈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给穆长准发了详细汇报。穆长准整理后转给了李思远。 “第二个设备WiFi Pineapple Mark VII系统日志显示首次连接时间是十二天前。比科尔曼入住酒店的时间早了七天。” 早了七天。 科尔曼是五天前入住的。第二个设备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运行了。 这不是科尔曼放的。 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设备连接的WiFi网络和我们用的是同一个吗。” “不完全是。酒店有三个WiFi网络一个是住客用的,一个是会议室用的,一个是内部员工用的。科尔曼的设备挂在住客网络上。第二个设备挂在会议室网络上。” 会议室网络。 李思远的脑子里过了一下过去两周在酒店会议室里做过什么和代表团成员的内部讨论、和施泰纳的视频通话排练、接入条款的文件起草…… “会议室网络上传输过我们的文件吗。” 穆长准的回复很快。 “查了。会议室网络上我们团队的设备连接记录你的笔记本电脑、洛清漪的平板、赵凯的手机、还有叶霖的笔记本电脑。” 叶霖的。 叶霖在回国之前一直在会议室里工作,她的笔记本电脑连的是会议室WiFi。 “这个设备有没有可能是叶霖放的。” “时间线不矛盾设备首次连接的时间在叶霖回国之前。但这是以色列产的专业设备,叶霖一个法律助理她有这个能力吗?” “她不需要有能力。她只需要帮别人放一个东西。” 穆长准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把设备给她的人” “你往下想。” “何承继?” “何承继是律师,他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但何承继背后的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走廊监控里出现了叶霖 “林建平。” “再往上一层。” 穆长准这次停了五秒。 “科尔曼的设备是美国产的,第二个设备是以色列产的。如果科尔曼是斯通的人,第二个设备是林建平方面的人放的那两方用了不同来源的设备,但做了类似的事情。”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点、用不同的渠道、在同一个地方做情报采集。这不是巧合。” “这是协调行动。” “对。斯通和林建平不只是有间接联系他们在日内瓦的行动是协调过的。科尔曼负责住客网络,第二个设备负责会议室网络。两个网络覆盖了我们团队在酒店里的所有活动空间。” 李思远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折叠过很多次的关系图上又加了一条线。 这条线直接连接了“斯通”和“林建平”两个名字。不再是虚线,是实线。 “穆长准,把第二个设备的所有信息加进档案里。走廊监控录像让酒店方面调出来,看谁在十二天前碰过三楼的消防栓柜。” “已经在调了。” “酒店方面通知科尔曼了吗。” “IT主管说下午通知按流程来,先出报告,再通知住客。” “好。让王磊盯着科尔曼收到通知后的反应他是老老实实把设备拿走,还是提前退房跑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酒店前台给422房间打了电话。 科尔曼没有接。 两点四十分,酒店保安去敲了422的门。 门没有开。 三点整,前台从系统里查了科尔曼的退房记录 马修·科尔曼在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办理了退房手续。 就在清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他跑了。 科尔曼走了,但他的设备还在消防栓柜里他没有取走。留下设备,销毁人的痕迹。这是专业人员的做法。 王磊在酒店前台确认科尔曼退房时没有多说一句话,刷了信用卡就走。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双肩包。出了正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前台记了出租车牌号。穆长准在追。 但李思远的注意力不在科尔曼身上了他关心的是第二个设备。 下午四点半,酒店方面把走廊监控录像调出来了。 王磊和IT主管在监控室里看了两个小时的回放,从十二天前开始倒着往前查。 六点十分,王磊给穆长准发了一条消息。穆长准看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才把消息转给李思远。 “三楼走廊监控十二天前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有一个人在消防栓柜前停留了四十七秒。打开柜门,右手伸进去操作了什么,然后关门离开。” “是谁。” 穆长准把一张监控截图发过来。 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一个女性,身材偏瘦,黑色长发,穿米色针织衫。 叶霖。 李思远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十秒。 不是猜测了。不是推理了。 是监控录像的画面。 叶霖在十二天前把那个以色列产的WiFi设备放进了三楼的消防栓柜。 “穆长准。”他拨了电话。 “老板。” “叶霖已经回北京了这个设备是她放的,她现在人在国内。这件事交给孙晖处理需要走体制内的程序。但在那之前你确认一下这个设备采集到的数据上传到了哪里。是科尔曼那台弗吉尼亚的AWS服务器,还是别的地方。” “我在查。WiFi Pineapple的上传记录比较复杂它可以设置多个数据回传目标。” “查出来告诉我。” “好。” 李思远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孙晖。 “你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叶霖的事比我们之前知道的要严重。你现在来我房间。” 孙晖十分钟后出现在门口。 李思远把监控截图、设备信息、时间线全部摊开给他看。 孙晖看完之后,站在桌旁没有动。他的呼吸频率变了,胸口的起伏不规律了几拍上次在咖啡厅他控制住了,这次没完全控制住。 “她放了一个监控设备在三楼。” “对。会议室网络上的我们的所有内部讨论,她的笔记本电脑连着的那个网络,全部被这个设备覆盖。” 孙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不是泄露文件的问题了。这是” “是协助外部势力对中国政府代表团进行情报采集。” 孙晖闭了一下眼。 “我需要”他停顿了两秒,“我需要马上打给吴振邦。这件事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 “你打。我把所有证据打包给你监控截图、设备照片、酒店清查报告、网络日志。你一起交给吴振邦。” “还有ProtonMail发文件的事。” “都在一起。” 孙晖从桌前退了一步,拿出手机,走到走廊上去打电话了。 李思远在房间里等着。 洛清漪从连通门那边走过来。 “我听到了。” “你怎么想。” 洛清漪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叶霖一开始被放进代表团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背景太巧了海盛律所出来的,何承继的人,进了条法司又被调到日内瓦。这条线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你当时没说。” “你当时已经在防她了你不给她完整版文件,你让我坐她旁边观察。你的防御已经启动了。我再说等于重复你的判断。” “但我没想到她会放设备。我防的是信息泄露,不是硬件层面的情报采集。” 洛清漪把笔记本合上。 “这说明给她设备的人比何承继更专业。何承继是律师,他能策划文件泄露和条款修改这种法律操作,但硬件级别的情报采集这需要技术背景。” “科尔曼。” “有可能。科尔曼在叶霖之前就到了日内瓦不,不对。叶霖放设备是十二天前,科尔曼五天前才住进来。设备在前,人在后。” “设备是提前布置的,科尔曼后来才带着自己的设备补充覆盖。” “那谁在叶霖和科尔曼之间做了协调?” “陈裕康。” 洛清漪抬起头。 “前鼎恒的人昨天和科尔曼吃饭的那个?” “陈裕康在之前可能就来过日内瓦或者通过远程方式指挥叶霖。叶霖在海盛律所的时候和何承继的关系是明面上的,但在背后可能还有一层和陈裕康或者说和鼎恒外围网络的联系。”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追到了第二个上传目标 “这条线你能证实吗?” “目前不能。但叶霖现在在国内吴振邦的人会审她。审到什么程度,看吴振邦的态度。” 走廊上的门开了。孙晖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比出去的时候沉了很多。 “吴振邦听完之后没有沉默这次。他直接说了三个字。” “什么。” “''移交安全。''” 移交安全。 不是纪检了,不是内部处理了。 是移交国家安全部门。 周六凌晨四点,穆长准的电话把李思远叫醒。 穆长准极少在这种时间打电话。上次是发现叶霖的ProtonMail上传行为那次是消息,不是电话。 这次是电话。 “老板,第二个设备的数据上传目标查出来了。” “说。” “WiFi Pineapple的上传记录里设置了两个回传目标。第一个和我预想的一样就是弗吉尼亚的那台AWS服务器,和科尔曼的设备用的同一台。两个设备采集的数据汇到同一个中转点。” “第二个呢。” 穆长准的语速明显放慢了不是迟疑,是在确认每个字的准确性。 “第二个上传目标是一台位于香港的服务器。IP地址追到了托管商是香港本地的一家数据中心,名字叫CloudBridge HK。” 香港。 “CloudBridge HK这家托管商的客户信息你能查到吗。” “直接查查不到香港的数据中心不公开客户信息。但王磊用了一个方法他从那台服务器的WHOIS记录倒查,找到了租用这台服务器的DNS解析记录。DNS记录指向一个域名。” 李思远把这个域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没有印象。 “这个域名是谁的。” “域名注册人亚太金融咨询集团。” 李思远的手从床上撑起来。 亚太金融咨询集团陈裕康的公司。 叶霖放的设备,数据分成两路上传。一路去了斯通的服务器,一路去了陈裕康的服务器。 这个设备是双向服务的同时给斯通和林建平方面提供情报。 “穆长准。” “在。”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条确认的证据线?” 穆长准的回答带着少见的硬度。 “五条。第一,帕克斯通过弗吉尼亚AWS服务器对东京节点进行未授权探测中日双方独立验证。第二,科尔曼在酒店WiFi上部署的美国产设备酒店清查报告。第三,叶霖在三楼安装以色列产设备走廊监控录像。第四,两个设备的数据均上传至弗吉尼亚AWS服务器网络日志。第五,叶霖的设备同时上传至香港CloudBridge的服务器,DNS解析指向陈裕康的公司网络日志。” “五条线,两个汇聚点。弗吉尼亚连着斯通,香港连着林建平。” “对。这五条线合在一起可以证明三件事。一,MeridianAdvisoryGroup对夸父链进行了系统性的未授权情报采集。二,林建平的关联方参与了这个行动的一部分。三,中国政府代表团内部有人为上述行动提供了便利。” “这份档案你打包了多少。” “三十七页。每一页都附了原始数据截图、时间戳和来源说明。我亲自校对了两遍。” “发给我。” 穆长准在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老板这份档案一旦出手,就收不回来了。不管你在什么场合用它谈判桌、媒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它打出去的效果是不可逆的。斯通的职业生涯完了,林建平的声誉完了,叶霖她的结果我不需要说。” “你在提醒我慎重?” “我在确认你已经想好了在什么时机用。” “想好了。” “什么时机。” “正式磋商的桌面上某个人拿Meridian的名字来质疑夸父链的时候。” “Meridian的报告不是已经被沃克在美方内部否了吗。” “否了不代表没人会旧事重提。报告被否的原因是''方法论未审查''但如果有人换一个角度重新包装同样的结论呢?斯通不会因为一次否决就放弃的。田中也说了帕克斯的探测停了,但科尔曼的监控在继续。他在收缩远程线,强化近距离线。” “但科尔曼已经跑了。” “跑了不代表走了。他退了房他可以换一家酒店住,可以在日内瓦任何一个有WiFi的地方继续待着。他走出这家酒店不等于他离开了日内瓦。” 穆长准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继续追科尔曼?” “不追。他已经暴露了,继续追他的价值不大。我要你做一件事把那三十七页档案做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孙晖,一份你自己留底。” “三份。” “对。三份存在不同人手里任何一份出了问题,还有备份。” 穆长准在那头吐了一口气。 “老板,做这个档案的过程中我反复看了所有的数据说实话,斯通这个人的技术团队不弱。帕克斯的探测脚本写得很干净,科尔曼部署设备的位置选择很聪明。他们输在两个地方第一是低估了我们的反监控能力,第二是” “第二是什么。” “第二是他们选错了合作对象。林建平这条线太脏了叶霖、周启明、张衡,一个比一个不专业。斯通自己的团队也许能做到不留痕迹,但林建平的人漏洞太多。他们从陈裕康那里拿到的情报不值得暴露自己的行动。” “这是你的技术判断。” “这是事实。一个做情报的人和一个做生意的人合作生意人的规矩和情报圈不一样。生意人贪,贪就会犯错。林建平贪夸父链的投资机会,他让叶霖做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留了痕迹。” 李思远没有回应这段分析。 “档案今天做好。晚上之前发到我邮箱。” “好。” 他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内瓦清晨,天还是暗的。远处有一辆早班电车在轨道上滑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四点三十一分。 距离正式技术磋商还有六天。 第二百四十章 施泰纳的邮件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六上午十点,施泰纳回复了那封群发邮件。 邮件不长施泰纳的风格一直是学术式的精确。 “李先生,增量指标方案终稿已阅。有几点技术性反馈: 一、衰减系数β的取值区间,我建议从[0.7, 0.9]收窄到[0.75, 0.85]收窄之后各节点国的权重波动幅度更小,能降低各方对''指标操纵''的担忧。 二、TüV的技术说明文档非常完整,建议在正式磋商时作为独立附件提交,与方案主体分开传阅技术细节太多容易分散政策讨论者的注意力。 三、我有一个新的发现在准备讲座的过程中,我重新分析了各节点国的跨境结算数据,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变量:跨币种结算的清算延迟数据。这个变量如果纳入增量因子的计算公式,会对各国权重产生额外的区分效果具体来说,清算延迟越短的节点国,增量因子越高。 附件是我做的初步模拟结果。请查收并评估。 施泰纳” 李思远打开附件一个Excel表格,里面是各节点国在不同清算延迟条件下的权重模拟。 他花了十五分钟读完数据。 清算延迟一个非常技术化的变量,但它的政治含义会让在场的人坐不住。 清算延迟越短、权重越高。谁的清算延迟最短? 从施泰纳的模拟数据来看中国和日本并列最好。因为夸父链在东京和深圳的节点性能表现突出,跨境结算的清算速度快于欧洲和美国的传统银行体系。 美国排第三。法国和德国排最后。 这意味着如果清算延迟纳入增量因子,中日两方的权重会上升,欧洲的权重会下降。 这个变量对中方极其有利。 但它对欧洲不利法国会反对。 施泰纳是苏黎世大学的教授,瑞士籍,技术上要求严谨,立场上偏中立。他提出这个变量不是因为他想帮中方而是因为数据确实支持这个方向。 这让这个变量的提出更有说服力不是中方自己提的,是独立学者根据数据发现的。 李思远给施泰纳回了邮件。 “施泰纳教授,感谢三条反馈。 一、衰减系数收窄的建议我同意,终稿中已做调整。 二、TüV文档独立附件的建议很好,我会按此处理。 三、清算延迟变量这个发现很重要。请您将初步模拟结果整理成一份可以在磋商桌上展示的简报,不超过五页。我希望在正式磋商之前先让各方预览这份数据。 另外关于是否将清算延迟纳入增量因子的正式方案,我想听听您的建议:直接将其写入终稿,还是作为备选方案在磋商时才提出?” 施泰纳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到。 “建议作为备选方案不写入终稿,在磋商时根据讨论情况决定是否提出。原因:如果直接写入终稿,法方在收到文件的第一时间就会反对,可能影响他们对整个增量指标方案的态度。如果作为备选方案在桌上临时提出,各方的反应会更真实而且你可以根据法方在前几个议题上的表现,决定是否需要在关键时刻亮出这张牌。” 施泰纳对谈判节奏的理解比李思远预想的更好他不只是一个学者。 李思远把这封邮件转给了洛清漪和孙晖。 洛清漪的回复很短。 “施泰纳越来越像你的人了。”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数据的人。” “但数据站在你这边效果一样。” 下午一点,勒克莱尔的回复也到了法国人比日本人和瑞士人都慢。邮件很长,措辞很外交,里面夹着三处模糊的保留意见和两处对增量指标的正面评价。 李思远把法语邮件翻译了一遍,抓住了核心勒克莱尔在增量指标的方向上没有反对,但他要求在正式磋商之前召开一次中法双边预磋商,“确保法方的关切得到充分理解”。 预磋商法国人的经典手法。在正式场合之前先私下谈,把不满意的地方在私底下调整好,正式场合上就不会出现公开反对的场面。 这意味着法方的态度是可以谈,但有条件。 “洛清漪,联系勒克莱尔的助手,安排中法预磋商,时间定在正式磋商前三天。” “议程呢。” “让勒克莱尔先提他想谈什么我们听着。” “你不预设议程?” “法国人喜欢被倾听。你先让他提,他把自己的关切全部摊完了,我再回应回应的范围和深度由我控制。” 洛清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没有再问。 周六下午五点,所有回复到齐。 施泰纳同意,备选方案策略确认。 田中同意,BIS数据源的日方书面意见已附。 勒克莱尔有条件同意,要求预磋商。 沃克没有直接回复群发邮件,但用官方邮箱单独发了一封“方案收到。美方的正式反馈将在技术磋商开始前通过IMF秘书处提交。” 美方走正式渠道意味着沃克已经把个人通信和官方立场完全分开了。他上次说的“这是最后一次用非官方方式联系”是认真的。 四方反馈到齐。 正式磋商的倒计时六天。 李思远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日内瓦的下午光线从西面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影子。 六天之后的桌上五方代表坐齐,增量指标方案摆在中间。桌面上是技术方案,桌子下面是三十七页的档案。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黄四海。 “李总,赵明远的公开信息查完了。有一条值得注意他去年九月参加了一个在上海举办的''中国国际金融基础设施论坛'',论坛的主办方名单里有一个联合主办单位亚太金融咨询集团。” 陈裕康的公司。 赵明远和陈裕康之间出现了一个公开的交集虽然只是一个论坛的主办方和参会者的关系,但这个交集存在。 “论坛上赵明远做了发言吗。” “做了。黄四海找到了论坛的公开议程赵明远做了主题演讲,题目是''跨境结算基础设施的监管挑战与机遇''。” “演讲稿能找到吗。” “论坛的官网上有完整的演讲视频。黄四海截了图演讲的最后一页PPT上,有一行致谢''感谢亚太金融咨询集团提供的研究支持''。”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第二百四十一章 勒克莱尔的预磋商 赵明远的演讲使用了陈裕康公司提供的研究支持这个关系可能纯粹是学术合作,也可能不纯粹。 但至少赵明远和亚太金融咨询集团之间有实质性的接触,不只是论坛主办方回忆名单上一个名字而已。 “把论坛的信息整理好,发给孙晖。” “好。” 六天。 周二下午三点,中法预磋商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开始。 出席的人不多中方是李思远和孙晖,法方是勒克莱尔和一个叫做贝纳尔的年轻参赞。没有翻译,四个人直接用英语谈。 会议室不大,椭圆桌两边各两张椅子。洛清漪不在场内她在隔壁的联通房间里,门关着,耳机里接着会议室的扬声器。 勒克莱尔比预计提前了五分钟到。他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脱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是一个法国人表示“今天要认真谈”的信号。 “李先生,孙先生,感谢安排这次沟通。” “勒克莱尔先生,请您先说法方的关切。” 勒克莱尔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法方对增量指标的方向没有异议讲座上我的同事已经表示了支持。但法方有三个具体关切。” “请说。” “第一,增量因子的计算公式中,跨境结算增长率的权重过高占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权重对亚洲国家有利,因为过去五年亚洲区域内的跨境结算增长率明显高于欧洲。法方认为这个权重应该降到百分之三十,相应提高经济规模存量指标的权重。” 存量指标就是现有的经济体量。法国的GDP在全球排名靠前,提高存量指标的权重对法国有利。 “第二呢。” “第二,数据来源。法方注意到日方提出使用BIS的统计,中方也支持。但BIS的数据中,欧元在亚洲区域内结算的占比被低估了BIS的统计把欧元的亚洲使用量划入了''其他货币''的分类里。法方要求在使用BIS数据的同时,附加ECB欧洲央行的补充数据,作为欧元占比的修正参照。” 这一条有技术合理性。李思远在准备方案的时候也考虑过欧元在BIS数据中可能被低估的问题但他没有在终稿里解决它,因为他想看法方自己怎么提。 法方提了。 “第三。” 勒克莱尔的声音低了半度。 “法方注意到,增量指标方案的附件数据中包含了各节点国的权重模拟在目前的终稿版本下,法国的权重排名从第三降到了第四,排在了日本后面。这对法方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李思远没有立刻回应。 排名这才是法国人真正在意的东西。 增量指标的技术设计把法国从第三推到了第四,日本跃升到第三。对于一个把“大国地位”刻进外交基因里的国家来说,掉一名比掉一个百分点还严重。 “勒克莱尔先生,我理解法方的三个关切。”李思远把手从桌上拿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第一条增长率权重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三十,我可以讨论。但降的幅度需要和其他方协调,不能只满足法方一家的诉求。” “中方可以接受降吗?” “可以讨论。但有一个前提如果增长率权重降了,降下来的那个百分之十分配到哪里?法方说分配到存量指标那美国的存量指标最高,美方会因此获利最多。法方愿意让美方的权重因为这个调整而增加吗?” 勒克莱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旁边的贝纳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什么。 “第二条附加ECB的补充数据,我没有反对意见。但补充数据的适用范围需要限制只用于欧元的区域占比修正,不能扩展到其他用途。否则等于在BIS的框架外另开了一个数据口径,会让整个统计体系变复杂。” “法方可以接受限定范围。”勒克莱尔点了一下头。 “第三条。” 李思远停了两秒。 “排名的问题坦率地说,权重模拟的结果是数据算出来的,不是人为安排的。法国的增长率数据在过去五年确实低于日本这是可以查证的事实。如果法方认为自己的排名不应该降,方法是提高法国自身的增量表现,而不是改计算公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勒克莱尔的呼吸重了一拍。 “李先生,您的建议是让法国改善自己的数据来提升排名这在政治上是正确的。但在谈判桌上您也清楚数据只是一部分。共识才是目标。” “共识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共识也建立在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上。如果法国的排名降了,法方在国内无法向议会解释一个让法国排名下降的国际协议,议会不会批准。” 这句话是底牌。 法方不是在讨论技术他在说政治可行性。如果法国议会不批准,法国退出框架协议,五方少一方。 李思远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五秒。 “勒克莱尔先生,如果法方在排名上有底线这个底线是什么。” “法方的排名不能低于终稿中的第三。” “目前终稿中法国排第四您要求的是回到第三。” “是的。” “那日本怎么办他们从第四升到了第三。你要求法国回到第三,就意味着日本要回到第四。田中不会接受。” 勒克莱尔把手从桌面上收起来,靠到了椅背上。 “所以这是一个需要三方协调的问题不只是中法双边的事。” “如果你接受在正式磋商上讨论这个问题而不是在预磋商阶段就锁定立场我可以帮你协调。” “怎么协调。” “增量因子的计算公式里有一个备选变量尚未纳入终稿。这个变量如果纳入,各国的排名会发生变化。具体怎么变,取决于变量的参数设置。我不能现在告诉你具体结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向:这个变量对欧洲不利得少一些。”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您在说的是施泰纳教授最近发现的那个清算延迟变量?” 李思远没有表情变化。 法国人也在追踪施泰纳的工作。 “勒克莱尔先生,您的消息很灵通。” “施泰纳教授上周在BIS的通讯简报上发表了一篇短评我的团队注意到了。简评里提到了清算延迟作为增量因子的潜在补充变量。” 第二百四十二章 正式磋商前四十八小时 “那您应该也注意到了清算延迟变量对法国的影响没有对德国大。法国的跨境结算清算速度在欧元区内属于中上游。” 勒克莱尔在椅子上坐直了。 “您是说如果清算延迟纳入计算,法国的排名有可能不降?” “我说的是这个变量的影响需要看参数设置。如果您愿意在正式磋商上讨论它,而不是在今天预磋商就把排名问题定死您会有更多回旋的空间。” 勒克莱尔看了贝纳尔一眼。贝纳尔把笔记本合上了。 “好。排名问题留到正式磋商。但增长率权重和ECB数据的两条我需要今天确认。” “增长率权重我同意讨论降到百分之三十五。不是百分之三十。降出来的百分之五分配到金融市场开放度指标上这个指标对各方的影响是中性的。” “百分之三十五。”勒克莱尔重复了一遍,“我需要回去和巴黎确认。” “ECB数据限定范围的条件您接受了。我今天晚上发一份修正稿给您,把ECB补充数据的适用条款写清楚。” “好。” 勒克莱尔站起来,拿起外套。 “李先生讲座之后,各方对您的评价变高了。” 他穿上外套,走了。 孙晖在椅子上等勒克莱尔出了门,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笔放下来。 “你刚才用清算延迟变量引了他但你还不确定清算延迟纳入后法国的排名到底是第几。” “我确定它不会更差。施泰纳的模拟数据里,法国在加入清算延迟之后排名维持第三或第四取决于参数设置。我没有骗他。” “你也没有告诉他全部。” “谈判桌上谁会告诉对方全部。” 孙晖把笔插进口袋。 “法国人会回来的带着巴黎的指示。你准备好了吗。” “三天后正式磋商。在那之前我还有两件事要做。” 周三晚上,距离正式技术磋商还有四十八小时。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桌上摊着七份文件、两台电脑、一部手机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洛清漪从连通门那边递过来一张纸。 “勒克莱尔回复了。巴黎同意增长率权重百分之三十五但附加了一个条件:如果最终计算结果导致法国排名低于第三,法方保留在协议签署前重新谈判的权利。” “保留权利这个措辞不疼不痒。他签了就行。” “签了。电子签名今天下午到的。” 法国这条线暂时稳住了。 “田中呢。” “田中明天上午到日内瓦。他要求在磋商前和你单独谈十五分钟关于瑞银的事。” “瑞银的评估报告出了?” “还没。但田中说有一个中间进展需要告诉你。” 李思远点了一下头。 “沃克?” “沃克没有单独联系。美方的正式反馈通过IMF秘书处提交了穆长准今天下午收到的。” “内容呢。” 洛清漪翻开笔记本,找到对应的页面。 “美方对增量指标方案的正式反馈总体态度是''认为该方案提供了一个建设性的讨论框架''。具体意见有四条,都是技术性的。没有原则性反对。” “具体四条。” “一,要求在增量因子中纳入金融监管评级指标按照FATF的评级体系。二,要求节点性能的最低门槛标准使用NIST的测试框架。三,要求各方在磋商结束后有三十天的内部评估期。四,建议增量指标方案先在SDR篮子的非正式估值中试运行一年,再正式纳入。” 李思远把四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FATF评级对中方不利,中国的FATF评级不如美国和欧洲。但这一条可以通过“评级动态更新”的机制来对冲。 第二条NIST的测试框架和TüV的标准基本兼容,接受的成本不高。 第三条三十天内部评估期是合理的要求,各方都需要时间消化。 第四条试运行一年。这一条是美方最重要的筹码。试运行意味着正式纳入被推迟了一年美方在拖时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试运行也意味着美方没有否决他们在说“可以试”。 “第四条会是正式磋商上最大的争议点。” 洛清漪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你怎么应对。” “接受试运行但缩短时间。一年太长,六个月可以谈。六个月的试运行期之后,如果数据表现达标,自动转为正式。” “达标的标准谁定。” “TüV定。第三方独立标准美方应该能接受,因为是他们自己在评议文件里要求用独立第三方的。” 洛清漪把笔记本合上。 “你把所有的线都想过了?” “想过了。但磋商桌上一定会出现我没想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孙晖在旁边做实时法律支撑,你在场外盯各方代表的情绪反应。” “我在场外怎么传信息给你。” “手机震动。一次短震是''对方有情绪变化'',两次是''有新信息进来'',三次是''暂停会议找我''。” “这套信号你和谁用过。” “没用过。第一次。” 洛清漪的笔转了一圈。 “那我练练手今晚你和穆长准通话的时候,我用这套信号测一下手机震动的延迟。” “好。” 晚上九点,穆长准的加密通话接进来了。 “老板,三十七页档案的三份都做好了。你的那份已经加密发到你邮箱。孙晖的那份我今天下午面对面交给他了他看了没说话,就说了一句''收好''。” “我的那一份我会打印出来,明天随身带着。” “打印出来?”穆长准的语气有些意外,“你要在磋商现场用?” “如果需要的话。” “你觉得会需要吗。” “美方的正式反馈里没有提Meridian。但这不代表磋商桌上不会有人提可能不是美方自己提,可能是别人被引导提。” “谁?” “我不确定。但斯通在日内瓦布了人科尔曼虽然退了房,他可能通过别的渠道影响在场的某个代表。” “你怀疑谁。” “目前没有具体目标。但我会在磋商桌上注意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有人突然提到节点性能有异常、或者数据可靠性有疑问、或者类似Meridian报告里的措辞我就知道是谁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田中带来的中间进展 穆长准安静了两秒。 “老板,你在等鱼上钩。” “不是等鱼上钩。是在桌上放了鱼食增量指标方案越完整,斯通的人越着急找破绽。着急的人会犯错。” “那条干扰数据被反利用的问题我已经修正了。东京节点的真实数据现在在连续运行监控中,时序记录完整。如果有人拿旧的偏差数据来质疑,我用时序记录比对就能反驳''请看这个时间段的真实数据,和TüV的测试数据完全吻合。您手里的数据从哪来的?''” “这个反驳角度你提前写好,当场如果需要,我直接念。” “已经写好了。在你邮箱里,文件名''技术反驳备忘录''。” 李思远的手机连续震了两次。 洛清漪的测试两次短震,“有新信息进来”。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看了一下。洛清漪在测试手机延迟从她发送震动指令到他收到,延迟在两秒以内。 够用了。 “穆长准,后天的磋商你在哪里待命。” “日内瓦。我今天已经飞过来了。” “你到日内瓦了?” “到了。住在湖对面的一家小酒店离你们两公里。王磊也在。”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三点。我没提前告诉你因为你说过所有通信不走酒店WiFi。我到了之后先确认了通信安全,再联系你。” 穆长准到了日内瓦。 这是他第一次从后方走到前线。 “你到了就好。后天如果磋商桌上出了任何技术问题需要现场回应我打给你,你在十秒之内给我答案。” “十秒。”穆长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常有的笃定,“够了。” 李思远挂了电话。 桌上的七份文件还摊着。他把它们一份一份整理好,按顺序放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最后一份三十七页的加密档案打印件他单独放在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 四十八小时后,这个公文包会跟他走进磋商会场。 周四上午十点,田中在酒店大堂的角落和李思远站着谈了十六分钟。没坐下,没点咖啡。翻译站在三米外的柱子旁边,全程没有被叫过来。 “瑞银的评估结论还没出,但中间进展出来了。” 田中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瑞银的数字资产服务部副总裁上周联系了我的技术负责人,提了一个请求他们希望在下周用自己的团队对东京节点做一次独立的连接性测试。不是性能测试,是连接性测试瑞银的系统能不能无缝接入夸父链的协议接口。” “他们想做连接性测试这意味着他们的评估已经进入了实操阶段。” “对。如果一家银行做到了连接性测试这一步说明前面的技术审查和合规审查都通过了,否则不会推进到实操阶段。” “瑞银的评估进度比你之前说的两周更快。” “快了四天。瑞银的人告诉我他们加快了进度,因为他们不想错过一个窗口。” “什么窗口。” 田中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一下。 “瑞银内部有消息BIS正在准备一份关于新型跨境结算基础设施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会在两个月之后发布。瑞银想在BIS报告发布之前完成自己的评估如果瑞银的评估结论是正面的,而BIS的报告方向也是正面的两份报告叠加的效果,对瑞银在数字资产领域的市场定位有战略价值。” BIS也在做评估报告。 这个信息李思远之前不知道。 “BIS的评估报告覆盖范围包括夸父链吗?” “包括。施泰纳教授的讲座摘要被BIS的通讯简报转载之后,BIS的数字货币研究部门把夸父链列入了跟踪评估的名单。两个月后的报告里夸父链可能是被重点提到的项目之一。” 李思远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三遍。 BIS的评估报告这是多边金融领域的最高规格独立背书之一。如果BIS的报告对夸父链的评价是正面的,那么在任何后续的国际谈判中,反对夸父链的成本会指数级上升。 “田中,这个信息你确认了吗。你的来源是瑞银还是BIS内部?” “瑞银。但瑞银的信息来源如果你仔细想不太可能是凭空猜的。BIS在准备评估报告这件事,瑞银作为BIS的成员银行会有渠道知道。” “你把这个信息告诉我你要什么。” 田中第二次被他用同样的话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次田中没笑。 “李先生,我要的东西你已经知道了日本在增量指标方案中的排名不能低于第三。勒克莱尔想要第三,但法国拿不到。增长率数据和清算延迟这两个变量都对日本有利。” “你和勒克莱尔之间会有冲突。” “这个冲突由你来管理。你在中间。中国排第二没有悬念美国第一,中国第二,第三的位置是日法之争。你帮日本拿到第三,日方在所有其他议题上支持中方。” “所有其他议题。” “所有。包括BIS数据源、FATF评级的动态更新机制、试运行期限的缩短你提什么,日方支持什么。” 这是一个总包价日方把所有的牌换成一张:排名第三。 李思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田中,如果我在磋商桌上怎么安排,你不要问。结果你能接受就行。” “我等结果。” 田中转身走了。 李思远在大堂站了两分钟,然后快步上楼找洛清漪。 “明天的磋商开场策略要改。” 洛清漪从电脑前抬起头。 “怎么改。” “原来的计划是先讨论增量指标方案的技术框架,再讨论权重模拟结果,最后讨论试运行条款。三个议题按顺序走。” “改成什么顺序。” “先讨论试运行条款美方最在意的。把美方的精力先消耗在试运行的时间长度和条件上。等美方在这个议题上做了让步比如从一年降到六个月再转到权重模拟的讨论。” “为什么要先讨论试运行?” “因为试运行议题是美方主动提出的如果我先讨论它,美方会觉得我尊重了他们的关切。他们在情绪上会更配合后面的讨论。而且试运行的时间长度是可以让步的:从一年降到六个月对美方来说是可控的损失,但对我来说,拿到一个''六个月后自动转正式''的条款,价值远大于在权重排名上多争一个百分点。” 第二百四十四章 第一个发难的人 “那权重排名的讨论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美方在试运行议题上做完让步之后。那个时候美方已经获得了一些东西试运行的概念被接受了,他们会有心理上的成就感。在这个状态下讨论权重排名他们反对的力度会小一些。” “法日之争呢。” “在讨论权重排名的过程中我会提出清算延迟作为备选变量。施泰纳在场,由他来展示数据。清算延迟的数据对日本最有利、对法国中性偏有利、对德国不利。法方看到自己的排名没有变差,反对的动力会减弱。日方看到自己的排名可能上升,会主动支持纳入这个变量。” “如果法方坚持要第三呢。” “法方坚持要第三但在清算延迟变量的模拟数据里,法国排第三还是第四取决于参数的边际设置。我手里有调节的空间衰减系数β在0.75到0.85之间的任何一个点,法国的排名都可能不同。” “你准备把β设多少。” “磋商桌上再定根据各方的让步幅度来调。β是最后的杠杆。” 洛清漪在笔记本上用铅笔快速画了一张议程流程图。 “明天我在场外你需要我做什么。” “盯法国人的表情。当我提出清算延迟变量的时候,看贝纳尔他比勒克莱尔诚实,反应更真实。如果贝纳尔在翻笔记本说明法方在查数据,他们在认真评估。如果贝纳尔放下了笔说明法方已经决定了态度,不需要再查。” “一次震动是''法方在查数据'',两次是''法方已定态度''。” “对。” 洛清漪合上笔记本。 “李思远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磋商桌上不出意外。所有人按你想的走,没有人拿斯通的东西来搅局,没有人提节点性能异常。你公文包里那份三十七页的档案一直用不上。” 李思远把公文包从桌底下提起来放在桌面上。 “那是最好的结果。” “你不觉得浪费吗穆长准做了那么久的东西。” “核武器最好的用途是永远不用。但它必须存在。” 周五上午九点,IMF日内瓦办事处的四楼会议室。 会议室是长桌布局不是圆桌,也不是椭圆桌。长桌的两侧各坐四到五个人,顶端坐的是IMF的磋商主持人一个叫做卡斯帕·温德尔的荷兰人,金融稳定委员会的前技术顾问。 中方坐在长桌的左侧:李思远、孙晖、赵凯。 美方坐在右侧:一个叫纳撒尼尔·布朗的财政部副助理部长,加两个技术官员。 法方在左侧中段:勒克莱尔、贝纳尔。 日方在右侧中段:田中和两个助手。 德方在桌尾:一个叫做韦伯的财政部处长,全程安静。 施泰纳不在桌上他以独立技术专家的身份坐在侧面的观察席,随时可以被叫到桌前做技术说明。 会议九点整开始。温德尔做了三分钟的程序性开场磋商性质、记录规则、发言顺序。然后把话筒交给了中方。 “李先生,作为增量指标方案的提出方,请您先做一个简要介绍。” 李思远站起来,用英语做了八分钟的方案概述简洁、结构清晰、不带多余的修饰。重点放在三个核心概念:增量因子、衰减系数、动态更新机制。 讲完之后,温德尔请各方发表初步意见。 美方的布朗第一个发言。 “美方认为增量指标的概念具有建设性价值。我们在正式反馈中已经提出了四条技术性意见特别是关于试运行期限的建议。美方认为试运行期不应短于十二个月,以确保数据的统计显著性。” 李思远回应。 “感谢布朗先生。关于试运行期限中方认为十二个月的周期过长。跨境结算数据的更新频率是月度的,六个月的数据量已经足够进行统计评估。中方建议试运行期定为六个月,到期后如果各项指标达到预设门槛,自动转入正式框架。” 布朗没有立即反驳他转头和旁边的技术官员低声交换了几句。 这时候,一个李思远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从桌尾传来。 “请允许我在这个时候提一个问题。” 韦伯。 德国人。全程安静的那个。 “韦伯先生,请说。”温德尔示意。 韦伯调整了一下领带。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但措辞异常精准。 “增量指标方案的基础是各节点的技术性能数据方案的附件中引用了TüVRheinland的独立测试报告作为性能验证。德方注意到,TüV的报告只覆盖了东京节点。其他节点包括深圳节点、法兰克福节点、纽约节点是否也需要进行同等标准的独立测试?” 这个问题技术上完全合理。 TüV只测了东京节点,因为东京是最先完成部署的。其他节点的测试计划还没有启动。 但韦伯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把问题从“试运行期限”的讨论引到了“测试覆盖范围”。 “韦伯先生,您的问题涉及到方案的第三部分节点性能验证标准。中方完全同意所有核心节点都应该接受独立测试。东京节点的TüV报告是第一份后续其他节点的测试计划正在安排中。” “但在后续节点尚未完成测试的情况下增量指标方案的模拟数据是基于所有节点都达标的假设。如果某个节点最终未达标模拟数据就需要重新计算。德方关心的是在所有测试完成之前,是否应该推迟整个方案的讨论?” 推迟。 德国人在提推迟。 李思远的食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 德国在这种多边场合的惯常策略是等欧盟内部统一之后再表态法国先走,德国跟。但韦伯今天没有等法国人开口他自己独立提了一个问题,而且方向是推迟整个方案。 这不是德国的常规操作。 “韦伯先生中方的回应是,各节点的测试可以和方案的讨论并行推进,不需要串行等待。试运行期的设置本身就包含了这个缓冲在试运行的六个月里,所有节点的独立测试都可以完成。” “六个月内完成所有节点的测试这个时间表有保障吗?” “TüVRheinland的测试周期是四到六周。每个节点按顺序测试,六个月之内完成四到五个节点完全可行。” 韦伯没有再追问。他靠回了椅背上。 但他造成的效果已经产生了会议室里的气氛从“讨论试运行期限”变成了“质疑方案的前提条件”。 第二百四十五章 穆长准的十秒钟 李思远在桌面下感到手机震了一次。 洛清漪的信号“对方有情绪变化”。 他不确定洛清漪指的是谁的情绪变化。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韦伯发言的时候,布朗美方代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满意。是一种“这个问题提得正好”的微妙配合感。 布朗和韦伯事先沟通过? 德国人替美国人提问美国人自己不方便提的问题? 磋商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讨论围绕试运行期限展开。布朗坚持十二个月,李思远坚持六个月。双方在“八个月”这个数字附近试探了两轮布朗没有接受。 中场休息。 李思远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拿起手机。 洛清漪的消息。 “韦伯发言的时候,贝纳尔看了勒克莱尔一眼法方事先不知道德方会提这个问题。法方被德国人的独立行动惊到了。” “确定?” “确定。贝纳尔的笔在纸上停了三秒没动这是他在处理意外信息的反应。勒克莱尔低头整理了一下文件他在想怎么回应。法方的态度可能出现分化法国不想和德国站在一起推迟方案。” 法德分化。 这是李思远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但方向对他有利。 如果法国不支持德国的推迟提议,法国就事实上站到了中方这一边至少在“方案不应推迟”这个立场上。 法国要排名,但法国不要推迟。推迟意味着一切重来法国已经投入了预磋商的成本,不愿意放弃。 他给田中发了一条短信。 “韦伯的发言日方是什么态度。” 田中的回复在四十秒后。 “日方不支持推迟。我下半场会发言。” 中日法三方不支持推迟德方孤立。 美方呢?布朗的态度还不确定他和韦伯之间是不是有配合,需要在下半场确认。 中场休息结束。 李思远走回会议室之前,在走廊上停了两秒,用手摸了一下公文包内侧夹层里那份三十七页的打印件。 还在。 纸张在指尖的触感干燥、平整。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温德尔宣布下半场开始议题转入权重模拟数据的讨论。 施泰纳被叫到了桌前。 施泰纳站在桌前的投影屏旁边,把增量指标方案的权重模拟数据逐页展示。 数据非常清晰每个节点国在不同参数设置下的权重变化趋势,用折线图和热力图两种形式呈现。 施泰纳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布朗举手了。 “施泰纳教授,请问您模拟数据中使用的节点性能基准数据全部来自TüVRheinland的报告吗?” “是的。” “TüV只测试了东京节点。其他节点的性能数据您用的是什么来源?” 施泰纳推了一下眼镜。 “其他节点的数据来自各方自行提交的运行日志。在正式测试完成之前,这些数据是暂时性的估算值我在报告的脚注里标注了这一点。” 布朗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所以模拟数据的基础部分是估算的,不是第三方验证的。” “东京节点是验证数据,其他是估算数据。模拟的目的是展示方法论的效果,不是给出最终的权重数值最终数值需要等所有节点测试完成之后重新计算。” 布朗的下一句话才是他的目的。 “考虑到模拟数据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估算而非验证各方对这些模拟结果的参考价值应该持审慎态度。特别是如果某些节点的真实数据和估算数据出现显著偏差模拟的排名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显著偏差”。 这个词李思远在哪里看到过Meridian的报告里。 斯通的报告用的正是“异常波动”和“显著偏差”来描述东京节点的数据。 布朗在用同样的逻辑框架但没有提Meridian的名字。 他在用洗干净的版本说同样的话。 温德尔作为主持人,把话题拉回了程序。 “布朗先生的意见已记录。各方是否有进一步评论?” 田中发言了。 “日方补充一点东京节点的TüV测试报告不仅合格,而且TüV的测试负责人在报告中主动加了推荐意见,建议将该节点纳入正式评估流程。这不是通常测试报告中会出现的内容这反映了TüV技术团队对节点性能的高度认可。关于其他节点的估算数据日方同意在试运行期内完成所有节点的独立测试。但日方不支持以此为由推迟方案的讨论。” 田中说完之后看了一下韦伯的方向。 韦伯没有回应。他在记笔记。 勒克莱尔这时候开口了。 “法方同意田中先生的意见方案的讨论不应因为测试覆盖范围的问题而推迟。法方准备就权重模拟的参数设置发表意见。” 法方公开和日方站在了同一侧不推迟。 德国孤立了。美方在“推迟”这条线上没有得到法日的支持。 布朗没有再推“推迟”的方向。他换了一个角度。 “美方同意不推迟讨论。但美方希望在会议记录中注明模拟数据中包含估算部分,最终权重数值需要基于全面的第三方验证数据。” “没有异议。”李思远接了这句话。 这一步让出去了但让的是面子,不是里子。“注明”这个动作不影响方案的推进。 温德尔在记录上写了几笔。 讨论继续施泰纳开始展示权重模拟的不同参数情景。 他展示到第七页各国排名对比表的时候,勒克莱尔的助手贝纳尔从椅子上坐直了。 李思远的手机震了两次洛清漪的信号:“法方已定态度。” 勒克莱尔盯着投影屏上的排名表看了六秒,然后举手。 “施泰纳教授在目前的参数设置下,法国的排名是第四。法方希望了解,如果参数做调整,法国的排名是否有可能回到第三。” 施泰纳把这个问题转给了李思远。 李思远站起来。 “勒克莱尔先生,增量指标方案有一个备选变量清算延迟。施泰纳教授在准备讲座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变量的区分效果。如果各方同意,施泰纳教授可以现在展示清算延迟纳入后的模拟结果。” 温德尔看了一圈各方代表。 “各方是否同意?” 布朗点了一下头。田中没有出声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度。韦伯还在记笔记。 “同意。”勒克莱尔替所有人回答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瑞银的测试结果比预想的还好 施泰纳切到了备选方案的数据页。 投影屏上出现了新的排名 清算延迟纳入后,衰减系数β=0.80: 美国第一、中国第二、日本第三、法国第四、德国第五。 β=0.82: 美国第一、中国第二、日本第三、法国第三(并列)、德国第五。 β=0.83: 美国第一、中国第二、法国第三、日本第四、德国第五。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田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助手把笔放下了。 法日之争的核心β的取值在0.80到0.83之间的两个百分点里。 “施泰纳教授,β的最终取值由什么决定?”布朗问的。 “β是衰减系数,技术上它反映的是增量因子随时间递减的速度。β越高,增量因子的衰减越慢意味着近期的表现权重更高。β的合理取值范围是0.75到0.85在这个区间内的任何一个点都是统计可辩护的。” “所以β的选择不是纯技术问题是各方协商的结果。” “是的。” 布朗靠回了椅背。“那这个值留到下一次磋商再定。” 田中这时候开口了。 “日方建议β的选择应该基于数据拟合的最优解,不应该作为谈判筹码来人为设定。” 勒克莱尔立刻接上。 “法方同意β应基于数据但''最优解''的定义本身就包含了主观判断的成分。法方希望在下一次磋商前看到施泰纳教授对不同β值的统计显著性检验结果。” 法方要的是时间用来研究哪个β值对法国最有利。 田中要的也是时间但方向不同。 李思远在这中间不需要说话。他让两方的需求自己碰撞。 会议进入尾声环节的时候,温德尔总结了三条今天的共识 一,增量指标方案的讨论不推迟。 二,试运行期限在八到十二个月之间待定。 三,清算延迟变量纳入方案的备选框架,下一次磋商讨论β取值。 三条共识每一条都朝着李思远预设的方向前进。 散会。 李思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公文包还是满的。三十七页的档案一页都没有翻出来。 穆长准的电话在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打来了。 “老板,磋商结束了?” “结束了。档案没用上。” 穆长准在那头顿了一秒。 “那布朗的发言里那个''显著偏差''的措辞” “他没有提Meridian。他用了类似的逻辑,但措辞是干净的版本。没有破绽可抓。” “他在试探?” “在试探。但试探到了田中和勒克莱尔的联合反对不推迟。他退了。” “下一次磋商什么时候。” “下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里我做什么。” “等瑞银的连接性测试结果田中说下周做。如果结果是正面的我在下一次磋商之前会放一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瑞银正在评估接入夸父链。不说细节,只说方向。让桌上的人在磋商之前就知道有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在认真考虑接入。” 穆长准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板,你今天那个十秒钟的要求没用上。” “下次可能会用。你别走在日内瓦待着。” “不走。我和王磊在湖对面待命。随时。” 李思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包角有些磨损了,是他四年前在北京买的。 包里的东西越来越重了。但今天不需要打开。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的瞬间,他看到洛清漪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到他出来,举了一下手机。 “瑞银的连接性测试提前了。田中的人刚通知我瑞银的技术团队明天就开始测试。不是下周。” 李思远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半拍。 “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东京时间。瑞银的数字资产服务部副总裁亲自飞到了东京他要现场看。” 时间在加速。 周六上午十点零三分东京时间,瑞银的连接性测试开始。 李思远没有在现场他在日内瓦酒店的房间里等。田中的技术负责人每隔半小时发一次进度更新,通过加密邮件转到田中手里,田中再转给李思远。 第一次更新:十点三十分。“瑞银技术团队完成了协议接口的初始握手测试。TCP/IP层连接正常,延迟在可接受范围内。” 第二次更新:十一点。“开始跨境结算模拟使用瑞银内部的沙盒环境和东京节点对接。第一笔模拟结算已完成,耗时1.7秒。” 1.7秒。李思远在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传统SWIFT体系的跨境结算平均耗时两到三个工作日。1.7秒。 第三次更新:十一点三十分。“连续测试了四十二笔不同币种的模拟结算美元/日元、欧元/日元、人民币/日元、英镑/日元。平均耗时1.9秒,最长2.3秒,最短1.4秒。无失败交易。” 第四次更新:十二点。“瑞银副总裁在现场要求增加一个测试项目大额结算的压力测试。单笔金额从一百万美元逐步提高到一亿美元,观察节点的响应时间和稳定性。” 这个要求不在原计划里瑞银的人自己加的。加测试项目说明他们对前面的结果满意,想看更多。 第五次更新:十二点四十五分。“压力测试完成。单笔一亿美元的模拟结算耗时2.1秒。节点CPU负载峰值42%,内存占用稳定。无异常。瑞银副总裁在测试记录上签了字。” 签了字。 第六次更新:下午一点十五分。田中直接打来了电话,没走邮件。 “李先生测试结束了。瑞银的副总裁刚才对我的技术负责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跨境结算协议接口。''” 李思远把笔放在桌上。 最干净这个评价从一家管理着五万亿瑞士法郎资产的银行的技术主管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洛桑的两个人碰了面 “田中,瑞银什么时候给正式评估结论?” “副总裁说测试报告会在周一提交给瑞银的数字资产委员会审批。如果委员会没有异议正式评估结论最快下周三出。” 下周三正好是第二次正式磋商的日子。 “田中,这个时间是巧合吗。” “不是。瑞银的副总裁在飞东京之前问过我下一次多边磋商是什么时候。我告诉他了。他把内部审批的时间卡在了磋商日。” 瑞银在配合节奏。 “他为什么帮你。” 田中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他不是在帮我他在帮瑞银。如果夸父链在IMF的框架下被正式接受,第一批接入的金融机构会获得先发优势。瑞银不想当第二个。” 商业利益驱动的配合比政治配合更可靠,因为动机透明。 李思远挂了电话,走到连通门前。 “洛清漪瑞银的测试通过了。” 洛清漪从电脑前转过身。“结论什么时候出?” “下周三。和第二次磋商同一天。” 洛清漪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短线。“你要在磋商桌上公布这个消息?” “不在桌上。在桌前。” “什么意思。” “磋商开始之前的走廊上我和各方代表的非正式寒暄时间里,随口提一句。''田中先生,听说瑞银的测试进展顺利?''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随口提。” “对。不是正式议程,不需要解释。但在场的人都会听到瑞银在测试夸父链的接入。一家系统重要性银行。消息本身就是信号。” 洛清漪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布朗会怎么反应。” “布朗不会当场反应他会记下来,回去和华盛顿沟通。但他的技术官员可能会在休息时间问田中的人要细节。田中愿不愿意给,由田中定。” “勒克莱尔呢。” “法国人会开始担心如果瑞银接入了,法国的银行不接入,法国在夸父链上的参与度就落后了。这个压力不需要我施加,市场会替我施加。” 洛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思远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事情推进得太顺了。” “不顺。科尔曼跑了,叶霖被移交安全,德国人在磋商桌上替美国人打前站。这些都不顺。” “但大方向是顺的瑞银测试通过,田中全力配合,法国签了预磋商条件,第一次磋商三条共识都朝你的方向走。”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顺的时候,人容易忽略不顺的信号。” 李思远没有接话。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打开了穆长准下午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标题是:“科尔曼追踪更新”。 穆长准在邮件里写: “科尔曼退房后乘出租车去了日内瓦机场。但是他没有登机。我让王磊查了当天科尔曼名下所有航班的登机记录没有。他到了机场但没有飞走。” “机场有他出来的记录两小时后,他在到达层打了另一辆出租车离开。出租车的行驶方向是洛桑。” “洛桑距离日内瓦六十公里。科尔曼可能在洛桑换了酒店继续待着。王磊在查洛桑的酒店入住记录但如果他用了假名或者别人的名字登记,查起来需要时间。” 科尔曼没有离开瑞士。 他从日内瓦移到了洛桑六十公里外,不远不近。远到不会在日内瓦的酒店系统里被追踪,近到可以随时回来。 李思远把手机放下。 洛清漪说的“不顺的信号”也许就是这个。科尔曼没走。他在暗处。 “穆长准,继续查洛桑的酒店。优先查有商务中心和公共WiFi的酒店。科尔曼需要网络他不会住一个没有WiFi的地方。” 穆长准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在查了。洛桑市中心的商务酒店不超过二十家。给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正好是周一。第二次磋商前两天。 李思远需要在那之前确认一件事:科尔曼还在洛桑,是在等什么? 他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公文包放回桌底。 手机又响了。孙晖。 “李总,吴振邦那边有回信了。叶霖的案子国安部门已经接手。北京方面今天下午对叶霖进行了第一次问询。” “她说了什么。” “吴振邦只透了一句叶霖承认设备是别人给她的。但她没有说是谁。” “她在保什么人。” “吴振邦说,负责问询的人判断她不是在保人,她是在评估交代之后自己的处境。她在算账。” 在算账。一个年轻的法律助理,在国安部门的问询室里,对着记录仪计算自己的得失。 “她会开口的。”李思远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她不是那种能扛的人。问询继续下去,她最多撑三天。” “你怎么判断的。” “她在海盛律所待了两年律所出来的人,最懂的就是''最优解''。当她算清楚全盘交代的处罚比包庇更轻的时候,她就会说。” 孙晖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如果她说了何承继就完了。” “何承继之后是林建平。林建平之后” “之后是什么。” “之后是那条三十七页档案里最后一页画的那张图所有线汇聚的那个点。” 李思远挂了电话。 桌上的凉茶已经不能喝了。他把杯子端到洗手间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窗外的日内瓦湖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船在缓慢移动周六下午,游客们在享受阳光。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穆长准的新消息。 “老板洛桑那边有个情况。王磊在查酒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不是科尔曼的名字是陈裕康的。” “陈裕康在洛桑?” “洛桑皇宫酒店的入住记录陈裕康,香港护照,三天前入住。” 三天前。科尔曼两天前到洛桑。陈裕康比科尔曼早一天。 他们在同一个城市。 穆长准在周六晚上八点确认了一个事实:科尔曼和陈裕康住在洛桑的同一家酒店洛桑皇宫酒店。不是同一层,科尔曼在五楼(登记名字是“Michael Greene”,美国护照),陈裕康在三楼。 第二百四十八章 洛桑的密谈与闭环的线索 王磊是怎么查到的洛桑皇宫酒店的前台系统用的是Oracle的Hospitality套件,和日内瓦大部分酒店用的是同一个供应商。王磊从酒店行业的公开数据库里找到了洛桑皇宫酒店的预订接口,用科尔曼已知的信用卡尾号做了一次反向查询。信用卡尾号匹配到了五楼的“Michael Greene”和科尔曼在日内瓦退房时刷的是同一张卡。 同一张信用卡。换了名字但没换卡。 穆长准在汇报里加了一句评论:“科尔曼在操作安全上犯了低级错误换假名但不换支付工具。这种失误在专业情报人员身上极少出现,除非他很赶时间。” 赶时间。他从日内瓦撤走的时候确实很赶清查进行到一半就退了房,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双肩包。来不及换信用卡。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和陈裕康在同一家酒店碰面,是在做什么? 周日上午,穆长准又发来了一个更新。 “王磊在洛桑皇宫酒店附近的街道监控找到了一段录像周六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两个人从酒店正门走出来,一起步行了大约三百米到一家湖边的餐厅。一个是白人男性,符合科尔曼的体貌特征;另一个是亚洲面孔的男性,穿深蓝色大衣。” “能确认是陈裕康吗。” “王磊截了图和之前黄四海提供的陈裕康公开照片做了比对。面部特征匹配度很高,但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原因,不是百分之百。” “他们在餐厅待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一点零二分两人离开餐厅,步行回酒店。进了酒店大堂之后各自分开科尔曼上了电梯,陈裕康在大堂的咖啡吧坐了十分钟才上楼。” 四十七分钟的午餐会面。 科尔曼斯通的外勤人员。陈裕康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负责人,林建平的外围。 这两个人坐在洛桑湖边的餐厅里吃了四十七分钟的饭他们谈了什么? 李思远打电话给穆长准。 “那家餐厅有没有室内监控。” “没有。是户外露台餐厅没有摄像头。但王磊注意到一个细节科尔曼在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陈裕康全程没有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标准的防监听姿态。他们在谈敏感内容。 “穆长准,你判断他们在谈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种科尔曼在日内瓦的行动暴露了,他需要和陈裕康协调下一步。第二种第二次磋商在周三,他们在准备对磋商施加影响的方案。” “你倾向哪种。” “两种都有但第二种更紧迫。科尔曼跑到洛桑是被迫的,但陈裕康三天前就到了洛桑他是主动来的。陈裕康不是为了给科尔曼擦屁股才来瑞士的。他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穆长准的回答慢了两秒。“老板,你还记得赵明远那个在上海论坛上用了陈裕康公司研究支持的人他在IMF体系里的位置吗。” 赵明远。金融稳定委员会的中国籍高级官员。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三的磋商在IMF日内瓦办事处。赵明远如果出现在那栋楼里不坐在磋商桌上,但在楼里陈裕康到洛桑的目的可能就和赵明远有关。” “你有证据吗。” “没有。纯推测。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王磊在周三磋商当天盯一下IMF办事处的出入口。看赵明远来不来。” “盯。” 李思远挂了电话。 孙晖在走廊上碰见了他。 “刚才收到吴振邦的消息叶霖第二次问询结束了。” “她说了?” “说了一部分。她承认设备是何承继在她出发前给她的何承继告诉她,这是一个''网络安全测试工具'',让她放在日内瓦酒店的公共区域,测试酒店WiFi的安全漏洞。” “她信了?” “她说她当时信了。但国安的人追问了一个问题''何承继为什么不让你报告团队的其他人?''叶霖回答不上来。” “她还说了什么。” 孙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她说何承继在她出发前三天单独约她吃了一次饭。饭局上何承继提了两件事。第一件是WiFi设备的事。第二件何承继给了她一个电子邮箱地址,让她在日内瓦期间把''有价值的信息''发到这个邮箱。” “什么邮箱。” “一个ProtonMail地址。和之前穆长准追到的那个上传邮箱是同一个。” 闭环了。何承继→叶霖→ ProtonMail→弗吉尼亚AWS服务器+香港CloudBridge服务器。 “何承继现在在哪里。” “北京。海盛律所还在正常运营何承继没有异常表现。国安方面在决定什么时候对何承继采取行动。” “他们在等叶霖交代更多,还是在等别的。” 孙晖摇了一下头。“吴振邦没说。但我猜他们在等上面的指示。何承继背后是林建平,林建平在体制内有关系。动何承继不只是执法问题,是政治决定。” 政治决定。在北京做政治决定需要时间但日内瓦的磋商不等人。 “孙晖,周三之前,国安方面有可能动何承继吗。” “可能性不大。除非叶霖在第三次问询中说出了直接牵连更高层的内容,让上面觉得不能再等了。” “那我们继续按计划走。三十七页档案留着但补充一条:叶霖在国安问询中的初步交代内容。” “你要把国安方面的信息放进去?这个需要吴振邦的许可。” “不放原始信息只放一句概述:''中方代表团成员叶霖已在归国后接受相关部门问询,初步交代与上述设备部署行为相关。''不提国安,不提细节。让读这份档案的人自己去联想。” 孙晖把手机收进口袋。“你越来越会玩文字了。” “律师教的多吧。” 两天后就是周三。李思远走回房间,把桌上所有的文件重新排列了一遍。 七份文件变成了八份多了一份瑞银连接性测试的初步结果摘要,是田中下午传过来的非正式版本。 公文包里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周一上午九点,瑞银的数字资产委员会如期开会审议东京节点连接性测试报告。田中的技术负责人在东京待命,等瑞银内部的消息。 李思远在等。 但在瑞银的消息到来之前,他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来自孙晖。上午十点十分。 “叶霖第三次问询出事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周一的两个电话打乱了节奏 “什么事。” “叶霖在问询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何承继,不是林建平是赵明远。” 李思远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怎么知道赵明远。” “叶霖说何承继在那次饭局上告诉她,如果在日内瓦遇到需要法律方面帮助的情况,可以联系一个人。何承继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的持有人是赵明远。” “叶霖在日内瓦期间联系过赵明远吗。” “她说没有。她说没有遇到需要法律帮助的情况,所以没有打这个电话。但她把号码存在了手机里国安在检查她手机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号码。” 何承继给叶霖留了赵明远的电话号码这不是一个“法律帮助”的安排,这是一条应急联络线。如果叶霖在日内瓦出了问题比如被发现了她可以通过赵明远获得帮助。 赵明远在IMF体系内部,在日内瓦有合法的存在理由。如果叶霖被发现后需要紧急撤离或者法律掩护,赵明远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提供便利。 “孙晖,赵明远的电话号码是瑞士号码还是中国号码。” “瑞士号码。+41开头。” 赵明远有一个瑞士号码他常驻日内瓦,这不奇怪。但何承继把这个号码作为“应急联络”给了叶霖这说明赵明远知道叶霖在日内瓦的任务。 至少知道一部分。 “吴振邦对这个信息的反应呢。” 孙晖的声音压低了。“吴振邦听完之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国安局,第二个给条法司,第三个不知道给谁。打完之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赵明远是国际组织的中国籍官员,动他需要外交程序。''” 外交程序。这意味着就算国内要调查赵明远,也不能直接传唤他的身份在国际组织体系内受保护。 “周三赵明远有可能出现在磋商现场吗。” “出现在IMF大楼里有可能。他是金融稳定委员会的人,IMF办事处是他的正常工作场所。但出现在磋商会议室里不太可能。今天的参会名单温德尔已经确认了,赵明远不在上面。” 不在参会名单上。但在大楼里。 穆长准昨天的推测赵明远人在楼里但不在桌上可能成真。 第二个电话来自田中。上午十一点半。 “李先生瑞银的委员会审议结束了。” 田中的语气不太对。 “结果怎么样。” “结论是正面的委员会认可了连接性测试的结果,同意继续推进评估流程。但出了一个插曲。” “什么插曲。” “审议过程中,委员会的一位委员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看到了一份报告,提到夸父链的东京节点存在''数据异常波动''。他问技术团队是否在测试中发现了类似的问题。” 数据异常波动。 “那份报告是不是Meridian的。” “委员没有说来源。但我的技术负责人在场他当场反驳了。他把TüV的测试报告拿出来,逐项对照,证明东京节点的数据表现完全正常。委员会最终采纳了技术团队的结论。” “但这个问题是怎么进到委员会里的那位委员从哪里看到了那份报告。” 田中停顿了一秒。“我在查。委员的名字叫彼得·穆勒瑞银的风险管理部门高级副总裁。他看到那份报告的渠道我还不确定。” Meridian的报告虽然在美方内部被沃克否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在某个渠道流传了出去流到了瑞银内部。 “田中,瑞银的正式评估报告还能按计划在周三出吗。” “能出。但穆勒的那个问题会被写进审议纪要瑞银的评估报告会附带一条注释:''审议过程中有委员提出了对节点数据可靠性的疑问,经技术团队核实后确认数据正常。''” 一条注释。在看报告的人眼里正文是“通过”,但注释里藏着一颗种子:有人质疑过。 这颗种子是斯通埋的。 Meridian的报告被否了但报告的结论被拆散了、稀释了、通过不同渠道送进了不同的机构。瑞银的穆勒看到了其中一份。如果BIS的评估团队也看到了呢?如果其他银行的审核委员会也看到了呢? 斯通不需要报告本身被采信他只需要让报告的核心质疑反复出现在不同场合,形成“这个项目有争议”的印象。 认知层面的损耗。 李思远挂了田中的电话,立刻打给穆长准。 “穆长准Meridian的报告流出去了。不是整份报告,是拆散的结论。有人把报告里的核心质疑单独包装成了不同的文件,分发到了瑞银的风险委员会。” “来源呢。” “不确定。但你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彼得·穆勒这个人。瑞银风险管理部门的高级副总裁。他和Meridian或者帕克斯有没有任何交集LinkedIn、学术会议、行业论坛。” “我马上查。” “还有一件事BIS的评估报告还有两个月才出。在那之前,确认一下BIS的评估团队里有没有人也收到过类似的文件。” “BIS内部的人我没有渠道直接接触但我可以从外围查。BIS的研究部门经常在公开平台上发表工作论文如果他们的某篇论文引用了Meridian的数据或者结论,我就能判断报告已经渗透进去了。” “查。” 李思远放下手机。 两个电话叶霖交代了赵明远的名字,Meridian的报告渗透到了瑞银。 一个是内部漏洞的确认,一个是外部攻势的升级。 周三的磋商桌面上的技术讨论和桌面下的暗战要同时进行。 他把公文包从桌底拎出来,打开内侧夹层,从三十七页的档案里抽出了最后三页那些页码上画着各方关系线的图。 他拿起笔,在赵明远的名字旁边加了一条新的注释:“叶霖手机→赵明远瑞士号码→何承继提供”。 又在图的右上角加了一条:“Meridian报告拆分→瑞银风险委员→彼得·穆勒→来源待查”。 线越来越多。图越来越密。 但归到底这张图上所有的线,最终要在周三的那张桌上见分晓。 第二百五十章 洛清漪发现一个细节 周二是磋商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工作日。李思远花了一整天准备第二次磋商的材料修订后的方案终稿、施泰纳的清算延迟备选方案、技术反驳备忘录、瑞银的非正式测试摘要。 傍晚六点,洛清漪敲了连通门。 “你看一下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时间线。 “我把过去三周的事件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从叶霖放设备到今天。排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李思远接过那张纸。时间线很长,从顶端到底部写满了日期和事件。 “你看第十一天科尔曼入住日内瓦酒店的日子。” “看到了。” “科尔曼入住是第十一天。第十二天他在酒店WiFi上部署了设备。这个时间线和叶霖放设备的时间相差七天叶霖是第五天放的。” “这个你之前说过。” “对。但有一个细节我之前没注意科尔曼是什么时候预订的酒店。” 李思远翻了一下王磊之前提供的酒店记录。 “预订日期是……入住前三天。” “三天。一个从华盛顿飞日内瓦的人通常至少提前一周订酒店。科尔曼只提前了三天。如果他是提前计划好的出差,不会只提前三天订房。”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提前计划好的。” “他是临时被派来的。叶霖放了设备之后有人发现叶霖的设备只覆盖了会议室网络,住客网络没有被覆盖。所以临时把科尔曼派过来补位。” 李思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了时间线上的两个日期。 叶霖的设备会议室网络。科尔曼的设备住客网络。两个设备覆盖了酒店里的全部网络空间。 如果洛清漪的推理成立科尔曼是在叶霖之后被临时追加的。那么,做出“住客网络需要补充覆盖”这个判断的人是谁? 不是叶霖她不懂技术。不是何承继他是律师。 是能够实时监控叶霖设备采集数据范围的人。能看到“只有会议室网络,住客网络是盲区”这个技术细节的人。 那个人在弗吉尼亚或者在洛桑。 “穆长准说过两个设备的数据都上传到了弗吉尼亚的AWS服务器。那台服务器的管理者能看到每个设备的数据覆盖范围他看到叶霖的设备只覆盖了会议室网络,就派了科尔曼来补住客网络。” “那这个管理者就是帕克斯。帕克斯在远程监控设备的采集范围,发现了盲区,通知了斯通,斯通派了科尔曼。” “时间线也吻合叶霖放设备到科尔曼入住之间隔了七天。帕克斯发现盲区、上报斯通、斯通安排科尔曼出差订酒店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七天差不多。” 洛清漪把铅笔从桌上拿起来。“这个推理链能加进档案里吗。” “能但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分析。三十七页的档案里加一页''行动时间线分析''。把两个设备的部署时序和推理逻辑写清楚。” “你今晚改?” “穆长准改我把分析逻辑发给他,他用数据来支撑。” “还有一件事。”洛清漪的铅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今天重新看了沃克上次通过IMF秘书处提交的那四条正式反馈第一条,FATF评级。第二条,NIST测试框架。第三条,三十天评估期。第四条,试运行一年。” “怎么了。” “第四条试运行一年。上次磋商的时候布朗坚持十二个月,你坚持六个月。双方在八个月附近试探了两轮布朗没接受。” “对。” “但是美方的正式反馈里写的是''不应短于十二个月''。布朗在桌上也说的是''十二个月''。他们从来没有用过''一年''这个表述一直说的是''十二个月''。” 李思远皱了一下眉她在咬文字。 “有区别吗。” “有。如果你仔细看美方的措辞''试运行期不应短于十二个月,以确保数据的统计显著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时间长度在''统计显著性''。美方的底层诉求不是''更长的时间'',而是''足够多的数据量''。” “你继续。” “如果你能证明六个月的数据量就足够达到统计显著性那美方坚持十二个月的理由就没了。他们的反对基础是''六个月的数据不够'',你只需要拿出证据证明''够了''。” “怎么证明。” “施泰纳教授的模拟数据里他用的是蒙特卡洛模拟。你让他跑一个统计功效分析:在当前的数据频率和波动范围下,达到95%置信度需要多少个数据点。如果结果是六个月的月度数据就够了你就有了技术依据。” 李思远看了她三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统计功效分析的。” “你在和田中通电话的时候我在看书。酒店大堂的书架上有一本经济学人的年度合集里面有一篇关于金融数据统计方法的文章。” “你从大堂书架上找到了反驳美方的论据。” “书架上没有什么新东西都是旧知识的重新组合。” 李思远拿起手机给施泰纳发了邮件请他在周三磋商之前完成一个基于蒙特卡洛模拟的统计功效分析,验证六个月月度数据是否满足95%置信水平的统计显著性门槛。 施泰纳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到“我手头正好有一个类似的模型框架,改几个参数就行。结果今晚给你。” 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施泰纳的邮件到了。 附件是一份两页的技术备忘录结论:在当前数据结构下,六个月(六个数据点)的统计功效达到0.87;八个月(八个数据点)达到0.94;十个月(十个数据点)达到0.97。 0.87离标准的0.80门槛已经有余量了。 六个月的数据,统计功效0.87足以通过常规的统计显著性检验。 美方要“十二个月以确保统计显著性”但六个月就够了。 李思远把施泰纳的备忘录打印出来,加进了公文包的文件夹里。 第九份文件。 他把公文包重新搁到桌底,关了灯。 窗外的日内瓦湖面上有几点灯光大概是停泊的游船。远处的勃朗峰方向一片黑暗。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穆长准的消息。 “洛桑皇宫酒店陈裕康今天下午退房了。他的航班信息:日内瓦机场飞香港,明天上午九点的国泰航空。” 陈裕康要走了。在磋商前一天离开瑞士。 第二百五十一章 磋商开始前出了走廊事件 “科尔曼呢。” “科尔曼还在。没有退房。” 陈裕康走了,科尔曼留下了。 计划已经交接完了该走的交代了,该留的继续执行。 明天就是周三。 周三上午八点半,李思远到了IMF日内瓦办事处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各方代表团的助手和秘书在会议室内外做最后的准备。温德尔的助理在门口核对参会人员名单。 李思远拎着公文包走向会议室,在走廊中段碰见了田中。 按照昨天计划好的他要在走廊上“随口提一句”瑞银的事。 “田中先生,早上好。听说瑞银的连接性测试进展不错?” 田中配合得很自然。“是的瑞银的数字资产委员会昨天审议通过了,正式评估报告今天出。”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能听到。 勒克莱尔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经过他们身边。他的步伐减慢了半拍耳朵明显在接收信息然后继续向前走了,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布朗从走廊那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和田中点了一下头,没有停留。但他旁边的技术官员回头看了田中一眼。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八点五十分,李思远在会议室的座位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整理文件。 九点差两分,一件计划外的事情发生了。 温德尔的助理快步走进会议室,在温德尔耳边说了几句话。温德尔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但明显不对劲。 温德尔站起来,走到桌前。 “各位磋商将延迟十五分钟开始。有一个程序性事项需要先处理。” 各方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温德尔走出了会议室。李思远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他在走廊上和一个人说话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性,身材中等,戴金属框眼镜。 赵明远。 李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穆长准昨天说让王磊盯IMF大楼的出入口赵明远果然来了。不在参会名单上,但在楼里。 他拿出手机,在桌面下发了一条消息给穆长准:“赵明远在四楼走廊上。和温德尔在谈话。” 穆长准的回复在二十秒后到:“王磊在楼下大堂。赵明远八点二十进的楼。他带了一份文件A4信封,没有密封。” 一份文件。 温德尔在走廊上和赵明远谈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回到了会议室。赵明远没有进来他转身走向了电梯方向。 温德尔坐回主持人的位置上,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李思远注意到温德尔的文件堆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张A4纸,折叠的方式和其他文件不同。 赵明远给了温德尔一份文件。 “温德尔先生可以开始了吗。”李思远问。 温德尔抬头。“可以。各位第二次技术磋商现在开始。” 磋商按照上次的结构继续温德尔先做了程序回顾,然后请各方就第一次磋商的三条共识进行确认。 确认环节很快不推迟(全体同意),试运行期限待定(美方保留),清算延迟纳入备选(全体同意)。 然后温德尔拿起了那张多出来的A4纸。 “在进入今天的正式议题之前主持方收到了一份书面意见,来自金融稳定委员会的一位同事。根据磋商的程序规则,与议题相关的书面意见可以在会上传阅。我将简要介绍这份意见的内容。” 他展开那张纸。 “这份意见的作者是金融稳定委员会高级经济学家赵明远先生。他不在今天的参会名单上,但作为金融稳定委员会的成员,他有权通过与磋商相关、主持方向参会方提交书面意见。” 李思远的脊背绷直了。 “赵明远先生的意见指出增量指标方案中使用的节点性能数据存在不完整性的风险。他引用了一份''近期流传的技术评估''” 引用了一份评估 “该评估指出,某些节点在特定时段内存在''数据异常波动'',而这种波动在TüV的标准测试流程中可能未被检出。赵明远先生建议磋商各方在采纳增量指标方案之前,委托一家独立机构不是TüV对所有节点进行全面的数据可靠性审计。” 全面审计。 不同的机构。 不是TüV。 会议室里安静了四秒。 李思远没有立刻发言。他在等看谁先接这个话。 布朗的技术官员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但布朗本人没有开口。 勒克莱尔拿起了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他在观望。 田中的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布朗清了一下嗓子。 “美方认为赵明远先生的建议值得认真考虑。数据可靠性是整个方案的基础如果这个基础存在疑问,在疑问被解决之前讨论上层结构没有太大意义。” 他接了。 美方接了赵明远的球。 李思远的手机在桌面下震了三次洛清漪的信号:“暂停会议找我。” 但他不能现在暂停。赵明远的意见已经在桌面上了他必须当场回应。 “温德尔先生。”李思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慢是为了让每个字都清楚。“中方有三点回应。” “请说。” “第一赵明远先生的意见中提到了一份''近期流传的技术评估''。请问这份评估的名称和出处是什么?是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论文,还是某家商业咨询公司的报告?” 温德尔看了一下那张纸。“赵明远先生的意见中没有标注评估的出处。” “那么中方建议在讨论赵明远先生的建议之前,先确认他引用的评估来源。这是学术讨论的基本规范引用需要注明出处。” 布朗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赵明远先生建议使用''不是TüV''的独立机构来做审计。请问他建议使用哪家机构?还是说他只是反对TüV,但没有提出替代方案?” 温德尔再次看了纸。“意见中没有指定具体机构。” “那这个建议反对了现有的独立机构但不提出替代在操作上是不可执行的。”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是田中的助手,他在压制笑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思远的手从桌面下伸出来,放在了公文包的拉链上。 他没有拉开。 但他的手放在那里了一个准备的姿态。 第二百五十二章 布朗在茶歇时间的三句话 “赵明远先生提到''数据异常波动''这个表述与中方了解到的一份已经在美方内部被否决的报告中的措辞高度一致。中方建议如果赵明远先生的意见是基于那份报告,各方应该了解那份报告被否决的原因。” 会议室的温度没有变但空气的质感变了。 布朗的右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温德尔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李先生的三点回应已记录。各方是否有进一步评论?” 沉默。 五秒。 十秒。 “那么如果没有进一步评论,赵明远先生的意见将存档记录,不作为今天磋商的正式议题纳入讨论。我们回到今天的正式议程。” 赵明远的文件被搁下了。 李思远的手从公文包上移开了。 还不到时候。 上午的磋商进入了正式议程的第二个环节试运行期限的讨论。 布朗重新提出了十二个月的要求。 李思远这次换了一个策略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让施泰纳上场。 “施泰纳教授,请您向各方展示您昨晚完成的统计功效分析。” 施泰纳走到投影屏前。他的风格不变简洁、学术、不带立场色彩。 “各位关于试运行期限,核心的技术问题是:多长的数据采集期可以产生具有统计显著性的结果?我使用蒙特卡洛模拟方法做了分析。” 投影屏上出现了三条曲线分别代表六个月、八个月和十二个月的数据点在不同统计功效水平下的表现。 “结论在当前的数据频率和波动参数下,六个月的月度数据可以达到0.87的统计功效,已经超过了0.80的标准门槛。八个月达到0.94。十二个月达到0.99。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六个月的数据足够支撑显著性检验。” 布朗的技术官员立刻举手了。“施泰纳教授0.87确实超过了0.80的门槛,但美方认为对于涉及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决策,统计功效应该达到0.95以上。” 施泰纳推了一下眼镜。“0.95对应的数据期限是大约九个月不是十二个月。” 九个月。 不是六个月,也不是十二个月。 布朗的技术官员看了布朗一眼布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李思远接上了。 “中方可以讨论九个月的试运行期如果美方同意将''统计功效达到0.95''作为自动转正式的触发条件。” 布朗终于开口了。“九个月加上三十天的内部评估期实际上是十个月。和我们最初提的十二个月差两个月。” “差两个月对美方有什么实质影响。” 布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咬住一个想说的词。 “……美方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在布朗的词汇表里是一个信号华盛顿方面给了他在十到十二个月之间灵活处理的授权。九个月加三十天评估期等于十个月在授权范围内。 “中方建议将试运行期限定为九个月,附加三十天的多方评估期。评估期结束后,如果统计功效达到0.95的门槛,自动转入正式框架。各方同意吗?” 田中第一个举手。“日方同意。” 勒克莱尔第二个。“法方同意附带之前商定的ECB补充数据条款。” 韦伯德国人看了一眼布朗,然后点了点头。“德方同意。” 布朗最后一个。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美方同意。但要求在评估期内各方有权提出对数据可靠性的异议,异议需要在评估报告中专门回应。” “同意。”李思远没有犹豫。 温德尔把这条共识记录了下来。试运行九个月加三十天评估美方从十二个月退到了十个月,中方从六个月进到了十个月。中间值。 十一点半,温德尔宣布茶歇。 李思远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茶几旁倒了一杯水。 布朗也出来了他走到茶几旁边,拿了一块饼干。 两个人在茶几两侧站着距离不到一米。旁边没有其他人田中在洗手间,勒克莱尔在打电话。 布朗嚼完饼干,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说了三句话。声音很低。 第一句:“赵明远的那份意见不是我们安排的。” 第二句:“你刚才在桌上的回应我觉得完全合理。” 第三句:“但你提到了''一份已经在美方内部被否决的报告''我想知道你手里有多少关于那份报告的信息。” 李思远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 布朗在试探但他的试探方式很直接。美方外交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坦率,说明布朗本人和斯通之间确实有距离。 “布朗先生我手里的信息足以回应任何人在任何场合对节点数据可靠性的质疑。无论质疑来自赵明远,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布朗把水杯放下。 “那份被否决的报告沃克先生否了它。理由是''方法论未审查''。我支持沃克先生的判断。” “但你无法阻止有人把报告的内容拆散后通过其他渠道散播。” 布朗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秒。 “李先生美国政府的立场和美国某些私营机构的做法不总是一致的。这一点我想你应该理解。” “我理解。” “那么如果在磋商桌上再次出现类似的质疑不管来源是谁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思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会让提出质疑的人解释他们的质疑依据来自哪里。如果他们说不出来源,质疑不成立。如果说出了来源那个来源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布朗先生,这个故事对某些人来说会很不方便。” 布朗的手从茶几上收回了。 “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李思远在茶几旁站了十秒。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洛清漪的消息。 “布朗和你说了什么。走廊上的角度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在表态和斯通切割。” “真的切割还是假的。” “真的。但程度有限他能做到的是在桌面上不配合斯通,不能做到的是在桌面下阻止斯通。” “那桌面下呢。” “桌面下是我的事。” 茶歇结束。各方代表回到了会议室。 下半场的议题β值的讨论。 法日之争的主战场。 第二百五十三章 没有按任何人的剧本走 施泰纳回到投影屏前。 “各位接下来讨论衰减系数β的取值。上次磋商中各方同意将清算延迟作为备选变量纳入增量因子的计算框架。现在我展示的是在清算延迟纳入后,不同β取值下的权重排名变化。” 投影屏上出现了那张关键的表格β从0.75到0.85,每隔0.01一个数据点,每个数据点下五个国家的排名。 法国代表团的贝纳尔从椅子上直起身,开始在本子上记数据。 勒克莱尔没有看投影他在看田中。 田中的视线在投影屏上他在找自己需要的那个数字。 “施泰纳教授请您说明一下β=0.80和β=0.82之间的差异。”田中的语气很平。 施泰纳切到对应的行。 “β=0.80时美国第一,权重23.1%。中国第二,权重19.8%。日本第三,权重17.4%。法国第四,权重16.2%。德国第五,权重13.5%。” “β=0.82时美国第一,权重22.8%。中国第二,权重19.6%。日本第三,权重17.1%。法国第三(与日本并列),权重17.1%。德国第五,权重13.4%。” 日法并列第三在β=0.82的时候。 勒克莱尔立刻接上了。 “法方注意到β=0.82时法日并列。法方可以接受并列第三这是一个兼顾各方的平衡点。” 田中的助手动了一下身体。 田中没有说话。 安静了三秒。 “日方不接受并列。”田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增量指标方案的设计初衷是区分各国的增量贡献并列意味着没有区分。日方的增长率数据高于法方,日方的清算延迟优于法方。在两个核心变量上都领先的情况下获得并列排名是对数据的不尊重。” 勒克莱尔的贝纳尔停下了笔。 洛清漪的震动信号没有传过来她可能也没预料到田中会这么直接。 勒克莱尔的反应比李思远预想的克制。他没有反驳田中他转向了施泰纳。 “施泰纳教授β=0.82导致并列的原因是什么?是计算精度不够,还是两国的底层数据确实接近?” 好问题。勒克莱尔不和田中吵他质疑计算本身。 施泰纳翻了一下他的备注。“并列的原因在β=0.82这个特定取值下,日方在增长率上的领先恰好被法方在经济规模存量上的领先对冲了。两个变量的贡献相互抵消,导致总得分相同。但这种相互抵消只在β=0.82这一个点上出现在β=0.81和β=0.83上,两国都不是并列的。” 也就是说并列只是一个数学巧合,出现在一个特定的参数点上。 “那β=0.81呢。”勒克莱尔追问。 施泰纳切到数据。“β=0.81日本第三,17.3%。法国第四,16.9%。差距0.4个百分点。” “β=0.83呢。” “β=0.83法国第三,17.2%。日本第四,16.8%。差距也是0.4个百分点。但排名反过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语0.81和0.83之间,只隔了0.02,但法日的排名完全颠倒了。 β的选择决定了谁是第三但β在这两个值之间的选择没有“正确答案”。 李思远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各位β在0.81和0.83之间的任何一个取值都是统计可辩护的。这意味着排名第三的归属无法由纯技术手段决定它需要各方的共识。” “中方不预设立场但中方建议一个程序:由施泰纳教授对β在0.80到0.84的区间做一次系统的统计检验,确定哪个β值对历史数据的拟合度最高。拟合度最高的β值作为基准值。” 施泰纳接上了。“我可以用AIC和BIC信息准则来做这个检验给我两天时间。” 温德尔记录了这个提议。“各方是否同意?” 田中点了点头。 勒克莱尔也点了但他加了一句。“法方同意但保留对统计检验方法的审查权。” 审查权法国人的习惯性保险杠。 布朗举了一下手。“美方同意让施泰纳教授做检验。但美方希望补充一个问题β值的选择是一次性的,还是可以在试运行期内动态调整?” 这个问题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 如果β可以在试运行期内动态调整那第三名的归属就不是一次定死的。各国可以通过改善自己的增量数据来影响排名这就给了法国“以后翻盘”的可能性。 田中的反应来了。“日方反对β动态调整。参数的频繁变动会破坏方案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 勒克莱尔立刻反驳。“稳定性不等于僵化动态调整恰恰体现了方案''以增量为导向''的核心理念。” 法日之争从排名转到了参数调整机制更底层、更技术化、但政治含义更深。 李思远没有再介入。 他让法日两方在这个议题上直接交锋消耗他们各自的立场弹性。当双方在技术细节上纠缠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再出来提一个折中方案各方都能接受的那种。 下午一点,第二次磋商结束。 温德尔总结了今天新增的三条共识 一,试运行九个月加三十天评估期,统计功效0.95为自动转正式门槛。 二,施泰纳教授将在两天内完成β值的统计检验。 三,β值是否可以动态调整的问题留待下次讨论。 六条共识了两次磋商累积了六条。框架在成形。 散会的时候,李思远在走廊上又碰到了一个人不是布朗,不是田中。 是温德尔。 温德尔拿着文件夹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李先生赵明远先生今天上午在我办公室留了一份材料。除了那份书面意见之外,还有一封信他说如果磋商各方有需要,他可以出席下一次磋商做技术陈述。” 赵明远要上桌了。 “温德尔先生赵明远是金融稳定委员会的成员,他有权出席。但我想确认一点他的出席是以个人身份还是以机构身份?” “他的信上写的是''以金融稳定委员会高级经济学家的身份''。” 第二百五十四章 穆长准查到了穆勒的底 机构身份。 赵明远要以金融稳定委员会的官方身份坐到磋商桌上这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FSB的分量。 温德尔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会通知各方代表团。下一次磋商的参会名单将更新加上赵明远先生的名字。” 李思远看着温德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明远不是来旁观的他是来坐上座的。从走廊递纸条,升级到了桌面正式参与。 有人在加码。 周三晚上,磋商结束后的酒店房间里。 李思远把当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完,放进文件夹。九份文件变成了十份加了温德尔交给他的关于赵明远出席申请的通知副本。 八点半,穆长准的加密通话接进来了。 “老板彼得·穆勒查到了。” “说。” “穆勒瑞银风险管理部门高级副总裁,瑞士国籍。他的LinkedIn上有一条很不起眼的履历2019年他参加了一个在纽约举办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风险评估研讨会''。研讨会的承办方之一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 帕克斯顿帕克斯的公司。斯通外包技术工作的那家。 “穆勒在研讨会上做了什么。” “参会者名单显示他是听众,不是演讲者。但研讨会有一个分组讨论环节穆勒和帕克斯分在了同一个讨论小组。小组的议题是''跨境结算系统的脆弱性评估方法''。” 同一个讨论小组。穆勒和帕克斯在2019年就认识了至少见过面。 “他们之后有联系吗。” “LinkedIn上没有互相关注。但王磊查了穆勒的公开发表记录他在2021年写了一篇关于分布式账本技术风险的内部白皮书。白皮书的参考文献里引用了一份''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的技术评估备忘录''。” 穆勒引用了帕克斯的公司出品的文件。学术上这不稀奇但结合瑞银委员会审议时穆勒提出“数据异常波动”的那个问题他和帕克斯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学术引用了。 “穆长准穆勒在瑞银委员会上提出质疑时,他手里的那份''指出数据异常波动的报告''很可能就是帕克斯通过老关系直接发给他的。” “一致。帕克斯给穆勒发了Meridian报告的拆散版本穆勒拿着这个在瑞银内部提出质疑。虽然质疑最终没有成功阻止审议通过,但它在审议纪要里留下了''有人质疑''的记录。” “这条线帕克斯→穆勒→瑞银审议纪要你能把证据链整理出来吗。” “能。LinkedIn截图、研讨会参会名单、白皮书的引用页、瑞银审议纪要的相关段落我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整理完。” “做。加进三十七页的档案里现在变成四十页了。” “四十一页加上洛清漪发现的行动时间线分析。” “四十一页。” 穆长准顿了一秒。“老板赵明远要上桌的事你怎么应对。” “他上桌我也上桌。谁的牌多、谁的牌硬,看结果。” “你要在桌上用档案了?” “不一定。但赵明远以FSB的身份上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金融稳定委员会的立场。如果他在桌上引用了那份已被否决的报告的内容哪怕改了措辞我就有理由质疑:一个国际组织的官员为什么在引用一份来源不明的商业报告。” “你不需要亮出档案只需要让他暴露自己。” “对。他说得越多,暴露的越多。我需要的不是打击他我需要的是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到他在做什么。公信力的崩塌比任何指控都有效。” “如果他很小心呢不直接引用报告,只提出''技术疑虑''?” “技术疑虑可以被技术回答施泰纳和TüV的数据在那里。但如果他的''技术疑虑''和Meridian报告的分析框架完全一致用词改了,逻辑没改知道那份报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知道那份报告的人在桌上有谁。” “布朗。布朗知道Meridian的报告,他参与了美方内部对那份报告的讨论。如果赵明远的发言和那份报告高度重合布朗会意识到赵明远的来源。布朗今天在茶歇的时候已经和我表过态了他在和斯通切割。那么当他看到赵明远在桌上替斯通说话他的反应会很值得观察。” 穆长准在那头吐了一口气。“你在用布朗的认知来制约赵明远。” “不是制约是让布朗自己做选择。如果布朗在桌上公开和赵明远唱反调赵明远就彻底失去了美方的背书。一个失去美方背书的国际组织官员他的发言分量会大打折扣。”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如果布朗选择沉默呢。”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沉默意味着美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赵明远得自己扛。一个人在五方磋商桌上孤立地发表质疑没有任何一方为他站台他能撑多久?” 穆长准安静了三秒。 “老板,下一次磋商什么时候。” “施泰纳需要两天做β值的统计检验。加上各方的协调时间最快下周一。” “那我还有四天整理档案和查穆勒的线。够用。” “穆长准洛桑那边有更新吗。科尔曼还在吗。” “还在。他今天没出酒店。王磊在洛桑布了一个点一个本地的私人调查员,帮我们盯皇宫酒店的出入口。” “私人调查员可靠吗。” “瑞士的私人调查行业很成熟。这个人有二十年从业经历只收钱办事,不问原因。王磊付了预付款。” “科尔曼如果离开洛桑马上告诉我。” “一定。” 挂了电话。 洛清漪从连通门探进来。 “赵明远要上桌了你和穆长准商量的方案我听到了一部分。” “你觉得呢。” “你在等布朗做选择但布朗是美国政府的人。他做选择的依据不是个人立场,是华盛顿的指示。你能预判华盛顿的态度吗。” “不能预判。但我能影响。” “怎么影响。” “明天我通过沃克的渠道,把赵明远和Meridian报告的关联暗示传过去。沃克已经否了那份报告如果他知道有人在用别的方式复活那份报告的结论,他的反应会传导到布朗的指示中。” “你要让沃克为你施压。” “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的判断他否了那份报告,有人在打他的脸。沃克不会容忍这种事。” 洛清漪把铅笔夹在编好页码的笔记本里。 “那就看沃克的面子够不够硬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沃克的回信 周四上午,李思远通过IMF秘书处的正式渠道,给沃克发了一封措辞极其克制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只有四行: “沃克先生本周三的磋商中,金融稳定委员会的赵明远先生提交了一份书面意见,其中引用了''近期流传的技术评估''质疑节点数据可靠性。该意见的分析框架与此前美方内部讨论过的某份报告高度一致。考虑到您对该报告的评价,我认为您应了解此情况。此致,李思远。” 没有要求,没有请求,没有建议。只是“您应了解此情况”一个信息传递。 沃克的回复在五个小时之后到通过IMF秘书处的正式渠道,不是个人邮箱。 回信比李思远预想的长。 “李先生: 感谢告知。 美方已注意到赵明远先生的书面意见及其与某份此前已被评议的报告之间的相似性。美方的立场不变该报告的方法论未经审查,不能作为多边磋商的参考依据。 关于赵明远先生以金融稳定委员会身份出席下一次磋商的申请美方已通过磋商主持方了解到这一安排。美方不反对赵明远先生的出席,但美方将在会议记录中注明:赵明远先生提交的书面意见中引用的评估来源未经披露,美方对该意见的参考价值持保留态度。 此外美方正在通过内部渠道核实与该评估报告流传路径相关的信息。如有需要美方关注的进一步情况,请随时告知。 纳撒尼尔·布朗 (代美方首席代表转交)” 李思远把邮件读了两遍。 “美方正在通过内部渠道核实与该评估报告流传路径相关的信息”沃克在查。沃克在查Meridian报告是怎么从美方内部流出去的、是谁把它送到了瑞银的穆勒手里和赵明远手里。 这封回信里有三层信息。 第一层美方立场不变,不认可Meridian报告。这是底线。 第二层美方不反对赵明远出席,但会在会议记录中加注保留意见。这是对赵明远的软性制约你可以来,但你说的话的可信度打了折扣。 第三层美方在查自己家里的漏洞。这是最重要的一层沃克意识到了斯通的人在绕过他的否决继续散播报告。沃克很不高兴。 李思远把邮件转给了孙晖和穆长准。 孙晖的回复很短:“这封信的实际效果赵明远在下次磋商上说话的时候,布朗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的发言打个问号。” 穆长准的回复更短:“沃克在查流传路径如果他查到了帕克斯→穆勒这条线,斯通的日子就到头了。” 洛清漪看完邮件后说了一句话。 “沃克派布朗来转交这封信不用私人渠道,用正式渠道。他在告诉你:这件事我认真了。” 下午两点,施泰纳的邮件也到了β值的统计检验结果。 AIC信息准则的最优β值:0.81。 BIC信息准则的最优β值:0.82。 两个准则给出了不同的结果0.81和0.82。 β=0.81:日本第三,法国第四。 β=0.82:日法并列第三。 施泰纳在邮件里加了一段说明:“AIC和BIC在小样本条件下经常给出不同的结果这不是方法论的问题,是数据量不足导致的固有不确定性。从纯统计学的角度,两个β值都是合理的。最终选择需要非技术层面的判断。” 非技术层面的判断翻译过来就是政治决定。 李思远把这份报告发给了田中和勒克莱尔。 田中的回复在一小时后: “日方注意到AIC准则支持β=0.81日方优先支持AIC的结果。” 勒克莱尔的回复在两小时后: “法方注意到BIC准则支持β=0.82法方认为BIC在此类模型中的适用性优于AIC。法方将在下次磋商中提交技术论证。” 两方各拿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统计准则然后声称自己拿的那个更好。 这场争论可以无限延续下去AIC和BIC的优劣之争在统计学界争了半个世纪都没有定论。 李思远需要一个新的破局点。 他拿起手机打给施泰纳。 “教授AIC和BIC之外,有没有第三种方法?” 施泰纳在电话里思考了五秒。“有一种交叉验证法。把数据分成训练集和测试集,用留一法做交叉验证,看哪个β值在预测新数据时表现最好。这个方法不依赖AIC或BIC它直接比较预测精度。”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给我半天。” 周四晚上九点,施泰纳的第二份邮件到了。 交叉验证的最优β值:0.815。 不是0.81,不是0.82。是0.815两者的中间点。 β=0.815时的排名:美国第一,中国第二,日本第三(17.25%),法国第四(17.05%)。差距0.2个百分点。 0.2个百分点。 日本比法国高了0.2个百分点一个很小但确实存在的差距。 李思远把这份数据看了三遍。 0.2%。勒克莱尔能接受吗第四名但和第三名只差0.2%? 对于法国议会来说排名是排名,第四就是第四。0.2%不会让“法国排名下降”这个事实消失。 但如果把β的动态调整机制加进来呢? 布朗在上次磋商中提过这个问题β是一次性的还是可以动态调整的。田中反对动态调整,勒克莱尔支持。 如果β在试运行期内可以基于最新数据每季度更新一次那法国就有机会在未来的某个季度通过改善自身数据把排名翻回第三。 排名不是固定的它可以变。 这个机制可以给勒克莱尔一个台阶:今天是第四,但有翻盘路径。 李思远给田中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田中先生交叉验证的结果出了。β=0.815,日本第三。但我计划在下次磋商中提出β的动态季度更新机制作为让法方接受第四名的交换条件。动态更新意味着法国有未来翻盘的可能性但日方目前的数据领先,短期内不会被翻。你的态度?” 田中的回复在十分钟后。 “日方可以接受动态更新如果更新的周期足够长。季度更新太频繁半年或一年更新一次,日方同意。” 半年更新一次。 第二百五十六章 第三次磋商赵明远坐上了桌 李思远把这个条件记下来。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棋 施泰纳的交叉验证给出β=0.815。日本第三,法国第四,差0.2%。动态更新周期半年。法方拿到一个翻盘路径但短期内翻不了。 这套组合足以让法国接受吗? 取决于勒克莱尔在巴黎受到的压力有多大。 李思远把方案的草案写完,存好文件。 公文包里的文件又多了第十一份。 等下周一的第三次磋商。 等赵明远上桌。 等所有的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周一上午九点,IMF日内瓦办事处四楼会议室。 长桌的布局和前两次一样但椅子多了一把。 赵明远的名牌放在长桌左侧的尾端中方和法方之间的空隙处。金属框眼镜,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矩。他面前的文件夹比任何一个人的都厚。 温德尔做了程序性说明。“本次磋商新增一位观察参与者金融稳定委员会高级经济学家赵明远先生,以机构身份出席。赵先生有发言权和提问权,但不参与共识表决。” 观察参与者有话语权,没有投票权。他能搅局,但不能否决。 李思远在座位上打开公文包,把文件一份份摆出来。最后一份四十一页的加密档案放在文件堆最底下,不动。 磋商进入正式议题。 第一个议题β值的最终确定。施泰纳展示了交叉验证的结果。 “各位应各方要求,我使用了第三种统计方法留一法交叉验证来确定β的最优值。结果:β=0.815。这个值既不是AIC支持的0.81,也不是BIC支持的0.82。它是基于预测精度的独立结果。” 李思远紧接着提出了动态更新的配套方案。 “中方建议β=0.815作为初始值,试运行期内每半年基于最新数据更新一次。更新的方法继续使用交叉验证法,由施泰纳教授或其指定的独立学术团队执行。” 田中第一个表态:“日方同意。” 勒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下贝纳尔递过来的一张纸条大概是巴黎连夜准备的立场指示。 五秒后,勒克莱尔抬起头。 “法方同意β=0.815作为初始值。法方同意半年更新机制。法方注意到在初始值下,法国排名第四,与第三名差距0.2个百分点法方将在试运行期内通过改善自身数据争取调整。” 法方接受了。 第四名但嘴上说了“将争取调整”。这是给巴黎用的话电报回去可以写:法方虽然暂时排第四,但已经争取到了定期翻盘的机制。 布朗的态度最简洁。“美方对β=0.815和半年更新机制没有异议。” 韦伯德国人照例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β值的问题解决了。 温德尔在记录上写了第七条共识。 然后赵明远举手了。 所有人的视线移向桌尾。 “温德尔先生我希望在进入下一个议题之前,就增量指标方案的数据基础提出一些技术性的疑虑。” 温德尔看了一圈桌面。“各方是否同意?” 布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上的笔放在了桌面上,靠到了椅背上。一个中性的姿态。 李思远点了一下头。“中方同意。” 让他说。 赵明远打开了文件夹。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港腔在瑞士待了太多年,中文反而不如英文顺溜。但今天他用英语发言。 “各位增量指标方案的核心假设是,各节点的技术性能数据是可靠的、可验证的。TüV Rheinland的测试覆盖了东京节点,但其他节点尚未受测。在所有节点完成独立测试之前,基于部分验证数据和部分估算数据做出的权重排名其稳健性存在疑问。” 这段话和他上次递给温德尔的书面意见几乎一样。他在重复上次的论点。 但接下来他加了新内容。 “此外我注意到近期有学术讨论提到,分布式账本系统在跨时区运行时可能出现时序同步偏差。这种偏差如果存在于夸父链的节点之间特别是亚洲节点和欧洲节点之间可能会影响结算延迟的测量结果。而结算延迟正是增量因子中新纳入的一个变量。” 时序同步偏差。 这个术语李思远之前在穆长准发的技术反驳备忘录里见过。穆长准专门标注了:Meridian的报告在第五节讨论了“跨时区时序偏差”问题。 赵明远换了措辞不说“数据异常波动”了,说“时序同步偏差”。逻辑是一样的:暗示节点数据不可靠。 李思远把手放在桌面下的手机上给穆长准发了一条短信。 “赵明远提到了''时序同步偏差''。备忘录里的反驳我要用。” 穆长准的回复在八秒后到。 “备忘录第四页。反驳要点:TüV的测试流程中包含了时序同步校准步骤UTC基准时钟对齐,偏差容忍度为±50毫秒。东京节点的实际偏差在±12毫秒以内。你直接念这段。” 李思远举手。 “温德尔先生中方对赵明远先生的发言有即时回应。” “请说。” “赵明远先生提到了''时序同步偏差''的问题。中方回应如下。TüV Rheinland的测试流程中我引用测试报告第二十七页包含了时序同步校准步骤。所有参测节点使用UTC基准时钟进行对齐,偏差容忍度为±50毫秒。东京节点的实际测量偏差为±12毫秒远低于容忍度。这个参数在测试报告中有记录,各方可以查证。” 赵明远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TüV的测试只覆盖了东京节点其他节点的时序偏差数据尚不可知。” “正确。但增量因子中清算延迟变量的计算基础是各方提交的运行日志数据。运行日志中包含时间戳如果存在显著的时序偏差,时间戳序列会出现可观测的跳跃。施泰纳教授在模拟过程中检查了所有节点的时间戳序列没有发现跳跃。施泰纳教授,您可以确认吗?” 施泰纳推了一下眼镜。“确认。所有节点的时间戳序列连续性得分均在99.7%以上。” 赵明远的文件夹翻了一页。 他在找下一个点上一个已经被堵住了。 但在他开口之前布朗先说话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何承继约谈后链条断了一环 “主持先生美方希望在会议记录中做一个补充说明。” 温德尔抬手示意。 布朗坐直了身体。 “美方注意到赵明远先生今天的发言和他此前通过书面渠道提交的意见,在分析框架上与美方此前内部评议过的一份报告存在相似性。美方想澄清那份报告已经在美方内部的评审过程中因''方法论未经审查''被搁置。美方目前的立场不以该报告的结论为基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布朗在桌面上公开把赵明远的发言和那份已被否决的报告做了关联并且声明美方不站在那一边。 赵明远的手从文件夹上收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温德尔把布朗的补充说明记录了下来。 “各方是否有进一步评论?” 沉默。 田中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李思远的椅子腿一个极轻的触碰。李思远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 勒克莱尔的贝纳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洛清漪的震动信号没有来也许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了。 赵明远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感谢各方的回应。” 赵明远在桌上待了整个上午的剩余时间但没有再开口。 他的文件夹一直合着。 下午一点,第三次磋商结束。新增两条共识 第八条:β=0.815为初始值,半年更新一次。 第九条:各方确认增量指标方案的数据基础在现有测试覆盖范围内是可接受的;后续节点测试将在试运行期内完成。 九条共识。 方案从概念变成了框架。 李思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明远已经不在走廊上了他在磋商结束前五分钟就离开了会议室。 孙晖在电梯口等着李思远。 “赵明远全程没和你说过一句话。” “不需要。布朗替我说了。” “布朗为什么帮你。” “他没帮我他在维护沃克的判断。沃克否了那份报告,赵明远在用那份报告的内容搅局这打的是沃克的脸。布朗是沃克的人,他不能看着赵明远踩沃克的线。” 电梯门开了。 孙晖走进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北京那边吴振邦传了消息。何承继明天上午十点,国安约谈。” 李思远站在电梯外,手指抵在门框上不让门关。 “叶霖全交代了?” “全交代了。何承继、ProtonMail的邮箱、WiFi设备、赵明远的号码全部。吴振邦说,叶霖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我之前说过她最多撑三天。” 电梯门在他松手后缓缓合拢。 何承继明天上午十点。 北京的战线和日内瓦的战线正在同步推进。一条在明处,一条在暗处。 但它们终将在同一个名字上汇聚林建平。 他回到房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四十一页的档案还是干净的一页没翻,一角没折。 但今天第一次他觉得这份档案可能永远用不上了。 不是因为它不需要而是因为桌面上的棋已经走到了一个不需要掀桌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穆长准。 “老板洛桑皇宫酒店。科尔曼今天下午退房了。他叫了一辆车去日内瓦机场。这次他登了机。目的地:伦敦希思罗。” 科尔曼离开了瑞士。 战场在清空。 周二上午十点整,北京。 李思远不在现场他在日内瓦酒店的房间里等孙晖转来的消息。 吴振邦是约谈的知情人,但不直接参与国安部门的约谈有自己的流程和人员。吴振邦能做的是在约谈结束后了解结果,然后通过孙晖这条线传到日内瓦。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孙晖的电话来了。 “何承继没来。” “什么意思没来。” “国安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海盛律所的地址。约谈人员到了律所,前台说何承继今天没有来上班。打他手机关机。” 李思远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他跑了?” “不确定。国安的人去了何承继的住址北京朝阳区一套公寓。门锁着,敲门没人应。物业说何承继昨天晚上正常回来了,没有看到他今天出去。” “那人在家里?” “不确定国安还没有破门搜查的授权。要破门需要走程序。他们在等上级批复。” 走程序。 何承继是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程序的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漏洞。如果他提前得知了约谈的安排 “孙晖约谈的消息有没有可能提前泄露?” 孙晖在电话里沉了两秒。“吴振邦说约谈的安排是昨天下午五点才最终确认的。知道这个安排的人不超过四个。” “四个人还是四个人的助手、秘书、司机你知道信息泄露从来不发生在最核心的人身上。” “吴振邦在查。” “何承继的护照出入境有记录吗。” “国安已经查了。何承继最近一次出境记录是三个月前去了一趟香港。昨天到今天没有出境记录。” “没有出境那他还在北京。或者用了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 “深圳。从深圳过关去香港不用飞罗湖口岸、福田口岸、深圳湾口岸。如果他昨晚坐高铁去了深圳,今天上午过关去了香港时间来得及。” 孙晖的呼吸急了一拍。“我马上让吴振邦查北京到深圳的高铁购票记录。” “查所有名字何承继本人的名字,和他可能使用的任何关联人的名字。他是律师,帮人代购车票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基本操作。” 孙晖挂了电话。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 何承继如果跑到了香港香港有陈裕康的亚太金融咨询集团,有CloudBridge的服务器,有一整套可以掩护身份的商业网络。 林建平的外围在帮何承继退场。 但何承继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叶霖全交代了,何承继的名字已经进了国安的档案。他跑掉意味着一个关键证人消失了。 没有何承继的当面交代从何承继到林建平这一环的证据链就断了。叶霖只能证明何承继给了她设备和邮箱地址,但何承继是听谁的指示叶霖不知道。 只有何承继自己说出来“是林建平让我做的”这条线才能接上。 第二百五十八章何承继的高铁票查出了第二个 下午两点,孙晖的第二通电话。 “查到了。昨天晚上十点半北京南站到深圳北站的高铁有一张购票记录。名字不是何承继是一个叫''李明浩''的身份证。但这张身份证的持有人在公安系统里查不到相关社会关系极有可能是伪造或借用的。” “同一趟高铁的乘客监控呢。” “国安在调北京南站的监控。但高铁站周末晚上的人流量很大几万张脸,逐一比对需要时间。” “深圳那边呢。” “国安已经通知了深圳的同事在查今天上午各口岸的出境记录。但如果何承继用了伪造身份证买了高铁票他过关可能也不用本人证件。” 李思远把手撑在桌面上。 一个律师,在五年前可能不会有这种逃亡能力新的身份证件、精确的时间窗口、对监控盲区的利用。但何承继不是普通律师他是林建平的人。林建平的外围网络能为他提供的支持,远超一个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常规资源。 “孙晖不管何承继跑到哪里,叶霖的交代材料已经在国安手里了。何承继缺席不影响已有的证据。但它确实让林建平这条线暂时断了。” “你要怎么处理。” “在日内瓦这边我不处理。何承继是国内的事,由国安和吴振邦负责。在日内瓦我继续推磋商。第四次磋商的时间温德尔今天下午会和各方确认。” “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我控制不了北京的事。我能控制的是这张桌子。” 下午五点,穆长准的电话来了。 “老板我盯科尔曼的航班信息有个发现。科尔曼飞伦敦之后他的信用卡今天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又刷了一笔。一张去华盛顿杜勒斯的机票。经济舱。” “他在回美国。” “回美国但一个有趣的细节:他在华盛顿没有住所。至少他的信用卡地址不在华盛顿而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阿灵顿距离华盛顿很近但更重要的是,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就注册在阿灵顿。” 科尔曼回到了帕克斯的地盘。 任务结束,回归大本营。日内瓦的外勤部署收缩了科尔曼暴露并撤离,设备被发现并被酒店清除。斯通在外围的眼睛和耳朵暂时失去了。 但在日内瓦的桌面上赵明远还在。 科尔曼是手,赵明远是嘴。手撤了,嘴还在。只要赵明远继续以FSB的身份出席磋商斯通的影响力就没有完全消失。 “穆长准,你手里还有没有关于赵明远的新材料。” “有一条。我今天查了赵明远在FSB内部的研究发表记录他去年写了一份内部工作论文,标题是''新兴跨境结算系统的系统性风险评估框架''。论文的致谢部分和他在上海论坛的演讲PPT一样写了''感谢亚太金融咨询集团提供的研究支持''。” 又是亚太金融咨询集团。陈裕康的公司不只是在公开论坛上和赵明远合作在FSB的内部论文里也有痕迹。 “这份论文是内部文件还是公开的。” “标注为''内部讨论用''但FSB的政策是六个月后可以申请公开。这份论文的六个月期限下个月到到时候如果公开了,致谢部分的内容就是公开信息。” “下个月等不了。但这条信息本身作为分析材料可以加进档案。” “已经加了。四十二页。” 到了周二晚上,李思远面前的关系图又更新了一次。 何承继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问号“状态不明:疑似出逃”。 陈裕康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周六离开瑞士返回香港。何承继同期出逃方向香港?”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 桌面上的磋商在推进九条共识,框架成形。 桌面下的暗线在收缩科尔曼回了美国,何承继在跑路,陈裕康回了香港。 战场在缩小。 但在缩小的战场上,剩下的每一个人分量都更重了。 李思远把关系图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侧夹层。和四十二页的档案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田中。 “李先生瑞银的正式评估报告出了。结论:推荐瑞银数字资产服务部启动与夸父链的正式接入程序。报告全文明天上午通过瑞银的官方渠道发布。” 瑞银的官方渠道这意味着全世界都会看到。 “田中先生这份报告发布的时候,第四次磋商的日期确认了吗。” “温德尔刚通知下周一。” 下周一。瑞银的报告会在那之前被所有桌上的人读过。 当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公开宣布接入夸父链任何在磋商桌上反对这个方案的人都需要面对一个问题:你是在反对一个被瑞银认可的系统。 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是面子问题。 李思远关上了手机。 窗外的日内瓦已经入夜了城市的灯光沿着湖岸蔓延,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条隐约的天际线。 他没有拉窗帘。 房间里只有桌灯亮着光照在那个公文包上,黑色皮革的反光很暗淡。 包角的磨损比上周又深了一点。 周三上午,孙晖的电话比预期早了两个小时。 “何承继的高铁票查到了不是他本人买的。” 李思远把刚倒的咖啡放在桌上。 “谁买的。” “那张身份证''李明浩''公安系统里查了,是个真实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个2019年就已经去世的退休教师。身份证没有注销家属忘了办,证件流入了黑市。” 死人的身份证。何承继提前准备了一张死人的身份证。 “但有意思的不是这个。”孙晖的语速加快了半拍。“国安查了北京南站的监控何承继确实在昨晚十点十五分进的站。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了棒球帽,拉着一个登机箱。但他不是一个人。” “谁跟着他。” “不是跟着是一起走的。何承继旁边有一个人,两个人并肩过的安检闸机。那个人用的也是假身份证名字叫''王志强'',对应的身份证号同样是已故人员。” 两个人。两张假身份证。 “第二个人的面部识别有结果吗。” “有但不在公安的常规数据库里。国安用了另一套系统跑了比对,跑出来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股东名单 孙晖停了一秒。 “海盛律所的一个初级合伙人方圆。何承继手下的人。” 方圆。李思远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之前穆长准和王磊整理过的海盛律所的人员名单方圆这个名字出现过一次,在叶霖的社交关系图谱里。叶霖和方圆在律所的一次年会上合过影,穆长准当时标注了“关系不明确”。 “方圆在何承继手下做什么。” “国安查了海盛律所的项目记录方圆负责的是何承继的离岸业务板块。具体来说帮何承继处理几个BVI公司的注册和维护。” BVI公司。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 “哪几个BVI公司。” “名字还没查出来海盛律所的离岸业务档案需要法院调令才能调取。国安在走程序。” 走程序。又是走程序。何承继人已经在跑了,程序还在走。 “孙晖方圆和何承继一起跑了,说明方圆手里有何承继需要带走的东西。律师跑路不会只带一个登机箱他带走的是文件。什么文件?” “国安也是这个判断。他们已经去了海盛律所何承继的办公室还在,但他的保险柜是空的。保险柜里原来放了什么律所的行政主任说不清楚,何承继没有让任何人碰他的保险柜。” 空的保险柜。 何承继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带走了或者提前转移了。方圆帮他处理的。 “深圳那边呢过关记录。” “深圳的消息中午才能回。口岸的监控调取需要时间。” 李思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内瓦的上午阳光很好,湖面上有几条帆船。 何承继跑了,带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方圆陪他一起跑。两张假身份证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准备好的撤退方案。 一个律师提前准备了逃跑方案说明他清楚自己迟早会被查。 林建平给他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条退路。 穆长准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老板我查了方圆在LinkedIn上的资料。他的教育背景:中国政法大学本科,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LLM。在伦敦读LLM期间他的导师是一个叫Michael Harding的教授。” “这个教授有什么特别的。” “Michael Harding是伦敦大学国王学院金融法中心的主任。金融法中心的赞助方名单上有一家机构叫''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 李思远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和陈裕康的亚太金融咨询集团有关系吗。” “不确定名字是否有关联但基金会的注册地在香港,董事名单上有两个人我查不到任何公开信息。匿名董事。” 匿名董事。香港注册。亚太金融。 “穆长准你能查基金会的注册文件吗。” “香港公司注册处的电子搜索服务可以查但需要付费下载。我让王磊去查。” “查。今天之内给我结果。” “还有一个事科尔曼的信用卡昨天在阿灵顿又刷了一笔。一间公寓的月租$2800。地址在阿灵顿的Clarendon区。我用Google Maps看了一下那个地址距离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步行七分钟。” 科尔曼在帕克斯的公司附近租了公寓。长期驻扎的意思他不是回去述职的,是回去继续工作的。 “他在帕克斯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帕克斯接下来要给斯通做新的事情科尔曼就是执行人。他在瑞士被烧了日内瓦和洛桑他不会再来了。但在美国本土他可以做很多事。”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何承继跑了。方圆跟着跑了。科尔曼回了阿灵顿。三个人的动向都在变但变的方向是一样的:收缩,退守,转移阵地。 桌面上的战争在日内瓦。桌面下的战争正在从日内瓦转向香港和华盛顿。 洛清漪从连通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温德尔的助理十分钟前送来的第四次磋商的正式通知。下周一上午九点。与会名单原来的五方代表团,加上赵明远。” “赵明远还在瑞士?” “通知上写的他的联络地址是日内瓦的一家酒店Hotel d''Angleterre。不是洛桑皇宫酒店。他换了住处。” 换住处。陈裕康走了,洛桑皇宫酒店作为据点的意义消失了。赵明远搬到了日内瓦离磋商地点更近,离陈裕康更远。 “洛清漪你帮我看一个东西。” 他把穆长准发来的关于方圆和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信息递过去。 洛清漪看了两分钟。 “方圆的导师Harding教授他的研究中心接受了一家香港基金会的赞助。你在想这个基金会是不是陈裕康的。” “对。” “这条线太长了方圆读LLM的时候受赞助,然后进了何承继的律所,然后帮何承继处理BVI公司。就算基金会是陈裕康的,你也只能证明方圆和陈裕康之间有一层很远的间接关系。” “我不需要证明关系我需要的是看到这条线的存在。如果它存在,说明陈裕康的布局至少从方圆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是多少年前?” 洛清漪翻了一下手里的纸。 “方圆的LinkedIn上写他2015年入读国王学院。九年前。” 九年。 一条从九年前开始铺设的线从伦敦到北京到瑞士。从一个学生,到一个律师,到一条逃跑路线上的同行者。 李思远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公文包。 四十二页的档案也许很快要变成五十页。 周四凌晨,王磊从香港发来了第一批结果。 他没有飞香港他用的是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官方电子搜索系统,任何人都可以用,每份文件收费33港币。穆长准给他转了一笔费用,他一口气下载了十七份文件。 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2012年在香港注册,性质为慈善机构。 董事名单:三人。第一位,陈裕康。第二位,一个叫“刘安国”的人在公开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信息。第三位,一个叫“Patricia Fong”的人同样查不到。 陈裕康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百六十章 撤退路径与合规反击 穆长准在转发王磊的结果时加了一行备注:“基金会的年度财务报表显示2015年至2018年间,基金会向伦敦大学国王学院金融法中心捐赠了总计48万英镑。同期接受赞助的学生名单里方圆在列。” 四十八万英镑。从陈裕康的基金会,经过伦敦大学,流到了方圆身上。 这条线接上了陈裕康在九年前资助了方圆的学业。方圆毕业后进入何承继的律所,负责离岸业务。何承继逃跑时,方圆陪在身边。 资助、雇佣、逃跑一条完整的人事链条。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的桌面上把关系图重新展开。 他拿笔在“陈裕康”和“方圆”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国王学院赞助→2015年”。 又在“方圆”和“何承继”之间画了一条线:“海盛律所初级合伙人→离岸业务→BVI公司”。 再在“何承继”旁边的红色问号下面加了一行:“2024年X月X日,与方圆同乘高铁离京。假身份证。保险柜清空。” 图上的线越来越密但这次密的方向不同了。上次是攻击路径谁在搞破坏、谁在传报告、谁在放设备。这次是撤退路径谁在跑、谁在帮忙跑、谁在接应。 撤退路径往往比攻击路径更能暴露指挥结构。 进攻的时候可以用中间人、用壳公司、用匿名渠道。撤退的时候时间紧迫,资源有限,只能用最信任的人和最直接的路线。 何承继信任方圆。 方圆是陈裕康的人。 所以何承继信任的其实是陈裕康或者说,何承继的退路是陈裕康给的。 那陈裕康背后呢? 林建平。 上午九点,孙晖打来了电话。 “深圳的消息到了。” “说。” “昨天上午不对,是前天上午八点二十分深圳福田口岸的出境记录里出现了两个人。身份证件用的是港澳通行证名字分别是何承继和方圆。用的是本人证件。” “本人证件?高铁用假的,过关用真的?” “高铁不验脸刷身份证就行。口岸有人脸识别假证过不了。所以高铁那一段用假证避开购票记录的追查,口岸那一段只能用真证。他赌的是国安查到口岸记录之前他已经过关了。” “赌赢了。” “赌赢了。他过关的时间比国安通知深圳的时间早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何承继和方圆已经进了香港四个小时,国安的协查通知才到深圳。 “香港那边能做什么。” “国安通过驻港机构发了协查但你也清楚香港的法律环境。没有正式的逮捕令和司法协助请求,驻港机构只能做观察,不能做拘留。” “司法协助请求需要多久。” “正常程序至少两周。加急走外交渠道也要三到五天。但前提是需要有足够的证据支撑逮捕令的申请。叶霖的口供是有了,但口供需要和其他证据交叉验证。国安的人说他们需要何承继在海盛律所的业务档案来补全证据链。” “业务档案不是在查了吗。” “法院调令今天上午批了但海盛律所的行政主任说,何承继经手的离岸业务档案有一部分存在律所的云端服务器上。服务器的管理权限在何承继和方圆手里他们走之前可能已经远程删除了。” 远程删除。 何承继不只是带走了保险柜里的纸质文件他还在跑路的过程中清除了电子痕迹。 “国安能恢复数据吗。” “技术部门在做但云端服务器不在中国大陆的机房。海盛律所用的是一家香港IDC的服务。” 又是香港。 何承继的数据在香港的服务器上。他本人也在香港。陈裕康也在香港。 所有的线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李思远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的左手背上,很热。 “孙晖何承继暂时抓不到。但他跑掉本身就是一种证据一个清白的人不需要用假身份证坐高铁、不需要清空保险柜、不需要远程删除服务器。他的行为模式比任何口供都说明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再追了?” “不是不追是不把所有赌注压在追到他上面。何承继的作用是连接叶霖和林建平。他跑了,这个连接暂时断了。但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到林建平。” “什么路。” “赵明远。” 孙晖等着他说下去。 “赵明远在FSB的工作论文致谢了陈裕康的公司。赵明远在磋商桌上引用了和Meridian报告相同框架的内容。赵明远是金融稳定委员会的官员他的利益关联是有披露义务的。如果能证明赵明远和陈裕康之间存在超出正常学术合作的利益关系赵明远在磋商桌上的发言就构成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然后呢。” “利益冲突是FSB内部纪律的范畴不需要逮捕令,不需要司法协助。只需要向FSB的合规部门提交一份投诉。投诉的内容:赵明远未披露与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利益关联,在涉及该集团利益相关方的多边磋商中发表了可能受到利益影响的意见。” “你要举报赵明远。” “不是举报是合规投诉。用FSB自己的规则打FSB自己的人。” 孙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手里有赵明远和陈裕康利益关联的证据吗超出学术合作的那种。” “穆长准在查。王磊查到了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董事名单陈裕康是董事之一。这个基金会赞助了方圆的学业方圆后来进了何承继的律所。如果能再找到基金会和赵明远之间的财务关系比如赵明远从基金会拿过研究经费那就够了。” “好。我在北京这边也帮你查看看赵明远在大陆有没有报税记录或者银行流水。他如果从香港的基金会收过钱,可能通过大陆的账户转过。” “查。” 李思远挂了电话。 四十二页的档案。 何承继这条线断了至少暂时断了。 但赵明远这条线正在变粗。 周四下午三点,瑞银的正式评估报告通过路透和彭博同步发布。 标题很直白《UBS Digital Assets Division Rmends Formal Integration with Kuafu Chain Cross-Border Settlement Protocol》。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刷到新闻的时候,田中的消息已经先到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瑞银的报告上了彭博头条 “彭博头条。瑞银的报告全文可以下载了。日本三大银行今天下午收到了瑞银的内部通报瑞银数字资产部门的负责人亲自打的电话。” “各银行的反应?” “三菱UFJ反应最快他们的数字业务部门今天下午就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建议启动''夸父链技术评估''的可行性研究。不是承诺接入是开始研究。但方向是明确的。” 三菱UFJ开始动了。一旦日本的银行跟进瑞银的步子连锁效应就会展开。 洛清漪在连通门那边喊了一声。 “彭博的实时评论板块有分析师在写快评了。” 李思远走过去看她的笔记本电脑。 彭博的终端上有三条分析师快评 第一条来自高盛的金融科技分析师:“瑞银的评估报告是第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对夸父链给出的正式推荐。如果其他G-SIBs跟进,我们可能正在见证跨境结算基础设施的第一次结构性变革。” 第二条来自摩根士丹利的数字资产研究团队:“我们注意到瑞银的评估报告中特别提到了''增量指标框架''这是一个正在IMF主持的多边磋商中讨论的治理方案。如果磋商成功,这将是第一个由技术性能而非经济体量决定权重的全球金融治理框架。” 第三条李思远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第三条来自一个叫“Meridian Research Associates”的机构。 Meridian。 帕克斯的公司。 Meridian的快评写道:“我们对瑞银的评估报告持审慎态度。瑞银的测试仅覆盖了与日本节点的连接,未涵盖所有参与节点。此外,我们此前发布的独立评估中指出的数据可靠性问题,在瑞银的报告中未得到充分回应。” Meridian把自己之前的报告直接搬到了彭博的评论板块上。 他们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李思远拿出手机拍了一下屏幕,发给穆长准。 “Meridian在彭博上公开发评论了直接点名瑞银的报告。他们从地下转到了地面。” 穆长准的回复在一分钟后:“这是好事。他们躲在暗处的时候你没办法反击他们跑到公开平台上,你就可以用公开的方式回应。而且彭博的评论板块有实名要求。Meridian的评论署名是''Jonathan Parks, Senior Analyst''。帕克斯用了自己的名字。” 帕克斯署了名。 他不再只是一个幕后的“独立分析师”他在全球最大的金融信息平台上亮了身份。 “穆长准帕克斯公开露面是谁的决定?他自己的?还是斯通的?” “不好说。但有一种可能科尔曼在瑞士失败了,地下渗透的路线走不通了,斯通转向了舆论战。用公开平台制造争议在第四次磋商之前给各方代表团制造压力。” 舆论战。 李思远在这个领域没有优势他是谈判官,不是公关经理。中方在国际金融媒体上的话语权一直不算强。 但他有一个优势瑞银的报告。 瑞银的分量远大于Meridian的分量。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的正式推荐,对阵一家小型咨询公司的质疑市场会听谁的? 他给田中发了消息。 “田中先生Meridian在彭博上发了快评质疑瑞银的报告。需要回应吗?” 田中的回复很快。 “不需要中方回应瑞银自己会回应。我已经和瑞银数字资产部门的联络人通了电话。他们准备在明天上午发一份补充声明回应Meridian的所有技术质疑。瑞银的声明由他们的首席技术官签发。” 瑞银自己回应。比中方回应好得多第三方为你说话,永远比你自己说话更有说服力。 “田中先生瑞银的补充声明会提到TüV的数据吗?” “会。瑞银会在声明里附上TüV测试报告的关键结论摘要作为回应数据可靠性质疑的依据。” “完美。” 洛清漪从她的电脑前转过头。 “Meridian在彭博上露面帕克斯用了本名。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进攻,是防御。” “什么意思。” “科尔曼被烧了。设备被发现了。Meridian的报告被美方内部否了。穆勒在瑞银的质疑失败了。赵明远在磋商桌上被布朗当场打脸了。帕克斯的地下路线全部堵死了他不得不走到地面上来。走到地面上不是因为他选择了更强的策略,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李思远把这个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帕克斯是被逼出来的。” “被逼出来的人容易犯错。他署了自己的名字这在以前他不会做。之前所有的操作都是匿名的、间接的、隐蔽的。现在他把名字挂在了彭博上任何人都可以去查他的背景、他的客户、他和斯通的关系。” “他查得到吗普通分析师能查到帕克斯和斯通的关系?” “不一定。但金融记者可以。彭博和路透的记者如果他们对帕克斯产生了兴趣会去查他的公司登记信息、客户名单、过往项目。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接过美国财政部的外包合同这是公开记录。一个做财政部外包的人在公开平台上质疑中国的数字货币方案记者会闻到故事的味道。” 李思远把桌上的文件重新码了一遍。 “你要帮帕克斯引来记者?” “我不做但可以提示田中做。田中在日本金融界有媒体关系。如果日本的财经媒体比如日经开始报道帕克斯的背景……” “田中会做吗?” “瑞银的报告是田中推动的Meridian在质疑瑞银就是在质疑田中的工作成果。田中有动机。” 李思远拿起手机,想了五秒,把手机又放下了。 “先不做。帕克斯刚露面给他时间犯更多的错。现在引来记者太早,他还没说够蠢话。” 洛清漪把铅笔插回笔记本的书脊里。 “那就等。” 第二百六十二章 赵明远的一笔钱 周五上午,穆长准发来了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名是“赵明远-财务关联分析”。 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文件里面有四页内容。 第一页:赵明远在FSB的公开年薪$175,000。加上住房补贴和子女教育补贴年度总收入约$230,000。 第二页:赵明远名下的瑞士银行账户穆长准通过“非常规渠道”(他没说具体什么渠道,李思远也没问)了解到,赵明远在瑞士一家私人银行有一个个人账户。这个账户的余额和他的工资收入基本匹配没有异常。 第三页:赵明远的香港账户。 这一页让李思远停了下来。 赵明远在香港恒生银行有一个个人储蓄账户这个账户在2022年收到了一笔45万港币的转账。转账来源: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 四十五万港币。 穆长准的备注写道:“这笔款项的用途在赵明远的个人申报记录中没有找到对应的项目。如果是研究经费,应该通过FSB的行政渠道申报并入账到FSB的项目基金账户,而不是他的个人账户。” 四十五万港币打到了私人账户。来源是陈裕康担任董事的基金会。 这不是研究经费这是报酬。 “穆长准这个信息的来源可靠性怎么样。” “王磊通过一个香港的金融调查公司拿到的合法渠道,但成本不低。恒生银行不会直接提供客户信息调查公司用的是公开的法院冻结令记录交叉比对。赵明远有一笔和前妻的离婚财产纠纷2022年他前妻的律师申请了一份银行账户冻结令,冻结令的法院文件里列出了赵明远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概要。那笔45万港币就在概要里。” 离婚财产纠纷。 赵明远的前妻帮他们查到了这笔钱。 “法院文件是公开的?” “香港的法院文件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查阅但需要知道案件编号。王磊通过香港的律师查到了案件编号。” “那这份材料可以用在FSB的合规投诉里吗。” “可以。法院文件是公开记录不涉及非法获取。你把法院文件的案件编号提交给FSB的合规部门,他们自己可以去核实。” 李思远把这页纸翻了一遍又一遍。 四十五万港币。一个FSB高级经济学家从他在公开磋商中引用其分析框架的某个相关方的基金会那里收取了一笔未申报的私人款项。 这不是灰色地带这是黑白分明的利益冲突。 “穆长准这份材料你复制了一份吗。” “三份。一份在我手里加密存储。一份发给了你。原始文件法院冻结令的电子副本在王磊的加密硬盘上。” “好。我需要时间想一下怎么用这个。”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是现在。下周一是第四次磋商赵明远还会出席。我要看他在桌上还会说什么。如果他继续说我在磋商结束后向FSB提交合规投诉。如果他不说了说明他那边也感受到了压力,投诉的时机可以再等。” “等有没有风险。” “有。何承继跑到了香港陈裕康也在香港。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查赵明远的财务他们可能会帮赵明远销毁证据或者编造一个合理的付款理由。” “那就不等赶紧提交。” “不行。提交投诉需要通过正式渠道一旦提交,FSB的合规部门会通知赵明远本人。他被通知之后会做两件事:第一,准备辩解;第二,通知陈裕康。在那之前我需要确保我手里的证据链是完整的,经不起他的辩解。” “现在不完整?” “差一个环节。45万港币是从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打出去的但基金会的名义是教育和学术资助。赵明远可以辩称这笔钱是他做的某个研究项目的合法报酬只是忘了申报。''忘了申报''和''故意隐瞒''在纪律处分上差别很大。” “你需要证明他是故意隐瞒的。” “对。怎么证明如果他在FSB的年度利益申报表上有一栏叫''外部收入'',而他在那一栏填的是''无''那就是故意虚假申报,不是''忘了''。” “FSB的年度利益申报表能查到吗?” “员工的个人申报表是内部文件外部查不到。但如果FSB的合规部门启动调查他们自己会去查。我需要做的不是拿到那份表而是在投诉信里明确要求合规部门核对赵明远的利益申报记录。” “所以你现在还缺一个东西确认他在利益申报表上填了''无''。” “不是缺是我假设他填了''无''。一个收了45万港币不通过官方渠道入账的人他在利益申报表上写''有''的概率接近零。” 穆长准在那头笑了一声。 “老板,你在赌。” “不是赌是根据人性做推断。” 洛清漪的声音从连通门那边传过来。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打算在第四次磋商之后提交合规投诉。时间线是:周一磋商,周二或周三提交投诉。那投诉提交之后赵明远在第五次磋商上还能出席吗?” “FSB的合规调查通常需要几个月调查期间赵明远的职务不会立刻受影响。但一旦投诉提交了,温德尔会收到通知。磋商主持方有权决定:一个正在接受利益冲突调查的人是否适合继续参加多边磋商。” “温德尔会把他排除在外?” “温德尔的性格他不会主动排除赵明远,但他会把投诉的事实告知各方代表团。到时候由各方来表态。” “布朗会怎么表态?” “布朗已经在茶歇的时候和赵明远切割了。如果赵明远被投诉了布朗表态排除他的阻力为零。” “田中呢?” “田中恨不得赵明远明天就消失。” “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不会主动得罪FSB但他也不会为赵明远站台。法国人最擅长的是:在别人动手的时候不反对。” “那赵明远在第四次磋商上的表现就是关键了。他说得越多,你提交投诉的理由越充分。” 李思远把四页纸整齐地叠好,放进公文包的内侧夹层。 四十二页变成了四十六页。 他的手在公文包的拉链上停了一秒。这个公文包从北京带到苏黎世,从苏黎世带到日内瓦,角上的磨损已经很深了。但里面的东西越来越重。 第二百六十三章 周一之前帕克斯又发了一条 周六、周日两天,李思远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孙晖或穆长准的紧急消息。 何承继在香港没有露面国安的驻港观察点没有发现他和方圆的行踪。陈裕康的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写字楼正常运转,没有异常人员进出。 瑞银在周五上午发布了补充声明首席技术官签发,回应了Meridian的所有质疑。声明逐条引用了TüV的测试数据,用词非常技术化,但结论很直白:“瑞银的评估基于全面的独立测试结果,不受任何未经同行评审的商业分析影响。” “未经同行评审的商业分析”瑞银在骂Meridian的报告不入流。 帕克斯没有回应瑞银的补充声明至少在周六没有。 但在周日晚上十一点,帕克斯在LinkedIn上发了一条动态。 李思远是在周一早上七点起床刷手机时看到的穆长准已经截图转了过来。 帕克斯的LinkedIn动态写道: “作为独立技术分析师,我欢迎瑞银的补充声明。技术辩论是推动进步的方式。然而,我注意到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目前正在IMF主持的多边磋商中讨论的''增量指标框架''其核心设计者之一,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施泰纳教授同时也是此次瑞银评估的技术顾问。当同一个人既设计框架又评估框架时,独立性的边界在哪里?这是一个值得所有利益相关方思考的问题。” 施泰纳。 帕克斯把矛头转向了施泰纳。 他不再质疑数据他开始质疑人。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一个不同层面的攻击。数据质疑可以用数据反驳。人的质疑独立性质疑需要另一种回应。 施泰纳确实同时做了两件事设计增量指标框架,担任瑞银评估的技术顾问。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利益冲突? 严格来说没有。施泰纳是学术界的人,不是商业咨询公司。学者同时为多个项目提供技术支持是常态不存在利益冲突。 但帕克斯不关心“严格来说”他关心的是观感。“同一个人既设计又评估”这句话在普通人读来会觉得不对劲不管实际上有没有问题。 八点钟,李思远给施泰纳打了电话。 “教授帕克斯在LinkedIn上发了一条动态。” “我看到了。”施泰纳的声音里有一种老学究被蚊子咬了的不耐烦。“这个人不懂学术界的运作方式学者的独立性不取决于他同时服务多少个项目,取决于他在每个项目中是否对数据诚实。” “我同意。但他的发言在公开平台上会被磋商桌上的人看到。赵明远如果在今天的磋商中引用帕克斯的这条动态你需要有准备。” “我的准备很简单我在瑞银的评估中使用的数据和方法论与增量指标框架中的数据和方法论是完全独立的两套系统。瑞银的评估是连接性测试和安全审计,增量指标框架是权重计算模型。两者使用的是不同的数据集、不同的分析方法、不同的结论指标。说我''既设计又评估''是在混淆两个完全不同的工作。” “如果赵明远在桌上质疑你的独立性你准备怎么回应。” “我会邀请他指出具体的利益冲突点哪一个数据、哪一个结论因为我的''双重身份''而被扭曲了。如果他说不出来他的质疑就是空泛的。” “好。磋商在九点开始我们在会议室见。” 八点半,李思远在电梯里碰到了布朗。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门关上了。 布朗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抬起头。 “帕克斯的LinkedIn你看了。” “看了。” “那条动态不代表美方的立场。” “我没有假设它代表。” 布朗的下巴收了一下。 “李先生沃克先生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电梯的显示屏从2跳到3。 “什么话。” “沃克先生说''美方正在通过内部渠道核实报告流传路径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在2023年接了一份外包合同合同的甲方是美国财政部国际事务办公室。合同内容是''新兴跨境结算系统的风险评估''。合同金额68万美元。合同的签署审批人''” 电梯到了4楼。门打开了。 布朗走出电梯,转过身来,面对着还站在电梯里的李思远。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合同的签署审批人是亚当·斯通。” 电梯门在他说完之后三秒才开始关闭。李思远用手挡住了门。 “布朗先生沃克先生让你告诉我这个?” “沃克先生让我''在适当的时候''让你知道这个。我认为今天是适当的时候。” 布朗转身向会议室走去。 斯通签署了帕克斯的外包合同。六十八万美元。风险评估。 Meridian的报告不是帕克斯自发做的研究,是斯通出钱让他做的。 沃克查到了。 上午九点,磋商开始。 温德尔的程序性开场照旧回顾前三次的九条共识,确认无异议,进入今天的议程。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增量指标框架的最终技术确认。也就是在所有参数确定之后,框架的整体结构是否被各方接受,进入起草正式协议的阶段。 这是从讨论到落笔之间的最后一步。 温德尔请施泰纳做了一次完整的框架展示从增量因子的定义、清算延迟的纳入、β值的确定方法(交叉验证,初始值0.815,半年更新)、试运行期限(九个月加三十天评估)、到各国的初始排名。 施泰纳用了二十分钟走完了全部内容。 展示结束后,温德尔询问各方是否有疑问。 田中没有日方的利益已经在前三次磋商中被锁定了。 勒克莱尔有一个程序性问题:“法方希望确认正式协议中是否会附上施泰纳教授的完整技术备忘录作为附件。” 温德尔确认会。 布朗没有问技术问题他提了一个措辞修改建议:“美方建议在正式协议中将''增量指标框架''改为''增量指标参考框架''加一个''参考''二字,表明框架的建议性质而非强制性质。” 第二百六十四章第四次磋商赵明远第二次开口 这个修改无关紧要。“参考框架”和“框架”在实际操作中没有区别但美国国会的某些委员会在审阅时会更容易接受带“参考”字样的文件。给华盛顿一个面子。 李思远接受了这个修改。 韦伯没有发言。 然后赵明远举手了。 第二次在桌上开口。 “温德尔先生我希望就框架的整体结构提出一个补充性的建议。” 温德尔看了一圈桌面。各方没有反对。 赵明远打开了文件夹李思远注意到今天他的文件夹比上次薄了很多,只有几页纸。 “各位我上次的发言已经记录在案。今天我不重复数据可靠性的问题。” 不重复因为上次被布朗在桌上堵了嘴。 “但我有一个新的关注点框架的治理结构。目前的设计中,β值的更新由施泰纳教授或其指定的独立学术团队执行。我注意到施泰纳教授同时担任了本框架的设计者和瑞银评估的技术顾问。虽然学术界普遍接受学者的多重角色,但在涉及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治理框架中利益相关方可能对''同一个人既制定规则又提供依据''的安排存在合理关切。” 帕克斯昨晚的LinkedIn动态几乎原样搬上了桌面。 赵明远用的措辞比帕克斯更中性他说的是“利益相关方可能存在关切”,而不是直接质疑施泰纳。但逻辑是一样的。 施泰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思远没有抢先发言他在等一个反应。 布朗。 五秒。 布朗从椅子靠背上坐直了身体。 “赵先生你提到''利益相关方可能存在关切''。这个说法很笼统。请问你指的是哪个利益相关方?是在场的五方代表团中的某一方,还是你在代表金融稳定委员会的立场表达这个关切?” 布朗在问赵明远:你说的到底是谁的意思? 赵明远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秒。 “我代表金融稳定委员会这是我在磋商中的身份。金融稳定委员会的职责之一是关注全球金融治理框架的健全性。” “那请问金融稳定委员会内部是否就施泰纳教授的''多重角色''进行过正式讨论或形成过正式意见?”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布朗追了一句。 “如果没有那你今天的发言是你个人的专业判断,不是金融稳定委员会的机构立场。会议记录应该反映这个区别。” 温德尔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在等赵明远的回应。 “金融稳定委员会尚未就此事进行正式讨论。”赵明远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那么请温德尔先生在会议记录中注明:赵明远先生关于框架治理结构的建议系个人专业意见,非金融稳定委员会的机构立场。” 温德尔写下了这段话。 赵明远的文件夹合上了。 这是第二次了赵明远在桌上发言,布朗当场限定了他发言的性质和分量。 李思远在这个时候接上了。 “关于施泰纳教授的独立性问题中方有一个具体的建议。施泰纳教授在β值更新的工作中使用的数据、方法论和结论,可以提交给一个独立的学术审查小组进行复核。审查小组的人选由磋商各方共同提名每方提名一位学者。五位学者组成审查小组,对施泰纳教授每次更新的过程进行事后审查。” 田中立刻附议。 勒克莱尔也表示同意。 布朗点了头。 韦伯照例晚了三秒,然后也点了头。 赵明远没有表态。观察参与者没有投票权。 温德尔记录了第十条共识设立五人学术审查小组,对β值更新进行事后复核。人选由各方提名。 十条共识。 磋商正在收尾从讨论框架到确认框架,再到建立审查机制。正式协议的起草阶段近在咫尺。 茶歇时间。 李思远没有在走廊上找任何人说话他直接走进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两条消息。 穆长准的消息:“赵明远今天的表现比上次弱很多他在收缩。帕克斯给他的弹药被布朗一次次削弱。他快没东西说了。” 洛清漪的消息:“茶歇过后如果赵明远还想说话你让他说。说得越多越好。投诉材料需要他在会议记录里留下足够的痕迹。” 他回了洛清漪:“他不会再说了。今天他的文件夹只有几页纸弹药不够打两轮。” 洗手间的门推开了施泰纳进来了。 老教授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没有立刻说话。水声在瓷砖墙面之间回响。 “李先生帕克斯在LinkedIn上攻击我的独立性。那条动态下面有七十多条评论大部分是支持他的。” “那些评论你看过发评论的人的资料吗?” “看了几个。有两三个是金融科技领域的真实从业者。其余的账号都很新,发表记录很少。” “水军。” “我这辈子没想到有人会雇水军来攻击一个六十三岁的统计学教授。” “教授你被卷进来了。帕克斯发现质疑数据没用,开始质疑人。你是方案的技术支柱打掉你,方案就塌了。” 施泰纳关上水龙头,拿了纸巾擦手。 “他打不掉我我的数据在那里,我的方法论是公开的,任何人可以复现我的结果。但他可以让我的名字变成一个争议符号每次有人引用我的工作,都会有人跳出来说''施泰纳的独立性存疑''。这种污名效应在学术界是长期的。” “学术审查小组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五个学者替你的工作背书,帕克斯的质疑就没有立足点了。” 施泰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希望如此。” 他推门出去了。 李思远在洗手间里多站了十秒。 帕克斯在消耗施泰纳不是要在技术上打倒他,而是在声誉上给他制造损耗。长期的、持续的、不需要正确只需要吵闹的损耗。 这种打法不讲道理讲的是耐力。 帕克斯在等谁先累。 周一下午磋商结束后,李思远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会议记录是接孙晖的电话。 “调令生效了国安进了海盛律所的档案系统。何承继走之前没来得及删干净。” 李思远把公文包扔在床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拉开了窗帘。 “什么没删干净。” 第二百六十五章 海盛律所的记录 “何承继在海盛律所的云端档案大部分被远程擦除了。但云端服务器用的是增量备份系统他删除了最新版本,没有删除增量备份中的旧版本。技术部门从旧版本里恢复了一部分数据。” “什么数据。” “两份文件。第一份一个BVI公司的注册文件。公司名字叫''Pacific Horizon Holdings Limited''。注册于2018年。股东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Patricia Fong。” Patricia Fong。 李思远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Patricia Fong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第三位董事。不可查的那个名字。 “Pacific Horizon的股东是Patricia Fong而Patricia Fong同时是陈裕康基金会的董事。这两者用的是同一个人。” “对。Patricia Fong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她同时出现在基金会和壳公司的架构里。国安正在通过香港方面查Patricia Fong的真实身份。” “第二份文件呢。” “第二份是一份邮件的打印件。何承继和一个ProtonMail地址之间的通信。邮件日期是今年二月磋商开始之前一个月。” “邮件内容。” “邮件很短。何承继写的是:''叶的安排已确认,设备将在入住后第二天部署。请确认接收端。''对方的回复:''接收端已就绪。上传地址:[一个AWS服务器的IP地址]。确认后即可激活。''” 李思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AWS服务器的IP地址和穆长准之前追踪到的那台弗吉尼亚服务器” “一样。完全一样。” 何承继在邮件里确认了叶霖的设备部署安排,对方确认了AWS服务器的接收端。 “对方的ProtonMail地址能追溯到人吗。” “ProtonMail的匿名性很强不能直接追溯。但邮件的措辞和回复时间穆长准可以和帕克斯的活动时间做交叉比对。如果回复时间和弗吉尼亚的工作时间重合” “帕克斯。” “很可能。但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在法律层面确认。” 李思远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这封邮件哪怕不能直接证明对方是帕克斯它证明了一件事:何承继不只是“传达指令”的人,他参与了设备部署的具体安排。他知道AWS服务器的地址。他和操控设备的人有直接通信。 何承继不是外围他是链条上的一个核心环节。 从叶霖到何承继,从何承继到帕克斯(很可能),从帕克斯到斯通。 这条链差一环就完整了:何承继到林建平。 “孙晖这封邮件里有没有提到任何其他人的名字。” “没有。邮件里没有出现何承继和ProtonMail对方之外的任何人名。” “何承继为什么要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存在律所的云端?” “可能是律师的职业习惯留档。也可能是他不信任对方,留这封邮件作为将来万一出事的保险。” 保险。 何承继给自己留了保险一个律师的自我保护方式。他知道自己在做高风险的事,所以留了对方的通信记录。如果将来有人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手里有证据证明:不是我一个人。 但他跑路的时候来不及把旧版本的增量备份也删掉。 “孙晖这封邮件的法律效力,可以支撑什么。” “刑事层面可以支撑对何承继的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罪的指控。一旦何承继被抓捕这封邮件加上叶霖的口供,起诉没有问题。” “但何承继现在在香港。” “对。司法协助请求正在走但你也知道节奏。” “那赵明远呢这封邮件对赵明远有什么影响。” “直接影响没有邮件里没有提到赵明远。但间接影响有:邮件证明何承继和帕克斯之间有直接联系。帕克斯的Meridian报告被赵明远在磋商桌上引用。所以链条是:何承继→帕克斯→Meridian报告→赵明远。四个节点现在有三个节点之间的直接联系被确认了。何承继到帕克斯(这封邮件),帕克斯到Meridian(帕克斯是Meridian的署名分析师),Meridian到赵明远(赵明远在桌上引用了报告内容)。” “三个节点加上赵明远从陈裕康的基金会收了45万港币陈裕康又是何承继的幕后老板之一” “整条线就通了。从北京到香港到弗吉尼亚到日内瓦一条完整的路径。” 李思远把手机切到免提模式,放在桌上,两只手按在档案文件上。 “孙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何承继的这封邮件的内容不用全文,用摘要通过吴振邦转交给国安。同时让吴振邦判断:这份材料是否足以支撑对林建平的正式调查。” “你意思是你认为何承继的ProtonMail通信、叶霖的口供、加上Pacific Horizon的注册文件这些加在一起,能不能让国安启动对林建平的调查。” “何承继是林建平的人这个我们在推测。但Pacific Horizon的股东Patricia Fong同时是陈裕康基金会的董事陈裕康和林建平的关系吴振邦应该有渠道查。如果国安能证明Pacific Horizon和林建平之间有股权或资金关系那林建平就不再是推测了,是铁证。” “我问吴振邦。但国安的动作你控制不了节奏。” “我不需要控制我需要的是国安在某个时间点启动对林建平的调查。具体什么时候由他们决定。但一旦调查启动赵明远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保护。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前外交部官员的关联人FSB不会允许这种人继续出席多边磋商。” “前外交部官员?” “林建平你查一下他三十年前的简历。” 孙晖安静了两秒。 “我查。” 挂了电话。 李思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邮件、基金会、壳公司、假身份证、空保险柜碎片在拼凑,图案在清晰。 但林建平还在图的最外层没有一条线直接连到他。 所有的线都经过了中间人陈裕康、何承继、Patricia Fong。 林建平藏在三层缓冲后面。三十年的老手。 第二百六十六章 放了一个炸弹 周二上午,李思远原本打算用一整天的时间起草给FSB合规部门的投诉信。 但他刚坐到桌前穆长准的加密通话就接进来了。 “老板华盛顿那边出大事了。” 穆长准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至少30%。 “什么事。” “沃克纳撒尼尔·沃克今天上午在美国财政部的内部合规委员会上提交了一份正式报告。报告的内容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的外包合同审查。” “他查完了?” “查完了。他的报告认定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在2023年承接的那份68万美元外包合同存在程序违规。合同的签署审批人斯通在审批过程中未按规定回避因为他本人此前和帕克斯在同一个行业研讨会上有过接触,按照财政部的利益冲突政策,他应该申请回避审批。” “利益冲突程序违规。” “对。这不是刑事指控但在美国联邦政府的体系里,合规委员会认定的程序违规可以触发内部纪律调查。如果纪律调查启动斯通在调查期间的职权会受到限制。” 斯通的职权受到限制意味着他不能再通过官方渠道指挥帕克斯做任何事。 “沃克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提交报告。” “你给他的那封邮件你提醒他有人在绕过他的否决继续散播Meridian的报告。沃克开始查,查到了帕克斯的合同来源是斯通,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合同审批程序的问题。他用程序违规这个角度不用质疑斯通的动机,只质疑他的合规性。” “沃克很聪明他不说斯通在搞政治阴谋,他说斯通填表的时候忘了勾利益冲突那一栏。” “效果是一样的。斯通现在被合规委员会盯上了帕克斯的合同可能被暂停或终止。一旦合同终止帕克斯失去了美国政府的经费来源。没有经费Meridian的后续报告也发不了了。” 李思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内瓦的天气阴了湖面上的帆船比昨天少。 “穆长准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财政部的内部合规委员会报告应该是保密的。” “布朗。布朗的渠道。他没有直接给你发但他在今天上午给磋商秘书处发了一封正式函件,通知各方代表团:''美方就本次磋商期间出现的某些涉及美方人员的合规事项进行了内部审查,审查结果将纳入美方参与本轮磋商的记录。''” 布朗用了官方语言没有点名斯通,没有点名帕克斯,但所有看到这封函件的人都会去查“到底是什么合规事项”。 “温德尔看到了?” “温德尔转发了函件给所有代表团附了一句:''各方如有需要了解详情,请通过美方代表团联系。''” “田中看到了?” “田中回了温德尔的转发一行字:''日方已阅。''” “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回了一段更长的话但核心意思是:''法方对美方的内部自查表示肯定,并期待美方确保所有参与磋商的机构和人员符合利益冲突管理的最高标准。''” 法国人趁机敲了一下美国人的竹杠“最高标准”这三个字是专门说给斯通听的。 “赵明远呢他有沒有反应。” “不清楚。赵明远不在磋商代表团的正式通信名单里温德尔的转发应该没有抄送他。但他如果和帕克斯有联系帕克斯应该已经告诉他了。” 帕克斯现在的处境:公司的政府合同可能被终止。签约人斯通被内部调查。他自己在LinkedIn上署了真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穆长准帕克斯的LinkedIn上有新动态吗。” “没有。昨天那条之后沉默了。” 沉默。帕克斯在消化打击。 “科尔曼呢阿灵顿那边。” “科尔曼在昨天退了那间公寓的月租提前终止合同。他的信用卡今天在杜勒斯机场刷了一笔一张飞芝加哥的机票。芝加哥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科尔曼在撤退不只是撤出瑞士,连阿灵顿的帕克斯那里也待不住了。 “帕克斯的合同如果被终止科尔曼就失去了工作。他飞芝加哥也许是去找下家。” “有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芝加哥有一个我需要关注的地方。” “什么地方。”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如果有人在利用Meridian报告制造的争议押注夸父链相关资产的价格波动CME是交易场所之一。科尔曼去芝加哥也许不是找工作是处理交易头寸。” 李思远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 “你是说Meridian的报告除了搅局磋商之外,还有人拿它做市场交易?” “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但逻辑上说得通:制造一个''夸父链有技术缺陷''的叙事,然后做空相关资产或者做多替代方案的资产。如果帕克斯和斯通之间不只是政治同盟,还有经济利益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政策操纵变成了市场操纵。” “查吗。” “科尔曼的交易记录我目前接触不到需要美国的证券监管机构配合。但沃克的合规调查如果往深了查可能会触及这个层面。” “别指望沃克替你查他查到合规问题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市场操纵的事让它先放着。日内瓦桌上的战争是第一优先。” “明白。” 李思远挂了电话,回到桌前。 投诉信的草稿摊在桌面上写了第一段就停了。 现在的局面变了。 沃克在华盛顿引爆了斯通的合规问题。帕克斯的合同可能被终止。赵明远在桌上的发言被布朗连续两次限定了性质。何承继的邮件证实了帕克斯和WiFi设备部署的联系。 攻击方的力量在衰减。 但投诉信还需要发吗? 如果赵明远在下一次磋商上不再说话投诉的紧迫性就降低了。但如果不发投诉赵明远可以继续以FSB身份坐在桌上,作为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给所有在场的人制造一种“FSB对这个方案有保留”的印象。 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有杀伤力。 他拿起笔,继续写投诉信。 投诉的核心:赵明远未披露与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利益关联(通过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收取45万港币),在涉及该集团利益相关方的多边磋商中发表了可能受利益影响的意见。 第二百六十七章 赵明远打来了电话 附件:香港法院冻结令文件副本(公开记录),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董事名单(公司注册处公开文件),赵明远在FSB工作论文中对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致谢页面。 投诉的请求:要求FSB合规部门核对赵明远的年度利益申报记录,并就上述利益关联启动正式调查。 两页纸。 措辞极其克制不用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只陈述事实,提出请求。 洛清漪在连通门后面敲了两下。 “投诉信写完了?” “写完了。你帮我看一遍措辞有没有问题。” 她拿过去看了三分钟。 “第二段第三行''赵明远先生在2022年收到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一笔45万港币转账''你要不要把''转账''换成''付款''?''转账''是中性的,''付款''暗示了有对价关系。” “换。” “倒数第二段''中方代表团对赵明远先生在磋商中的发言持关切态度''这句去掉。投诉人不应该是''中方代表团''应该是你个人。你以个人身份提交利益冲突的合规关切这样不涉及中方政府的官方立场。” “为什么?” “如果用中方代表团的名义会被解读为政治攻击。用你个人名义是一个磋商参与者对另一个参与者的合规性提出正当关切。性质不同。” 李思远把那句话划掉了,改成了“本人作为五方磋商的参与代表”。 “还有。” 洛清漪的铅笔指着最后一行。 “投诉信的抄送名单你准备抄送谁?” “温德尔。” “只抄温德尔?” “再加布朗。” “不加田中?” “不加。田中是盟友但利益冲突投诉是严肃的法律程序,不应该让人觉得是中日联手搞赵明远。只抄送磋商主持方和美方首席代表一个是程序通知,一个是让沃克知道我在做什么。” 洛清漪把铅笔放下。 “明天发?” “后天。让沃克的合规报告再发酵一天等布朗的函件在各方代表团里传开了再发。这样效果叠加先是美方自查斯通,然后是利益冲突投诉赵明远。两条线同时收紧。” 洛清漪走回连通门。 门框里,她转过头说了一句。 “你今天在电梯里布朗跟你说了斯通签帕克斯合同的事。他为什么在电梯里说而不是在茶歇的时候?” “电梯没有监控录像茶歇的走廊有。” “布朗在保护自己。” “他在保护自己的长官沃克。沃克让他把信息传给我,但不希望留下痕迹。” “那你怎么确认布朗说的是真的而不是沃克放出来的假情报?” 李思远停了两秒。 “因为沃克的合规报告已经提交了他不需要放假情报。真话比假话更有用。” 洛清漪点了一下头,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桌面上摆着投诉信的终稿,等后天的墨水。 周四上午九点,李思远通过国际快递将投诉信寄送至金融稳定委员会合规办公室巴塞尔总部。 同时,一份电子版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温德尔和布朗。 温德尔在收到邮件后四十分钟回复了两行字:“已阅。本人将根据磋商主持方的职责,在下次磋商前通知各方代表团。” 布朗没有回复邮件但穆长准在中午报告说,布朗的助手打了一个电话给IMF秘书处,询问了“磋商观察参与者的资格审查程序”。 布朗在准备他在了解把赵明远从磋商桌上移走的程序选项。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陌生的瑞士号码打到了李思远的手机上。 他看了一下号码区号是+4122,日内瓦的固定电话。不是穆长准的号码,不是田中的,不是温德尔的。 他接了。 “李先生。” 赵明远的声音。 两个人在磋商桌上坐了两次对面从来没有私下通过话。 “赵先生。” “李先生我今天下午收到了金融稳定委员会合规办公室的一封函件。函件里附了你提交的投诉材料副本。” FSB的合规办公室动作很快收到投诉后几个小时就通知了被投诉人。标准程序。 “是的。我提交了一份利益冲突的合规关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李先生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想你知道你提交的那些材料它们有特定的解释方式。” “赵先生材料都是公开记录。解释权在合规办公室,不在你也不在我。” 又是三秒的安静。 “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给我的那笔款项是2021年一个研究项目的报酬。项目题目是''新兴结算系统的系统性风险评估''基金会委托我做的独立研究。我没有通过FSB的行政渠道申报因为那个项目和我在FSB的职务没有关系。” “赵先生你在FSB的研究领域就是跨境结算系统的稳定性评估。一个和你职务领域完全重叠的研究项目你说它和你的职务''没有关系''你觉得合规办公室会怎么看这个解释?” 赵明远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清晰了。 “李先生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磋商不是你和我之间的竞争是多方对一个技术方案的讨论。我在磋商中的发言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不是基于任何人的指示。” “任何人的指示”他在否认和斯通、帕克斯之间的联系。 “赵先生我的投诉不涉及你的发言动机。它只涉及一个事实:你从一个和磋商议题有利害关系的机构那里收取了未申报的报酬。这是程序问题。” “程序问题你知道程序问题在这种场合下意味着什么。”赵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它意味着就算合规办公室最后认定我没有问题在调查结束之前,我在磋商中的发言记录都会被打上一个问号。你在用程序杀死我的公信力。” “赵先生公信力的基础是透明和合规。如果你的申报是完整的、你的利益关系是清白的合规调查只会证明你的清白。你应该欢迎调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好像什么东西碰到了桌面。 “李先生我只说一件事。你不了解全部的情况。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什么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长久的沉默。 赵明远没有回答。 “那我等合规办公室的调查结果。赵先生再见。” 李思远挂了电话。 赵明远的最后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是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什么?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第二百六十八章 身份查清了 赵明远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是抗议,不是威胁。他在试探李思远知道多少。 “你不了解全部的情况”赵明远在说:你的信息是不完整的。 什么信息是不完整的? 穆长准的消息在十分钟后到了。 “老板赵明远今天下午三点退了Hotel d''Angleterre的房间。” “他离开日内瓦了?” “没有他搬到了另一家酒店。Beau-Rivage Geneva。高一个档次的。” 换酒店。 不是撤退是换阵地。 赵明远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知道投诉已经提交了,他知道合规调查要开始了,但他选择留在日内瓦。 留下来做什么? “穆长准盯着他。” “一直在盯。” 晚上八点,洛清漪过来看投诉信的回执确认。 “温德尔回了他会通知各方代表团。” “我看到了。” “赵明远打过来的那通电话你怎么判断。” “他在试探。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但又不肯说清楚。他想看我的反应。” “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让他等调查结果。没有给他任何新信息。” “他会跟帕克斯通气吗。” “帕克斯现在自身难保合同可能被终止,斯通被内部调查。赵明远跟帕克斯通气也没用帕克斯帮不了他了。” “那赵明远还能找谁?” “陈裕康在香港。何承继也在香港如果他真的去了香港的话。赵明远还有这条退路。” 洛清漪的铅笔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香港你注意到了吗?所有跑路的人都往香港跑。陈裕康从瑞士回了香港。何承继从北京跑到了香港。如果赵明远也往香港跑” “那说明香港有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据点。” “什么据点?” “亚太金融咨询集团的办公室。或者Pacific Horizon Holdings那个壳公司。或者我们不知道的更深层的东西。” “Patricia Fong那个人查出来了吗?” “国安在查。到现在没有结果。Patricia Fong可能是假名或者一个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出现的人。” 洛清漪把铅笔放下。 “如果所有的线都汇聚在香港你迟早要去香港。” “不是我去国安去。我的战场在日内瓦。” “日内瓦的战场你觉得还要打多久?” 李思远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十条共识,框架基本成型,正式协议的起草已经可以开始了。 “技术层面两到三次磋商可以收尾。政治层面取决于斯通还能折腾出什么。沃克的合规报告已经捆住了他的手但斯通在华盛顿的关系网不止一条线。他可能从国会那边找路。” “国会?” “美国国会有外交关系委员会如果有国会议员对夸父链的治理框架提出质疑,那就不是财政部内部的事了。变成了国会层面的政治博弈。斯通做不动行政这条路他可能试国会。” “那你怎么应对国会。” “我应对不了那是沃克的事。沃克在华盛顿的政治资本够不够扛住国会的压力我不知道。但我能做的是:在日内瓦的桌上把方案做到无懈可击,让沃克在华盛顿有充足的弹药给国会解释。” 窗外下起了细雨日内瓦的秋雨来得很安静。 洛清漪走回连通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给施泰纳打过电话了吗学术审查小组的人选,各方要开始提名了。” “明天跟他聊。” “你别忘了中方需要提名一个学者。人选你想好了吗?”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 “程维刚北大金融数学系的教授。穆长准推荐的说他的统计方法论在国际上有口碑,英文发表量和引用率都够硬。” “你见过他吗。” “没有。但穆长准说程维刚和施泰纳在去年的一个学术会议上见过面,两人互相引用对方的论文。施泰纳评价他''方法论严谨''。” “一个施泰纳认可的人来审查施泰纳的工作这不又变成帕克斯攻击的那种''既制定又评估''的问题了?” “不一样。审查小组有五个人中方只提名一个。就算有人质疑中方提名的学者和施泰纳的关系还有四个其他方提名的学者。多数意见覆盖个别关联。” “行。明天提名。” 雨声在窗外加大了一点。 周五下午四点,国安那边传来了消息不是通过孙晖,是通过吴振邦直接给穆长准发的加密文件。 文件只有两页,但每一行都是硬货。 Patricia Fong本名方佩琪,1968年生于香港,加拿大国籍。学历:多伦多大学会计学学士,加拿大注册会计师(CPA)。 职业经历:1992年至2005年,在香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事务所名字叫“方永信会计师行”。方永信是她父亲。家族企业。 2005年之后方佩琪从所有公开的职业记录中消失了。不再有任何公司的董事身份、不再有任何行业协会的会员注册、不再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 一个在2005年之后彻底隐身的人。 但在幕后她的名字出现在两个地方。 第一个: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董事。2012年注册那时候方佩琪已经隐身了七年。 第二个:Pacific Horizon Holdings Limited的唯一股东。2018年注册隐身了十三年。 国安的档案里有一条关键信息方佩琪在2005年“消失”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吴振邦的备注写道:“2005年,''方永信会计师行''被香港证监会调查涉嫌为多家上市公司做虚假审计。调查结果:方永信本人被吊销执照,会计师行关闭。方佩琪作为会计师行的审计合伙人被证监会列为''不适当人选'',终身禁止担任上市公司的核数师。” 终身禁入。 方佩琪在2005年因为虚假审计被香港证监会终身禁入。之后她从公开世界消失了但在暗处继续活跃。 一个被监管处罚过的CPA变成了陈裕康和何承继背后的壳公司操盘手。 “穆长准方佩琪和陈裕康是什么关系。” “吴振邦的附件里有方永信会计师行在1996年到2005年期间的客户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亚太金融咨询集团。陈裕康是老客户。” 第二百六十九章 隐秘的环扣 老关系,从1996年就开始了快三十年。 “方佩琪帮陈裕康做壳公司因为她被禁入了公开市场,只能在离岸世界操作。陈裕康用的是一个被市场淘汰的人恰恰因为这种人没有公开痕迹,不容易被追查。” “一致。” “那最关键的问题方佩琪和林建平之间有什么联系。” 穆长准在那头沉了两秒。 “直接联系目前没有找到。但间接联系有一条。” “说。” “Pacific Horizon Holdings方佩琪的壳公司在2020年做过一笔投资。投资对象是一家新加坡的金融科技公司,叫''Mer Technologies''。投资金额:100万美元。” “Mer和Meridian有关系吗?” “名字接近但不是同一家。不过Mer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叫David Kwok。David Kwok在2021年离开了Mer,加入了CloudBridge Technologies陈裕康的技术子公司担任CTO。” “CloudBridge就是帕克斯用来接收WiFi设备数据的那个AWS服务器的运营方?” “对。CloudBridge的技术架构是David Kwok搭建的包括那台弗吉尼亚的AWS服务器。” 李思远把这条线在脑子里画了一遍。 Pacific Horizon(方佩琪的壳公司)→投资了Mer→Mer的联合创始人David Kwok→加入了CloudBridge→CloudBridge运营AWS服务器→AWS服务器接收叶霖和科尔曼的WiFi设备数据。 资金链和技术链在David Kwok这个人身上交叉了。 “David Kwok他现在在哪。” “CloudBridge的注册地在香港。David Kwok的LinkedIn显示他在香港工作。” 又是香港。 “穆长准David Kwok知道AWS服务器在接收WiFi设备的数据吗?” “他是CTO服务器的技术架构是他搭的。他可能知道服务器在跑什么数据,也可能不知道。在大公司里CTO不一定管每台服务器的具体用途但在CloudBridge这种小公司里,CTO什么都管。” “如果David Kwok知道他就是共犯。” “理论上是。但要证明他''知道''需要技术取证。服务器的访问日志、管理员操作记录这些东西在AWS的数据中心里。AWS是美国公司需要美国方面的法律程序才能调取。” “沃克能帮这个忙吗。” “沃克的合规调查范围是财政部的外包合同不涵盖AWS服务器的数据调取。那个需要FBI或者司法部的介入。”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那就暂时不走美国的路。走香港的路David Kwok在香港。如果国安能在香港找到David Kwok并和他谈话” “国安在香港的能力你也清楚有限。何承继都还没找到呢。” “那换一个思路不找人,找文件。Pacific Horizon投资Mer的100万美元这笔钱的来源是哪里。方佩琪自己有这么多钱吗?还是有人通过她过账?” “壳公司的投资记录需要查BVI的公司注册处。BVI的注册信息不像香港那么容易查但国安应该有渠道。” “让吴振邦查。100万美元从哪里进的Pacific Horizon的账户。如果这100万的来源能追溯到林建平或者他的关联企业那''何承继到林建平''这一环的替代路径就找到了。” “你要绕过何承继直接从资金链证明林建平的参与。” “何承继跑了我等不了他被抓。但钱不会跑。钱的流向是固定的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每一笔都有记录。” 穆长准的呼吸在那头变了节奏。 “老板如果真的能从Pacific Horizon的资金来源追到林建平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一个FSB经济学家的利益冲突问题是一个前外交官通过离岸壳公司资助间谍活动和市场操纵。” “我知道。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能有错一个错误就会被对方翻过来用。” “明白。我让吴振邦走BVI的渠道。结果可能需要一到两周。” “可以等。日内瓦的磋商还有至少两三次时间够。” 挂了电话。 洛清漪从连通门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杯茶。 “赵明远今天一天没有动。在Beau-Rivage的房间里穆长准的人说他点了两次客房送餐,没有出过酒店。”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合规办公室的正式通知是启动调查,还是驳回投诉。如果驳回了他就安全了。如果启动了他需要决定是留在日内瓦应对,还是回巴塞尔。” “你觉得会启动吗。” “45万港币的银行记录是法院公开文件合规办公室不可能无视。他们至少会做一个初步审查。初步审查的时间通常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第五次磋商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之后?” “取决于温德尔定的日期。如果他排在下周或者下下周审查结果还没出来。赵明远可以继续出席。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正在被调查他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都不一样了。” 洛清漪把茶杯放在桌角。 “你今天一天没出过房间。” “没什么需要出去的。” “明天是周六休息一天。” “好。” 洛清漪走了。 李思远把四十六页的档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加了两行字。 第一行:“Patricia Fong=方佩琪。2005年香港证监会终身禁入。陈裕康老客户。壳公司操盘手。” 第二行:“Pacific Horizon→ Mer→ David Kwok→ CloudBridge→ AWS服务器。资金链待追溯。” 四十六页变成了四十七页。 他把档案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公文包角上的皮革磨损得更深了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纸张了。 第二百七十章 账号注销了 手机又震了。 孙晖的消息。 “吴振邦刚回话国安同意走BVI渠道查Pacific Horizon的资金来源。他说了一句原话给你:''这条线如果能到林建平上面会很感兴趣。''” 上面。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日内瓦的秋夜雨还没停窗外的湖面上看不见一盏灯。 他闭上了眼。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穆长准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赵明远在十分钟前给帕克斯的LinkedIn账号发了一条私信。穆长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截到的但截图的时间戳和内容都在。 私信只有一行英文: “They know about the foundation. We need to talk. Not on any phone.” 他们知道基金会的事了。我们需要谈。不要用任何电话。 李思远把截图放大了看了十秒。 赵明远在联系帕克斯。在投诉提交后的第二天通过LinkedIn私信。 “Not on any phone”他怀疑电话被监听了。所以打电话给李思远的时候,他说的都是能说的话。真正不能说的留到了LinkedIn私信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穆长准连LinkedIn的私信也截到了。 李思远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赵明远和帕克斯之间的直接通信这是投诉信里没有的第四层证据。基金会的钱是第一层,工作论文的致谢是第二层,磋商发言中引用报告框架是第三层,直接通信是第四层。 四层证据每一层比上一层更致命。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穆长准回了三个字:“保存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雨声在窗玻璃上变成了均匀的白噪音。 周六早上七点半,穆长准的消息把李思远从浅睡里拉出来。 “帕克斯的LinkedIn账号注销了。” 李思远翻了个身拿手机,屏幕上是穆长准发来的截图帕克斯的LinkedIn页面只剩一行系统提示:“此账号已不可用。” 昨晚帕克斯还在用这个账号接收赵明远的私信“They know about the foundation. We need to talk. Not on any phone.” 今天早上账号就没了。 “注销时间是什么时候。” “LinkedIn的注销有延迟从用户确认注销到页面消失之间有几个小时。根据时差推算,帕克斯应该是在弗吉尼亚时间周五深夜操作的。也就是日内瓦时间周六凌晨三四点。” 半夜注销账号不像是计划好的。 “他看到赵明远的私信了吗在注销之前。” “不确定。如果他看到了再注销说明赵明远的消息吓到了他。如果他没看就注销了说明另外有人让他注销。” “谁会让他注销。” “斯通。沃克的合规报告已经提交了帕克斯的合同在审查中。如果财政部的合规委员会去查帕克斯的公开活动LinkedIn上那些质疑瑞银、质疑施泰纳的发言就是证据。斯通让帕克斯销毁公开痕迹不奇怪。” LinkedIn可以注销但动态已经被截图了。穆长准截的,李思远截的,瑞银的人多半也截了。 “帕克斯以为注销账号就能清除记录?” “他不一定这么天真但他做的是能做的事。互联网有记忆但LinkedIn没有义务在账号注销后继续向合规调查机构提供用户发布记录。除非有正式的法律调取程序。” 李思远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床头。 “赵明远那边呢他知道帕克斯注销了吗?” “不知道。但他如果今天打开LinkedIn看帕克斯的回复会发现消息发不出去了。” 赵明远在等帕克斯回话。帕克斯把门关了。 “穆长准赵明远的通信渠道现在被堵了多少。” “电话他怀疑被监听,不敢用。LinkedIn帕克斯注销了。ProtonMail他可能有帕克斯的邮箱地址,但ProtonMail是匿名的,他不一定确认帕克斯用的哪个地址。WhatsApp和Signal有可能,但我们没有这两个平台的监控能力。” “你的意思是他还有渠道。” “有。但他的安全感在下降每联系帕克斯一次,他就多暴露一分。他现在的状态和何承继跑路之前很像开始收缩通信范围,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条线路。”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赵明远在缩。帕克斯在撤。科尔曼飞了芝加哥。何承继和陈裕康藏在香港。斯通被沃克拴住了。 对方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收缩但还没有断裂。 收缩和断裂之间的差距是一次外力。 穆长准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另一件事温德尔的秘书处今天上午发了通知。第五次磋商定在下周三。议题:正式协议起草的第一轮审阅。施泰纳教授将提交框架的最终技术备忘录完整版,各方代表团在磋商前有72小时的审阅期。” 下周三。三天后就是72小时审阅期的起点也就是说,施泰纳的备忘录最迟在周日完成。 “施泰纳的备忘录进度?” “我和他通过电话周六完成初稿,周日交给瑞银的人做最后一次数据核对。周日晚上发秘书处。” “学术审查小组的提名呢。” “中方提名了程维刚。日方提名了东京大学的山本一郎金融计量经济学。法方提名了巴黎高等师范的让-皮埃尔·杜波依斯系统风险建模。美方提名了MIT的苏珊·切尼数字资产统计学。德方韦伯说还在协调。” 四方都出了人选韦伯照例慢半拍。 “韦伯的提名催他。” “温德尔给他设了周一中午的截止线。” 李思远起身洗漱时,洛清漪从连通门那边传来一句话。 “帕克斯注销LinkedIn你觉得赵明远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会找帕克斯用别的方式。一个正在被合规调查的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证清白,而是和同伙对口径。赵明远需要知道帕克斯手里有什么资料、合同里写了什么内容、能不能替他分担压任。” “如果帕克斯不接赵明远就是孤军。” “帕克斯不会完全不接但他会很谨慎。他的合同在被审查,他不想和赵明远扯在一起增加自己的麻烦。” 第二百七十一章 差点被拦截 洛清漪没有再说话。 李思远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刮胡刀的电机声在瓷砖间嗡嗡震动。 帕克斯注销了账号。赵明远的消息石沉大海。 一个被切断了通信的人会做什么? 下午三点,答案来了。 穆长准的加急消息赵明远在下午两点离开了Beau-Rivage酒店。他没有坐出租车,也没有叫酒店的接驳车。他步行了四百米,走进了日内瓦中心邮局。 在邮局里待了十一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老板他寄了东西。邮局。手写信封。收件地址他用手遮了一下,我的人没拍清楚。” 手写信。 在电话不安全、LinkedIn没了、邮件怕被查的情况下赵明远选了最古老的方式。 一封纸质信。 没有IP地址,没有时间戳,没有服务器日志。 “收件地址那几个字有任何部分看清了吗。” “只拍到了第一行数字。看着像美国的邮编。五位数开头是2。” 邮编开头2弗吉尼亚或者华盛顿特区。 帕克斯在弗吉尼亚。 赵明远给帕克斯寄了一封手写信。 周日下午,施泰纳的完整版技术备忘录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磋商秘书处。 李思远在发送后半小时收到了温德尔的确认备忘录已分发给各方代表团,72小时审阅期从周日晚八点开始计算。 备忘录长达一百四十七页比之前各次磋商中的框架摘要详细了一个数量级。从增量因子的数学推导到清算延迟的分区建模,从β值的贝叶斯更新机制到九个月试运行期的退出条款。每一步都有公式、有数据、有注释。 李思远花了三个小时读完了前六十页。 正在读第六十一页的时候,施泰纳打来了电话。 “李先生有一个问题。” 施泰纳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层紧绷。 “什么问题。” “我下午三点发出去的邮件是通过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加密邮件系统发送的。我的习惯是发完之后在''已发送''里确认一次。三点半我去确认的时候''已发送''文件夹里没有这封邮件。” “删了?” “我没有删。邮件系统的管理员日志显示这封邮件在三点十八分被标记为''待审核'',理由是''包含敏感数据,触发了信息安全筛查规则''。” “谁的筛查规则。”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IT安全系统所有学术邮件在发送时会经过一道自动扫描。通常学术论文不会触发这个筛查但如果邮件附件包含特定关键词,系统会暂扣邮件进行人工审核。” “什么关键词触发了筛查。” “IT部门没告诉我他们说这是安全策略的保密部分。但邮件在被暂扣了十二分钟后被放行了。也就是说在那十二分钟里,有人打开了我的备忘录看了一遍,然后决定放行。” 李思远把阅读的页面合上了。 “教授你的邮件以前被暂扣过吗?” “从来没有。我在这个邮件系统上发了十五年的学术文件从来没有触发过筛查。” “你报告IT部门了吗。” “报告了。他们说会调查但口气不太积极。学校的IT部门不归我管。” 李思远站起来走了两步。 “教授这封邮件最终还是发出去了。温德尔收到了,各方代表团也收到了。但如果邮件在暂扣期间被第三方读取了备忘录的内容就提前泄露了。” “十二分钟够读完一百四十七页吗?” “不够。但够拍照或者下载副本。” “你怀疑有人入侵了学校的邮件系统?” “我不怀疑我叙述事实。邮件被暂扣了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是谁决定的、审核的人是谁、审核期间邮件附件是否被复制我都不知道。” 施泰纳的嗓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抖了一下六十三岁的统计学教授,第一次在自己的大学邮件系统里感到不安全。 李思远给穆长准转述了这件事。 穆长准的反应出奇地平静。 “苏黎世联邦理工的IT安全系统不算特别严密。科尔曼在瑞士的时候用假证件混进了施特拉斯堡会议他有能力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系统里做手脚吗?技术上可以。但科尔曼现在在芝加哥远程操作需要提前留下后门。” “你的意思是科尔曼可能在之前某次接触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时候就在系统里埋了东西?” “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是:邮件系统的筛查是正常触发的备忘录里确实包含了''跨境结算''、''清算系统''之类的关键词。IT部门做了标准的人工审核,看了一眼确认不是机密泄露,然后放行了。虚惊一场。” “你觉得是哪种。” “我觉得先让施泰纳确认一下他学校IT部门里有没有新来的人。如果最近半年有新入职的IT技术人员查一查背景。” 李思远把这句话转给了施泰纳。 施泰纳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他查了学校HR系统里IT部门的人员名单。 “过去一年新入职两人。一人是博士后转岗本校博士毕业,在学校待了六年。另一人是外部招聘德国人,之前在柏林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工作。入职时间:今年一月。” 今年一月磋商开始前一个月。 “那个德国人的名字。” “马库斯·林德纳。” 穆长准拿到名字后的反应不是查这个人而是查他之前供职的那家柏林网络安全公司。 结果在一小时后出来了。 那家公司叫CyberShield GmbH。注册于2019年,业务范围是“企业网络安全咨询与渗透测试”。公司规模很小五到十人。公司的客户名单不是公开信息,但LinkedIn上CyberShield的公司主页列出了几个“合作伙伴”。 其中一个合作伙伴的名字CloudBridge Technologies。 陈裕康的技术子公司。 李思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CyberShield和CloudBridge是合作关系。CyberShield的员工马库斯·林德纳现在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IT部门工作。施泰纳的邮件被暂扣了十二分钟。 巧合还是布局? “穆长准林德纳的入职背景调查苏黎世联邦理工做了吗。” 第二百七十二章 韦伯终于提名了一个人 “瑞士的大学对技术岗位的背景调查通常很简单确认学历、确认前雇主、确认无犯罪记录。不会查前雇主的客户名单。” “他通过正常招聘进去的。然后等等到施泰纳发关键邮件的那天,触发筛查,在暂扣的十二分钟里拿到备忘录的副本。” “这是一种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只是一个正常换工作的IT工程师,碰巧之前在CyberShield待过。不是所有的巧合都是阴谋。” “你信哪种。” 穆长准在那头没有立刻答。 “老板我信数据。给我两天时间。我查林德纳的银行账户如果他在入职苏黎世联邦理工之后收到过CloudBridge或者任何相关方的款项那就不是巧合。如果他的账户干干净净那就是巧合。” “两天。” “两天够。” 挂了电话。洛清漪出现在连通门的门框里。 “我听到了。施泰纳的邮件被动了手脚。” “不确定在查。” “如果是真的对方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IT系统里埋了一个人。提前一个月就布好了。” “如果是真的这是比叶霖的WiFi设备更早的布局。一月份那时候磋商连日期都没定。他们在磋商开始之前就盯上了施泰纳。” 洛清漪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寸。 “日内瓦今天出太阳了。” 周一上午十点,韦伯的提名到了。 温德尔的秘书处群发了通知德方提名的学术审查小组成员:弗莱堡大学的汉斯-约尔根·穆勒教授,专攻分布式系统的安全性验证。 穆勒。 不是格律纳那个穆勒穆勒是德语区最常见的姓氏之一。但这个名字还是让李思远多看了两秒。 他给穆长准发了简短的查询穆长准的回复在五分钟后。 “汉斯-约尔根·穆勒,弗莱堡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纯学术背景没有商业咨询经历,没有政府项目参与。发表记录集中在分布式共识协议和形式化验证领域。h指数34。在学术界的声誉干净没有争议性的项目或利益关联。韦伯这次选了一个不会出问题的人。” 韦伯学聪明了或者说,他从前几次磋商的混乱里学到了教训。 五人学术审查小组现在齐了:程维刚(中国),山本一郎(日本),让-皮埃尔·杜波依斯(法国),苏珊·切尼(美国),汉斯-约尔根·穆勒(德国)。 五个人覆盖了统计学、计量经济学、系统风险建模、数字资产统计和分布式系统安全几乎把增量指标框架的每一个技术维度都管到了。 帕克斯如果想再质疑“施泰纳自己评估自己”这五个人就是堵他嘴的团队。 但帕克斯现在还有没有嘴可以张,已经是个问题了。 上午十一点,穆长准报告了帕克斯那边的最新动态。 “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的网站今天上午做了一次大规模的内容删减。之前挂在网站上的''独立研究报告''板块全部下架了。包括那份关于夸父链的Meridian报告。网站现在只剩下公司介绍和联系方式。” 报告下架了。LinkedIn注销了。帕克斯在系统性地清除公开痕迹。 “他的网站用的是什么托管服务。” “AWS。” “和CloudBridge的服务器是同一个AWS账户吗?” “不同区域、不同账户。但都是AWS说明不了什么。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网站都跑在AWS上。” 李思远没有继续追这条线。帕克斯清除痕迹的行为本身比痕迹的技术细节更重要他在预期即将到来的调查,提前做毁证动作。 “他的网站更新记录你抓了备份吗。” “昨天的快照已经存了包括所有被删的报告的PDF版本。他删了,但网上的缓存和我们的备份都在。” 下午两点,李思远坐在书桌前重新读施泰纳的备忘录。他在第七十三页停了下来β值的贝叶斯更新公式。 公式下面有一条脚注:“本更新机制的误差分析参见附录D。在模拟测试中,使用12个月的历史数据作为先验分布,β值的95%置信区间收敛至±0.023以内。” ±0.023。非常窄的置信区间意味着β值的稳定性很高,不会因为短期数据波动而剧烈变化。 这条脚注是帕克斯攻击不了的因为它有数学证明。 李思远在这页纸的空白处做了批注:“在磋商中强调此点β值的稳定性是各方接受框架的信心基础。” 下午四点,田中发来了一条信息。 “李先生我刚和瑞银的联络人通了电话。有一个你需要提前知道的情况。” “什么情况。” “瑞银的评估报告自从上了彭博之后被二十多家全球金融机构下载和引用了。其中包括三家中央银行:韩国银行、新加坡金管局、巴西央行。三家央行分别在自己的内部评估中引用了瑞银的报告,作为对夸父链跨境结算能力的参考依据。” 三家央行引用了瑞银的报告。 这个分量不是帕克斯的Meridian能碰的。 “田中先生这三家央行知道磋商的进度吗。” “韩国银行和新加坡金管局是IMF的成员他们通过IMF的内部通讯了解磋商的框架讨论。巴西央行是通过BIS(国际清算银行)的渠道获得的信息。三家都没有正式参与磋商但他们对最终协议的态度会影响协议的全球接受度。” “你的意思是框架的支持者在磋商桌之外也在增加。” “是的。瑞银的报告起到了示范效应一家系统重要性银行的背书,带动了其他机构的跟进。这在金融界很常见:没人愿意第一个表态,但一旦有人表了态,跟风的速度很快。” 李思远把这条信息记在备忘本上。 三家央行。二十多家金融机构。 他在日内瓦的磋商桌上争取的每一条共识都在桌外产生了涟漪效应。 晚上七点,穆长准又来了一条。 “老板林德纳那个人。” “查到了?” “还没查他的银行账户但查到了另一个东西。林德纳在CyberShield工作期间的同事名单CyberShield在LinkedIn上有一个员工群组(现在已经解散了,但群组的存档页面还在)。群组里有一个人名字叫托马斯·格律纳。”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赵明远提交了一份反投诉 李思远的手停在了备忘本上。 “格律纳?和科尔曼在瑞士住的那栋楼的房东安德烈亚斯·格律纳有关系?” “不是同一个人。托马斯·格律纳和安德烈亚斯·格律纳没有查到直接的亲属关系。但这个托马斯·格律纳在CyberShield的职位是''客户关系经理''。他负责和CloudBridge的对接。” “也就是说林德纳和格律纳在CyberShield是同事。格律纳负责和CloudBridge对接。林德纳后来去了苏黎世联邦理工的IT部门。” “对。链条是:CloudBridge→CyberShield(格律纳对接)→林德纳(CyberShield员工)→苏黎世联邦理工IT部门。” 李思远叫穆长准等他两分钟。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条链加到了他的关系图谱里。 图谱上的线越来越密从北京到香港到弗吉尼亚到苏黎世到日内瓦。 “穆长准林德纳的银行账户还是要查。但这条CyberShield的线你通知施泰纳了吗。” “没有。我在等你的指示。” “先不通知施泰纳他知道了会紧张,紧张会影响他在磋商上的表现。等第五次磋商结束了再告诉他。” “明白。还有一件事赵明远今天从酒店出去了一次。去了日内瓦大学旁边的一家打印店。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明远在准备文件。 昨天寄了一封信给帕克斯。今天又打印了新的东西。 他在做什么? 周二上午十点零三分,温德尔的秘书处发出了一封通知邮件李思远在收件箱里看到它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邮件主题:“关于磋商参与者利益冲突事项新增材料通知” 邮件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秘书处于今日收到赵明远先生提交的一份正式文件,标题为“关于李思远先生投诉事项的答复及反向关切”。 第二段:根据磋商程序的对等原则,秘书处将赵明远先生的文件分发至各方代表团。 第三段:各方如有意见,请在第五次磋商前提交书面反馈。 反投诉。 赵明远不是在认罪他在反击。 李思远放下咖啡杯,打开了附件。 赵明远的文件有八页。字号比标准文件小了一号内容密度很大。 前三页是对李思远投诉的逐条回应。 第一条:关于45万港币的付款赵明远承认收到了这笔钱。但他的解释和电话里说的一致:“这是2021年一个独立研究项目的合法报酬。研究项目的成果一份题为《新兴跨境结算系统的系统性风险评估》的报告已于2022年在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网站上公开发布。” 他附了报告的链接。 李思远点开链接网页存在,报告存在,四十二页,作者署名:赵明远。发布日期:2022年3月。 这份报告是真的还是后补的需要查发布时间的元数据。 第二条:关于未申报赵明远的解释是:“本人在FSB的年度利益申报表中未填报此项收入,系因本人认为该研究项目属于纯学术范畴,不涉及FSB的职务利益。本人承认这一判断存在争议,并已向合规办公室提交了补充申报。” 承认没申报,但说理由是“认知偏差”而不是故意隐瞒。补交了申报。 这一手不笨先承认小错(没申报),堵住大罪(故意隐瞒)。 第三条回应结束后,后五页是赵明远的“反向关切”这才是这份文件的真正杀伤力所在。 赵明远在后五页里提出了一个质疑:李思远提交的投诉材料中,香港法院冻结令文件的获取方式是否合法? 他写道:“李思远先生的投诉材料中附有本人在香港恒生银行账户的交易概要该信息来源于本人前妻的离婚诉讼案件中的法院冻结令文件。根据香港《个人资料(隐私)条例》,法院文件虽为公开记录,但其内容涉及个人银行信息第三方利用此类信息进行与原始诉讼无关的合规投诉,可能构成对个人数据的不当使用。” 他在质疑证据的合法性。 不是否认事实是攻击证据来源。 赵明远继续写道:“本人要求磋商秘书处就以下问题进行澄清:李思远先生及其团队是通过何种渠道获取本人在香港的法院文件案件编号的?该渠道是否涉及雇佣商业调查公司对本人个人信息进行非授权调查?若涉及此行为本身可能违反香港的个人数据保护法律,以及中国内地的《个人信息保护法》。” 李思远把这五页纸读了两遍。 赵明远的策略很清楚他不否认收了钱,他攻击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收了钱”。 如果李思远不能证明获取法院文件的渠道是合法的赵明远就可以论证整个投诉是建立在非法获取信息之上的,应当被驳回。 穆长准的电话在五分钟后打进来。 “我看到了。他很聪明打证据来源。这在法律上叫''毒树之果''。如果树是有毒的果实也不能用。” “我们的渠道有毒吗。” “没有。王磊用的是香港的持牌调查公司合法注册、合规运营。调查公司是通过公开的法院案件检索系统查到案件编号的不涉及非法入侵银行系统或者贿赂法院工作人员。整个流程在香港法律框架下是合法的。” “但赵明远不知道我们用的是什么渠道他在赌。他赌我们用了不干净的手段。” “对。他的反投诉本质是钓鱼逼你暴露调查渠道的细节。你如果在书面回复里写''我们通过合法的持牌调查公司获取了法院文件''他就知道了你的调查路径,后续可以做防范。” “那我不回应这部分行不行。” “不回应更好。你不需要向赵明远解释你的信息来源合规办公室有自己的调查程序。你在投诉信里提供了案件编号合规办公室自己派人去香港法院核实就行了。赵明远的反投诉是交给秘书处的秘书处不是司法机构,没有权力裁定信息来源是否合法。” “那秘书处会怎么处理他的反投诉。” “转交给合规办公室。合规办公室会把赵明远的答辩和你的投诉放在一起审查。第三方的反投诉在合规调查中很常见调查组的人见多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第五次磋商布朗换了坐法 李思远把赵明远的文件合上,放在桌面的右侧。 八页纸。赵明远花了一个周末准备的在打印店打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的。 这个人还在打。 洛清漪从连通门走过来,拿起赵明远的文件翻了几页。 “他承认收了钱。” “承认了但找了理由。” “理由能站住脚吗。” “那份研究报告如果是2022年3月之前就写好发布的他的理由勉强说得通。但如果那份报告是最近补做的、网站的发布日期是伪造的那他就是伪证。” “查发布日期?” “穆长准在查网站的元数据如果基金会的网站用的是静态页面,修改发布日期很容易。但如果用的是CMS系统系统日志会记录实际上传时间。” 洛清漪把文件放回桌面。 “他的反投诉里质疑你的证据来源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让合规办公室处理。我只做一件事明天的磋商上,不提赵明远一个字。不给他任何在桌上表演受害者的机会。” 洛清漪的铅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不提他但赵明远自己会提吗?” “温德尔会控制议程。明天的议题是协议起草的第一轮审阅不是合规争端。如果赵明远在桌上提他的反投诉温德尔会制止他。” “如果温德尔不制止呢?” “温德尔很懂程序合规争端属于行政事务,不属于磋商的技术议程。他不会让桌上变成法庭。” 晚上九点,穆长准发来了网站元数据的查询结果。 “亚太金融教育基金会的网站用的是WordPress。赵明远那份报告的页面创建时间根据WordPress数据库的时间戳是2022年2月17日。” 2022年2月17日在他声称的发布日期(2022年3月)之前。 时间戳是真的。 这份报告确实是两年多前就挂在网上的不是最近补做的。 赵明远的那45万港币真的有一份对应的研究报告。 事情变复杂了。 周三上午九点,五方代表团进入会议室。 李思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布朗今天换了座位。前四次磋商,布朗坐在温德尔的右手边第二位。今天他坐到了第三位把他和温德尔之间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布朗的一个新助手前四次磋商没见过的面孔。年轻女性,金色头发扎在脑后,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布朗在自己和温德尔之间加了一个缓冲。 赵明远今天也在坐在观察参与者的位置上。他面前的文件夹更薄了只有两三页纸。 温德尔开场。 “各位今天是第五次磋商。议题是正式协议起草的第一轮审阅。各方代表团已收到施泰纳教授的完整技术备忘录。在进入审阅之前有两个行政事项需要通报。” 温德尔拿起一页纸。 “第一个事项:学术审查小组的五位成员已全部提名并确认。小组将在正式协议签署后、β值第一次定期更新时启动工作。” 没有异议。 “第二个事项:秘书处收到了两份与合规相关的文件一份来自磋商参与者,一份来自观察参与者。这两份文件已转交金融稳定委员会合规办公室处理。秘书处的立场是:合规事项不属于本轮磋商的技术议程范围,各方应等待合规办公室的正式结论。在合规办公室做出结论之前秘书处不对相关人员的磋商参与资格做出限制。” 温德尔用了最外交的措辞两份文件都提了,但没点任何人的名字。不限制参与资格赵明远可以继续坐在那里。 赵明远的脸没有变化。 李思远翻开了施泰纳的备忘录第一轮审阅从框架的序言部分开始。 序言的草案由温德尔的秘书处代拟一段平淡的外交文本,描述磋商的背景、各方参与的基础、框架的目的和适用范围。 田中对序言有一个修改建议把“本框架适用于参与方的跨境人民币结算试点”改为“本框架适用于参与方的跨境数字货币结算试点”。 去掉“人民币”三个字换成“数字货币”。 田中很谨慎他不想让序言里只出现“人民币”这个词,因为日元的数字化试点也在规划中。用“数字货币”这个上位概念覆盖面更广。 李思远同意了这个修改。数字货币的表述不影响夸父链的实际地位但给日方留了未来接入自己系统的空间。 勒克莱尔在序言里加了一句话:“本框架尊重各参与方的货币主权和金融监管自主权。”法国人的标配在任何多边协议里加一句主权条款。不影响实质内容,但让巴黎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了。 布朗没有在序言上提意见他在等正文。 正文的第一章是增量因子的定义和计算方法。施泰纳站起来逐条解读。 读到第三节β值的初始设定布朗开口了。 “施泰纳教授0.815这个初始值在备忘录里有详尽的推导。但我想确认一个操作性问题:如果在试运行期间,β值的更新出现了五方分歧比如学术审查小组内部三比二更新结论是否采用多数决?” 施泰纳回答:“根据我们的设计学术审查小组的职责是技术复核,不是投票表决。小组的结论以联合书面意见的形式呈现如果有分歧意见,分歧意见附在联合意见之后,供磋商各方参考。最终的β值更新决定权不在学术审查小组,在磋商各方。” “也就是说学术审查小组是建议权,不是决定权。” “正确。” 布朗点了头这个区分对华盛顿的汇报口径很重要。美方可以告诉国会:“学术小组只是提建议,最终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讨论推进到第四节试运行期限。九个月加三十天评估。 勒克莱尔在这里提了一个修改。 “法方建议增加一个退出条款如果在试运行期的前六个月内,框架的运行数据显示系统性风险指标超过了预设阈值,任何参与方可以启动中期评估程序。中期评估的结论如果认定风险不可控该方可以退出试运行。” 退出条款。 这是法国人一贯的策略加入任何多边协议的同时,给自己留一扇后门。 李思远在心里快速评估:退出条款对中方有没有损害? 如果阈值设得合理不会有损害。阈值设得太低任何正常的运行波动都可能触发退出那就有问题。 第二百七十五章 账户有问题 “勒克莱尔先生中方原则上不反对退出条款。但需要确认两点:第一,中期评估的触发阈值由谁来设定?第二,退出程序是单方退出还是需要多方协商?” 勒克莱尔的回答很快法国人对这种条款的谈判驾轻就熟。 “触发阈值由学术审查小组在试运行启动前设定写进协议附件。退出程序:发起方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其他各方,三十天内如果其他各方未提出异议退出生效。如有异议由秘书处组织协商。” 田中插了一句:“三十天太短可能导致仓促退出。六十天更合理。” 勒克莱尔没有坚持他同意了六十天。 第十一条共识形成退出条款的框架确认。 上午的磋商在十一点半结束。 茶歇时间,李思远在走廊上端着咖啡杯,布朗走到了他旁边。 布朗今天说话的方式和电梯里那次不同更公开,更正式。 “李先生我的助手凯瑟琳·莫兰。她是从财政部国际事务办公室调过来的沃克先生认为磋商进入起草阶段需要增加法律支持。” 布朗身边的金发女性伸出手。 “李先生很高兴加入。” 她的握手很有力不是礼节性的。 “莫兰女士你在国际事务办公室负责什么?” “条约和协定的起草审核。” 沃克派了一个法律专家过来不是增加法律支持,是增加沃克对磋商起草阶段的控制力。布朗是政策层面的代表,莫兰是法律层面的。两条线并行斯通想从任何一条线上伸手都更困难。 “欢迎。” 布朗带着莫兰走了。 赵明远从茶歇区的另一头走过他的咖啡杯端了一半就放下了。他经过李思远的时候没有停留。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 赵明远的目线在李思远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在控制自己。 李思远把咖啡喝完,回到了会议室。 周三晚上,磋商结束后,穆长准的加密来电准时到达。 “林德纳的银行账户查到了。” 李思远关好房门,把手机切到免提。 “说。” “马库斯·林德纳在瑞士瑞信银行有一个个人账户。入职苏黎世联邦理工之后的工资流水正常每月4800瑞士法郎的税后收入。但在今年三月他的账户收到了一笔一次性转账。12000瑞士法郎。” “转账来源。” “一家列支敦士登的公司。公司名字叫''AlpineDigitalConsultingAG''。” 李思远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AlpineDigital是做什么的。” “注册信息上写的是''数字技术咨询服务''。注册于2022年。公司的登记地址在列支敦士登的瓦杜兹。没有网站,没有公开的客户信息,没有雇员记录。典型的壳公司。” “壳公司往林德纳的账户打了12000瑞郎名义是什么。” “转账附言写的是''技术咨询服务费''。但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员工手册规定学校雇员在校外从事有偿技术咨询,需要向人事部门申报并获得批准。我查了林德纳的人事档案没有申报记录。” 和赵明远的45万港币一模一样的套路收了钱,不申报。 “AlpineDigital和CloudBridge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查不到。但间接关系有一条。AlpineDigital的注册代理公司叫''VaduzTrustServicesAG''同一家注册代理公司在同一年还注册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叫''PacificHorizonHoldingsLimited''列支敦士登分支。” 李思远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 PacificHorizon方佩琪的壳公司在BVI注册了总部,在列支敦士登注册了分支。AlpineDigital和PacificHorizon用的是同一个注册代理。 “同一个注册代理不能直接证明所有权关联。但概率上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同一个代理做的两家壳公司背后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组人。方佩琪。或者陈裕康。” “这条线的证据强度够用吗。” “单独来看不够但加上CyberShield和CloudBridge的关系、林德纳的前雇主背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任何调查员都会看到图案。” “你要通知施泰纳了?” “还不能。周三的磋商刚结束协议起草正在推进。我不能让施泰纳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自己的学校产生信任危机。先做两件事:第一,让瑞士方面通过孙晖的渠道向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校方安全部门做一个非正式的提醒。不点名林德纳,只说''建议加强邮件系统的安全审计''。第二,让施泰纳换一个邮件系统发送后续的敏感文件用瑞银提供的加密通道。” “施泰纳会问为什么要换。” “告诉他出于磋商文件保密性的考虑,秘书处建议所有技术文件通过第三方加密通道发送。不提林德纳,不提CyberShield。等磋商结束、协议签了再把全部情况告诉他。” 穆长准在那头顿了两秒。 “老板你在保护施泰纳。” “我在保护框架。施泰纳塌了,框架就延期了。延期就给了对方喘息的时间。” “明白。另外还有一件事BVI的渠道,吴振邦那边有进展了。” “说。” “PacificHorizon在BVI的注册文件吴振邦通过国安的渠道拿到了股东登记。方佩琪是唯一股东这个之前就确认了。但注册文件里有一个细节公司的''后备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后备董事?” “BVI公司法允许设立后备董事当正式董事无法履职时,自动接任。这个制度设计的初衷是防止公司管理真空但在壳公司的实操中,后备董事名单往往暴露了真正的控制人。” “后备董事的名字。” 穆长准念了出来。 “Chen Wei-lin。” 陈惟霖。 李思远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是陈裕康,不是林建平。 第二百七十六章科尔曼在芝加哥做了一笔交易 “Chen Wei-lin是谁。” “吴振邦在查但目前没有结果。这个名字在公开记录里找不到对应的人。可能是假名也可能是一个我们还没碰到的新角色。” 一个新角色。 在他以为图谱快要画完的时候多出了一个名字。 “穆长准ChenWei-lin这个名字的拼法。” “C-H-E-N W-E-I dash L-I-N。注意Wei和Lin之间有一个连字符。这是标准的护照拼法Wei-lin可能是名字的两个字。” “惟霖?维林?伟临?” “不确定。BVI的注册文件用的是英文拼写没有中文原名。” 李思远把这个名字写在备忘本上连字符位置都标了。 ChenWei-lin。PacificHorizon的后备董事。方佩琪的替补。 如果方佩琪出了事这个人就是壳公司的实际管理人。 他是谁? 周四上午,穆长准那边安静了半天直到下午两点一条消息打破了沉默。 “科尔曼的信用卡在芝加哥产生了一笔大额消费$14,700,收款方是一家叫''LakeshoreCapitalAdvisors''的公司。” “什么公司。” “基金管理。注册在伊利诺伊州。管理规模不大根据SEC的13F报表,AUM大概3000万美元。” “科尔曼花一万四千七百块钱在一家小型基金公司买什么?” “不是买是付费。Lakeshore的业务范围里有一项叫''portfolio transition services''投资组合转移服务。简单说就是:帮你把一个账户里的持仓平移到另一个账户。” 科尔曼在转移资产。 “他在把什么持仓从哪里移到哪里。” “我查不到具体内容14700美元是服务费,实际转移的资产额和方向需要Lakeshore的内部记录。但有一个信息Lakeshore的SEC备案文件显示,他们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有清算席位。CME。” CME。穆长准之前就提过科尔曼飞芝加哥可能和CME有关。 “他有CME的交易账户?” “科尔曼个人不一定有但Lakeshore有。如果科尔曼通过Lakeshore的账户做了交易交易的名义持有人就是Lakeshore,不是科尔曼本人。” 李思远在桌前坐直了。 “你之前说过一种可能有人利用Meridian报告制造的争议押注夸父链相关资产的价格波动。科尔曼去芝加哥是处理交易头寸。” “我验证不了但如果科尔曼在花一万多块钱做投资组合转移他在移动的不是几百美元的零钱。转移服务费通常是标的资产的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五按千分之三算,14700美元对应的标的资产大概在490万美元左右。” 四百九十万美元。 “科尔曼哪来的490万?” “不一定是他的钱。Lakeshore管理的是客户资产科尔曼可能是帮别人操作。帮谁需要查Lakeshore的客户名单。” “能查到吗。” “SEC的公开披露里不包含客户名单只有持仓汇总。Lakeshore的13F报表最近一次更新是上季度末报表里的持仓前十大里有一个东西值得注意。” “什么东西。” “第七大持仓一只ETF。代码CXBT。全名是''ChinaCross-BorderBlockchainTechnologyETF''中国跨境区块链技术ETF。总持仓价值:$2,180,000。” 李思远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晃了一下。 “一只跟踪中国跨境区块链技术的ETFLakeshore持有218万美元。” “是的。CXBT追踪的标的包括夸父链的合作开发商、跨境清算的基础设施提供商、以及参与数字人民币试点的金融科技公司。这只ETF在过去三个月里随着磋商的正面进展涨了17%。” “如果磋商失败呢ETF会跌?” “会跌很多。夸父链如果在多边框架里被否决了整个中国跨境区块链板块的估值逻辑都会被动摇。CXBT可能回撤25%到30%。” “所以如果有人做空CXBT然后通过Meridian报告制造''夸父链有技术缺陷''的舆论CXBT下跌做空的人赚钱。” “这是经典的''做空+放消息''的市场操纵模型。在美国这叫''shortanddistort''。违法的。” “但Lakeshore的13F显示的是多头持仓他们持有218万美元的CXBT。不是做空。” “13F报表有延迟反映的是上季度末的持仓。在报表发布之后到现在之间Lakeshore可能已经清仓了多头,转为做空。这就是科尔曼去做''投资组合转移''的意义把多头平仓、把空头建起来。”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一下脸。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帕克斯和斯通的阵营不只是在搞政策破坏他们在从破坏中牟利。 “穆长准这条线你能走多远。” “不远。Lakeshore的客户信息和交易记录我接触不到。需要SEC的正式调查才能调取。SEC的调查需要有人举报或者有明确的违规线索。” “沃克能介入吗。” “沃克的管辖范围是财政部内部合规不是证券监管。SEC是独立机构。但如果沃克在合规调查中发现帕克斯的外包工作和市场交易有关联他可以向SEC转介案件。” “需要多久。” “转介程序本身很快但SEC受理之后的调查时间不可控。几个月到一两年都有可能。” “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不等。当前最重要的不是追科尔曼的交易而是确保日内瓦的磋商在正式协议签署前不出岔子。科尔曼的交易把它当作背景信息储备着。将来如果需要在美国打法律战这条线会有用。” 李思远同意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查到了 他给穆长准发了最后一条:“把Lakeshore的13F报表、CXBT的持仓记录、科尔曼的信用卡消费流水全部存档。将来可能需要。” “已存。”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内瓦的天空开始转暗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了。 四十七页的档案在公文包里又厚了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战线不在他的射程之内。芝加哥的金融交易、弗吉尼亚的合规调查、香港的壳公司追踪每一条线都需要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操刀。 他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日内瓦的桌面。 桌面上,正式协议的第一轮审阅还剩四章内容没有讨论。 他拿起施泰纳的备忘录,翻到了第五章数据治理与隐私保护。 明天继续。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分,吴振邦通过穆长准转来了一份两页的加密报告。 ChenWei-lin。 BVI注册文件上的英文拼写吴振邦的团队用了一周时间在三个数据库里交叉比对:中国护照数据库、香港入境处记录、BVI公司注册处的签名样本。 结论在报告的第二段。 ChenWei-lin中文名:陈蔚霖。 1975年生。加拿大公民。出生地:香港。 陈蔚霖是陈裕康的侄子。 “穆长准陈裕康有兄弟吗。” “有。陈裕康的弟弟叫陈裕辉1970年移居加拿大温哥华。陈裕辉的儿子陈蔚霖在温哥华长大,UBC商学院毕业。毕业后回了香港,在陈裕康的亚太金融咨询集团工作了两年。2002年离开集团,之后的公开记录里再也没出现过。” “2002年之后消失了和方佩琪一样的模式。” “不完全一样。方佩琪是被证监会处罚后消失的。陈蔚霖没有被处罚的记录他是主动消失的。2002年从集团辞职,然后从所有公开平台上退出。” “主动消失说明他被安排到了幕后。陈裕康把自己的侄子藏起来了用他做壳公司的后备董事、做资金链上不可见的那一环。” “一致。PacificHorizon的股东是方佩琪但后备董事是陈蔚霖。如果方佩琪出事了壳公司的控制权自动转到陈裕康家族手里。” “所以PacificHorizon本质上就是陈裕康的公司。” “股权上不是股东只有方佩琪。但实际控制上通过后备董事条款陈裕康家族始终有退路有底牌。” 李思远把这个结论记下。 陈蔚霖。一个在2002年就被陈裕康藏起来的人。 二十多年在暗处。 “陈蔚霖现在在哪。” “吴振邦查了香港入境处的记录陈蔚霖最近一次入境香港是今年四月。之后没有出境记录也就是说,他现在在香港。” “和何承继在同一个地方。” “是。但他们是否见面没有直接证据。国安在香港的监控资源有限何承继都还没定位到。” 洛清漪从连通门后探出头。 “我听到了陈裕康的侄子。” “PacificHorizon的后备董事。” “你之前说林建平藏在三层缓冲后面现在缓冲层的构成清楚了:第一层是方佩琪,第二层是陈蔚霖,第三层是陈裕康本人。林建平在第四层在陈裕康后面。” “但从陈裕康到林建平之间还是没有直接证据。” “你需要什么样的直接证据。” “资金流向、通信记录、见面记录至少有一样。” “PacificHorizon投资Mer的100万美元那笔钱的来源查到了吗。” “吴振邦走BVI渠道在查。PacificHorizon在BVI的银行账户信息需要BVI法院的调取令。国安正在通过外交渠道推。” “外交渠道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洛清漪的铅笔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你等不了一个月。” “等得了。协议起草需要至少三到四轮磋商每轮之间一周。整个签署流程至少还要一个半月。BVI的结果赶得上。” “你确定对方给你一个半月?” 这个问题让李思远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 对方的力量在衰减但没有消失。帕克斯的合同在审查中,斯通被合规委员会盯着,赵明远的投诉和反投诉在走程序。每一条线都在收紧但都还没有断。 受伤的对手有两种反应投降,或者拼命。 “穆长准斯通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斯通很安静自从沃克的合规报告提交后,他在财政部内部的公开活动减少了很多。但” “但什么。” “他上周参加了一个国会山的午餐会。出席者包括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三名成员。午餐会没有公开议程但穆长准通过华盛顿的线人了解到,午餐会上讨论了''数字货币的国际治理风险''。” 国会。 洛清漪上周问过的斯通会不会从国会找路。 他找了。 “三个参议员名字。” “杰弗逊·哈灵顿,共和党堪萨斯州。莉迪亚·陈,民主党加利福尼亚州。罗伯特·麦卡锡,共和党得克萨斯州。哈灵顿是银行委员会的排名成员在数字资产监管领域很活跃。他今年初推了一个法案叫《数字美元竞争力法案》核心主张是美国应该主导全球数字货币的标准制定,而不是让中国抢先。” 《数字美元竞争力法案》。 斯通在给哈灵顿灌输一个叙事:如果日内瓦的磋商通过了夸父链的框架美国就在数字货币标准上输了。 “法案走到哪了。” “委员会审议阶段还没有进入全院投票。但哈灵顿在上周的一个公开讲话里提到了''某些多边磋商可能对美国的数字金融利益构成威胁''没有点名日内瓦,但明显说的就是这件事。” 国会层面的压力不是李思远能处理的。 但沃克能。 “布朗知道斯通和哈灵顿的接触吗。” “不确定。但沃克应该知道华盛顿的政治圈子,午餐会的消息不可能保密。” “你给沃克的渠道传一个信号不用详细内容,只说一句:''日内瓦方面注意到了国会山的动向。''” “直接给沃克?” “通过布朗转达。让布朗在电梯里告诉沃克。” 穆长准笑了一声。 “电梯外交。” “管用就行。” 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了一个人 周六下午,穆长准的跟踪团队报告了赵明远的一个异常行动。 下午三点二十分赵明远离开了Beau-Rivage酒店的房间,走到了酒店一楼的Le Chat-Botté餐厅。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没有点餐,只点了一杯水。 三点三十五分另一个人走进了餐厅,坐到了赵明远对面。 穆长准的人在餐厅外的街对面拍了一张照片人脸在玻璃反光下不够清晰,但服装和体型特征可以辨认。男性,五十岁左右,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 “老板照片我发你了。这个人的面部没拍清楚但我在酒店大堂的公共WiFi登录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线索。三点三十一分有一台设备连接了酒店WiFi。设备注册名:''LM-iPhone''。” “LM。” “姓名首字母的可能性L和M。” “和我们已知的任何人对得上吗。” “直接对不上。但你让我查的那个列支敦士登壳公司的注册代理VaduzTrustServicesAG那家公司的联络人叫LucienMüller。” 李思远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一下。 “列支敦士登的人到了日内瓦?” “如果WiFi记录和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人是的。Lucien MüllerVaduzTrust的代理人跑到日内瓦来和赵明远见面了。” “VaduzTrust注册了PacificHorizon和AlpineDigital给林德纳打钱的那家壳公司的代理。” “同一个代理。” 赵明远在和壳公司体系里的人直接接触。 不是通过帕克斯帕克斯的LinkedIn没了、合同在审查中。不是通过何承继何承继在香港。赵明远跳过了中间环节,直接找到了注册代理层面的人。 “他们谈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期间没有交换纸质文件至少从外面看没有。LucienMüller在离开时从口袋里掏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赵明远拿了。” 名片。 四十七分钟的对话没有纸质文件交换但留了一张名片。 “Müller离开餐厅后去了哪里。” “走出酒店后向东步行了大约五分钟到了Cornavin火车站。买了一张到洛桑的火车票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的班次。他在车站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瓶水然后上了车。” 去洛桑。洛桑到瓦杜兹坐火车换一次车大概五个小时。他在回列支敦士登。 “穆长准Lucien Müller这个人,详细背景。” “正在查。初步信息:列支敦士登籍,律师。VaduzTrust的合伙人之一。VaduzTrust在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和公司注册服务领域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事务所业务主要是帮国际客户在列支敦士登设立信托、基金会和控股公司。客户名单不公开。” “Müller和陈裕康有直接联系吗。” “VaduzTrust注册了PacificHorizonPacificHorizon的股东是方佩琪方佩琪是陈裕康的老朋友。所以Müller至少通过方佩琪和陈裕康有间接联系。直接联系需要查VaduzTrust的客户记录。” “列支敦士登的客户记录和瑞士银行一样保密?” “比瑞士银行更保密。列支敦士登是全球信托服务的避税天堂之一它的保密法律比瑞士更严格。要打开VaduzTrust的客户记录需要列支敦士登当地法院的命令。” 又一道锁。 但赵明远见了这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证据。 “穆长准赵明远和Müller见面的照片和WiFi记录保存好。这是赵明远和壳公司体系之间的直接联系。之前我们只有资金链现在有了人的联系。” “保存了。不过这张照片的面部不清楚。如果要用在正式的合规投诉里需要更清晰的身份确认。” “WiFi记录里的设备名叫LM-iPhone和Lucien Müller的首字母一致。加上Müller从餐厅去了火车站、买了到洛桑的车票这些行踪信息足以做身份推断。不需要人脸识别那么精确。” “行。这份材料归入赵明远的证据链什么时候用?” “等合规办公室的初步审查结果如果他们启动了调查我再提交补充证据。一次性全倒出去效果不好分批提交ding让调查方向持续聚焦。” 挂了电话。 洛清漪端着一杯热水出现在连通门口。 “赵明远和列支敦士登的律师见面了。” “你听到了。” “隔壁隔音效果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李思远站起来把门关紧了一些虽然已经晚了。 “赵明远不是在等合规办公室的结果他在准备后路。找列支敦士登的律师可能是在做资产转移,可能是在销毁壳公司的痕迹,也可能是在寻求法律保护。” “或者第四种可能他在拿东西。” “拿什么。” “Müller没有带纸质文件但他留了名片。名片上可能不只是联系方式可能有一个银行账号、一个保险箱编号、或者一个暗号。赵明远用这张名片去取某样东西一份文件、一笔钱、或者一个更深层的保护。” 李思远看着她。 “你是猜的。” “我是推断的。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不会浪费时间跑到酒店餐厅和律师喝水聊天。他去见Müller一定有具体的事务性目的。Müller走了赵明远还留在日内瓦说明他要做的事在日内瓦。” “日内瓦有什么列支敦士登的银行在日内瓦有分支机构?” “列支敦士登最大的银行列支敦士登银行集团在日内瓦Rue du Rh?ne有办事处。” 李思远拿出手机。 “穆长准明天盯赵明远。如果他去Rue du Rh?ne第一时间通知我。” “收到。”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一次临时碰面 周日晚上八点距离第六次磋商还有两天温德尔罕见地给各方代表团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不长。 “各位鉴于正式协议起草过程中出现的若干行政和合规事项,本人建议在第六次磋商之前召开一次非正式碰面,讨论磋商后续的程序安排和时间线。碰面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地点:IMF日内瓦办公室三楼小会议室。参加者仅限各方首席代表。” 仅限首席代表赵明远不在列。 李思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温德尔的用意。温德尔不是一个喜欢开额外会议的人他的磋商管理风格是“按时开始、按议程推进、按时结束”。主动加会说明出了他无法在正式磋商中处理的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位首席代表坐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没有助手、没有观察参与者、没有录音设备。 温德尔开口的方式和此前不同少了外交辞令,多了直球。 “各位我直说。合规办公室上周五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赵明远先生的案子他们已经决定启动正式的初步调查。调查通知将在本周内送达赵明远本人。” 启动了。 四十五万港币、未申报的利益关联合规办公室没有驳回投诉。 田中在座位上微微前倾。 布朗的表情没有变化。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法国人在计算这个消息对自己的影响。 韦伯往椅背靠了靠。 “调查启动之后按照FSB的内部规定赵明远先生在调查期间不得代表金融稳定委员会出席涉及调查主题的外部活动。这意味着他不能继续以FSB观察参与者的身份出席我们的磋商。” 赵明远从桌上消失了。 不是自愿离开是被合规程序排除了。 温德尔继续。 “我需要确认各方对此的态度。赵明远先生过去五次磋商中的发言是否需要重新审阅或标注?各方有没有其他关切?” 田中第一个开口。 “日方认为赵明远先生此前的发言已在会议记录中注明为''个人专业意见''。不需要重新审阅但可以在正式协议的脚注中加一条说明,表明FSB的观察参与者在协议起草期间未提出机构层面的反对意见。” 措辞精妙不提赵明远的名字,但隐含的意思是:FSB作为机构没有反对这个框架。赵明远说的都是个人的,不算数。 布朗跟上。 “美方支持日方的建议。此外美方认为磋商后续不需要再邀请FSB的替代观察参与者。框架的技术讨论已经完成起草阶段不涉及新的学术输入。” 不需要替代人选干脆把FSB的席位也撤了。 勒克莱尔表态。 “法方对赵明远先生的离场不持异议。关于后续程序法方建议温德尔先生在协议签署后,向FSB正式通报磋商的全部结论。这是程序上的礼貌即使他们的观察员被撤了。” 法国人的优雅打你一巴掌送你一颗糖。 韦伯最后。 “德方同意以上各方意见。没有额外的关切。” 李思远等所有人说完了才开口。 “中方同意以上共识。另外我想确认一点:赵明远先生在调查期间是否会继续留在日内瓦?” 温德尔摇了头。 “这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赵明远先生的行动自由不受磋商秘书处的限制他可以选择留在日内瓦或者离开。” “我理解。谢谢温德尔先生。” 碰面在二十五分钟内结束。 李思远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布朗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布朗用只有李思远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沃克先生让我告诉你哈灵顿参议员的那个法案,在委员会里被延期审议了。沃克的人在委员会里做了工作给法案加了二十多条修正案,让它在技术上变得太复杂,委员会消化不了。华盛顿的标准打法想杀一个法案,不用否决它,给它加修正案就行。” 法案被拖住了。斯通的国会路线至少暂时走不通。 “沃克在替你挡子弹你欠他的。” 布朗走远了。 李思远站在走廊里,看着IMF办公楼的窗外日内瓦湖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明远被排除了。斯通的国会路线被堵了。帕克斯的合同在审查。何承继在香港藏着。 但桌上的战争还没结束正式协议还有四章内容要审阅。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每一个逗号都可能成为最后的战场。 手机震了。穆长准。 “老板赵明远今天上午去了Rue du Rh?ne。进了列支敦士登银行集团日内瓦办事处。待了一个小时零八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深蓝色文件袋。 赵明远从列支敦士登银行拿了东西。 文件,还是钱不确定。 但他在行动不是在坐以待毙。 “继续盯。他回酒店了吗。” “没有。他出了银行之后往南走现在在日内瓦老城区的方向。还在移动。” “跟上他。不要丢。” 穆长准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在跟。” 李思远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走廊的尽头。 赵明远被排除出了磋商桌但他在桌外开始了另一盘棋。 深蓝色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会决定这盘棋的走向。 穆长准的跟踪报告在傍晚六点十七分更新。 赵明远离开列支敦士登银行日内瓦办事处之后,没有直接回Beau-Rivage。他往南走,穿过老城区的鹅卵石街道,在圣彼得大教堂附近停了一下在教堂台阶上坐了三分钟,手里的深蓝色文件袋始终夹在腋下。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南。 终点不是餐厅、不是咖啡馆、不是任何一个可以预测的地方。 “老板他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穆长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点意外。 “律师事务所。哪家。” “Kellerhals Carrard。瑞士最大的律所之一日内瓦办公室在Rue Fran?ois-Versonnex。” Kellerhals Carrard。李思远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瑞士商业诉讼和国际仲裁的顶级律所,客户名单里有过半数的瑞士上市公司和大量跨国机构。 第二百八十章 一个没人想到的地方 “赵明远请了Kellerhals Carrard?” “不确定是''请了''还是''在咨询''。他进去的时候没有预约前台让他等了十五分钟。然后有人把他领到了二楼。在里面待了目前已经一小时二十分钟。还没出来。” 赵明远找了一家瑞士顶级律所。不是列支敦士登的MüllerMüller是壳公司的注册代理,处理的是资产和公司架构的事情。Kellerhals Carrard处理的是另一类问题诉讼、仲裁、合规抗辩。 他在准备法律防御。 合规办公室的调查通知还没正式送达但赵明远已经在布局了。反投诉是第一步试探。现在请律师是第二步备战。 “他出来的时候你的人能看清他带了什么材料吗。” “尽量。但Kellerhals Carrard的办公楼入口角度不好我的人只能在街对面的咖啡馆盯着。” 七点四十三分,赵明远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穆长准的人拍到了他。 深蓝色文件袋还在但鼓了。比进去的时候厚了一截。 “出来了。文件袋里多了东西律师给了他材料。他现在在叫出租车。” “回酒店吗。” “不对。他没有往Beau-Rivage的方向走。出租车往北开了。” “往北是” “机场方向。” 李思远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他要走?” “我的人跟上了出租车正在确认。” 八点零六分,确认。 赵明远进了日内瓦机场的出发大厅。穆长准的跟踪人员在安检外围停住了没有登机牌过不了安检。 “老板他过安检了。我查了今晚日内瓦出发的航班晚上九点半有一班瑞士航空到苏黎世的短途航班。十点有一班到法兰克福的。十点四十五有一班到伦敦的。” “你判断他去哪。” 穆长准没有犹豫。 “苏黎世。他在列支敦士登银行拿了文件,在Kellerhals Carrard拿了法律意见他不会离开瑞士。苏黎世是他的下一站。” “苏黎世有什么。” “他在FSB的合同签署地是巴塞尔。但FSB的合规办公室在苏黎世有一个联络点。如果他要在调查通知送达之前做一些预防性的操作比如主动向合规办公室提交补充说明他需要去苏黎世。” 赵明远在抢时间。 合规调查一旦正式启动,被调查人的行动空间会急剧收缩银行账户可能被冻结、通信可能被监控、与利害关系人的接触会被记录。 他在调查启动的窗口期里做最后的准备。 九点十二分,穆长准确认赵明远登上了九点半飞苏黎世的航班。 “苏黎世那边你有人吗。” “有。一个人。明早苏黎世机场接上。” “盯住他在苏黎世的每一步。” “收到。” 李思远放下手机。洛清漪从连通门走过来。 “他走了。” “去苏黎世。在合规调查正式开始之前做最后的部署。” “他从列支敦士登银行拿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文件。可能是壳公司的章程、授权书、或者某种法律文件。他需要这些东西来和律师沟通律师需要看原始文件才能给出法律意见。” “他为什么不让Müller直接把文件寄到律师事务所非要自己跑一趟银行?” 李思远想了想。 “因为他不信任邮寄。他给帕克斯寄了一封手写信那是因为帕克斯在弗吉尼亚,他没有别的选择。但在日内瓦他可以亲自取、亲自送。经过的手越少越安全。” “他不信任Müller?” “他不信任任何中间环节。一个被调查的人唯一信得过的是自己。” 洛清漪把铅笔放在桌上。 “赵明远离开日内瓦了。从磋商桌上消失了。从这座城市里也消失了。” “物理上消失了。但他留下的反投诉还在那份文件已经进了合规办公室的流程。” “你打算怎么处理反投诉。” “不处理。让合规办公室自己判断。穆长准说得对调查组的人见过太多这种反投诉。被告攻击证据来源是标准操作。合规办公室不会因为一份反投诉就停止调查。” 洛清漪在门框处站了几秒。 “明天继续审阅协议第五章数据治理。” “对。赵明远不在桌上了但条款的谈判不会因此变简单。布朗的新助手莫兰是法律专家她在数据治理这个章节上一定会非常咬文嚼字。” “数据治理涉及什么。” “跨境清算的数据归属权、隐私保护、数据存储地点。夸父链的数据流跨越多个司法管辖区每个管辖区都有自己的数据保护法律。欧盟有GDPR,美国有不同的联邦和州法律,中国有《数据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要在一份协议里兼容所有这些法律非常复杂。” “你准备好了?” 李思远翻开施泰纳的备忘录。第五章的标题页上有他做的批注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 “准备了三天。” 洛清漪回了连通门那边。李思远在灯下继续读备忘录。 读到第九十一页的时候,一条新消息从穆长准那边弹出来。 “老板帕克斯那边有新动静。帕克斯顿科技咨询的合规审查沃克的人给了初步结论。结论的全文我拿不到但从布朗那边传过来的信号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重大违规''。” 周一上午八点,布朗在短信里发来了更完整的信息。 沃克的合规团队对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的外包合同审查已经完成初步结论。结论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合同条款审查:帕克斯顿科技咨询与财政部国际事务办公室签订的外包合同,在合同执行期间存在“重大利益申报缺失”。具体来说帕克斯在签署合同时未披露其公司与Mer Analytics之间的分包关系。Mer是帕克斯的实际技术分包商Meridian报告的数据处理和模型运行由Mer完成。帕克斯自己只做了报告的成文和包装。 第二百八十一章 帕克斯被定性了 第二层财务审查:帕克斯从财政部获得的外包费用为31万美元。其中14万美元以“技术服务分包费”的名义支付给了Mer。Mer的实际控制人方佩琪与PacificHorizon Holdings存在股权关联PacificHorizon是BVI注册的壳公司。这条资金链构成了“利益输送的合理怀疑”。 第三层定性:沃克的合规团队将帕克斯的行为定性为“重大违规”违反了联邦采购法规中关于分包关系披露的强制性条款。 “重大违规”不是“犯罪”但在联邦合规体系里,这三个字意味着帕克斯顿科技咨询公司将被列入联邦采购黑名单至少五年内不得承接任何联邦政府的外包项目。 帕克斯的生意断了。 布朗在短信最后加了一句:“沃克建议李先生不需要在磋商桌上提及此事。合规结论的正式通知将由财政部监察长办公室送达帕克斯本人。” 李思远把手机放在桌上。 帕克斯完了。不是坐牢那种完是职业生涯那种完。一个被联邦采购黑名单除名的咨询公司在华盛顿等于宣判了商业死刑。没有哪个私人客户愿意雇一家被政府定性为“重大违规”的公司做咨询。 Meridian报告的制造者被它的制造过程反噬了。 李思远把这个消息转给了穆长准。 穆长准的回复很快。 “帕克斯被黑名单了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可能会做出不理性的举动。” “比如?” “把赵明远的手写信公开或者在媒体上爆料磋商的内部信息或者找国会的人闹。” “他公开赵明远的信等于同时暴露自己和赵明远。他不会这么蠢。” “正常人不会。但帕克斯现在不一定正常。他的LinkedIn没了、网站清了、合同被查了、被黑名单了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职业基础心理状态是不稳定的。” “盯帕克斯。他在弗吉尼亚的动态有没有异常。” “帕克斯最近三天没有出门根据公开信息和他的邮箱登录记录。他在家里。” 一个被困在家里的人。没有收入来源,没有职业前景,手里可能握着一封赵明远的私人信件。 定时炸弹。 上午十点,第六次磋商开始。 桌上少了赵明远。他的席位被撤掉了温德尔的秘书处连桌签都收了。会议室的座次安排比上一次紧凑了一圈。 温德尔没有对赵明远的缺席做任何解释上次非正式碰面已经处理了这个问题。他直接进入议程。 “今天继续正式协议的第一轮审阅第五章。数据治理与隐私保护。” 施泰纳翻开了备忘录的相应章节。第五章是所有章节里最长的三十一页。因为数据治理涉及法律兼容性每一个条款都需要在五个不同的法律体系下找到平衡点。 第一条:数据存储。 施泰纳的方案是“分布式存储”清算数据不集中存放在任何一个司法管辖区内,而是按照交易发生的路径分散存储。中国境内的交易数据存在中国,日本境内的数据存在日本,以此类推。跨境交易的数据在交易双方的司法管辖区内各存一份副本。 莫兰在这里开口了布朗的新助手,财政部的法律专家。她的声音清晰,语速比布朗慢,每一个词都切得很精确。 “施泰纳教授分布式存储的方案在技术上是清晰的。但在法律上存在一个问题:双副本存储意味着美方的一份交易数据副本将存放在中国的服务器上。这触发了美国的《出口管制条例》中关于''技术数据转移到受限国家''的条款。” 第一刀。莫兰切得很准她不攻击技术方案本身,她攻击技术方案和美国法律的冲突。 李思远接了。 “莫兰女士双副本存储中,存放在中方服务器上的美方数据副本是加密的。数据本身不可读中方看到的只是加密后的哈希值。加密密钥由交易双方共同持有。中方无法单方面解密。这种''密文存储''不构成《出口管制条例》中定义的''技术数据转移''因为没有可读数据被转移。” 莫兰翻了一页笔记。 “密文存储的法律定性目前在美国没有判例。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对密文数据是否构成''转移''没有明确的行政指引。在缺乏指引的情况下我们建议在协议中加入一个''法律兼容性审查条款''允许各方在试运行期间就各自国内法律的兼容性问题进行独立审查,审查结果不影响框架的整体运行。” 她要的不是否决分布式存储她要的是在协议里留一个法律后门。如果将来美国商务部出了一个“密文也算转移”的行政指引美方可以用这个条款作为退出的理由。 田中在旁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要发言。 “莫兰女士的建议日方认为可以接受。但''法律兼容性审查条款''应该是双向的不只是美方可以审查,各方都有同等权利。日本的《个人信息保护法》在2024年修订后增加了跨境数据流动的限制条款日方同样需要审查兼容性。” 田中在帮莫兰也在帮自己。如果各方都有法律审查权日方就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参与。 李思远权衡了三秒。 “中方同意''法律兼容性审查条款''条件是:审查周期不超过试运行的前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提出法律兼容性问题视为各方确认兼容。不设开放式审查期否则框架会被悬在半空中永远不着地。” 莫兰和布朗交换了一句低语。 布朗点了头。 “三个月。美方接受。” 第十二条共识形成。 讨论到第三条数据访问权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温德尔宣布休息。 莫兰在茶歇区倒咖啡的时候,李思远从她旁边经过。 “莫兰女士你在国际事务办公室做条约审核多久了。” “七年。” “帕克斯的外包合同你审过吗。” 莫兰的手在咖啡壶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倒。 “帕克斯的合同不归我的组归采购合规组。但我看过合同的框架条款。事后看分包关系披露那个漏洞太明显了。” “事前没人注意到?” “事前斯通签字批了。他的签字在合同的审批页上。采购合规组看到副局长签字就默认合同没问题。” 她说完端着咖啡走了。 斯通的签字在帕克斯的合同审批页上。沃克的合规团队一定看到了这个签字。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件聪明事 帕克斯被黑名单斯通呢? 穆长准在下午两点给出了部分答案。 “老板沃克的合规报告里关于帕克斯合同的部分涉及了斯通的审批责任。但沃克没有把斯通单列出来做违规定性。原因是斯通作为副局长有审批职权,他签字批合同是职务行为。要认定斯通违规需要证明他在签字时明知帕克斯的分包关系未披露。这个''明知''的证据沃克手里没有。” “斯通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你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但合规调查需要的是书面证据邮件、备忘录、通话记录证明斯通在签字之前被告知了帕克斯和Mer的分包关系。这种书面记录不存在。或者说斯通很小心地确保它不存在。” 斯通没有留下痕迹。帕克斯替他挡了子弹。 周二上午,穆长准从苏黎世的跟踪人员那边拿到了赵明远的行踪报告。 赵明远到苏黎世后住进了Baur au Lac酒店日内瓦的Beau-Rivage退房了。他在苏黎世的第一天晚上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待了整个晚上。 周二上午九点,他出门了。去的地方果然是FSB在苏黎世的联络办公室。 但他不是去抗辩的他做了一件比抗辩更聪明的事。 穆长准的跟踪人员在联络办公室的大楼外等了四十分钟。赵明远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新的文件但他去联络办公室的前台签了一份东西。 穆长准的人拍不到签的是什么但他在赵明远离开后两个小时,通过一个关系人从联络办公室那边拿到了信息。 “老板赵明远去FSB苏黎世联络办公室签了一份''自愿配合声明''。” “自愿配合声明?” “合规调查中的一种标准程序被调查人在调查启动前或启动后,可以主动向合规办公室提交一份声明,表示愿意全面配合调查、提供所有相关材料、不销毁证据、不干扰证人。这个声明不是认罪但它在调查过程中会被视为''良好态度''的证据。” 赵明远在示好。 “他知道调查要正式启动了所以抢在调查通知送达之前,先递了一份配合声明。调查员看到这份声明第一印象会比较正面。至少不会把他归类为''顽抗型''被调查人。” “这能改变调查结论吗。” “不能改变事实但能影响处分力度。如果最终认定他有违规行为''自愿配合''可以作为减轻处分的情节。差别可能是''免职''和''警告加整改''之间的区别。” 李思远把本子合上了。 赵明远在Kellerhals Carrard待了一个半小时律师给他出了主意。自愿配合声明、补充利益申报、那份2022年的研究报告三管齐下,构建一个“我承认犯了小错但态度良好”的防御姿态。 不蠢。 “赵明远签完声明之后去了哪里。” “回酒店了。目前在房间里。下午有一个他的学术身份参加的活动苏黎世大学晚上七点有一场金融监管研讨会,赵明远是受邀的座谈嘉宾。” “他还在做学术活动?” “没有取消研讨会的主办方两周前就发了邀请。赵明远不出席的话会引起注意对他反而不利。一个正常参加学术活动的人看起来比一个躲在酒店里的人更有说服力。” 穆长准的分析有道理。赵明远在维持表面的正常该出席的出席,该签的文件签,该配合的配合。他把每一步都踩在合规程序允许的范围之内。 “穆长准赵明远的深蓝色文件袋里装的东西有办法确认内容吗。” “直接确认不行。他全程自己拿着,没有交给任何人、没有在公共场合打开过。间接推断他从列支敦士登银行拿了文件,然后去律师事务所待了一个半小时。律师需要看的文件大概率是壳公司的原始注册文件、银行账户的授权文件、或者资金流向的凭证。律师看完之后给了他法律意见可能是如何在调查中解释这些壳公司和资金的来源。” “如果他把壳公司的文件提前销毁了呢。” “他不会销毁因为他签了自愿配合声明。销毁证据在签了配合声明之后就是犯罪。他现在的策略不是毁灭证据是准备好一套说辞,在调查员问到的时候有备无患。” 赵明远在用法律程序保护自己。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但每一步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下午三点,一条与赵明远无关的消息打断了李思远的思路。 施泰纳来电。 “李先生我按照你的建议,把后续的技术文件全部改用瑞银的加密通道发送了。但今天上午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办公室电脑昨天晚上在我离开之后有人登录过。日志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有一次登录记录使用的是我的管理员账号。” 李思远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你凌晨两点在哪里。” “在家。我十一点就离开办公室了。凌晨两点我在睡觉。” “你的管理员账号密码谁有。” “只有我一个人。学校的IT部门有后台管理权限但后台管理账号和我的个人管理员账号是不同的。” “两点十三分的登录在你的电脑上做了什么操作。” “我查了系统日志登录之后打开了两个文件夹。一个是''磋商文件''文件夹,一个是''邮件备份''文件夹。在两个文件夹里各停留了约四分钟。之后注销退出。” “文件被复制了吗。” “日志里没有显示文件复制的操作记录但如果对方使用了USB设备直接拷贝,某些操作系统的默认日志级别可能不会完整记录USB的文件传输记录。” 施泰纳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变了调从叙述变成了某种被侵犯后的压抑愤怒。 “教授你的办公室有门禁记录吗。” “有。学校的门禁系统使用员工卡刷卡进入。昨晚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有一张员工卡刷了我们楼层的门禁。” “哪张员工卡。” 施泰纳停了两秒。 “IT部门的。卡号对应的持卡人马库斯·林德纳。” 第二百八十三章 施泰纳办公室 李思远用了十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林德纳。CyberShield的前员工。CloudBridge的间接关联人。三月份收了AlpineDigital的一万两千瑞郎。现在凌晨两点用自己的员工卡进了施泰纳的办公室,登录了施泰纳的电脑,翻了磋商文件和邮件备份。 “教授先不要做任何事情。不要打电话给IT部门、不要找学校管理层、不要和任何同事提这件事。” “你让我什么都不做?有人闯入了我的办公室” “我让你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给你一个方案。” 施泰纳挂了电话。他在生气一个六十三岁的教授,他的学术尊严和隐私在自己的大学里被践踏了。但李思远需要他保持冷静。 林德纳的行为已经从“嫌疑”变成了“确证”门禁记录加上电脑登录日志,是直接证据。他在凌晨两点进入施泰纳的办公室、用某种方式取得了管理员密码、翻阅了磋商文件。 但现在报告学校会发生什么? 学校会启动内部调查。内部调查意味着通知林德纳通知林德纳意味着他有时间销毁手里的文件副本、联系CyberShield的旧同事、甚至逃离瑞士。 穆长准的电话在三分钟后。 “我听到了施泰纳那边的手机是免提。” “你在施泰纳办公室附近?” “不在但我的人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校区外围。施泰纳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在办公室窗户旁边声音通过通风口传到了走廊。我的人在走廊上。” 穆长准的跟踪布置比李思远想的更紧密。 “林德纳现在在哪。” “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在IT部门的办公区。距离施泰纳的办公室三层楼。” “他还不知道施泰纳发现了登录记录。” “不知道但他很快会知道。施泰纳即使不主动报告,系统管理员也可能在例行检查中发现异常登录记录。林德纳作为IT部门的人他有权限查看系统日志。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登录会被记录,正在想办法清除日志。” “他清除得了吗。” “技术上他有IT部门的后台权限。但施泰纳说他查了日志说明日志目前还在。林德纳如果要清除需要先拿到日志服务器的root权限。这个权限不在IT部门普通员工手里在系统管理员手里。” “系统管理员是谁。” “施泰纳说IT部门过去一年新入职两人林德纳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本校博士后转岗的人。系统管理员大概率是那个博士后在学校待了六年的人。” “给施泰纳的方案第一步:让他去找那个系统管理员,以工作需要为理由,让系统管理员把过去一周的门禁和登录日志做一个完整的离线备份。存到一个林德纳接触不到的地方比如施泰纳自己的U盘。第二步:施泰纳以''信息安全审计''为理由,向学校安全部门提交一份正式的报告不点名林德纳,只说''发现未授权登录''。让学校启动标准的安全审计流程。” “学校的安全审计会查到林德纳。” “会但走正式流程需要时间。在审计期间林德纳不会被提前告知。这就给了我们时间做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通过孙晖的渠道联系瑞士联邦警察局的网络犯罪处。把林德纳在CyberShield的背景、AlpineDigital的汇款记录、门禁和登录日志打包提交。让瑞士警方介入。” 穆长准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上升到警方层面了。” “林德纳的行为已经不只是合规问题未经授权访问他人电脑系统,在瑞士刑法典第143条里是刑事犯罪。最高三年监禁。” “你要把他送进去。” “我要切断他和CyberShield之间的链条。林德纳只是一个终端他背后的人是CloudBridge,是陈裕康。如果林德纳被瑞士警方控制他面对的就不是学校的行政处分,而是刑事指控。在刑事压力下他有可能交代幕后的指令来源。” “他会交代吗。” “一万两千瑞郎大概一万三千美元。这个数字不是一个人愿意为了它坐三年牢的数字。” 穆长准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老板你在把对方的棋子一个一个从棋盘上拿掉。” “我在保护施泰纳。他的备忘录是框架的技术基础。如果林德纳把磋商文件的内容泄露给了对方对方就会在第六次磋商剩余的议题上针对性地准备反击。” “林德纳翻了施泰纳的''磋商文件''文件夹里面有什么。” “施泰纳的备忘录完整版已经发给了各方代表团,不是机密。但文件夹里可能还有施泰纳为后续磋商准备的补充材料比如对各方修改建议的技术回应、β值更新模型的最新迭代、甚至协议签署后的实施细则草案。这些材料各方代表团还没看到。” “泄露出去的话对方提前知道了施泰纳的底牌。” “对。让施泰纳确认''磋商文件''文件夹里具体有哪些文件。如果补充材料被访问了施泰纳需要修改策略。” 李思远给施泰纳回了电话。 施泰纳的回复在五分钟后他确认了文件夹的内容。 “磋商文件夹里有七个文件。备忘录完整版已分发。β值更新模型v3.2未分发。数据治理章节的技术回应草案未分发。清算延迟分区模型的参数表未分发。其余三个是已分发的往期材料。” 三份未分发的文件被林德纳看了。或者说被林德纳背后的人看了。 “教授这三份未分发的文件你来得及做修改吗。” “β值更新模型可以做微调改几个参数不影响整体结论。数据治理的技术回应内容比较固定,改不了太多。清算延迟的参数表可以加入新的校准数据。” “在下次磋商之前能改完吗。” “给我四十八小时。” “你有四十八小时。周四是第六次磋商的第二天新的材料在周四上午之前发到我邮箱。” 施泰纳答应了。 穆长准在旁线等着。 “孙晖那边我现在联系?” “现在。” 第二百八十四章 布朗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周二下午四点,第六次磋商的上午议程结束后,布朗在走廊上拦住了李思远。 不是在电梯里是在走廊上。公开的。 布朗的助手莫兰站在三米外没有跟过来,但也没有走远。 “李先生有一个消息需要提前告诉你。不是好消息。” “说。” “斯通今天上午在财政部内部发了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日内瓦磋商协议的国家安全评估建议》。” 李思远的步伐慢了半拍。 “他发给了谁。” “发给了财政部长办公室抄送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处。” 国家安全委员会。 “备忘录的内容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摘要。斯通的核心论点是:日内瓦磋商的正式协议如果签署将使中国的夸父链系统获得多边认可,从而在全球跨境支付领域获得结构性优势。这个优势他说构成对美国金融霸权的''长期战略威胁''。他建议财政部长在协议签署前,要求国家安全委员会进行一次跨部门的安全评估。” 跨部门安全评估如果启动了,需要国务院、国防部、情报机构、商务部的联合参与。时间不可控,结论不可控。 这是斯通的最后一张牌。 哈灵顿的法案被修正案拖住了国会路线走不通。帕克斯被黑名单了外包攻击路线断了。赵明远被排除出磋商FSB的干扰渠道没了。 斯通从所有战术层面的路被堵死之后直接上升到了战略层面。把磋商问题重新定义为“国家安全问题”在美国的政治话语体系里,这三个字可以覆盖一切。 “沃克知道吗。” “沃克是我告诉你的消息来源。他在看到斯通的备忘录之后第一时间给我传了信号。” “沃克的判断呢。” “沃克的判断斯通的备忘录不会立刻产生效果。财政部长和国安会秘书处每天收到几十份这样的备忘录多数被归档不做处理。但如果斯通持续推尤其如果他在国安会里找到了支持者事情可能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沃克能拦住他吗。” 布朗的表情在这个问题上变得复杂。 “沃克是副局长斯通也是副局长。同级之间沃克没有行政权力阻止斯通向部长办公室提交备忘录。他能做的是在部长办公室看到这份备忘录的时候,提供一份反向的评估意见。” “沃克写了吗。” “正在写。他需要布朗团队从日内瓦提供磋商的技术细节具体来说他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正式协议中保护美方利益的具体条款清单。退出条款、法律兼容性审查条款、β值的学术审查机制所有这些条款的功能是什么、为什么它们确保了美国不会在框架里吃亏。第二:磋商桌上的盟友分布日方和法方对框架的什么态度、韦伯代表的德方是什么立场。沃克需要证明这不是中美之间的双边协议,这是一个五方多边框架,美国在其中有充分的制衡能力。” 李思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布朗先生第一份材料我今天晚上给你。第二份你自己写。” 布朗没有追问。他点了一下头,带着莫兰走了。 李思远回到酒店房间,坐在书桌前。 斯通的备忘录。 国家安全评估。 这一步不在他之前画的任何一张关系图谱上。他之前追踪的是帕克斯、赵明远、科尔曼、方佩琪、陈裕康、林德纳这些人的行为都在“操作层面”。可以追踪、可以取证、可以通过合规程序和法律手段一个一个解决。 但斯通把战场拉到了“战略层面”国家安全委员会不看合规报告,不看银行流水,不看CyberShield的员工名单。它看的是“中国在全球支付领域的扩张是否威胁美国”这是一个政治判断,不是事实判断。 事实可以调查、可以证明、可以反驳。 政治判断只能用政治手段对冲。 他拿起手机给穆长准打了个电话。 “斯通发了一份国安备忘录你收到信号了吗。” “布朗那边没有直接给我但华盛顿的线人半小时前发了一条:''财政部内部有人向NSC发了一份关于日内瓦的东西。''” “你判断这份备忘录的威胁等级多高。” 穆长准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冷静。 “中等偏低目前。斯通的问题是他的可信度。帕克斯被黑名单了、赵明远被调查了这两件事在财政部内部都有人知道。斯通过去几个月推的每一步棋外包帕克斯写报告、利用赵明远在磋商桌上搅局全部失败了。一个连续失败的人提交的国安评估建议部长办公室会非常谨慎地对待。” “但如果NSC里有人想利用这份备忘录呢。” “那就不是斯通的问题了是NSC自己的政治倾向。这个层面你和我都够不到。沃克能到。” “沃克能到NSC的层面?” “沃克在财政部待了三十年他和NSC秘书处的人有私人关系。他能在非正式的渠道里把斯通的这份备忘录放到正确的背景下。让NSC的人知道:写这份备忘录的人,正在被他自己部门的合规机制调查。” “沃克会这么做吗。” “布朗说沃克正在写反向评估意见。他愿意为这个桌面背书已经不只是做中立裁判了。” “为什么。” 穆长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不确定。但有一种可能沃克在日内瓦的这个框架里看到了他自己的政治资本。如果框架签了沃克是促成它的关键人物。这在他的政治履历上是一笔大资产。斯通搞砸了沃克挺过来了这个叙事对沃克的仕途有好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计算。沃克不是慈善家他是政客。 但此刻他的利益和李思远的利益是一致的。 这就够了。 周三,第六次磋商的第二天。 上午的议题是第五章剩余条款数据删除权和数据跨境调取。 施泰纳在开场前把一个U盘交给了温德尔。 “温德尔先生这是我对数据治理章节的技术补充材料。包括β值更新模型的最新版本、清算延迟参数表的校准更新。请分发各方。” 第二百八十五章 施泰纳改了三份文件 温德尔接过U盘,让秘书处的工作人员当场拷贝分发。 李思远注意到施泰纳今天的状态比上一次磋商沉稳了。他没有提林德纳的事,没有提办公室被入侵的事。六十三岁的教授把愤怒压在了桌面下面桌面上只有数学和条款。 施泰纳改过的三份文件李思远昨晚已经看过了。 β值更新模型v3.2变成了v3.3。施泰纳调整了两个参数的权重设置调整幅度很小,不影响模型的整体结论,但让之前泄露的v3.2参数变成了过时版本。任何人拿着v3.2的参数来质疑施泰纳可以说“那是旧版本,我们已经更新了”。 数据治理的技术回应施泰纳加了三段新的论证,把密文存储的法律论据补充得更扎实。新的论据引用了欧洲法院2023年的一个判例关于加密数据在GDPR框架下的定性。这个判例是施泰纳昨天晚上找到的林德纳看到的那份回应草案里没有这个引用。 清算延迟参数表施泰纳加了来自新加坡金管局的最新数据。这些数据是田中帮忙联系到的新加坡金管局在内部评估中引用了瑞银的报告,同时也做了自己的清算测试。测试数据和施泰纳的模型吻合度达到97.3%。 三份修改过的文件每一份都比林德纳偷看到的版本更完善。 泄露,反过来变成了改进的动力。 上午的讨论在数据删除权上卡了一小时。 核心分歧:交易完成后,清算数据应该保存多久? 中方的立场:保存五年。跨境结算的争议解决期限通常为三到五年数据需要在此期间可追溯。 美方的立场:莫兰主张“数据最小化原则”保存十八个月。超过十八个月的数据应该被匿名化处理。 法方:勒克莱尔支持GDPR的标准数据保存期限不超过处理目的所需的时间。如果争议解决的法定期限是五年那保存五年是合理的。 日方:田中倾向于三年折中方案。 韦伯没有表态他在等别人先定调子。 莫兰和李思远在这个问题上来回交锋了四轮。 莫兰:“十八个月之后的数据对清算系统没有运行价值持续保存增加了数据泄露的风险。” 李思远:“清算数据不只是运行数据它是审计和合规的基础。如果十八个月后数据被匿名化监管机构在回溯审查时无法还原完整的交易链条。” 莫兰:“匿名化不等于删除数据的统计特征保留了,只是去掉了可识别的个人信息。” 李思远:“跨境结算中的''个人信息''包括交易对手方的身份去掉身份信息之后,统计特征的审计价值大打折扣。” 最后的落脚点田中那个三年方案。莫兰退了一步,接受了三年。但她加了一个条件:三年之后的数据自动匿名化,匿名化的技术标准由学术审查小组制定。 李思远接受了三年足够用。匿名化的技术标准让学术审查小组来定施泰纳的团队会确保标准是合理的。 第十三条共识。 下午的讨论进入了第六章争端解决机制。 这是整份协议中最政治化的章节涉及到各方在框架运行中发生分歧时的解决路径。 施泰纳的备忘录里提供了一个三级争端解决模型: 第一级:技术层面的分歧由学术审查小组出具技术意见。 第二级:操作层面的分歧由秘书处组织各方协商。 第三级:政策层面的分歧提交至各方央行行长级别的高级别会议。 布朗在第三级上停住了。 “行长级别的高级别会议召集的门槛是什么?如果门槛太低每一个小分歧都上升到行长级别央行行长们的时间不是无限的。” 施泰纳回应:“备忘录里设了门槛第三级争端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经过第一级和第二级程序未能解决;第二,分歧涉及的金额超过试运行期间总清算额的5%。” “5%按目前的清算规模大概是多少?” “按试运行第一阶段的预估规模5%大约是1.2亿美元。” 布朗记下了这个数字。1.2亿美元不是小数目。说明第三级争端不会被轻易触发。 田中补充了日方的建议:“高级别会议的表决机制是全体一致还是多数决?” 这是今天最关键的问题。 全体一致任何一方可以一票否决。等于给了每个国家最大的保护,但也最容易导致僵局。 多数决五分之三或五分之四即可通过。效率更高,但小国可能被多数压制。 李思远的判断是全体一致。 “中方建议行长级别的高级别会议采用全体一致原则。理由:这是一个五方多边框架每一方都是自愿参与的。如果高级别会议可以多数决否决某一方的核心利益被否决的那一方会失去继续参与的动力。全体一致确保了每一方的利益底线都受到尊重。” 勒克莱尔立刻附议法国人在任何多边机制里都偏好全体一致他们不想在任何表决中被美日德三家联手否决。 韦伯也附议德方的利益和法方相似。 田中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同意了。 布朗看了莫兰一眼。莫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布朗看了看。 “美方接受全体一致原则但建议加入一个''紧急例外条款'':如果争端涉及系统性金融稳定风险紧急情况下可以由三方以上同意启动临时措施。临时措施的有效期不超过六十天,六十天后必须回到全体一致程序。” 紧急例外。美方不想在危机时刻被一票否决权卡住。 这个要求有合理性李思远心里清楚。 “中方同意紧急例外条款条件是:''系统性金融稳定风险''的定义写进协议附件,由学术审查小组在试运行启动前提供量化标准。不留模糊空间。” 第十四条共识。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温德尔总结了两天的成果第五章和第六章完成了第一轮审阅。剩余的第七章(协议生效与签署程序)和第八章(附件与技术标准)将在第七次磋商中处理。 第七次磋商定在下周二。 李思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穆长准发来了一条不到二十个字的消息。 “瑞士联邦警察局今天下午带走了林德纳。” 第二百八十六章 林德纳被带走那天 瑞士联邦警察局网络犯罪处的两名探员在下午三点四十分走进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IT部门的办公区。 他们没有出示搜查令因为不需要。门禁日志和电脑登录日志已经通过施泰纳的系统管理员做了离线备份孙晖通过外交渠道将备份交给了联邦警察局。 警方找到林德纳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一个三明治。 根据穆长准从瑞士方面拿到的初步通报林德纳被带走时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第二句:“我需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第三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第四句在被告知拘留理由(涉嫌违反瑞士刑法典第143条:未经授权访问数据处理系统)之后他沉默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问了一句。 “施泰纳教授知道了吗。” 他没有说“我做了什么”,也没有说“这是误会”。他问的是施泰纳知道了吗。 穆长准的解读很直接。 “他在评估暴露范围。第一反应不是否认是确认自己被发现了多少。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一次''误入''或者''手滑''。” “他的手机被扣了吗。” “联邦警察局扣了他的工作手机和个人手机。还有他的工作电脑。他的家在苏黎世郊区的一套公寓今晚会被搜查。” “CyberShield的人知道了吗。” “不确定。如果林德纳在被带走之前没来得及发消息CyberShield那边还不知道。但联邦警察局的行动不是隐秘的在IT部门的办公区当着同事的面带人走。消息很快会传开。” “CyberShield那边你布了哨吗。” “在柏林没有。CyberShield的办公室在柏林我在德国没有人手。但LinkedIn上CyberShield的公司主页我设了监控。如果他们做任何公开的内容修改我会收到通知。” 李思远给施泰纳打了电话。 施泰纳的声音和之前不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 “李先生学校安全部门半小时前通知了我。他们说联邦警察带走了IT部门的一名员工。没有告诉我名字但我知道是谁。” “教授你现在可以换办公室的门锁了。另外让系统管理员重置你的所有账号密码。” “已经在做了。” “你在磋商上的表现不会受影响?” 施泰纳在那头顿了一下。 “李先生有人在凌晨两点闯入我的办公室偷看我的学术文件。瑞士警方把他带走了。我现在比过去一个月的任何时候都清醒。下一次磋商我的状态不会有问题。” “好。” 挂了电话。 林德纳被拿掉了这是对方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埋下的一枚钉子。现在钉子被拔出来了但钉子背后的锤子还在。 CyberShield。CloudBridge。陈裕康。 李思远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关系图谱在林德纳的节点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图谱上被画叉的节点越来越多:帕克斯合同违规,黑名单。赵明远合规调查,被排除出磋商。叶霖WiFi设备事件,未追究但已记录。林德纳刑事拘留。 还没有被画叉的科尔曼,方佩琪,何承继,陈蔚霖,陈裕康。 洛清漪从连通门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谱。 “你在数人头。” “在看哪些棋子还在盘上。” “科尔曼在芝加哥。方佩琪在BVI或者香港。何承继没定位到。陈蔚霖在香港。陈裕康在” “陈裕康在哪里穆长准没有追踪过他。因为他是幕后的人他不出现在任何行动的前线。他通过方佩琪、通过壳公司、通过注册代理来操作。直接追踪陈裕康本人没有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他和林建平之间找到了直接联系。” 洛清漪把铅笔放在图谱上陈裕康和林建平之间的空白处。 “那条空白吴振邦还在查?” “BVI银行账户的调取令外交渠道还在推。” 手机又响了。不是穆长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瑞士区号。 李思远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男声,德语口音的英语,语速很慢。 “李先生我是瑞士联邦警察局网络犯罪处的调查官,我叫拉斐尔·布伦纳。孙晖先生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布伦纳先生你好。” “关于今天下午的行动我有一个信息需要和您核实。我们在马库斯·林德纳的个人手机里发现了一组删除的短信记录技术恢复后的内容显示,他在过去两周内和一个瑞士号码有过九次短信往来。对方的号码注册在一家叫VaduzTrust Services AG的公司名下。” VaduzTrust。列支敦士登的注册代理。Lucien Müller的公司。 “布伦纳先生你说这些短信内容是什么。” “详细内容我目前不能透露这属于在进行中的刑事调查的保密范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点短信中有一条提到了一个文件名。文件名是''memo_v3.2.pdf''。” 施泰纳的β值更新模型v3.2版。 林德纳偷了文件然后把文件名发给了VaduzTrust的人。 “布伦纳先生VaduzTrust的那个号码你们会追查吗。” “我们已经向列支敦士登执法部门发了司法协助请求。列支敦士登方面还没有回复通常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谢谢你的通报。” “李先生还有一件事。林德纳在接受初步讯问时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说如果指控减轻到行政违规他愿意提供''完整的指令链''信息。” 他要plea bargain。 一万两千瑞郎不值得坐三年牢。穆长准说对了。 “布伦纳先生他所说的''指令链''指的是谁给他下的指令?” “他没有具体说名字但他暗示指令不是来自CyberShield的德国办公室。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香港? 第二百八十七章 第七次磋商爆了一个冷雷 周四凌晨两点,李思远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时差他在日内瓦已经待了足够长的时间,身体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是因为脑子里的那张图谱不停地在运转。 林德纳的plea bargain如果达成他会供出“指令链”。指令从哪里来CyberShield只是中转站,真正的源头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CloudBridge Technologies陈裕康的技术子公司。总部在香港。如果指令是从CloudBridge发到CyberShield、再转到林德纳那就是一条完整的企业间谍链。 第二个:直接来自陈裕康本人或者他的代理人比如Lucien Müller,VaduzTrust的合伙人。林德纳的短信里有九条和VaduzTrust的号码往来说明指令可能绕过了CyberShield,直接从列支敦士登传到林德纳。 两条路径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 凌晨两点十五分,穆长准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 “老板今天白天没来得及说的事。关于何承继。” “找到了?” “吴振邦的人在香港定位到了何承继。位置:九龙尖沙咀一栋商住两用楼。楼层十七层一家叫''亚太战略顾问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 “亚太战略顾问又是一家壳公司?” “不确定。公司注册于2019年有三个雇员。公司的董事猜到了吗?” “陈蔚霖。” “对。Chen Wei-lin。PacificHorizon的后备董事同时也是亚太战略顾问的注册董事。” 陈蔚霖在香港有一家实体运营的公司。何承继藏在这家公司的办公地址里。 “何承继和陈蔚霖是什么关系。” “吴振邦在查目前只确认了何承继在这个地址活动。他过去一周进出了三次。每次待两到三个小时。” “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国安的人没有进去。只是外围监控。” 李思远闭上了眼睛。 何承继之前在日内瓦出现过、在叶霖的WiFi设备事件中被间接提及、在温德尔了解的黑名单上有一笔现在定位在了陈蔚霖的公司里。 这条链越来越短:林建平→陈裕康→陈蔚霖→何承继。 缩短到了两跳之内。 凌晨三点,李思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穆长准回了消息: “让吴振邦向国安建议对亚太战略顾问的办公室做一次合法的商业尽职调查。不搜查、不打草惊蛇。以第三方尽调公司的名义查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历史变更记录、银行开户信息。特别是银行开户信息里的授权签字人。” 穆长准秒回:“收到。但商业尽调查到的信息不能直接用作刑事证据。” “不用作刑事证据。用作方向引导看授权签字人的名字里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 周四上午九点,李思远在书桌前开始准备第七次磋商的材料。 周二上午九点,第七次磋商。 议题:第七章协议生效与签署程序。 这是最后一个实质性章节。第八章的附件和技术标准大部分内容施泰纳已经准备好了,审阅主要是格式和措辞确认。真正的硬仗在第七章。 温德尔开场后,施泰纳先读了第七章的框架草案三页纸。 协议的生效条件:五方代表在正式文本上签字,并在各自国内完成内部批准程序后,以书面形式通知秘书处。当三方以上完成通知协议生效。 “三方以上”不是“全体”。 这是施泰纳在草案里埋的一个设计如果某一方的国内批准程序拖延或受阻不会阻碍整体框架的启动。 布朗看到这一条的时候,身体在椅子上往前挪了半寸。 “三方以上生效意味着即使美方的内部程序没走完框架也可以在其他四方之间先启动?” “正确。”施泰纳的回答没有修饰。 布朗和莫兰低声交流了几句。 莫兰开口了。 “美方认为三方以上生效的门槛需要重新考虑。这个框架的全球公信力依赖于主要金融体系的全面参与。如果框架在美方缺席的情况下生效它在国际市场上的认可度和信用评级机构的评估都会受到影响。” 她说的是“认可度”实际上说的是“面子”。美国不参加的多边框架在华盛顿看来就是对美国的排斥。 李思远接了。 “莫兰女士三方生效条款的设计初衷不是排斥任何一方。恰恰相反它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保护的是:当一方的国内程序出现不可预见的延迟时整体框架不被人质化。中方理解美方国内程序的复杂性但中方不能接受一种制度设计,让任何单一方的内部延迟成为所有其他方的瓶颈。” 田中在旁边做了一个支持性的补充。 “日方同意中方的观点。三方生效条款在WTO和多个联合国多边条约中都有先例。这不是新制度是国际法的标准实践。” 勒克莱尔点了头法方支持。 韦伯也点了头德方支持。 布朗和莫兰再次低语。 然后莫兰提出了一个修正。 “美方接受三方以上生效的框架但建议增加一个''优先通知条款'':如果某一方在签字后的六十天内未完成内部批准该方应向秘书处提交书面说明,解释延迟原因和预期完成时间。” 李思远接受了。这个条款对中方没有额外负担中方的授权已经拿到了,内部批准不会有延迟。 第十五条共识。 讨论推进到签署程序谁签字、在哪里签、签字文本的语言版本。 温德尔提议签字仪式在日内瓦举行IMF日内瓦办公室。五个语言版本:中文、英语、日语、法语、德语。五个版本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没有异议。 然后爆了一个冷雷。 韦伯举手发言了。 韦伯在整个磋商过程中一直是最安静的代表他的立场以跟随居多,独立发言很少。 但今天他说了一段话,让会议室的温度降了两度。 “各位我有一个程序性的关切需要提出来。” 温德尔示意他继续。 “德方在审阅施泰纳教授的备忘录第五章数据治理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一个技术细节。第五章第三条款规定:跨境交易的清算数据以加密副本的形式存储在交易双方的服务器上。这意味着德方服务器上将存储来自中方交易对手的加密数据副本。” 第二百八十八章 第二笔交易 “是的这是分布式存储方案的一部分。”施泰纳确认。 “我的关切是德国的联邦数据保护法(BDSG)在2024年的修订案中新增了一条:''外国政府数据的境内存储,需经联邦信息安全局(BSI)的前置审批''。这条修订案在我们最初设计框架的时候还没有生效。它在上个月刚通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上个月才通过的新法律在协议即将签署的节骨眼上冒了出来。 李思远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警觉。 “韦伯先生这条修订案对框架的影响是什么。” “BSI的前置审批通常需要六到八周。也就是说即使德方在正式协议上签了字我们的内部批准程序需要等BSI的审批结果。如果BSI认为中方交易数据的加密存储不符合德国的数据安全标准德方可能无法完成内部批准。” 六到八周。 加上之前已经预估的签字后六十天内部批准期德方可能需要三到四个月才能完成全部国内程序。 这不是韦伯的问题这是柏林的问题。 但时间点太巧了上个月才通过的修订案。磋商已经进行了五轮韦伯到现在才提出来。 “韦伯先生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条修订案的。” 韦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回答慢了半拍。 “上周。我在准备第七次磋商材料的时候让柏林的法律团队做了一次最新的法规更新检索。这条修订案出现在检索结果里。” 上周才发现。或者上周才决定告诉大家。 “韦伯先生BSI的前置审批能不能在协议签字之前启动?不需要等签字先把数据存储方案提交给BSI审查。等BSI审批通过了德方再签字。这样时间线就不受影响。” 韦伯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但BSI的审批需要一份正式的技术方案描述。这份描述需要包含加密算法的规格、密钥管理的流程、存储服务器的物理位置所有这些细节。” “施泰纳教授你能在一周之内准备一份符合BSI要求的技术方案描述吗。” 施泰纳翻了几页备忘录。 “大部分内容已经在备忘录的附录C里了。补充BSI特定格式的要求需要三到四天。” “那就在第八次磋商之前提交给韦伯先生由韦伯先生转交BSI。” 韦伯没有异议。 冷雷暂时排了。但它留下了一个提醒:在协议签字的最后冲刺阶段任何一个方的国内法律变动,都可能成为新的障碍。 茶歇时间,田中走到李思远旁边。 “韦伯今天的发言你觉得是自发的,还是有人提醒他的。” “你是说有人告诉他去查最新的法规更新?” 田中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判断。 轻轻的但有意的。 有人在韦伯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去查查德国最新通过了什么数据保护法修订案。” 斯通? 科尔曼? 还是另一个李思远没有注意到的人? 田中喝完了咖啡。 “第八次磋商你要盯紧韦伯。他今天的发言不只是法律问题他在试探各方的反应。如果各方的反应是慌乱他就有了延迟签字的理由。你的反应很稳先启动BSI审批再签字这让他没有借口。但下一次,他可能会找别的理由。” “他为什么要找理由延迟。” 田中看了一眼走廊远处韦伯的背影。 “德国在中美之间的位置永远是最尴尬的。柏林不想得罪北京,也不想得罪华盛顿。如果华盛顿那边发出了''不要急着签''的信号韦伯就会找技术理由拖时间。” 斯通的国安备忘录如果在华盛顿引起了反响信号可能已经传到了柏林。 “田中先生你和华盛顿有直接的信息渠道吗。” “通过东京间接的。但我可以确认一点:日方已经完成了内部批准程序。日本央行的授权在签字仪式之前就位。” 日方先跑完了国内程序。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签字的时候只有三方准备好了,日方一定是其中之一。 李思远回到会议室,在备忘本上写了一行字: “韦伯监控他和柏林之间的通信频率。重点关注:BSI审批的实际进度。” 下午的会议进入了第八章附件和技术标准。 大部分内容是格式确认施泰纳逐条朗读,各方提出措辞修改。两个小时的工作推进了二十二页。 还剩八页。 温德尔宣布收会。 “第八次磋商下周一。议题:附件审阅完成,以及签字仪式的时间和程序确认。” 签字仪式的时间确认。 最后一关要来了。 周三上午,穆长准从芝加哥的监控渠道拿到了新信息。 “科尔曼的信用卡又产生了一笔交易$8,200。收款方还是Lakeshore Capital Advisors。” “第二笔。什么名义。” “转账附言:''portfolio adjustment service fee''投资组合调整服务费。和第一笔类似但这次金额小了。” “按同样的千分之三计算标的资产大概270万美元。” “对。第一笔对应490万,第二笔对应270万总共760万美元左右的资产在被移动。” 李思远在桌前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 “CXBT那只中国跨境区块链ETFLakeshore的上季度持仓是218万美元。760万减去218万多出来的500多万从哪来。” “两种可能。第一:Lakeshore在上季度末之后追加了CXBT的持仓。第二:760万不全是CXBT可能还包括其他标的。比如做空CXBT的期权头寸期权的名义价值和实际保证金有杠杆倍数的差异。” “如果他们在用期权做空杠杆可以放多大。” “标准的月度put option杠杆大概三到五倍。如果用的是更激进的周期权杠杆可以到八到十倍。760万美元的期权保证金按五倍杠杆覆盖的做空头寸大约是3800万美元。” 三千八百万美元的做空头寸。 如果磋商失败CXBT下跌25%3800万美元的做空头寸可以赚大约950万美元。 “穆长准科尔曼是在赌磋商失败。” 第二百八十九章 签字仪式定在了两周后 “要么是他在赌要么是他在帮什么人赌。Lakeshore的客户是谁我还是查不到。但如果赌赢了将近一千万美元的利润不管归谁都足以成为SEC调查的目标。” “磋商不会失败他会赔钱。” “他不知道磋商不会失败。他的信息来源可能是帕克斯或者斯通告诉他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帕克斯的Meridian报告、斯通的国安备忘录在他们的叙事里磋商正在走向崩溃。” 信息差。 科尔曼用的是过时的、错误的信息做交易决策。帕克斯被黑名单了、赵明远被排除了、斯通的国会路线被堵了这些变化科尔曼可能完全不知道。 “如果科尔曼知道帕克斯被黑名单了他会平仓吗。” “会。因为帕克斯被黑名单意味着Meridian报告的公信力归零CXBT不会因为一份失去来源支持的报告而下跌。做空的逻辑就不成立了。” “那就让他不知道让他继续赌。等磋商签字了、CXBT涨了他的做空头寸爆仓Lakeshore的客户赔钱SEC自然会介入调查动机。不需要我们举报。” 穆长准在那头笑了。 “老板你不是要惩罚科尔曼。你是要让市场惩罚他。” “市场比我公平。” 下午两点,施泰纳发来了为BSI准备的技术方案描述初稿。二十三页的德英双语文件加密算法用的是AES-256,密钥管理采用分布式密钥托管,存储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在各方央行自行指定的数据中心。 李思远通读了一遍技术上没有问题。但他在第十七页停了下来。 施泰纳在“密钥管理”一节加了一个脚注: “本方案的密钥分发机制已通过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信息安全实验室的内部审计。审计报告详见附件G。” 附件G一份苏黎世联邦理工信息安全实验室的审计报告。 李思远给施泰纳发了消息。 “教授附件G的审计是林德纳被带走之前做的还是之后做的。” “之后。我在林德纳被带走的当天就让信息安全实验室重新审计了整个密钥管理方案。确认没有后门。审计结果是干净的。” 施泰纳在用审计报告堵漏。如果有人质疑“苏黎世联邦理工的IT系统被渗透了,密钥管理方案是否安全”审计报告就是回答。 李思远把文件转给了韦伯。 韦伯的回复在四个小时后他已经把文件转交给了柏林的BSI联络人。BSI的初步反馈:愿意受理前置审批申请。审批周期预估:四到五周。 比韦伯第一次说的六到八周短了李思远不确定这是因为文件准备充分,还是因为柏林的政治风向变了。 晚上九点,穆长准发来了最后一条当天的更新。 “林德纳的案子瑞士联邦警察局和检察官办公室今天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认罪协议。林德纳承认了未经授权访问施泰纳电脑的事实。刑事指控从143条降级为143bis轻微的''非法数据获取''刑期上限从三年降到一年。” “条件是?” “条件是他提供完整的指令来源信息。他今天下午做了一份四页的书面陈述。” “陈述里说了什么。” “布伦纳那边说陈述的内容属于司法保密。但他给了我一个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穆长准的消息停了三秒。然后一个词弹了出来。 “CloudBridge。” 林德纳供了。指令来自CloudBridge Technologies。 陈裕康的技术子公司直接出现在了瑞士联邦警察局的刑事案卷里。 “穆长准这条信息能传给吴振邦吗。” “已经传了。瑞士方面的案卷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渠道可以和香港警方共享。如果吴振邦在香港推洗钱调查瑞士案卷里的CloudBridge证据就是启动调查的敲门砖。” 李思远把备忘本翻到关系图谱那一页。 在CloudBridge的节点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不是叉是圈。 圈意味着:被锁定。 第八次磋商第二天周二下午。 附件审阅在上午完成八页技术标准,各方确认了措辞和格式。施泰纳的团队会在一周内生成正式的排版稿件,交秘书处做最终校对。 下午的议题签字仪式。 温德尔拿出了一份日程草案。 “根据目前的进度正式协议的最终文本可以在下周三完成。之后需要各方首席代表做最后一次全文通读确认。确认无异议后安排签字仪式。” “最早什么时候。” “下周三完成最终文本。各方通读需要三到五天。加上签字仪式的筹备最早在两周后的周一。” 两周。十四天。 温德尔的目光扫了一圈桌面。 “各方对两周后的周一有没有时间冲突。” 田中:“日方没有冲突。” 勒克莱尔:“法方没有冲突。” 韦伯犹豫了一下然后:“德方没有冲突。BSI的审批我预计在签字仪式之前或之后一周内能收到结果。不影响签字只影响德方内部批准的时间线。” 布朗:“美方需要确认。” 布朗的“需要确认”是因为他要回去和沃克通电话。斯通的国安备忘录还悬在那里虽然沃克在写反向评估,但财政部长办公室和NSC秘书处还没有正式表态。 温德尔接受了布朗的保留。 “布朗先生请在三天内确认。如果美方确认签字仪式定在两周后的周一。如果美方无法确认秘书处将根据三方以上生效条款,安排四方先行签字。” 温德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掷地有声。 他给了布朗三天三天之后,有没有美国,仪式都会举行。 布朗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点僵然后恢复了。他点了头。 散会后,李思远没有急着回酒店。他在IMF办公楼的一楼大厅的咖啡角坐了一会儿。 两周。 他在日内瓦待了将近三个月从第一次磋商的试探,到β值的拉锯,到帕克斯的Meridian报告冲击,到赵明远的搅局,到现在距离签字两周。 手机响了。 不是穆长准是洛清漪的短信。 “我在楼上。中午吃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你定。” 第二百九十章 一份礼物 洛清漪回了两个字:“羊排。”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布朗。 两个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在电梯里碰了太多次早已不需要客套。 布朗先开口。 “两天。不是三天。沃克要两天。” “什么意思。” “沃克的反向评估意见今天下午四点提交给了财政部长。部长的幕僚长说明天下午给答复。如果部长同意沃克的评估美方确认参加签字仪式。” “如果部长不同意呢。” 布朗摇了一下头不是否定,是一种“你别问这种问题”的姿态。 “沃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明天下午你会收到我的确认。” 电梯到了五楼布朗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他扭头说了最后一句。 “李先生如果签字仪式只有四方出席了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门关上了。 布朗在赌他自己的职业前途如果美方缺席,布朗在华盛顿的位置就不保了。他花了三个月在日内瓦谈一份最终没有签字的协议这在年终绩效评估里就是失败。 沃克和布朗两个人的利益绑在了签字仪式上。 第二天周三下午四点整。 布朗的邮件到了。 主题行只有一个词:“Confirmed。” 美方确认参加签字仪式。 签字仪式:两周后的周一。地点:IMF日内瓦办公室。五方全部出席。 李思远把邮件转发给了朱庆明、穆长准和洛清漪。 朱庆明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只有一句:“北京已知。刘司长说了三个字''签干净''。” 签干净。 意思是不要在最后两周出幺蛾子。别让对方找到任何理由在签字前搅局。 穆长准的回复更短:“盯死。” 洛清漪的回复只有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李思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日内瓦湖上的最后一抹晚霞。 两周。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施泰纳的号码。 “教授签字仪式定了。两周后的周一。最终文本下周三完成你需要在下周二之前把所有技术附件的定稿发给秘书处。” “没问题。附件已经在最后一次校对了。” “教授这三个月辛苦了。” 施泰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先生你还记得第一次磋商的时候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吗''让数学说话''。” “记得。” “数学说完了。现在该签字了。” 挂了电话。 穆长准在晚上十一点发来了当天最后一条消息。 “老板帕克斯那边有异常。帕克斯在今天下午五点弗吉尼亚时间上午十一点从他的家庭IP地址登录了一个匿名邮箱服务商Proton Mail。登录后发送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来自一个暂时无法追踪的域名。邮件的主题行我的技术手段只能看到前几个字母''Re: Geneva tim''” Geneva timing。 帕克斯在用加密邮件和某人讨论日内瓦的时间线。 “他知道签字定了?” “不可能通过官方渠道知道签字确认的邮件只发了各方代表团和秘书处。但帕克斯在华盛顿不是没有关系斯通即使被合规盯着,也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消息可能从斯通那边漏出去了。” “帕克斯知道签字日期之后他能做什么。” “他的Meridian报告已经下架了。他的公司被黑名单了。他和赵明远的通信渠道基本断了。他能做的很有限。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招可能是媒体。” 媒体。 帕克斯如果把磋商的内部信息泄露给媒体制造舆论风暴在签字仪式前两周搅混水 “穆长准帕克斯之前和哪些媒体有接触。” “Meridian报告被路透社引用过引用的记者叫杰弗里·坎贝尔。纽约的金融记者。他之前写了一篇关于夸父链技术争议的报道报道的信息源之一就是帕克斯。” “帕克斯会联系坎贝尔吗。” “很可能。坎贝尔是他的已知媒体管道。如果帕克斯给坎贝尔提供了磋商的内部信息或者签字时间表坎贝尔可能会写一篇''日内瓦磋商即将签署争议性协议''之类的报道。” “这种报道能阻止签字吗。” “阻止不了但能在签字前制造噪音。噪音大了可能给美国国内的政治反对力量一个抓手。哈灵顿的法案虽然被修正案拖住了但如果舆论起来了他可能会借势重新推。” 最后两周。 刘辉云说签干净。 穆长准说盯死。 李思远拿起铅笔,在备忘本上写了一行字: “杰弗里·坎贝尔。路透社。纽约。”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另一行字: “在他写报道之前让他先看到真相。” 周四上午,李思远在酒店房间里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件事整理一份材料包。 材料包的内容经过仔细筛选。不是磋商的机密文件那些不能给任何记者。是公开信息的重新组合:帕克斯的Meridian报告被FSB下架的公告链接、Meridian Consulting被美国财政部列入承包商黑名单的联邦公报摘录、哈灵顿法案在参议院被修正案推迟的国会记录、以及施泰纳备忘录中已经分发给各方并允许公开引用的技术摘要。 每一条信息单独看都是公开的。但组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有人试图破坏一个五方多边金融框架,手段包括外包利益冲突报告、利用国会立法施压、在磋商桌上安插偏向性代表。而这些手段全部失败了。 帕克斯如果联系坎贝尔给他的故事是“日内瓦磋商正在签署一份危害美国利益的协议”。 李思远要让坎贝尔在收到帕克斯的故事之前先看到另一个版本。 “穆长准杰弗里·坎贝尔在纽约的联系方式你能拿到吗。” “路透社的公开记者目录里有他的工作邮箱。你要直接联系他?” “不我不联系他。一个中方代表团的人直接联系路透社记者这本身就会成为新闻。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什么样的中间人。” “一个在金融媒体圈有信誉的人和磋商没有直接利益关系但了解整件事的技术背景。施泰纳不合适他是学术人员,直接接触媒体会被质疑中立性。布朗不可能他是美方代表。田中不会日本人不做这种事。” 第二百九十一章 查到了一个名字 穆长准在那头停了几秒。 “温德尔。” 李思远把铅笔放下了。 温德尔·格雷厄姆IMF的高级顾问、磋商秘书处的负责人。他在国际金融媒体圈有三十年的人脉。路透社、彭博、FT的金融记者都和他打过交道。 温德尔作为秘书处负责人他的职责包括“确保磋商过程的公正性和透明度”。如果有人试图通过媒体泄露不实信息破坏磋商温德尔有正当理由进行回应。 “温德尔会同意吗。” “他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在坎贝尔联系他求证的时候提供事实。温德尔作为秘书处的人任何记者写磋商相关报道时都会联系他做factcheck。关键是让温德尔在被联系之前就准备好回应的caliber。” “你的意思是把材料包给温德尔?” “不是直接给是以''磋商进展通报''的名义,给秘书处发一份正式的总结性文件。文件里包含磋商七次会议以来形成的十五条共识清单、各方的共识声明、帕克斯合同违规的处理结果这些信息温德尔本来就掌握。我只是帮他做了一次系统整理。” “温德尔拿到这份整理之后如果坎贝尔打电话来他自己判断该怎么用。” “对。温德尔不需要替中方说话他有自己的立场和判断力。他需要的是手里有一份完整的事实清单,而不是在记者突然打来电话时措手不及。” 穆长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这一步棋走得很干净。” “干净才有用。脏了的回应比不回应更糟。” 李思远用了两个小时把“磋商进展通报”写完十二页,中英双语。每一条信息都附了出处:FSB公告编号、联邦公报页码、国会记录日期。 没有观点只有事实。 下午三点,他把文件用加密邮件发给了温德尔的秘书处邮箱。 温德尔的回复在一个小时后。 “李先生收到进展通报。非常全面。我已经将其归入秘书处的对外通讯参考文件。如果有媒体就磋商事项联系秘书处这份文件将作为回应的基础材料之一。谢谢。” 温德尔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理解了李思远的意图。 一个在IMF工作了三十年的人不需要别人画地图。 下午五点,穆长准传来了帕克斯那边的更新。 “帕克斯的ProtonMail今天又发了一封邮件。主题行的完整内容我的技术手段这次截取到了''Re: Geneva tiline and dia strategy''。” 媒体策略。 帕克斯不只是泄露信息他在和某人商量怎么利用媒体。 “收件人追踪到了吗。” “收件人的域名经过两层跳转之后落在了一个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匿名邮箱服务上。域名的注册信息用的是隐私保护。短期内破解不了。” “但你能确定收件人不是坎贝尔因为坎贝尔用的是路透社的工作邮箱。” “对不是坎贝尔。帕克斯在和一个中间人联系。这个中间人再把信息传给坎贝尔或者其他记者。” 中间人。帕克斯在被黑名单之后不能直接以Meridian的名义出面所以他用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有可能是科尔曼吗。” 穆长准的回答快了一拍。 “科尔曼在芝加哥在Lakeshore那边整理他的做空头寸。他没有公关和媒体方面的资源。帕克斯需要的中间人是一个有媒体关系、了解金融圈话语的人。” “帕克斯在华盛顿认识这样的人吗。” “帕克斯在华盛顿认识的人太多了。他做了二十年的政府承包商、咨询顾问K街的说客、智库的研究员、前政府官员任何一个都可能是这个中间人。” K街。说客。 “盯住帕克斯的邮件。如果他和坎贝尔之间建立了直接联系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收到。” 李思远合上笔记本电脑。 温德尔那边防线建好了。帕克斯那边进攻还在路上。 两周的倒计时从今天开始。 周五上午,穆长准转来了吴振邦从香港发回的信息。 “亚太战略顾问有限公司的商业尽调报告出来了。” “发过来。” 报告不长七页。第三方尽调公司用的是标准的公司注册信息检索加上银行开户信息查询。 公司注册于2019年3月。注册资本一万港币最低门槛。注册地址在九龙尖沙咀海港城一栋商住楼的十七层。董事:陈蔚霖。公司秘书:一家名叫“恒晖企业服务”的持牌秘书公司。 重点在第五页银行开户信息。 亚太战略顾问在恒生银行开了一个商业账户。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有两个:陈蔚霖,以及 黄启明。 李思远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 “穆长准黄启明是谁。” “吴振邦在查。目前的信息黄启明,香港身份证持有人。没有公开的商业记录、没有上市公司董事任职。在政府的公开数据库里是个干净的名字。” “太干净了。” “对。一个完全没有商业背景的人出现在了一家和陈裕康关联的壳公司的银行账户授权签字人里。要么他是个白手套要么他是个亲属。” “亲属?” “吴振邦的人在跑户籍关联看黄启明和陈裕康之间有没有亲属关系。结果可能需要两到三天。” 李思远在备忘本上写下了“黄启明”三个字,画了一个问号。 “何承继最近一次进出亚太战略顾问的办公室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点。待了两个半小时。六点半出来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旺角。” “旺角做什么。” “他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厅吃了晚饭一个人。吃完之后走路去了一栋老式住宅楼。上了六楼没有出来。那栋楼里有一套出租公寓在网上的租房平台能查到房源照片。何承继可能住在那里。” “他在旺角有住处不住酒店。” “对说明他在香港是长期停留。不是出差是驻扎。” 何承继驻扎在香港。在陈蔚霖的公司里上班。干什么不清楚。但他的存在把陈蔚霖和整条链的行动端连在了一起。 “吴振邦那边BVI银行账户的调取令进展怎么样。” “外交渠道还在推。BVI的金融情报单位(FIA)回了一封格式性的确认函说已经收到了调取申请,正在内部审查。没有给时间表。” 第二百九十二章 比预想的来得早 “催得动吗。” “BVI那边催不动。他们的节奏就是那个节奏。但吴振邦说了一件事瑞士联邦警察局的林德纳案卷里提到CloudBridge这个信息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转给了香港警方。香港警方的商业罪案调查科(CCB)收到了这份材料。” “CCB会主动调查CloudBridge吗。” “CCB不会因为一份外国的案卷就主动立案但这份案卷可以作为他们已有档案的补充。如果CCB之前对CloudBridge有任何关注瑞士的案卷就是追加的理由。” “CCB之前关注过CloudBridge吗。” “吴振邦没说可能他也不确定。CCB的案件库不对外公开。” 李思远把备忘本翻到关系图谱那一页。在“黄启明”的位置上加了一个节点连线到陈蔚霖和亚太战略顾问。 图谱越来越密但核心节点“陈裕康”和“林建平”之间的那条线还是虚线。 没有直接证据。 “穆长准假设黄启明和陈裕康有亲属关系。假设亚太战略顾问的银行账户里有和BVI壳公司的资金往来。这两个假设如果成立我们就有了一条从林建平到陈裕康的资金链。” “两个假设第一个靠户籍查询,两三天能有结果。第二个靠银行流水恒生银行的商业账户流水需要香港法院的调取令。” “调取令谁来申请。” “如果走民事程序需要有一个商业纠纷的利害关系方提出申请。如果走刑事程序需要CCB或者廉政公署立案后由检控官申请。” “让吴振邦判断哪条路更快。” “收到。” 中午,洛清漪从连通门过来递了一杯茶。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动过。” “在等一个名字的背景。黄启明。” “谁?” “亚太战略顾问的银行账户授权签字人。可能是陈裕康的白手套也可能是亲属。” 洛清漪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画的那张图节点越来越多。但最后能用的可能只有其中两三个。” “哪两三个。” “离钱最近的那几个。” 她说完出去了。 李思远端起茶杯铁观音,温度刚好。 周六下午,穆长准发来了一条紧急信息。 “坎贝尔动了。路透社网站三分钟前上了一篇报道。” 李思远打开了路透社的网站。 标题:《Geneva Cross-Border Paynt Frawork Nears Signing Ad Controversy》日内瓦跨境支付框架在争议中接近签署。 报道的署名:Jeffrey Cabell, Reuters, New York。 李思远用六分钟通读了全文。 报道的核心内容三个层面。 第一层:新闻事实。五方磋商已经完成了七次正式会议,正式协议的签字仪式预计在两周内举行。消息来源标注为“知情人士”。 第二层:争议引述。报道引用了“一位前美国政府咨询顾问”的匿名评论“该框架将使中国的夸父链技术获得不成比例的优势,侵蚀美国在全球支付基础设施中的主导地位。” 帕克斯。“前政府咨询顾问”帕克斯已经被黑名单了,他不能用Meridian的名义发表评论。匿名评论是他最后的出口。 第三层出乎李思远意料报道的后半部分引用了IMF秘书处的回应。 “IMF磋商秘书处发言人在回应路透社的置评请求时表示:磋商过程严格遵循多边协商原则,所有参与方的利益都在框架中得到了对等考虑。此前被FSB下架的第三方咨询报告(指Meridian报告)的相关承包商已被美方列入采购黑名单。秘书处对磋商成果的专业性和公正性有充分信心。” 温德尔。 温德尔在坎贝尔联系秘书处求证的时候用了那份“磋商进展通报”里的信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帕克斯的匿名评论被放在报道中间温德尔的秘书处回应被放在报道末尾。任何认真读完全文的人都会注意到:匿名的“前政府咨询顾问”来自一家被黑名单的公司,他的报告已经被FSB下架。 帕克斯的信息炸弹在落地之前就被温德尔的事实清单做了排雷处理。 报道的评论区已经有了十几条留言大部分来自金融从业者。多数评论的态度偏中性,有几条提到了“夸父链的技术优势是事实,协议签署对全球支付效率的提升值得关注”。 没有恐慌。没有舆论风暴。 穆长准的后续分析在半小时后到了。 “报道的传播范围目前在路透社金融频道的二级页面。没有上首页。金融时报和彭博截至目前没有跟进报道。坎贝尔的这篇热度有限。” “帕克斯会满意吗。” “不会。他想要的是一枚重磅炸弹结果只是一个响声不大的鞭炮。坎贝尔是个合格的记者他引用了帕克斯的匿名评论,但他也做了factcheck。秘书处的回应把帕克斯的评论框在了''争议''的范围里,没有让它变成''丑闻''。” “帕克斯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可能会找其他媒体但坎贝尔的报道已经把基本事实都铺开了。其他记者再写同一个话题很难写出新东西。除非帕克斯能提供磋商内部的机密文件那就是另一个级别的新闻了。” “他有机密文件吗。” “他的Meridian报告里用的信息大部分来自公开渠道和赵明远的喂料。赵明远被排除出磋商之后帕克斯的信息管道就断了。他不可能拿到第六次和第七次磋商的内部文件。” 李思远把路透社的报道链接转发给了朱庆明。 朱庆明的回复在十分钟后。 “国内媒体会跟进吗。” “路透社的中文版会翻译这篇报道但在国内的传播有限。报道的基调是中性偏正面的没有负面信息需要管控。” “刘司长看了吗。” “看了。他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从刘辉云嘴里说出来的“还行”等于是肯定。 第二百九十三章 黄启明的户籍关联出来了 媒体这一关过了。 但穆长准在晚上九点发来的另一条消息,让李思远的注意力重新收紧。 “科尔曼的信用卡今天第三笔交易。$14,500。收款方:LakeshoreCapitalAdvisors。转账附言:''urgentportfoliorebalance''紧急投资组合再平衡。” 紧急再平衡。 科尔曼看到坎贝尔的报道了报道的基调不是帕克斯想要的“协议充满争议”而是“框架接近签署”。 签署意味着CXBT可能上涨。上涨意味着做空头寸亏损。 科尔曼在加仓?还是在平仓? “$14,500按之前的千分之三手续费计算对应大约480万美元的头寸变动。方向是什么加仓做空还是平仓止损?” “从转账附言的措辞推断''urgentrebalance''更像是止损平仓的说法。如果他在加仓用的词通常是''additionalallocation''或者''positionincrease''。” 科尔曼在止损。 他看到了坎贝尔的报道判断磋商签署的可能性上升做空逻辑不成立了开始平仓。 “如果他全部平仓Lakeshore那边的做空头寸还剩多少。” “之前累计了两笔$7,400和$8,200对应大约760万美元的头寸建立费用。今天的$14,500对应480万的头寸变动但不确定是部分平仓还是全部平仓。如果是部分还剩大约280万美元的做空头寸。” 280万缩水了。 市场在教训科尔曼。 李思远合上了备忘本。帕克斯的媒体攻势被化解。科尔曼的做空头寸在缩水。斯通的国安备忘录被沃克的反向评估压住了。 棋盘上对手的子越来越少。 但“签干净”这三个字意味着一个子都不能漏。 周一上午,吴振邦的人把户籍查询的结果传到了穆长准手里。 穆长准在电话里念给了李思远。 “黄启明1978年生香港永久居民原籍广东中山。父亲黄兆坤母亲陈美芝。母亲的婚前姓名陈美芝。” “陈。” “对。陈美芝和陈裕康是什么关系吴振邦的人继续往上查了一层。陈美芝的父亲陈焕章和陈裕康的父亲陈焕文是兄弟。” 堂亲。 黄启明是陈裕康的表弟通过母系。 姓不同黄启明跟父姓。但血缘关系清清楚楚陈裕康的姑母嫁给了黄家,生了黄启明。 “表弟做银行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法律上有没有问题。” “法律上没有直接问题。亲属担任公司的银行授权签字人不违法。但在反洗钱的语境下如果这个公司本身是壳公司,亲属关系就是一个红旗信号。银行的KYC(了解你的客户)审查应该在开户时就发现这层关系但恒生银行的KYC做得怎么样那是另一个问题。” “恒生银行查过亚太战略顾问的账户流水吗。” “没有需要法院调取令。吴振邦正在评估走哪条路。他倾向于通过廉政公署ICAC而不是CCB。” “为什么。” “CCB的商业罪案调查偏向诈骗和盗窃亚太战略顾问目前没有明确的诈骗指控。但如果公司涉及利用壳公司架构进行贿赂或者利益输送这属于ICAC的管辖范围。ICAC在申请银行流水调取令方面比CCB更有经验而且ICAC的调查保密性更好。” 廉政公署。 “ICAC立案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举报或者一个来自其他执法机构的线索转介。瑞士联邦警察局的林德纳案卷里提到了CloudBridgeCloudBridge的注册地在香港这就是一个自然的线索转介。吴振邦的计划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渠道,把瑞士案卷正式转介给ICAC。ICAC收到外国执法机构的线索转介之后有法定义务进行评估。” “评估之后呢立案还是不立案?” “取决于ICAC内部的判断。但吴振邦说他在ICAC有一个相识的高级调查主任。这个人对跨境洗钱案件有兴趣而且近期ICAC的年报需要有跨国合作的案例来充实。” 官僚体制的运作不纯粹靠法律条文,还要靠人和时机。 “让吴振邦推。” “已经在推了。预计ICAC的评估需要一周左右。” 一周正好赶上签字仪式之后。 签字仪式在两周后的周一。ICAC的评估在签字仪式前后完成。如果ICAC立案调取亚太战略顾问的银行流水就能看到这家公司和BVI壳公司之间是否有资金往来。 如果有链条就通了:林建平→BVI壳公司→亚太战略顾问→(黄启明/陈蔚霖)→陈裕康。 “穆长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 “陈裕康搞了这么复杂的一套壳公司架构CloudBridge、PacificHorizon、亚太战略顾问花了钱、雇了人、买了CyberShield的员工他到底想从磋商失败中得到什么。” 穆长准的回答慢了几拍他在想。 “钱是一个方面。但陈裕康不缺钱他在香港的科技投资已经让他身家不菲。他搞磋商破坏不只是为了在CXBT上做空赚钱那个规模对他来说太小了。” “那是什么。” “卡位。如果日内瓦磋商失败夸父链的多边认证就被推迟。推迟意味着中国的跨境支付系统在全球的推广窗口被压缩。在这个窗口期内其他替代方案就有机会。” “什么替代方案。” “CloudBridge自己的方案。他们在东南亚的几个国家推过一套''区域支付网关''技术上不如夸父链,但商务上更灵活。如果夸父链被多边框架认证了CloudBridge的区域方案就没有市场了。但如果夸父链的多边认证失败CloudBridge就是唯一的替代选项。” 商业动机。 陈裕康不是在搞政治他在搞市场。搞掉夸父链的多边认证给自己的产品留出空间。 “这个分析你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