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向导 gb》
1. 隔离室
“你好,我是苏乔。”
“纪淮,21岁,身高1.8m,体重65.56kg……从危险三区哨岗来?”
五分钟前,这个十二平米的长方形隔离室里迎来了它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男人显得紧张,从后门被引进一侧由透明韧性玻璃分割开的区域,坐在中心的水椅上。
不过两分钟后,前门打开,同时室内柔和的光线被轻微调整,更加适应精神紧绷的哨兵。
跟着光线变动,走进这个名叫苏乔的女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刚才那截询问。
温润的嗓音像是窄而缓的溪流,语速不紧不慢地飘向玻璃后坐着的男人。
每听到一句,水椅上的青年都会配合点头,发出短而沉的一声“嗯”。
声音很沉,乍一听像是烦躁。
按照水椅传递到主控板上的精神数值,很难不怀疑这个眉头发紧浑身紧绷的哨兵,下一秒会暴起发狂,或陷入神游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废物。
于是为了疏导者的安全,或哨兵本人的安全,水椅功能自发启动,吸附住青年的四肢。
纪淮能感受得到,但他此刻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而是透过眼前这面高透玻璃,小心地注视那个靠在主控桌边的女人。
——她正举着一块电子屏,根据他回答的每一项在上面打勾。
柔软的鞋底面在地上点点,垂料灰色的运动卫衣裤因她微小的动作发出沙沙声。
对五感异常敏锐的哨兵来说,这是刚刚好令人平静的白噪音。
纪淮没有注意到他接下来回答的声音逐渐变得稳当起来,目光上移些,看见那半边侧对着他的脸。
当下的境况,他说不上来对着那张脸是什么感觉。
她进来的时候,跟着步伐光线带动和接连问题的抛出,在这间清冷的隔离室内无比显眼,却又像是整个塞进这件平平无奇的卫衣中,因此哪里都让人无法选中,同时,就忽略掉她了明艳又动人的五官。
可现在静下来,有意识的落在那上面,便会发现她独为你而专注的样子。
纪淮一时间拿不走自己的目光。
察觉到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半分钟后,这才慌忙视线下移,强行将感官挪去她握着电子屏的手上。
……指甲有些长,修得漂亮,很像一颗颗带着细闪的玻璃珠。
纪淮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视角一动,指甲上的光圈就会在他眼里闪一段,他就像是迷糊了一样,再次沉浸在她制造的舒适场景里。
“纪淮……纪淮先生?”
绵绵细雨样的嗓音带着笑敲开他思绪的大门。
“嗯……?”纪淮如梦初醒,本能又紧张起来。
苏乔倚靠在主控桌边,眼神轻瞟电子屏中趋红的数据,看向那个顶着毛毛寸头的青年有丝好奇。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是和颜悦色,嘴巴在笑:“不好意思啊,说得有点快,不用紧张。”
“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有接受过其他向导的疏导吗?”
她撑着桌面,手掌按在侧边的感应区域,那里经过隔离室的精密设计,能和处于玻璃后的哨兵进行隔空联系。
纪淮左手掌心和眉心有些微微的麻意,奇怪的入侵感被他固执的精神堵了回去。
他被苏乔的问题拉着再次看向她,摇头:“没有。”
苏乔的眉尾往上扬了点,按在感应区的手收回来,移放到舒服的边缘,指腹轮换着轻点在台面上。
她神情未变,看都没看在主控台面上按下一个键。
室内没有变动,可她却是往纪淮身前的玻璃走去,在那人疑惑并且逐渐坐直的身体前,站定,伸出手。
“纪淮,你对我有些防备,可以试着和我握握手,称呼我的名字,顺便打开精神图景欢迎我一下?”
她怀里还抱着电子屏,胳膊伸长过来,连背都没有弯,仅是随意低下头。
纪淮不敢多看,他发现那面玻璃的存在感没了,而苏乔过来,身上有衣服散发出来很淡的清新味道。
不是香,就是一种味道。
他眼神闪烁着去看她亮晶晶的指尖,磕巴念道:“苏乔,小姐……”然后要伸手。
但这个时候水椅黏他黏得死紧,整条小臂都被吸附在扶手上。
他说完名字发现胳膊抬不起来,窘迫逼出紧张,紧张带动数值,数值牵连椅子——然后背部都被黏住。
纪淮被迫硬贴在这张椅子里,坐得直溜溜,手指也动不了,这回不看她也不行。
苏乔见状嘴角抽了抽,沉默着打开电子屏看其中情况,将水椅的控制关闭。
可椅子上的人正是凌乱的时候,掌中冒汗,根本没感觉到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吞咽后发动所有社交功能抬起眼看来,原本凶巴巴绷着的脸被由上而下俯视去,眼尾会显得垂而圆,额角鼻尖溢出细汗,短袖领口漏出的脖子爬满红,而他应该不知道,假装自如着发出声音:“动不了。”
他本身音色很硬,带着股沙沙的牵扯感,倒挺符合危险区的粗糙度,但求助时就偏向弱势,尾音不自在的降下,像太空沙。
苏乔垂眸看过去,纪淮冷不丁对上她,搭在扶手的指头蜷缩,又低头。
这一起一落,惊觉他居然能动了。
纪淮:……
苏乔:……
电子屏上的柱状图在蹦迪。
苏乔扫了眼没管,看水椅里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始作俑者,俯身,故意做出很大的动作让他发现,在他肩背不经意硬直的瞬间,把手指插进水椅扶手和他掌心间的缝隙。
纪淮忽然就动了,不算太剧烈地把手抽走,轻轻攥住腿面的布料,擦了擦。
苏乔也不着急,重新直起身等他动作,觉得这个小朋友擦完汗还要再磨蹭一会,便再次主动去牵他的手。
“可以吗?”
她将指尖搭在他宛如锈塞多年的机器手掌上,问。
纪淮闷头点了两下。
她便和刚刚一样,拇指握在他指背上,剩下四指穿进他手心,先把他的手托起来,再摊开掌,寸寸相贴,握住他的整只手。
柱状图持续兴奋。
纪淮前倾着身子与她握手,另只手盖住膝盖抓着,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飘在汤面上的虾米。
他头脑空白,只能感觉那只滑而嫩的手正被他布满掌心的粗糙触碰。
太不好意思……
他很想抽回来。
苏乔捏着他的手松了松,但仍不容拒绝地扣握着:“纪淮?”
“嗯?”他用尽全力盯苏乔鞋尖。
“精神图景。”
“嗯。”
苏乔听到他回答的完,脑袋顶不由自主冒出来个问号。
她直接接触他,却依旧没法进入他的领域,而强制性入侵他的世界后如果没法疏导成功,对处在神游边界哨兵的危害是不可逆的。
这人的精神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做那种超过的事。
可就是奇怪,竟然连进入图景都做不到?
她握着他的手放开,揣进卫衣口袋,转身和他拉开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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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间的礼貌距离,感觉对方的呼吸功能平稳后才继续问:“之前有过神游的症状吗?或是出现过暴力倾向?”
纪淮:“……没有。”
她观察他的神情,尽量不将目光多停留,转而去看电子屏:“我看你昨天预约了几位白塔的向导,他们没有为你疏导过吗?”
纪淮:“没有。有些严重。”
苏乔轻笑:“是有些严重。之前的向导也没有能成功安抚的?”
纪淮摇头:“没有。之前没有找过向导。”
和刚才同样的回答。
苏乔笑容收回去,轻抿下唇,在屏上写了什么,发出去,对他道:“我觉得你有些累,可以先在这里睡一觉。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聊。”
纪淮问什么答什么,同样的,让干嘛就干嘛。
他的听话来源于对向导疏理精神问题的空白,所以对这些站在主控台边上的人格外信任。
尤其是苏乔。
不懂是不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的令人沉静的感觉,她说完,他就真的有些犯困,点着头听她礼貌道别后,就在水椅里,听着隔离室产生的白噪音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自然醒过来。
他连夜疲惫紧扯的身体和精神都有放松,但也仅仅是放松。
感觉到他的苏醒,隔离室内休眠的光呼吸着变亮,旁边紧闭的门弹开,上方的灯条泛绿。
昨日他跟着那几位向导来过,那短暂坐坐就走的经历也让他知道,这是疏导结束,隔离室使用完毕的征兆。
纪淮有点莫名,却还是站起来出门。
外面是一条长廊,铺着薄薄的地毯,道两边的隔离室约莫有二十几个,他站在门口,犹豫回看自己身后这间。
旁边的白条已经显示在他之后的几点几分有新的疏导对象要来。
纪淮沉默,心里隐约有种感觉。
可他回忆苏乔的模样,却不太想承认这个想法,揣着点失落把门口存放的破旧背包掏出来,往走廊的出口去。
那里是个较为宽敞的地方,像是个等候区,有茶几沙发,还有饮水机简单的零食,边上有个半包围的仿大理石台,里面坐着当值的管理人员。
见他出来,坐在后面的两个人都没有表示,撂来个眼神就收回去,继续忙自己的。
纪淮本来都要去电梯口,迟疑后,还是转过头来敲敲石头台面,询问:“苏乔……就是那个向导,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这两日接待边境区的哨兵,哪个都是危险又没见过世面,值班的人员说看不上也对,此时对待纪淮的问题更是发笑,还以为又是哪个被疏导后觉得自己能攀高枝的土包子,认为人家向导对他有意思……
座位上的人不加掩饰的敷衍着,快速调出一个报告给他:“疏导完了就走了呗,哪有闲工夫留言。”
报告被传进他的手机,纪淮对他们散发的恶意不多做表示,依旧是那副看谁都不入眼的模样,道了句谢,转身去按电梯,顺便打开那个文件。
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预约单最上方的签名。
苏乔两个字硬而锋利,真像是窗外园中高大蓬勃的乔木。
而这手好字连着打了几个对勾后,在结尾留下个极为滑稽诊断结果:另请高明。
纪淮垂下眼,很大的一股荒唐和原来如此涌进他心里,握着手机的掌心内似乎还能感受到苏乔的体温。
他下压的浓眉传递出的不再是戾气,略微发灰的眸子带上些淡淡的委屈,将手机按灭,下颌紧绷着走出白塔。
原来……她昨天听见了。
2. 寻诊室
此前,纪淮听过苏乔的名字两次,一次是在白塔人员信息介绍站,一次是在媒介人嘴里。
那位替他介绍苏乔的人信誓旦旦,说这个女人就是白塔的一朵曼陀罗,两面三刀,是人是狗都看不起,去找她疏导的哨兵回来后个个都跟失了魂似的。
所以让他去找她时,记得多说点好话。
纪淮初来乍到,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到首都几天,就在白塔“求医”了几天。
但由于帝国新政策,边境哨兵难得离开危险区换岗,这两日不论白塔向导还是外面坑蒙拐骗的野向导,都被饿狼似的哨兵争着抢着救命。
他来得晚,没有人脉,就那几个排到的向导还是曾经的朋友替他找的。可惜见他之后,都略带抱歉的告诉他:没法疏导,这种情况他们也没经历过。
首都瑟顿,秋日的天气微凉舒爽,街道干净景色宜人,不会有恶劣的污染气体威胁,在这样的环境下伫立的白塔当然也是美好的代名词,内里培养的向导各个彬彬有礼。
再不济,也会对他展露出最真诚的歉意,顺便告诉他,不如去找苏学姐试试。
这之后,便是他再次托朋友联系到的那个媒介人。
两方都花了大精力,因此格外看重这次和苏乔的会面,寻诊室里,那位好说歹说给纪淮安顿。
诊室为了各位患者的隐私,用了特殊构造,就算是耳力超群的哨兵也没法听到外面微小的动静。
所以,纪淮直到打开门,才看见细小门缝外站着的苏乔。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乔,也是苏乔第一次见他。
有时候巧合就是这么奇怪,前面媒介人安顿好话的时候苏乔一个字没听见,那边把寻诊室保险关闭准备出门时,反倒说起人不是来了。
苏乔就这样停在门口,推着一条缝隙听见里面不认识的人叨叨她。
她不动声色,正准备进去看看这没眼光的介绍人是什么德性,便听见另一道人声附和。
“嗯。好的。谢谢。”
谢什么……
听这语气,他还挺认同?
苏乔收回手,抱臂等着门口两人出来,拉开,秘密揭晓。
介绍人她熟,无非就是那几个,看一眼就过去了,而这人后面跟着的青年陌生。
开门时,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前人先走,因此微微低头,眉压眼加上常年混在危险区,往那一杵,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开心能把她头拧掉。
可再抬头看见门口是她的时候,就能瞄见那双眼慌乱后硬撑起没事的样子。
……怪老实的。
苏乔还忙,不打算搭理这个愣头青,扶着门问:“主任在里面吗?”
她看见那人僵硬地抬眼移开,摇头,紧抿着唇避开她,贴着墙角从门口挤出去走掉。
苏乔往里多看了眼,没有停留,也离开了。
*
现在是上午九点,距离她放纪淮鸽子的第二天,苏乔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朋友李唯特打语音吐槽这事。
她眼下倒是和在隔离室两模两样。
暖棕色的波浪卷发披散着,穿着衬衫半裙,高跟鞋的尖跟怼在办公桌下的圆垫,抵着座下的转椅晃。
不论是衣服质感还是妆容细节,都是那日的几百倍,用一个字称呼,那就是精致。
一口气讲完她从遇见纪淮到给他疏理的过程,觉得有点口渴,便随口吩咐:“老李,给我买杯话梅柠檬茶。”
那边的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依稀可以听见来往匆忙的脚步和电话铃声。
苏乔也不着急,在这边和白塔学妹转交她的部分工作。
她今年二十七,觉醒为向导后就一直在白塔里学习,毕业下来当助教或也可以说是白塔没有实权的高层。
还是因为她妈妈——帮助帝国开拓安全区的高等级哨兵苏友容,那个神一样的将领,大家才顺便把她供进塔内当吉祥物养。
这就很让人难受。
所以苏乔又把手伸进了白塔研究部。反正放眼帝国,她的级别数一数二,加上闲,还真配合着研制出某种可以短暂压制哨兵进入精神危险的药物。
此功绩可见一斑,她……有了一间办公室。
没所谓!宏图大业慢慢来!
最近不是又搞事了么。
苏乔电脑上和小学妹发表格,这头李唯特终于开口,一出声就是累得和拖把一样的调调。
“你不是上班都喝什么什么茶吗?”这话音还有点含糊,应该是含着笔还是别的,发出哒的一声,又变得清晰:
“破山沟里的哨兵是您这位大小姐调回来的,到这会了又随便放人家鸽子……那帮小孩不容易,你这名声也不容易,忍忍能掉块肉?”
苏乔噼里啪啦打字,心说我都耐着性子保证我的专业技能给他疏导了……
“他撒谎。帮不了。”她下定论。
李唯特无言,觉得白塔对于苏乔的评价其实蛮准的。
就像她在塔里对谁都温和有礼,实际转头就能挑出每个人的上百来个毛病,然后在下次见面或被拆穿时,毫不在意。
按照这位小姐的说法就是:她能和在场的人平起平坐,已经很给面子了。
对此李唯特表示,她这破德行从小到大都一样,装就装吧,最起码基本的心地善良还是有的。
“我的话梅柠檬茶呢。”电话里苏乔幽幽问道。
李唯特:……好吧心地也不善良!
她这边的书页和键盘哗哗哗,嚷道:“您老自己动动手行不?自从我被你拉到贼船上事情就没消停过!我给你说啊,两个月前组织哨兵调岗,到现在才进行到沿海的第三区,六十多天,失踪了快十个哨兵,你一点不急?!”
面对对面拖把懒而暴的质问,苏乔看她就像看傻子:“哨兵失踪关你们安全部的事,我又不是神仙,着急一下就能给你把去向问出来。”
所谓贼船,就是苏乔最近搞的这件事。
这事推论,还得从上世纪某个未知生物敲开他们星球的大门说起。
似乎是其他星球物种产卵,临近产期满宇宙闲逛,偶然发现了他们脚下这颗星球的美妙,特意靠近,接着非常没礼貌地闯入,筑巢。
只是星兽与人类生活环境不同,因此对方借住就罢了,它还装修!不停地在这里放肆产生稀奇古怪的菌种气体为自己提供养料。
可这东西携带污染气,后世人们称它为污染病毒,攀覆植物会传染,闻见空气会扩大,仅是个眨眼,异色的丝就跟蛛网似的扩到一村那般。动物和人在它的感染下通通变异,成了人们现在常说的畸变种。
但人类作为高级生物,除了安稳受染之外,还分出一部分,变异途中改为进化,成了现在所说的哨兵,和向导。
哨兵五感和自愈能力超强,是进入污染区杀畸变体的好手,又因感官敏锐受到的冲击极容易压垮精神,所以在战场上心理几近崩溃再回来,就由向导安抚暴乱的神经——当然这已经是百年前抵抗畸变污染扩大的事情。
时至今日,星球有帝国坐镇,切出安全区与危险区。
危险区分为c到f,是较为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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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而后还有1到3区,那就是畸变和污染气体严重的地方。
前者需要每21天小范围清理一次区域后畸变,三个月地毯式清除;后者,则是每7天就要在区域后巡查一次。
难度和危险系数都很大。
十几年前,就是某次三区清理过程中,那里哨岗的哨兵忽然集体狂化,从区域中幸存的哨兵闯入远离区域的安全地带,伤害无数平民,致使前女王大怒,哨兵地位一落千丈。
除了哨岗资金大幅度缩减之外,还包括所有觉醒哨兵都得嵌入“脑核”这个东西。
它藏在哨兵身体里,能比外在数据还精准地检测到主人精神是否临近阙值,并在他们发狂的那瞬间,启动自毁程序。
这是个很让人失望的做法。
但没有办法,哨兵们自己也无法承受狂化带来的危害,可这样的做法,威胁的也仅仅是危险区内生死一线的哨兵。
隔着安全地区,两种哨兵过得天差地别。
驻守在外的哨兵到底是无辜的,现任女王上台后,便有意无意改善哨兵们的地位状况,苏友容有心帮助,苏乔看在眼里,就在几个月前,和她母亲精心策划哨兵调派的事宜,并在议会中让女王将这件事落在苏乔头上。
好让她代表帝国精神检察司和安全部合作,一起统筹危险区哨兵与各个城市乃至首都哨兵换岗。
事大,且难。
这不,还没忙活呢,人先丢了不少。
听上去差事拉风,实际吃力不讨好,让她本就不好的风评雪上加霜。
具体点说就是,瑟顿市中身份为哨兵的贵族都变成了敌人。
还好苏乔不在意。
李唯特当然知道没办法,说这话也就是发个牢骚顺带让她积点德,她自己这里还忙得头大,就想赶紧把苏乔挂掉。
苏乔话也说完,比她还快按下挂断键,专心给学妹传资料,顺便计划下个月的人员调派。
但刚忙一会,社交软件又响,她拿来一看,是刚才挂断的李唯特。
屏幕上发来一个文件,接着是条语音。
她先点开语音听。
“老乔,最新调来瑟顿的哨兵是不是在黑塔安置?你按着这文件,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去一趟,把标红人员同车或者同乡出发的哨兵叫来问话。”
听完后她扬眉,准备发条消息,那头又弹出来一条。
“算了,你直接在那问好了给我汇报。不是我使唤你啊,检察司跟我们合作,你也算是安全部外派的……柠檬茶自己点!”
苏乔笑骂一声,还是发:“安全部给我薪水么,两个月了一个子儿没收着啊?而且要问什么我个向导也不清楚,警官还是派个下属来辅导一下吧,顺便让人家带杯柠檬茶过来。”
李唯特:你有毒。
她没管这条消息,点进文件里看着。
人员数量多,其中标红的每页夜就一个甚至没有。
但如果要让李唯特听见她内心想法,定是会举起拳头砸在她脸上,再大骂一句:你有没有心!
因为时间相差太短,而且无缘无故失踪边境哨兵,本就是让人担忧的事。
苏乔食指滑动屏幕,目光极快地在这些人上面游走,滑到最后一页时,眼神从标红处不经意下挪了些。
底部挤着两个名字,都是从危险地三区来,出发时间相同,一个姓名标红,一个姓名,纪淮。
她的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果断返回页面第一张,然后给李唯特发消息:“我今天下午去,给我找个人。”
-好。
3. 谁斗殴
白塔内养着向导。他们大多穿着规定的制服,学习本就要学的文化课之外,就是给哨兵疏导这类精神方面的知识。偶尔,较为精通此类知识的学生就会将疏导哨兵作为自己的工作。
黑塔对应白塔,是哨兵所在的学院。帝国觉醒哨向的比例差距大,培养哨兵的地方多如牛毛,因此说黑塔也只是瑟顿这一座接待贵族的高级学校,而其余的,则是用哨兵学院本来的名字称呼。
苏乔从白塔出发,要往偏离市中的方向去,她作为一个招人烦的向导,除了被配备一个安全部的小实习生,还带着她们家从小给她的玩伴兼保镖。
一女一男都是哨兵,分别叫元来和布德尔。
实习生则是位刚从临市哨兵学院毕业的女生,叫小东,认真勤恳,安全部到这老远的距离,还真的给她带了杯柠檬茶。
彼时她跟朋友在白塔门口等车接,见到对方这举动时觉得挺欣慰,道谢后却又把这杯茶还了回去。
小东起初还担忧是自己买错了,想询问之时,站在一边的元来便指向苏乔大度地安抚:“她有怪癖,在什么地方有特定的规定,出门只喝白水。”
苏乔无所谓地“嗯”了,对着那实习生努努嘴,表示认同,接着就不怎么交流,平静盯着路面秋风搅动的落叶。
她出门多套了件浅咖色的风衣,在杏林道下站着,仰头时风将卷发吹散搭在后肩,站姿舒展挺立,让人幻视她也是道两旁的某棵树。
小东就抱好茶不说话了,跟着她站着没多久,从远处等来了辆商务车。
司机张叔探头出来抱歉,苏乔才又展露笑脸:“没事。走吧。”
她打开门,这时候才想起什么,朝身后道:“今天出门替我打工,晚上给你结工资,保证比李唯特给你的多。”
小东犹豫:“我的工资不是李警官结的。”
苏乔故作疑问:“那是蔡警官?”
小东:“也不是……”
她们俩一人前一个人后,布德尔坐在实习生边上,睨了眼她们的互动,没有说话,元来倒是苏乔良心的代言人,安抚:“她逗你玩呢,别害怕啊同学,我们不是坏人。”
苏乔:“哪有好人说自己不是坏人的,这不明摆着咱们是坏人了么?”
小东:……
但她到底也没太过分,只是想起来了开个玩笑,玩完了正经的人格就占据上风,翻出手机和她对那文件上的人员名单。
两个地方粗略算隔着整个城市,从现在出发到黑塔,差不多是下午六点,刚好学院放学。
学校内建筑耸立,色沉而庄严,和白塔那边明净典雅的模样相反,楼宇叠立在一堆,区域分明,内里穿着制服的哨兵下课,闲散着走出,这其中,夹杂一两个服饰不同的人。
苏乔的车提前打过招呼,从大门内驶入,草草看了两眼黑塔内的绿化,对张叔道:“去五号宿舍楼。”
她来时和学院负责人对过,除个别和首都哨兵岗位成功调换的去外面工作之外,边境来的哨兵都先被安置在那里。
按照抵达时间询问宿管即可,然后找到人,根据单子上的问题问话——李唯特大概也是把她当小孩打发,硬是找了这么个不费脑子的事给她。
苏乔无聊地拍着手机,歪头看着车窗外缓慢移动的景色。
这个时节天越发黑得早,路灯晃过去一圈又一圈,道边的树高起来,草丛茂密,压得小路更黑,更静。
看样子是快到了……
苏乔摁亮手机屏幕,想再看看那单子上的人。
锁屏刺目的光亮拍在面中,她微微眯了眯眼,往后坐直,倏而余光暼见窗外似乎飞砸来了什么,一张脸闪过,她愣了一下,正要去看,车身忽地猛刹,张叔道的“当心”在前响起,外面传来“咚”的铁棍砸响和叫喊。
苏乔回头要看的举动因为这突发情况差点被甩下座位,脑袋都要撞前座上时,被元来一把按回去。
咚。
手机飞出去。
苏乔没管,急着想按下车窗,元来赶紧阻止:“有几个哨兵斗殴,等我们先下去看看。”
她身边两人都是哨兵,自然比她那匆匆一瞥看到得多也听到得多,猜测定是十有八九。
张叔能看到后视镜,见元来下车立刻就要发动车子,说:“四五个打架呢,椅子都拆了,不得了,我先把小姐送到楼下。”
苏乔想着刚才瞄见的那张面孔,心里有些麻烦,猫腰摸来手机:“估计是新来的哨兵和学校的人起冲突,你先等等——”她倾身再次拉开车门,“布德尔你也跟我下去,万一拉不住,就把那帮城外来的架走。”
小东缩在车里,见状想跟着一块去,又被苏乔眼神按回去:“你跟张叔先去楼下等我,把等会要问的罗列好。”
说完,她便揽着胸前敞开的大衣钻下车。
夜风吹在腿上,带来不远处乱喷的骂声和拳脚到肉的声音,元来下车速度快,早便大喝着去制人。
苏乔落在后面下去看,只见远处互殴的五人挤在绿化带里,旁边的座椅歪了大半,似乎有一个还跌在草丛,总之各有各的忙。
这帮人年轻气盛,元来这一声不像是劝架的,还以为是来参战的,顿时混乱更甚。
苏乔快步绕过车后借着那道上的路灯瞧得仔细,发现那边穿着制服的有三个,另两个高大精壮衣着朴素,却没有自己刚透过窗户看到的人。
可眼下她也没功夫多想。
学院不得释放精神体的规矩这会被当个屁放了,那绿化带外面光明正大趴着一只大鳄鱼,还有某个跳起来凶猛叨啄的秃鹫两边正撕打在一起。
属于危险区那里特有的肃杀气息逐渐冒出,光这帮学生大概是没法招架的。
情况和她想得没错。
苏乔急声喊前面头大的元来,顺便给旁边的布德尔个眼神:“把换岗哨兵给我拉出来!”
她发话元来才敢动手,迅速上前扯开在外面趁机踢黑脚的某个学院哨兵,在那人发难前,拽住身前那指挥秃鹫的男人,一脚撂倒在地拖拽出来,布德尔同样。
两人进去捣乱,直接影响了战局。
和布德尔对抗的换岗哨兵见状,还以为是对方找帮手,气急之下一只蜥蜴跳出草丛,突地胀大,狠一下咬在鳄鱼的大眼上。
那鳄鱼板样的嘴打开翻撞,路灯摇晃,影子灯光晃忽之间,黑漆漆的草丛里竟又冒出来几道黑影。
苏乔为自保站得很远,这会只依稀见着那里头又添东西,眼皮跳得命苦,低头拨号的动作快出一倍。
可刚打通还没“喂”出声,视野里本该左右移动的黑影倏然变大,竟是朝这边砸了过来。
她怔下立刻反应要躲,正要蹲身时身后蓦地贴来一人,她吓一跳,还以为这时候有人要害她,下意识拧身,而肩头按来的手根本不给她余地,硬是钳着她的大臂将她拔离原位。
苏乔吃痛,扭头要骂,然一回脸便有个四脚玩意儿擦着她扬起的发直直从身侧砸了过去,砰的一下,撞在电线杆上。
吱。凹进去个口。
手臂的力道放开,苏乔还对那个电杆瞪,被这劲儿拔起来放下还没站好,身上撑的力松,鞋跟一歪就要倒。
身后刚离开的人便又贴过来,非常没眼力见的把她重新拔起来放好。
熟悉的硬声响起:“没事吧?”
苏乔猛然回神,扭脸盯回他:“纪淮?”
刚不是在那斗殴堆里么?
来人抿唇看向远处的树坑,他目力高,前不久苏乔在车里那光亮照在脸上,那一瞥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当然知道她心里未尽的话是什么。
“我去找保安了。”他说着,也要冲去拉架。
苏乔本能拽住他,要说什么另一只手的电话又不停地响,既然这人找来保安,她就不用叫人了,便分出点神挂断。
抬眼,纪淮还维持着被她拽住的姿势,凝眸看过来。
这时身后的小道发出四五声高喝,再看面前道上有手电的光闪来闪去,应该就是保安他们来了。
“站这别动。”
苏乔冷然说着,松开手,就像刚才差点被砸死不是她,踩着脚下双尖头的裸色高跟,先一步向草丛那凌乱处走。
纪淮不解,还是决定跟上。
元来和布德尔早就把那两边拉开,乱放的精神体也一个个都踹了回去,正一人拽着一个愤然不满鼻青脸肿的外来哨兵,而对面也完全不差,本来有型漂亮的制服破的破烂的烂,高傲的哨兵因痛都佝偻着腰,捂着肚子。
两边正如斗鸡,哼哧哼哧地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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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避着满地铁棍树杈土块走过去,半道还差点崴了,纪淮跟在后面走,下意识伸手又看她没事人一样稳回去,颇显惊奇地垂眼看向那大衣下的细跟,没说话。
苏乔不清楚后面人忙些什么,只知道前面这帮人快把她气心梗,快步走去看这两边惨兮兮的哨兵,问:“谁先动的手。”
他们都经过训练,这会正是处于激动和冷静的时候,脑子不容易处理事情,甭管是谁来问,只要是这么一句话,肯定会回答。
七嘴八舌,再次吵开了。
这边说那边凭什么骂人,那边说这边有啥资格走路……
元来听得耳朵疼,眼看这两方喊着指着又要黏到一起去,再次把手里的人往后扯住,前跨一步:“喊什么!多大的人除了吵就是打!问你们话听不见吗!”
她声重,近距离吼没人听不见,保安这会也赶到了,其中一个就是先前给苏乔她们开门的,见状赶紧道谢:“幸亏有苏小姐,不然这该成动物园了……”
早就成动物园了。
苏乔对他笑了笑:“没事。”
外来的不认识什么苏小姐,而黑塔里同样,但后者知道保安的态度,这会也安静下来,有一个记起元来刚才的话,急忙指认:“是这人先动的手,我走得好好的,他跳起来打我!”
被指的就是那会释放秃鹫的哨兵,此刻正被元来押着。
那人和布德尔手里的人一听,惊呆了一样:“不是你先骂我的?!”
“污蔑什么啊!有本事调监控啊!”
“你……”
苏乔:“可以了!”
她声不大,但用在这里绰绰有余,顿时所有人的目光移向她,保安同样。
学校是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通报批评或上报家长,再如何如何,而听这两边的说辞和各方表现,很明显就是黑塔学员出言挑衅让另外两个着了道,就算调监控,也只能变相证明黑塔是对的。
那就更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
苏乔朝身侧两个黑塔哨兵扬扬下巴,然后转向旁边的保安队长:“我开车来的,路上看见了是他们两先动的手。”
捏在别人手中的两个换岗从最开始被拉偏架就知道事情发展为何。
他们盯着一脸正经苏乔,手底挣动,想说瑟顿这帮人真是卑鄙无耻,却没有任何办法,愤愤低头。
立在后面的纪淮怔住,有些疑惑和不忍,望着苏乔想要说话,可那人神态自若,看样子是认定了这两个可怜哨兵有错,便在她要继续说话时开口打断:“我听见了。”
苏乔张嘴未成,回看这个身边冒出来惹事的哨兵。
看那模样,他是还要阐述事情经过,急切要辩解。
苏乔眉心微皱,手背抵着他臂弯将人挡回身后,语气放得严肃些:“证据在哪。”
纪淮眉头下压,“我——”
“你也是从危险区来的,你们认识?袒护?”
苏乔眼神上下打量他,再轻飘飘落在侧边那两个和他气质差不多的哨兵身上。
她每冒出一个字,纪淮眉间的印记就加深一点,平视着她傲然的模样,一腔憋闷无处抒发。
苏乔见他张嘴无言,丝毫不多等待,转回去对那安保道:“这两天哨兵身份特殊,家长们担心,赶紧带他们三个去医务室看看,我刚好带安全检察部的来问话,这俩我带过去教育。”
她暼一眼元来,后者了然,和布德尔抓着那两个哨兵往后走。
保安队长乐得无事,也口头教育那三个黑塔学院,便要将人带离。
这仨嘴角绷得紧,眼神挑衅得瞪向对面,两个外来的哨兵一听要进安全部,哪还有心思接受眼神,跟着离开时都在胡思乱想。
那几束嘚瑟的神情就换苏乔接去了。
她揣着大衣兜走前了两步,像是拐弯时不经意面向那三人,开玩笑似的说:“最近哨兵死得多,安分一点。”
黑塔哨兵还未从她突然的对视醒神,又莫名被提点这一句话,顿觉恶寒缠身晦气得不行,互相嗤着跟安保几人溜掉。
像是泥鳅。
苏乔望那三人背影,浅栗色的眼睛泛出一圈黑边,又很快消失,白了眼回身,准备跟上前面四人。
然而刚迈步,面前挡来一道身影。
4. 不一样
秋风稍冷,苏乔不动声色理了理翻开的大衣领,揣进兜里的手往内收收,站姿却依旧放松,半截小腿和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外,被夜色下路灯照出冷色。
她本来就高,加上鞋跟,这会平视过去就是纪淮努力望来的眼睛。
“想说什么?”
她往前了小半步,刚才微曲的腿弯立直,看着对方眼神追着她上来,角度不同,那本来压凶的眼睛变得圆些,隐在暗夜里的灰眸掺灰。
纪淮不懂:“你明明没有看见,为什么要那么说?”
“谁说我没有看见。”
“那会在车里,你明明……”
苏乔轻轻抬起鞋跟在地上点着,偏头轻笑:“你知道我是谁么。”
“——跑来质问我,你不想在瑟顿呆了。”
这句话把纪淮问懵了,呆呆地等着面前这个女人红唇微动,说出让他拳头紧握的话。
苏乔能感觉到纪淮浑身窜起的刺,她转转肩,目光从他身侧很快瞅了眼远去的几人,再度转回他脸上。
而这个人又不看她了,继续盯她的鞋尖。
好歹刚才还帮过她,苏乔记着李唯特给她的差事,本来撂下这句就要离开,这会却突然大发慈悲,补了一句:“你到这里本来是要做什么,就安心去做,不要多管闲事。”
纪淮眉心皱着,现下低头,那凶相就又冒了出来,可他只是在疑惑,觉得不该,苏乔的话不该,苏乔的做法不该,甚至苏乔这个人都不该是这样的……
他总觉得有一股亲切把他困在那个温柔的水椅里,使自己看到误会时的气恼都被压在这个叫苏乔的和善女人身后。
他想问她这一切的原委,这时,忽地发现那人鞋跟点在地上的动作变快了。
这和隔离室那双绵软的鞋底不同,那双鞋不会发出这种明显的噪音。
突然,似乎是这声音打破了一直包裹着他的壳,此刻他才注意到鼻间正揉着的不同气味,香水、化妆品、衣服的熏香,还有柠檬茶?
气味杂,声音杂。
和隔离室那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纪淮愣住,蓦地醒悟媒介人给他安顿话里的最终含义。
不要妄想。
他放在腿侧的手搓了搓,但嘴里的“抱歉”硬是不愿意吐出,他蹙眉飞快地看了眼她。
那张脸写着不在乎,是拿准了他不会说什么的不在乎,漂亮的眼睛直盯着他,像是压在头上的高楼。
纪淮只能别开头,给她让路。
这一切落在苏乔那里不过眨眼。
她还当是他孺子可教,已经将这两句话彻底吸收服后让路,便不多做解释,踏步从他让开的位置直直走过。
大衣的肩袖蹭过纪淮胸口,带起一阵凉风。
那风里似乎有人在嘀咕。
冻死!
谁都没有理会……
苏乔大步走着,步间盯着道上乱七八糟落着的杂物,抬手捂住被风吹着的脖子搓搓,快步追到前面的元来和布德尔两人。
他们走得慢,还一直注意纪淮和她的对话,发现没什么事,元来才扭头问:“你亲自去疏导的哨兵?”
说这句话时苏乔已经跟来她边上,回答:“嗯,傻小子。”说话时还轻嘶着气,往这幽静小道的尽头瞧,无语道:“让他开去楼下还真开得没影,那几个哨兵是能把车砸烂还是怎么着?”
她话音刚落,布德尔那边忽然动起来,接着就是他的冷声呵斥:“别动!”
秃鹫哥应该是想趁几人聊天时抽身,谁曾想爆发力刚出又被布德尔手快压住,刚刚让鳄鱼拍出的伤疼了下,气得粗喘瞪回去:“黑白不分!有病!”
布德尔是不理会他们口头争执的,苏乔让他把人按住,就死按,一点听秃鹫哥说话的模样都没有。
所以这哥吼完,道间只有冷风呼呼。
还挺尴尬。
蜥蜴哥也气,可他闭眼后多了些别的想法,扭头寻找这两个哨兵听从的人,艰难在元来手下动着脖子,往左——和苏乔快走两步凑来的脸对上。
蜥蜴哥是哨兵,乌漆麻黑下怼来那张脸,看得是一清二楚,顺带被她身上的香味揍得更加脸肿,一下就慌了神,都不走了,站定下来竖眉想说什么。
元来负责按他,差点就被这人突然的停顿绊一跤,气得手上用力将人再次揪起来,见对方眼神所至之处,莫名跟去结果看见了苏乔,遂纳闷:“干嘛呢?”
她在蜥蜴哥身后开口,这兄弟还以为是在说他,记起刚想说的话,立刻看着苏乔道:“我们有检察司的精神合格证,没有威胁,来这里也是经过检查的,不会有暴乱倾向……如果要认错赔偿我们都配合,没必要去安全部吧……”
他开始还气足,到后面话语迟缓的同时还加上很大的悲愤。
仿佛这天立马就能飘大雪。
苏乔抖抖身上冷气,分别在他们俩脸上看了一遍,耐心听完他的话,多分了眼神给他,问别的:“伤得怎么样。”
蜥蜴哥微愣,秃鹫哥笑骂:“就那几个废物,能咋?哦!——”
布德尔手下一捏,将那后半个字直接捏得升调,配合着两道喊叫。
苏乔了然:“那就行,等会先问你们。”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那俩哨兵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不等问,几人已然走到小道尽头的拐弯处,看见密密树丛下那栋高耸的宿舍楼,而底下车停的位置,小东和张叔正在紧张等候。
见他们来了,才招手屁颠屁颠地过来。
苏乔远远笑张叔连个车尾气都揪不到,后者也笑,说小姐吩咐的哪能不听,自己这半老头子帮不上什么忙,再说多走走锻炼身体,她闻言要骂,张叔又立刻看向旁边多出来的俩人,问:“这是?”
张叔跟她妈一个岁数,算是看她长大的,苏乔又不能上去打他,而且年长的人可能都有点逗小辈乐子的爱好,她接受。
于是顺着张叔的话看向这两个哨兵,“就是你看到的打架呗?让学院哨兵欺负了,吃哑巴亏,刚好我有事问,就带回来了。”
小东顿了下,这会才把目光放在那两个狼狈的人身上,翻开托在手里准备好的电子屏比对,发现确是其中的两人。
而那边的哨兵明显没反应过来苏乔嘴里的介绍方式,同样讷讷看过去,有些怪异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还吐不出来的感觉。
张叔不懂他们之间的弯绕,一切都以苏乔的说法为准,闻言轻啧出声,指头伸出隔空点点这二人,就开始了。
什么黑塔人精多,出门在外要低调,有事找老师或安全部啊,再怎样也不能打架,老大个小伙揍得跟孙子似的多丢人啊云云。
其实对面三个更像孙子,可苦于现在没有对照组。张叔能见到的哨兵不是苏友容那样的人物,就是苏乔后面跟的这俩,论狼狈,张叔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可不得这样形容了。
蜥蜴哥和秃鹫哥被戳得膝盖直痛,真幻视自己领头指责,半晌没说出话来,闷着脑袋只顾点,轻轻松松就被元来和布德尔按着丢到宿舍楼一楼的空房间。
这还是苏乔来时让宿管准备的,她到就能用,只是进去的俩人还有些在状况之外——啊?不是进局子?
就是这迷茫莫名的时候,苏乔的鞋音紧跟而来,拢紧大衣坐在他们二位所在的桌前,小东亦步亦趋,摆好电子屏和录摄装置。
房间静下。
苏乔从口袋拿出帝国特批的检察司和安全部临时证件丢到桌上,又示意小东。
后者同样,两手按着证件推出去,简单介绍身份,然后说:“关于近期的多起哨兵失踪案,我代表帝国安全部想问你们一些问题。如实作答即可。”
秃鹫和蜥蜴哥还是疑惑,思维飘在天上,应声得极为敷衍。
苏乔靠在椅背,折好自己的证件,瞄过去:“今天的事我全当没看到。但以后要留在这里,最起码在换岗正式期没确定下来之前,和他们起冲突要避开人。长点脑子行不。”
秃鹫和蜥蜴哥:……被骂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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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这会才像是终于搞懂今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感觉吃进去的苍蝇忽然就变成了土豆,似乎是好点了,可依旧噎得慌。
但两人也能明白苏乔几人不会对他们有害,这多少才有点安慰。
短短三句话,苏乔说得不快不慢,给了他们思考的时间,方才接上:“两位先生,现在可以配合我们工作了吗。”
“……可以。”
*
之后的事就简单得多,苏乔就负责坐在旁边装座大佛,一切问题都有小东有条不紊地问出。
七点到十点,剩两页名单没有解决,还包括一些没有在宿舍楼里的哨兵。
里面就有纪淮。
苏乔翘着腿,手机在掌心里拍着,时不时按亮翻开,瞄一眼文件末尾的人名,莫名有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急切感。
那时候和她说完话,他没回来,这会在一楼……从门上的小窗也没瞅见形似那家伙的人回来。
现在都十点了。
校区门禁不也是这个时候?
苏乔麻烦得要命,虽然单子上没有留宿的哨兵除过纪淮还有两位,但她就是觉得这个人的问题会大一点。
来源于这货的缺心眼。
手机拍在掌心的速度加快,她扭头给小东吩咐几句,让元来在这里陪她,起身到门口叫上布德尔出去。
布德尔是男的,和元来这个调皮小女生从幼时就能陪苏乔玩乐不同,他最多是在这两人玩过家家的时候充当门,饭,偶尔成人。
他比她们大,跟苏友容回来时就知道他的工作,所以对待饭碗持认真严谨态度,沉默寡言的保镖是吧。真就寡言了二十七年。
越长大越是如此,对苏乔的使唤从来不多问一个字。
苏乔也不会像问元来一样和他分析现在要去找人该往哪里,同样一言不发,从宿舍楼出去后又回来,敲开宿管的门问:“有换岗哨兵没有回来,我问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宿管肯定不会拒绝,急忙翻开。
苏乔一次性记了三个人,道谢后出去,拨通了最后记在通讯录内的电话。
布德尔有些意外。
按元来的话说,苏乔是有一些怪癖。例如在家出门办公室每个地方不同就会喝不同的饮品,家中外出疏导室里也会做不同的打扮,一天安排的事情有序,非必要情况,都会从头挨个解决。
诸如打电话这样的小事。
一般都会先从第一个开始。
但这次怎么……
越晚越凉,苏乔出宿舍楼,一瞬间的凉风让她外衣鼓起,电话发出嘟声,很长的一段时间,够她从楼前的道走出去,站在僻静处和热闹处的交汇。
没人接。
苏乔那股预感验证到百分之八十,她继续拨,这次闲散地往楼后面,那片树林凉亭的地方逛。
路灯幽静,耳边令人讨厌的声音依旧存在,又是两条林间岔路,连着花园,和更静的高墙暗林。
她站直,正要从左到右先去花园逛一圈,布德尔突然出声:“林里有声音,几个哨兵。”
苏乔了然,转而往那边走去。
嘟……哒。
电话接通,她依旧走着,正要开门见山,听筒里却比她更快冒出一道让人火大的陌生声音。
“谁啊,打扰老子兴致!哎这8888是你的谁,过来过来,给他打个招呼……”
苏乔将手机微微拿开一段距离,里面飘出的大笑和衣料摩擦声减弱,她没有回答,按照听筒与现实声音的重叠来源,偏头,在丛中拐着,成功看见远处围成一坨的人堆。
除了两个身穿制服的哨兵外,还有两个明显是社会人士的人。
布德尔从后提醒,苏乔才把被围着的那颗油光水滑的后脑勺在记忆里对上号。
我当是谁呢。
她冷嗤一声,心说今天碰见让人恼火的家伙还真多。
感觉让冷风吹她这一路也差不多了,苏乔眯了眯眼,把手机扣回来,迈步向前。
“我,苏乔。”
5. 愣头青
远远的,哄闹人群静下,黏成堆的人突地裂开一道口,个个不屑或惊愣地转过来看她。
身影分割间,立直着一个影子般的人,呆呆的眼神隐在大片阴影里。
堆里五人都是哨兵,暗处中心的纪淮同样。
他当然能听见自己手机里发出的冰冷女声,眼睛根本不受控制寻着现实中那道声音去。
林中灯影微凉,映照远处那个揣着大衣兜的女人,越走越近。
林里风大,她走得不说快,却也是被这西风刮开衣襟,单薄的衬衣,到膝盖的裙子,她还露出半截手腕接打电话:“克莱本啊,你非常能给我找事。”
话语依旧从他的手机听筒里同步飘出,刺进当下拿着它的人耳朵里。
被叫做克莱本的人脸色一变,随之凑在他周围的几个哨兵亦是绷住脸,暗戳戳的话在脚底流窜。
“她是苏乔?!”
“她不是白塔的人吗!跑这里干什么?”
“我去!那会她帮我还咒我来着,几个意思??”
克莱本听着围绕苏乔的讨论,顿觉忽视,更有种被那头的平淡压住的感觉,面子有点掉,他咬牙下巴往前一移,觉得暂时解决不了转移走的注意力,当即把手里的手机砸回它该去的地方。
站在他面前的纪淮就是。
这人挥手重,纪淮本在愣神,察觉到下意识要挡,可那东西是冲着后面去的,便干脆没动,等着手机和墙根亲吻,飞溅出零碎东西到他腿上。
苏乔这会走近,发现克莱本这一出,轻蔑之情无以言表,又见里头那人还不躲不避,这其中就多加了一点气愤。
那帮人围在林间小道下,靠墙的花花草草里,草丛里数不清的杈子就在他们脚边戳着。
苏乔内心嘲笑,这校外人员霸凌校内人员怎么也得选一个这么埋汰的地方。
她停在由块块石头组成的一人窄道上,路灯就在前面半步远,位置差距构成高度差,苏乔此时就像居高临下,暼他克莱本。
“干嘛?你要想砸的是我,就胆子大一点,多大的人了,撒尿对着墙撒气也对着墙?”
众人呆后怒起,克莱本油亮整齐的头发都呲起毛,他愤而转身怒指过来,看着白灯下的苏乔鼻孔喷气,“你再说一遍!?”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哨兵见状,也迈着宽步拧着粗腰往来。
像是三辆手动发动的拖拉机。
苏乔没挪窝,就站着让他指,对方见此嘿呀一声,腿一抬就要发难。
这时布德尔前跨一步来她身前,踩着下面的泥地站,高大的哨兵像堵墙似的将前几人怼开,硬是把这小小的位置留出来,能够苏乔留出个脑袋同他们对线。
“从这离开。我说得够文明了吧。”
她脸冷下来,眸子里的黑边显现出来,眼神从克莱本这里移开,落到他身后隔岸观火的那三个哨兵身上,停住,开口,“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们安分一点。”
那三个分布在纪淮两侧的哨兵正是不久前斗殴的学员。
此时看克莱本的态度又听见她自报家门,这会才知道自己惹祸,但又嘴硬着不愿低头,梗得老高。
“黑塔一级的学生,你是信依附着克莱本家能有好的出路,还是相信我能让你出门立刻被车撞死。”
苏乔突然道,慢悠悠将目光重新投放到克莱本这里。
后者眼珠子恨不得掉出来,牙估计都咬碎了三颗,“你敢!”
她便笑了:“嗷,合着你能在这逗哨兵玩,我不能逗?”
“你爸爸有我妈妈厉害吗?或者你有安全部特批的权利吗?”
“没有,就滚。我再说一遍。”苏乔轻飘飘道。
克莱本被她一通说辞气得肚子大了一圈,震惊气恼下手里的不知名铁疙瘩直朝她丢来,苏乔动都没动,布德尔就将它接住反手砸了回去。
当然被对方的哨兵挡住,可那三个学员就不一样了。
他们见情形是这样,根本不敢再呆,紧闭着声音跑走,步伐间凌乱,蹭着克莱本腿边的草叶逃得扑簌簌响,他的眼皮跟着声响剧烈抖动,总觉得什么东西碎落在地。
克莱本大操一声,扭头又指落荒而逃那几人,骂了些什么,突然意味不明地追着那几人而去。
他身后的两哨兵在原地呆傻一瞬,才知道自家少爷夹着尾巴溜了,面前布德尔和苏乔的眼神刺来,他们只是个打工仔,哪敢招惹,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便也飞速逃跑。
花草摇着嘲笑,道上奔离走的声音很快落下,苏乔收回眼,和那墙根剩下来的傻子对上。
傻子在她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看她。她知道。
眼下人群散去,他还在看,站得直愣愣就光看。
苏乔和他沉默对望三秒,“过来走啊……”
纪淮想说你怎么来了,谢谢,走哪去。
可回归现实,他只是利索地从地上捡起手机,追上苏乔着急往林子外走的步伐。
这林子里很凉,他记得她说冷来着。
纪淮目光偏转,落在她裸色鞋口上方的脚踝。
苏乔在石头路走着,道窄,只能容纳一个人,布德尔走在她身后,所以纪淮追来要是想靠近苏乔,便只得跟在道下面的土地上。
她继续打电话,是另外两个未归的哨兵,问清楚去向约好时间,这两通电话交流不过几个来回——他们刚刚好走出静林到外面小的园子。
苏乔收好手机,忽然听不见多出来的那个人。
刚才叫完纪淮她就扭头去办事了,这会还以为那愣头青依旧杵在原地,于是她突地停下脚步往后一转,正要厉声,眉毛都竖起来了却见自己身侧坠着个老老实实的影子。
为什么是影子……
这家伙穿着成套的黑色运动装,打眼过去,苏乔根本看不见,只有路灯下来才能找到那颗毛茸茸耷拉着的头。
她刚提起来的气劲歇下去,抿唇扭回头,给小东发信息。
刚才的两个哨兵都临时有事,改成明天。宿舍门禁时间也到了,他们不好再占着人家休息的地方,她就决定把纪淮带到自己白塔的办公室问话,反正还有别的事。
苏乔低头打字,带着身后两个闷葫芦出了园子,没过多时,张叔的车就开来。
她打了个招呼,哈出白气率先钻进车里,元来在旁边,后座是小东还有紧跟上去的布德尔。
纪淮还站在车门口。
苏乔坐好瞅见,奇怪道:“上车。”
纪淮认得这是她来时坐的车,那会她说过要带别的哨兵去安全部……他也要去?
我就是挨了个打……也要去?
他抬头看她,又看看后座的两人。
大概是纪淮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苏乔居然在这时候奇迹般地懂了他眼神中未尽的意思。
她扶额揉了揉,指指前座:“过来坐前面。”
那道沉默的影子听话去做了。
张叔接人的时候见苏乔好像情绪不太好,便没搭茬,这会感觉她好得多,就敢出声好奇了:“小伙子谁啊?”
元来猜测:“他也是名单上的人?”
苏乔点头。
这时纪淮打开门坐在副驾,张叔听是她们工作上的事,便不多问,说:“小姐,我先送你去白塔?”
车里暗,苏乔不太爱在这种情况下看手机,靠着座闭目养神,回答:“先送小东。”
小东在后面喝水,闻言摇头:“没事的姐,我不着急。”
苏乔:“顺路,明天再来接你。”
小东不好拒绝,点头道谢。
车内恢复安静。
纪淮坐在前面,心里涌动却无论如何没法猜出来他们究竟在干嘛,干脆也不想了,靠在椅背目光往上走,莫名其妙地,就落在后视镜面。
三个指节宽的长镜片,有一小角映着阖眼不动的苏乔。
镜子里视野范围小,能看到一头绵绵柔柔的发搭在肩蹭在背后,他动了动身子,继续望。
那里面的苏乔不说话不瞪人,很容易就会被吸到她独有的磁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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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淮小心瞄她两眼,又使劲垂下睫毛,把注意力安心放在膝盖上。
而在他挪走那刻,苏乔幽幽睁眼,从自己这个角度,暼向纪淮露出的脖子。
她虽然没有哨兵们那么厉害的感知力,可这人从上折射来的目光也太过鬼祟,本就没有睡着,硬是让这怪怪的感觉给惹起来。
始作俑者还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坐得越发挺直。
她想笑。
纪淮估计是想问自己究竟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可又不敢问,所以在那里坐立难安不得已才不停偷看她。
苏乔便学他动作,撑在旁边抵着额角,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侧前座位的那半颗脑袋。
盯……
车停,小东下去,她和她拜拜,车动。
盯……
盯得这车内更加静得诡异,每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元来余光注意着她的样子,又去看自己前座的陌生哨兵,总觉得那孩子此时此刻估计连手指该不该伸直都已经不知道了,恨不得当车跳出去。
苏乔没有祸害人的自觉,就觉得那半截耳朵像是平底锅上的虾,被视线煎得红透。
她指腹抵在鬓角轻轻摩挲,手机在另只手里翻转,尖部一下一下戳着大腿面。
这触感忽然让她想起一件事。
纪淮的手机不知道报废没有。
正想着,感觉车速降下,苏乔看向窗外,是白塔职工区,前面不远就是她所在的楼。
张叔稳稳驶着车,问还需不需要等她,苏乔想了想,否了,说她忙完去自己家里睡。
在白塔里,元来和布德尔就不需要呆了,本来就是带出来装样子的,现在更没必要守着她,苏乔和他们简单说两句,便下车了。
夜深。
苏乔是一点都没法在空气下呆得时间长,刚下去就往楼内走,期间抽空回看副驾的人,见那人跟着过来后极为欣慰地点了下头:“跟上。”
纪淮:“哦。”
他迟疑进前的步子加快,两步赶到她身后。
苏乔在前验证身份过闸门,一开,便往后看他一眼,发现纪淮跟得老紧后就放松走,引着他过安检,从大堂穿过登电梯。
这个点楼内还是亮堂的,只是安静很多。
因此宽阔的堂和走廊内,苏乔的鞋跟音就更明显。
纪淮跟在她后面,好奇紧张都被这声音带动着扩大,和心跳共振,走了没几步就把盖住一半的掌心从袖口救出来晾着。
他们两一起进电梯,苏乔先进去,站定转过身,视野里的纪淮已经乖乖随着她站在身侧了。
看那模样,除了面上依旧严肃,真让她幻视马上要被宰的羊羔。
苏乔蓦地轻笑。
电梯厢就这么大,总共两个人,她笑得特别不礼貌,指向还显而易见。
纪淮在电梯角落立着,掀起眼皮去瞧位于他半身之前的人,刚才是只能看见她卷而滑的头发,笑后,那人转过来,惹人注目的眉眼再次传递笑意,然后才是话语:“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叫你来干嘛的。”
她一定是觉得他笨。
笑意和话中并没有隔离室里那样温柔善意,是个挺隐晦的嘲笑。
或者玩笑?
他把手放进兜,运动外套的拉链很高,他一低头下巴就有小点藏进领子,拒绝和她眼神交流。
“不知道。”
“不知道?”
苏乔又笑,“那我要把你卖了呢?”
纪淮:“卖就卖了。”
这次倒是答得很快,只是更加逃避她的眼神,身体不自觉地往角落靠,像是要侧进这铁箱里头。
苏乔从他身体动作上收回目光转正身子。
电梯也到了,她向外走,“我的工作是让你配合我的工作,问一些问题就行。然后你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边说边走,顺便回头看一眼纪淮还有没有跟着。
对方应该挺懵,但好歹把下巴从领口里释放出来,迎上她的眼睛,“……好。”
6. 神游症
电梯打开,左右是两株盈盈绿植,前面像是个前台一样没人坐的地方,再往里,被分割出几个区域。
苏乔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指纹验证,推开,感应灯突地亮起。
纪淮在她身后走,不自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闪到,眯了眯眼,前方是个小型的会客厅。
吧台沙发茶几一应俱全,他本以为苏乔是要在这里问他话,没想到她并没有停留,继续朝着里面的门去。
快进门时,她顺手拍了下墙上的开关,房中光线柔和下来,大窗外对街斑斓的夜景点缀其内。
纪淮下巴抵着领口磨了磨,抬眼追着苏乔垂在背后摇晃的发尾,盯着它顺滑的卷跳跃着,走去门内。
这里小一些,办公的地方加一个隐蔽的休息室。
苏乔径直靠在正对门的办公桌上,向旁边的小沙发扬扬下巴:“你坐。”
纪淮是支牙膏,挤一下动一下。
听见后依言坐在那矮大半个头的圆坨沙发上,也不坐全,虚虚坐半个屁股两手交叉着搭在膝盖,扬起头来看她。
这算是做好准备了,“你问”两个字都写在脸上。
苏乔没多注意他,把桌面上的电脑转了个面,打开摄像头,确保一切妥当后,在手机上翻点着。
“你是几月几号从危三区出发的。”
“十月八号。”
“好的,”苏乔点头,这次不再看手机,反而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出声,“那么现在需要纪先生帮忙回忆一下从出门前遇到的同行人员,所乘车辆。”
“不用紧张,尽力就好。”
她的声音降为仿佛绸缎般绵柔的河水,从他耳道慢慢滑过至全身,虽然杂音和杂味依旧存在,可这一切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隔离室。
纪淮互相干扰的十指微微松动,鼻尖点缀着苏乔头顶的星灯,认认真真,一个不落说了个全。
苏乔最开始只是用耳朵听,后来他回忆得太具体,便不得已拿起手机记录,记着记着,发现在他所碰见的人物里确实有那个文件里标红的失踪哨兵。
她点头,手机传输出一张照片到电脑屏幕上。
纪淮在那大屏有动静时视线就移过去,看见照片的一瞬间听见苏乔的问题:“对这位哨兵有印象吗?”
“有。”他复述了一遍刚才说过的人名。
苏乔继续点头:“很好。清楚有关她的动向吗?尽可能地想想,越详细约好。”
纪淮看看她,又看看电脑屏幕上严肃的证件照,知道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尽可能”就行的。
他盯着那人,在脑子里逐个捋着细节,想总结出一条比较清晰的线给苏乔。
但苏乔看他拧眉不动的样子却是误会了。
她突然想起来有个流程没走,而且把人带到自己地盘太顺,什么都没给这人解释就开始问这么隐私的问题……开始是带着逗趣,后来就是记忆出走,真忘了。
啧。低级错误。
她拿出来口袋里的证件给纪淮展示,简单介绍了下身份:“你们应该在网上听到过些风声,近期哨兵多次失踪,生死不明,线索不好找,所以才来问问你们这些同行人员。”
“下午有一位同行安全部人员,但事情比较简单,我就让她回去了。如果你有顾虑,我可以现在带你去安全部核实一下。”
苏乔声音有力而肯定,证件放在纪淮手里,表示他可以查验真假。
纪淮不知道他仅是思考了三秒怎么就引来这么大段话,也是认真听完才发现自己怎么一点质问都没有就屁颠颠过来坐着。
他舔了下唇,自己给自己,也是给苏乔找补。
“你去了黑塔宿舍,那辆车里的安全部人穿着制服,我看见了,还有后来……你和克莱本说的话,我相信你,问吧。”
其实纪淮还有半句没说:你都敢随便撞死别人,这么费心诓我实在有点不符合常理。
但他没敢说出来。
苏乔不清楚他心里想法,倒是听这顿分析很满意,抱臂接受了,接上刚才的问题。
纪淮那会已经整理出半段思绪,眼下答得很快,简单表述从同行一路的经历,再道:“我们从临市下飞机,距离瑟顿532公里的E25路口,有过一次队伍整顿。”
“高级哨兵和次级哨兵分在不同的车上,由高到低经过检查依次出发,他比我早离开大约两个小时十五分,我从服务检查区出来的时间可能是晚上五点四十到六点中间……因为外面日落还没有完全黑……还有,还有,最开始进入服务区的车牌号应该是JP754某某……没有看清。”
他垂眼盯着桌角的某个点,像是身临其境穿回那天的场景,随着回忆加深眉头越深,交叉着的十指在某一时刻松开,扳在膝盖上。
苏乔记录时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原本思考着迷茫的目光逐渐变成真正的毫无焦距,立刻轻轻地清了清嗓子,柔声道:“纪淮,你和她认识?”
“不。”
纪淮放在腿的手指紧紧扣了下裤面,心跳在这刻上攀得厉害,一股浓浓的迷离绕在他的前额叶,回忆似是要把他拽入那天刮满风沙的服务区。
四处都是沙子,分明是黄色,却挤挤压压盖得黑暗,他使劲挤着眼睛,刚才急切想看清的车牌号不断地在他眼前刷新,快得连接成了整条黑色直线。
他愣了下,眸子里同步映照出它,就像是在虹膜上贴住了无数道条形码,当然不止,那天一比一复刻的各种人声与气味都在他身前再次上演。
等……
纪淮忽然觉得呼吸不太通畅了,巨大的迷失感让他惶恐,就像是谁要把他的脑袋和心脏从身体里拆解出去。
风沙兜头铺来,淹没他的口鼻。
等等——不对……
突然,耳朵里发出不符合当下环境的清脆的一声“哒”,接着,刺鼻的香味钻进鼻腔。
他被呛得偏头打了个喷嚏,这下鼻子耳道都通了,有人问他:见过苏乔吗?
他点头。
“什么时候。”
20号下午六点左右。
“纪淮?想明确一点,晚上再见到她说了什么,之后你们去做了什么?”
她说可以开车撞死哨兵,说……然后去白塔,她的办公室,问……
纪淮眉头皱着,正要回忆下文,那“哒”声又至,他打了个激灵,苏乔的声音再次出现:“好了纪淮,你要去的办公室已经到了,现在要认真听她的问题。”
“对……”
“可以吗?能听到么?”
“纪淮?”
“嗯,嗯,能……”
心脏就像摆锤,前不久刚被不受控的情绪赋予了加速度,现在又慢慢稳回原样,在规定的扇形中摆着。
一下一下。
哒。哒。
纪淮视野变得清晰些,是润亮的白色地砖,前面不远,是渐渐退回去的鞋尖。
香味还萦绕在鼻尖,他觉得痒,偏头抬起食指揉了揉,拿起来的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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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抖,揉得很不易。
苏乔嗓音再次在室内展开:“你提供的线索多,我代表安全部工作的警员给你道个谢。”
“辛苦了。”
纪淮指尖微缩,扭头朝她看去。
对方靠坐回桌边,正将一瓶香水重新放在桌角的夹书架里。
刚才的声音是这个。
他摇摇头:“你们辛苦。”
哨兵神游是一瞬间的事,对他们来说这瞬间再被分割成多少个小时不得而知,可此类症状发生或结束确实很快。
可能忽然就游没了魂,再或者忽然又醒了神。
得益于哨兵强大的自愈恢复能力。前后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仅是平时遇到麻烦事激动事时会有点拉扯神经,再或者就是各项数值上的表现。
纪淮就属于这类神游症,他刚尚且困在迷失中,现在就已经和平时无异。
苏乔见过很多例子,对他这症状也算了解,而且纪淮并不像特别严重的神游症患者——症状快到如果不赶紧疏导会永久陷入。
他是很典型的各项神经数值徘徊在神游边缘,按理说这种哨兵只需要向导及时介入,定时疏导情绪稳定,症状就能消除。
可问题是,纪淮的精神图景进不去,她就算是再牛的向导也没招。
要不是这症状没那么严重,加上他自己会控制,估计还真搞不好。
苏乔垂眼看着手机,将文件同步给李唯特后,余光注意到那边直勾勾的眼神,命令口吻:“放松,靠着。”
他下意识往后仰身,又僵硬地直回来,瞄她一眼,不动了。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放太松。
苏乔见状没忍住,职业习惯作祟,还是多问了一声:“你最开始出现轻微神游是什么时候。”
纪淮情绪高了点:“几年前。”
她扬眉。
这人能记住那么详细的数字,不至于这种重要时刻含糊,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那……
苏乔双手揣进口袋,“有药物干预么?还是不严重没有管。”
纪淮搓搓手:“有过,但很久没吃了。还行,没有特别严重。”
“多长时间?”
“一年多。”
那就是没刻意记,不怎么重视的样子。
苏乔:“不吃药的时候呢,硬抗?”
纪淮:“嗯。”
他只以为是例行一问,对面的人声却忽地严肃起来。
“这病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现在是能抗,万一哪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恶化,就不怕扛着扛着死过去?”苏乔不认同地说。
她不再靠着,起身往外面的会客厅去。
纪淮像是被她说怔了,呆在沙发上没动,苏乔也没搭理他,两步错过正要推门,却在走动中忽然发现小沙发边上似乎多了一坨奇怪东西。
灰的,毛的,被她注意后挺起头,接着啪啪的两声爪子踩地的声。
室中两个人皆朝那里望去,亲眼看着一只狼从地上站起来,仰着头,舔着嘴巴,注视着苏乔。
然后慢慢地,垂下去的尾巴立成个镰刀状,开始摇动,嘤呜嘤呜地就向她踢着爪子来。
?
狼?!
不对,这是狗。
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狼犬。
她愣了下,顺着这只狗去看沙发座上比她还懵的人。
精神图景进不去,但精神体会冲她摇尾巴?
是不是有点冲突了……
7. 香水渣
哨兵们的感知力太强,常驻守危险区的他们不但要应对恶劣环境污染气体,还有各种危险畸变体,这些东西长时间高强度叠加在他们身上,难保不会被压垮。
精神图景就类似于他们的精神世界,真要是垮台了,便会产生神游或精神暴乱狂化这类病症。
而这里面住着哨兵们的精神具象化,也称之为精神体,哨兵间多会用此战斗,包括在危险区对抗。可它们厉害的同时,如果受到伤害,那就是比哨兵本体受伤还痛苦。
由此其实能发现,不论是精神图景还是精神体,都是比哨兵本人还要私密重要的东西。
前者受伤会有大病,后者受伤也会有大病。
非必要肯定捂得死死,根本不会拿出来。
那,现在又是怎么个事?
苏乔站在门口,和那只大狗对望。
狼犬明显比他的主人热情许多,分明该是警惕出名的动物,这时候却伸长脖子伏地嗅嗅,一路嗅到她脚边,就开始用嘴筒子在她腿上蹭。
纪淮这只人的精神图景因为防备太重屏蔽着她,偏偏精神体自来熟得很,实在让苏乔有点摸不着头脑。
甚至冒犯!
这死狗居然想把爪子搭她裙子上。
苏乔往后猛撤一步。
啪嗒,爪子落在地上,大狗跳了两下,继续舔舔鼻,咧着嘴想凑过来。
这回不等她出声骂了,呆愣过后的纪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沙发上弹射出来,一把抱住大狗的脖子抓住它的嘴往怀里扳。
他半跪在地上,此刻一人一狗都呈个极为虔诚的姿势在苏乔腿边,纪淮平视就是她大衣下面的腿,眼睛急忙垂下,找回舌头道:“对不起,我,我马上……”
怎么收不回去?!
纪淮带着惊疑霍霍手下的精神体,从最开始用念想要把它按进图景,到后来企图手动把它塞脑子里。
可是不行啊,从前小狗没出这样的情况,怎么朝着苏乔就失智了呢?
疏导的缘故?也没有啊!
纪淮急吼吼忙活,苏乔看在眼里,知道他这是单纯出问题不是成心恶作剧,便轻啧一声,任他去了。
“喝点什么?”她往外走,随口问他。
纪淮:“不不不喝。”
就这回话的空档,手底下的狗再次发疯,爪子一扑棱就要追着苏乔热血狂扑。
他一口气没上来,赶紧爬过去又将这家伙来个回扳按在地上,压低声音斥道:“你干嘛!”
“嗷呜呜呜。”极小的声,像是还带着怨念,脑袋要抬起来去暼门外。
纪淮顺着它看,玻璃门望出去,看见那道靓丽的背影悠哉撑在吧台边忙活着,一举一动都是优雅又有条理,竟觉她此刻脸庞散落的发丝都是精心准备好的。
!
他咬牙,拍了那大狗一巴掌,“不许乱看!”
精神体又不是吃素的,它要去找苏乔,这人死活拦着不说,还揍它,急得要跳起来,而纪淮也不干,和它对抗,一人一狗就在办公室干起来。
苏乔本来在搞她那杯话梅柠檬茶,想起来回头看了眼,见到的就是那边玻璃门后抬起的半个屁股,还有因为半跪裤子勾勒出的大腿。
苏乔:?
她没理解。
下一秒,一只狗嘴就咬过去,纪淮被怼得往后,屁股就坐在自己鞋跟上,挺起身去制那只站起来的狗狗,外套短,抬手一扯就卷起来了,里面的黑色短袖跟着卷,就露出那截劲细的腰,再一拧,裤腰上方凹进去的深窝也能看见。
但他到底赢了,将自己的精神体按回地面,腰不见了,被那半个屁股取代。
苏乔在这边煮茶,手下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被对面的动静引走,撑着台面面色复杂地看完了全程。
都说精神体反应的是哨兵最深处的内心,打成一片的话,说明这人还挺自洽。
苏乔哼笑,收回眼神。
索性那个傻子正在门里头,还能隔音,她借机拨通李唯特的电话放在台边,手里忙活着,待那头出声后,询问:“我发你的东西收到没。”
李唯特应该在吃饭,嗦面声音贼大,吸溜着“嗯”一声,再“咕嘟”喝两口汤。
苏乔听她那头声音差不多,接着问:“你那边不是能调哨兵资料吗,把纪淮的给我。危险三区那一批,后到的次级哨兵。”
她说完又补充点细节。
李唯特顾着吃饭压根不愿和她过多交谈,边嚼边动,没一会两人的聊天界面就传来一串信息。
她道谢挂断,站在这草草翻着。
信息里表示,纪淮最初不是在危险三区的,而是e区,这个时间他的精神状态还是良好,但之后不过一年,他调岗填补危险区哨兵的缺口,精神状态才曲线下降。
差不多三四年前,她在白塔的学业告一段落,曾经跟着苏友容去过一趟边境危险区。
也是那个时候,信息上写着纪淮调岗,然后精神安全度缓步下跌。
苏乔根据时期查找那段时间发生在危险区边严重战役,确实有几起。
危险区暴乱,哨兵们拼死压着躁动的畸变产物,她母亲都返回了一趟前线,那个时候位于瑟顿的成熟向导全被运往各个安全线。
这么看来情况挺明了,纪淮大概是这其中突然间经历重大战事的哨兵,在某次任务完成或濒临死亡时被哪个向导疏导过。
吊桥效应存在,那向导实力强,加之哨兵的忠诚度太高……所以时至今日,没一个向导能穿过这三者形成的壁垒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做深层的疏导。
这才导致他明明没受什么太大的伤,神游症状却还是堆积到现在的地步。
用不好听的话说就是,自己作的。
苏乔无奈摇头,而且看他那斩钉截铁的模样,救命恩人别说姓甚名谁了,估计他连自己曾经差点死过都不知道。
这样精神临界的情况别的向导还不敢强制突破,这没办法了,安生呆着吧。
此刻对于纪淮的问题已然明了。她心里有数不是自己这单个人的问题,就不再想了,恰好茶也煮好,就着手制作自己的新饮料。
与此同时的办公室内部,纪淮还在扯着那只大狗趋近于崩溃。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这会如此激动,连等一下都不行!
而且苏乔应该马上就要过来,难道让精神体再对她不礼貌一次?肯定不行!
纪淮晃掉想法,决定把大狗狠狠揍一顿。
但精神体知道他心里所想,使劲登开他要逃,却在侧身时无意中打到边上的小桌,碰掉了上面摆着的花瓶。
像是故意要给他找障碍。
纪淮心头一紧,赶紧过去接住那瓶子,手下大狗得以溜走,从他腿间飞窜出去,再一个起跳越过小桌拐冲出门前,尾巴又将办公桌边的扳过来的电脑撞到,屏幕撞在那头的书架,成功打碎挤放在边的香水。
“欸!”
纪淮隔着沙发,看见那瓶子坠落时产生的完美线条,并在慢放的视野中,努力扑去接它。
咚。
一道重声闷响,啪嗒的脚步声随之停下。
香水瓶躺倒在桌脚,纪淮的指尖就停在它上方。
室内静。
一人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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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着蹲姿僵在桌边,盯着这个带着木质装饰的香水瓶。
零点零一秒之后,纪淮急忙伸手将瓶子捧起来,指尖微湿,他顿了下垂望地面,那里正洇着小指大的水珠。
他慌了,左手里的香水瓶翻了半圈,拿到脸前拧眉去瞪,指节经动作带上一圈水渍,然后在方正的瓶拐角发现了一道裂痕。
大狗围着他走来走去,看他周身的气场弱下去,自己的尾巴耷拉也下来,头低着去怼他的腿。
纪淮呆蹲在原地发愣,捏着瓶子不知道怎么办。
愧疚和无措从脚底板沿着脊椎骨爬到头发,它们疯狂抓挠着,自上而下去拍他的脸,将他抽打得通红。
怎么办。
这个,这个……她放在桌子边,应该是个常用的吧,是喜欢的吗,她刚刚还用它帮了他……他怎么就——救命!
纪淮的手指按紧香水的裂口,抬手把地上的水渍擦掉,扭头看向低眉顺眼的大狗,他眉头压得低,显然是碰到了极难的事,身体拉得很紧,慢慢站起来。
刚好这时候,苏乔端着她完美的一杯柠檬茶走回来。
她是准备再跟他说点事情才没急着将人赶走,半路又冒出来个精神体打岔,就干脆让他呆屋里面。
现在回来,迎面便见这人脖子肩膀绷得老直,像是耗子碰见猫一样站起回看她——欸?狗狗训好了?
苏乔暂时还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不对劲上,满意看那乖乖跟在他脚边的大狗,本还想调侃两句,然而一股过量的香水味就先一步冲进她的鼻腔。
苏乔下意识拍开门边的空气循环扇,问“怎么了”。
呜呜的净化声从头顶响,纪淮小心翼翼看她两眼,往来挪步,垂在身前的两只手因为袖子宽长盖住半截手背,也因此遮住他大手捏紧的玻璃瓶。
从苏乔这边瞅着,莫名带上了点无辜。
突如其来作这扭捏模样是干什么?
她顺着这气味想去看看那瓶香水会不会没盖紧,径直走过去时,感觉侧身被迫让路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更奇怪,暼去一眼,那人眼神闪烁着,又咬嘴闷回去。
苏乔把饮料在桌边放好,没找到香水。
忽然想到对方的姿态。
……也对,没盖盖子也不至于味道这么大。
她沉默,转眸看向跟她一块凑过来的纪淮,在他不安的眉毛和红滋滋的唇肉上掠过,一路往下,看见底下稀奇交握在一起的手。
哦。
闯祸了。
还真是狗啊。
大狗被苏乔的视线一暼,琥珀眼睛时不时往来绕。
纪淮感知到对面瞬间的漠然,他急于坦白苦于惶恐,这时候才慌神,忙道:“对不起……这个碰碎了。”
他说着向她摊开手掌,香水瓶躺在那,下面渍水的指根有几道红丝,是他攥得用力,裂角的碎玻璃刺破皮肤造成的。
“对不起,我会赔的。”
他僵硬地伸着胳膊,注意到苏乔脸色晴转多云,刚进门的悠闲褪去,被面无表情取代。
纪淮心有点虚。
苏乔心有点疼。
她死活想不通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能好端端把桌上的东西打碎了。
大概是一时没理顺纪淮的行动轨迹,她盯着那香水的尸体表情有点用力,纪淮只靠神情判定她生大气,急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再次道歉。
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没什么话好说。
苏乔听后却没有被安抚,她眉尾跳了下,施施然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转身拿来饮料,往后坐靠在桌沿,好奇道:“你怎么赔呢?”
8. 精神体
纪淮还托着香水瓶,触感在他手里很清晰,瓶身凉凉的棱角,裂口缓慢溢出的液体,他一一感受着,垂下头:“我有钱可以赔……不够…那也会赔的。对不起。”
他才21岁,可能是来瑟顿好不容易过得好了点,虽然整体还是瘦,但腮边能看见轻微鼓起的肉了,抿唇和低头,就更明显。
人虽然凶,不过少年样还没完全褪去。
这模样冲着她跟欺负弟弟似的。
苏乔没有必要为一个外物针对他,而且明知道这家伙情况如何还非得要故意为难实在有失风度,刚那句无非是情绪到随口吐出。
但听他语气,还债的心倒是真的。
幸好这杯饮料不难喝。
她伸手想去拿他掌心托着的瓶子,然而触及去一想这东西裂开又染味儿,再将手搞脏该麻烦了,又收回念头。
纪淮差不多理解到她想法,老实捏着没放手,安静用头顶对着她。
苏乔抱臂,手背撑着另一只手肘喝饮料,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相处啊?”
纪淮没懂什么意思,根据她的话本能做出回应,摇头;后又觉得不太对,点头到中途依旧不对,就尬住了,抬头试图和她语言交流。
但苏乔意不在此,欣赏着他一系列动作,说:“当着众人反驳我的话,单独相处又摔我的香水,等下次是不是该揍我了。”
“没有!”
纪淮飞快否认。
傻子。
“啊,我开个玩笑。”
苏乔如愿瞧进这人眼底,话毕,轻易看见那灰眸缩了再扩,显得混浊了一瞬,再眨巴眨巴,又低下去。
这个哨兵不算太弱,而且可能是边境区来的缘故,他们对向导的需求高,连带着就对向导更加尊重一些,当然,也不排除纪淮本人性格是个闷葫芦。
可晚上的时候,他不是还见义勇为来着吗?怎么再见就成了被威胁的那一方了?
她便又问:“那些人在黑塔拦你,怎么不反抗?”
纪淮还在考虑她那句玩笑背后的原因,想说自己究竟该怎么弥补这个错误,谁曾想她下一句问题就来了。
眼下他前面的情绪还没退离,此刻讷讷回复:“不敢。”
苏乔:“你连我都敢拦,对着他你说不敢?”
纪淮知道表述有误,想改口,苏乔先说了:“你初来乍到的,他能拿什么威胁你?”
他:“他说可以帮我找向导。”
“就这个。”
“……你说,不让我多事。”纪淮攥紧瓶子,手垂在两侧。
那些人也没干什么。无非是有三个哨兵说他叫了保安,便去给其中叫克莱本的告状,那人大概心情也不好,二话不说身后的人就要来揍他。
纪淮本都要跑,却让对方给拉回来,说你如果在这里乖乖的,我就帮你,如果走,精神检察司明天就来给你销户。
他便想到苏乔说的话。
想在瑟顿呆着,还不如忍忍,反正也出不了什么事。
他三言两语讲述完这件事,苏乔听后奇之又奇,心说合着你自己没半点想法全是别人勉强的呗?额,好像也不是。
孩子似乎是缺得不止一点心眼,还多少有点误会。
她觉得不行,还是得给这个愣头呆脑的小子讲点东西。
“那里乌漆麻黑连监控都没有,你就算跑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他们再厉害,上面还有律法和女王压着,再不行也有我妈,我说那些‘撞死’之类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太放在心上。”
苏乔说了一大段,看纪淮脑袋像是字控的越来越高,没忍住就又补充起来,“哨兵换岗是正儿八经批准的,你证明齐全非意外不可能被打回去。我说的‘闹事’是类似像今天晚上那样监控来了也说不准——帽子扣在你们身上的事。”
扯不干净。
她讲这类事情的时候气质和态度没那么外放,绵绵缓缓和在那个隔离室一样念叨。
纪淮被话语冲击着,眼睛一眨一眨,说:“那有人证呢,如果真的有人听到是他们先骂人的呢?”
苏乔点点杯子:“你属于换岗人员,证明没有效果。”
这件事稍微大一些,背后有心之人让流言发酵,保证各种不利的言论让安全城市的人民都知道来自边境换岗的哨兵依旧无自控力、暴力倾向、会重现十几年前的祸事。
民众就会自发抗议。
接着呆在安全区不愿意换岗的哨兵们继续做推手,闹大,女王迫于压力也不得不收回这项政策。
那她的宏图大业上哪完成。
所以她不会管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能作证,或者说为了最快速方便的结果,她压根不在乎究竟谁对谁错。
当然,她后面这些想法并没有告诉纪淮,想过就过,往边上扬扬下巴:“找点纸擦擦手。”
纪淮觉得他似懂非懂,默默去抽了纸裹住那个漂亮的瓶子,还是捏在手里,一直跟着默在他腿边的大狗也随之去而复返,再次安静立着。
不过它发出了点动静,好歹让苏乔注意到。
她突然记起自己本来留下他是要问什么,扭脸看了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很晚了,语速就放得稍微快些:“你的精神紊乱不太好治,也没多么安全,我建议你还是吃药吧。”
纪淮呆了下:“很严重?我需要找更厉害的向导?”
苏乔:……
什么意思,质疑她。
“厉害的向导就在你面前站着,你上哪还找更厉害的。”她换了腿交叠在前。
纪淮认真解释:“报告上你备注了,说‘另请高明’。”
苏乔:啧。
但她依旧抱臂喝着饮料:“报告在哪,我看看。”
当下这种语气放松,并没有强行指使他,纪淮甚至可以摇头拒绝。
可他不清楚是什么心理,明明知道苏乔不会无缘无故忘记自己留下的把柄,却依然故意作对似的,固执地要把手机掏出来给她找证据。
掏兜,一摸,拿出来个脏兮兮屏幕也亮不起来的破壳子。
纪淮呆住。
他怎么忘记了。
刚才浑然一气的动作蓦地卡顿,苏乔看在眼里,微笑,“看上去没有啊。那你当面诬陷白塔助教,我都可以把你转送到安全部了。”
纪淮心说原来这就是扯不清的事。
但她哪来的证据能说是他诬陷,而且这些资料都会有备份,一查都知道了……
他捏着这破手机,还是没有就这段漏洞百出的对话做抵抗,将它装回去嘟囔一声:“没。”
“没什么?”
“没诬陷。”嗡嗡嗡。
苏乔瞅他立得像个大石头,眉头虽然不皱了,但这样低头仍旧显得不好靠近。
不过下面那只大狗就好懂得多,跟着罚站的姿态没了,又开始对她笑,鼻子仰着想往来凑。
她在桌上倚好,鞋尖冲着它摇摇。
大狗就舔舔鼻头,垂着脑袋往来嗅。
纪淮此番留意倒快,赶紧伸出腿把它拦回去。
大狗这次被阻没了之前那猖狂劲儿,想来是因为那会闯祸,纪淮一动,它就跟着退回去站着对苏乔瞪,嘤嘤呜呜。
苏乔哼笑看着精神体,以为是会说有关它的话,谁知出口依旧是对着纪淮,“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前面问的是他为什么不继续吃药。
纪淮没想到她会特意再提一遍,犹豫之下,还是坦白:“很贵。一直服药有点亏。”
苏乔没有想到。
虽说守卫危险区的哨兵条件艰苦,可帝国所支付的补偿也高,不然是不会有那么多哨兵愿意去的。
难不成一个月内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她询问。
纪淮摇头,说:“吃药依赖,一天一次的情况下,不能断。买它要三分之二的工资,有时候会更高,买不起。”
反正都坦白了,他干脆说得更多,讲完记起自己手里打碎的瓶子,又找回舌头,“这个能赔得起,我可以分期。”
“你算了吧。”苏乔闭了闭眼驳回他的提议,“等会出门扔了就行。”
她在想关于这高价药的事情,具体怎么和她了解到的不太一样。
纪淮则是怕苏乔对他不屑,亦或是不信任之类的,弱弱强调了下自己的经济实力:“真的。”
苏乔站直身子,抽空应付了他一下,目光里看得出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从桌边离开往室内一侧的墙柜去,迈出两步时恰好经过纪淮腿边的大狗。
小毛孩一路视线追随,圆眼睛布灵布灵,吐着舌头一个劲看她,恨不得在原地跳个踢踏舞,她便如愿俯身,伸出手在它脑袋上呼噜两下。
它身后的镰刀尾巴翘起来摇,竖起的耳朵后撇下去,眼睛眯起来把头往她手里面凑。
苏乔呼两下发现手感还不错,就多奖励它两下,绕到下巴捏捏,才放开去找东西。
大狗脱离抚摸,迷迷往前跟,突然,让一只手毫不留情拽回来。
它身后的纪淮脸热着,死死抱着狗狗不让它动,自己半靠在它身上神情凌乱,这会还觉得整颗头有微凉的掌心在按揉打圈,脖子麻,后背麻,腿也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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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哪里都怪怪的,要不是他是有理智的人,真的会想让她多摸摸,甚至会想那只手顺着下巴一路摸到肚皮……
!在想什么!
纪淮左右耳都要喷气,抓着手底下大狗的脸颊肉使劲捏,企图将它身上的触感被自己替代。
他轻轻吐出长气,跟做贼一样偷偷去看苏乔的背影。
想她有没有发现他的不对,然而视线却跟着飘去了别处。
她在柜子找东西,手在灰色柜子上衬得白皙,手指细长,指腹沿着抽屉边缘向里摸,压扁,再弯曲,扣开抽屉,然后伸进去,拐角把她的袖子蹭起来,有力而凸出的腕骨上挂着个松垮的细带表,亮晶晶的,撞在抽屉边。
她一遍翻找,那东西一遍撞在外面。
一下一下。
最后掏了个盒子出来,她靠在柜边,指甲上的猫眼在柜灯里晃出一圈圈,那东西别进盒口缝隙,扳着它打开,两指伸入其中,上下提拉,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她的手…她的手……她!
纪淮看得头眼昏花,表情都清澈了。
脸越来越热,他总是想那只手在他精神体上的动作,忍不住让别处的触感幻加在自己身上。
不行!
怎么能臆想!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变态!真的要治病了!弄坏人家的东西,还在这里东想西想!他别活了!
纪淮抓着瓶子更用力,五感的强力在这方面体现,皮肤的刺痛放大百倍,让他强行转移注意,推着大狗要往出走。
边逃边说:“我得先走了。”装得严肃。
苏乔想他可能是坐不住了,却也没想到会这么急,便走过去喊住他,“等等。”
纪淮听话得很,要走的动作立刻被这轻念止住,两只手又缩进袖子里捏着,眼瞪圆了点看过来。
她把盒子里的东西递过去,说:“这个药你先拿回去吃。”
纪淮怔住,后退着拒绝:“不能要你的东西。”他更坚定了要走的信念,再次往外挪。
“站着。”
他又定住了,为难拧过脸来:“我可以回去自己买。”
反正就是不想欠钱又欠物。
闻言,苏乔交出去一半的东西停顿,想了想觉得也行,就说:“那你去黑塔附近的特供店买,没有那么贵,你记着这个标。”
她把盒子正面对着他。
抗神游锚点素。
让纪淮深深看了两眼保证记下来,苏乔才放下顺带替自己正名:“这东西没有成瘾性,放心吃就好。我朋友之前也服用过,她虽然没有到狂化的地步,却也有些暴力倾向,小时候吃的,吃过两三次痊愈了。”
纪淮每次听她说很长的话时都会有点走神,不由自主道:“这么厉害。”
“是吧。”
她做这些无非是作为参与人洗洗脑袋上黑锅,顺便交换一下:“所以我觉得你那个应该是假的,可以给我看看吗,我去举报。”
“大家都在吃……”纪淮依言摸摸衣兜,反应过来说,“在学校宿舍,我没带。”
也是,他都好久没吃了。
苏乔点头:“也行,明天我应该还会去趟黑塔,你放五号楼宿管室就行。”
纪淮:“好。”
这下是真的没事了,纪淮回答完苏乔就说这天色太晚,让他赶紧回学校,实在不行到附近找个酒店住,因为哨兵安全还是挺重要。
他也记起刚要跑的事情,她说话时疯狂点头,很快离开了。
办公室冲走一片热气。
苏乔在喝着剩下的饮料,准备粗略看看电脑里的录像给李唯特发过去。
拉动进度条,屏幕里的两个人动作变得卡顿加快,很是滑稽,尤其是纪淮在这里和狗打架,看着更是荒诞可笑。
苏乔嘴角起飞,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
慢慢往后,她还观摩了“香水死亡案”的发生过程,还有纪淮一个人站在房中头脑风暴的短暂时刻。
该说不说,这精神体一看就是他的,这一人一狗干了错事的时候简直复制粘贴。
苏乔摇摇头,再次后滑,猛地,纪淮的人脸在某一时刻占据了大片屏幕。
她轻点杯壁,指腹滑动滚轮,画面放大聚焦在他面中。
里面的人像是在冲某个方向发愣,耳朵红得滴血,很快,又飞快揉着侧颈垂下眼睛,后便慌不择路要跑。
透露着做贼心虚。
这是什么时候来着?
苏乔扬眉,回看她找药时站的位置。
哦,她擅自摸了人家精神体啊。
9. 苹果梨
第二天的工作进展顺利,那两个约好的哨兵都按时到,包括放在五号宿舍楼的药,苏乔也拿到了。
她将收集到的完整信息传给李唯特。药物则是交给布德尔带回家,拿去查验成分还有在危险区卖药的机构。
前者不需要她跟进,后者不用她惦记。
两者都得耗大量的时间去办,结果就是,苏乔突然之间闲了大半个月。
可说闲也不太闲,其他的城市哨兵管理还有瑟顿这个大麻烦,她属于是脑子在忙,人天天在白塔干点无所谓的小事。
终于某天,苏乔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关于危险区假药的消息,她第一时间给苏友容去了电话,问她这里头的详细情况。
苏友容不讲,表示让她回家一趟看看。
苏乔当即就拉着元来驱车两个小时跑回家。
此举当然也有躲躲清静的想法,她一进门,就把浑身束缚撇到一边,柔软地像跟面条似的拍在靠近大窗的那张沙发上。
苏友容不见人,倒是穆轩,也就是他老爸在楼下,听见动静喊了她一嗓子,“乔宝回来了?”
苏乔:“嗯——”
幼时的苏乔有段时间苦这称呼很久。
因为别人的小名都是从自己名字里抽出一个字前面加个“小”,再者,就是后尾那个字直接叠用。
可她老爸非得叫她“乔宝”。
这和公式完全对不上,使她一度非常气愤,硬是要别人叫她“小乔”或是“乔乔”来反抗穆轩这样的起名方式。
但,由于她幼时就鼻孔朝天,除了李唯特这个懒蛋被她捡着了,别人一律没入得了她法眼,也不愿结交。
因此反抗之路的同伴仅有李唯特一人,而那头喊她乔宝的却是多加了她老妈。
二比一,她败了。
所以她接受这个称呼,再后来思想逐渐形成,就变成欣然接受。
反倒和李唯特互以“老”字打头感觉把自己叫老好几岁,只能靠多听听妈妈爸爸的爱称来给她抗老了。
她长叹一声,觉得家里真好,在沙发上翻了个面,张开嘴。
穆轩走过来扎个苹果块塞过来:“苹果梨。”
苏乔眼神空洞地嚼。
每天一苹果疾病远离我。
这是梨这是梨这是梨。
穆轩过个把月再次见到女儿,自然觉得新鲜,看她嚼完就又塞过去一个,顺手在她后背打了下,笑斥:“臭丫头,回来就让老爸伺候你,也不去问问你妈?”
刚才还是乔宝,现在又是臭丫头了。
苏乔吧唧吧唧着,被他打到另一片沙发上:“我妈在哪,没看着。”
穆轩坐得端正,倒茶喝着:“你叫她。”
“妈——”
“老婆——”
两道相似的温声喊下来个苏友容。
穆轩知道她们要说事,问了句中午想吃什么,就端着杯子到厨房去了。
苏乔在沙发里瘫着,眼睛往上面瞪,迎接缓慢走进沙发的苏友容,问:“老妈,那药是怎么回事?”
“药厂不知名,背后投资人抓到了直接认罪,几乎三区附近的供销商后都有他,复制假药高价售出,赚了不少。”苏友容坐下后,就扎起苹果吃。
和报道一样,她想听点别的。
苏友容扭脸:“几年前药厂初建,据说有一笔汇款是流向瑟顿的,但再往下追查不到,不过只靠猜测,我觉得是克莱本家。”
帝国可以说是经由畸变种霍霍幸存下来的人构建的国度,贵族初立是靠这百年的军功,其中当属苏友容;皇室一直存在这不管;往下就是陪伴皇室的老人,熬出来的;再者就是突发横财,几代积累。
克莱本他们就算是后者。
他的父亲是偶然冒出来的一个小城市的学者,叫一米。作为哨兵没有上战场,是靠学问进了白塔研究部。
最初大家都觉得奇怪,后来发现他其实是被一个贵族的向导看中包养,供他的理想。
这人也不负众望,苏乔所在的部门旁边就是他,十几年前发明出了脑核这东西,在研究部里很受重视,直接重视到上任女王眼里,后几年便一直跟女王的手下合作。
没人知道合作些什么,总之这家伙露面的次数多了,在瑟顿中的地位升高,就是几年前,身价也跟着暴涨。
现在世界上除了帝国都是一片废土,全是畸变种在爬,没有国家战争没有贸易往来,还全是要用钱的地方。
不少人怀疑他是买哨兵的命,让他们替他去污染区内找资源。
事实似乎真的如此,有不少哨兵因此从帝国中不知所踪。
但这是交易,两方同意的情况下就算是现任仁慈的女王来了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她们确实缺。
炮弹炸不尽那些离奇的畸变种,反而会加重扩大污染气体,她们要生产武器,要建安全线,要给人民美好的家园……
一米做得挺对的。
苏乔咋舌:“当初困难时咱们不也带队深挖过物资吗,现在他雇人卖命被表扬,谁知道从里面克扣多少。”
苏友容:“咱们现在也挖。研究部需要畸变样本做药物消灭星兽卵,这蛋壳要再摆在这,大家别想活了。方向不同而已。”
说到这苏乔就无奈。
外星星兽生完孩子家长跑了,留了一堆烂摊子在这折磨本地人。
巨大腐臭的蛋壳从里溢出白到绿到黑的不知是菌丝还是什么的东西,盘踞大地充斥污染,气体存在,畸变不易死,而若要全部铲除就得把这蛋壳中的根源除掉,再慢慢理外层感染的东西。
苏友容和白塔研究部一行人多年来深入污染区,研究的就是这个。
知道解决办法,现如今就是研制可以灭活污染根的药。
可她们做得偷偷摸摸,虽说有钱拿,但没有名声,丝毫不及当下这克莱本家的名头大。
苏乔摸摸嘴角,“这些全是猜测,半点线索都追不到?”
苏友容点头:“没有大规模事故出现,边境哨兵影响很少。事情发生已经很久了,找不到。”
苏乔喃喃:“大规模事故……”
近期的哨兵失踪算不算事故。
她思考着,拿起手机和小东发消息,那头这两天跟着李唯特左跑右跑,回消息挺慢,发出去就没音儿了。
她便把手机放在一边,被苏友容瞪。
后者点点她:“你这活拖拖拉拉几个月到现在才换完一区的人员,得加把劲。”
安逸城市里的哨兵肯定不愿意被调往边境,利益冲突时会发生很多破事阻挠,乃至威胁到她本人身上。
苏乔知道她这句催促是提醒,也是关爱。
“知道啦。”
她笑了下,沙发上翻个面,阖眼等着老爸爱的投喂,可才瘫没一会,手机就响了。
她最初还以为是白塔有什么小事询问,谁料那头是精神检察司中的某个同事,打电话是说有个哨兵被举报健康合格证判定有误,让她过去一趟。
苏乔纳闷:“有误就再检,我是判定机吗?喊我有什么用。”
听筒里乱糟糟的,对方说话总觉得像是已经出了满头大汗,急道:“检测不了,这边举报人家里和哨兵起冲突,打得挺激烈,有人报警,安全部要来。”
“那等他们来按事实处理。”
我要吃我爸做的饭!
“不行乔姐,安全部来人肯定按换岗哨兵有问题强制开启脑核麻醉,还检查啥呀,人还在不在瑟顿都不一定……”她说到后面声音小小,听着像是偷溜出来给她报信,“这个人的合格证我经手过,保证安全,他们俩估计被人搞了。我搞不懂这些人什么意思,你快来看看吧乔姐。”
部门的人这两个月跟着她遭了不少罪,整个帝国各分部碰到的哨兵冲突数不胜数,其中诬告边境哨兵,还有报假警的更是多到数不清。
同事们已经被闹麻了,从最开始讨厌这活计,到讨厌就业城市的所有哨兵群体。
啊,再加一个,讨厌苏乔。
恰好来报信的这个人责任心大加上人比较温柔,近一个月都是她被委派来和苏乔对接。
苏乔也挺信任她的话,进而疑惑:“两个人?”
她从沙发坐起来些,听着手机里那年轻的小姑娘说这俩人被举报的罪名:偷窥,猥亵,打人。可以说符合一切烦人的外来哨兵幻想。
苏乔拧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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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道:“你看能不能要来他们的合格证留着,尽量别起争执,让他们老实跟着安全部走。”
她飞快交代完又换小东的号码拨过去,那人没接,就转另一个安全部同事的号,一通表达告知:等会会有两个送来的哨兵,说他们前期参与过其他事件,调查还未结束,让这个同事先将人扣下来,不得有人接近。
苏乔边说着边起来穿鞋,苏友容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见她挂了电话后问:“你要当心换岗哨兵的心理状态,一味打压也不好。”
苏乔扣风衣的高领:“先把那些人隔开吧,还得去看看什么情况——爸,我有事得走了,晚上回来吃饭!”
话说时已经到了门口,穆轩系着围裙出来看,一脸不舍:“这都快下午了,你忙就去忙,夜里来回不安全。”
发来的地址感觉挺远,苏乔看了眼对穆轩道:“没事顺路。”她急步到门外朝楼上喊元来,让她去找张叔开车,自己回头在客厅又和家人告别才出发。
苏乔没去那两个哨兵惹事的第一现场,直接去了安全部和检察司的那个同事汇合,听她说路上碰到了李唯特的人,已经先将两人的健康证交过去,苏乔方才松了口气。
健康证只要不会在中间出问题就好。
她拍拍同事表示厉害,再往里走跟小东遇上。
两人碰到一起说了会话,大致意思就是按照纪淮还有另外几个哨兵的线索,有了目标,她们组里的人正在追捕,李唯特只是让她回来帮忙。
现在情况也挺明了,就是等调取举报者庄园内监控,再等那二人从检测仪内获得健康标准。
但前者应该是没戏了,前两天秋雨一阵阵,对方完全能用监控坏掉这个说法,而目击者还有被猥亵者在那,也没法赖,现在只能祈祷这两哨兵精神指标没问题。
苏乔谢过小东,又和那同事说了两句,便准备去报告等待室内看看传说中的倒霉哨兵,顺便问下具体情况。
她跟着就近警员指引,穿过侧厅混乱的人堆,进入连廊,穿行至对面楼层内部,掀开塑料条门帘,往左看这就是安全部内简陋的检测室。
怕哨兵有危险倾向,检测室分内外,中间由一道铁皮加玻璃挡着,构造很像向哨疏导隔离间,但又比那多出许多闭塞压抑。
里面很大很长,又分为几个小隔间。
哨兵在隔间里面活动,等候也在里面。
等到外面的机器将报告吐出,如果是绿色才能开门,反之就刚好把人限制在内。
苏乔走进外间,警员退出去,就只剩元来跟着。
这隔离墙上的铁皮到胸口,往上才是半截透明玻璃,苏乔还得往前再走几步贴近才能看见里面,直视过去。
入眼是四四方方很小的空间,正对面是已经收进墙壁内的检测仪器,侧边是半长的小床。
一片纯白中,床边静坐着一道黑影。
他垂着脑袋,外套裤脚蹭着脏灰,黑绒绒的寸头下几片红痕青紫印在脸上,他面上没有表情,无端显得狠戾,放外面大概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他。
可是现在苏乔不得不跟他说话,颇为无奈地敲了敲玻璃。
床沿的人脊背连着肩突地紧绷一瞬,顺着声看来,伤痕在脸上拉长,眉头微压。
苏乔站在玻璃外朝他扬扬眉尾。
然后视野里的那双眼睛蓦地圆了,对方面上空白一瞬,再忽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嘴巴动着似乎说了什么。
为了保证检测精准,里面的构造和隔离室差不多,都是全面封锁哨兵五感的,这对苏乔来说那更是一点都听不见。
她点点耳朵,对着玻璃勾勾手。
里面的人方才反应过来,走到墙边看她。
角落有一个扩声传话的装置被打开,下面类似广播口的地方显出。
那人着急说话。
却在这时主控桌边的报告响,苏乔耳朵里听到有一节话音响出,但仍旧像没听到似的打断他,仰头去看他这间室上亮出的灯。
嗯,绿的。
苏乔表情没变,一副没看出结果的模样,手指抬起来对他点点:“在这等我,我去看看证明结果。”
说罢,转身朝外间远处走去。
10. 手臂伤
分明说句话也不会耽误多少秒,苏乔还是要打断他去看那什么不知所谓的报告。
纪淮立在隔间里,看出来她这是故意晾着他,于是嘴巴张了张,老老实实没出声。
扩音器漏出一道极其轻微的呼吸。
苏乔自然没听到,她拿到报告,上面显示一切如常,机器里退回了属于纪淮的健康证。
她从中抽出,一边往隔间那走,一边打开证明看上面那张一寸照,再抬眼瞅位于玻璃后的那张脸。
对比起来,照片上的明显稚嫩,板着脸的感觉像个故作凶狠的小屁孩,看着半点威胁都没有。
眼下嘛……她的目光再次对准那双偷偷殷切追望来的眼。
长大了会装得多。
纪淮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这样来回比对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那双浅栗色的眼睛依稀能分辨出应该是探究的情绪。
他不太懂得其中含义,只靠着她脸上传递出的有限表情猜测。苏乔心情大概不怎么美丽。
纪淮凑在传声口那块,铁皮挡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攀住墙面凸起的地方,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乔不说话,仔细看着手里证明上不打紧的东西,指甲拨着纸页,哗啦哗啦的,从扩音器递进纪淮耳朵,他放在墙面的指头用力,尽管他知道自己精神还没到崩溃值,可看她这模样也有点不自信,忍不住想去看看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有问题吗?”纪淮平常硬沉的声音都快了不少。
苏乔还是没出声,站在他面前翻来翻去。
玻璃后的人表情终究还是带上点不对,恨不得冲过玻璃,眼神使劲往苏乔垂下的纸上瞟。
某人的余光可算注意到,指尖一抬,纸的另一端翘起来,恰好挡住纪淮瞥来的视线。
纪淮偷看失败,眼珠只好顺着页尖起落飞到苏乔沉静的面上——
她今天也化了妆,穿得比那天厚,应该是来得匆匆,颅顶的头发都蓬起来,有一缕孤零零弯到右边,这会才落去左边。
纪淮盯着那缕发丝回归原处,总觉得了了一件心事,安心看回她脸上,得到一双正视的眸子。
他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便仿佛被皮带抽了后腰,眼神飘忽着闪去原本想偷看的纸页尖。
苏乔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随意把头发往脑后一撩,对着他抖抖那张证明。
硬纸在手指里甩出波浪,伴随着哗啦的声,纪淮的眼睛跟着它闪动半秒,再反应过来,垂头不语。
而她就挑这个时候发问:“来详细说明一下你到这里的经过吧。”
事件就摆在那,不用说都知道她问得哪个经过。
纪淮:“我去上班,中途听见凯德他们在远处争执,他被其他哨兵的电棍伤到,说他摸,咳,然后他去理论,那些庄园里的人不讲理,要把我们打出去,就……出去了。”
苏乔:“漏掉了什么。”
纪淮:“挨打,还手。”他音量没变化,睫毛依旧垂着,说得干巴巴,讲完后才抬起,问她:“会有影响?”
苏乔抱着胳膊,那张证明被她随便在手里捏着,却没有出褶。
“不会。”她说,又问,“那个叫凯德的,你和他是上班的时候认了干亲?这么有情有义?”
这种说法一听就是在反讽,纪淮又不是傻。
他不喜欢苏乔这样的语气,总觉得在她那里人就该守着自己,什么手也不能插,有一点点念头都会出岔子——虽说事实也确是这样。
纪淮:“他是那天朝你扔蜥蜴的那个。”
他本意是想先介绍一下这个人让她心里有个印象,意在告诉她凯德本人是没有问题的,同样是被诬陷而已。
但可能是他介绍的太突兀,导致下面的补充解释还未跟上,就让苏乔擅自脑补了一些其他不好的东西。
“嗷。因为他攻击我,所以你帮他。你这臭小子报复不到我,未免也太‘迂回’了,这能干成什么。”苏乔揣着明白轻笑着问他。
这句话给纪淮干懵了,一想那介绍语实在太接地气,急忙找补:“我……是想说,他没多坏,不会做那样的事。”
纪淮最常面对苏乔的都是一副板脸锁眉的样子。
来源是他外在保护自己的气质,和常年压低眉毛看人的模样。类似于一只野兽,它攻击时伏地身子,眉头与眼睛相连,构出宛如硬弓的角度,这样无论如何都和善不到哪里去。
可偏偏这人的性格又似乎是朝着和相貌相反的地方狂奔,只消稍微引逗他正面平视,就能看见故作凶狠下那双很平常的灰眼睛。
苏乔往后退了半步,侧头看另一个隔间内沉默坐着的哨兵。
对方室内的检测机器才刚收进墙壁,这代表那里的报告还要一会才好。
她又转回来,对纪淮道:“你怎么能确定他这次也是被诬陷的?难道就不会有第一次被误会,第二次蓄意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后者垂眼向下,似在思考,很快抬起头来说:“我们负责庄园安保工作,那天刚巧小姐回家,有不少保镖都在那里。打击报复不至于把自己折进来,他没病。”
挺会说话。
苏乔点点头:“意思是我这么猜,就是我有病。”
纪淮:……
“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某男的脸立刻更加清晰,他往鞋尖在墙边怼,这一声辩解味儿小,怨的程度大一点。
苏乔刚那举也就是问一下那个叫凯德的人品究竟在不在可信任范围内,听他这说法就了解了。
那边的报告一时半会还不会出,她面对面前这张挂彩的脸不至于那么无情,往后退退按下旁边的开关。
里面的纪淮还想说话,扳着那墙正要开口,手底下的墙面忽地右移,他感受到急忙放开,讷讷看了眼苏乔,明白过来。
他的精神证明一切都好,是苏乔没放开他罢了。
纪淮抿唇。
没出来前扒着门恨不得钻到苏乔脸上跟她说话,这下门开了,他又立在室里突然不知道干什么。
苏乔照旧没理他,像是对这个大小伙子很有自信,每次都认定他会自动跟随一样,放人出来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她走到隔壁间,同样敲了敲玻璃,然后打开传声筒。
纪淮还真的跟了她两步,只不过看见这动作,脚步才变慢,最后停下来,往后退了退。
他瞥了眼上一秒还关着他的隔离室,那会她就是这样的动作叫他……其实应该每个人来都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惜当时他真的以为苏乔看的是他,只是“他”。
他抬眼,前面不远苏乔已经和凯德交谈起来。
虽然已经退回到原处,可哨兵只要不聋,这半段距离的小声他也能听得到。
-苏乔。上次见过。
-凯德。苏小姐,抱歉,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有自知之明。不过也不算太麻烦,如果对方有证据,你在里面呆一段时间也能出来,还包吃包住;没有的话更容易。当然我个人推测的结果更倾向于后者。
-谢谢啊。放心,这事过后我会请示上面,去其他城市。
-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瑟顿这个城市很美,走之前可以心平气和地逛逛?
-一定。
凯德比纪淮大得多,比苏乔都大些,两人交谈真的有一种在“对”话的感觉。
纪淮还没出外间,站在靠门的地方,听得自愧不如。
同样是说话,我怎么就做不到这样,是因为上次凯德和苏乔见过一面?可我们也见过,她还给我做过疏导,还在办公室跟我说过话?
那是解决问题。
他的手撑着墙,背靠在手上,垂头盯着脏脏的鞋尖。
对了,是解决问题。
今天也是,是他们太麻烦了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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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苏乔过来。
不是这其中的某个人特别与否。
纪淮往后收脚,抵在墙根,拍了拍手重新揣进衣兜,然而揣了个空。
他愣,才记起自己穿着庄园安保的服装,衬衫马甲,兜是挺多,就是不太好插。
试着插裤兜,又有点不太习惯,他还是把手抽出来继续扶在墙上靠着等。
额……等啥呢他?
纪淮又站直了,有点不确定地往走廊里那个聊天完毕的人那里看。
算了,她已经往出走了,再等等吧。
他再次稀里糊涂地靠回去。
苏乔那头的动静对纪淮来说不小,而他这边的“仰卧起坐”在那边的元来眼里,亦是躲不过去。
她一瞬不落,把那个像是有跳蚤爬的人的诡异姿态,通过咬耳朵的方式报告给苏乔,意在让这位大小姐注意一下此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苏乔经提醒,从隔间到门口这一路就盯着纪淮。
看着那人从一开始踢着鞋跟,到不自在地踢着鞋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立着,实际在她们快走到时就竖起耳朵,等苏乔即将要走他对面,他才平静地看过来。
苏乔:“站着干嘛呢?”
纪淮:“等你。”
苏乔:“等我干嘛。”
纪淮:……
他也不知道!
对面的人陷入沉默,应该在思考怎么回答她,苏乔便错过他往大厅走,这两步距离,恰好够后面的人措辞完毕。
“我和他什么时候能走啊?”
三人出去,看到了等在外的警员,苏乔顺手把证明报告递过去,发现纪淮的健康证还在手里捏着,这会也回身交还给他,闻言说:“你随时能走,另一个等结果,还有安全部那边的通知。”
警员附和,苏乔就指了指纪淮,问她:“有没有医疗箱,给他处理一下。”
对方点头,这便去拿,很快带回来个大盒子,直直递给纪淮。
后者道谢,苏乔照旧往前走,到大厅的铁长椅边示意他坐着,自己则是站着低头看时间。
纪淮老老实实打开盒子,把旁边墙上挂着的银色大标志当镜子照,观察伤势。
他们哨兵伤口愈合很快,脸上这种青紫程度的,就跟苏乔说话的功夫已经消肿了,那些细小伤口也在麻麻痒痒,现在就剩手腕这擦伤有点大。
那些微小的观感差异可以被哨兵捕捉到,这种的伤痛在他们这里更是会被无限放大。
疼,能忍。能忍,但疼。
纪淮动作快而稳,卷起滑下来的袖子,从盒子里精准抽出个止疼喷雾就是一通喷,喷完了才找消毒愈合的伤药。
嗖嗖嗖的,苏乔不看都不行。
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使唤元来去拿凯德的报告,人刚走就让她发现纪淮的动作,不禁问:“怎么弄的。”
像是在树池子里滚了一遍。
纪淮只把药上了,就那样卷高袖子晾着,伤口经过擦拭更显得骇人,手腕到手肘外部的小臂上,一溜好皮蹭得全是红肉,药水洇进去,伤处添了湿润,更像是新鲜刮出来的血肉。
苏乔多看一眼都觉得幻痛,她把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面上倒是镇静:“这擦伤也挺严重,来时怎么不说?”
纪淮以为她是在问责,下意识别过胳膊确定了下,否认:“不严重。”
又觉得三个字不严谨,补充:“很快就能长好,只是皮破了。”
错过表皮真皮直击皮下脂肪的破了。
算了,哨兵不是正常人。
苏乔咋舌,没说话。她是想等凯德的报告出来,如果没她什么事就回去。
正掏出手机要看,忽然椅子上那人叫了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恭恭敬敬叫的。
她有丝稀奇,掀起眼皮望过去,纪淮站了起来,有些试探地问:“那个……我不可以找你疏导了吗?”
11. 阶上雨
纪淮没有出现在苏乔眼前的这段时间,确实按她的话乖乖去买了药,吃药检查,稳定了。
可不论谁来说,都没有向导来疏导根本快速,而且吃完后几天要是不继续,精神数值就会回到原本那样。
他不觉得苏乔会在“是否上瘾”这种事情上骗他,所以就去问了店员这药的反应。
得到的答案是,有过向导的哨兵,且自身等级太高或对方向导基因太强的,药物干预会大大减弱。
他等级不高,也没有向导,却有这类情况的反应。不好意思,得一直吃。
药说是不贵,但要真是这样花销也不小……
来之前哨塔内的人看过他的病症都说不难办,仅是需要经验丰富的向导疏导即可。
谁知道到了瑟顿处处受阻。
难不成是边境医院的检查出了问题,他这是百年难遇的哨兵罕见病例,白塔个个向导都解决不了?
总不能要他以后情绪激动时还得拿药出来磕一口……都激动了,还能记得起来吗。
纪淮想到前不久苏乔给他药时的说法,她说她是最厉害的向导,那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他这才鼓起勇气问出。
此时此刻,苏乔站在他对面,听见这个问题后难得思考。
她那天的台阶给得很到位了,就差明确表示“我不会给你疏导”,但他今天偏偏来问,就很让人无奈。
纪淮的问题和哪个向导来治没多大关系,问题在于曾经给他疏导的人找不到,现在的他强制疏导如果不行,会有危害,那还不如放着。
苏乔要是插手,事成则罢,事不成,她强制侵入他精神图景后这人潜意识接受不了当场去世……
她还要不要过了。
苏乔抱着胳膊,去看那边的警员:“不可以。”
纪淮能问一嘴已经够不错,得到拒绝,肯定不会再追着被打击,眼神光弱下去,沉默。
苏乔没有看见,她看元来带着凯德出来,代表那人的健康证也没问题。
现在就待警员把报告拿过去,等答复。
她走过去跟那个警员说话,这时又有两个人过来要把纪淮他们带离看守,众人只好被迫挪窝,一大片跟着再次回到前面那栋楼。
两人的隔间在一块,医疗箱也被带着放了进去,有警员帮凯德治伤,顺便告诉纪淮他可以走了。
苏乔在外面问这二人事情的进展,觉得没多大事,看了眼天色渐晚,便想着快回去吃晚饭。
今天降温,早上一直阴沉的天到现在终于降下雨,由小及大,哗哗哗的洒在安全部的院子里。
部门头顶的霓虹把阶下的水泥地映得漂亮,苏乔站在台阶上等车来,目光落在下面,饱和度很高的红光被雨丝润出数不清的星点,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这地面很像纪淮烂掉的那层皮。
她两道眉毛立刻扭到一起去,垂头脑门抵在元来的肩膀上,视线投到底下的漆皮靴尖上。
雨丝被风吹着打进到檐下,元来被她抵着没法动,遮着脸让雨打,苏乔不知道,却也能看到鞋尖越发黑亮。
她拽着元来往后退退,问:“张叔人呢。”
元来:“给苏阿姨买东西去了,下班高峰期,那会堵半道上,现在应该快到了。”
苏乔鼻音轻哼,想拿手机跟穆轩说一声,滑开后,屏幕上却亮起来电显示。
是李唯特。
她迅速接起,那边声音杂乱,却依旧平稳:“老乔,把你手头上没有安置到位的高等级哨兵调给我几个,出任务。”
安全部不可能缺那几个人,李唯特这举单纯就是为了帮她。
苏乔知道,连忙谢过答应,“改天请你吃饭,注意安全。”
李唯特:“行。”
电话挂断前,她又跟苏乔嘱咐些事,让小东过来接应,苏乔也在之后将元来使唤去安全部里面把凯德带出来,自己则是给精神司通知。
台阶上剩她一个,雨声还在。
苏乔发消息的动作刚结束,便听见身后有道犹豫的脚步。
这区别于元来昂首阔步的沉声,明显属于外人。
她迅速扭头,手放进兜里还未掏出,身侧余光就露出纪淮三步外的脸。
捏紧辣椒水的手松开,苏乔拧眉看着这半声不吭靠近的人,质问道:“干什么?”
纪淮能感受到她警惕的身形,包括很久之前他擅自帮了她那次,对方也是极度警醒身外危险的情况。
在瑟顿却有这样的危机感,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偏偏又没参悟到别的,就老实回答她此刻的话:“我也想去。”
他不会拐弯抹角,甚至连解释都不解释为什么要偷听别人讲电话,直截了当地说出诉求,然后就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了。
苏乔眼神奇异地在他身上晃,真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这小子太好,让他大咧咧跑来说了个陈述句。
对方是哨兵,她那会接电话也没避开人,能听见很正常,苏乔也不太在乎,只是……
“人家要高级哨兵,你等级不够。”
你想去我就让你去,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她低头继续回信。
风又吹,瑟顿这个季节风大雨多,大的时候能把小树撂倒,这会虽不及,却也能将雨丝直吹进安全部大厅的门口。
苏乔现在面对纪淮站,背后忽地一凉,再猛地打了个激灵,惊觉自己被吹成了个落汤鸡。
她便一手打字,一边快步往台阶里面走。
谁知这雨水聚在瓷砖台面湿滑,她心思没定,脚下打滑!
纪淮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感受面上传来凉意,便知道她现在正遭罪,见苏乔踩着高跟鞋小跑两步往来,他本能就想伸手扶一把,抬起来又想到她此前的做法,怕自己惹人嫌弃,慢吞吞想再放下时,来人忽然一把撑住他手臂,连跑带滑直接冲到他面前。
吱——
鞋跟在砖面上呲出不太响的一声。
雨打泥土的清香里,混着香精,苹果的杂味,和着柔软的发丝,一股脑全部打进纪淮鼻腔,直冲眉心。
他手臂急忙用力,两手把滑来面前的人扶住,半身挡住她,“哐啷”的一声,他被来人力道带着肩膀撞在后面的玻璃门上。
苏乔呼出的气声溜走,抬起头。
二人脚尖相叠,身间不过半步。
纪淮屏住呼吸,之后便觉视野一切慢速一百倍。
鼻尖前的发丝甩开,后面的栗色瞳孔被大厅里白炽灯映亮,他眼眸紧缩,看见那里一闪而过的惊慌,接着是颧骨鼻尖的细闪,唇上的润光。
玻璃门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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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他心一震。
……
“没事吧?”
苏乔略显尴尬地抬起鞋尖,从面前人的鞋面上挪开,扶着他把自己稳直之后,立刻在门口的红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瓷砖台阶落雨会滑,她可能来时踩了些土,遇水成泥就更滑。
跑来的时候没控制住。
她俯身拍身上的水,大衣防风防水,倒没多狼狈,就是刚那举动——苏乔垂眸看见面前被踩脏的靴面,再看那人,正看着她呆站着。
不至于吧,我就踩了他一下,这无辜的跟把他脚踩断了一样?
苏乔表情不太好看,理理头发,清清嗓子,再掏出纸巾递过去:“咳,等会小东她们来了,你跟她们一块走。”
纪淮本在神游,一听这话光亮在眼里闪了一圈,站直后还想求证:“你让我也去?”
他的激动难得外放,音调也高,虽声音沙沉,在这会依然能听见不同于以往的年轻感,整个人从蜗居在壳的刺猬样,变得和那天爬她腿的大狗有得一拼。
不知道是不是在夜中站了一会,再来这厅外灯光晃眼。
苏乔莫名被刺了下。
她捏了捏手里的纸巾,塑料挤出哗哗响,虽没人接,却奇迹般地没被主人气急败坏收回去,还停在二人中间。
“我哪句话答应了,”终于那纸巾被滑出口,让苏乔也想起来这东西,继续道,“擦鞋。要不要。”
纪淮还没从上句话的迷惑里出来,听见后一句,当即从她手里接过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说,“我基因检测稍次,但是各项考核都够前列。哨兵出任务看实力,不看数字。”
他一字一句汇报,像是准备很久似的,说得顺畅不怯场。
好吧,多看他两眼就又低头去了。
苏乔立在大厅未关的那扇玻璃门口,被过堂风薅着,头疼过后就是神清气爽。
对面人豪言完突然蹲下擦鞋。
行为实在诡异。
她没忍住,偏头抿着唇笑起来。
纪淮在底下闷头擦,恍然觉得头顶一阵气音掠过,悄悄去看,就见那仰视的高挺鼻梁下,漂亮的唇瓣微微勾起。
他眨眨眼,再低回去。
感觉膝盖抵着的胸膛内煤炉燃烧,耳廓鼓动着,一辆蒸汽火车呜哩呜哩喊叫着开出左右耳。
等等,等一下!
他可能犯病了。
吃药!
这边乱七八糟的时候,上面苏乔目光寻到厅中带人往这的元来,她已经恢复到完美的姿态,插着兜状似不经意和跟元来打招呼:“这还有一个。”
元来知道有个哨兵在这,却没看到人,听她说完,才见有个愣头小子从玻璃门后的马赛克条下面冒出来。
一瞅,这不就是那谁么。
这小子看上去还挺意料之外,绷着脸看看她,又看看苏乔,最后落去熟悉的凯德身上,听话挪过去。
只是在离开之前,小声对着站立在旁的苏乔道:“谢谢。”
对在场哨兵来说,很大声。但对那人来说,是刚好入耳的程度。
苏乔睫毛轻眨,转看向拐去人后的那道背影。
再被一道鸣笛声叫回。
张叔的声音透过雨声高喊:“小姐!快走吧,穆先生等很久啦!”
12. 出任务
宅子里,地灯绕着花园树池亮得兢兢业业,往里的别墅同样灯火通明,客厅中元来和布德尔还有穆轩三人围在电视前玩游戏,苏乔坐在餐厅喝萝卜汁。
手机摆在碗边,社交软件上不断刷新着热度事件。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距离她从安全部出发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
胡萝卜汁是穆轩特地给她榨的,味道不土,甜甜的带着香,加之她有些神游,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喝掉大半碗。
苏友容从旁边走时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喊她:“刚吃那么多饭,别撑着了。”
刮着碗壁的勺子停下来,苏乔挺直背,这会才觉得胀,默默把裤腰的扣子解开,抵着脑袋说:“我爸一片心意嘛,而且我平时脑力劳动太多了,刚好补补。”
苏友容随便听了,继续要往客厅走,苏乔却在这里将人叫了回来。
“妈,你坐这,”她长臂一捞,把苏友容拉在身边的位置,抱着胳膊伏在桌上,眼睛微弯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哨兵的基因检测和体能测试……不挂钩?”
苏友容喝口茶,淡定道:“挂钩。”
苏乔:……
“骗我?!”她拧眉,立刻就要发信息给李唯特。
这之中牵扯的问题一箩筐,万一骗她的那小子实力真的不够格,任务完成不好,人力财力精力损失后面,还要打草惊蛇。
想到这些,苏乔脑子都大了。
这三个小时内不断思考的事情会跳出来打死她,好使她能让时间倒流,从而回到纪淮面前果断把人拒绝。
苏乔反应在眼里的气恼不多,可落在苏友容的感应中就能窥见这背后的烦躁。
苏妈妈不知道这话哪里出了问题,又怕回答会影响什么,只好问她:“骗你的具体是什么?”
苏乔信息都编辑好了就差发送,此刻又诡异地停下来回话:“他说他能力好,还说哨兵出任务不看数值。”
苏友容点点杯子,目光放远了些:“他说的应该是危险区的情况。无数次作战累积下来的经验可以弥补他们天生感官或精神体实力的不足。”
毕竟清理畸变体是体力活,它们大多数没脑子,等级不高也能靠练习取胜,而逆天的自愈能力和爆发力这些则是不太需要。
大家天天磨在危险区边,活着就不错了,受伤就回来医治,除非任务紧急,谁会真的等自愈,多疼。
“但是哨兵和哨兵碰上时,等级差异就能体现出来,”苏友容眼神游过来,对着苏乔斟酌道,“不过也有意外,要是我这样的次级哨兵碰上你这样的高级哨兵,也是能一秒拿下的。”
“源于实战经验的不足。”
苏乔:。
举例就举例,嘲讽我干什么。
她撇撇嘴,给自己抗议:“我们向导还就靠基因检测。你现在等价代换成向导也比不过我。”
这是事实,苏乔是白塔近十年出过的唯一一个顶级向导,帝国向导少,哨兵多。苏友容在哨兵里厉害,也就是百分之一,她那是千分之一。
虽然目前看着没啥大用,可名头是实打实的。
苏乔一次能疏导n个哨兵,最开始露头的那年,众星捧月地忙了一次,就开始甩大牌。
不说累,只说我可以帮别人传授疏导经验让大家共同进步。
苏友容都看在眼里。这孩子从小就精,她能做的也只有把女儿看顾着打回良善的道路。
此刻见自家闺女脖子仰高像只天鹅,苏妈妈遂轻笑着出言打击:“是。可本人定力足够,在你控制我的精神之前,就能把你撂倒。”
苏乔:。
苏乔无奈笑道:“你……我也会防身的好不好。”
苏友容心说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但点到为止,也没继续往下损,反而指指她的手机,问:“怎么不发了。”
苏乔把手机放在桌面划转着,摇头:“听你说的呗……老李做事有决断,不至于看不出一个哨兵能力的好赖。”
她从最初就不信任他,所以才在苏友容答复后立刻做出决断,可这件事偏偏她是离奇地等了三个钟头问出口的。
纠其深意。
苏乔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大概是这些天被各种事情闹得,生怕出麻烦。
……怎么又绕到这家伙身上了!
苏乔揉揉胃,果断从桌边起来,走到门口抽了件大衣披着就要出门。
苏友容本都要去客厅了,见到她这模样又愣,扬声道:“外面冷你上哪去,带着元来啊?”
苏乔从柜子里拿伞,摇头:“我就在园子里走走,让她玩吧。”
说罢,开关上门。
咔哒。啪。
一道不太明确的声音响在远方。
此时,离塞顿差不多五百公里的山林里,正在向前冲跑着的数名哨兵,听见这声,瞬定在原地。
他们整齐划一静在漆黑的林中,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没有,就算是有侦察兵在远处,也势必感受不到异样。
打头的哨兵微微垂眼,耳机里李唯特的声音冷静传来:“障碍清扫完毕,继续前进。”
这时,与夜融为一体的黑影才再度行进,按照既定的路线冲至最近的工厂。
而同一时间,他们的个体则是化为清晰的点,出现在林外车辆内的蓝色电子屏上。
李唯特坐在车里,注视着这些人进入厂内,目光很快接拐去另一边的屏面,依旧是许多个点在快速移动,中途微妙地卡顿过后,对讲传出声音。
“清障受阻,地形错误。”
李唯特扭头,旁边的警员已经在动作,手在操作版面上飞速跳跃后报告:“磁场干扰。”
屏上和车内皆是停顿,短暂的考虑过后,李唯特道:“探路。找到‘s’号地下室的迹象,立刻汇报。”
“收到。”
哒哒。
黑背刀似的夜风打在人身上,接近峭壁的山崖边,挂着的几个哨兵纹丝不动,直到命令接收,才小虫一样慢慢贴壁攀爬往上。
期间声响跟着风刮草,一呼一吸都隐藏得毫无破绽。
此处多草和乱石,树林在前面,来时路上探测用的装备被李唯特他们破坏掉,但前路未知,而且这里地形宽阔,各种埋伏会更好施展。
这支队伍全是由苏乔提供名单里面选出来的,未经磨合,却听命指哪打哪。
小队由一名高级哨兵担任队长,如果这次任务能顺利完成,于他们,可是能成功安家在瑟顿的最好助力。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因此在出发的直升机上,就把自己这张弓拉得紧实。
纪淮也不例外。
他在队伍中间,遥望着远处并不清晰的山林地平线,竭尽所能想找到藏在隐蔽中那点异样,他轻轻抿着唇,抱好手里的枪。
队长在前指挥,手指到纪淮,将他和凯德分去西边的区域。
黑夜里,几簇不那么明显的黑影闪开,汇入原野的沟壑。
来时的路上,李唯特说明此次行动是侦破几月前哨兵失踪案件的关键,按照各位换岗哨兵和警员们的侦查,所有线索都指向眼下这处林子。
外面是景区,里面是野生区,过了之后,又是一段被私人购入的领地。
他们潜入其中,没有惊动任何人,为了不打草惊蛇。
纪淮脑内将行动目标过了一遍,从记忆里拿出李唯特展示的布条回看,顺带回忆那段录音带里的风声和其上传递出来的味道。
那东西是从某条高速路边的泥地里捡到的,来自于和纪淮同车的那个失踪哨兵。
那个人曾经因为行车无聊拉着他说过挺长时间的话,他们以朋友相称,对方说,她在首都认识一个向导,说不定可以帮他解决精神紊乱这个小毛病。
纪淮答应了。
却在中途,一个突兀的精神检察冒出来,将哨兵们按照等级的高低分开带离。
他尚且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对方在走之前隔着窗户喊了他一声,告诉他,她不会忘记约定。
就是这一声,让他探出头多看了眼那辆驶离的面包车,时间地点记住,但没能看全车牌。
录音本该是一段录像,可是设备受损太过严重导致连音频都是勉强修复。
大段的说话变成了吵嚷的电子拉丝声,反而环境音明显,大雨和狂风不断拍打,仅有的一小片线索被安全部的技术人员捕捉,寻找蛛丝马迹,和布条上的东西联系指向来这里。
某个标记“s”的地下室。
纪淮和凯德在林中谨慎穿梭,鼻腔里是目下的秋风,想到的却是布条和录音带夹杂着的隐约血腥味。
他们不敢说话。
急步穿行之时,凯德突然留意到十一点钟方向的林叶间,闪过头发丝那般细的寒光。
他迅速扭头,纪淮在他以后,两人立即俯倒在地。
静。
纪淮仰着头,眯眼去看那处不对,听力努力放远,去吸收风里的声音。
啪啦啪啦,是铁门声,呼噜呼噜,是说话声。
在移动,缩小。
他扭脸,和同在草根处凯德的眼睛对视——前方有人要走。
凯德马上抬手碰了下耳机汇报位置,李唯特的蓝屏中扩大了一小片区域,另一侧的警员面前,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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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出几个威胁性的红点。
李唯特轻声道:“探测器可以干扰,哨兵不能。”
“不确定那帮人是否和地下室开启有关,可以直接逮捕。”
她的声音在所有人耳朵里,各方的哨兵全都冲着纪淮两人的位置去。
他所在的队长也即将赶到:“对方距离。”
纪淮:“一公里。”
队长和其他队员位置相较那处很远,从时间效率来看,还是由纪淮两人先一步出面更好。
“阻止他们。”
“收到。”
林与溪流间有一块崎岖的坑地,地面立着被青苔碎叶覆盖的集装箱。
上方站着两个持械包裹完全的哨兵,下面卷帘门逐渐拉拢,两个人从中走出,往对面停着的越野车去。
呼啸的风和流水滚过地面,除此之外夜晚静谧,没有任何异样。
一个快要上车的人脚步忽然停了下,想到什么般对着关门的人说:“瑟顿的人查得大,今晚就转移。”
关门的人满脸厌烦,嚷道:“那群哨兵不听话,还不让弄死,转来这里才两天现在又要走?真麻烦!”
“干活,话多得要死。”另外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呵斥。
他说完,开门上车,下面两个才作罢。
关门的人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扳着卷帘门的指头用力,暗骂一声这门坏的不是时候,脚踩住门底,发出“哐啷”的一道刺声,低头在背包里寻找钥匙。
夜里深黑,除了门边的一束暗灯之外没有别的光亮。
男人只是个普通人,他翻找失败,烦躁着又骂一声,翻出手机打开手电,抖了下包,他一手抬着光,一手伸进包里,内里哗啦啦的声音跳动,低头,定住。
接着,直愣愣躺砸在地。
原本脚踩的铁门晃动一下,没了制约,再次哐啷啷的翻卷弹回门上。
噪音在广阔的山林来回。
已经坐上车等待的二人被这声音扰到,最初和他说话的那个不禁出言骂,不太愉悦地开门下去,想要将人教训一顿。
然而下车扭脸,见到的首先是躺在车屁股后面的一部手机。
这人愣住,预感不妙急速往车前退,扭头大喊的瞬间,突地冒出一只手从后抓住他的脸使劲向侧一旋。
刚还惊慌的表情陡然一滞,眼神涣散着,跪落下去。
在他的后方,黑影似的人形未有停顿,迅速贴靠在车边,缓缓移去敞开的副驾门。
里面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他听见刚下去的人没了脚步声,想到这两天干的事情,心慌加剧,此时对着那开启的门更是满脑袋坏事,就想立刻俯身去把门关上。
谁知他这边刚一动,眼睛瞥去,就见那半敞的门上后视镜里,晃过去一个不太清楚的身影。
压抑无言。
他瞪大眼睛,心脏几乎冲出胸膛,第六感让他放弃什么规则,直接点击车辆启动,脚踩上电门。
半秒的延迟,足够车辆启动,也足够外面的人跳进来。
那个灵活的身子跳上座位,精确便关闭了电源,在驾驶位的男人要发出信号时,当即砸断了他的右手。
啊!
一声痛呼未尽,便是被一只由黑手套包裹的拳头猛地砸了回去。
驾驶座上的人软倒在旁。
车子停住。
纪淮耳机里响出凯德的声音:“上面的解决掉了。”
“我也好了。”
他说着,把驾驶位的男人拖下车,连同车后那个一起绑住,和凯德两个人站在这个集装箱前,等着别处的哨兵也来了后,全部进入了集装箱。
由哨兵实时采集的位置信息同步给林地外的车辆。
李唯特面前的蓝屏扩出不同的图层,显出红点密布又弯绕的通道,那后面就是地下室。
此景同样映照在纪淮他们的眼中,红点变得立体,是一个个待命的哨兵。
李唯特指挥的声音在他们耳中有条不紊地响着,纪淮等哨兵就像是一把刀,可以远程操控精准打击的刀。
蓝屏上的红点挨个消失,向前行进的小点亦有明灭。
可隔着大片的林子,纵使是等级极高的哨兵,也是听不见地底的厮杀的。
呼……
是风。
苏乔眯着眼睁开,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刺眼的光把“3:41”这几个数字打在脸上,她揉揉眼睛,视线放远,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呼……
睡不着了,奇怪地就是有些心慌。
怪不得都说睡前要少吃饭。
13. 送餐中
苏乔揉了揉脸,下床抽掉椅背上的毯子裹在身上,捏着手机去关窗,睡意散得一干二净,她干脆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嘶,又降温了,好冷。
她缩缩脖子,窝在摇椅里再次打开社交软件。
等页面刷新的时候,上方突然弹出来李唯特的信息。
-完事了,你起来咱俩吃个饭去。
苏乔一下就切出去点到她的聊天界面,还不等说话,那边又弹来消息。
-算了,后续还要跟进,你明天醒来给我送点吃的。
李唯特职业特殊,经常昼夜颠倒,但她大概知道苏乔的作息,这个点几乎不可能醒,发消息估计也就是顺口骚扰一下。
但是恰好苏乔今天吃得略多。
她直接拨了语音过去,起身回房换衣服,听筒里刚冒出声苏乔就问:“事情解决了?抓到是谁干的了?”
李唯特那边嘎达嘎达的叫,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扬声喊着:“近期失踪的人找着了。谁干的还要问,但已经有物证了。”
苏乔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又去洗漱,期间表达了她的疑惑:“‘近期’?还有早期?”
“嗯。那里头有个未销毁的人员名单,上面记录的时间跨度从现在到几十年前——现在这事被上头压下来了,说要秘密进行。”
李唯特说,查封的地下室里哨兵都被注射了兴奋剂,还有定点的麻醉东西,按照去时的哨兵表示,这些人是想把他们转移去别处才这么干的。
这种做法古怪,让哨兵饱受精神紊乱的折磨,根本对他们转移这一项任务没什么好处。
不过好在地下室的监控装置在自毁之前被人抢下,好让技术人员能进行修复,找到近些日子在这里来往的人,包括今晚的那两个人都能询问线索。
李唯特随口给她说着,讲到这里记起来,提醒:“对了。你既然醒了不如给你们白塔的向导说一声,让他们赶紧准备隔离室,找到的那些哨兵只靠药物太过痛苦,需要向导的深层疏导。”
苏乔只得先将出口的问题咽回去,当即翻出白塔的老师拨过去,安排妥当,她自己也收拾差不多,给苏友容留言后,就出门下楼换鞋。
也不知道是她动静太大还是怎么着,她刚穿好靴子,在沙发上找自己包的时候,客厅另一边的走廊里,布德尔忽然打开灯走了过来。
“要出门?”他说着走到柜子边拿出她的包拎在手里。
苏乔点点头,说:“去安全部,刚好你开车带我过去,顺便路上买……二十份快餐。”
布德尔答应着先一步出去,等苏乔把该拿的东西装好出去,他已经开着车在外面等。
苏乔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麻溜钻到后座就捏着手机跟李唯特叨叨:“你们现在已经回来了吧。”
那边答:“是呀。你叫去的几个哨兵挺管用,没事对人家好点,帮衬帮衬不是坏事。”
苏乔敷衍“嗯”着,对面挺忙,她也没再说话,带着东西一路杀进安全部,在一众疲惫的吆喝中笑笑,走到李唯特位置旁边。
座位就一个,她过去直接靠坐在她桌上,将手里的袋子放人家面前,开始问:“怎么回事啊,现在还没问出来?”
李唯特脚一蹬,椅子滑开好让她能看着苏乔,给自己喂饱的途中顺便给她说话:“有个人醒了,去问了一嘴前因后果就都交代了,你来之前刚顺着查到,指使人位置就在瑟顿。”
刨两下就知道嫌疑人是克莱本他父亲。
“这么简单?”苏乔抱臂。
李唯特:“要不你去医院瞅一眼躺下的哨兵——还简单?也不招人恨。”
她大口啃着面包,无语道。
苏乔半点不在乎,掖好耳后的头发说:“没这意思,不是在讨论这件事的难易程度么。你之前累死累活个把月,什么也查不到,牵扯哨兵那么多……谁知道就今天一夜全都指明了,我质疑一下很正常。”
李唯特:“也是凑巧。”
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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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有纪淮多看的那一眼,还有那个哨兵丢下的线索,或者再往前说,如果没有苏乔这个闲人亲自把持换岗哨兵所有的程序,说不定从最开始出发的哨兵名单就已经出现遗漏了。
李唯特端起资料吸了一口,使劲吞咽着干涩的餐食,咽下去后,点点她:“报吃,下次换一家。”
苏乔:“有吃的不错了。”
李唯特:“对街巷子里有个24小时营业的,比这个好。”
苏乔切了声,扭头:“……爱吃不吃。”
她搭在手肘的手点点胳膊,想着李唯特刚才说的话,正要问,那头喝完了又继续开口,“你最近出门还是把元来他们带着吧,我看这事没完。”
她要问的话歇下,扬起下巴朝窗外的停车场示意:“布德尔在呢。”
李唯特:“那还行。”然后持续进食。
说不好吃还使劲吃。
苏乔轻哼。
她靠着人家的桌子占据很大位置,而且这会也该说的也说完了,李唯特正是沉浸式的时候,沉浸到一半发现这人怎么还没走,有点奇怪。
苏乔这才想起来那会要说的话,“给你带去的哨兵都怎么样。”
“活着呢。”
这话说的,感觉应该挺活蹦乱跳的。
苏乔掏出手机给布德尔发消息,状似不经意问:“哪个医院呢。”
李唯特瞄她一眼,见眼前那张垂头看手机的脸满不在乎,她也跟着不在乎:“不知道啊,小东安排的。”
苏乔扬眉垂眼:“你那会还说要对他们好点,现在连送哪去都不知道?”她盯。
对方绷着脸只顾吃,时不时挑衅她两眼。
苏乔默默移走一个白眼,果断站直要走,想了下又觉得别扭,转头把身边的塑料袋一把抓走。
啪!
李唯特无故被扇了一脸的风,眯了眯眼后那人已经走了,她赶紧拾起桌边的垃圾转过半圈椅子朝她喊:“哎这还有!”
“自己扔!”
14. 止疼药
医院。
纪淮手臂缠着纱布,带着不太明显瘸拐飞快挪到取药口,交了自己的单子道谢,旁边凑过来一个比他体面不少的男人,是凯德。
他顺便也给凯德取好药递去,要走时被叫住。
纪淮小腿有伤,发力时疼得他想飞奔八百米,凯德问他话时努力控制着表情,让自己显得面不改色。
“队长找你说话了吗?”凯德垂看了眼他的腿,边问边往前面的铁椅走。
纪淮摇头,两步迈过去坐好,翻着袋子里的药:“他跟你说什么了?”
凯德也坐下,神色轻松不少,笑道:“他说安全部招收新来的哨兵,问我要不要去。”
“挺好的。”纪淮提提嘴角。
任务结束后,他翻了很久社交软件上有关这件事的详细报道,上面说失踪哨兵遇害三人,那个答应给他介绍向导的人就在其中。
还是很难适应。他有点难过。
可这种情绪反馈在凯德那里就是另一种感觉,对方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于是补救:“其实,上次那个庄园的安保工作你做得很不错,薪水也高,继续干会比在危险区好的。”
凯德吧嗒吧嗒说。
纪淮点头。
他不说话,让凯德更加没脸,抓耳挠腮觉得是不是得罪了这个同苦没同甘的弟弟,想了半天挤出来另一个话题:“额……那会看不少哨兵被带去白塔了,我记得你精神图景也有异常,怎么没去看看?”
纪淮刚好抽出止疼药来,忍了半天还是选择打开看说明书,闻言又摇头。
凯德没懂,但他想着自己马上要发达,帮帮兄弟没什么,当即说:“别怕花钱,大胆去。”
纪淮:“不是。是他们疏导不了……”
一说这事他就悲伤。
再加上今天的事,他源源不断发散着淡淡的灰色情绪。
凯德纳闷:“白塔都解决不了?!”他有点接受不良,思想上是觉得纪淮会不会是拉不下脸找人,便发动智慧替兄弟想办法,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个身影,突然道:“那个谁,她不也是向导吗?我记得她在白塔信息站里挺有名的。”
“苏乔?”
“对对,苏小姐,”凯德点点他的肩头,感慨地叹息一声,“她人挺厉害的,平常人谁会收咱们这烂摊子。”
纪淮嘎巴嘎巴咬着药片,苦得舌头都要自尽了,听见这话后忍着口水分泌扭头看过去,好奇:“烂摊子?咱们?”
凯德却不再继续,只道:“我那天看你跟她不是挺熟,疏导一下帮帮忙。要什么了哥给你出。”
纪淮:“她也……没事。我这个不严重。”
他犹豫着,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说苏乔也拿他没办法,干脆说了别的。
见凯德真像是带了点责任在身上,就指指药袋子,说:“我买了药,顶用。”
这一番补充之后凯德才作罢。
对方身上没大碍,队长前不久说还要去安全部汇合,这么看凯德也是要去的,纪淮就表示自己没事,让他先走。
那人本也不是矫情的性格,深切表达了自己乐于助人的想法,才大步离去。
一下子,椅子边凉下来,没了明显的人声。
纪淮舌头面上的苦又冒出来,他凶神恶煞地吞咽,拧眉在周围找水,忽然又感觉胃里空落落的,刚直起身,果然那里发出一声叫唤。
饿!
他系好塑料袋,觉得腿上的伤差不多,仰头在这片区域瞟,瞄到饮水机在导医台侧边靠近电梯的位置,就决定先去找点水喝,再去吃饭。
想到便做,他迅速拖着腿往那里移动。
饮水机边还有其他的哨兵围站着,应该在等电梯,纪淮过去又微微往前挤进人堆。
前面还有一个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他前面的人也走掉。
纪淮往前小跳了一步,往机子那里蹭。
电梯内出人进人,围在旁边或高或壮的哨兵挤来挤去,纪淮只是想喝个水,却莫名被身边的某个人当作要下楼的患者,非常好心地要把他也扔进电梯。
迫看着饮水机的口从眼前偏离,纪淮急忙跳出那群人的掌控想挤出去,可人上人下,他腿脚又不愿用力,怎么能挤得过别人。
他沉默,心想不如下去吃饭,顺便喝水算了。
于是顺着人流站正,一转头,面前迎来一张没有情绪的脸。
那里浓香变淡,头发蓬蓬地从眼前垂落下一个优雅的弧度。
对方应该没看到自己,目光错过他伸向前面,侧着身子,纪淮怔住,在二人一步的距离间控制不住让自己的眼神滑向她的脸。
这一瞬间又被放慢了好多倍,慢得感觉那双浅栗色的眸子终于要施舍过来时,接着,一条手臂横在他身前,毫不留情将他挡了出去。
小腿因为重心不稳一下子落在地上,他身子歪斜,两步踉跄着站定后轻嘶一声……看见了面前的饮水机。
哒哒的脚步还在来往,电梯合住。
“大家都饿了吧!没事的可以先来吃点早饭,苏小姐请客!”
错去身后的几个人里发出声音。
纪淮站在饮水机前,回头。
苏乔站在大厅中间几人最前的地方,和就近的一个哨兵交谈,大衣尾边搭在小腿肚,正往前往后来回摇着。
像是说话时手插在兜里不经意地晃。
是个挺放松的动作。
然后,那个背影蓦地被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健壮的男人。
纪淮愣了下,视线往上,那人扭头向来警告般得扫了眼他,类似于对待路边不太礼貌的小混混。
他恍然背过身去接水,一把按在热水键上,动作太快,而手下的杯子还没有举正,就有一溜顺着纸杯口流在食指。
烫得他瞬间回神,急忙移正杯口。
刺痛和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滚来滚去,他记起来几次见到苏乔时,身后都有那个男人跟在左右。
比他优秀的哨兵,和她亲近的哨兵。
身后的笑声多起来,应该是大家在分享苏小姐带来的早餐,虽然这大黑天吃早餐也有点好笑,可他确实饿了,腿也还疼,留一会,没关系的。
他垂眸盯着杯中的水。
这个厅是专供任务后哨兵的修整,苏乔带来的东西及时,有不少准备离开的人因此省了麻烦,三三两两坐在椅子上或病床发出一声赞叹。
苏乔微笑和边上的医生说完话,无意听见这些心情大好。
看来李唯特吃商还是不错的。
她是想等他们吃过饭过口头慰问几个优秀哨兵,说过话就左右找地方坐。
厅往里的走廊是病房,前面是铁椅,靠窗是一排塑料长凳,看着又廉价又冷,苏乔环视四周,还是选择坐在正中间靠近椅子区域的圆弧形沙发上。
虽然没有靠背,但总归好一点。
苏乔走过去,布德尔习惯性站她侧面,她想了想这人站在这容易让那些人不习惯,就拍拍沙发边说:“你也拿盒饭来吃呗,下一顿要中午了。”
布德尔:“你吃哪个?”
“不吃。”不想在医院吃饭,而且这东西她没吃过,还是算了。
苏乔反正不饿,不如回去吃父母的爱。
布德尔就不说话了,坐在她边上。
想不通这老哥怎么就养成这种性格……苏乔摇摇头翻开手机,打算看看这大清早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消遣。
刚低下头,身前安安静静飘过去一道身影,两秒后,椅子角发出一声挤压后的轻刺声,再有塑料袋的小声拆解冒出。
苏乔下意识跟着抬头瞄去一眼,又觉得有点眼熟,遂定睛看过去,见那里有个人正小心翼翼扣着一板药片。
圆脑壳,黑绒绒的发茬,小半侧脸熟悉。
这不是纪淮么?
她坐在圆弧沙发的尾端,尽头处就是椅子,而纪淮就缩坐在那排椅子最边的地方,她这样抬头,说是跟他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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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他怎么是从后边出来的,过来的时候没看见她吗?这么近都没看见?他手里的药她都能看清楚欸。
哦……假装不认得我……
苏乔看看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没说话,打算收回眼神。
但思绪放在手机里又想到刚才看见的药板。
应该是止疼药,还是已经缺了一片的状态。
哨兵们都是统一送来的,开药也是,今早一次性吃两片?
苏乔反扣住手机,向前俯身喊他:“等会。”
椅子位置稍微靠前,听见她说话,那里靠着的人一点没有意外,飞快回头看来,确定了下是在跟他说话,而且视线在他手中时,立马就把手里捏着的东西拿出来展示。
当然,是先把药片扣出来一片在手心。
“放着。”苏乔伸手接来时顺手点他一指头。
纪淮药喂到一半,莫名就停下动作,愣愣看她,想:还是疼,想冲穿天花板绕星球三圈,想吃药。
苏乔抬眼盯他,翻过来锡纸板看,确认自己没认错,便又往他那里坐了一个身位,把药翻过去对着他,“认得字吧。”
纪淮点头。
“一天一次,不能过量。这上面没写?”
亮晶晶的指甲点着药盒的说明,那双灿星般的眼睛没再悬在天空,而是直望着他,瞳仁不太明显的黑边似乎滑过一圈弧光,锐利直逼而来。
他一下子就捏紧了药片,吞吞吐吐解释:“从前也是这么吃的,没事。”
苏乔一边眉尾挑起来,不说话,朝他摊开掌心。
刘海下的眼睛也不眨。
当着这样的审视,纪淮几乎瞬间就要照做。
可他想说这会没别的事能压制疼痛,能不能让他先吃一颗,忽而又想苏乔在这,他可以和她说说话,说不定也能一下转移注意。
所以在她勾勾手指的时候,纪淮就老老实实把药片放了过去。
苏乔接来,随便丢进药盒里合上,却不还回去,纪淮大半身从前面的椅子转过来看她,这会没有听到她指示去留,也不主动问她要东西,反而准备缩坐回去。
她仰头寻找跟她来的店员,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干脆给他找点事干,就捏着药盒伸臂拍了拍他的椅子扶手,吩咐着:“你去找一个穿绿围裙的,在她那领一份早饭。”
说到早饭,那纪淮可就精神了。
虽然说没有白吃的早餐,可苏乔请客所有人,他吃一份应该能算帮她解决问题吧。真的好饿。
纪淮对她话里说的人也有印象,似乎是往走廊里面去了,想到,站起来就要去。
苏乔看他这么上道也心生满意,只是看他站起来往前移动的姿势有些不解,心下疑惑之时,便对旁边的布德尔说:“你去帮他拿一份吧。”
纪淮当然能听到。
他赶紧表示不用,然而那人起来,用两大步已然要超过他的架势往后面去,就像是用行动嘲笑他的低能。
而且他白吃白喝就算了,怎么能还让别人帮他拿东西?他瘸了吗?没有!
纪淮死活不愿意,牟着劲要自己去。
布德尔被拦住也不管,他是个听苏乔死命令的人,两人眼看着要并排斗牛似的一同离开。
沙发的苏乔坐不住了,眼神奇异地看着纪淮,起身去把他按住:“你干嘛呢?”
布德尔没了制约,轻松前进,留纪淮被苏乔两根手指捏着衣角拉回来。
纪淮现下站得踏踏实实,丝毫没觉得疼,低声道:“我可以自己去。”
苏乔:“那你去。”
她放开,朝那头看。
走廊里布德尔正好拐弯,估计下一刻该拿着饭出来了。
这时候过去那不搞笑么。
纪淮无声叹气,现在苏乔在对面站着,他不好直视,也不好直接坐回去,就这样对着她站,又觉得太干,轻瞧她一眼再低眉,说声“谢谢”。
苏乔药盒在手里敲着,打量着他的表情觉得好笑:“谢?不是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