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1、第一章 镇异枢机府总局的大门,开在帝都一片疏朗的老槐树林后面。 大门外,队伍蜿蜒,低声絮语与隐约的躁动混杂在空气里。 崔云心独自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与人群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周身的气场稳如静岳。 不少目光流连在他身上,或审视,或好奇,但更多的是被某种极致和谐的美摄住后的怔然。 “哎,你看那边……”两个抱着文件的科员咬耳朵。 “新来的?长成这样,是画皮鬼还是狐狸精啊?” “嘘!局长说了,今天的考生里有位大人物,别瞎议论!” 崔云心恍若未闻,只是微垂着眼睫,看着手中单薄的面试通知单。 纸是普通的a4纸,墨迹也是普通的打印墨,只有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带着一丝灵力波动的钢印,证明着这次面试的超凡。 最后一关了。 人道气运,成仙契机……或许就在门后。 他想起不久前托一个领了仙职的友人上天询问,为什么成仙劫一直不来?他这功德到底攒够没有? 天庭却只轻飘飘地给了他四个字——机缘未至。 机缘?究竟是什么机缘?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铛声和不成调的哼唱由远及近。 “泥巴塑金身,香火熏神魂。假的拜成真,真的反似尘……” 一个僧衣发白、沾着泥痕的小和尚,趿拉着一双破布鞋,摇晃着铜铃,梦游般穿过人群。 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神空茫涣散,直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廊下,眼里才骤然出现一点惊叹与好奇。 小和尚涣散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崔云心身上,他脚步停了,铃铛也忘了摇,嘴巴微微张开,脏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好大……好漂亮的狐狸。”他喃喃,声音轻而清晰,“这是雪成了精、月化了形,还是哪座仙山溜出来的一缕魂?”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眼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幻景。 “真好看,怎么会有这么……这么‘对’的人?” “就像……天地盖过章,说就该长这样似的。” 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这小和尚虽疯,说的话却莫名戳中了他们心里模糊的感受,这人的好看,的确超脱了寻常皮相,有种近乎“道”的圆满。 旁边有个维持考生秩序的职员,见状小声对崔云心解释。 “别怪他唐突,这是附近琉璃寺里跑出来的泥融小师父,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太灵光。可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话,又准得邪门。” 崔云心终于垂下视线,看向这个邋遢的小和尚。 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被赞美的欣然,仿佛一片湖水倒映着天光云影,无关自身。 泥融却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一怔,凑近些使劲嗅了嗅,像只困惑的小动物。 “不对呀……”他喃喃自语,抓了抓脑袋,“明明是一只白狐,修炼得顶好的白狐……山林的清气,日月的精华,还有一点点……嗯,香火的味道?可为什么……” 泥融自顾自地念叨:“你的皮囊底下怎么会是空的?不,不是空……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泥融仰着脸,直勾勾盯着崔云心的脸,又像是透过皮囊在看别的什么。 “你在这儿等什么?”泥融问。 “面试。”崔云心难得回应了一句疯话。 “面试?”泥融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忽然拍手笑了,“哦,你要当官!狐狸当官!好玩!” 崔云心静静看着这小和尚。 千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怪人异事,眼前这位却有些不同。 “他们说你看得准。”崔云心忽然开口道。 泥融“啊”了一声,停下动作。 “那你看看我。”崔云心的声音很轻,其中蕴含的决意却重若千钧。 “我日后,可能得道成仙?” 泥融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问题惊醒了更深层的某种感知。 他后退半步,再次死死盯住崔云心,目光不再是欣赏,而像是要穿透那副完美的皮囊,直视其最核心的本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泥融看了很久,才嘴唇翕动,吐出了几句更加晦涩的话: “仙路……在云上,也在地下。但你的路……我看不清尽头。” “只看到很多光,很多人……朝你拜,又朝你要。” “还看见……一口很深的井,井口压着有字的石,石头上……坐着你自己。” 说完,他像用光了力气,眼神又散开了,胡乱摇起铃铛,跌跌撞撞转身走开,继续哼那没人懂的歌。 “假的……拜成真,真的……反似尘……” 这话颠三倒四,玄乎其玄,听得崔云心轻轻蹙眉。 没来得及深思,电子音喇叭便恰好响起。 “请崔云心先生到三号面试室!” 他深深看了一眼泥融远去的背影,神情恢复疏淡,转身朝门内走去。 步履沉稳,风仪无缺。 在崔云心身后,那个疯癫的小和尚停下脚步,扭回头,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清醒的惶恐。 他用力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用极低的声音困惑地嘀咕: “看着的确是狐狸啊,可狐狸怎么会是……” “青铜铸的呢?” ………… “姓名,性别,种族,年龄。” “崔云心,男,白狐,年龄……记不清了,大概两千多岁吧。” 语调平缓的回答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内,嗓音清冽如山泉,吐字极简,却在尾音洇开一丝暗哑。 娄局长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简历,又抬头仔细端详着对面自称崔云心的狐妖。 简历上贴着一只坐姿端庄、通体雪白的狐狸全身照,而眼前的青年则生着一副俊美得近乎神通的皮相。 狐妖眉眼清冷,那双碧色眼眸却不像翡翠,倒似刚出土的青铜,沉淀着斑驳的暗光。 “原来您就是灵鉴狐王。”娄局长咂了咂嘴,若有所思,“真没想到,您竟然会来参加镇异枢机府的公务员考试。” 修行千年的妖王,竟会屈尊来考基层科员,实属奇闻。 难道宇宙的尽头真是考公不成? 崔云心从容颔首道:“我也没想到,第十三代局长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镇异枢机府这个统管妖异事务的庞然大物,一把手竟是个没有半点灵力的普通中年男子。 此时崔云心所面对的,就是镇异枢机府公务员考试的最后一次面试。 旁边那个战战兢兢的光头,才是他的主考官。 而娄局长纯属是来凑个热闹,瞧瞧这位声名赫赫又行事低调的狐王究竟是什么模样。 娄局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后向旁边的光头考官使了个眼色,示意面试可以正式开始了。 考官抹了把汗,接过简历念道:“初唐在清河做保家仙,中唐至南宋末年在荆州的回月山任山神……” “回月山?”娄局长前倾身体。 考官怔愣片刻,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了导航:“稍等,我查一下。” “别找了,导航搜不到的,现在那块地方叫大鸡嘴岭。”崔云心语气平淡,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微妙的嫌弃,“你们地理信息管理司的人甚是风雅,改得十里八乡的狐狸都找不到路。” “然后是南宋末年至今……”考官翻着后续几乎空白的简历,声音渐低。 “闭关,游历,再闭关。”崔云心简单总结,“履历断续,让各位见笑。” 几个常规问题过后,娄局长把搪瓷杯一顿,直视对方:“崔云心同志,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何想加入镇异枢机府?” 崔云心答得干脆:“为了成仙。” “哦?是修为不够,还是功德有缺?” “不知道,反正天道不让我飞升,天庭不给我仙职。”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属于狐狸的狡黠,“但《镇异枢机府管理条例》写明了:人道气运可作登仙玉阶。这规矩是娄局长您批的。” 娄局长失笑:“有备而来啊……看来是仔细研究过。” 局长身体后靠,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东南分部新设特殊事务科,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科长。崔同志有兴趣吗?” 崔云心略作沉吟:“我对贵司的流程确实不熟。” “新科室哪来的标准流程!”光头考官急忙接话,“我徒弟正好调过去,让他先跟您几天!” 崔云心思索片刻,起身伸手:“却之不恭。” “就这么定了。”娄局长也终于松了口气,“对了,入职后使用魅惑术要经过起码三道审批,千万不能像今天这样随便对人施展。” 崔云心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很无辜:“我根本不会魅惑术。” 妖界前辈说他化形后的人身已经够出众了,再修习魅惑术纯属多余。 “那我怎么看到你就晕乎?” 考官绷着腮帮子忍笑推开房门:“局长颜控老毛病了,去年见鲛人时也说晕乎……这边请,我先带崔先生去办入职手续。” “胡扯!” 娄局长拍案而起。 “记着,下周一早上八点钉钉打卡!公务狐没有香火供奉,只有五险一金含补充医疗险。” 崔云心走到门口,又扭头问:“如果成仙劫……” “我给你批带薪渡劫假!”【】 2、第二章 “手续都已齐备,东南分部的地址您记清楚了吗?回头我会把工牌直接快递到那儿。” 光头考官将崔云心送至总局的门廊下,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眼角堆起的笑纹里藏着几分殷勤。 “崔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我小徒弟推给您,那些日常事务,您尽管使唤他就成。” “能当驴使,贼好用!” 他在手机屏上轻叩两下,怕崔云心不要似的,语速飞快地推销起来:“我那徒儿模样周正,根骨上乘,性子也稳妥,就是命盘带煞……还有点腼腆内向,往后还要劳您多照应了。” 崔云心颔首应下,拿出自己最新款的手机指纹解锁。 手机壳的图案是一只有着雪白绒毛与碧绿眼眸的卡通狐狸,正眯着眼朝考官咧开尖尖的嘴,倒与他的本体特征微妙契合。 录入官方系统的照片要求保留一至两个妖族原型特征,他的狐耳和尾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簇雪白的绒耳温驯地伏在黑发间,像深冬枝头绽放的玉兰。 “aaa算卦求签解梦?”崔云心一字一顿地念着光头考官的微信名,将屏幕转向对方,狐耳倏然立起。 “原来你是道士?我还以为……”他欲言又止,目光在考官光可鉴人的头顶上转了一个来回。 这副僧不僧、道不道的模样,真的有人类请他算命吗? 虽说佛道不分家,但是也不必在发型上贯彻这个理念吧? 考官打了个哈哈,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道:“脱发,脱发……贫道大白,龙虎山第三十一代弟子,至于俗名,不提也罢。” “看来你们人类给自己取名也挺不讲究的。”崔云心面色分毫不改,狐耳却向后转了半圈,似是在嗤笑考官欲盖弥彰的尴尬。 他的尾音带着千年大妖应有的清冷淡漠,但耳朵却一直在轻轻颤抖,替它的主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白道长顿时苦了脸:“没办法,我们大字辈的道号多少有点幽默……我徒儿叫何厌深,微信给崔先生推过去了,麻烦您加一下。” “何厌深?这名字倒是不错。”崔云心低头看着大白道长发来的微信名片,露出满意之色。 名片上赫然显示着一行黑字——天雷vip(v不发音)。 头像是个脸朝下扑街的玩具熊,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之感。 既然v不发音,那不就只剩下ip(挨劈)了吗? “道长说的腼腆内向,是指和避雷针抢工作?”崔云心修长的指尖停在“添加到通讯录”键上,眼中掠过一抹促狭。 能取出这种微信名的,怕不是个闷声作妖的主。 也好,他不喜欢太无趣的,逗起来没意思。 大白道长干笑两声:“年轻人嘛,都喜欢整点行为艺术。” 崔云心并不在意未来的同事和下属是些什么样的人或妖,虽然何厌深的名字很符合他的审美,但他按下添加键后就退出了微信,将手机熄屏揣进兜里,完全没有将这个被师父卖给了狐狸精的小道士放在心上。 随后他挥挥手,浅色风衣翻涌,露出了底下一截新雪似的狐尾。 “我先走了,不必远送。”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飘渺云气踏风而去,只留大白道长对着空气干瞪眼。 ……… 倒霉的一天从被闹钟砸醒开始。 昨夜何厌深画符画得太晚,把闹钟随手扔在了床边的书架上,结果今早书架突然塌了。 精准制导的闹钟命中了他的眉心。 何厌深顶着脑门上的红印子去洗漱,内心毫无波澜。 昨天有个id叫“云自无心”的人加他微信,他起初没有理会,后来才知道那位是特别事务科空降的科长,一只据说两千多岁的狐妖。 这种进博物馆都绰绰有余的活体古董,怎么也开始挤破头考公了? 何厌深没记错的话,整个镇异枢机府年龄最大的妖怪是一只……不对,一棵梨树精,至今已近九百岁,还不到这狐妖的一半。 据师父传来的资料,那狐妖名叫崔云心,野狐出身,不是青丘天狐,也只有一条尾巴。 何厌深失望地叹了口气,他真想看看九尾狐的尾巴是怎么排列的。 到底是九宫格火锅式,还是电风扇叶片式? 他的师父大白道长在微信里发了上百条六十秒的语音,何厌深一键语音转文字,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师父的嘱咐。 中心思想就是好好伺候崔科长,说不定他有办法改善自己的霉运。 “老天师都没办法的事,崔云心能行吗?”何厌深对此表示了怀疑。 手机对面的大白道长立刻一条语音炸过来:“小兔崽子!见了人家,要么叫领导要么喊祖宗,不要没大没小!” “好好好,知道了。”何厌深叼着牙刷双手打字,“他什么时候到漆吴市?” “自己去问!” 大白道长随后没了动静,应该是急着做早课去了。 何厌深洗漱完毕,一个转身滑倒在地。 “……” 他淡定地爬起来,拍拍衣服,便去了厨房。 早饭是昨天从单位里打包带回家的三个馒头,眼下只剩一个。 厨房的窗户被狂风刮开了,几只鸟飞进来将其中两个分而啖之,一边吃一边啾啾叫着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何厌深以滑铲的姿势冲进来时,这群肇事者还嚣张地在他头顶盘旋两圈才扬长而去。 若他再晚来一步,恐怕最后连一个馒头也难保。 ……没事的,他已经习惯了。 他就着凉水咽下最后的幸存者,顺手翻出崔云心的微信。 即使师父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但他还是毫无对千年大妖的敬畏心。 随便发了条信息过去:“请问崔科长什么时候能倒,我来接驾?” 发送成功才注意到打错字了,他懒得撤回,于是直接补发了两个字:“能到”。 第二条消息尚未送达,房东催租短信捷足先登。 何厌深还没找到合适的合租室友,只好含泪交了四千块房租。 而另一边,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机场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晨光,接机大厅内忽然漾起一阵骚动。 当玻璃倒影里映出青年的背影,如青松照水,路边光彩照人的明星海报竟也显示出了油墨的粗糙。 身着烟灰色大衣的青年踏出廊桥,低头整了整袖口。 偏长的黑发在他的面庞上投下阴影,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骄矜周全的习气。 崔云心从容穿过人潮。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 空气中到处弥漫咖啡的苦涩、奶茶的香甜、快餐的油腻,还有人类身上那种香水与汗液混合的气息。 崔云心皱了皱鼻尖,这些气味对一只生长在山间的狐狸而言太过浓烈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随即连眉头也皱了起来。 【天雷vip(v不发音):请问崔科长什么时候能倒,我来接驾?】 【天雷vip(v不发音):能到】 治学不严,马虎莽撞,难堪大用,大白道长哪来的脸夸他性子稳妥? 这两条消息败完了崔云心因名字而产生的微量好感,拇指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选项的上方三寸,最终还是落向共享定位按钮。 【云自无心:漆吴机场,来接。】 简明扼要的指令裹着千年寒气破屏而出,惊得何厌深险些被馒头噎死。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天雷vip(v不发音):收到,等我一个小时。】 何厌深抓起钥匙冲出门,电梯却显示“检修中”。 他望着紧闭的电梯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一拐弯踩中了不知谁遗落的玻璃珠,后脑勺砰的一声磕上了防火门。 连滚带爬地从十一楼跑到一楼,何厌深叫好了网约车,左等右等都不见车来。 一问才知司机迷路了,在周围绕了个大圈才来到他面前。 开到半路,车没油了。 “见鬼!我昨天才加满油!”司机骂骂咧咧地拍着油量表,满脸歉疚地取消了何厌深的订单。 此时距他收到狐狸科长的第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了1小时37分钟。 他下了车,生怕再叫来一辆找不到路的车,便自己骑着共享单车哼哧哼哧地往机场赶。 千年大妖的耐性果然非同寻常,何厌深迟到了那么久,他也没有发消息催促。 何厌深抹着冷汗冲进机场,表带被汗水浸得打滑,表盘内的时针正沿着“10”的边缘做最后挣扎。 他正要颤抖着摸出手机要联系崔云心,抬眸却见一个青年倚在立柱旁,黑色保温杯升腾着袅袅茶烟,连大衣褶皱都透着一丝不苟的冷冽。 青年抬眼望来的刹那,机场流动的喧嚣忽而凝成静帧。 他的皮肤如同新雪覆玉,手背隐隐透出淡青脉络,恍如冰层下封冻的春溪。 分明生着秾丽至极的五官,却被寒霜似的气质淬出了三分肃杀,俗尘烟火倒映在他眼中,都褪作模糊的色块。 何厌深听见胸腔里传来了重锤般的轰鸣,手机砸落在地面的声响惊醒了恍惚。 他真好看,像是从雪山上走下来的神仙……不对不对!接科长要紧! 然而青年突然拧紧杯盖,主动向何厌深的方向走来。 那人一动,何厌深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青年微蹙的眉间。 崔云心打量着眼前呆若木鸡的道士,对他的评价又下降了一档。 “何厌深?”他的目光扫过道士腰间叮咚作响的静心铃。 何厌深的喉结艰难滚动,所有言语都溺毙在那双眼睛里。 声线比想象中的好听……等等,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 何厌深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哈哈,完啦。【】 3、第三章 崔云心向前踱了两步,狐狸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何厌深周身萦绕着鸟羽和泥土的腥膻,以及某种啮齿类小兽难闻的体味。 这气息犹如生锈铁器浸泡在发酵过度的酒里,让他又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黄皮子? 闻着气味还很新鲜,怕是半小时内刚打过照面。 他想了想,秉着关怀下属的精神多问了一句:“你在来的路上碰到黄皮子讨封了?” “没有啊,城市里哪来黄鼠狼?”何厌深下意识地回答。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膝盖上还粘着灰尘草屑,赶紧拍干净裤管,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 注意到崔云心还在打量他,他尴尬地解释:“我骑共享单车过来的,半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青灰石砖映出他仓皇的倒影,活像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还想解释单车打滑的经过,就见崔云心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你确实被讨封了。” “……什么?”何厌深的表情骤然僵硬,掌心顿时渗出了冷汗。 “你确定你骑的是共享单车,而不是一只幻化成共享单车的黄皮子吗?” 黄鼠狼修炼到一定阶段后,需要向人类讨封,询问自己像人还是像仙,如果人类回答得好,它们就能突破瓶颈,化身成人继续修行。 何厌深表情一片空白:“其他黄鼠狼问的是像人像仙,它问自己像不像共享单车?” 他刚刚说自己是骑共享单车来的,无意间回答了那只黄鼠狼的问题,变相地给它封了正? “你们人类尚且有坚信自己是沃尔玛购物袋的。”崔云心微微眯起狭长的狐狸眼,双臂环胸,“或许这位与时俱进的黄家大仙,就乐意当一辆美团自行车呢?” 说罢,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淡定地点点头:“挺好,虽然自我认知有问题,但好在不是色盲,至少把颜色对上了。” 何厌深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时分不清这千年狐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他已经彻底懵了,茫然地看着空降的顶头上司。 “那、那我怎么办?” 他是正经道士,知道怎么对付讨封的黄鼠狼,可他刚刚给人家实诚地封了一个铁皮身…… “什么怎么办?”崔云心轻飘飘地剜了他一眼,“看你沾染上的气息,那黄皮子是正经修功德的主。非但不会害你,说不定……” 他忽然贴近对方的耳廓:“这位环保出行的仙家,还要助你平步青云呢?” 何厌深在陡然逼近的深碧瞳仁里失了声,踉跄后退撞上石柱。 却见上司已施施然走向机场大门,风衣下,一条蓬松的尾巴一闪而逝。 “愣着做甚,带我去瞧瞧你们镇异枢机府的办公室。” “……诶,好。” 何厌深哪敢让科长亲自叫车,就算自己这倒霉体质能让司机绕城三圈、半路抛锚,也好过让这位谪仙似的妖王跟着自己蹬共享单车。 真要骑也得是共享电动车啊! 倒不是嫌弃骑车,主要是怕又撞上个自认电动车的黄大仙。 或许是早上倒霉到触底反弹,这回的网约车倒是很顺利地找到了他们。 两人坐在后排,崔云心放松地靠着椅背,懒慵慵地偏过头,望向窗外繁华的闹市。 市井喧哗,行人往来,皆因他这一瞥成了水墨长卷。 这哪里是狐妖,分明是狐仙啊。 何厌深的理智叫嚣着要离这千年大妖八百丈远,身子却像被月华蛊惑的潮汐,不由自主地往那抹碧色靠拢。 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怕是被科长当作轻浮之徒了。 他绝望地在心底哀嚎。 自己给崔科长留下的初印象一定很差吧…… 何厌深懊恼地偷偷瞄着他,结果发现司机鬼鬼祟祟地调了调后视镜,也在偷看他的狐狸科长。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突然窜上心头,何厌深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呼呼地拍着隔离板。 “师傅看路!前头的行道树都要长您车轱辘里了!” 司机如梦初醒,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厌深耳边传来了狐妖若有若无的轻笑,害他整个人瞬间熟成了麻辣小龙虾。 崔云心支着下巴,打量这只快冒蒸汽的小道士,忽然想起回月山上那群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狐狸崽,连炸毛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大白道长说他徒儿相貌周正,崔云心也觉得确实很不错。 看着比那些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耍帅装酷的妖怪们顺眼多了,像一株沾着晨露的翠竹般熨帖。 虽说毛躁了点,总归心眼挺实在。 何厌深不敢直视狐妖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佯装镇定地低头,悄悄发信息求助。 【天雷vip(v不发音):师父救命!您徒儿把狐狸祖宗的好感度刷成负数了!】 大白道长秒回的速度堪比抢头香,显然已经做完了早课。 【aaa算卦求签解梦:……】 【aaa算卦求签解梦:没事的,多大点事嘛。】 【aaa算卦求签解梦:为师这就去丹房给你顺一颗九转回春丹,实在不行,为师还有个湘西赶尸人出身的朋友……】 何厌深果断退出会话框,转头戳开了一个监察科的同事。 那位同事是东北的出马弟子,供了很多大仙,其中就有不少胡仙,他或许知道怎么讨好狐狸。 何厌深将自己的事一说,对面立刻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但过了好久,才发过来一个“?”。 何厌深飞快地回复了一个跪求的表情包。 【毛茸茸即是正义:郑重声明,狐仙和胡仙是不一样的,差别有人和狗这么大!你会用猫薄荷讨好东北虎吗?】 【毛茸茸即是正义:比如说一块巧克力就能要了我家胡仙的命,但那位狐仙就算顿顿吃巧克力豆拌巧克力酱都不会有事!】 【天雷vip(v不发音):其实我觉得,人和狗之间的差距也没有很大……】 【毛茸茸即是正义:滚去给祖宗顺毛.jpg】 【天雷vip(v不发音):好嘞。】 虽然出马同事的比喻很奇怪,但他听明白了。 何厌深关掉手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香樟树影,突然领悟了师父常说的“道法自然”,大约是指安详接受被狐妖拆吃入腹的结局。 “科……科长。”他突然脑子一抽,开口,“您喜欢吃巧克力吗?” 说完他都想反手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这都是什么鬼问题! 崔云心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甜的。” “这样啊。” 看来这位狐狸科长不会顿顿吃巧克力豆拌巧克力酱……他到底在纠结什么诡异的点啊?! 沉默如蛛网般在一人一妖之间蔓延。 崔云心忽然道:“你很紧张?” “没、没有。”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捂住发烫的手机,朝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却见狐妖伸手在隔离板上一点,青铜色流光沿着木纹游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崔云心用挠耳朵的动作捋了捋头发:“我已设下阵法,司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先同我说说特殊事务科的日常工作吧。” 说到工作,何厌深绷直的脊背终于松了三分,职业素养接管了语言系统。 “特殊事务科也才成立不到一周,东南分部是试点单位,等咱们局把业务理顺了,其他分局都得过来抄作业。” “以前镇异枢机府都是处理一些妖鬼伤人的事件,但前段时间出了个案子,到现在还没处理完,那个案子暴露了人妖认知的鸿沟,传统执法模式难以调解这类文化冲突。” “于是就有了我们特殊事务科,专门处理由认知差异造成的案子,不过我们科室终究是属于行动处的,遇到大案了也得出外勤。” 崔云心尾音上挑:“所以说,我们是拥有执法权的和事佬,既要维护《非人智慧体管理条例》,又要兼顾各族群的风俗公约?” “呃……可以这么说。” “我们科室里有多少人员?”崔云心又问。 何厌深在心里算了算,回答道:“也就七八个吧,都是各个领域的精英,科室刚刚成立,还在各部门调人,未来会有更多。” 崔云心怀疑地瞥了他一眼:“精英?” “我不但是龙虎山的道士,还是法学专业的硕士!” 原来是综合型人才,怪不得连黄皮子化形都认不出的道士能作为精英被调入特殊事务科。 崔云心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详细讲讲那个到现在还没处理完的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案子现在应该归我管吧?” “确实归您管。”何厌深调整坐姿,开始陈述。 前些日子,在漆吴市的土地庙外,发生了一起犬妖伤人事件,涉事犬妖被路过的镇异枢机府科员当场拿下,现羁押于东南分部。 本来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是那犬妖的亲族找上门来,坚称扑咬是犬妖一族表示友好的正常交流方式,整件事情都是个误会。 就连土地庙里那位土地公都带着老花镜来作证,说那群犬妖是他看着长大的,不可能恶意伤人。 “这个案子暴露出了传统执法模式在文化冲突调解上的结构性缺陷,现在那名犬妖还在东南分部地下关着呢。” 此时,车载导航恰好报出“前方到达目的地”,崔云心指尖一弹,解除了车内的阵法。 他嗅着空气中骤然浓郁起来的妖气,眸中碧色流转,推开车门的架势像是要去给阎王殿换锁。 “带路吧,让我去会会那些尖牙利爪的被告。” 何厌深嘀咕道:“希望他们不要拿我们当磨牙棒……”【】 4、第四章 镇异枢机府对外公示的名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应急保护中心”,主打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 东南分部行动处更是深谙大隐隐于市之道,直接杵在了城郊结合部的灰色地带,周围汽修店、小吃摊、五金批发一应俱全,完美融入人间烟火。 地表建筑群仅露出冰山一角,地底空间以九宫八卦之局延伸展开。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甬道宛如蛟龙盘踞,暗合奇门遁甲之数,地下的规模竟比地面恢弘数倍有余。 今日周六,局中静谧无声,只有几个值班职员飘过走廊,脸上写着“自愿加班”的祥和。 何厌深引着崔云心穿过长廊时,压低声音介绍道:“当初抓到那只犬妖的人叫祁孤芳,乃终南山剑修一脉的嫡传弟子,也是我们特殊事务科的一员,今天恰好轮到他值班。” 何厌深一边介绍,一边带崔云心推开特事科办公室的雕花木门。 “这里就是科长以后的办公室啦。” 特殊事务科内空无一人,积尘足足有三指厚,未拆封的档案箱如危墙般倾斜堆砌,泛黄的卷宗从开裂的纸箱里探出头来。 完美复刻考古现场。 何厌深试图挽尊:“这个……新科室,还在装修,啊哈哈。” 崔云心只是随意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工位容后清理,先提审那只犬妖。所有案卷笔录、物证照片,包括土地庙附近的监控记录,一小时内送到审讯室。” “是!”何厌深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 何厌深去档案科调取资料的间隙,崔云心独自慢悠悠地在镇异枢机府内闲逛了起来。 妖气很浓郁,灵力浓度也比外界高了两倍,崔云心随手在墙上一抹,感知了一下墙体的坚固程度。 冰冷的混凝土下传来了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是沉睡巨兽的脉搏。 不错,非常坚固。 路过拐角,忽然看见厕所门口放了个半人高的陶土花盆,盆里蜷坐着一个青年,光着双脚,直接踩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他的脚踝缠绕着许多褐色的根系,深深地扎根土壤,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将发尾染成琥珀色。 树妖?而且修为似乎不低? 崔云心停下了脚步,鼻翼翕动了一下,随即露出狐耳与尾巴,向他展示自己妖族的身份。 青年缓缓抬起头,表情恍惚,目光随着轻颤的狐耳移动,良久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崔云心的正脸。 “你好……” 树妖青年的声音又轻又缓,语速很慢,听起来懒洋洋的。 “新来的?我是档案科的……科长,黎梨……” 说话之间,花盆里钻出一根树枝,伸展到崔云心眼前,殷勤地悬在半空等人握手。 “原是梨树成精。”崔云心歪歪脑袋,风衣下探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树枝上碰了一下。 “崔云心,特殊事务科的新科长。” 两者相触的瞬间,沾着泥土和青苔的树枝绽开了一朵细小的梨花,雪白蓬松的狐尾则闪过一道金芒。 妖族古礼,互示本源,一切尽在不言中。 “狐……”黎梨的视线追着颤巍巍的狐耳转了七八圈,梦呓一般低声喃喃。 “狐狸……喜欢……” 直到那对绒耳警觉地压成平角,他才将视线重新挪回崔云心的脸上。 “一百年来……首见妖王……” 崔云心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仍是那股清贵的疏离。 就在这时,黎梨脚下的根系突然暴长,爬出了花盆,在一旁的墙上交织出一扇门的形状,门框微微发光。 当木纹法阵完成最后一笔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自灵气漩涡之中踏出。 高的身影正是抱着一叠文件的何厌深,至于矮的那个…… 崔云心低头望去,竟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冷冽的眉梢攀上一丝温软的弧度。 那是一只还不及他腰高的仓鼠。 这小家伙穿着定制的小西装,两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藏了不少东西,偏偏还故作严肃地板着毛脸。 小爪子紧张地揪着何厌深裤管,豆豆眼像是乘着两泓清泉。 “科长?”何厌深没想到崔云心竟然自己找到了档案室门口,还跟那位常年扎根厕所、神游天外的黎科长对上了话。 “嗯。”崔云心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顾着端详那只成了精但还没能化作人形的仓鼠。 仓鼠胆怯地后退两步,缩到何厌深背后瑟瑟发抖。 “这位是……”何厌深介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那位总是神色淡淡的狐狸科长,竟然撩开风衣下摆,半蹲了下来,那条漂亮的大尾巴在身后轻快地小幅度晃动着。 狐妖幽绿的瞳孔泛起温润的光,温柔地想去触摸这小家伙的爪子:“你叫什么名字?别怕,我这里有坚果……” 就在他即将触到仓鼠精时,黎梨的枝条突然暴长。 梨花香裹挟着灵气波纹,不容置疑地将崔云心的手与仓鼠隔开,枝条横亘在二者之间,已经被崔云心下意识散出的护体寒气冻出了裂痕。 “崔科长。”黎梨的声线依旧温吞,根系却长出了尖锐的倒刺,“上班时间,镇异枢机府内,禁止对同事实施非必要投喂。” 崔云心略带遗憾地收回了手,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何厌深这才找到机会,赶紧介绍:“科长,这位是档案科的米团,负责卷宗归目。那位是档案科的黎科长,也是全局除您以外最年长的妖怪,档案室就是由他亲自看守的。” “嗯,记住了。”崔云心站起身,目光掠过何厌深怀里的文件,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我要的都拿到了吗?” 何厌深重重点头。 崔云心转身:“走,审犬妖。” 却在错身刹那朝仓鼠精眨了眨眼,浓睫上流淌着细碎的金光。 米团嘭地炸成了蒲公英绒球,粉色小爪子捂住瞬间涨红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躲到黎梨身后,只露出一点抖动的西装衣角。 待何厌深小跑着跟随崔云心走远,黎梨默默地伸出一根嫩绿的枝条,老父亲般轻抚着米团的头。 “无妨……”他幽幽说道,“对狐狸精动心……是正常的……” 年轻的嗓音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何厌深落后半步,踩着崔云心的影子亦步亦趋,活像只被狐狸尾巴勾住魂的呆头鹅。 此时他正研究着狐狸科长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 但凡目光能摩擦生热,何厌深觉得凭自己此刻的专注度,早该把这撮毛点燃成三昧真火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支个烤红薯摊子,生意兴隆。 要不说读书人写的志怪话本还是太保守呢,真正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就连微微翘起的发梢都能蛊惑人心。 “崔科长……好像很喜欢仓鼠?” 崔云心脚步未停:“确切说,是喜欢幼崽。” 尤其是带毛的,浅色最好,像他一样。 “当年我在回月山做山神的时候,山上的小妖怪们都喜欢缩在我的尾巴里打盹儿,有一只松鼠崽,滚得我绒毛里全是松子壳,清理了许久……” 崔云心并不避讳自己的过去,也不遮掩真正的喜好,全然不觉得以他这一身气质,说出“喜欢幼崽”这样的话有多么割裂。 何厌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此刻的狐狸科长像极了挂满绒球的雾凇树,寒冷的枝头坠着蓬松柔软的秘密。 “审讯室是从这里下去吗?”崔云心扶着檀木栏杆,向楼梯口张望了一下,扭头问道。 何厌深一个激灵,这才猛地意识到崔云心是第一次来,自己这个带路的居然一直跟在屁股后头! 都怪这位妖王气场太强,步伐太稳,让他不自觉就代入了“御前侍卫”的角色,忘了本职是“向导”。 他连忙蹿到前面,耳根有点发热:“科长,这边走。” 未料审讯室已有人捷足先登。 通过审讯室的监控,崔云心可以看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怀中抱剑,端坐桌前。 对面则是一只瑟缩的半大黄狗,皮毛凌乱,耳朵耷拉,浑身写满惊恐。 和仓鼠精米团一样,成了精,通了人性,却还未能化形。 青年剑眉星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没由来的刻薄。 “他就是祁孤芳,局里有名的高岭之花。”何厌深指着监控画面说道,“我常听女同事们说,他的眼是冷的,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这家伙冻上了?”崔云心随手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 “……重点是他实力强颜值高!” “看不出来,没你顺眼。”崔云心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 何厌深脑子里“嗡”了一声。 科、科长这算是在夸他吗?这话烫得他耳尖瞬间红了。 “笃!” 监控画面里,祁孤芳手中的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金属桌沿。 对面的黄狗精吓得“嗷”一声,瞬间弹射起飞,两只耳朵紧紧贴成飞机耳,然后“嘭”地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吊灯,狗毛与灰尘齐飞。 何厌深眼睁睁看着一缕黄毛粘在晃悠悠的吊灯上,忽然觉得,跟里面那位制冷机比,自家这位狐狸科长,简直温柔得像春天的泉水。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祁孤芳蓦然抬眼,精准地看向了摄像头的位置。 崔云心支着下颌的指尖轻轻一点,狐耳倏然立起:“他知道我们在看。” 话音未落,审讯室里异变突生! 黄狗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夹紧后腿汪呜乱叫。 祁孤芳冷着脸甩出符咒糊住狗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住手!”崔云心突然拍案而起,衣袂翻飞间已闪现到审讯室门口,何厌深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 不好! 何厌深突然意识到,正在接受审讯的黄狗精,也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幼崽。【】 5、第五章 祁孤芳的佩剑悬停在黄狗精鼻尖三寸,剑锋挑着的定身符正簌簌落着朱砂碎屑。 凛冽剑气顺剑身奔涌,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向那瑟瑟发抖的一团毛球,却在最后一瞬,被一层凭空凝结的寒冰结界稳稳拦住。 “咔、咔咔……” 霜白色纹路竟沿着剑脊逆流而上,活物般迅疾蔓延,直扑向握剑之人! “科长冷静!祁孤芳最讨厌妖族了!”何厌深撞开审讯室的铁门时,正看见崔云心的狐尾缠住剑柄。 狐尾与玄铁古剑摩擦竟迸出了细碎的火星,将墙面上“坦白从宽”的标语映得忽明忽暗。 何厌深这一闯,倒像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崔云心与祁孤芳同时卸力,各退一步,气氛却绷得更紧。 那只炸毛的黄狗崽被崔云心用风衣下摆兜着,湿润的鼻头正小心翼翼地探向崔云心垂落的发梢。 祁孤芳的剑穗无风自动,他漠然收剑,憎恶地看着崔云心头顶的狐狸耳朵:“镇异枢机府的入职标准,如今倒是向动物园看齐了。” “终南山的剑修杀气这么重?”崔云心五指抚摸着小黄狗的脊背,并无怒色,“对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幼崽,倒舍得用鸣泉剑诀?” “幼崽?妖物伤人何分老幼!前几日被这孽畜所伤之人,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祁孤芳冷声嗤笑起来,剑鞘重重顿地。 审讯室温度陡然跌破冰点。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了悬浮的冰晶,正在制暖的中央空调当场罢工。 祁孤芳疾退三步,长剑横在胸前:“妖术!” 崔云心垂眸,将小黄狗轻轻放在地上,掸了掸衣角:“不,是物理现象。” 他话音落下,脚下光洁的地砖上,霜花以他为中心无声蔓延,眨眼间爬满了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甚至那盏还在晃悠的吊灯,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那并非某种法术,而是崔云心散发出的寒气,将空气里的水分子生生冻成了冰。 “科长三思啊!”何厌深又叫了一声,这回他豁出去了,硬着头皮贴上去,试图去抓崔云心的衣袖,“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至于此……” “正因为是同事,所以有些话必须今日讲清。” 崔云心只是动了动手腕,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何厌深拂开。 “终南山剑修除恶务尽,这点我是了解的。” “但是我同样知道,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刑讯逼供所得证词无效。”[1] 祁孤芳的剑尖突然爆出三尺青芒,玄铁剑身映出他铁青的面容:“你们妖怪倒是把人类的法律法规背得滚瓜烂熟。” “毕竟我们妖怪考公务员,可比你们难多了。”崔云心狐耳微颤,尾巴忽然轻点剑柄,暴烈的剑气尽数化作绕指柔。 他将青色剑芒摄入掌中,翻手将其凝成了一株小小的冰花,随后信步上前,将冰花别进祁孤芳胸前染霜的制服口袋。 “水仙,很配你的名字。” “谢谢……”祁孤芳下意识地道了声谢,才想起来此时面对的是他平生最厌恶的妖族,猛地收紧了下颌线。 他攥住水仙冰花,如同攥着滚烫的烙铁,似乎是想把这玩意儿远远丢开,但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让他做不出当面丢礼物的行为。 犹豫再三,最后他恶狠狠地瞪了这狐狸精一眼,将满腔怒火倾泻在审讯室的门上,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那朵冰水仙终究没有被砸碎在地上。 摔门声震得冰棱簌簌地往下掉,崔云心弯腰重新抱起呜咽的小黄狗。 审讯室所有冰晶同时气化,化作暖雾裹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墙角的空调发出嗡鸣,仿佛方才的寒冷不过是一场幻梦。 何厌深张了张嘴:“那朵花……” “送给同事的见面礼,放心,只是普通的冰,很快就会化掉。” 崔云心把小黄狗抱到桌上,自己则占据了祁孤芳先前坐过的位置。 见何厌深还呆立在哪里,他轻飘飘地睨了一眼:“你也想要吗?” “我不想……”何厌深连忙摇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一句“想要”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只化作了干巴巴的吞咽声。 崔云心没有在意道士满心的纠结,点了点小黄狗的额头,冷玉般的面容端肃如庙中神像。 “现在,我问,你答。” 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撒娇似的用乳牙啃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幼兽特有的呼噜声。 崔云心单手翻开了资料,何厌深配合地拿出审讯本准备记录。 “黄犬妖汪有肉,户籍隶属漆吴市白华区土地庙,妖龄三岁五个月。”清冷的声线缓慢而稳定。 小黄狗立即坐正身体,摇着尾巴用力点头。 “三岁半了?”何厌深讶然道,“犬类不是一岁左右就算成年了吗?” “这是犬妖,妖怪一旦开了灵智,身体的生长就会慢下来,相应的,寿命也会有所延长。”崔云心轻轻一敲桌面,“你是玄门正统道士,竟然不懂这个?建议重修《妖物生长周期概论》。” 何厌深尴尬地讪笑:“方才冻僵的脑仁还没化开呢……这门课程我的考评是甲等!” “那么汪有肉,你为什么要扑咬白华高中的女学生林愿安?”崔云心的眼睛泛着幽邃的碧光,直勾勾地盯住了小黄狗清澈的双目。 “唔……汪汪汪!哇呜——” 小黄狗细声细气地吠叫着,崔云心认真地听着他那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拟声词的“陈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怪不得审不出来,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妖,以祁孤芳的审讯方式能问出什么来才奇怪。 就算汪有肉坦白从宽,那死脑筋的剑修能听懂犬语吗? “科长,嫌疑人……嫌疑狗说了什么?”何厌深用记录本挡住嘴,不着痕迹地凑到他身边。 “他说,因为那个高中女生的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喜欢得忍不住想扑上去。”崔云心挠了挠小黄狗的耳后,“汪有肉,你何时何地闻到过相似气味?” “嗷?呜……汪汪!嗷呜呜……”小黄狗忽然人立而起,前爪在虚空画出扭曲的弧线。 崔云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年前很热的时候?从一个红色的人类男性身上?” “也就是说,三年前夏季的某天,汪有肉见过一个红衣男子,林愿安身上有此人的气味?”何厌深立即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眼睛倏地一亮,“那人会不会是林愿安的家人朋友之类的?” “很可能。”崔云心继续询问,“为何那么喜欢此人的味道?” 小黄狗用后腿抓了抓脑袋,突然蔫成了黄花菜:“呜……” 崔云心叹了一口气,望向何厌深:“他忘了。” “忘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给忘了呢?”何厌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霉运又起了作用。 崔云心翻了几页资料:“你们不是已经给汪有肉做过检查了吗?没有中毒,没有中蛊,也没有被人下过邪术和禁制的迹象——倒是查出来个三高,记得给他换成低脂款狗粮。” 他又连着问了小黄狗几个问题,都没能问出更多信息。 “看来必须要弄清楚三年前那名红衣男人的身份,才能确认汪有肉的扑咬行为是否存在恶意。”崔云心抱起小黄狗,稳稳安置在何厌深怀里。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汪有肉:“那接下来,我们该往那里查呢?” “暂时收押汪有肉,让祁孤芳去排查人类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然后……”崔云心顿了顿,“然后我们先吃午饭,下午去拜访土地庙。也许那位土地公能告诉我们,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厌深抱着狗走出审讯室,裤脚精准地勾住了门框,让他在走廊表演了一个标准的原地劈叉。 “……” 崔云心沉默了一下,客观评价:“柔韧性不错。” 汪有肉看着骤然接近的地板,毛绒绒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 何厌深迎上狐狸科长一言难尽的表情,干咳道:“我命盘带煞,日常触霉头,习惯了,真的。” 这么衰? 崔云心要来生辰八字,亲自掐指细算了一番。 “命无正曜,天煞地劫坐守,更兼火铃夹忌,三方四正煞星汇聚……” 第一次见这种命里煞星比除夕夜烟花秀还热闹的情况,他反复掐算了三次才敢确认。 “你能平安活到这么大,甚至顺利拿到身份证……这简直可以算作当代玄学奇迹之一。” 这哪是命盘带煞,分明是天道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地喊“搞他”! 就这凶星开会的配置,但凡换个人,坟头草都够编三套草席的了。 “没事,我师父给了我一件镇煞法器,我现在最多也就每天卡电梯、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手机日常掉马桶……而已。”何厌深淡定地摆摆手,单手撑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拔起来。 崔云心暗叹一声,这般豁达通透的心性,若非命格凶险,本该是封侯拜相的运数。 可惜了。 …………… 他们是在特殊事务科的战损风办公室里找到祁孤芳的。 剑修将玄铁古剑横在膝头,盘腿而坐,指尖还捏着崔云心递给他的那朵冰水仙。 不过那毕竟只是普通的冰,即使春寒料峭,也留不住多久。 见崔云心进来,祁孤芳面无表情地扭头,以颈椎的最大活动范围转向窗户。 崔云心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示意何厌深把记录本给他看:“这是我问出来的全部内容,你去查一查林愿安的社交圈。重点在男性,但女性也不能落下。” 祁孤芳的颈侧青筋跳动:“崔科长好大的官威,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我们终南山剑修最擅长的就是用剑气吹灯拔蜡。” “想什么呢?”崔云心挑眉,“你不是很在意这个案子吗,只是让你有点参与感罢了,一句话,干不干?” 玄铁剑的嗡鸣震落墙灰,祁孤芳恨恨地咬了咬牙。 “干!” 崔云心歪着脑袋,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注意文明用语,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你又不是人!”祁孤芳依旧没什么好气,表情倒是放松了一些。【】 6、第六章 局里有食堂,只不过今天周六,菜不多。 不锈钢餐台撤去大半,仅剩的萝卜牛腩泛着冷清的油光,像极了古墓里出土的陪葬冻肉。 何厌深杵在窗口前,研究这些可疑的褐色块状物,总觉得这玩意儿在《山海经》里应该有个专属词条。 譬如“局膳牛腩,状如玄铁,食者三日目眩”之类的…… “科长也要吃饭吗?” 崔云心向何厌深借饭卡时,年轻道士的脑回路突然劈了个叉。 科长可是千年狐妖,这种修为的大妖也需要进食吗? 话刚出口何厌深就想咬舌自尽,这问题蠢得像是问谛听要不要戴助听器,问夜游神需不需要配夜视仪。 “难道何道长希望我现原形去后山捕猎?”崔云心并不多做解释,垂眼摆弄着手机,“饭钱我直接微信转给你。” 何厌深一边帮他刷卡一边腹诽,狐狸科长明明能餐风饮露,偏偏要按时打卡三餐,真的太自律了。 崔云心慢条斯理地舀起最后半勺蛋花汤,拿了两副餐具,端着两碗汤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是……给我的?谢谢科长。”何厌深顿觉受宠若惊,怀着接圣旨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接过竹筷。 “食堂的萝卜牛腩不好吃,牛腩焯血水的时候要放姜去腥味,翻炒时不但要加盐和酱油,最好再放一点米酒……这牛死得真冤啊。”何厌深戳了戳餐盘里的肉块,一点胃口都没有。 要不是局里最近光盘行动抓得严,他不敢顶风作案,否则这盘黑暗料理本来该在垃圾桶里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崔云心执筷的手稳得出奇:“食不言——你们人类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却不遵守吗?” 何厌深立刻把头埋成鸵鸟状,扒饭动作快得像在碗里挖战壕。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清泠泠的一声:“你做的萝卜牛腩很好吃?” “那必须的……科长你刚才不是还说食不言吗!” 白皙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碗沿,狐妖面前的碗干净得像是用舌头舔过:“我吃完了。” 崔云心吃得并不多,似乎用餐只是为了完成镇异枢机府“按时参加集体活动”的kpi——局里真有这套考核系统,美其名曰加强妖怪科员与人类科员之间的交流。 “我我我我我我我马上就好!” 何厌深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让狐狸科长等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他强迫自己把那些又焦又糊的可疑物质咽下,慌忙收拾起餐盘。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一张纸巾忽然递到他眼皮底下,顺着这个方向望去,就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碧瞳。 “擦擦脸。”崔云心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回月山的小狐狸啃烧鸡都比你斯文。” “对、对不起……”何厌深讷讷道,慌忙把嘴边沾上的油渍擦干净,耳尖红得滴血,“谢谢科长。” 视线追着那道走向残食回收台的挺拔背影,他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大喊起来。 “科长,我给您做萝卜牛腩吧!绝对比食堂的好吃十倍!” 悬在空中的静默仿佛要凝结成冰,直到何厌深快要在这份寂静里窒息了,才有一句淡淡的回答飘来。 “……镇异枢机府禁止对同事实施非必要投喂。” 这句话是上午崔云心试图投喂仓鼠精米团时,档案科的黎梨科长为阻止他而说的,现在回旋镖却飞歪并插到了何厌深的身上。 “这条规则的前提是工作时间。”何厌深攥着浸透牛腩汁的纸巾,鼓起勇气,“我的出租屋离这里很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了,下班后……能请科长吃个便饭吗?” 崔云心侧身看他,碧色瞳孔里映着小道士涨得通红的脸。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话题轻巧地拨转:“我们先去土地庙,至于晚饭——”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看心情。” 揣着新开的搜查证,何厌深把证件与法器挨个塞进斜挎包,刚跨出行动处大门,便听到身侧传来崔云心含笑的提醒。 “你的黄大仙来了。” “那只以为自己是共享单车的黄鼠狼?它来做什么?”何厌深打了个激灵,反手按住桃木剑。 胆子这么大,都敢追到镇异枢机府里来? “做什么?当然是找你报恩啊。”崔云心微微扬了扬下巴。 不远处明黄色的单车正支棱着车撑瑟瑟发抖,轮胎与把手随着妖气波动高频震颤,即使面对气息深不可测的妖王,铁了心要报恩的黄皮子仍然倔强地杵在原地。 “恭喜你,往后通勤能省下交通费了。” 何厌深盯着那条从车座下炸出的毛绒尾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家正经道士的坐骑是黄鼠狼变的单车?” 崔云心才懒得搭理人类莫名其妙的矫情劲儿,千年大妖信步上前,威压惊得单车叮铃乱响。 他的掌心刚触到皮质车垫,那截黄黑相间的尾巴便“嗖”的一声缩回钢架深处。 “土地庙离得不远。”他屈指轻敲车铃,金属震颤声惊飞了一只在檐角停歇的麻雀,“就骑它去,节能环保。” 何厌深整个人死死的,算是认了自己的坐骑是黄鼠狼单车的命。 “那您老怎么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崔云心周身泛起莹白雾气,眨眼间化作了通体雪白的碧眼狐狸,前爪轻点坐垫跃上单车,在车篮里舒舒服服地卧下了。 “这、真的没问题吗?”何厌深握着车把的手直冒冷汗。 崔云心盘在车篮里看导航:“道门新秀配精怪坐骑,多好的组合……对了,这辆黄大仙怎么称呼?” 云朵般的棉花爪子拍拍车筐边沿,这地方对应的大概是这黄鼠狼原型的嘴筒子。 车身抖了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单车不会说话……” 柔软的狐尾给了车头一巴掌:“现在的车都搭载了智能语音助手,你这百年道行的妖反倒装聋作哑?” “……哦,好教仙君知晓,小妖名唤黄三郎。” “黄三郎是吧,认得土地庙吗?你来当导航。”崔云心把手机塞进尾巴里,惬意地将下巴搁在车筐边缘,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糯米糍。 钢架委屈地嗡嗡响起来:“尊贵的乘客,黄三郎语音助手竭诚为您服务,下一站白华区土地庙,全程零油耗,预计二十八分钟……” “这才像话。”崔云心对何厌深眨了眨眼睛,“别愣着了,上车。” 何厌深看着笑眯眯的白狐,用尽全部的毅力才克制住扑上去揉一把的危险念头。 车铃叮当撞碎了春寒,何厌深跨上单车的瞬间,皮革坐垫突然泛起一层油亮黄毛。 他僵硬着脊背不敢挪动,车轮却已骨碌碌地转动起来,钢圈辐条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路过的小孩爆出脆生生的欢呼:“妈妈快看!那个哥哥的自行车会摇尾巴!”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去捂车座,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一手温热的绒毛,车把猛地向右歪去。 “快停下!”他连忙捏紧刹车,失控的单车堪堪擦着行道树刹住。 “黄大仙被小孩吓破了胆,这种事说出去能让其他几门的仙家笑掉大牙。”白狐晃了晃脑袋,将落到额上的枯叶甩开,淡定的语气中暗藏杀机。 “好好看路,再敢出岔子,我就扒了你的车铃给小何炼静心铃。” 单车发出齿轮卡壳的咯吱声,带着哭腔的尖嗓子颤颤巍巍:“前前前前前方三百米右转——” 主仆一个怂样。 崔云心暗自腹诽,舔了舔爪子重新卧倒。 虽说出了点小意外,但何厌深还是全须全尾地把车蹬到了土地庙。 朱漆剥落的大门近在眼前,香炉却不见半点青烟,檐下的黄铜铃铛在阳光下晃得人心慌。 何厌深推着黄鼠狼单车跟在崔云心身后,车筐里塞着罗盘和朱砂笔。 崔云心一落地就重新化作人形,连狐耳与狐尾都妥帖地收起来了。 “这土地庙好像没什么人啊。”何厌深将单车停在门口,跑到崔云心前面帮他推开了古旧的木门。 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浮尘扑面而来,惊起了梁上三两只灰蛾子。 闻着这股霉味,崔云心忍不住皱眉:“地祇坐镇之地,香火怎会凋敝至此?” 他将手伸进风衣口袋里,再取出来的时候竟然攥着三根线香,指尖在香头一捻,檀木香气便倏然撕破了庙内凝滞的空气。 “先把土地公叫出来吧。” 他振袖挥开蛛丝,青烟作蛇形游向斑驳的神龛。 供桌上漆皮翻卷如鳞,半截残烛在穿堂风中明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龟裂的墙面上。 地气忽如沸水翻涌,尘土打着旋儿凝聚成一位驼背老者。 土地公拄着虬枝木杖,捋着几乎垂到膝盖的长须向两人颔首致意,发间缠绕的藤萝正开着紫色小花。 “老朽涂岳藓,见过二位。”他屈起生着树瘤状关节的手指行礼,“老朽乃漆吴市白华区土地,承袭此处地脉已逾三百春秋。” “我是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行动处特殊事务科的何厌深,这位是我们科长崔云心,关于上周的犬妖袭人案,我们想再找您了解一些情况。”何厌深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一板一眼道。 土地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褶皱密布的眼皮微微颤抖。 “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我相信有肉绝不会恶意伤人。”【】 7、第七章 “科长?”何厌深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谁来主审?” “我来,你负责记录。”崔云心将打量的目光从土地庙斑驳的墙上收回,望向面前低着头的土地公涂岳藓。 若有若无的威压犹如蛛网,将土地公佝偻的身形笼在殿角的阴影下。 “涉事犬妖汪有肉住在你的道场里?”他青铜色的眸子里攀上赤纹,似有熔岩在瞳孔深处流动。 涂岳藓谨慎地点点头,手指蜷进袖口:“是。” “其亲族七口……”钢笔尖悬停在“七”字收笔处,何厌深一抬眼就瞥见了供桌上倒伏的小香炉。 炉灰已板结成块,裂纹里还钻出几茎枯草。 涂岳藓再次点点头:“也住在这儿。” 似乎看出了两人想问什么,他主动低声补充道:“有肉犯了事,老朽怕这段时日庙里不太平,就让他们躲出去了,眼下……约莫是在滨海公园那儿。” 崔云心不置可否,与涂岳藓擦肩而过,俯身看着桌案,伸出手指轻轻一擦:“这么多灰,很久没有人来了吧?” “是啊,庙祝老了,没人接班,再加上白华区新建了一座观音寺,老朽这又破又小的土地庙就渐渐没什么人来了。”涂岳藓沟壑纵横的脸庞泛起了苦涩,随即又舒展成欣慰的纹路,“好在有一群狗儿为伴,夜雨敲瓦时,倒比从前还热闹三分。” 残破的窗棂漏下光斑,正落在他掌心中。 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毛毡玩偶,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与汪有肉如出一辙。 崔云心鼻翼翕动,腐朽木料与犬类绒毛混杂的气味在鼻腔内炸开:“这是用那群犬妖的绒毛做的?” “是啊,这是老朽收集了他们掉下的毛,请了一个偶然在此地歇脚的画皮姑娘做的,那姑娘心眼真好啊,自己的皮都快掉没了,也不肯收老朽的香火……” 涂岳藓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逐渐低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泛黄的小狗玩偶。 何厌深望着老人佝偻颤抖的肩背,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转头向崔云心投去恳求的目光。 “科长,要不我们……” “继续问。”崔云心抬手截住他的话头,冷肃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三年前的夏天,汪有肉可曾接触过一个身着红衣的人类男子?” “三年前……夏天……”涂岳藓眯着眼睛回忆片刻,“那时老朽的香火还没有那么凋敝,每日庙里总有十几个善信往来,至于其中有无红衣男子,与有肉那孩子有没有接触,老朽是真的记不得了。” 何厌深不自觉地前倾身子,急切道:“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吗?比如特别的气味、异常的举动?” 涂岳藓睁着浑浊的眼珠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等等。”崔云心倏然转身,靴跟碾碎一片剥落的彩漆,“土地庙是不是遭遇过一场大火?” “是。”涂岳藓略带惊讶,但并不隐瞒,“其实算不上大火,只是这木头老庙不经烧,那场火灾也是在三年前,不过是在深秋。” 何厌深也诧异道:“科长是怎么知道的?” 崔云心轻哂:“这木头缝儿里的烟味熏得我头疼……话说回来,涂翁既是正经受封的地祇,怎么连场凡火都防不住?” “老朽惭愧。”涂岳藓的胡须抖得像风中芦苇,驼背又往下弯了三寸,“那日,老朽恰好前往城隍庙述职,赶回来时火已熄灭了,崔科长若是不信,可以向城隍爷求证。” 烧焦的房梁影子斜斜压在他肩头,像是背着一口大黑锅。 看起来这土地公没有撒谎,可崔云心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软和半分。 “那你庙里的八只狗崽呢,那时他们都还未开灵智,是谁救出来的?”他的目光沉凝如水,问话的同时也在审视着周围一切。 土地公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是消防员抱出来的,起火时正值深夜,庙已闭门,路过的行人注意到火势报了警……遭了那场祝融之灾,老朽这小庙就彻底难以为继了。” “原来如此。”崔云心半蹲在地,双眸中的赤色浓郁了一瞬,又很快如潮水般退去。 何厌深低声询问:“科长,你觉得那场火灾有蹊跷?” “不,警察已经调查过起火的原因,我也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可疑的法术留存迹象,大概率只是一场意外。”崔云心站起身,“不过,我倒是明白汪有肉说的红衣男子是谁了。” “是谁?”何厌深下意识地问道,见崔云心看着自己,一副等他自己想通的样子。 他立刻在脑中飞快梳理所有线索——犬妖、火灾、消防员、红衣、熟悉的气味…… “是消防员!”何厌深激动得将记录本拍在香案上,震得土地公的笏板都跳了跳,“我们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汪有肉说的‘很热的时候’,不是指夏天,而是指深秋那场大火!” 崔云心满意地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彼时还是幼犬的汪有肉,对从火场中救出他的消防员产生了依赖与眷恋,甚至将这种感觉深深刻进了本能。 纵然具体场景已模糊,但那份灼热中的安全感却如同烙印般留存了下来。 “既然高中生林愿安的身上有这种气味,那么接下来,只要等祁孤芳那边的结果,看看林愿安的直系男性亲属中是否有消防员就好了。”何厌深摸出手机给祁孤芳发消息,屏幕蓝光映得他眉峰微扬。 涂岳藓骤然抬头,浑浊的眼底迸出了希冀的微光:“那、二位的意思是……有肉没事啦?” “伤人终究是事实。但事出有因,最终判决应是小惩大诫,以观后效。”崔云心走向庭院,眯眼看着走过正空的太阳,“涂翁还是好好收拾收拾自家道场吧,省得你的狗崽们回来,全成了灰头土脸的小泥球。” “谢谢科长!谢谢道长!” 涂岳藓几乎喜极而涕,丢了拐杖要给两人下跪。 却只听见一声风响,他的双膝没有触到地面,而是陷进了一片洁白柔软的云团里。 涂岳藓愕然抬眼,发现崔云心脚下半步都没有挪动,身后探出了一条如云似雾的大尾巴,牢牢地接住了他。 “您、您是……狐仙?”他瞪大双眼,结结巴巴道。 崔云心的身影仍然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孤绝,嗓音却添了一丝温度:“不要跪我,现在不兴这个了。” 言罢,狐尾一卷,将老土地稳稳扶起:“想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就得学一点这个时代的规矩,这对你、对你养的那群犬妖都好。” “是,是!老朽都听崔科长的!” “不止是你,你座下的那群犬妖也得学人的规矩,他们日后若要在人间行走,就必须学会收牙藏爪。”崔云心将狐尾缩回了风衣底下,随后向何厌深偏了偏脑袋,“走吧。” 何厌深推着单车,跟崔云心离开了土地庙,可这位狐狸科长似乎并没有回单位的意思。 在他看来,汪有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他心里最挂念的就是科长的心情如何,这关系到晚上他该给自己煮泡面还是给科长炖萝卜牛腩。 崔云心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单手划拉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科长,我们现在去哪儿?”何厌深有一搭没一搭地薅着黄三郎不小心露在外头的尾巴尖,活像在撸一个会吱哇乱叫的毛绒方向盘。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辆黄鼠狼牌单车,很快就能面不改色地给车打链条油了。 “改道,去滨海公园。”崔云心把手机放回口袋,凉凉地瞥了一眼黄三郎的尾巴,吓得他噌的一下把尾巴收了起来,比撤回消息还快。 何厌深跨上车,盯着科长再次化作狐狸跳进了车筐,还是没有胆子伸手去摸。 “去滨海公园干嘛?” “取证。”崔云心舒展了尾巴,蓬松的一大团垂在车筐边一摇一晃,“涂翁的证词是孤证,得让那群犬妖的口供形成证据链——” 他突然抖了抖耳朵:“何道长,我的尾巴上没有红绿灯。” “啊?哦……” 车铃铛在咸涩海风里叮当作响,黄三郎的脚蹬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何厌深好几次都险些被颠出去。 滨海公园的暖阳把柏油路晒得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崔云心的尾巴尖在车筐边闲适慵懒地晃荡。 何厌深拐进林荫道时,车轮突然碾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嗷呜!” 七八团毛球从灌木丛里滚出来,为首的小黑狗顶着满脑袋落叶,边打喷嚏边往单车辐条上撞,崔云心的狐尾闪电般卷住车把,黄三郎的刹车片顿时迸溅出火星。 “科长!”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去捞飞出去的罗盘,“这该不会就是……” 崔云心纵身跃下,足尖精准踩住了正欲开溜的小黑狗。 “自投罗网,也省得我一只一只地逮。”他抱着小狗崽直起身,眨眼间就重新变回了一个高挑的青年。 怀里的小狗崽呆望着那双青铜色的细长兽瞳化作桃花眼,哈喇子“啪嗒”一声,直直坠地。 几团毛球你推我挤,在绿化带边卡成了棉花糖生产线故障现场。 这些狗崽子们哪里见过这般皎洁如月华、气息却同源相亲的犬科前辈?哪怕前辈眨眼变成了两脚兽,那身清冷又好闻的味道依旧让他们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的程度,仅次于当年把他们从很热的地方抱出来的那些红色哥哥,还有把功德箱改造成狗粮盆的土地爷爷。【】 8、第八章 这小黑狗不知在哪儿的灌木丛中滚过,满身都是枯枝落叶。 崔云心一见幼崽就把何厌深抛之脑后了,自顾自地在林荫道边的长椅坐下,将小黑狗放在腿上,耐心地给它清理起身上沾染的碎屑。 “嘤嘤嘤……” 剩下六只小狗也纷纷追着崔云心跑,在他脚边挤来挤去,攀着他的裤腿想往上爬。 崔云心不得不在给小黑狗清理的间隙,时不时伸手摸摸这只、挠挠那只,被冷落的小黑狗立刻弓起脊背,气得冲兄弟姐妹们龇着牙低吼,尾巴当场炸成了绒球,活脱脱一块骂骂咧咧的芝麻酥。 最后干脆将呜呜叫唤的芝麻酥抱在膝头,指尖流转着淡青色妖气,那些毛发深处的草籽便簌簌坠地。 何厌深眼睁睁地看着千年妖王被放肆的幼崽们扯歪了腰带、蹭乱了衣襟,却半点脾气没有。 他下意识攥紧了刹车,连朱砂符纸从车筐滑落都浑然不觉。 崔云心一指头戳得某只试图钻进衣襟的小花狗翻了个面,又笑着揉了揉它的肚皮,把它翻了回来。 “我是犬妖袭人一案的负责人,找你们了解一点情况……不许撒娇,再撒娇,我就让旁边那位何道长把你们都收进他的百宝囊里。” 话虽严厉,流转着妖力的手掌却温柔地拢住近旁呜咽的幼崽。 何厌深一时怔在了原地。 斑驳的树影下,在幼犬此起彼伏的哼唧声中,这位清贵骄矜的狐狸科长竟显出了几分上古画卷里才有的慈悲相。 年轻道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原来寒冰融化的瞬间,当真会让人听见春溪破冻的声响。 “嗷!”小黑狗急切地蹭着崔云心的手背,“有肉虽然笨笨的,但他很听土地爷爷的话,不会伤人!” “有肉是因为喜欢那个人!” “那明明是我们的最高礼节!” “呜呜呜,前辈不要把有肉关起来……” 说起汪有肉的案子,奶狗们嘤嘤呜呜地嚎了起来,这些小崽子也不会说人话,犬语倒是说得比汪有肉流利,看起来更聪明一点,尤其是领头的那只小黑狗。 崔云心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怀里那团暖烘烘、软乎乎的小生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有骨。”小黑狗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用湿漉漉的鼻尖贴了贴他的掌心,梅花爪依次点过同伴,“他们是汪有粮、汪有食、汪有皮……” “是涂翁给你们取的名字吗?”崔云心像是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地问。 “唔,前辈是说土地爷爷?”汪有骨欢快地摇着小尾巴,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哦,是我们自己取的。” 崔云心又问:“那是涂翁把你们养大的吗?” “是的呀!”一旁眼巴巴的小白狗抢答道,“但我们不是土地爷爷生的,我们其实都是纸箱妈妈生的!” 纸箱……妈妈? 听着小狗略带炫耀的语气,崔云心眸光一沉。 想来这只是涂岳藓用来哄幼崽的说辞,真实情况,恐怕是这位老土地从庙门口某个被遗弃的纸箱里,捡回了这群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垂眸掩去眼底暗涌,他若无其事地揉着小白狗颤抖的耳尖,并不打算戳穿这个温暖的童话。 等他们成长到能理解“纸箱不会生小狗”的年纪,也早已不会为这点事伤心了。 “汪有肉说很喜欢那个高中生,所以才会扑到她身上,那你们呢,你们喜欢那个人吗?” 汪有骨突然人立而起,第一个叫起来:“喜欢!她身上有种很熟悉的味道,闻着非常安心!” 小花狗低落地垂下尾巴,蔫头耷脑:“可是有肉跑得太快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扑上去了……” 证言一致,没有问题,从时间上来看他们也没机会串供。 崔云心把扭动着试图舔他下巴的毛团按下去,温和地继续问道:“你们还记得,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狗崽们面面相觑,只有汪有骨犹犹豫豫地说:“大概在三年前?有几个红衣服的大哥哥,把我们从一个红色的、很烫的地方抱出来……” 和汪有肉、涂岳藓的供词完全吻合。 “好了。”崔云心忽然站起身,将怀里的汪有骨放在地上,毛团们乖乖地在他的身前排排坐,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去草丛里面打滚吧。”他弯着腰逗了逗最腼腆的那只毛团,“不必担心汪有肉,他很快就能回家了——当然,你们也是。” 话未说完,那只毛团就炸成了蒲公英绒球,崔云心直起身子,含笑看它骨碌碌地滚进同伴堆里。 这群小狗们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一直候在旁边的何厌深等到他们行完最后一次注目礼,才迈步走到崔云心身边。 他只能听懂崔云心说的话,至于狗崽们奶声奶气的叫唤声,何厌深顶多听出长短高低的区别。 虽然听不懂,但从狐狸科长的表情看,证据链已然完整。 “科长,有没有其他发现?” “有。”崔云心托着下巴沉吟片刻,看起来忧心忡忡,“这群小混蛋都有三高。” “……这算什么线索!” “说明涂翁太过溺爱孩子,这让他们做事随心所欲、不计后果,间接导致了犬妖袭人案的发生。”崔云心看着最后一条小短腿蹦跶着消失在树丛中,才慢慢回答道,“为何不把《妖怪育儿指南》列入今年的重点提案?” 何厌深看着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分不清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祁孤芳回我了。”他举起手机给崔云心看,“林愿安的父亲就是白华区消防大队的,三年前确实参加了土地庙救火行动。” 把资料传给何厌深而非崔云心,是这名终南山剑修最后的倔强。 “那么这个案件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汪有肉就是在林愿安身上闻到了她父亲的气味,才觉得欢喜,用扑咬表示喜爱时不慎咬伤了林愿安,随后被路过的祁孤芳当场拿下。 所幸林愿安伤得并不重,否则这个案子还真不太好解决。 何厌深露出沉思状:“我想向管部长建议开设妖怪行为规范课程,主要针对那些保留了兽类习性的妖物,让他们在人类社会冲突场景的模拟演练中,学会抑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管部长?”崔云心摘下衣领处沾着的狗毛,闻言眉梢微挑,“我们东南分部的负责人?” “对,管彤桐部长,她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太太。前段时间偷偷拿乾隆年间的紫砂壶煮螺蛳粉,事情败露后被她的保家仙追着骂了三条街。”何厌深笑起来。 见过这位狐狸科长被毛团淹没还温柔梳毛的模样后,他似乎不像起初那么拘谨了。 不过提到自己不成熟的建议,他还是有些紧张。 年轻道士挠了挠鼻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科长觉得……我的方案可不可行?" “你说过,东南分局不就是改革试验田吗?”崔云心抬眼看他,像是看着一颗热忱的心,毫不掩饰眸中的赞赏之意。 “不仅要开培训班,最好连《妖物隐世守则》也重新修订一版,除了承认妖怪的习性差异之外,也需明确‘以人类安全为底线’的原则。” 说到这里,他眯眼冷笑一声:“此案一出,必定会有许多妖物借此为自己脱罪。监察科得加大巡查和管控力度,挑几个典型例子杀鸡儆猴。” 何厌深从来没见过这种妖,即使是秉公执法的镇异枢机府妖怪科员,面对同族时总还存着三分恻隐,断不会这样手段冷硬。 “您……真的是狐妖吗?”他情不自禁地问出声来。 崔云心偏头,青铜般的瞳孔又覆上了一层霜雪:“怎么,觉得我对妖怪太过严苛?” 不等何厌深回应,他的手指便微微用力,狗毛被寒冰封冻,又随寒冰破碎。 “小道士,当我第一次捧起手机学习打字时,我便明白,享受文明的果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贪恋人间烟火,就别摆出山野做派。” 冰晶折射出万千光斑,昏黄的日光斜切过他的眉骨,将那张雪玉雕就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界。 何厌深看见冰晶里映出千万个狐妖,每个都披着人间的锦绣华裳,每个眼底都凝着不化的寒霜。 “科长。” 他仿佛被魇住了魂,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 “你心情……哎呦!” 明明是平地,他却像是被绊了一跤似的,直挺挺地向崔云心的方向扑倒。 崔云心本能后跳三米,手中妖气瞬间凝聚,摆出了标准的迎敌架势,然后他才想起眼前这扑街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新鲜出炉的同事兼下属。 于是他又闪身上前,一把薅住何厌深的领子。 何厌深看着离自己的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面,心有余悸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嘶……呼……吓死我了,多谢科长救命之恩!” 虽然没受伤,但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问的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跤给摔回了肚子里。 看来今晚只有泡面相伴了,还是注定没有调料包的那种。 “饿虎扑食表演得不错。”崔云心旱地拔葱般把他提溜起来,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嘲笑,仿佛并未看到何厌深出糗,“我的心情也不错。” 何厌深的大脑烧了整整三秒,才解码这句回应,狐狸科长是在回答他说到一半的问题呢。 他的眼睛骤然发亮:“那今晚……” 崔云心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虽然还有半小时才到下班时间,不过,我们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 他抚平何厌深领口的褶皱,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锁骨,最后拍了拍道士的肩:“萝卜牛腩。” 崔云心错身而过的瞬间,何厌深的口袋里突然多了张优惠券,空中还飘来一句淡淡的补充。 “牛腩要炆得烂一些。” 气音擦过耳廓,惊得何厌深原地弹跳了半步。 他转身时,就见白狐已经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车筐里了。【】 9、第九章 何厌深家里没有牛腩,他们得先去超市采买,不过在此之前,何厌深提出想回家换一套衣服。 “随你,我不急。”白狐闭着双目,耳朵在微风中抖动,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没想到何道长还是个讲究人。” 何厌深局促地拉了拉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又偷偷瞥了一眼帆布鞋上开胶的裂缝,随便扯了个理由:“……我有洁癖,土地庙里的灰尘太大了。” 声音心虚得能飘起来。 这借口荒唐得可笑,他这种霉运体质能有什么洁癖,人生信条早就退化成“活着就行”了。 只是这位狐狸科长连衣角都流转着月华的清辉,往何厌深身边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能衬得他灰头土脸,仿佛一颗在煤堆里滚过的长毛汤圆,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朴实气息。 何厌深终于想起来,他可是被星探堵过三次校门的建模级骨相,要不是被霉运糊了层厚厚的马赛克,他在镇异枢机府东南分部的“芳心纵火榜”上断不可能跌出前三! 榜首是一位画皮鬼前辈,而祁孤芳排在第三。 只不过如今崔云心走马上任,画皮鬼一人千面的风华,祁孤芳剑挑桃花的倜傥,恐怕都要给这位雪胎梅骨的狐狸科长让道。 没办法,狐妖这个种族,在某些方面就是有先天加分。 何厌深觉得他也得好好打扮一下,科长才不会嫌带他出外勤丢脸。 他突然痛恨起这些年被霉运磋磨出的钝感,但一想到崔云心曾说祁孤芳不如他看着顺眼,便忽的生出了几分明珠拭尘的底气。 暮色将城市洇染成水彩画,何厌深推着单车,没入了老旧小区高楼投下的斑驳阴影里。 崔云心仰头望着十一楼的窗户,那里挂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随风送来极淡的糯米浆和香灰的气息。 普通人自然是闻不到这些的,但对于崔云心而言,他连何厌深匆匆跑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万分真切。 哦,这小道士跑得太急,又摔了一跤。 何厌深并没有请崔云心上去坐坐,一来是电梯还在检修中,没必要让科长跑这么高的楼层,二来则是早上倒塌的书架他没来得及收拾。 这些邋遢的证据决不能让狐狸科长瞧见! 白狐没有下车,直立的狐耳在暮色中轻轻一颤,捕捉到十一楼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像是有人急得打翻了整个衣橱。 这么慌张做什么? 崔云心望向高楼,不解地甩了甩尾巴。 半个多小时后,何厌深总算收拾好家里和自己,像只开屏孔雀般神采奕奕,昂首挺胸地下了楼。 崔云心半倚着车筐假寐,听见动静撩起眼皮。 高领的浅灰混纺衫,外搭一件焦糖色的工装风大衣,做旧的黑色阔腿裤被仔细地扎进棕色的短靴里,完全就是一个翘课溜出来约会的在校大学生。 道士踩着暮色走来,干净清爽得像是春雨初霁后的溪石,清冽里透着被阳光晒暖的温润。 崔云心的尾尖停止了晃荡,终于静下心好好端详了他一番。 何厌深的骨相生得极妙,三分嶙峋藏于皮肉之下,七分温润浮在光影之间,眉骨锋利,鼻梁直且窄,侧面看像是一把未开刃的桃木剑。 偏偏鼻尖带了丝圆弧,恰好中和了那点锐气,添了几分易于亲近的温良。 真不错,光是看着就让狐狸心里熨帖。 “科长?” 狐妖直勾勾的目光将何厌深钉在料峭春寒里,绯红悄然漫上道士的耳廓,心头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崔云心忽然翘了翘胡须,似是笑了:“若是一千年前,我定要抓你去当我的护法。” 话语间带着令人心惊的坦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怒贪嗔,打量何厌深的眼神像是在鉴赏上品玉石雕成的宝贝,恨不得拈起来对着日头细瞧。 “那现在呢?” 何厌深听到了自己嗓音里暗涌的潮声。 “现在?现在我又不做山神了,要护法做什么?”崔云心漫不经心地用爪子拨弄车铃,催他出发。 “哦……”何厌深的脑袋立刻耷拉成霜打的小白菜,莫名产生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怅然。 他是人类,若不成仙,修到尽头也不过两三百年的寿数,而狐妖一开口,就是悠悠千年岁月。 蜉蝣朝生暮死,如何丈量沧海桑田的纹路? 不过何厌深很快打起了精神,想那么远做什么,他还要和科长一起去逛超市呢! 总有一些比沧海桑田更值得在意的东西,比如狐狸科长送的优惠券明天就要过期了。 出租屋虽然老旧,胜在地段金贵,拐过街角就是菜市场。 白狐自车筐跃下时轻若流云,三两步窜进暗巷,再出来已是眉眼含霜的昳丽青年。 和崔云心买菜有一个好处:这位活体质检仪只需鼻尖微动,就能让注水肉与隔夜菜无所遁形。 狐妖化作人形后仍保留着尖利的犬齿,他站在鱼摊前,微微蹙眉,眼神像是在评估猎物。 卖鱼大叔在“猛兽凝视”的压迫感与“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的颜值暴击中反复横跳,最后哆哆嗦嗦地挑了最新鲜的一条,还往袋子里多塞了两条肥美的小黄鱼。 “小哥以后常来啊,我家闺女还单身……” 何厌深拎着塑料袋穿梭在吆喝声里,总忍不住偷瞄崔云心的表情,都说犬科听觉敏锐,这满市井的喧嚷怕不是要震碎他耳膜?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眼里写着“你是不是对我的修为有什么误解”。 他再怎么成仙无门,也是货真价实的千年妖王,用点小法术隔绝过度的噪音,保护自己敏感的耳朵,是基本操作。 “聒噪。”崔云心突然开口。 “我就说这里太吵……” “我是指你的眼珠子。” “……” 从吵吵嚷嚷的市场里走出来,何厌深刚把几个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就见崔云心嫌弃地退了一步。 “黄三郎流口水了。”他指了指黄鼠狼吻部化作的车篮子,车筐衔接处可疑的黏液正在往下淌,“会黏尾巴。” “哎?”何厌深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然而狐狸科长早已化作青烟没入深巷,徒留一句“楼下见”在晚风里打转。 看着空荡荡的车筐,年轻的道士愤然捶向坐垫:“都怪你!” 黄三郎默默装死,车链发出心虚的咯吱声。 还不是因为……新鲜的鱼肉和牛肉味道太香了嘛。 何厌深蹬着不断打滑的自行车冲进小区,后轮在崔云心身前甩出个惊心动魄的漂移弧线,才堪堪刹停。 妖王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多颤半厘。 “超速,扣分。”他的指尖寒气凝聚,瞬间“打印”出一张“交通罚单”,精准贴在车头篮残留的黏液上。 “您见过哪家交通局给自行车开罚单?”何厌深甩着沾满黄三郎口水的手直跳脚,“话说这二维码扫出来不会是您的私库吧?” “扣的是功德分,扫码可直达国家反诈中心官网。”崔云心转身进楼,摁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说来也奇怪,这维修了一整天的电梯,偏偏在崔云心要用时修好了,也让何厌深不用再爬一次十一楼。 电梯轿厢里飘着一股韭菜盒子混合风油精的迷幻气味,颇具冲击力,崔云心的睫毛终于轻颤了两下。 何厌深抢先一步按下按键,试图缓解尴尬:“您就当……体验基层生活,视察民情!” 电梯门缓缓吞噬着走廊光线,他突然盯着楼层显示屏嘀咕:“把黄三郎停在楼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有人偷车他自己会跑。” “……我是说,他要是饿了怎么办?” “按理说他已经辟谷了,如果你非要投喂,家里的剩饭别浪费。” “那他损坏……不对,受伤……也不对,总之就是他有毛病了呢?我应该把他送到宠物医院还是送到修车铺?” “送到我这里。” 电梯抵达11层,何厌深掏出钥匙打开贴着镇宅符的防盗门,玄关处并排挂着桃木剑与一叠厚厚的外卖单。 “科长您先坐,我去做饭。” 很快,浓汤在炖锅里不断发出令人安心的咕嘟声响,裹挟着香味的蒸汽萦绕在这间开放式小厨房中,庸俗的暖意将屋外的寒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崔云心在屋里绕了一圈,耳朵和尾巴都被放出来透气。 白炽灯给清冷的轮廓镀了层毛边,何厌深余光瞥见那条蓬松雪尾正卷着蛋白粉罐研究。 “这屋子挺大,你一个人住?”崔云心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是啊,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合租室友嘛。”何厌深系着围裙,一边盯着火候,一边把萝卜切成半月形厚片。 崔云心倚在厨房门框边,凝望何厌深忙碌的背影,恍惚间,思绪重返了一千多年前的回月山。 那时,他还守着青峦叠嶂,做那庇佑四方生灵的山神。 彼时回月山的精怪们尊称他“狐王大人”,祭祀他的人类更喜欢叫他“灵鉴公”,逢年过节都会在庙里摆上贡品,向他许愿祈祷。 山风会卷着信徒们的祈愿穿过朱漆门槛,雪白的尾巴会从藻井垂下,精准卷走盘子里最焦香诱人的那块炙子烤肉。 庙祝望着突然空了的青瓷盘,憋笑憋得供香都在打颤。 山神庙的梁柱间总悬着松鼠精送来的松果串,每逢初一十五,供桌底下还会莫名滚出几颗醉枣。 蝙蝠喜欢倒挂在庙檐的风铃上,白鹿总爱偷喝他的贡酒,天气晴好之时,小狐狸们会叼着糕渣满山疯跑。 住在山腰的猎户常常将荷叶包裹的烧鸡塞进神像掌中,卖胭脂的娘子每年寒露都会供一屉桂花糖糕,考了一辈子举人的秀才坚持神仙吃饭也得讲究荤素搭配,总在肉食旁边郑重地放上一把水灵灵的菜…… 唐宋的月光漫过厨房瓷砖,镇异枢机府的新任科长盯着微波炉转盘,怔忡出神。 “叮——” 机械的运转声惊醒了千年大梦。 那时的狐妖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在山间的松涛和村落的炊烟里,做一只被整片山脉偏爱的毛绒绒神灵。【】 10、第十章 陶瓷碗底沉淀着琥珀色汤汁,何厌深将袖口卷到手肘,氤氲雾气在他腕骨间缠绕成浅金色的光晕。 他将做好的菜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崔云心面前。 崔云心的筷尖刚戳破颤巍巍的牛腩,肉香混着桂皮味便撞进鼻腔,小道士没有吹牛,他的手艺确实比镇异枢机府食堂的厨师好多了。 何厌深舀了一勺白萝卜搁进崔云心的碗里,萝卜晶莹剔透,只要轻轻一抿,就能在嘴里化成甜津津的汁水。 “八角放多了。”崔云心咽下浸透肉汁的萝卜,尾尖的白毛却诚实地蓬成花。 何厌深垂眸扒着碗中米饭,假装没有看到他发间愉悦抖动着的耳朵:“那我下次少放一点。”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给往后无数个暮色炊烟都盖了个“预订”的戳。 咽下口中的牛腩,崔云心的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双目微微眯起,弯成两道潋滟的弧,倒是现出了几分白狐舔爪般的慵懒仪态。 “尚可。” 即使何厌深做的饭很合心意,但狐妖修道千年的自制力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只吃了一碗饭就停下筷子。 随后崔云心矜持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嘴角,端庄得不像是一只曾经茹毛饮血的野狐狸。 “科长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吧?”何厌深一边收着碗筷,一边问沙发上斜靠的狐妖。 崔云心摇摇头:“还没找好。” “那您老要是不嫌弃,要不直接住在我这儿?我家房子还蛮大的,有两个卧室呢!”何厌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亮着眼睛积极提议道。 “也行,月租?”崔云心抚过起皮的墙纸,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这就算是答应了?这惊喜来得太突然,砸得何厌深自己都有点晕乎乎的。 “四、四千!我可以出三千……” “不必,平摊即可。”崔云心打断他,一锤定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崔云心在何厌深家里转过一圈,这间老房子确实暗藏玄机。 坐北朝南聚阳气,巽位开窗利修行。 五帝钱嵌在门槛,八卦镜悬于玄关,连空调外机都精准地卡在青龙位的吉线上,除了家具老旧一点外,没有任何毛病。 其实,家具老旧对崔云心来说也算不上缺点,再老旧还能比他当年的洞府更老旧吗? 何厌深拎着滴水的抹布从厨房晃出来,正巧看见崔云心打开另一件间卧室关了许久的门窗,轻吹一口气,清风打着旋儿掠过灰扑扑的窗棂,拂去了满室的灰尘。 盯着瞬间一尘不染的次卧,他突然觉得自己斥“巨资”买的那台吸尘器,输得很彻底。 这间卧室里只有一个空床板,何厌深说他还有一套被褥,却见崔云心冲他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个。” 言罢,他眼睁睁地看着狐狸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软垫式狗窝? 道士顿时瞳孔地震,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先夸“您老袖里乾坤术用得真好”还是先问“科长您拿个狗窝出来是几个意思?” 崔云心把狗窝放在床板上,白光闪过,变作狐身,盘成一圈在狗窝里趴下了。 “嗯,尺寸刚好。” 何厌深指了指狗窝,又指了指白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您……您……” “您睡狗窝?!”喉咙里挤出的字句裹着人类特有的耻感,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狗窝边缘,那里印着一排幼稚的狗爪印花。 白狐小幅度的晃着尾巴,下巴搁在前爪上,似乎是在嘲笑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我也不想睡狗窝啊,可是网上又买不到狐狸专用窝。” “何道长怕不是看多了什么‘战神回家,发现亲生女儿竟住狗窝’之类的话本,狐狸的尊严可不在卧榻形制上。” 何厌深怔怔地望着某位千年妖王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搁在了卡通骨头枕上,尾尖还卷着个迷你遥控器,敢情这狗窝还是智能恒温豪华款的! 年轻的道士默默抬起手,冷静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疼,很好,不是梦。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两个物种之间不可逾越的认知差异,要理解,要包容。 可当目光划过白狐搭在窝边的粉嫩爪垫之时,他的喉结却忍不住滚了滚。 分明是上古妖王,偏偏毫无防备地蜷作一团雪球模样,那身绒毛随着呼吸细微地一起一伏,竟比鹅绒被更令人想将脸埋进去蹭一蹭。 那撮轻颤的耳尖毛也像是钩子,把他的定力钓得七零八落。 何厌深狠狠地闭了闭眼,咬着舌尖压下了心底翻腾的的“撸狐”妄念。 “行了,不要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睡狗窝只是凑合一晚而已。”崔云心侧躺着用爪子刷手机,“其他家当我差人送来,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到。” “嗯……”何厌深仓皇错开视线。 他哪里是震惊妖王睡狗窝?明明是惊觉自己二十多载清修,竟敌不过对方尾尖的无意一晃。 狐狸科长真的如他师父所言,根本不会魅惑术吗? 次日,天还没亮,何厌深就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撰写有关开设妖怪行为规范课程的提案。 听到敲门声,才疑惑地走出房间。 崔云心趿拉着毛绒拖鞋,只穿着衬衣和长裤,领口还松了两颗扣子,不像是准备见客的仪态,却先他一步开了门。 “大哥!小弟给您送温暖来啦!”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站在门口,后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快递箱。 “辛苦你了。”崔云心冷淡地点了一下头,让开一条路,“搬进来吧。” 于是青年就拖着快递箱往里走,看到何厌深时突然炸毛,头顶的呆毛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人类?!” 何厌深也下意识地将一张朱砂符扣在掌心:“妖物?” “这是何厌深,一位道士,我室友;这是苍翎,一只隼妖,我故交。”崔云心分别向一人一妖介绍对方。 尾巴不声不响地缠住了苍翎的手腕,依崔云心对老朋友的了解,要是不阻止,这家伙马上就要掏出羽毛当名片了。 苍翎警惕地看着何厌深,又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最后将快递一丢,捂着脸呜呜地大哭了起来。 何厌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妖眼泪说来就来:“……你哭什么?” “大哥!我苦命的大哥啊——” 苍翎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尾音带着鹰隼的尖利。 “大哥如今不但要给人类打工,还要受人类的欺负,连单独的洞府都没有了,只能挤在这种破地方呜呜呜呜呜——” 最后那声哭嚎,音调高得几乎突破人类听觉上限,震得旁边的冰箱门都跟着簌簌发抖。 “啊?不是,等等!我没有欺负他......” 何厌深被音波攻击逼退三步,后背抵着冰箱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苍翎立体环绕式的哭嚎里。 崔云心淡定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椒盐酥饼,熟练地一把塞进苍翎的鸟喙。 哭声戛然而止。 “他不习惯人类社会,并且一直坚信我正在遭受人类的残酷压迫。”妖王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中掺了一点无可奈何,“别跟苍翎计较,他的原型毕竟是猛禽保护名录里的。” 要不是有些东西不能用法术运送,也不方便走人类的快递站,他宁可给快递柜交超时费,也不想主动联系这位脑补过度的隼妖小弟。 何厌深擦擦冷汗:“理解,理解,毕竟是隼嘛,现在城市禁飞区连无人机都要备案。”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只要这隼妖不犯大错,去自首都没人敢收。 苍翎抽抽搭搭地嚼着大哥赏的椒盐酥饼,悲愤地控诉:“你们人类根本不懂天空的规矩!我连导航都不能用,一打开地图软件就说我超速!上次我想在陆家嘴歇个脚,差点被当成不明飞行物给打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把手臂当做翅膀上下拍打,模仿着飞行的姿态,一条一条地对何厌深数落着人类的“罪行”。 “你们人类连鹰隼这种保护动物都欺负,怎么可能不欺负狐狸!” 崔云心叹了口气,向箱子伸出手,作势要搬,苍翎立马抽出一张印花纸巾擦擦眼泪,旋风般挤到最前边。 “这种粗活哪能让大哥动手,我来就好!” 苍翎拆开快递箱,报菜名般地念叨起来。 “这是您最喜欢的冰裂纹梅瓶,用膳时惯用的青瓷莲花碗,盘了三百年的竹根雕赑屃……还有您常常抚弄的那把焦尾琴!” 苍翎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往外取,而占了几乎整个箱子的空间的是一具青铜棺材。 棺身锈迹斑斑,霜纹密布,刻满了何厌深不认得的符咒。 寒意裹挟着青铜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室温都下降了不少。 “棺材?”何厌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您不会和僵尸一样睡棺材里吧?” “这是法器。”崔云心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指尖抚过青铜棺,“我让你带蚀月棺来,谁叫你把洞府里这些零碎都打包搬来了?” “前日帮大哥整理洞府时翻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嘛。”苍翎的双臂幻化成双翼,护住满地古董,“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大哥你别怕,万一人类欺负你,你就拿一两件宝贝跑路,也够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何厌深戳了戳狐狸科长:“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苍翎对人类道士怒目而视:“你说谁脑子有病呢!” 他只是少上网,又不是断网。 “行了,别瞎想了。”崔云心叹气,用尾巴拍了拍小弟的脑袋,“我年轻时连阎王都打过,天底下有谁能欺负我?有谁敢欺负我?” 何厌深倒吸一口冷气。 打了十殿阎罗,地府居然没清空他的阳寿! 不会就是因为得罪了地府,科长才这么多年都没能等来成仙劫吧?【】 11、第十一章 有了苍翎空运过来的家当,崔云心正式成了何厌深的合租室友,两人又在同一个科室工作,还能一起上班。 具体表现为,何厌深骑黄三郎,崔云心化成白狐坐车筐。 和其他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妖不同,崔云心经常变回原型,他化形术掌握得炉火纯青,即便一天在人形与狐身之间切换八百回,也不会出现“狐狸尾巴藏不住”的情况。 犬妖袭人案的结案报告是祁孤芳写的,汪有肉被判了罚款加合计144小时的社区义务劳动。 由监护人白华区土地涂岳藓带领,蹲在垃圾桶边当垃圾分类督导员,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连续三周。 遇到分类错误的居民,就用爪子轻轻拍打他的鞋面,以作提醒。 至于受害者林愿安,则由特殊事务科的蛊师舒恰晓负责出面安抚,给林愿安清理伤口上残留妖气的同时,顺便用入梦蛊制造了一个咬人恶犬已被清理掉了的假象。 手法专业,售后服务周到。 周一清早,何厌深将黄三郎牌单车推出老楼时,崔云心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是东南分部的部长管彤桐的钉钉消息。 她给崔云心发来了特殊事务科科员的资料,附言解释自己周末陪自家的保家仙在318国道玩生死时速,因此错过了娄局长关于新科长的任免通知,今早才知道自己的地盘上空降了一个狐妖科长。 【管彤桐:现在只有这么多人,不过孩儿们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崔科长若有心仪的人选,也可以从其他科室调。】 【管彤桐:另有一个科员,复工时间可能要推迟。】 【崔云心:原因?】 【管彤桐:她是龙,冬眠周期还剩一个多月,目前叫不醒。】 【崔云心:可以理解,毕竟龙的生物钟比任何考勤系统都更具权威性。】 当年浮光潭的那条老龙也是这样,冬天一阖眼,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挑衅者都打到他水府门口砸场子了,还得崔云心这个邻居出面,把闹事的赶跑。 其实以老龙的修为,早就可以不冬眠了,但偏要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尊重天性。 何厌深骑着黄三郎穿过大街小巷,车筐里蜷着糯米滋般的白狐,引得早市大妈啧啧称奇:“这小帅哥咋用菜篮子装猫啊?” 卖糖葫芦的大爷眯着老花眼看了半晌,转头跟油条摊主嘀咕:“现在的小年轻,养个宠物都这么花哨……这萨摩耶的毛是特意修剪过吧?咋瞅着跟狐狸似的……” 何厌深闻言,差点把单车骑进了煎饼摊,黄三郎的链条都嘎吱卡顿了一瞬,只有车筐里的当事狐淡定优雅地舔着爪子。 人类嘛,总会自动修正那些超出认知的画面,不必在意。 一直骑到人烟稀少的郊区,何厌深把黄三郎停好,崔云心也刚好看完了管部长发来的资料。 两人一起绕过贴满符咒的走廊,在科室门口刷脸打卡,崔云心微微抿住嘴唇,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雕花木门。 第一次有了正规编制,心情还真有点微妙的波澜。 新漆的办公室飘着柠檬味消毒水气息,白瓷砖反着冷光,已被打扫干净,不像上次来的那样,跟废墟似的。 算上崔云心自己,特事科一共七名成员,但他现在只看到两个人。 一个冷着脸擦剑的祁孤芳,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女孩,圆脸圆眼,长相甜美可人,坐在工位上,往抱着的陶罐里认真地看着。 见两人进来,祁孤芳向何厌深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才意识到这倒霉道士收拾干净后这么好看。 眉眼被晨光照得清透,像是女娲连夜返工修正了建模的bug。 不过还是狐狸更……不对,什么狐狸?妖物都该死!祁孤芳转头又往剑身上多抹了三层镇邪符水。 女孩听到进门的动静,转着电脑椅回过头来,发髻上还挂着一条血红蜈蚣。 “两位,早上好啊!你就是新科长崔云心?哦对了,我叫舒恰晓,你应该看到过我的名字,就是帮汪有肉做毒理检测的那个蛊师……” 祁孤芳手上动作不停:“安抚林愿安也是她去的。”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办公室也是她打扫的。” 崔云心刚想夸积极主动的下属两句,就听陶罐中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他的狐耳警觉地向后抿去,几乎贴成了飞机耳。 舒恰晓慌忙用手捂住罐口:“啊呀,不好意思!是我家银蛇宝宝啦,它说想和您交换鳞片……哎呀它又乱发跨物种相亲申请了!” 话音未落,崔云心眼睁睁地看着这姑娘头发上的蜈蚣曲起身子,用多对步足,努力而笨拙地向他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这蛊师都教了蛊虫一些什么? “啊哈哈……”舒恰晓伸手按住躁动的血蜈蚣,试图打圆场,“科长您老是千年狐妖,应该很习惯被各种……呃,生物求偶,对吧?” 崔云心闭了闭眼睛,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自己的清白,正要开口。 祁孤芳的剑锋猛然发出了一声清越铮鸣,青色剑气呼啸而过。 剑修绷紧着下颌,抬剑直指崔云心:“妖物惑心!当诛!” “我再说一次,”崔云心望着剑刃寒光,语气平静无波,“我根本,不会,魅惑术。” 随即转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道士,语气公事公办:“何道长,劳烦看一眼钉钉考勤,七点五十九分了,其他同事怎么还没到?” 舒恰晓高高举起一只手,像是课堂上抢答的学生:“报告科长!执行科出外勤的时候报废了一台无人机,泥絮大师说‘机魂也是魂’,然后就去给残骸念《往生咒》了!” 祁孤芳见被剑指着的崔云心没有任何反应,悻悻收剑归鞘:“……执行科最新的案子似乎和画皮有关,花前辈刚被隔壁执行科的科长请去做美甲顾问。” “美甲顾问?”何厌深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案件现场发现的水晶甲片……”祁孤芳面容扭曲地挤出了几个专业术语,“需要分析建构弧度和延长甲形制,而花前辈是画皮鬼,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 崔云心走向自己工位的脚步顿了顿,琉璃寺那位逢电子设备报废必诵经的和尚,画皮鬼出身的顶级美妆大师…… 青铜色的眸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工作中最大的挑战可能不是“双方都很讲道理,但道理不在同一个次元”的人妖冲突。 而是这群癫得花样百出、各有千秋的同僚。 莫非这才是他真正的仙劫? 走到最大的办公桌前,崔云心发现他的真皮座椅上摊了只橘猫,四爪朝天露出粉绒肚皮,屋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它吵醒。 “这是谁家的猫?莫非也有编制?”崔云心眼尾微挑,望向近处的何厌深。 何厌深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闻言“噌”地又弹了起来,碰翻了案头的速溶咖啡罐。 他踉跄扑到桌前:“要命!这是监察科熊科长家的招财猫!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这就......” “且由它睡吧。”雪尾如流云横挡,堪堪截住何厌深试图抱猫的手。 霜色绒毛扫过腕骨,何厌深五指本能收拢,猝不及防之下,竟一把将那条尾巴抓了个正着!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摸到了十万伏特的高压电线,瞬间僵直。 他几乎能数清每根银毫颤动的轨迹,那些绒毛仿佛是活的,裹着霜雪凉意往指缝里钻,却又在即将触及掌心时化作春日柳絮,撩得他三魂七魄都跟着发痒。 好软……好蓬松……好想…… “松手!”崔云心的呵斥迟了半拍才响起。 他本不忌讳旁人触碰尾巴,但见那小道士呆若木鸡,尾尖便不受控制地炸了毛。 总感觉……这家伙的脑子里,正在想一些非常失礼、非常不该的事情。 崔云心眯了眯眼,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凶光。 “对对对对不住!” 何厌深倏地松手倒退三步,后背撞上文件柜,眼珠子乱转,不知道该看哪里,脸颊连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突然瞥见橘猫翻了个身,不管三七二十一,慌忙抓过了话头。 “科长你知道吗?猫在哪里都能眯一会儿,所以叫猫咪……”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将尾巴藏在风衣底下,皮笑肉不笑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冷笑话:“同理可证,人在哪里都会感觉很累,所以叫人类。” 一个倒霉又弱小的人类道士罢了,不值得他动气。 位置被橘猫占去,他索性靠在桌边,就着阳光翻看起这些年妖物伤人案件的卷宗,分析是否有需要重审的旧案。 镇异枢机府并没有要求职工上班时不得离开工位,只要人在局里,有事找得到,便是在厕所里打坐整日,也算得上勤勉当值。 祁孤芳擦完了他的玄铁古剑,开始翻阅一本泛黄的剑谱,时不时站起来照着剑谱比划两下。 剑刃过处,寒光凛冽,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仿佛要被那无形的锋锐之气一分为二。 舒恰晓还在摆弄她的宝贝陶罐,里面不知豢养了多少稀奇古怪的蛊虫。 只听见她对着罐口,用温柔的声音耐心劝架:“宝宝们不可以打架,要和睦相处哦……哎呀,金蜈蚣怎么又缠着玉蟾蜍了?乖,松开……” 最后,她干脆轻声哼唱起摇篮曲,试图用歌声哄“宝贝”们入睡。 九点刚过,崔云心忽然抬头,他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妖气逼近。 果然,不出三个呼吸,就有人哐当一声砸开了门。 “坏事了,执行科的那群废物又捅娄子了!”【】 12、第十二章 “可有哪位善心人愿随我走趟外勤?” 一个身姿窈窕的明艳女人环抱双臂,用镶钻的指甲敲了敲门板,每个字都能勾得人浑身酥软。 她穿着一身胭脂红的长裙,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腰际裂开半掌宽的缝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泛着珠光的皮肤。 崔云心淡然扫过她完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庞,对上了那双妩媚的杏眼:“花似靥?” “正是。”花似靥咯咯娇笑起来,纤细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这可是特意为崔科长换的新皮囊呢。” 她眼波盈盈,欲语还休地望过来。 “不知科长……可还满意?” 这就是被执行科的科长请去做美甲顾问的花似靥? 外表美艳,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真是一只符合刻板印象的画皮鬼。 崔云心指了指被她砸出凹陷的木门,声如冷泉。 “如果你能独自承担这扇门的维修费用,我想我会对你……更满意一些。” “知道啦!我会赔的行了吧!”花似靥捋了捋微卷的头发,撇着嘴,“本以为狐狸精能知情识趣一些,懂得怜香惜玉呢……结果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连个破门都斤斤计较……” “这叫克勤克俭,克勤克俭,廉洁办公。”崔云心将文件放回桌面,抬头见画皮鬼气得不愿正眼看他,又补了一句,“我会通知后勤科,维修费直接从你工资里扣。” 他顿了顿,在花似靥愈发哀怨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后半句。 “若嫌太过无趣,今夜子时,不妨来我的住处——” 所有人不可思议地望向清冷出尘的千年妖王,齐刷刷竖起耳朵。 何厌深更是手一抖,再次碰翻了刚刚扶起的咖啡罐,一拍桌子就要弹起来大喊“我反对”。 却见崔云心绒耳轻颤,微妙停顿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了后半句。 “——核对一下你们去年的报销单。” “哐当!” 何厌深那罐可怜的速溶咖啡再次壮烈牺牲,滚落在地。 而他本人保持着半蹲欲起的姿势,僵成了一只滑稽的扑棱鹅。 花似靥叹了一口气,不再故意夹着嗓子,用一种成熟甚至有些豪放的声线说:“本来还以为要和狐狸精大战绿茶之巅,老娘连‘哥哥的尾巴真蓬松呀’这种台词都背了十八页,结果竟然是个正经狐仙,啧。” 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失望。 绿茶? 崔云心回忆了一下人类对绿茶和“绿茶”的定义,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花前辈,你方才说,执行科要向特事科借调人手?”祁孤芳问。 他已经扣好了外套的扣子,拎着一个单肩包,另一只手紧握玄铁剑,一副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样子。 “是啊,”花似靥转过身,面对着他,姿态也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咱们俩都被划拉到特事科来了,执行科那边暂时缺能扛事的战力,想从咱们这儿借三个人用用。” 舒恰晓面带歉意,抱紧了陶罐,小声说:“不好意思,花前辈,我家的银蛇宝宝和金蚕宝宝正在闹别扭呢,我怕带着它们出去,反而给你们添乱。” 言罢,她还把罐子对众人展示了一下,满罐五颜六色的虫子在崔云心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花似靥双手交错搓了搓胳膊:“好漂亮,拿远点。” 千万别把她的皮给啃了! “那我和祁孤芳跟花前辈一起去吧。”何厌深主动请缨。 其实他更想与崔云心待在一起,狐狸科长第一天正式坐班,万一有什么流程不熟或疑问,自己还能帮上忙。 但执行科来借人支援,于公于私都不好推脱。 祁孤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花似靥,默认了他的提议。 谁料花似靥却比了个叉:“驳回,冰糖葫芦不能去。” “都说了别叫我——”祁孤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叫你什么?真管你叫小芳了你又不乐意。”花似靥优雅地将头发撩到耳后,“我们要去隔壁明州市——你的玄铁剑可带不上高铁。” 祁孤芳闻言,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精气神,默默把自己钉回座椅,活像一位被官府没收了作案工具的侠客。 要不是受限于这身无法通过现代安检的“武力配置”,他此刻应该还在执行科一线大放异彩,而不是被“发配”到特事科来。 “我和小何去吧。”崔云心收起了妖物的特征,只有一双桃花眼还泛着浓郁的青铜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熟悉执行科的办事流程,只负责指哪打哪。” “能打就行。”花似靥向他比了个大拇指,“比我想的要靠谱呀,崔科长,你是一块不甜的青提茉莉奶油蛋糕~” “出现了!我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不甜。”舒恰晓登时乐了,陶罐里也很配合地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祁孤芳板着脸,带着点不服气地问:“凭什么我是冰糖葫芦,这狐妖却能有这么多定语?” “行行行,给你升级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级的老北京糖墩儿,硬壳酸芯的那种,满意了吗?”花似靥哄小孩般随口敷衍道,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办公室,“走吧,再不走执行科那里要催了。” 崔云心并无武器,只是空手跟上。 何厌深也赶紧背起塞满符纸和法器的斜挎包,小跑着追了出去。 执行科的意思是到案发现场汇合,花似靥踹掉了红底高跟鞋,换上绣面平底布鞋,开车带人往高铁站赶。 她打起方向盘来很是利落,轮胎碾过减速带时,铜钱相撞声与何厌深的脑袋磕窗声此起彼伏。 才上路十分钟,崔云心忽然感觉身体发麻,瞬间绷直脊背。 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车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下一瞬,他身后白光一闪,一条如云似雾的尾巴骤然探出,把何厌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茧。 “停车!” 语气严厉,花似靥来不及思考,狠狠一脚踩住刹车。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车辆停止的下一瞬间,一道晴空霹雳毫无预兆地自高空悍然劈落!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车身前的地面上! “啊!”花似靥也吓了一跳,立即回头看向后排。 如果她没有刹车,这一下很可能会劈在何厌深头顶,她和崔云心都会被波及。 她对这位同僚的煞星命格早有耳闻,但好端端的走在路上都遭雷劈也太倒霉了吧。 崔云心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这可不是普通的闪电,他分明从其中嗅到了一丝天罚的气息。 若不是他反应快,何厌深根本没有活路。 一个普通人,怎么会引来天罚? 可惜他不擅长卜算天机,否则非得好好给这小道士算上一卦,看看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事,导致天道这么急着把他的命收回去。 只有何厌深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虽然狐狸科长的尾巴很软,但他的口鼻全部埋在毛里,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憋死了。 他艰难地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科长……” 碎发间还粘着几绺银毫,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小命。 崔云心松开他,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淡淡地收回视线。 “没事了,开车。”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焦黑路面在后视镜中缩小,车窗外碧空如洗,仿佛刚才的灭顶之灾只是一场幻觉。 赏善罚恶,那是神仙的职责。 崔云心……还不是神仙。 所以,他并不在意何厌深上辈子到底触犯了哪条天规,背负怎样的罪孽。 什么前世因果,什么今生报应,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收走? 没门儿! 何厌深从花似靥“雷公是不是改行送快递了”、“天劫不买也赠一吗”的零碎吐槽中,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刚想向狐狸科长道谢,却见他睫毛垂落,闭目养神,张开的嘴一时卡在了半空。 他求助似的看向驾驶座,花似靥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三人从高铁站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东南分局就得辖制东南诸省的妖物案件,别说跨市,跨省办案都是家常便饭。 在路上,崔云心已经听花似靥讲完了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 芳华美容院的废弃脂肪接连失窃,监控中总闪现周身溃烂的女子,却仅在零星监控中留下残影,整个美容院十六个监控,一共只拍到了七秒。 美容院报警后,立即引起了镇异枢机府的关注,行动处很快就判断出这是画皮鬼为修补皮囊所为,于是埋伏在美容院,设下了天罗地网围捕。 可惜执行科近期战力短缺,新晋实习生尚未堪当大任,本该万无一失的围剿网终是漏出了破绽。 崔云心眉目凝起霜色:“那只画皮鬼已是惊弓之鸟,不太可能重蹈覆辙。” “所以他们只好请求特事科的支援喽。”花似靥对准阳光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喏,来人了。” 来接他们的就是执行科的实习生,一个高挑瘦削的女人,一上来就向他们强调道。 “我叫艾琳娜,姓艾,名琳娜,祖上十八代都是华夏本土的蝙蝠,不是吸血鬼!也、不、喝、人、血!” 崔云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觉得把此妖误认成吸血鬼情有可原。 “你是不喝人的血液,但我们画皮鬼可是需要人的脂肪才能活啊。”花似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案子的负责人是哪位?” “是杜琅前辈,一只狼妖,不是狼人。”艾琳娜一板一眼地回答。 “杜琅……”崔云心的眸光闪了闪。 何厌深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见狐狸科长的情绪突然波动了一下,连忙小声问:“科长,你认识这只妖?” “不认识。”崔云心否决道,随后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只是这名字让我回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在我灵智蒙昧之时,养我的书呆子给我取名叫‘酥郎’,酥酪的酥。”【】 13、第十三章 “酥……酥郎?”何厌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原来您是被人类养大的?怪不得……” 他斟酌着用词:“怪不得您这么通晓人性,行事风格也更贴近人类。” 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一举一动皆透着千年风霜与清贵气度的灵鉴狐王,曾被一个凡人书生捧在掌心,用这般甜得发齁的乳名唤着。 这画面太美,像是某个不靠谱的民间话本里编出来的。 花似靥在和艾琳娜了解行动进度,崔云心便继续同他说悄悄话。 “是啊,起初他叫我‘酥娘’,等我灵智初开、口吐人言,那书生才知道我是一只公狐狸,然后连夜哭着把他收藏的志怪话本给烧了。” “我懂。”何厌深沉痛地点点头。 他可太懂了,那书生当初一定是做着“捡个狐狸媳妇”的美梦,结果含辛茹苦养了许久,最后养出个难搞的祖宗。 “那现在用的名字是您老自己取的吗?” “不,也是他取的,我不和多数得道野狐一般姓胡或苏,就是因为随了那书生姓。”崔云心淡淡笑了一下。 何厌深感觉喉头发紧,轻轻吸了吸鼻子:“科长……” 崔云心斜睨他一眼,随即失笑:“你哭丧着脸做甚?这已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他养了我一甲子,我便做了崔家六代的保家仙,护佑他家宅平安,子嗣绵长。直到他的六世孙也离世……” 语声忽如冰下暗河,裹挟千年孤寒。 “牌位入山,尘缘尽断。” 何厌深沉默片刻,嗫嚅道:“科长为什么愿意同我说这些呢?” 明明他也只是崔云心生命中的过客,不是吗? 崔云心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何道长这话问得稀奇,你问了,我便答了,有何不妥?”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回月山的狐狸崽子们都知道他幼时名唤酥郎,是被凡人养大的。 一千多年来,崔云心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书生的转世,有时他偶然经过某条街巷,或歇脚在某处屋檐,会心念微动,感应到一丝熟悉的魂息。 他曾趴在人家房梁上,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便明白,那已不是故人。 崔云心没有刻意去寻他,但机缘巧合下,也碰到过他几次。 有的当街卖字画,有的听雨修禅心,长得最像的那世是一个盗墓贼,举着洛阳铲要挖自己上辈子的坟,这一世倒斗造了孽,竟转生成了回月山上的一只小老鼠,追着“狐王大人”的尾巴要酥糖吃。 千年流光,百世轮回,于他齿间,不过三两句闲谈。 花似靥已经向艾琳娜了解完最新的现场布控情况,扭过头来,将信息转述给后面两个开小会的家伙。 “我对同族的气息最熟悉,会帮执行科锁定潜逃者的位置,你们听杜琅组长指挥,负责抓捕就行了。” 崔云心点点头,没有异议。 其实他可以对画皮鬼遗落在现场的水晶甲片施法,通过法术痕迹追踪其所处的位置,可他望着花似靥胜券在握的神态,终究没有开口提起。 毕竟比起追捕猎物,他更享受观赏年轻人的斗志昂扬。 明州市比漆吴市要繁华数倍,高楼林立,人流如织。 想在这座城市里,精准揪出一只尤其擅长隐匿伪装的画皮鬼,无异于大海捞针。 无所谓,花似靥会出手。 暮色中的城市铺开炫目的霓虹灯光,崔云心孤身站在高楼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连成长河。 花似靥穿过整座城市,最终将范围划在了这座大型商场。 离商场歇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执行科成员如融化的雪水般悄然渗入商场,封锁了所有的逃生通道。 何厌深和花似靥、艾琳娜一组,守在正门,崔云心则单独行动,负责制高点天台。 捉拿画皮鬼倒不费事,难的是让那群捧着奶茶闲逛还热爱吃瓜的普通人瞧不出端倪。 耳麦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杜琅接入了他的频道。 “崔先生,您好。我是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杜琅,曾于郁木洞修行。”杜琅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为了避免引起在逃画皮鬼的注意,崔云心三人没有和杜琅带领的那一批科员碰面,只用电子设备联系。 郁木洞是七十二福地之一,杜琅能占据福地修行,修为不容小觑,无怪成为了抓捕行动的组长。 “原来是你,久仰久仰。”崔云心单手随意地撑着围栏,姿势放松得仿佛是来郊游的。 杜琅受宠若惊:“狐王听说过我?” “没有,我只是客气一下。” “……哦。”杜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耳麦里传来了文件翻动的沙响,“确实,人类们都喜欢这么客套。” 崔云心没再接话,他的注意力被夜空中逐渐清晰的月亮吸引了。 那轮银盘刚从厚重的云海后挣脱,将清辉洒向人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虚空,像拨弄琴弦般轻轻一挑。 然后他掌心向上,五指微拢,像摘果实一样,从空中摘下了一缕月光。 月华悬浮在他掌上三寸,渐渐浓缩成一滴晶莹的琥珀色甘露。 崔云心凑近,嗅了嗅那滴月华甘露的气息。 下一秒,他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曲指轻轻一弹,那滴珍贵的月华甘露便坠向了下方的绿化草坪。 一股浑浊的油烟味儿,火气太重,明州市的月华别说与回月山比,连漆吴市的都比不上。 月华悄无声息地落入土壤,周边的草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窜了一截,幸亏天色昏暗,无人察觉。 商场正门处,何厌深缩在奶茶店的高脚凳上,盯着旋转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再次压住自己蠢蠢欲动想去摸桃木剑的手。 艾琳娜此刻已变回蝙蝠形态,毛茸茸的一小团,躲在何厌深的斜挎包里,让何厌深看到画皮鬼就把自己当球扔过去。 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何厌深护着布包的手微微颤抖。 这真的符合《非人类协同执法条例》吗?! 不会被告虐待动物或伤害同事吗?! 年轻道士的霉运又在生效,耳麦的电流声始终刺耳,袖口还不止一次勾住了花似靥打着卷儿的长发。 “亲爱的,你真是一颗倒霉的芝麻丸呢。”花似靥咬着吸管,无奈地把长发盘了起来。 亲、亲爱的? 何厌深瞳孔地震,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不要乱开这种玩笑!” “安啦安啦~我这不是在帮你提前适应画皮鬼的千层套路吗?”花似靥笑盈盈地嘬了一口珍珠,托着腮对他抛了个媚眼。 “若我那偷脂肪的同族向你求饶,娇滴滴地喊‘道长哥哥’,你这木头脑袋当场死机怎么办?还不赶紧锻炼一下抗性!” 何厌深皱着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 “恕我直言,你们画皮鬼能画得比崔科长好看吗?” 花似靥猛地把奶茶拍在桌上,指甲险些扣进桌面:“小、牛、鼻、子!你看清楚了!” “老娘这张脸!可是耗尽三百年来积攒的天材地宝、呕心沥血才炼成的!完美无瑕!倾国倾城!” 她整个人几乎要爬过小桌子去,当场掐死这个不识货的混蛋。 何厌深被她的气势所慑,本能往后仰了仰,但还是依言,非常认真地端详了她的脸庞片刻。 然后,他默默地低下头,解锁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了一张崔云心的侧颜照:“可我还是觉得,崔科长更好看一点。”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耳尖悄然泛起了薄红。 花似靥盯着那照片看了两秒,又抬头看看何厌深,最后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重新坐回座位,开始猛嘬今天的第六杯奶茶。 “……有本事,你去那狐狸本人面前,把这话再说一遍。”她小声嘟囔,化悲愤为食欲。 随着时间的流逝,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何厌深和花似靥已经转换了几个阵地。 花似靥在吃完第四块小蛋糕,准备再来一块提拉米苏时,眼睫倏然颤了一下。 奶油甜腻的芬芳中,一缕混着工业油脂气味的妖异波动沿着大理石地砖缝隙游走。 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盘子,装作给蛋糕拍照的模样,指尖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给杜琅发了一条消息。 五秒后,所有通讯频道同步切入指挥频段,杜琅清正沉稳的嗓音在每一个耳麦中响起。 “各单元注意,各单元注意!” “确认目标个体位于商场东南面一楼到二楼的消防通道内,甲乙丙三组成员执行交叉封锁,其余单位维持伪装形态。” 花似靥背过身,找了一个监控和普通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整个提拉米苏,随后优雅地擦了擦嘴,和何厌深一起往外走。 何厌深走出即将打烊的蛋糕店,抬眼望向二楼的环形走廊。 那里有一名伪装成保洁人员的执行科成员,正一边拖地一边往消防通道入口处挪动。 花似靥特意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确认三楼的成员已经进入通道,才一把拉开厚重的防火门,带何厌深悄声地踏入了其中。 消防通道内骤然漫起油质雾气,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粘稠空气中折射出诡异光斑,应急灯忽明忽暗。 楼上响起一阵骚乱,似乎是有科员已经和画皮鬼交手了。 “不急。”花似靥按住跃跃欲试的何厌深,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我们再稍微等她一会儿。”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金丝,抖散,攥在手里,表情严肃了起来。 打斗声越来越近,站在前方的花似靥在心里计算着位置,默数了几个数后,突然一步窜了出去。 同时一扬手,手提包化作流光直击妖物面门,金属搭扣与白骨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啊!”【】 14、第十四章 惊叫响起,何厌深也绕过拐角,看到几个人影战作一团。 “你们——” 被围攻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裹着厚重的旧羽绒服,脸颊一半姣好,一半腐烂,露出森森白骨。 这画皮鬼本事不小,虽被花似靥偷袭,但惊吓后立刻暴退,还反手洒出一把银沙,如暴雨梨花针般袭向众人。 何厌深反应迅捷,咬破食指,在桃木剑脊上疾速拖出一道殷红血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剑身震颤,七点朱砂火星应声迸裂,排布成北斗七星之状,凌空迎上那片银沙暴雨! “噗噗噗……” 灼热的道家真火与阴寒妖邪银沙猛烈相撞,瞬间将大部分银沙熔炼成一蓬蓬焦黑齑粉,簌簌飘落。 化解了这波反击,何厌深才猛地想起自己包里还“寄存”着一位同事。 他手忙脚乱拉开斜挎包,精准地一把捞住里面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毛团,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像投掷某种独门暗器般,奋力将这只蝙蝠朝着画皮鬼的方向甩了过去。 画皮鬼刚躲过银沙被毁的反噬,惊魂未定,又见一团黑影迎面砸来。 什么东西!暗器? 她刚要躲,却发现自己的四肢不知何时已被透明的丝线缠住,丝线异常坚韧,深深陷进了肉里,让她的动作顿时迟滞。 “哼,两百年道行也敢在老娘面前班门弄斧?”花似靥用法力控制住丝线的力道,免得失手把这画皮鬼勒死。 被丢出去的艾琳娜在半空中清醒,立即张开蝠翼,精准地扑到了画皮鬼的脸上,在她完好的皮肤表面留下两个血洞,瞬间注入了能使人麻痹的毒。 蝙蝠本身无毒,艾琳娜用百年的时间淬炼了她的牙,在抓活口时格外好用。 “啊——” 那妖物发出非人的嚎叫,皮肉如蜡油般融化。 花似靥指尖的金丝忽松忽紧,她冷眼看着同族在丝网之中挣扎,腐烂皮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脂肪凝成的本体。 “收工了……” 花似靥微微松了口气,正待收紧金蚕丝,将这只同族彻底拿下。 话音未落,就见画皮鬼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雄浑的灵力。 坚韧无比的金蚕丝,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生生崩断数根。 画皮鬼一下子从丝网中挣脱,扯下脸上的艾琳娜摔在地上。 随后,她如同疯魔一般,接连撞开几个试图阻拦的执行科员,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上亡命狂奔! 何厌深射出的符纸命中了她的后背,也只是让她微微晃了一下。 “不好,让她跑了!”花似靥追了几步,发现画皮鬼的动作快得出乎意料,急忙按住耳麦触发紧急通讯协议。 “紧急情况,目标脱离控制,沿东南消防通道向顶层规避,可能拥有短时灵力增幅秘术,请求各单元支援!” “那可太好了。”杜琅在频道那头悠然吹开茶沫,青瓷盏清脆的叩击音里掺着笑意,“……崔先生?” “明白。”崔云心的应答如冷泉漱玉,震得众人心头一凝。 花似靥收起金丝,望向天花板:“我这同族算是踢到铁板了。” “这不是踢到钢板,这是一头撞进焚尸炉,还自己关上门打开了烧火的开关!”何厌深一本正经地纠正。 天台罡风呼啸,月光在崔云心雪白的狐尾上凝成霜粒。 “原以为今夜能偷闲赏月……”他将手机揣回口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扶正耳麦,“看来还得出力啊。” 铁门轰然碎裂的巨响中,肉瘤状怪物裹挟着腥风冲破桎梏。 见她沿着外挂楼梯风驰电掣,向天台狂奔,崔云心幽幽叹了口气。 画皮鬼能拥有美艳得远超常人的外表,但本体却大多丑陋。 那画皮鬼本体如腐肉堆积的肉瘤,暗红触须在台阶上拖曳出黏液,令人作呕。 然而,当她望见天台的景象时,却陡然凝滞了。 夜色中,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青年垂眸倚在最高处的扶手边上。 狐尾如月华织就的绸缎,脚下散出的霜气正沿着水泥地蜿蜒弥漫,将整座天台化作寒玉囚牢。 那青年望着她,青铜色的双眸中赤纹明灭,如同地狱业火熊熊燃烧,不带丝毫情感。 “抱歉,姑娘。”崔云心抬起了一只手,“此路不通。” 画皮鬼周身的脂肪沸腾起泡,蒸腾的血雾却在崔云心三丈外便凝作赤色冰晶。 画皮鬼愣了一瞬,随即尖啸着暴起:“滚开!” 鼓胀的肉瘤表面突然裂开了血口,喷出混着人脂的毒瘴,化作了漫天血雨。 一旦沾上,就是连皮带肉一起烂掉的下场。 崔云心的身影纹丝未动,狐尾轻扫间带起霜风,那些腥臭黏液瞬间结晶,叮叮咚咚坠落在了冰面上,仿佛塞外沙场的琵琶声声,杀意凛然。 画皮鬼不敢和他硬碰硬,加快速度就要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崔云心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尾尖在地上一点,整片天台瞬间被无形的力场所覆盖,漫起三尺厚的镜面冰层。 棱镜般的冰面将月华折射成千百道锋利剑芒,似要将妖物钉死在这光影交织的牢狱中。 冰裂声骤然炸响时,画皮鬼双足已与地面冻为一体,令她动弹不得。 “我说了——” 崔云心转身,指尖抚过凝结在空中的血雾冰花,将那些企图逃逸的脂肪触须逐一封入冰琥珀。 “此路不通。” 清泠的嗓音似碎玉坠冰潭,霎时间,无数霜纹在冰面绽放。 画皮鬼连惨叫都发不出,猩红的本体在急速蔓延的冰晶中疯狂收缩,最后缩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肉团,仍然像是心脏似的在冰晶中鼓动。 崔云心用尾巴托起了肉团,覆盖整个天台的冰霜飞速消融着,只留下斑驳水痕。 霜雪顺着他的袖口褪去,仿佛月神收回了馈赠人间的银纱。 他叩了叩耳麦,轻松地开口道:“目标已被制服,行动结束。” 月光静静淌过狐妖清隽的眉目,方才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杀意,已化作薄雾悄然消散。 “目标个体状态如何?”杜琅谨慎地问。 崔云心看了看埋在绒毛里的肉球,同样谨慎地回答。 “还可以,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情绪……略显激动。总体而言,不妨碍坐牢。” 肉球闻言,愤怒地膨胀了一圈。 ……………… 画皮鬼被镇异枢机府收押,任务圆满结束,杜琅大笔一挥给崔云心三人批了带薪假,还贴心地在明州市订了间能望见江景的套房,他们可以休息一夜再回漆吴市。 “也就是说,祁孤芳他们三个要在明天承担七人份的工作量?”崔云心用湿巾纸擦拭着接触过画皮鬼本体的尾巴,“其实我今晚赶得回去。” 花似靥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补口红,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么努力干什么,又不会给你多发钱。” “您老是打算飞回去,然后像苍翎那样,一打开导航就被警告超速?”何厌深半蹲在崔云心身边,殷勤地给他递纸巾,“据说明州的早市特别热闹,有很多好吃的,我还没逛过呢!” 言语中满满的暗示,眼里亮着少年气的期待。 崔云心用力甩了甩尾巴,终究没有再提连夜返程的事。 “所以……时速八百公里的狐狸划过大气层的时候,真的不怕被烧焦毛毛吗?”花似靥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崔云心把湿巾纸叠好,扔进垃圾桶里:“狐狸毛的耐火等级可比某位妖的皮高多了。” 凌晨五点的早市街裹着牛乳般浓稠的雾气,韭菜盒子与芝麻烧饼的香气在空气中缠斗。 崔云心立在巷口的青石牌坊下,长衫被风卷起又垂落,花似靥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直打哈欠。 “好困,我想回去睡美容觉……”她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 崔云心掏了掏口袋,随手将一块薄荷糖丢到她手里:“分明是你非要跟着来的。” 花似靥毫不客气地扒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哟,看不出来啊,您老还会随身带小零嘴儿。” 何厌深举着三支冰糖葫芦,从人群里钻出来,然后在走向他们的途中来了个意料之中的平地摔。 花似靥差点被糖葫芦戳到鼻孔,一个激灵把薄荷糖生吞了下去,冰凉感自咽喉直窜天灵盖,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何!厌!深!” “对对对对不起——” “……”崔云心看着五体投地的道士,无奈地按住太阳穴,“这个月第几次了?” “没数,但今天是第二次。”何厌深老老实实地回答,“早上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被拖鞋绊了一跤。” 回过神来,花似靥劈手夺过糖葫芦狠狠咬下,没好气道:“就你这倒霉的命格,再小心也没用!” “毕竟无论哪里的地面,都对你甚是眷恋。”崔云心慢条斯理地补刀。 三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何厌深手机里多了二十来张偷拍照。 有崔云心蹲在糖画摊前的背影,有捏着瓷勺搅动酒酿圆子的侧脸,最后一张是他错估了调料的辣度,被辣得青铜眼睛里的赤纹若隐若现,仿佛熔岩冲破了冰层。 崔云心对他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懒得计较,在他看来,这举着智能机的小道士,和千年前求着要给他画像的信徒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花似靥一边吃生煎包一边刷手机,突然她动作一顿,皱眉的同时把一次性竹筷给咬成了两截。 何厌深放下手机,一抬头,就看到画皮鬼凶神恶煞地咬碎了筷子。 “……前辈牙口挺好。” “坏事了,两位。”花似靥脸色泛青,叹了一口气,“昨天那个画皮鬼,现在归我们特事科全权负责了!” 崔云心抬头:“怎么说?” “看工作群,我们恐怕得提早回去了,亲爱的奶油蛋糕先生。”【】 15、第十五章 没有理会画皮鬼的口花花,崔云心抿住嘴唇,放下吃到一半的煎饼,点开了名叫“又活了一星(7)”的群聊。 光看这名字,就知道是何厌深的手笔,透着一股子“庆祝本周还没被霉运带走”的顽强乐观。 正式的交接文件还没有下来,花似靥转发到群里的是她和杜琅的聊天记录。 点开来看了看,原来是那画皮鬼对自己收集脂肪的举动供认不讳,却坚称自己只是为了修补损毁的皮囊,这种行为符合《非人智慧体生存权法案》中的“必要生存资源获取”。 “我那同族还挺聪明,知道寻找法律的空子。”花似靥指尖抵着额角,一副头痛的样子,“她盗窃的是废弃脂肪,地点是美容院这类公共场所,还有修补皮囊延续生命这种正当理由……她甚至没有伤人!” 即使是在抓捕行动中伤得最重艾琳娜,也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以妖怪的体质睡一觉就能痊愈。 “其实她的主张是有点道理的,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人类也可以遇大熊猫吃大熊猫、遇东北虎吃东北虎……” 何厌深弱弱举手,话音未落就被崔云心的眼风扫得噤声。 “回科室,我们必须再审问一次那只画皮鬼。”崔云心率先起身,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等等我再吃一口——”何厌深连忙把最后两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问,“科长嗦滴是辣个……” “昨日,你们和画皮鬼交手时,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战况,花似靥明明已经制服她了,可她却突然爆发出了数倍于原先的力量。” 花似靥也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露出沉思的表情:“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老娘当时就觉得邪门!不过,她毕竟也有两百来年的道行,会几种秘术很正常吧?” “不,完全不正常。”崔云心摇摇头,“她爆发出的力量非常纯正,甚至称得上清灵,和画皮一族的妖气截然相反。” 他忽然倾身逼近何厌深,眸中带着一丝严肃。 “你们确定抓的是一只普通画皮鬼,而不是哪位道门老祖暗中圈养、或者点化过的精怪?” 何厌深正在偷偷用吸管嘬最后一口豆浆,闻言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怎么可能!如果她和道门有关系,又何必去偷盗美容院的医疗废物呢!正经门派难道还供不起这点资源?” 花似靥一巴掌拍在沾着辣椒油的桌上:“科长的意思是,我那不成器的同族背后有人?” 她突然伸手掐住何厌深后颈,像拎奶猫似的晃了晃。 “快给老娘仔细想想,那画皮鬼暴走时周围有没有什么异样?比如奇怪的符光、法器波动,或者不属于她的声音?” “没有,真没有!”何厌深被她晃得头晕,努力回忆,“大不了我们回去查执法记录仪嘛!” 花似靥拍桌子的那一下力道没收住,何厌深放在桌边的手机震掉了。 他弓着身子去捞,站起来时又因为动作太急,“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把整张桌子都撞翻。 崔云心冷眼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鸡飞狗跳的一幕,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询最近一班返回漆吴市的高铁票。 “无论如何,先回去再说。” …… 审讯室的顶灯像团融化的铁水悬在画皮鬼头顶,“坦白从宽”的鲜红标语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血痕。 蛊师舒恰晓和花似靥一起坐在桌边,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恢复人身的画皮鬼。 隔壁的监控室中,崔云心认真地盯着监控,而何厌深和祁孤芳像两尊高大的门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镇异枢机府并没有虐待罪犯的传统,甚至还贴心地给这只画皮鬼提供了一点人造脂肪,让她能重新披上一身人皮,不会吓到花花草草。 舒恰晓虚握着拳头,抵住下颌,她的五官生得精巧,一旦面无表情,气质就会立刻冷峻乃至刻薄起来。 血蜈蚣趴在她的耳廓上,复眼在强光下流转着红宝石般的光泽。她腕间的银蛇蛊缓缓吐出紫黑信子,顺着她的小臂游走。 花似靥却一反常态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略带歉意和怜悯地注视着自己的同族,仿佛真的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妖怪。 监控屏幕前的崔云心忽然轻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屏幕点评道:“演技不错。” “科长说的是哪个?”何厌深俯身凑近了狐耳,明知故问。 “两个。” 舒恰晓摸了摸凑到面前的银蛇蛊,意味深长地开口:“温度23c,湿度65%,多完美的蛊虫孵化环境呀,你说是不是,白小姐?” 画皮鬼名叫白纨,两百二十六岁,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六岁,闻言狠狠打了个寒噤,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画皮鬼一族怕水怕火还怕虫,连花似靥都恨不得离舒恰晓的蛊虫八百米远,更别说在妖物中还相当年轻的白纨了。 “好啦,晓晓,看在姐姐我的面子上,别吓她啦。”花似靥的叹息像是夹杂着蜜糖,她面露慈悲,温柔地凝视着白纨的双眼,“同是披皮行走人间的异类,我怎么会不懂你的苦衷?” 白纨可不信这家伙的鬼话,当时在商场内围捕自己时,也没见得这位自诩同族长辈的公务员心软。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为了修补皮囊才取走了人类不要的废弃脂肪,过程中也没有干扰人类正常医疗流程,这完全符合《非人智慧体生存权法案》中的‘必要生存资源获取’。” “无害性、隐秘性、必要性!我触犯了哪条?!” 她讥诮地看着舒恰晓——在场唯一一个人类:“你们人类写的法案,到头来自己却不承认?” 嘶……监控室里的何厌深摸了摸下巴,这话有点耳熟啊。 “辩得不错。”舒恰晓垂眸抚弄着盘踞在掌心的银蛇蛊,细鳞折射的冷光映得她眉眼愈发凌厉。 蛇信子亲昵地卷住她的指尖,她轻笑起来:“你上过大学?” 白纨瞪了她一眼,视线在触及细密的蛇鳞时,像是被火烫到了似的收回。 片刻后,她才不情不愿地回答道:“上过。” “是哪个大学?说来听听。”花似靥拉家常一般亲热地追问,“你长得这么漂亮,当年一定是校花级别的吧!说起来姐姐我当年也上过大学呢,西南的,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西南……西南政法大学?”白纨下意识地猜测。 “西南联合大学。” 白纨:“……?” “……这已经是七八十年以前的老黄历了!”她反应过来,气得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耍我!” 花似靥慵懒后仰,将手一摊:“你就说我上没上过吧。” 监控室里的祁孤芳倒吸一口冷气:“西南联大?花前辈这么厉害?” 虽然他知道花似靥经历过抗战年代,但每一次直观感受到这一点时,都会忍不住震撼。 何厌深的目光掠过雪色的狐耳,两簇绒毛正漫不经心地颤着月光。 “科长,你上过大学吗?” 崔云心坦然道:“我偷偷去一些高校听过课,但是没有毕业证。” “为什么不弄个文凭来呢?读大学也就四五年而已,对科长来说应该很容易吧。”何厌深又问。 “渡劫又不用交简历,人类的文凭于我毫无意义,我去听课也只是因为想学习罢了。”崔云心理直气壮,“如果不是为了飞升成仙,我也不用找工作,不如归去回月山餐风饮露,那样我连人形都不用保持。” 祁孤芳在旁边听到崔云心这番“不思进取”、“好逸恶劳”的言论,忍不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看来你也不想上班。”崔云心勾了勾唇角。 这是戳到祁孤芳的痛处了?原来这剑修只是表面积极,实际上也不那么喜欢工作。 也是,谁会喜欢上班。 祁孤芳的剑穗猛然晃动了两下,他上前一步就要拔剑,被大惊失色的何厌深按住了剑柄。 “大哥,算了算了……你说你跟狐狸计较什么啊!” 道士拼命压制住剑修躁动不安的剑,他半个身子吊在剑修的胳膊上,活像一只奋力阻止斗鸡的鹌鹑。 祁孤芳额角青筋狂跳:“妖物!” “在呢。”崔云心慵懒地应道。 祁孤芳从牙缝中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尔安敢乱我道心!” “如果你的道心只是不想上班的话,现在就可以辞职。”崔云心头也不回,用尾巴卷住何厌深的手腕,示意他把手松开。 “终南山剑修的剑气锋利无匹,小何,别被伤着了。” 何厌深很是感动:“谢谢科长关心。” 然后,他就真的听话地祁孤芳放了。 祁孤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冷冽的瞪视里掺进一丝困惑,想不明白一个道士怎么力气这么大,竟然能单手按住他。 他后知后觉望向对方按住自己肩头的手掌,那身宽松的道袍袖管之下,刚刚似乎确实鼓起了相当结实的肱二头肌轮廓。 祁孤芳:“……”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监控室内明嘲暗讽,审讯室内还在唇枪舌战。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有什么错!”白纨用手指焦虑地扣着桌面,“脂肪对画皮生命延续具有不可替代性,应该被纳入生存权保障范围!” “而且我需要人皮伪装来实现社会融入,从人类法律的定义上讲,皮囊对我们画皮还存在类似尊严权的功能!我的行为也可以解释为一种对生存尊严的维护!” 花似靥不亏是从西南联大毕业的,很快就抓住了白纨话中的漏洞。 “然而,人类的废弃脂肪也涉及到他人的隐私权、医疗废弃物管理法案等限制,你潜入美容院的行为也违反了人类社会的公共安全法。” “更何况……”花似靥踩着细高跟绕到白纨身后,将手轻柔地搭在她的肩头,往她脖颈处的裂缝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纨惊得浑身一抖,色厉内荏:“你——” 花似靥忽然噗嗤笑出声。 “早说你需要这个呀,傻孩子。咱们局里研发的人造脂肪可比美容院的强多了。”冰凉的指尖掠过白纨的侧脸,“姐姐我啊,送你两吨当见面礼都行~” 咕嘟…… 白纨的喉咙动了动,吞咽声无限放大。 隔壁的崔云心突然拿起对讲机,接入了舒恰晓的频道。 “舒恰晓,麻烦用蛊虫吓一吓她。”【】 16、第十六章 少女蛊师将脸转过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对着摄像头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舒恰晓抖了抖袖子,袖口里顿时涌出了一大片荧光磷粉,迅速在半空中凝结、塑形,化作数百只透明蜉蝣。 这些微小而诡异的生灵,仿佛受到了明确的指令,只围绕着白纨皮囊上那些破损开裂的缝隙打转。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拿开!快拿开!” 白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却被早有准备的花似靥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摁回了原位。 舒恰晓笑嘻嘻地伸出手指,一只蜉蝣落在她的指尖,缓缓翕动着半透明的薄翼,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炼蛊时不小心搞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没取名字呢。”她手掌一抬,让那只蛊虫重新汇入密密麻麻的虫群,“我只知道这些小可爱们对胶原蛋白有着特殊的嗜好,你说,我给他们取个什么名字好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整个人明显已经濒临崩溃。 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问什么我都交代!快拿开!” “求求你们把这些虫子赶走!赶走啊!!!” 监控室内,何厌深看着屏幕上白纨惊恐万状的模样,握了握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崔科长。”他转向崔云心,压低声音提醒,“这样不太好吧?根据规定,审讯时不得使用辱骂、威胁、恐吓等手段……” 但崔云心面不改色,只是专注地审视着白纨的一举一动。 见舒恰晓和花似靥都像摄像头的方向投来犹豫的目光,他再次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继续。” 薄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因怜悯而生的动摇。 耳麦里传来科长无情的命令,花似靥略带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不止白纨,她也害怕这个蛊虫啊。 舒恰晓深吸了一口气,绞尽脑汁准备再放几句狠话。 然而,白纨原本已经高亢刺耳的尖叫声,频率陡然再次拔高! 与之同步拔高的,还有她身上那原本被压制得近乎于无的妖力波动。 二百年、三百年、四百年…… 短短几秒钟,白纨的道行就较原本翻了一番,直逼花似靥! “停!” 崔云心的指令适时响起。 “舒恰晓,立刻收回所有蛊虫!花似靥,安抚嫌疑人情绪!” 蛊虫消失在舒恰晓袖中,从门缝蔓延进来的寒冰已经布满了整个审讯室,精确绕开两位同事和公共设施,只在白纨的体表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层冰霜恍若特殊的枷锁,竟将白纨的灵力生生压制了回去。 等可怜的白小姐终于平复了心情,她的修为也恢复到了正常状态,鬓边还挂着将坠未坠的霜珠,衬得她的眼眸格外凄惶。 “原来是他。” 监控室里,崔云心豁然起身,看向身后两人。 目光在道士和剑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最后指了指祁孤芳:“你,跟我出一趟外勤。” 祁孤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白华区土地庙,拿好你的玄铁剑。” 出外勤终归是公务,祁孤芳倒不至于在正事上与直属领导较劲。 全程冷着脸已是他对崔云心最激烈的抗议了。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土地庙,就这么跟过来了?” 崔云心坐在商务车后座,支着脑袋问祁孤芳,后视镜映出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他带了一副平光金框眼镜,遮住了妖王与众不同的青铜色瞳孔,也衬得他更为斯文俊雅。 祁孤芳的指节在档把上握得发白,仿佛他握的是狐妖的脖子。 但理智最后还是让他选择了踩油门,而不是跳到后排去跟妖物拼命。 “有什么好问的,不是为了汪有肉就是为了白纨,或两者兼而有之,总不会是你突然想去找土地公喝茶。” 等红灯时,他脑内演练了十几种漂移过弯方案。最好让这狐狸精嵌进防护栏里,最好让那身订制西装沾满柏油,最好…… “省省脑力。”崔云心淡淡道,“你死了我都不会蹭破半点油皮。” 祁孤芳哼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崔云心说的是实话,千年妖王的实力深不可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是最基本的素养,此妖远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不料,崔云心竟主动向他解释:“是为了涂岳藓,更准确地说,是为调查了涂岳藓和白纨的关系。” “涂翁和那画皮?”祁孤芳回忆了一会儿,“你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有关系?总不能是凭臆测吧?” 通过后视镜,崔云心诧异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你难道没感觉出来,白纨爆发出的灵力中带着土地庙香火的气息吗?” 祁孤芳默默挪开了视线,紧盯着前方的车流,不说话了。 他还真没感觉出来。 “你这么讨厌妖族,还要来镇异枢机府这种妖物扎堆的地方上班?这不是找罪受吗。”崔云心并不打算放过他。 祁孤芳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仪表盘指针堪堪压在限速临界点,车身如离弦之箭掠过前车。 “不然呢,斩妖除魔之后把自己也送进监狱吗?”他的眼里迸发出冷光。 崔云心貌似无意地打听道:“你也不是讨厌所有妖吧,起码,你对花似靥很尊敬。” “花前辈救过我的命。”祁孤芳抿了抿嘴唇,直言不讳,“她是好人。” “容我纠正一下,应该说,她是好妖。”崔云心轻笑一声,带着点狡黠。 祁孤芳像是抓住了他话语的一个漏洞,急忙穷追猛打,试图扳回一城。 “崔科长是不是忘记了?在镇异枢机府早年出台的法案里,前辈们已经定义过,‘人’和‘人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正如妖魔精怪都属于妖物的范畴,人类和妖物也都属于更广义的人的范畴。” 言罢他还故意看向了后视镜,得意地瞥了崔云心一眼,嘴角扬起胜利的弧度。 “你看,这不是学得挺好的吗?” 却见后座那狐妖并未如他预料般语塞,反而悠然地晃了晃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语气轻松:“你既然知道有智生灵都是人,就应该知道妖物和人类一样,有好坏善恶之分,那么祁少侠又何必端着照妖镜当眼镜使?” “祁少侠这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做派,倒是比我还像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古董。” 祁孤芳喉结滚动两番,正欲开口却被手机导航的电子合成音打断。 “前方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在您右侧……” 祁孤芳猛打方向盘拐进匝道,后槽牙暗自咬碎了半句未能出口的话。 “下车。”他停车解开安全带,维持了一贯的冷言冷语。 时隔两日,再次走进土地庙时,庙宇中的霉味已经散去了许多,肯定不是圆滚滚的小狗崽们打扫的,那就只能是涂岳藓了。 崔云心指尖拂过光洁的供桌,确信自己闻到了草莓洗手液的味道。 无需崔云心焚香唤名,土地公涂岳藓主动现身在两人眼前。 “崔科长。”涂岳藓身上的苔痕也基本消失干净,指缝里也不再沾着泥土和砂砾,看起来好好洗了个澡。 毕竟他还要带汪有肉去社区里做义工呢,要现身于人前,就不能让自己继续活得像野人一样了。 “涂翁。”崔云心颔首致意,目光巡视了一圈,“孩子们呢?” “崔科长是说有骨他们?”涂岳藓捋着胡须笑道,“出去玩儿啦!一群半大的毛孩子,哪里关得住。” 崔云心满意道:“这就对了,这个年纪的幼崽就该多在外面跑跑跳跳,晒晒太阳,而不是蜗居在一块小天地。” “是啊,有骨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快把东巷快递站的废弃纸箱开发成游乐场了。”比起抱怨,涂岳藓的话更像是炫耀。 老人拿出一个杂牌手机,给崔云心看七只毛团欢呼雀跃着,从快递山巅俯冲而下的视频。 视频中没有汪有肉的身影,那小倒霉蛋此刻正在社区里当义工。 “真可爱。”崔云心毫不吝啬对幼崽的赞美,眼中漾起真实的温和笑意。 祁孤芳抱着古剑,面无表情地向涂岳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打断了他们的寒暄: “崔科长若是问完了家长里短,不妨切入正题。” “呃……是啊,崔科长大驾,是不是有肉的事还没有处理完?可有老朽帮得上忙的地方?” 崔云心摆了摆手:“与汪有肉无关,只是最近局里计划提高非人智慧体的生存保障,我突然想起,涂翁认识一只皮都快掉没了的画皮鬼,就想来问一问涂翁有没有那位画皮鬼小姐的联系方式,好让东南分局做一下社会调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涂岳藓的那只小狗毛毡玩偶,就是一个在土地庙落脚的画皮鬼做的。 更不巧的是,他在白纨身上,感知到了土地公香火的气息。 涂岳藓露出思考的神情,努力回忆了半晌。 “那位……真是抱歉,老朽也只知道那姑娘姓白,两百年道行,她只在老朽这小庙待了三四天,就匆匆离开了,老朽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 崔云心皮笑肉不笑:“无妨,涂翁只需告诉我,在那位白小姐给你做完玩偶后,你有没有将神祗香火,当作报酬或谢礼赠予过她?” “诶,老朽倒是想给她一些香火。”涂岳藓愣了一下,叹气道,“只是那丫头执意分文不取,老朽过意不去,只好将香火神力凝聚成丸,混在水里哄她服下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色立即紧张起来。 “这个,崔科长,您实话告诉我,莫非、莫非白姑娘她——” “嘘。”狐尾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崔云心唇边的笑意比寒铁更冷,“等待白纨小姐的有期徒刑是多长,就要看涂翁接下里的证词了。”【】 17、第十七章 崔云心轻描淡写地点出白纨的真名,涂岳藓立刻明白了那位好心的画皮姑娘如今的处境。 “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土地公悄悄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真的去做什么?”祁孤芳眉心一皱,横剑在前,“涂先生,知情不报、包庇隐瞒,也可能构成共犯或妨碍司法!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白纨借住期间,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涂岳藓被吓了一跳,喉头滚动着浑浊的哽咽:“抱歉,老朽不是刻意隐瞒,老朽是真的不知道白姑娘她会……” “会什么?” “会、会去美容院偷人类的脂肪。”老迈的土地公艰难地说道,带着一丝苍老的哭腔,“那时……那时老朽只当她是开玩笑,白姑娘那么善良的心肠,怎么会、会做这种事呢!” 崔云心的指尖划过供案上凝结的蜡泪,冷意渗进了每一个字眼:“然而事实上,她就是这么做了,而且不止一次。” “……崔科长想知道什么?”涂岳藓颓丧地躬了躬身,“老朽定当知无不言。” 不久前,他才刚说过类似的话,那次是为汪有肉,这次是为白纨。 无论是谁,连着当了两个案子的证人,且嫌疑犯都和自己关系匪浅,心情都不会太妙。 “白纨——那个借住土地庙的画皮鬼姑娘——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崔云心一边提问,一边示意祁孤芳做好笔录,但终南山剑修岂会听从妖物的命令? ——祁孤芳选择掏出一支录音笔。 老土地的指甲几乎掐进拐杖的裂缝,嗓音像是被香灰堵住的陶埙。 “白姑娘说,她走投无路了,皮囊破损得厉害,修补材料早已耗尽,本源也受损不轻,打算去人类的美容院里碰碰运气。” “老朽劝了半宿,叫她莫行差踏错,触犯人间律法,更损自身阴德。” “那丫头笑着安慰老朽,说自己读过镇异枢机府出台的法律法规,不会知法犯法……” “知法犯法?哼!”祁孤芳粗暴地打断了涂岳藓的话,脸上带着一丝轻蔑与嫌恶,“那妖物就是在犯法!” 崔云心不快地抖了抖耳朵:“祁少侠,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让涂翁把话说完。” 涂岳藓交代得差不多了,颤颤巍巍地补充了一些细节,侧面印证了他收留过的那只画皮鬼就是崔云心等人抓住的白纨。 “所以,白纨偷窃脂肪是早有预谋。”祁孤芳将录音笔放回口袋,扯出一抹冷笑,“凭借这段证词,可以多判她几年。” “很抱歉,白纨的案子恐怕无法如你所愿了,祁少侠。”崔云心安抚地拍了拍涂岳藓的肩膀,“我的建议是——不要判得太重。” 祁孤芳恶狠狠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理由。”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铁屑。 他需要理由,需要一个能说服他、不违背他心中“剑道”与“正义”的理由。 崔云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领口:“因为这个案子说明镇异枢机府对妖物的保障确实不够到位,你看,白纨这样聪明又善良的好人都被逼得去美容院偷脂肪了。” “你真的以为,白纨仍然坚信自己没错吗?不,她当然知道自己理亏。” “只是……”崔云心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脂肪,她的皮囊无法修补,本源持续溃散。对她而言,那不仅仅是‘美容’或‘尊严’,那是实实在在、关乎生死存亡的‘活下去’。” ………… 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东南分局最终决定以“污染环境罪”和“盗窃罪”对白纨提起公诉。 经过内部法庭审理,这只画皮鬼最后有很大概率会被判处十年左右的有期徒刑。 如果她是人类,这样的量刑显然太过苛刻,然而结合画皮鬼的寿命长度,十年已经是比较轻的刑罚了。 “不要担心,服刑期间,镇异枢机府会承担更换皮囊的材料与费用,等你出来,或许《非人智慧体特殊生存保障法案》已经落实了。” 何厌深安慰白纨说。 白纨低着头,蜷缩在椅子上沉默。 镇异枢机府的判决与人类的检察院、法院无关,流程上自有其特殊性。 作为法律专业科班出身、且持有相关资格的道士,何厌深被指定担任了此案的公诉人。 “底层的妖族就是这样的,和底层人类没什么区别,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和控制自己不伤害到旁人,他们在人类社会中要活得要……更艰难一些。”花似靥站在道士身后不远处,语气平淡地说道。 何厌深捏着公诉资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起皱。 “我知道。”声音干巴巴的。 或许隼妖苍翎的选择是明智的,活在山林中,会更容易一些。 不过画皮鬼的情况和其他动植物化形的妖族有所不同,失去皮囊,画皮鬼很快就会被空气中蕴含的灵力灼烧成飞灰。 何厌深是龙虎山嫡传,又在镇异枢机府工作,平时面对的妖物不是一些懵懂天真的小妖,就是花似靥、黎梨等万里挑一的大妖怪,甚至是崔云心那种深不可测的千年妖王。 就连心心念念想当个单车的黄三郎,也是道行百年起步且天赋极高的黄大仙。 “走吧。” 何厌深最后看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画皮鬼一眼,扭头对花似靥说道。 “看来,我要写的提案又多一项内容了。” 何厌深情绪低落地回到办公室,整个人蔫了吧唧,一屁股瘫倒在自己的工位上。 办公室里只有崔云心在,其他人都在忙着为这个案子收尾。 崔云心的笔尖一顿,狐妖幽幽向小道士望去。 “你在难过?”他干脆放下笔,十指互触,放在下巴前方,做出一个略显审视的姿态,“都说道门崇尚清净自然,可何道长的感情未免太过充沛了。” 何厌深搓了搓自己的脸,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他试图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崔云心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目光平和。 一人一狐对视了大约十几秒钟。 “好吧……可能,是有一点。”何厌深率先败下阵来,肩膀微微垮下。 崔云心道:“你应该明白,法律保护的是安分守己的妖,不是贪得无厌的鬼。” “贪得无厌?!”何厌深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双目睁得滚圆,“你——崔科长怎么能说白小姐的行为是贪得无厌?” 他听祁孤芳说了,崔云心分明支持轻判,认为白纨的偷盗行为只是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崔云心却含沙射影地告诉他,白纨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因为贪得无厌! 这前后的说法,是不是太矛盾了? 崔云心抬头瞥了一眼摄像头,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幻象霎时间覆盖了整个办公室。 这保证了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任何电子设备记录,也不会被办公室外的任何人偶然听到。 “生存所需,情有可原;超额索取,法理难容。”崔云心冷静地递给他一份文件,“你们人类可能不太清楚,白纨偷盗的脂肪累计超过5000ml,已经够她炼制三张皮囊了。” 何厌深凝视着文件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您、您的意思是……” “我们抓到她时,她的皮囊都算不上完整。”崔云心淡淡道,“她还有个同族,或许是朋友,或许是亲人,甚至可能是偶然结识、同病相怜的陌生人,也需要人脂炼皮。” 何厌深沉默了许久。 “另一只画皮……” “白纨自始至终都没有供出同伙,将所有行为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而花似靥也肯定清楚另一只画皮鬼的存在,但她没问。”崔云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水笔,“毕竟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同伙的存在,也许只是白纨手艺不太好,炼废了两张皮呢?” 不可能。 何厌深在心底无声说。 那个小狗毛毡做得那么精致,白纨绝对不会连赖以生存的基本手艺都生疏了。 可崔云心没有戳穿,花似靥同样没有。 他正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崔云心的耳朵转了个方向,狐尾如云雾般散开,撤去了幻境。 舒恰晓和一个光头和尚从门外进来,见何厌深还保持着半个身子探过办公隔板和科长说话的姿势,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们聊什么呢?” “呃……”何厌深一时语塞。 崔云心淡定转了一圈笔:“他刚刚问我在写什么东西。” 狐狸科长帮忙解围,何厌深感激地瞥了他一眼,连忙接话道:“对,科长,你还没回答我……” “在写请调书。”崔云心勾了勾唇角,似乎想到了什么喜事,“特事科要处理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我觉得我们科室差个整理材料的,打算跟管部长打个报告,从档案科调个人过来。” “……不会是米团吧?”何厌深想起了崔云心面对仓鼠精时堪称温柔的神情,酸溜溜地问道。 崔云心愉悦地晃了晃尾巴,用手指点着文书:“我只写了希望能调一个妖族科员过来,当然了,最好是米团。” “科长!你其实只是想养只毛绒绒幼崽逗着玩儿吧!”何厌深差点呛到自己的口水。 崔云心理所当然地回答:“那又如何,管部长自己说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从其他科室里调人。” “阿弥陀佛。” 和舒恰晓一起进来的和尚颂了一声佛号。 他生得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半合着眼,似乎并未特意看向任何人,声音平和温厚:“想把米团调到我们特事科,崔科长恐怕得亲自向黎科长要人。” 崔云心扭头看向这和尚:“泥絮大师超度完机魂了?” “善哉,那施主已往生赛博净土。”泥絮大师颔首。 【哎呦喂,这何道长的面相怎么这么衰……不对,不可妄议他人!】 一个声音在崔云心的耳边响起,这分明是泥絮大师的声线,可是他刚刚根本没有张嘴! “啊?”何厌深呆愣愣地转向泥絮大师,“大师说我面相衰?” 就连舒恰晓也看向了身边锃亮的大光头。 “没有!”泥絮大师矢口否认。 【完了完了怎么都看过来了啊……贫僧刚刚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卧槽贫僧的心声不会又公放了吧!】【】 18、第十八章 【呸呸呸,不能说脏话,一不小心就又犯戒了。】 【这东西到底要怎么控制啊,上次在盂兰盆节法会公开吐槽师父像光头强的事还没写够悔过书吗!】 “大师。”崔云心深吸了一口气,表现得非常冷静,语气尽量显得客观而礼貌,“你的脑内弹幕……有点吵到我们了。” 何厌深和舒恰晓动作一致地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深有同感”和“一言难尽”。 【阿弥了个陀佛!这狐狸精的耳朵怎么比监听器还灵!】 崔云心沉吟片刻:“我觉得,这可能和我的耳朵灵敏度关系不大。” 是这个声音真的很大。 泥絮大师面容慈和,双手合十,试图用最镇定、最超脱的语气解释:“阿弥陀佛,让几位施主见笑了。贫僧近来……正在精修‘他心通’之法,以期能更透彻地感知众生心念,慈悲济世。” “可惜修行途中偶生滞涩,出了点小小的问题,功法运转时,偶尔……会控制不住,让贫僧的些许杂念心声,被近处有缘之人‘听’去。” “此乃修行路上的小小磨难,几位施主……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冷静!稳住!对,就是这样!】 【只要贫僧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内心的“声音”还在顽强地进行着自我建设与心理疏导。 何厌深担忧地问:“能治好吗?” “何道长,这不是病。”泥絮大师言辞恳切。 【要是能治还需要你提醒?】 泥絮大师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却依旧稳如老僧入定。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只有泥絮大师那不受控制的内心戏,还在崔云心耳边叽叽喳喳。 沉默良久,泥絮大师猛地一甩僧袍袖子,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口大步走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弥陀佛!此乃贫僧修行必经之劫数,机缘已至,不可耽搁……诸位施主,贫僧这就回禅房闭关参悟!不破此关,誓不出关!” “其实,申请居家远程办公,或者直接回寺闭关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崔云心对着和尚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十分体贴地建议道,“需要走流程的话,我会给你批条子通过。” 他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凌乱渐轻的木屐声,混着渐远的【再不跑又要被师父罚抄三百遍《楞严经》了啊啊啊啊!】 “这和尚……”崔云心摇摇头。 办公室重归安静。 崔云心重新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对面工位还有些神游天外的何厌深。 “晚上有空吗?”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何厌深却是一个激灵,脊椎条件反射般地瞬间绷直,像被无形的线提了一下。 难道科长想约他吃饭?或者约他出去逛街?或者是发现了自己偷偷存的那堆照片,打算秋后算账?还是…… “看来是有空。”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隐隐透着期待的模样,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条尾巴都摇出了残影、却还强装镇定的大型犬。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下达指令:“下班后,跟我去一趟白华北街。” “白华北街?” 何厌深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 那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区,也没有听说有什么特别出名的餐馆、店铺或者景点,一条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居民区街道。 狐狸科长特意要去那里做什么? 崔云心用他淡漠深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道士:“记住,管好你的嘴。” 何厌深心头一凛。 不能说出去?是秘密行动?还是科长的私人行程?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压下满腹疑问,十分乖巧识相地点了点头。 ……………………… 晚饭在单位食堂随便对付了一口,何厌深趁着吃饭间隙,用导航查了一下去白华北街的路,决定打车前往,让那辆黄三郎单车自己回家。 在崔云心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单车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法术,嘎吱嘎吱地朝家的方向开走了。 场面一度十分魔幻。 今晚天气不错,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寒冷。 崔云心大步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着周围的店铺。 何厌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恍惚间,像在追逐林间的一缕月华。 终于,崔云心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 是一家陶艺馆。 临近打烊的时间,陶艺馆中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或许是为了省电,管内的灯只开了寥寥几盏,从外头往里面看,大部分陈设都淹没在昏暗之中。 崔云心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面洁净的橱窗上,玻璃上倒映出了一对青铜色的眼睛。 千年的狐妖,即便化作人形,行走于现代都市,也总在不经意间漏出点山野精怪的本相。 “到了。” 闻言,何厌深连忙上前两步,推开了玻璃门。 陶器的轮廓影影绰绰,那些未上釉的素胚在昏暗中如同蛰伏的兽。 他伸手推门的刹那,感应灯突然哗啦啦亮起来,暖黄光晕顺着青砖地面流淌,瞬间惊醒了陈列架上的陶瓷。 拉坯机停转的转盘上还凝着湿漉漉的陶泥,崔云心迈入室内,用手指慢慢抚过了展示架。 “现代工艺啊……” 崔云心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矜持的好奇。 何厌深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影子,自己的像团浓墨,而崔云心的则在光晕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陶土腥甜的芬芳。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一个动听的嗓音响起。 崔云心看向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朴素白裙的少女从里屋走出。 她的五官很漂亮,精致得不似活人,但眉宇间淡淡的忧郁很好地冲淡了那种不协调感。 “呃……”何厌深不知道怎么回答,扭头看向狐狸科长,用眼神询问,咱们是来干嘛的?买东西?还是查案? 崔云心打量了白裙少女一番,随后收回视线,转而投向身边的架子。 “只是路过,觉得你们店里的工艺品挺不错,就进来看看。” 他是个很坦荡的妖,但说起谎来同样面不改色。 “谢谢。”白裙少女垂头,认真地道了谢,“请自便吧,不过您左边最上面一排的都是非卖品,是我和……朋友早期的练手之作,留作纪念的。” “好。” 崔云心笑起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少女垂下的长发。 何厌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柔顺的发丝间,隐隐约约地笼着一团极淡的妖气。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只画皮妖,而且十有八九就是白纨没有供出来的那位同伴。 何厌深隐隐意识到了科长来此的深意,在崔云心欣赏着瓷器时,他装作被少女的容貌吸引的样子,一个箭步,凑上前去搭讪。 “店长贵姓?” “我吗?我姓白。” “这家陶艺馆是你一个人开的吗?”道士将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露出一个耀眼的笑容。 少女犹豫了片刻,缓缓点头:“现在……是的。” “那么说,以前不是喽?”何厌深立刻抓住话头,语气好奇,“是合伙人之类的?” “嗯,这家店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开的。” “店长的朋友不会跑路不干了吧?这也太过分了!” “不是的!是她有一些私事,现在不太方便……”少女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急着要为朋友辩解,“等她处理好,她就会回来了。” “……” 她果然是白纨的同伙吧! 何厌深斜眼瞥向狐狸科长,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尊斗彩鸡缸杯,满意得就差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抖抖了。 “客人喜欢这个吗?”白店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崔云心旁边。 崔云心弯了弯眼睛:“仿制得相当不错,成化年间的御用酒杯就该是这种模样,比乾隆的那个还要真。”[1] “客人好眼力。”白店长眼睛一亮,脸上第一次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与方才面对何厌深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能买下它吗?” “当然。”白店长利索地帮他打包起来,动作快成了一阵风,像是怕自己慢上半秒崔云心就会反悔似的。 不出一分钟,礼盒就递到了崔云心手里。 何厌深越过白店长的肩头,看向这只风雅的狐狸,见他沿着盒身的边缘摩挲了两下,衣袖随着动作滑落少许,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 科长喜欢瓷器吗? 也对啊,想想苍翎给崔云心送来的那些冰裂纹梅瓶、青瓷莲花碗、竹根雕赑屃…… 福生无量天尊!好金贵、好难养的狐狸…… 何厌深在心里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那边,白店长谨慎地报出了一个保守的价格,崔云心没有还价,干脆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哦,对了。” 崔云心拎着礼盒离开前,突然回头看向灯光下的白裙少女。 “如果白小姐,或者白小姐认识的其他朋友,皮囊有所损坏的话,可以携带有效身份证明,去镇异枢机府申请领取定额的人造脂肪。” “符合条件的话,是免费的。” 白店长攥着的手机当啷掉到了地上,在她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崔云心推开了玻璃门。 沿途有万千灯火,没有一盏能照得见人与妖的边界。【】 19、第十九章 腊月二十六。 镇异枢机府的年味,是电子灯笼的红光、内网滚动的廉政标语,以及人手一本的《非人智慧体安全燃放烟花爆竹指南》构成的。 后勤科发的年货是苹果,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崔云心的份额拿去喂了黄三郎,何厌深也有学有样。 特殊事务科办公室里空了大半。 祁孤芳的工位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仿佛这位剑修回终南山前连灰尘都一并带走了。 花似靥的朋友圈定位已切换到西南某处雨林,底下舒恰晓评论:“花姐!给我带点稀有虫卵,谢谢![玫瑰]” 崔云心坐在办公桌后,正与一份《关于鬼差兼职送外卖导致群体性见鬼事件的报告》进行最后的搏斗,神情沉静如常。 然而,他桌上那部手机上,一个名为“今年狐狸跟谁走(临时群)”的聊天窗口,正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着。 何厌深抱着厚厚一摞报表蹭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科长对着手机,皱了一下眉头。 “科长,有状况?” 闻言,崔云心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何厌深只瞥了一眼,便觉仙气与妖风扑面而来,差点闪瞎了眼。 【北海大太子敖凌】:云心!龙宫新年派对,顶级珊瑚礁观景位,米其林三星海产生腌不限量!我新聘的鲛人乐团也音色一绝!速来! 【青城山·渺音真人】:敖道友,声色犬马,扰人清修。崔道友,青城雪岭,寒梅初绽,静室暖炉,素手烹茶。手谈一局,可忘尘嚣。 【漠北金雕王】:嘁!文人酸气!老狐狸,来漠北!雪原万里任你翱翔,刚驯服的狼群带你追猎!篝火烈酒,那才叫过年! 【昆仑司礼·青鸟】:诸位仙友安好。西王母闻灵鉴公履新之喜,特赐昆仑雪顶云雾新茶一罐。若得暇,可来昆仑赏雪品茗。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灵鉴公,久疏问候。钱塘虽寒,水府仍温。新酿的酒已启封,堪佐今冬最肥美的鱼,可愿共醉水波间? 【文昌阁·西席星君】:崔兄!我的年假批下来了!听说人间现在过年花样贼多,咱俩偷偷下凡逛灯会、猜灯谜、吃路边摊去?体验烟火气啊! 龙王太子、道门巨擘、空中霸主、昆仑特使、水中神女、文职仙官…… 何厌深看得眼花缭乱,这哪里是聊天群,分明是大佬的春节联谊会邀请函大乱斗现场。 崔云心收回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点无奈:“年关应酬,亦是修行的一劫。” “大家……都很惦念您啊。”何厌深干巴巴地说,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科长的新年,是山海盛宴,是云端清谈,而自己呢? “你呢?”崔云心忽然抬眼,碧色眼眸如古潭映月,清晰映出何厌深怔愣的脸,“回龙虎山,还是回家?” 何厌深挠挠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师父说我这命格,大过年的回山,怕冲撞了祖师爷画像的清静。” “至于家里嘛……我爸妈参加了一个南极旅游团,说要去地球上最干净的地方净化一下身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效果未知,账单挺震撼。” 崔云心静默一瞬,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敲两下,随即用一种讨论今晚吃什么似的随意口吻道:“那便随我,挑一处吧。” “……啊?挑什么?”何厌深呆住。 “选个顺眼的地方。”崔云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东海龙宫、青城雪岭、漠北荒原、昆仑云台、钱塘水府……”他顿了顿,觉得名单太长,懒得再报下去了,“或者去海西,看游神。” 何厌深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了几下,耳朵里嗡嗡的。 跟、跟科长一起过年?! 而且是去那些传说之地?!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了幻想过无数次的仙境奇景,最终,所有瑰丽幻想却奇异地沉淀下来,聚焦于“海西”二字。 海西,闽地。 那里有震耳欲聋的锣鼓,有硝烟与香火混杂的空气,有摩肩接踵的人群,有最鲜活滚烫的、属于人间的喜悦。 几乎未经思考,话已脱口而出:“去海西看游神,行吗?” 说完他脸颊发烫,大佬们的邀约不是仙山就是秘境,他却在其中选了个最接地气的,简直像在满汉全席里点了一碗路边摊的牛肉面。 崔云心却并未流露意外,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可以。海西年俗,热闹鼎盛,确实有趣。” 他拿起手机,在依旧飞速刷屏的群里言简意赅回复:【今年赴海西,访吴大夫。】 群内瞬间被各式反应刷屏: 【北海大太子·敖凌】:……懂了,这波是养生局。 【漠北金雕王】:吴哥那儿?行!顺便帮我要点他自晒的老陈皮呗!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吴真人仁心圣手,灵鉴公择善而访,甚雅。 【文昌阁·西席星君】:崔兄记得替我问吴真人讨个健康符! 何厌深忍不住好奇:“科长,这位海西的吴大夫,一定是位医术通神的大国手吧?”能在如此阵容的群里被尊称“真人”,绝非寻常医修。 崔云心正在保存文档关闭电脑,闻言只“嗯”了一声:“故交,通晓医术,性子很是平和。” 腊月二十九,午后,海西。 空气里饱和着潮湿的咸味和,还有甜腻温暖的食物香气。 古老的街巷被红灯笼、彩旗和人流填满,喧嚣声浪几乎形成实质。 何厌深拖着个小行李箱,紧跟在崔云心身后半步。 他的狐狸科长今日换了身质料挺括的浅灰色大衣,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寂,却又完美地融入了这片五彩斑斓的烟火底色。 两人刚拐出最热闹的主街,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青石板巷子。 巷子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紧闭的旧式木门,喧嚣顿时被滤去大半,只剩下远处模糊的锣鼓声。 就在何厌深稍稍松了口气,一声突如其来的哀鸣,伴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从他侧后方传来。 “吱嘎——哎哟!” 何厌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墙角阴影处,一辆颜色格外鲜亮、款式标准的明黄色共享单车,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歪倒在地。 一个轮子还在无辜地空转,车把上的塑料篮筐里,滑稽地塞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这单车出现得极其突兀,这巷子深处根本不是共享单车的常规投放点。 更诡异的是,那单车倒地后,并非静止不动。 车架微微颤抖着,试图用支撑脚蹬去够地面,动作笨拙又急切,像只不小心翻倒的甲虫。 车把手甚至自己轻轻转了个方向,“盯”住了何厌深。 何厌深:“……” 他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熟悉感。 崔云心不知何时也已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那辆努力“自救”的黄色单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三郎?”何厌深试探着,压低声音问。 那单车猛地一颤,停止了笨拙的挣扎,车铃轻轻地“叮”了一声。 随即,一道细弱又带着讨好和委屈的意念,直接传入何厌深脑海。 “何、何小哥!是我是我!可算……可算追上你们了!”意念里的情绪激动万分,“飞机真的太快了!我嗅着味儿一路追,好不容易追到海西……刚拐进这巷子,没稳住平衡……” 这是黄三郎认主后发展出的单向沟通方式,毕竟它现在这形态,实在不方便开口说人话。 何厌深哭笑不得,上前扶住了车把,触手的瞬间,他能感到车架传来一种“终于得救了”的松懈感。 “你怎么跟来了?”他低声问,同时手上用力,把这辆颇有分量的“黄鼠狼精”扶正。 黄三郎站稳后,车把讨好地蹭了蹭何厌深的手背,意念再度传来:“看家哪儿有跟着您重要!大过年的,您身边没个使唤的……没个跑腿代步的哪行?再说了……” 它转向旁边静立不语的崔云心,带上了十二万分的敬畏和谄媚:“狐王大人出行,小的服侍左右,也是应当的!海西这地界我熟啊,哪家肉燕皮薄,哪家贡糖正宗,哪条近路不堵人,我都门儿清!” “既已至此,那便安分守己。”崔云心开口,“此地非比寻常,谨言慎行,莫要惊扰诸神。” “是是是!谨遵大人吩咐!小的保证安分!绝对安分!”黄三郎的意念忙不迭地回应。 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两人一车行。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静谧的深巷,一座古朴沉静的宫观出现在巷子尽头。 飞檐斗拱,黑瓦红墙,历经风霜却气度沉凝。 正中匾额之上,三个漆金大字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流转着肃穆而安宁的光泽。 ——慈济宫。 何厌深脚步蓦地顿住。 等等!科长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海西,吴大夫? 保生大帝?! 那位在闽台地区万家生佛、被尊为“医神”、“大道公”的吴夲吴真人?!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神色一如既往平静的崔云心,瞳孔地震。 崔云心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洞开的宫门,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介绍一位邻里老友: “嗯,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