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也可以被团宠吗?》
1. 第一章
阳光明媚,小园草坪上的每一根草叶都缀着细碎的光粒。
“咻!”
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破空甩来,刚爬到草坪边缘的几只小怪被狠狠抽中,四爪一翻变成像素块消失不见。
不断有小怪翻过院墙,深紫色的外壳像长出脚会移动的山竹,细细簌簌朝草坪逼近。
狗尾草见状兴奋地甩了甩花穗,一鞭好几个小怪抽得更加起劲。
旁边一株绿巨人卷起肥厚的叶片,扇翻几只小怪的同时,暗戳戳给了左侧剑兰一叶片。
剑兰立刻伸出长刺刺回去,蟹爪兰在后面竖着两苗稀疏的花苞,一言不合对一草一花捶出两拳。
“不可以,不要打架。”
今初伸手捏住绿巨人的叶片,转头拦住剑兰,严肃地皱着眉毛:“打架的都是坏植物。”
植物小园里的植物们性格各异,打架摩擦是常有的事,但没有植株会不听今初的话。
剑兰头顶花穗亲昵地蹭了蹭今初的手臂,绿巨人和蟹爪兰也一蹦一蹦地跳回工位。
草坪上还有很多其他植物严阵以待,豌豆记性差忘带种子,绿萝的枝条容易打结,今初十分忙碌。
太阳慢慢沉落,植物小园的最后一只小怪被击败,热闹的一天就这样结束。
*
“咚——咚——”
地面泛起密集的颤动,好像有无数鼓在地里敲,声音又密又沉,连空气都跟着嗡嗡共振。
今初睡得迷迷瞪瞪。
他闭着眼睛想去摸卷心菜叶子捂住耳朵,一伸手只碰到坚硬的土块。
今初一惊,爬起来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沼泽地。
一望无际的芦苇杆歪歪扭扭地戳出泥浆地,天空阴沉,墨绿色的水藻腥腐干涸。
今初茫然地盯着不远处泛着波澜的死水洼,一脚踩下,被黑水浸透的腐殖土咕嘟冒泡。
这不是植物小园。
这是……哪里?
明明昨天,他还睡在卷心菜给他铺的床上,四叶草摇着叶片给他扇风。
四季豆会把种子给他当弹珠玩,就连脾气最不好的蟹爪兰都夸他可爱。
但现在,其他植物怎么都不见了?
芦苇杆轰然折断,灰绿色的叶片四处纷飞,今初茫然地抬起头。
愕然与两只巨大的蛙类眼球对上。
胸腔里的气息变得浅薄又急促,今初吓得连睫毛都不敢抖。
巨蛙的身躯膨胀数倍,两只尖锐趾爪深深抠进松软的泥层,头部大得不成比例,宽大的嘴裂延伸至耳后挂着粘稠涎水。
嘴裂一张,裹满浓稠黏液的暗紫色长舌弹射而出。
今初往旁边一滚,躲开畸变蛙的舌头,手下意识伸进荷包。
里面装的是他收集的植物种子,他掏出一枚豌豆扔出去。
圆滚滚的豌豆撞上畸变蛙“嘭”地炸开,绿色种皮像弹片般飞射进畸变蛙的身躯。
今初面色苍白,准备再扔一次。
耳边忽然一声清啼,风压低芦苇灌,今初警惕地仰起头。
一只修长白鹭振翅而出。
身姿纤秀挺拔,仿佛从云端降临。
白鹭羽尖掠过之处,寒意顺着空气漫开。
一朵白霜悄然落在今初睫毛上,以至于霜花每一缕的纹路都能被看清。
很漂亮,但绝对不无害。
霜花一旦沾上畸变蛙身躯,顷刻间凝结成冰,纹路不断扩大、攀爬、连接。
今初眨掉眼睛上的霜花,没有犹豫,立刻撅着屁股拼命往芦苇荡里爬。
一声唳叫,冻结成冰雕的畸变蛙应声而碎。
白鹭低空盘旋一圈,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准方向朝某一处俯冲而下。
没爬两步,周围的芦苇被风压低。
今初戒备地抬起眼睛,一抹雪白倏地扎入芦苇荡的灰绿阴影里。
甚至没看清影子的轮廓,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巨大抓力。
风声呼啸过耳畔,今初整个人腾空,芦苇荡快速向下退去,视线里天旋地转。
今初被吓得紧闭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被白鸟抓上天了。
惊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指尖碰到一片顺滑微凉的羽毛,今初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
“别吃我,求求你快把我放下来,我真的不好吃……”
翅膀下最柔软的绒羽被硬生生扯断几根,白鹭吃痛唳叫一声,连人带鸟往下坠了一截。
今初颤巍巍睁开眼睛一条缝。
几只离得近的巨蛙,鼓凸眼球死死锁定住空中的目标,后足弓起跳跃的距离一次比一次高。
嘴裂在空中张开,好几次畸变蛙的长舌几乎都要碰到白鹭的尾羽。
今初惊呼一声,声音发颤,“它们要跳上来了。”
想起刚才说的话,今初急急忙忙认错:“别把我扔下去,我说错了,对不起。”
白鹭没理会,但凌空的高度却没有继续攀升,应该是到了极限。
脚底的畸变蛙一只垒一只,今初看得心悸,又摸出一粒豌豆。
他低头往下瞅,高空的气流晃得他视线发花,脚下的目标忽远忽近。
他轻轻扯了下白鹭的羽毛,试图商量:“你再往左飞一点好不好,我瞄不准。”
白鹭左翼微微下压,身姿便呈一道弧线轻盈往左侧滑去。
今初十分惊喜白鹭能够配合,手中的豌豆立刻抓住时机往下抛。
“嘭。”一朵小蘑菇云升腾而起。
今初雀跃的声音响起:“炸到了!白鸟大王,我们炸到了!”
一朵又一朵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其中夹杂着一声声惊呼。
“再往右边飞一点点,再低一点点……”
“太厉害了,我又扔中了!”
“啊,小心长舌头……哇!躲过去了欸,你真是最最厉害的白鸟大王!”
洁白的羽翼劈开低空缭绕的腐泥腥气,脚下的地貌变成了芦苇稀疏的硬土。
畸变蛙的动静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沼泽深处,只有白鹭翅膀划破空气的轻响,和远处水泽里零星的虫鸣在耳边清晰起来。
今初攥着白鹭蓬松光洁的羽绒,刚想兴奋地说点什么。
肩膀上的抓力忽然消失,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下落,摔进一丛草绒中。
不疼,今初被摔得脑袋发懵。
这里就是白鸟的巢穴了吗?难不成经历过携手作战,白鸟还是要秋后算账,把他当作储备粮吃掉吗?
兴奋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升起的恐慌。
几根白羽落下,碰到草叶的瞬间凝结成霜花。
今初趴在草丛里紧闭眼睛不肯抬头,夸鸟的话像豆子一样往外倒:
“威武霸气的白鸟大王,你最厉害了,可不可以不要吃我……我不好吃,而且还有毒……”
草叶覆盖下的泥土,几簇白色菌丝悄然冒尖,往外延伸。
忽然,风中纤细莹白的菌丝和它的主人一起顿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畸变区?”
阳光映入琥珀色的眼珠,今初抬起头看清了背光站在面前的身影。
人类?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站在他面前。
云致看见少年瞪圆的眼睛,其中有惊讶更多的是畏惧,发丝拂过沾有污渍的白皙脸颊,连睫毛都吓得可怜地抖动。
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畸变区?”
今初说不清是要吃掉他的白鸟更吓人,还是面前出现的陌生人类更吓人。
植物小园流传的第一条警言,就是不要被人类抓住。
但警言只说了不要被人类抓住,却没讲要如何从人类手底下逃脱。
今初也不确定自己的菌丝是否会对人类有效,很谨慎地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扭头就跑。
还没跑出去几步,腰间一紧,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在肩头。
朝下的视线晃得人发晕,今初闭了闭眼睛,发现自己又被摔回了之前的草丛。
蘑菇能屈能伸,选择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这样的回答任谁听到都觉得敷衍,但云致只是嗯一声便没有继续追问。
畸变开始之后,除了人类主力建立的空中基地,还零散分布着一些幸存的园区。
但这样的园区往往自保能力很差,一次普通的畸变潮,便能轻易让一个园区覆灭。
畸变区的流浪者通常都是这么来的。
云致换了一个问题:“你的畸变方向是什么?”
他猜测是某种植物,且结出来的种子拥有不小的爆炸威力。
白鹭告诉他,少年在空中扔种子就像玩消消乐一样。
但对方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蘑菇。”今初从没听说过畸变两个字,自动把这句话缩减成“你是什么”。
他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了和白鸟同样的气息,已经能肯定对方就是那只扔下他的坏白鸟。
既然鸟也能变成人,那么他是蘑菇变的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于是今初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是一朵蘑菇。”
云致蹙眉,一只火红的狐狸从芦苇荡里窜出来。
方知有撇开枝叶跨出来,腰间扣一把长刀:“这畸变区除了我们竟然还真的有活人?”
今初挎紧身上的小叶包,警惕地望过去。
方知有拍掉身上的叶片,“你好,我叫方知有,我们需要确保你的安全性。”
随后,他指向跟在自己身后走出来的另一个颀长男人,“他叫江敛。”
一只黑豹与江敛并肩而行。
云致笼在清寒的暮色中,抬起冷白的眼皮注视今初,“云致。”
“你叫什么?”方知有问。
火红狐狸蹲在今初脚边,两条朱红的尾巴几乎是身形的两倍,让今初想到了植物小园中的狗尾草。
一样毛茸茸的花穗,都让他想捏一捏。
狐狸的尾巴晃一下,今初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嘴里回答道:“我叫今初。”
“哪两个字?”方知有追问。
今初的脑袋还在跟着转,“今初的今,今初的初呀。”
说完,他抽空瞧一眼方知有,似乎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方知有弯了下唇,招手让狐狸回来,“不许再逗人家小孩。”
今初脸嫩人也乖,看上去完全没成年。
狐狸晃着尾巴走向方知有,刚靠近方知有就凭空消失不见。
一直没动静的黑豹起身绕着方知有走了两圈,确定狐狸不会再次出现后,也消失在江敛脚边。
今初吃惊,联想到同样消失的白鸟,确定他们和自己不同。
自从游戏公司为他推出人类形态后,他就完全无法再变回蘑菇外观。
在陌生危险的环境,这一点不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不安的情绪如同苔藓细细密密覆盖上心头,今初紧张地瞄一眼云致,抿紧唇不说话。
他不应该告诉云致自己是蘑菇的,而应该说自己是别的什么物种。
例如一颗绿藻,肉眼就不太能看得见。
“你身上是否有任何异变情况?”方知有将一只蠓虫踩在靴底。
黑褐色的尖长口器布满倒钩,被这样的东西咬一口,虫卵就会在体内孵化、直至撑开血肉。
“没有,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自证,今初只能撩开衣服露出皮肤,甚至张开嘴让他们检查口腔。
但来历不明依旧是今初身上最大的疑点。
“畸变蛙到了晚上会更加活跃,你愿意和我们同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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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在外的流浪者生存可能性极低,能被基地接纳当然是一件好事。
今初没有拒绝,这里不是熟悉的植物小园,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哪怕这些人类对他的态度冷冰冰。
“谢谢你们。”今初说完,看见云致疏离的眉眼,想到自己揪断的那几根羽毛十分心虚。
原来白鸟不是想吃他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扯它羽毛的,你别生气。”
白鹭进入精神域后一直没再出来,云致掩眸。
他清楚白鹭不肯出现的原因并非是因为生气,至于其他原因白鹭并没有告诉他。
沼泽地的边缘停着一辆重甲车,棱面切割出冷冽的光。
今初生怕暴露自己,有样学样坐上后座,旁边就是云致。
他偷偷窥视着云致的神色,确定白鸟还在生气。
扭过头更加正襟危坐,连趴在中控台晃来晃去的狐狸尾巴都没有去盯。
车没有开出去多远,前方出现几辆废弃的重甲车。
看数量,几乎是一支小型车队折在这里。
这也是云致几人此行的目标。
两天前,基地里一支外出搜寻物资的小队在这里遭到畸变蛙攻击,不得不弃车逃跑。
为了挽回损失,小队花大价钱请方知有几人出手。
但车辆的受损情况远比想象严重,短短两天,没有一辆幸存。
方知有下车,看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车前盖和几乎凹下去的引擎,不由皱眉。
“这些畸变蛙进化的速度太快了。”竟然有意识毁掉这些改装车。
江敛收回检查发动机的手,“已经全部报废了,只能找找看有没有有用的物资。”
翻开合金废铁,几人陆陆续续都有收获。
方知有从碎玻璃里翻出几支营养剂,云致在后备箱里寻找,果不其然找出一只没有破损的生存囊。
江敛看一眼生存囊没说话,继续转运油箱里的汽油。
这样的举动有点类似寻宝游戏,今初并不陌生。
之前在植物小园的时候,植物们也会把自己的种子藏起来,让今初去找着玩。
一想到植物小园,今初的情绪就变得有点低落。
恰好眼前出现一个只剩半截的水壶,今初两根手指拎起来,揣进口袋决定留着之后当花盆。
墨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草间零星的虫鸣响起,风中夹杂不知名的野花香。
一行人临时驻扎好,在一块空地上升起火堆。
哪怕已经驶离畸变区,夜晚的野外仍旧危机四伏,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畸变种的攻击。
几只精神体全部被放出来,狐狸和黑豹在四周巡视,白鹭则在空中盘旋。
方知有长腿交叠,“这次拿不到尾款,有点白跑一趟啊。”
“不算。”江敛架好锅,拿出一袋洗好的白蘑,“好歹知道了畸变蛙那边的动静。”
今初坐在火堆旁,呆愣愣地看着他将蘑菇切成均匀的薄片,刀每落下一次心就跟着抖一次。
是暗戳戳的威胁吧?肯定是。
今初目光在每个人习以为常的脸上巡视一遍,简直心惊胆颤。
人类果然邪恶得很。
云致垂眸:“这次畸变蛙的数量比上次多一倍。”
黄油化开,江敛把蘑菇倒进去,木铲翻炒间,蘑菇的菌褶慢慢舒展开泛起浅金的焦色。
滋滋的声响混着香气漫开,江敛往锅里添上水,又撒了点盐和香草碎才盖上锅盖焖煮。
“马上繁殖季了,它们的数量只会更多。”
自从那股奇怪的味道冒出来以后,今初的嘴巴就控制不住一直在流水。
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今初只能默默抱紧自己,和那种陌生的感觉对抗。
他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乌黑的发旋朝着他们。
方知有一转头看见这朵沉默的蘑菇,笑起来。
“不过今天整片沼泽地都被炸了一遍,应该会沉寂一段时间。”
当时爆炸声惊动了空中的白鹭,他们才意识到沼泽深处竟然有人。
今初胳膊动了动,似乎想抬起脑袋。
方知有嘴角微挑,“没想到小今看上去乖乖巧巧不爱讲话,干的都是一鸣惊人的大事。”
一只雪白的手心在火光前摊开,一颗圆滚滚、嫩生生的翠绿豌豆闯入众人视线中。
“不是因为我。”今初没有想要隐瞒,况且白鸟也都看到了。
“是豌豆的缘故,扔出去就能爆炸。”
单凭豌豆的外表,完全无法跟它的杀伤力联系起来,简直堪比普通榴弹的威力。
方知有正色,问:“这是畸变植物的种子?”
今初依旧省略“畸变”两个字,点点头:“豌豆荚一次可以结出好多这样的种子。”
云致提过,今初的畸变方向是蘑菇,跟植物完全扯不上关系。
那畸变植物的种子如何解释?
一枚小小豌豆都能拥有如此规模的伤害,那株异植的能力只会更加可怖。
今初又是如何拿到那么多的种子的?
末世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不可能刨根问底,方知有按捺下疑问。
一旁的云致忽然出声:“这样的豌豆你还有多少粒?”
今初手伸进荷包数了一遍,摇头道:“不多了,加上手上这枚还有五颗。”
“你想要吗?”今初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一颗。”
如果小豌还在身边,他绝对不会这么小气。
“不用。”云致拒绝。
他下颌被火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半张脸陷在浓黑阴影,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用的时候可以节省点。”
至少不能像白鹭说的那样,玩消消乐一样扔。
2. 第二章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在静谧的野外格外清晰,江敛掀开盖子,道一声 :“好了。”
乳白色的汤汁裹着浓郁的奶香与菌香扑面而来,每一勺都盛着软嫩的蘑菇,连晚风都染上了暖融融的香气。
来之前没想过会捡到一个人,车里便没有准备多余的碗筷。
方知有将一只又大又圆的锅盖递给今初,说:“明天路过沦陷区就有碗了,今晚先将就一下。”
今初捧着跟他脑袋一样大的锅盖,低头疑心地盯着其中冒着热气的黄油蘑菇汤。
难道这些惨死的蘑菇也有特殊属性,比如让他的嘴巴一直流水?
今初悄咪咪瞄一眼身边的云致,学着他的样子用两根枝条将蘑菇汤搅匀。
热气氤氲眉眼,今初鼓着腮帮子将它们吹开,脑袋埋进锅盖里轻轻吮一口。
倏地眼眸亮起来,好像有数颗孢子在脑袋里炸开,那种美妙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如果有菌盖,今初现在已经翘起来了。
植物们都没有进食的概念,平时也只是晒晒太阳喝喝露水就够了。
今初第一次尝到人类的食物,幸福得简直要像剑兰一样在头顶冒根小花芽才好。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敛,鼻尖红红,“江哥江哥,你怎么这么厉害,我的舌头还有我的嘴巴现在都好舒服!我好喜欢!”
一连说完好多个“喜欢”,满足得要陶醉的同时,今初又更加肯定:
这些蘑菇果然拥有特殊属性,一下子就把他迷住了。
这样真诚的夸奖,实在难以让人生出反感。
江敛没有多言,只是将锅推过去,“锅里还有很多。”
方知有左腿搭右腿,交换了下姿势,花十二分功夫才忍住笑。
“这么好喝呢?看来锅盖给对了,散热快,不担心烫嘴。”
今初没听懂,嘴巴忙碌地一口一口喝着蘑菇汤,但还是扬起脸冲他笑。
“对呀对呀,方哥你可聪明了。”
一顿晚饭的功夫,今初就多出两个哥。
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今初腿边,两条毛茸茸的火红尾巴扫来扫去,时不时蹭过今初的膝盖。
“你好漂亮啊,颜色好鲜艳……”今初一边夸,一边去瞄方知有。
自己精神体卖的什么关子方知有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没有拆穿,朝今初矜持颔首:
“任摸任rua。”
最好给那狐狸尾巴摸秃了,省得天天支起俩尾巴在那晃。
今初如愿以偿摸到了狐狸尾巴,毛茸茸的手感跟狗尾草一样好。
高兴得好几簇菌丝都悄悄冒头,他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方哥,你的狐狸为什么会有两条尾巴?”
“精神力的缘故。”方知有解释,“之前也只有一条,后来精神力增强了,就长出第二条。”
今初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继续夸腿上的狐狸:“那你是拥有两条尾巴,独一无二的漂亮狐狸。”
狐狸前不久已经趴上今初膝盖,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闻言,不动声色将第二条尾巴送到今初手里。
不远处,黑豹隐匿在夜色中静静注视这一幕,背脊轮廓像山峦一样起伏,唯有尾尖扫过地面,惊起几点萤火。
今初并不害怕,反而仰起头去寻找白鹭在天上的痕迹。
云致顺着他的方向抬头,夜幕低垂,月色被云絮裹得朦胧。
他微微蹩眉,白鹭故意藏起来了。
摸完狐狸喝完锅盖里的蘑菇汤,锅里剩下的汤也全部是今初的。
他捏着两根枝条,正琢磨要不要直接抱着锅喝,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把木勺。
木头被挖成勺子模样,边缘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能摸到木纹的浅棱。
云致垂眸:“用这个。”
他看出了今初不怎么会用筷子。
今初接过木勺,很认真说了一句谢谢。
弯弯的眉眼像潺潺的小溪,云致注视两秒,偏过头。
锅里的蘑菇汤很快就舀得见底,今初抱着锅悄悄转身,背着人把自己的菌丝放进去。
他有点好奇自己的味道,还莫名滋生出来一点攀比心。
他可是一直票选最受欢迎植物榜的第一,绝对比这些没见过的野蘑菇要好吃。
可尝了几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今初不免低落的同时又有点担心。
他吃自己的菌丝应该没事吧?
迷迭菇的第二个属性,可以放大敌方负面情绪,从而丧失攻击目标。
植物小园里的小怪吃掉菌丝后,就不会再攻击植物,而是站在草坪上罚站。
今初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一切正常。
他放下心,捧着吃完的锅跟着云致一起蹲到溪水边。
人类真的很爱干净,进食后还要清洁工具。
云致指尖捏着碗的边缘,手腕轻轻一转,清水裹着泡沫漫过碗壁,顺着弧度滑进溪里溅起细碎的银亮水花。
这样的动作由他做起来格外好看,不疾不徐,轻缓得像抚弄一片薄荷叶。
洗完一只,便抬手将碗倒扣在石板上沥水。
“为什么我没有你那么多的泡泡?”今初就蹲在他身边,有样学样洗着那只大圆锅。
云致一侧头,就对上他那双乌亮的眼珠。
月光淌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而匀净的霜。
“就是你手上这种,白色像云朵一样的泡沫。”今初说着,伸手想沾一点。
云致下意识避开,让那根手指落空。
今初眉毛慢吞吞地拧起,“你躲什么,以为我要碰你的手吗?我只是想让你把泡泡分我一点。”
心脏像被叶尖刮了下又干又刺,今初嘴巴动了动,想说他是小气鬼。
“不用分泡泡,是你没加洗洁剂。”云致将洗洁剂递给他。
今初板着脸,不会用也不吭声,吭哧吭哧挤掉大半瓶。
绵密的白泡沫争先恐后地浮上来,连溪面都浮起厚厚一层蓬松的白,风一吹沾得今初袖口脸上全是细碎的泡沫星子。
云致洗完站在一边,溪面忽然映出一道白影。
白鹭舒展着修长的羽翼,掠过溪水带起一阵微风,惊得水面的泡沫簌簌颤动。
今初正费劲巴拉清洗锅底,抬眼一看白鹭停在对岸的浅滩上。
细长的脚踏入清浅的溪水,低头梳理着羽毛,姿态清隽得像一副晕染开的水墨画。
看一眼今初又重新低下头。
不理蘑菇的坏白鸟。
“我洗完了,我们回去吧。”今初说这句话时故意不正眼看人,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泡沫。
云致接过他手上的锅,“你先回去。”
今初看着他重新走向溪水,意识到锅里没洗干净的零星泡沫被看见了,可他明明都用手挡住了。
被拆穿的蘑菇有点心虚又恼火:“我都洗完了,你为什么还要再洗一遍?”
“我知道。”云致顿了下,“有的锅需要洗两次。”
人类就是不一样,嫌弃的话还要说得这么好听。
今初憋着气回去,方知有见他独自一人,随口问道:“云致呢?”
“还在洗锅。”今初抱着膝盖坐下来,“洗我洗过的锅。”
一句话的轻重音这么明显,方知有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眉一挑,笑:“他洁癖又犯了。”
篝火噼啪地燃着,今初安静下来,望着四溅的火星。
方知有和江敛在聊天,声音撞进耳朵里,今初一个字也听不懂。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茫感涌上心头,今初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揪着草地。
扒掉叶片,扯出草根,指尖终于碰到湿润的泥土。
今初摸出口袋里的小破水壶,往里面填满泥巴。
“怎么了?”
今初抬起脑袋,看见站在面前的云致,身高腿长,像株修长冷淡的水仙。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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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没讲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自己的情绪如此敏感,简直像揪着爬山虎叶子荡秋千一样。
明明他是朵蘑菇的时候,被虫子在脑袋上啃了个洞也没有这么难过。
“可能是困了。”方知有说,“你带小今去车上睡觉吧,今晚还是我们三个轮流值夜。”
云致:“好。”
今初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很沉默。
云致打开车门,看着今初一言不发爬上车,蹬掉鞋子,钻进最旁边的那个生存囊里。
好像早就知道那个格格不入的生存囊是为他准备的一样。
“……我关灯了。”云致望向生存囊,只看见一颗圆圆的脑袋。
原本还在憋气的今初闻言,立刻爬起来去拦他的手,“怎么还要关灯?!”
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对方像早有察觉一般,精准避开了他的动作。
今初着急的表情愣在脸上,像画上去的大哭脸。
“……不是你的问题。”云致这次解释得很快,“是我有洁癖。”
这是今初第二次听见洁癖这个词了。
难道洁癖就是要把他洗完的锅再洗第二遍,躲开他的手不让自己碰到他一丁点吗?
今初慢慢钻回生存囊,声音变得毫无起伏:“你关吧。”
半响,车顶的小灯依旧亮着,今初听到“咚”一声车门被合上。
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砸进沉寂的夜里。
今初爬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两次正大光明的嫌弃,足以伤害蘑菇一颗脆弱的心脏。
更何况蘑菇没有心脏,只有菌丝,今初头一次体会到无数根菌丝共同颤栗的悲伤。
他等不及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捧出充当花盆的水壶。
水壶原本就不大,又只剩下半截,就更显小了。
稍微大一些的植物种进去都会根系受限,今初想了想,从小叶包里摸出一片多肉。
叶片粉嘟嘟的像颗饱满的小桃子,是桃蛋的叶子。
今初一贯喜欢收集植物的种子,但桃蛋的种子小得几乎看不见,于是就把一片叶子送给了今初。
今初将叶片按进泥土里,顺便分出几缕菌丝一并埋进去。
他的菌丝对己方队友有一定的增益作用,之前每次植物们打完小怪他都会分一点出去。
但菌丝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今初并不确定。
他低着头,泪珠砸在多肉上,很小声地像在讲悄悄话:“桃蛋你可不可以快一点长出来,这里不是植物小园,我一朵蘑菇好害怕……”
“我什么都听不懂,也学不会。”今初一点点控诉,“那只白鸟是坏人,他欺负我。”
他哭得鼻子都红了,漆黑的睫毛一簇簇地粘在一起,小声哽咽:“可是他也救了我,也不完全坏……”
今初挑了一个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刚把盆栽放下,就听到车门滑动的声音。
他立刻擦掉眼泪躺下装睡,假装自己是一朵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蘑菇。
进来前,云致就已经听到车内有动静,但当他看到露在生存囊外面那张花脸蛋还是顿了一瞬。
弯弯的泥印子一道糊在鼻尖,一道斜挎过脸颊,眼皮上还顶着两小块泥斑,混着眼泪半干不干地绷着。
像一只刚从花丛里拎出来的小狸猫。
尖着耳朵听了许久都没捕捉到动静,今初疑心自己装睡已经被看穿,但强撑着面子不肯睁开眼。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今初终于忍不住要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在向他靠近。
今初立刻平复呼吸,眼睛闭得更紧。
熟悉的清寒气息笼罩下来,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放在了生存囊旁。
眼皮悄咪咪地抬了抬,今初睁开一条月牙似的窄缝,看到了云致离去的背影。
歪过脑袋,小破盆栽旁,两颗颜色缤纷的水果糖静静躺在那。
3. 第三章
今初将两颗糖捡起来放在手心。
玻璃糖纸裹着小小的水果糖,在灯光底下一转,粉的橙的光缠在一块,漂亮得晃眼。
水果糖下压着一片其他东西,今初拆开,发现是一片有点湿润的香香纸巾,被他捏住的部分已经沾上了一点泥巴印。
今初转头看向玻璃窗中的自己,秀致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对于一朵蘑菇来讲,泥巴从来都不是脏东西,但他还记得云致有“洁癖”这个特殊属性。
不能忍受只洗一次的锅不喜欢别人碰到他,那云致也不会喜欢一朵沾着泥巴的脏蘑菇吧?
短暂的思考后,今初对着玻璃将自己仔仔细细擦干净,连指甲盖都没有放过。
擦完以后,今初又端起盆栽,把水壶外壳擦得发亮后,才把变了色的湿纸巾叠好端端正正摆在生存囊旁边。
做完这一切,今初嘴里含着一颗甜滋滋的水果糖,心满意足地躺下。
睡意朦胧之际,今初模模糊糊地决定,明天要告诉桃蛋,白鸟不是一个坏家伙……
半夜,玻璃窗下的多肉晃了晃新长出来的叶片,拔出根系从盆栽里跳下来,一蹦一蹦来到某个生存囊前。
歪歪扭扭在今初脸上亲了下,才跳出窗,在附近挑了一块肥沃土地重新扎下根系。
一会的功夫,多肉便又新冒出两片卵圆的叶子,如同熟透的小桃。
周遭的草叶也更加翠绿欲滴,有的甚至还结出一两粒白色小花,像被浇了高浓度的营养液。
方知有走进车厢时,余光瞥见窗边的盆栽,脚步略微一顿。
灯下,多肉叶片挤挤挨挨地攒成一团,透着半透明的果冻感。
方知有逆光而立,眉眼在阴影中看不清,只透出冰冷的审视。
多肉紧张地收紧刚藏好的根系,叶片几乎控住不住要抖动。
嘤。
下一秒,圆滚滚的叶尖被捏了下,方知有插回手,轻嗤一声:“谁养的多肉,肥死了。”
*
第二天,今初是被脸上的叶片挠醒的。
多肉心惊胆战一晚上,积攒了一盆栽的情绪,今初迷迷瞪瞪之中就听到什么“吓植物”、“坏”之类的字眼。
今初睁开眼,看见趴在生存囊上的桃蛋,又惊又喜。
一骨碌爬起来,将桃蛋捧在手心,“桃蛋,真的是你欸!我真的把你种出来了!”
其他人都不在车厢内,桃蛋弯弯茎干,伸出叶片蹭了蹭今初的脸颊。
嘤嘤讲诉自己是怎么睡醒就到了这里,然后小心翼翼跑到外面扎根,中途差一点被坏人类发现,最后被揪了一下叶片的事情。
说完,举起一片肥嘟嘟的粉嫩叶片,示意就是这片叶子被揪了。
今初摸了摸那片叶子,“别怕别怕,方哥肯定是看你长得可爱才摸你的。”
原来人类口中的“肥”是跟“可爱”挂钩的吗?
桃蛋半信半疑地“嘤”一下,跳到今初肩头,心疼地碰了碰今初下巴上的刮痕。
那是躲避畸变蛙时,不小心被芦苇划伤的。
想到现在的处境,今初嘴巴立马瘪起来。
“我们现在已经不在植物小园了,这里的世界很危险,之前我一朵蘑菇都快要被吓死啦。”
闻言,桃蛋啪嗒从今初肩头滑下去,将小叶包从生存囊里拖出来。
今初这么厉害,肯定也能把其它植物种出来。
大家都在,就又能将今初养回一朵漂漂亮亮的蘑菇了。
“不行的。”今初端起水壶,让桃蛋自己跳进去。
“我能把你种出来应该是我的菌丝变厉害了,但我的菌丝现在还很少,不够把大家都种出来。”
当务之急他要分化更多的菌丝。
相比在植物小园的时候,桃蛋多长了一片叶子,一共有六片叶子。
整株多肉圆滚滚地卡在壶口,几乎要把边缘撑破,今初不得不费劲帮它把自己种回去。
他忧愁地叹一口气,“而且花盆也是一个问题。”
要是绿巨人和剑兰对自己的花盆不满意,肯定会为了争夺彼此的花盆而打起来,更别提还有蟹爪兰。
桃蛋想安慰今初,努力挺叶收茎,水壶功夫不负有心植被撑破一道口。
今初吸一口气不讲话,将整个盆栽揣进口袋。
刚要伸手去摸门,车门先一步从外面打开。
云致站在薄雾中,阳光在衣口晕开半寸,露出一截冷白的颈。
他看到扒在门口的今初,眼瞳清亮发丝微翘,一夜之后就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还冲他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好像昨晚的不高兴都荡然无存。
“醒了,可以吃饭了。”
今初收起小白牙,跳下车,看向与他擦肩的云致。
“你不吃饭吗?”
“不了,我要补觉。”他刚值完夜。
“那我帮你把你的那份饭留起来。”
出于两颗水果糖的情分,今初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以往了。
云致闻言偏过头时,今初已经兴冲冲跑远,连头发丝都明快地往后扬。
这个时候再开口已经晚了,他只能把拒绝的话咽回去。
“早上好呀。”今初问过好,目光钉在大圆锅上,“这个香和昨天蘑菇汤的香闻起来不一样。”
“因为今天煮的是肉罐头。”方知有揭开锅盖,旁边立马递过来碗和汤勺。
一侧头,对上两只又圆又黑的渴望眼睛,方知有唇角上提。
“饿了?奖励你第一碗。”
今初眼睛亮起小鸡啄米般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下,开始摇头。
“不行不行,第一碗是江哥的。”
这么好吃的食物每天是谁做出来的,今初记得很清楚,江敛功劳最大。
他乖乖将第一碗肉羹上供给江敛,吐字清脆:“江哥,给你吃。”
江敛看他宛如朝圣一般的动作,眉峰微攒。
他总觉得今初在心里给他安排了什么不一般的角色,却始终猜不透。
上供完第一碗,今初自觉捧起他的大锅盖。
方知有说:“别麻烦了,锅里剩下的都是你的。”
“不行的。”今初心动但拒绝,“我答应过要留一份给云致的。”
方知有偏头和江敛对视一眼,云致有洁癖,怎么会愿意吃剩下的?
云致呼呼喝着肉羹,再配上压缩饼干简直心满意足,好像这个世界都没有那么糟糕了。
趁人不注意他拉开口袋,往盆栽里滴了两滴肉汤。
尝完肉汤,桃蛋挥舞着叶片,试图再索要一点饼干碎。
今初严肃拒绝了,“不行,这个你不好吸收的。”
嘴巴咯噔咯噔嚼着饼干,他叮嘱:“你乖乖的,等一会洗锅的时候,我就把洗锅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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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给你。”
桃蛋叶片立马不晃了,主动拉起口袋将自己盖上。
今初捧着锅碗走到昨晚的溪水旁,轻车熟路拿起清洁剂。
因为昨晚的“挥霍”,清洁剂的存量并不多。
哪怕今初不清楚用量,这次的泡沫依旧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口袋里桃蛋已经按捺不住,顶开衣兜钻出来。
鼓囊囊的粉叶片被阳光一照,像颗颗饱满的水蜜桃。
嘤。今初。
嘤嘤。我的洗锅水。
“马上。”今初将头一次的洗锅水全部浇进水壶。
看着咕噜冒泡的泥巴,他皱起脸,将桃蛋搬到可以晒到太阳的位置。
还是不放心地问:“你喝得完吗?等下我的口袋会被打湿的。”
桃蛋百忙之中摇晃叶片,嘤—咕噜咕噜。
今初相信它,蹲下来认认真真清洗第二遍锅碗。
不一会头顶传来熟悉的振翅声,他抬起脑袋,看见白鹭落在对岸。
今初高兴得嘴角弯弯,双手合拢朝对岸喊:“白鸟,白鸟大王,你过来呀。”
白鹭长颈曲下,尖喙轻巧地衔住翅膀的绒羽梳理,粼粼的金光落在雪白羽丝上。
像从春水里荡漾出的一朵云,似乎对今初完全不感兴趣。
今初毫不气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摊在手心。
“你过来呀,我有东西要给你,白鸟大王,你快过来嘛……”
似乎是被今初手里的东西吸引,白鹭终于慢条斯理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
一展翅,贴着溪水翩然飞渡。
直到飞到今初面前,才收拢双翼,脚尖轻点浅滩的青石,像一片雪花轻盈落地。
连周遭的风都跟着慢了下来。
今初高高兴兴地将那颗橙粉色的水果糖递到白鹭面前,嘀嘀咕咕道:
“这种糖甜滋滋的,可好吃了,我舍不得吃完,特意留下一颗给你。”
“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揪你的羽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白鹭垂首,看向他手心里的水果糖,又侧眸看向身旁今初水莹莹亮闪闪的眼睛。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两颗糖是云致给他的?
“你怎么不吃?是不会剥糖衣嘛?”
今初恍然大悟,两根细白手指飞快剥开糖衣,露出里面橙粉色的糖块。
“我帮你,这个很简单的。”
今初忍着口水,将糖块喂到白鹭嫩黄的喙旁,“啊——”
他“啊”了半天,白鹭始终不肯张开嘴,而身后的咕噜水声已经停下。
今初着急了,用硬糖块轻敲白鹭的尖喙,“怎么不吃呀,你快吃呀,再不吃就要被发现了……”
这一回白鹭终于有了反应。
鹭首一偏,它衔走今初攥在手心的糖衣,化作一抹白影从溪面飞掠,惊出涟漪。
桃蛋慢吞吞一蹦一蹦跳到今初面前,每一片叶子都喝足洗锅水,让它蹦得有点难受。
它疑惑地嘤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今初用指甲从糖块上扣下来一点粉末,洒在水壶的土壤里。
“我告诉你,这种糖甜滋滋的,可好吃了。”
桃蛋立马不问了,重新蹦回水壶。
今初则把糖块塞进嘴巴里,用舌尖从腮帮子一边顶到另一边。
真甜。
4. 第四章
野区危险重重,一行人没有多耽搁,简单收拾完营地再度开车上路。
云致觉浅,中途就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两只眼珠亮堂堂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看到他睁眼的瞬间,眉眼立刻弯成月牙,让云致不禁联想到他曾捡到过的一只雏鸟。
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蹭他的手掌,好像他们之前的关系天生就很亲昵一样。
“你终于醒了。”今初将一只眼熟的碗捧到他面前,“你睡太久了,汤都冷掉了。”
肉羹表面凝固一层薄薄的油膜,肉糜和笋丁都窝在碗底,像蒙了层半透明的蜡。
今初用勺子一搅,油膜裂开,露出底下发暗的汤汁。
云致喉结微攒,撇开眼。
他没预料到其他人真的会同意留一碗冷羹下来。
“不用了,我还不饿。”云致说,“谢谢你。”
“怎么会不饿呢,我跟你讲,这个汤超好喝的哦!”
今初冲空气咬一口,“这样、就像我这样,咬一大口压缩饼干,然后再喝一口汤。”
他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地咀嚼,“两个一起放在嘴巴里嚼,你的嘴巴和舌头就会变得很舒服。”
说完,他煞有其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这场演绎才算正式结束。
“你知道怎么吃了吗?”
云致轻轻挽唇,“知道了,但我可以补充营养剂。”
他端碗的那只手没动,拒绝意味明显。
今初方才还兴冲冲的表情一愣,这样的情形云致已经见过一次。
他眼看今初的脸上乌云堆积,声音也变得紧绷绷的。
“你又骗我,你根本就不想喝汤!你又对我发动洁癖了!”
他伸手想把碗抢回来,却被云致攥住手腕。
云致轻吸一口气,解释说:“没有,我没有对你发动洁癖,我只是不习惯喝冷汤。”
“你不是发动洁癖了吗?干嘛还要碰我的手!”今初倔强地斜眼睨他,眼圈却红了一大半。
明明他不应该冲云致发脾气,昨晚还决定要好好和白鸟相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刚才的一瞬间脑袋里好像有座活火山爆发了一样。
等反应过来,难听的话已经说出去。
今初委屈又生气,他变成了一朵坏蘑菇。
“我没有不想碰你的手。”云致将碗放到一旁,以免汤撒到两人身上。
“也没有对你发动洁癖,不喝汤是因为冷汤喝完容易生病。”
“等中午的时候,你可以看着我喝。”
今初现在跟个小炮仗一样,背过身去不理人。
口袋里的桃蛋感知到今初的情绪想要探出叶片,被他用手指按了回去。
“我没事的。”今初嘟囔一句。
身后的人轻“嗯”一声,他立刻扭过头,大声道:“没有跟你讲话!”
说完,又扭过头继续生闷气。
“怎么了?”坐在前面的方知有敲响隔板。
今初想解释,又觉得连续两次开口很丢脸,最后是云致说了一句没什么。
蘑菇气晕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他明明是一朵大度的蘑菇,不应该会和一只爱挑食的鸟计较。
他低下头,狐疑地盯着自己一簇雪白的菌丝。
难道他真的吃自己的菌丝中毒了吗?
懊恼和怀疑两种情绪正在打架,罪魁祸鸟就在身旁坐下。
云致侧脸看向他,淡淡的好闻的气息传过来,清清冷冷像是栀子。
“谢谢你专门给我留的汤。”
他伸出手,一朵冰雕的小蘑菇卧在掌心。
圆圆的伞盖、矮墩墩的菇柄,浑身透明。
他对冰的掌控驾轻就熟,从前只利用冰刃扎进畸变物的体内,第一次凝结出这样剔透漂亮的脆弱东西。
“这是什么呀,我才不长这样呢。”他明明才没有这么矮。
今初想继续板着脸,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翘起来了。
他想把冰蘑菇拿在手上,但又不想率先服软。
云致轻嗯一声,用蘑菇脑袋去挨对方的手指,今初霎时间被冰得扇了下睫毛,紧接着五指张开将蘑菇攥在手心。
声音又小又别扭:“是你硬要送给我,我才要的。”
“是我送给你的。”云致短暂停顿,“下次不会雕成这样了。”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见过今初的精神体,这是一件令人存疑的事情。
但无论是他,还是方知有他们,都没有人问过一句。
在末世里,秘密都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今初捧着小蘑菇左瞧右瞧,忽然抿紧嘴巴不讲话了。
云致原以为他是对蘑菇不满意,没曾想下一秒,今初抬起脑袋认认真真直视自己。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对你乱发脾气,是我错了。”
道歉对蘑菇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道歉礼是。
云致两次道歉给了他水果糖和小蘑菇,但今初摸了摸口袋,内心有一点纠结。
他总不能将桃蛋送出去。
最后,他分出一簇雪白纤细的菌丝。
“这是赔给你的道歉礼,不过你不能吃,我就是吃了自己的菌丝才变得爱乱发脾气的。”
菌丝离开主人仍有意识一般,攀上云致指节,沿着掌心的纹路好奇地描摹。
云致垂眸:“菌丝能影响人的情绪?”
毒素抑或是致幻?
“我不知道。”今初说,“我没有给人类吃过。”
植物小园一直以来只有两大阵营,植物和小怪。
他不觉得把自己从人类中摘除有什么不对,转而推销自己的菌丝。
“不过植物们会很喜欢我的菌丝,它们吃掉后会长得更快……”
植物?这当中也包括异植吗?云致不动声色。
如果是这样,对方手中那些来源不明的畸变种子就解释得通了。
今初的思绪很快跑偏,“我之前真的是一朵好脾气的蘑菇的,狗尾草和卷心菜都可以帮我作证的……”
他碎碎念半天,终于才抛出问题,“你相信我吗?”
云致依旧在沉思菌丝的事,几秒钟没回答,今初的脑袋已经歪过来凑到他眼皮底下了。
小嘴巴巴问:“你相信我吗?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
“我相信你。”云致手指戳在今初脑门上,将他推远。
“你是我见过最好脾气的蘑菇。”
真菌畸变,在整个人类基地中都是独一份的。
今初心满意足,乖乖坐直上半身,继续翻来覆去瞧他的小蘑菇。
“它的菌柄又粗又短,没有我的好看,嘻嘻嘻。”
此时菌丝已圈在无名指上,不安分地绕成一个蝴蝶结,云致掌心收拢,精神力无声倾泻。
*
上午十点,阳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如同碎金箔。
一座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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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的小镇近在眼前。
翠绿色的常春藤爬满建筑,路灯杆上攀着紫藤萝,瀑布似的花串垂下来。
目光所及都是松软的厚苔藓,脚踩下去连鞋底的纹路都被填的满满当当。
整座城市已经被疯长的绿植吞没。
“这里很适合植物们生长,它们都喜欢。”今初撩开垂在眼前的牵牛花,淡紫色的花骨朵儿挨挨挤挤,在空中摇曳。
植物们传递出的情绪直白而简单,几乎都是喜悦和满足。
“小镇距离安全区不远,危险系数小,基本没有畸变物的踪迹。”
“不过,这里的植物的确太过茂盛了。”方知有警惕地审视四周,他不记得上次来小镇有这么蓊郁旺盛。
“万事小心,不要走散。”
自从踏入小镇,桃蛋就一直想要钻出来。
哪怕今初捂住口袋,它也很努力地挤出一片叶子。
嘤。好香。
桃蛋叶片抖擞,捕捉空气中弥漫的极少一部分化合物分子。
还没等它分辨出源头,就被今初用一根手指无情镇压回去。
“你现在的身份是异植,不可以被人类发现!”
今初压低声音教训它:“一旦被发现,你的每一片叶子都会被坏人类揪光的。”
总共只有六片叶子的桃蛋,无法想象自己光秃秃的样子,咻地弹回口袋盖下。
今初放下手,小腿忽然被长条状的东西扫过。
抬起头,黑豹金绿色的瞳仁凝视着他,无声催促。
“我知道了,我走快一点。”今初一边说,一边瞄向它身后漫不经心摇晃的尾巴。
黑豹爪掌落地无声,尾尖缀着一撮蓬松的黑毛,阳光落上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暗金色光纹。
今初偷瞄一会儿,心思再次蠢蠢欲动。
三只精神体当中,他只摸到了狐狸尾巴。
每次狐狸来找他玩的时候,黑豹都会在一边静静注视,从不靠近。
而现在,黑豹的尾巴离得很近,就在腿边。
今初抬起脑袋确认黑豹不会回头,胆由心生朝着尾巴伸出手。
指尖差一点就要摸到,黑豹尾巴一甩,悄无声息滑进左侧草丛。
手心落空,今初抿住嘴巴,猛地往左边一抓。
偏偏此时尾巴轻飘飘往右边一甩,再次躲过。
今初又试了好几次,每次黑豹的尾巴都像长了眼睛一样,从他手心溜走。
明明他再三过确认黑豹并没有回头,今初狐疑地鼓起眉毛。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时,黑豹尾巴又慢悠悠地晃了回来。
蘑菇记吃不记打,半信半疑地伸出手——
“今初。”云致侧过半张脸,“你身上的衣服要换一套。”
今初咻地收回手。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植物小园里的那一套。
西装短裤小皮鞋,雪白的衬衣袖口有一圈荷叶边,十分符合蘑菇的品味。
漂亮,但不合时宜。
在野区选择暴露皮肤,就意味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迫于生存,野区连最普通的野草都畸变出锋利的叶片用于划伤猎物,更别提那些看不见但蠢蠢欲动的危险。
一路走来,他们身上的作战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何况今初光着两条小腿露在外面。
云致目光落在今初光洁白皙的小腿肉上,凝住。
“你没有被植物割伤?”
5. 第五章
“为什么会被植物割伤?”
今初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瞧自己的两条小腿,没瞧出有什么不对。
植物们锋利的叶片都特意避开了今初,不过脚上的漆皮小皮鞋还是不慎被划出几道口子,今初心疼得直抽气。
云致眉尖微蹙,单膝触地擒起他一只脚踝。
“抬脚。”
今初了然,特意将自己的小皮鞋尖朝他翘起来朝,看着他被军靴包裹的长腿,轻轻眨眼睛。
互吹道:“你的鞋子也很好看呢。”
云致没理会,将他翘起来的鞋头按下去,确定他腿上没有任何伤痕。
又是菌丝的缘故吗?云致不动声色。
有人曾将畸变视为造物主一场血腥的进化,生物褪去温和的外壳,长出尖刺与獠牙,只为能不顾一切攫取养分。
再强大的精神力也无法做到让畸变植物主动避让,起码在今天之前,云致认知中是这样。
桃蛋在口袋中一直不太安分,今初原本正在跟它暗暗较劲。
一扭头的功夫云致就一言不发取出绷带,绕着他裸露的小腿裹缠,言简意赅:
“先将就一下,等找到合适的衣服再换下来。”
今初看着自己被“五花大绑”的腿,难以置信地喊:
“为什么要把我的腿绑起来?好丑!我不要!”
云致手指没有一丝停顿,在腿弯打完结,直起身将剩下的半卷绷带交给今初。
“看完一遍,另一条腿自己缠。”
“只缠一条腿还不够!”今初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十二分不乐意地控诉:“还要两条腿一起丑。”
云致低头注视他,精神力对视力的强化,让他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小到皮肤表层的绒毛,大到瞳孔纹路。
没有一丝一毫的畸变常识,也不懂得掩藏,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问题”,偏偏一无所知。
云致收回视线,开口道:“人类从来不会在安全区以外暴露皮肤。”
人类不会。
蘑菇不是人。
今初嘴巴张开又闭上,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露馅,紧张得不行。
“是这样绑的吗?我刚才没有好好看,你能不能再教我一遍。”
他着急忙慌用绷带在腿上乱缠一通,云致原本已经往前走,一回头就看到他明显一大一小的两条萝卜腿。
还在试图单脚跳。
“……”
“你别急。”他折返回来,俯身帮今初拆掉裹得乱糟糟的右腿。
今初手指挤挤挨挨地跟过去想要帮忙,“会不会太薄了,我想绑厚一点,绷带不够吗?”
他凑得近,脑袋整个顶过来,云致轻轻蹙了下眉,告诉自己不能后退得太明显。
“不用,一层就够了。”
“其实我腿也被划伤了。”今初担心他嘴不牢,“就是伤口太小,要是我腿没那么白,你可能就看见了。”
云致已经缠到最后一圈绷带,今初看了一会没忍住又开始小声嚷嚷丑。
“这个疙瘩一点也不好看。”
云致对他的性格已经大致了解,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给他系了个蝴蝶结。
一左一右飘带长短完全对称。
嘴巴刚张成o,左边腿也重新被系成了蝴蝶结。
今初的O张得更大了,睫毛密集地扇了两下,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云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身说:“走吧,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越靠近城市中心,植被越繁茂葱茏,连同空气中的湿度也在不断攀升。
昔日高耸的商场大厦已经成为一座沉默的绿塔,目光所及铺天盖地的爬山虎占据了整栋楼体。
叶片绿得发黑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攀缠下,连窗沿与浮雕都只剩隐约的轮廓。
白鹭双翼舒展,绕着外楼盘旋一圈。
云致:“这些爬山虎都是同一株。”
“一株?”方知有蹩眉。
能拥有如此庞大的体型,意味着这株爬山虎比这片区域的绝大多数生物都要更加危险。
江敛用匕首割断一藤爬山虎,目光锁定在断口处,匍匐茎和卷须吸盘在叶片下密密麻麻地交缠。
藤曼断面渗出青绿汁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动。
他匕首入鞘:“没有自主意识。”
“这片沦陷区的优势种应该就是这株爬山虎。”两只精神体清理掉入口的藤曼,方知有站在它们后面。
“商场在爬山虎的地盘内,应该不会有别的畸变种,我们早搜早撤。”
白鹭留在空中巡视,黑豹率先往里走,肌肉在黑色皮毛下起伏。
大厦内货架翻倒、墙皮剥落,爬山虎藤曼从窗缝墙隙钻进来,整栋大楼阴沉沉的不见天光。
今初牢记目标,一直心心念念要给自己找个饭碗。
刚一进去,目光立刻黏在门口枯死的两棵发财树上不动了。
蘑菇微怔,蘑菇惊喜,蘑菇大叫。
“啊啊啊!”
“花盆!”
两个又大又结实,而且还一模一样的花盆!!
这简直比蟹爪兰开出又大又红的花朵,绿萝的长藤再也不打结的概率还要小!
今初光速将里面枯得只剩杆的发财树拔出来扔掉,一手圈着一个白瓷大花盆,越想越美滋滋。
再也不用烦恼剑兰和绿巨人之后会为花盆的事情打起来了。
桃蛋将口袋顶开一角,羡慕不已地盯着两只花盆。
好大,好白!
嘤。
突如其来的大叫让云致愣了一瞬,目光投过去,难得露出疑惑。
“你要花盆做什么?”
今初将脸转过来对着人,乐滋滋露出一口小白牙,“种花。”
他记得云致的洁癖属性,“你放心好了,我保证把花盆擦得干干净净、白白亮亮。”
云致静默一秒,思考是否要为自己辩解。
但这个时候今初已经将眼睛转向其他人了,花盆不算小,他必须要征求所有人的意见。
“养多肉吗。”方知有想到那盆营养过剩的多肉,挑眉道:“很有天赋。”
江敛没开口。
结果全票通过。
今初喜不自胜,搂着自己心爱的大花盆磨磨蹭蹭半天,终于开始搜寻起饭碗。
路过几藤大而浓绿的叶片,几根细细的卷须悄悄缠上今初的手指。
爬山虎断断续续的情绪传递过来,今初趁人不注意,悄悄喂过去一点菌丝。
“你知道这哪里有碗吗?”今初声音压得低低的,四根手指头框出一个圆。
“长这个样子。”
小指上的卷须缠紧,顺着指引,今初顺利从断货架的阴影中巴拉出一只造型独特的碗。
是只蓝海豚。
“这个长得好奇怪啊。”
今初新奇地左右瞧,海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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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尖尖被他翻过来,正好对着他两只鼻孔。
云致一垂眸,海豚两颗眼睛直直朝着他,旁边还有两只又黑又圆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这个也是碗吗?”
“这是专供儿童的辅食碗。”
“儿童的辅食碗。”今初跟着念了一遍。
“就是宝宝碗。”方知有脚边蹲着狐狸,尾巴圈在他的靴筒上。
“需要照顾的宝宝会用这个碗。”
蘑菇“哦”一声,转过身,桃蛋迫不及待地伸出两片叶片,指指碗又点点今初。
十分肯定地抖擞,“嘤”。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蘑菇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将碗装起来。
他本来就是个宝宝。
最重要的碗找到了,今初立刻准备搬起自己的两个花盆。
刚抬起来第一个花盆,底下露出一个桶口宽的黑洞,潮霉的气息裹着一点腥甜涌上来。
今初的眉毛蹙起来一点,“这里怎么有个洞啊……?”
原本缩在口袋的桃蛋忽然变得异常兴奋,钻出来支起叶片往下看。
嘤嘤。好香。
它手舞足蹈地传递着自己的信息。
那股一直吸引着它的香味在洞底变得十分浓郁。
今初本想将它按回口袋,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金属摩擦般的细微动静。
他凝起神,仔细辨别。
“嚓。”
短促又锋利的一声后,一对黑钢针一样的触须从洞口底下探出来。
今初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对危险的直觉驱使他往后撤。
同时,菌丝下意识被催生出来。
两只硕大的畸变蚂蚁从洞口爬出来,漆黑的外骨骼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赭红色的复眼紧紧锁定今初,两排交错的锋利颚齿不断张合发出刺耳锐响。
洞口距离今初太近,眨眼睛两只畸变蚁尖啸着一前一后冲咬过来。
几簇菌丝疯狂从地缝里冒头,短短几息之间不断生长、攀伸,迎着最近的那只畸变蚁缠上去。
一触碰到冷硬的外骨骼,菌丝立刻顺着节肢的缝隙钻进去,雪白的菌丝在墨黑的钢铁外壳上交缠。
看似纤细,却能将畸变蚁大张的颚齿死死束缚住。
哪怕只有一秒钟,也足够剩下的菌丝爬进畸变蚂的口器中。
可畸变蚁不止一只。
另一只畸变蚁的颚齿已近在咫尺。
一抹粉影忽然从眼前划过,狠狠砸向第二只畸变蚁的身体。
“嘭!”畸变蚁的腹部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与此同时,数片冰刃深深扎进畸变蚁的外骨骼。
畸变蚁吃痛,节肢猛地绷紧,头颅疯狂甩动,外骨骼发出阵阵刺耳的宛如金属变形的声响。
桃蛋一击即中,弹射出去的叶片像回旋镖一样重新插回莲座。
整株多肉完完整整钻出口袋,气势汹汹地对持着,六枚叶片都蓄势待发。
今初眼下完全顾不上桃蛋暴露的事实,一把将桃蛋重新捞回口袋,然后立刻往洞口反方向跑。
以蘑菇的认知,蚂蚁从来都是成群结队出行。
“咔哒咔哒”,在他回头跑的功夫,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密集。
一团墨黑阴影从黑洞里爬出来,紧跟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越来越多的畸变蚂蚁从洞里爬出来,钢铁般的外骨骼发出密密麻麻的刺耳声响,像无数铁片在地面刮过。
6. 第 6 章
没跑几步,肩膀一紧,今初双脚悬空被白鹭带离到半空中。
从上往下望,精神体们已经与畸变蚁缠斗在一起。
黑豹侧身突袭,利落咬穿一只畸变蚁的脖颈,另一只趁机逼近被狐狸一尾巴挑翻。
四周的展柜被撞得歪曲变形,玻璃碎片飞溅。
其中两只大白花盆孤零零立在原地,岌岌可危。
今初看得心惊胆战。
脚刚一触地,白鹭双翼一振往回飞掠。
今初马不停蹄将桃蛋掏出来,“快去帮忙,守护好我们的花盆。”
桃蛋灵活地跳上货柜顶部,露出一角叶片谨慎地观察着下面。
找准时机,叶片像炮弹一样一枚枚朝着花盆附近的畸变蚁弹射而出。
云致收回覆盖在匕首上的精神力,抬头望向货柜顶端。
粉色的叶片咻地缩回去,他面不改色拔出匕首,畸变蚁的尸骸轰然坠地。
桃蛋心有余悸地躲到另一个货柜上,它记得这个人类,今初说过这个人欺负过他。
是只坏鸟。
它原本想偷偷摸摸给这个人类使点绊子,没想到对方这么敏锐。
桃蛋蔫了,桃蛋老实了,不情不愿地朝最后一只畸变蚁飞射出一枚叶片。
畸变蚁吃痛,尖啸着扬起节肢,一整排货架被拦腰截断。
几乎是同时,一片冰刃破空而来,结束了它的生命。
方知有抖落刀尖的淡绿汁液,头没抬,“爬山虎不是这片区域的优势种,我们之前想错了。”
“我们只是路过,是与不是都跟我们无关。”江敛平静道。
今初抱住跳进他怀里的桃蛋,随即又紧张地看向其他人。
“桃蛋不是异植……”
“不对,它是异植,但它很乖,和别的异植不一样的。”今初一紧张说话颠三倒四。
“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可以保证,你们能相信我吗……?”
桃蛋感受到今初抱它抱得很紧,知道今初在不安,从他怀里挤出来。
跳到今初肩膀上,气昂昂用叶片轻轻蹭他因过度催发菌丝而有些苍白的脸。
如果人类要赶他们走,它也绝对会努力把今初照顾好。
“桃蛋还可以和人交流?”方知有抬起脸,饶有趣味。
早在他看见这株多肉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它身上澎拜的精神力,其他人也如此。
在没有察觉到恶意的情况下,几人都不介意今初整天将株异植揣在怀里。
“可以的。”今初抿了抿干涩的唇,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
“我的精神力有些特殊,可以和异植交流。”
方知有伸手掐了下今初肩头的桃蛋,“养得真肥。”
第二次被这个人类夸肥,桃蛋半信半疑,晃了晃其他叶片。
小腿一沉,狐狸尾巴熟稔地圈上来,另一条尾巴轻轻扫过今初的手。
今初眼睛眨了一下,手摸上狐狸尾巴,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他心脏变得又酸又闷。
云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对异种的态度没那么绝对。”
所以桃蛋可以留下,蘑菇也可以。
江敛清点完畸变蚁的数量,“一共七只。”
“那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方知有好整以暇站在原地,催促精神体上去干活。
“带上这些畸变蚁,我们直接走。”
这片沦陷区处处透露出异常,越久停留变数越多。
没有比蘑菇更讨厌虫子的了,今初忧心忡忡看一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畸变蚁。
“我们……真的要吃这个吗?”
“蚂蚁的蛋白质含量远超牛肉或者鸡蛋。”云致看着今初没有变化的神色,调整说词。
“……味道还不错。”
今初眉尖一跳,态度转变:“我可以帮忙搬。”
桃蛋从今初肩膀上滑下来,跳到最大的一只畸变蚁身上,示意这只被它和今初选中了。
这些生物经过畸变,外观和颜色宛如随即组合,今初发现这只蚂蚁的腹部竟然透着一点奇异的粉。
桃蛋也注意到了,和自己的叶片比了比,发现自己更粉一点,才心满意足收回叶片。
因为不清楚地底下的蚁穴到底有多大,从城镇离开后,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后停在一处平原。
晚霞轻吻地平线,酢浆草一丛一丛青绿在风中吹得起伏,粉色、白色、浅紫色的花开得挨挨挤挤。
今初视线巴巴望着架在火上的蚂蚁肉。
黑色外壳在高温炙烤下渐渐收缩、裂开渗出金黄的油脂,内里纯白色的肉质被烤得紧实微焦,香味霸道的钻进鼻腔。
桃蛋被香味勾得不停往火堆上凑,为此不小心燎黑了一片叶片。
在第四次拦住做跳跃运动的桃蛋后,今初简直怒其不争。
“急什么急,你又没有长嘴巴,就是把你的六片叶子全部烧光了,你也吃不上。”
桃蛋委委屈屈将叶片收紧,但还是不愿意回到口袋里。
自从见识过其他花盆后,它就再也不愿意挤在那个破水壶了,今初只好答应它重新给它找一个漂亮的新花盆。
江敛转动烤架:“等下还有一道汤。”
方知有是南方人,习惯吃饭必有一道汤。
桃蛋听完,立刻开始巴拉今初的衣服。
今初烦不胜烦:“好了好了,等下我的汤分你一大半,你别再扯我衣服了。”
得到保证,桃蛋轻车熟路窜到江敛肩膀上,叶片在脸上蹭了一下。
甚至路过黑豹时,也大着胆子在对方腿上摸了一把。
毛茸茸的,有点像狗尾草。
今初嘴上虽然说着桃蛋,但其实眼睛就没从烤肉上离开过。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催生菌丝的缘故,今初现在胃里就好像有只青蛙一样,呱呱呱大喊饿。
“如果等不及,可以先补充一只营养剂。”
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只营养剂,今初饿得没什么力气动弹,抓在手心用嘴吸着营养剂,含含糊糊道了一声谢。
这种军用式营养剂一支基本可以供一个成年人一天的所需能量,但今初吸完了大半管,只觉得肚子好受一点。
但依旧饿,今初抬头看向云致。
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很清晰。
今初张开嘴,吃了一口风,脸皱得更紧。
“味道好怪,好难喝。”
云致愣了下。
基地并非只提供基础味道的营养剂,但很少有人会在口味上花费额外的兑换点,在他一贯的认知中,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
但今初的眼睛还在盯着他,月色浸着他的眼,黑亮亮像一汪湖水。
云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营养剂的味道而犯难,就像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上今初一样。
“……我没注意。”他头一次开始思考营养剂的味道是否真的这么难以接受。
方知有用匕首切开蚂蚁外壳:“好了,烤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闻言,今初和桃蛋同时转向火堆。
畸变蚁一共七只,每人两只,剩下一只带回基地交给研究院。
将烤得焦脆的外壳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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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里面是雪白紧致的蚁肉,微微冒着热气。
今初迫不及待咬一口,再搭配海豚碗里浓稠的土豆汤,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想要表达的冲动。
用菌丝思考片刻,蘑菇得出结论:“真好吃,还想吃。”
泡在土豆汤里咕噜咕噜的桃蛋立刻举起一枚叶片,以示赞同。
但幸福总是短暂的,今初切身体会到二只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望着重新排列的蚂蚁空壳,今初想叹气,张开嘴却打了一声饱嗝。
云致偏头看他,提醒:“你已经很饱了。”
今初如实说:“但我还是想吃。”
吃下去的蚂蚁肉让胃变得暖洋洋,但身体深处那种渴求感依旧存在。
方知有道:“应该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导致的,现在吃太撑了胃会不舒服,等会缓缓再喝几支营养剂。”
火堆上还剩最后一只畸变蚁,今初强迫自己挪开目光,没有说营养剂对他的饱腹感聊胜于无。
云致轻蹙眉,“现在别再吃东西了,这只留给你之后吃。”
今初睁大眼:“可这只不是你的吗?”
“我不喜欢这个。”
方知有笑:“云致怪癖很多,不论味道如何外表奇怪的食物他都不爱吃。”
今初想再矜持一下,但嘴巴已经开始流水了,最后期期艾艾地道谢:
“谢谢你啊云致,下次有好吃的我也分给你。”
夜色平铺在无垠的平原上,远处地平线与天相接,晚风掠过,草浪轻轻起伏泛着银白的微光。
今初仰躺在地上,视野里酢浆草的叶片层层叠叠,撑起一片微型的穹顶,脉络清晰。
他一只手揉着狐狸尾巴,目光下意识在夜空中搜寻那道白影。
风停了,虫鸣一声不闻,今初捕捉到了耳边细微的呼吸声。
困意像丝网一样拉扯着他,他嘟哝一声:“好吵呀。”
过了几秒钟,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响起:“不是我呀。”
今初的瞌睡虫瞬间被赶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瞪着地下的酢浆草。
“是你在讲话?”
酢浆草淡粉色的花朵轻轻摇曳:“是我呀,但只有你能听到。”
“不对。”酢浆草纠正自己,“旁边那个粉色叶片的也能听到。”
指的是依旧淹在土豆汤里的桃蛋。
“那你说不是你的呼吸声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不是我……”
方知有蓦然睁开眼,还没到值夜的时间,几人都没回到车上。
“不对,太安静了。”
江敛站起身,黑豹从精神域跃出来,身躯伏低,肌肉在黑色皮毛下绷紧如弦。
云致没说话,但白鹭已从高空俯冲而下。
今初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原本匍匐在草丛间、看似无害的淡紫色小花骤然张开,纤细的花茎瞬间暴涨、扭曲,化作布满倒刺的粗韧茎条,猛地向众人倾轧而来。
黑豹如箭扑出,撕开最前方的数根花茎。同时几根花茎自脚下窜出,狐狸侧身一避,双尾将其抽断。
方知有轻嗤一声:“异植。”
精神力层层覆盖住匕首,云致又一次将袭来的花茎斩断,神色泛冷。
“是海妖女狸藻。”
少见的食虫植物,诱捕型猎手。
白鹭居高临下,每一次振翅都带有破空声,花茎上的白霜不断蔓延,冻结这些花茎只是时间问题。
但同样,也是时间问题。
目光所及之处,淡紫色的碎花肆意蔓延,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
7. 第 7 章
数根匍匐茎拔地而起,疯狂攀涌上重甲车的车窗、轮胎,几秒钟内车辆彻底成为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绿色茧。
今初刚冲到车门前,脚步停得太快,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
车骨架被藤蔓勒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几朵唇型花冠几乎延伸到今初脸上,与肩膀上的桃蛋剑拔弩张。
茎条的阴影里,悬挂着无数半透明的捕虫囊,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花茎的蠕动微微开合。
今初看得心底发寒,按住蓄势待发的桃蛋,质问:“你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把他们当作猎物,不应该拖到现在才动手。
最面前的花茎慢慢逼近,近距离下囊口的触毛如细密的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海妖女狸藻:“你果然和其他人类不一样。”
早在他们踏进这片草坪,它就感知到今初身上与众不同的精神力。
今初没说话,精神力却在疯狂催动菌丝生长。
过度的消耗,让他面色苍白,脑袋犹如针扎般刺痛,但他忍住一声不吭。
海妖女狸藻:“我需要你们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今初忍着鼻尖上的汗问,菌丝已悄悄蔓延至花茎附近。
菌丝虽能对敌方造成负面效果,但今初不确定这种效果对海妖女狸藻能起到多大作用。
蘑菇在心里默数。
侧翻避开迎面扑来的花茎,云致借着藤蔓回抽的间隙,猛地屈膝蹬地,身体在空中折叠。
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将面前那根正欲暴起的花茎斩断。
落地闪开切口处喷出的淡青色汁液,他偏头看过去。
庞大的阴影倾轧而下,今初身体后仰,纤细的脖颈彻底暴露出来,青绿色的茎条带着倒刺,在他眼前几寸处交缠、对峙。
“我不同意。”
仅凭只言片语,他就已经推断出异植的想法。
胁迫在今初眼前的几根花茎忽然缓缓后退,海妖女狸藻有了决断。
“那就只能先解决掉这个人类,再谈合作。”
云致握紧匕首,手腕翻转刀锋精准切入花茎的关节处,淡青色汁液喷溅而出,花茎应声而断。
然而,这紧紧只是开始。
原本蛰伏在周围的藤蔓瞬间暴起,数不清的花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要将他彻底困死。
云致不退反进,在藤蔓合围的刹那,猛地旋身侧滚,避开当头抽下的茎条。
滚地的瞬间,他反手一刀,又斩断一根试图缠绕脚踝的细藤。
白鹭羽翼收拢又舒展,每当它试图驰援,地面的花茎骤然倒卷,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交织、盘结,硬生生将白鹭拦截在空中。
头顶的巨茎压顶而下,云致抬眼,一道火红的身影倏地从斜上方跃出。
两条蓬松如火焰般的尾巴,带着破风的锐响,将茎条抽得四分五裂。
“异植的进化速度似乎更快一点,都已经学会思考了。”狐狸轻盈落在方知有身边,琥珀色的竖瞳冷冽而锐利。
“就是不知道进化到了何种地步。”方知有抽出长刀,“我很感兴趣。”
黑豹隐匿在夜色中慢慢靠近,在重甲车的阴影里突然暴起,扑向威胁在今初面前的花茎。
粗壮的花茎被黑豹强悍的咬合力生生咬断,今初没有任何犹豫往车辆反方向跑。
同时,桃蛋自肩膀上一跃而起,六枚叶片齐齐射出,将其他追赶过来的细藤弹回去。
今初一边跑,一边催动菌丝。
脑袋里的刺痛不断加剧,像有拳头在捶,今初咬得唇瓣全是齿痕,跑的速度一点没慢。
菌丝钻进捕虫囊的那一刻,海妖女狸藻所有茎藤的速度都肉眼可见放慢一拍。
但仅仅只是片刻,海妖女狸藻忽然放弃了和其他人的缠斗,所有花茎不顾一切朝今初涌来。
“也许我是低估了你们,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你们人类教给我的道理。”
数条花茎缠上今初的手腕与脚踝,瓣膜割破布料,冰冷滑腻的藤蔓紧贴皮肤,越收越紧。
今初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猎物,四肢不断挣扎,桃蛋从他怀中滑落。
缠住他腰的花茎将他往下一翻,今初直直对上面前近在咫尺的、不断张合的硕大捕虫囊。
今初瞬间僵住,一点不敢动弹,颤巍巍道。
“你不是有事让我们做吗,你说啊。”
翕张的捕虫囊逐渐退回藤蔓后,海妖女狸藻已经十分疲惫,它损失了太多茎条。
“我需要你们将我的种子带到蚁穴深处。”
茎条裹着一枚深褐色的不规则扁圆的种子递到今初面前。
但今初没有立即伸手,“蚁穴深处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我自然不会希望你们对上所有蚁群,蚁穴中有很多废弃的巢室和甬道。”
青绿的花茎缠绕着今初的身体,只有一张雪白的脸露在外面。
云致被分隔在藤茎外,注视着他,似乎已经看到他此刻轻颤的眼睫。
会在害怕吗?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刚经历过厮杀,云致脊背挺直,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眼神依旧沉静冷冽。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值得搭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今初花了几秒钟才把“来历不明”四个字安在自己头上,他从上往下望,瞧不清任何一个人的神色。
但吹过来的风又冷又刺,刮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他要被抛弃了吗?因为他吃得多又没有用吗?
那桃蛋怎么办,自己答应要送给它一个新花盆的。
思绪像伞盖下纠缠细密的菌褶,今初眼圈酸胀,缠在他腰间的花茎忽然收紧。
海妖女狸藻:“狡诈的人类不值得我相信。”
地面的花茎陡然翻涌如活蛇般窜起,层层叠叠向上攀缠,企图将疾掠而下的白鹭逼得再度振翅升空。
但白鹭这次却没有后撤,昂首发出一声唳叫,周身瞬间凝起一层薄冰。
不等那些花茎再次缠上,它俯冲而下,冰刃顺着羽翼簌簌坠落。
无数柔韧的花茎疯狂向它卷来,却在靠近白鹭的瞬间被寒气冻结,脆裂成冰渣。
剩下的花茎被另外两只精神体缠住,分身乏术。
借着这个间隙,白鹭收窄双翼,飞越密布丛生的花茎掠到今初跟前。
它周身的寒气如实质般扩散开,缠在今初身上的花茎触及到这股冷意,纷纷蜷缩,被节节逼退。
束缚一松,今初立刻伸手,紧紧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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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白鹭修长的脖颈。
白鹭振翅而起,带着他冲破层层冰裂的花茎,扶摇直上,挣脱了这片致命的平原。
脚下的花海被彻底甩在身后,风呼啸着掠过耳畔,今初紧紧环抱着白鹭的脖颈,脸颊贴着它顺滑的羽毛。
劫后余生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这一刻,风声、心跳声和平稳的振翅声,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安宁。
他贴到白鹭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脚下遍布碎裂的花茎残骸,方知有抬起头:“现在我们再来谈谈合作的事。”
海妖女狸藻忌惮不已,它太过低估了人类,以至于损伤惨重。
但它并不蠢,懂得示弱。
断裂的茎节、冻结的花瓣纷纷剥落,消融,剩下的花茎缓缓沉回地底,只剩下几根细藤伶仃地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仿佛刚才那场绞杀从未发生过。
“那群蚂蚁在地底下的巢穴扩张速度太快,已经威胁到了我,借用你们人类的话,每片沦陷区经历过厮杀,只会留下一个优势种。”
海妖女狸藻坦白自己的意图,“而现在,我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来赢得这场厮杀的胜利。”
“好处呢?”方知有说,“你应该清楚,人类都是图利的。”
今初在当中充当传话筒,他不太清楚每句话的意思,只能努力确保每一个字都不漏下。
桃蛋紧紧挨着他的脸,依旧心有余悸。
“如果结果如我所想,我承诺今后不会再主动攻击任何一个踏足这片区域的人类。”
“相信一个异植的承诺?”方知有嗤了下。
今初听出这句话中的质疑,紧绷起脸传达:“我们拒绝合作。”
“还有呢?”江敛突然开口。
没想到还有后半句,今初脸色微松:“暂时拒绝。”
“也许你们听说过精神力进阶。”地面上仅存的几根花茎缓缓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海妖女狸藻:“巢穴深处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人类一直致力于对精神力的开发,但研究院到目前为止都没给出什么明确的成果。
只是推测精神力会随着掌控的熟稔,而逐步进阶。
能从一株异植口中听到这几个字,方知有难掩惊讶地挑了挑眉。
深褐色的种子被藤蔓托举到跟前,今初看一眼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云致,刚想伸手去拿。
云致却先一步拿起种子,眉眼淡淡:“走吧。”
今初跟在后面匆匆忙忙补了一句:“我们接受合作。”
洞口很深,连接着下方废弃的育幼室。
海妖女狸藻将花茎缠在今初腰上,将他吊到地面,至于其他人,海妖女狸藻仅仅只敢在他们手腕处缠一根。
洞底伸手不见五指,空间十分开阔。
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无数空卵壳、干瘪的幼虫尸体、破碎的虫蛹,踩上去沙沙作响。
精神力在空间内铺展开,将周遭的信息精准地反馈回来,黑暗中几乎纤毫毕现。
云致:“前方有岔路口。”
“你带着今初往左走。”方知有立刻做出决定,“它费尽心思将我们请到蚁穴中,总不可能撒谎,前面应该都是废弃的巢室。”
手腕上的花茎静止不动,似乎是默认的意思。
8. 第 8 章
庞大的蚁穴如同一座精密运转的底下迷宫,甬道纵横交错,连接着无数室腔。
“再往前,我的气息就会被察觉。”海妖女狸藻细韧的花茎遁入地下。
“但愿我们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
通讯器在地底无法使用,但今初想到桃蛋的另一个作用,他拍了拍桃蛋嫩粉色的叶尖。
“桃蛋,把你的叶子分给方哥他们两片。”
桃蛋嘤一声,两枚叶片弹射出去。
方知有和江敛伸手一接,手中多出一枚圆滚滚的叶片,像颗粉色的小桃子。
“只要你们对着桃蛋的叶子讲话,我就能知道。”
之前在植物小园,桃蛋总是将叶片藏在各个角落,偷听其他植物们将小花绳藏在哪里。
每次丢失花绳的植物都会找今初求助,次数多了,今初对桃蛋的小把戏就很了解了。
“桃蛋还有这个用处呢。”方知有有些讶然。
江敛指腹摩挲了下叶尖,“植物总是比机器精密。”
桃蛋听出这是在夸它,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叶片,连两人手中的叶片也跟着蹦跶两下。
方知有笑起来,将小桃蛋装进口袋,“好了走吧,有事桃蛋联系。”
四人在岔路口分开,越往深处,空气越闷潮。
蘑菇一向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适应良好,便想去看云致出汗没有。
一扭头刚好撞进对方望过来的眼睛里,今初下意识舔了下唇瓣。
对方身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他还想挨近一点。
可惜白鸟有洁癖这个讨厌的属性。
黑暗中原本越界的行为都变得理所应当,精神力光明正大盘绕在蘑菇身上,捕捉他每一个动作。
云致问:“饿了?”
他伸手摸出来一支营养剂,不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在身上放一支营养剂。
他并没有这样的习惯,以往身上也只有一些冷兵器。
但现在,这支营养剂派上了用场,他就不去想那么多。
原本没有这个意思的今初,还是无法拒绝送到面前的食物。
他将营养剂含在嘴里,声音压得很小,怕惊动什么一样,字像气泡一样一个个地冒出来。
“谢谢你,其实我是有一点饿了。”
蘑菇讲话时,总是会下意识凑很近,这其实是个坏习惯,不符合人类的社交界限。
今初自己不清楚,云致此刻也没有纠正他。
“短时间内,你最好不要使用精神力。”云致目视前方,把话说完。
今初点点头,将营养液倒一点在桃蛋叶尖上,然后说:
“刚才方哥他们遇到了几只落单的蚂蚁,不过都顺利解决掉了。”
云致看着心满意足瘫倒在今初肩头的桃蛋,四片叶子很霸道地占据位置,还有一片叶子几乎滚到颈窝去。
轻轻翘了下唇角,他把头偏回去,“继续走吧。”
走到通道拐角,潮气与陈旧腐味混在一起迎面扑来。
脚步一停,四周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通道深处岩壁刮擦的声音被精神力尽数洞悉。
云致手臂拦住今初,“来了。”
今初立刻配合后退,桃蛋从肩头立起来,看看今初又看看云致。
最后试探性地跳到云致肩膀上,见他没有反对,才放心地将自己的叶片贴到对方脖颈。
云致静静蛰伏在洞口,他的首要目标是要斩断畸变蚁头顶的触须。
——不能让这几只蚂蚁将信息传递出去。
几只工蚁从拐角踱出,桃蛋叶片骤然弹射而出。
畸变蚁被撞得猛地一滞,紧接着头顶的触须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失去联络器官的畸变蚁瞬间暴动,愤怒张合着颚齿扑来。
云致已经很熟悉它们的缠斗,解决的速度很快,除了桃蛋“咚咚”几声撞击,全程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云致回想今初的样子,生疏地摸了摸桃蛋的叶尖。
夸它:“做得很好。”
桃蛋吃惊,桃蛋一怔,桃蛋害羞地跳回今初身上,试图用衣领把自己四片叶子完全盖住。
今初完全没注意到桃蛋萌动的心思,只顾着盯着地上畸变蚁的尸体。
可惜地咕哝:“如果能带出去就好了。”
江哥之前讲过,蚁肉除了烤还有很多种做法呢。
看了一会,桃蛋突然从怀里跳下去,将自己的叶片放到其中一只畸变蚁的腹部比对。
随即不太满意地哼唧。
今初凑近看了看,说:“对耶,这只蚂蚁肚子的颜色好粉啊,跟比你只差一点点了。”
桃蛋更加不乐意,抗议地挥动叶片。
是差一点不是差一点点。
云致思忖几秒,“这些蚂蚁的腹部比其他部位坚硬,应该是畸变后的结果。”
“难不成还会有粉色的蚂蚁?”今初好奇又向往。
粉色蚂蚁的味道会是什么样的?
“到了主巢,也许就能知道了。”
庞大的巢穴内,一人一蘑菇外加一株多肉在废弃的巢室和通道内穿梭,时不时就会遇上畸变蚁。
桃蛋和云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解决畸变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每次这个时候,今初就会凑上去夸一夸云致,再和桃蛋一起感概一下蚁肉不能带出去的可惜。
这样的流程多走几遍,差不多就到主巢了。
透过岩壁,蚁巢脉络纵横,像一张细密而规整的网在眼前铺开。
无数畸变蚁在通道里有条不紊地穿行,各司其职,沉默有序地运转巢室。
几只身形稍小的蚂蚁在白色的蚁卵和幼虫间穿行,将口器中的粉色液体哺喂过去。
今初扒着岩壁,脑袋低下来,几乎是用气音说:“那是什么呀?好香啊。”
不同于之前通道内若有似无的残留香气,此刻靠近主巢,香气变得浓郁沁人,霸道地钻进鼻腔。
今初已经确定,香气来自于那种粉色的液体。
“蚁蜜。”
云致感受到精神域里白鹭传递出的情绪,明白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方哥他们也到附近了。”桃蛋传达完消息,今初在一块岩壁后面发现了他们。
为确保不泄露任何气息,云致用精神力将两人严丝合缝包裹住。
今初讲话时,精神力自然而然将喉咙细微的震颤一丝不苟反馈回来。
云致轻轻蹙了下眉,不是很适应这种感觉。
他定了定心神,凝结出一片细而薄的冰刃,将种子封裹在其中。
紧接着朝着主巢的方向投掷出去。
速度产生的高温让冰在中途融化,最后嵌入地面的只剩下一枚种子。
种子刚一坠地,瞬间便破土生根,粗壮的花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破土、疯长。
十根、百根……数不清的青绿花茎从地底喷涌而出,肆意蔓延,眨眼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面对入侵,畸变蚁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扑向海妖女狸藻,用颚齿疯狂撕咬,身体拼命冲撞。
漆黑的蚁群攀满了每一根花茎,顺着藤曼疯狂往上攀爬,试图将侵略者撕碎。
海妖女狸藻绽放开硕大的捕虫囊,花茎肆意挥舞、穿刺,将一只只畸变蚁牢牢束缚住,锋利的囊口瞬间收紧,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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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扭曲挣扎的身体。
粗壮的主茎不断砸落,横扫之处,成片的畸变蚁被击飞碾碎。
方知有自上而下看着这一幕,道:“异种进化后,就是麻烦。”
一直到现在这株海妖女狸藻才毫无保留展示出自己的实力,之前那些示弱、谈判都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们也并没有真的相信它。”江敛将目光投向主巢,“快出来了。”
驻守王室的蚁群倾巢而出,它们比外围畸变蚁更加狰狞强悍,漆黑坚硬的外骨骼隐隐透出粉,冷厉又诡艳。
锋利的颚齿将缠绕的花茎撕碎,狠狠撕咬向压制蚁群的茎叶。
与此同时,云致一跃而下,踩在层层交错的花茎上,径直深入蚁穴最核心的王室腹地。
今初挂在白鹭羽翼下,紧张兮兮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厮杀。
顺着幽深的通道向内穿行,宽敞而隐蔽的王室暴露于眼前。
方知有和江敛站在洞口,将精神体放出来。
小桃蛋两人从口袋钻出来,重新跳回莲座,叶片之间头一次分开这么远,桃蛋一时之间十分新奇。
方知有提唇道:“竟然真的有粉色蚂蚁。”
盘踞在巢穴正中心的蚁后臃肿庞大,巨大圆润的腹部蜷缩,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粉。
巢穴穹顶垂吊下一个个硕大的蜜囊,薄膜透明如蝉翼,内里包裹着粉润晶莹的蚁蜜,在黑暗巢穴里泛着微光。
整个王室内都弥漫着浓稠甘甜的气息。
今初大吸几口空气,胃里的青蛙立刻闹起来。
桃蛋同样兴奋躁动,这股香味从踏入小镇的第一天就一直吸引它,此刻它浑身上下叶片的每一个毛孔恨不得都舒张开。
嘤嘤嘤。
香香香。
蚁后的复眼早已退化近乎失明,但凭借气息仍在第一时间锁定住入侵者。
守卫在王室的精锐蚁群狂躁不安,巨颚大张,遵循蚁后的意志,朝着他们铺天盖地围杀过来。
云致几人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只畸变蚁斩于刀下。
黑豹和狐狸无视其他畸变蚁,径直冲向王室中央的蚁后。
蚁后愤怒地嘶吼一声,腹部收缩振动,释放出浓烈急促的信息素。
近卫蚁群立刻想要回援。
黑豹纵身而上,狐狸绕至另一侧,两只精神体同时攻击蚁后的腹部。
蚁后身形臃肿,行动不便,哪怕它外表极难突破,但两只精神体的攻击依旧让它疲于应对。
它腹部翻滚,将两只精神体甩出去。
今初坐在白鹭背上,看准时机将桃蛋扔出去,半空中桃蛋六枚叶片齐发,分别射向蚁后的胸节、腹部。
桃蛋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棱角,而没有棱角往往就意味着防御值max。
一时间,蚁后的胸腹位置赫然多出六处凹陷。
最后,桃蛋落在蚁后头颅上,狠狠踩了一下。
蚁后吃痛,失去理智,不断嘶吼摆动头颅,桃蛋叶片使劲薅住,努力不让自己摔下去,同时不断刺向蚁后的复眼。
纷至沓来的攻击让蚁后难以维持冷静,强烈的信息素让蚁群失去控制。
黑豹趁机袭向蚁后腹部凹陷的伤口,狐狸则从正面一尾巴抽向蚁后的复眼,另一只尾巴缠住桃蛋将它从蚁后头顶接下来。
两只精神体一左一右牵制住蚁后,截断它所有退路。
云致将刀刃从畸变蚁的腹部拔出,另一只畸变蚁扑咬上来,他不退反进踩上蚁背,借助虫身发力身形猛地跃起。
精神力层层覆盖住匕首,直至刀刃凝结出白色的霜花,自上而下将刀刃狠狠贯入蚁后的头颅。
9. 第 9 章
一声尖啸的嘶鸣贯入耳膜,蚁后臃肿庞大的身躯重重瘫倒下去。
维系秩序的枢纽轰然断裂,蚁群失去指令乱作一团,毫无章法地冲撞撕咬。
临死前蚁后不断挣扎,云致袖口上不可避免沾染上□□。
他蹩眉看着袖口,难以忍受这些污渍。
“这些蚁蜜好香啊,粉晶晶的真好看。”今初雀跃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他抬头望去,今初坐在白鹭背上,双手轻轻拢着一个蜜囊,粉润的微光映亮他的眼鼻。
他盯得很专注,眼睛心里都只装得下面前晶莹的蚁蜜。
“但我们怎么才能把它们摘下来呢?”今初忽然扭过头,朝着他们问。
“用匕首割吧。”
王室中的近卫蚁被解决得没剩几只,感受不到蚁后的存在,外围的蚁群迅速溃败,双方的厮杀已经步入尾声。
方知有眉眼透出几分懒散的倦怠,他难得有点犯烟瘾了。
只是香烟身价昂贵,也不适合在少年人面前抽。
今初指挥白鹭飞下来,云致将手中的刀递过去。
精神力刚从刀刃褪去不久,匕首触手冰冷,零星绽放着几朵霜花。
今初好奇地将匕首翻来覆去,刀身薄而窄,刀刃雪白,通体没有多余雕刻。
他抬起头,云致依旧在看他,今初心里隐秘地滋生出一点被物品主人抓包的窘迫。
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指使白鹭重新飞上去。
“好了好了,我们去割蜜囊吧。”
洁白的羽翼微微舒展,白鹭悬停在空中,今初握着匕首,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将蜜囊完整地割下来。
一次积攒好几个,直到白鹭背上放不下,今初就会让白鹭带着他飞下去。
来回飞了两三趟,一共收获了十六个蜜囊。
今初从白鹭背上爬下来,桃蛋跳进他怀里,累得叶片发蔫。
有气无力地嘤了两声,示意自己这次花了大功夫。
今初将它托在手心,手指了下蜜囊,冲桃蛋眨眼睛。
“你这次表现这么厉害,出去之后肯定第一个让你尝尝蚁蜜的味道。”
第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哪怕在植物小园桃蛋都没试过几次第一个。
闻言,桃蛋顿时精神抖擞地立起来,觉得自己精力充沛。
今初抬手将它托到肩膀上,桃蛋自觉转换阵地,叶片熟稔而亲昵地贴上今初脖颈。
“这些蜜囊怎么运出去?”江敛问。
激烈的厮杀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但呼吸并不急促。
方知有蹙眉思忖:“分批次搬,有点太麻烦了。”
他们现在最大的困扰,就是缺少能容纳蜜囊的容器。
要是卷心菜在,今初绝对不会有这个烦恼。
一片叶子将能把所有蜜囊兜走。
可没有卷心菜,外面不是还有一株异植吗。
今初慢吞吞抬头:“也许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王室外,畸变蚁残破的尸骸遍地横陈,绿色的□□浸透地面。
海妖女狸藻缓缓收拢藤曼,茎条沾染淡腥的汁液,花冠舒展,无声宣告厮杀的结果。
今初走过去,狐狸和黑豹一前一后跟着他。
“我们想和你做一次交易,用蚁蜜换你几根细藤可以吗?”
海妖女狸藻对他并不提防:“可以,但我不需要蚁蜜,你只需要给我一些你的菌丝。”
“但我的菌丝没剩多少了。”今初有些犹豫,“只能给你一小截,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对你的菌丝很感兴趣。”
它遇到过很多异种,进化出来的攻击方式,几乎都依靠锋利的爪牙器官、毒素。
今初是它遇见的第三种。
海妖女狸藻清楚他们要藤蔓的目的是什么,几根青绿的细藤钻出来。
交织缠绕在一起,灵活地编织出四个藤篮,其中一个上面还点缀着几朵淡紫色小花。
漂亮的大花篮被递到今初面前,今初也按照约定,催生出一小节雪白的菌丝。
剩下三个藤篮,等到云致走到今初身边,精神体们才带回王室。
对此,海妖女狸藻并不意外。
“其实我并不讨厌人类,你们不用这么防备我。”
今初还记得云致让他短时间内不要动用精神力的事,故意没有转达这句话。
没想到,云致忽然发问:“你对人类很了解。”语气算不上疑问。
“你们不是第一个踏足平原的人,很久前我遇到过另一个人类,他在平原住过一段时间。”
当时人类只把它当作一株普通的异植,每日观察、记录它的生长和畸变情况。
“从他嘴里,我第一次听到精神力进阶这个词。”
人类无法忍受独居的孤寂,向它倾诉所有事情。
它逐渐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思想,也学会了思考,之后它不断厮杀、吞噬其他异种,直到长到现在的样子。
云致问:“你还记得那个人的脸吗?”
能知道精神力进阶的人,一定是研究院的核心成员。
基地中任何一位研究人员都是极其宝贵的资源,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独自来到一处荒原。
海妖女狸藻缓缓抽动茎条,“植物跟人类不一样,我们只看重茎条的粗细、花苞的多少,并不会在意人类小小一张脸。”
整段话听下来就像听故事一样,今初迫不及待追问:
“那那个人类去哪儿了?”
“他死后我吸干了他的血肉,骨骸就埋在我的藤蔓下,你想看看吗。”
今初“啊”一声,干巴巴转述完这句话,云致垂下眼睫,“不必了。”
“走吧。”
回去的路上,桃蛋不愿意继续待在今初肩膀上,非要在篮子里和蚁蜜挤在一起。
今初不得不再三警告:“不准提前偷吃,要是不小心弄坏蜜囊,之后都别想吃到蚁蜜了。”
桃蛋答应得殷切,躺在花篮里一步三摇晃,叶片幸福地和蜜囊挤来挤去。
离开蚁穴时,天色透亮,漫无边际的青绿在晨光中起伏绵延,薄雾轻轻缭绕在平原上方,空气清冽而湿润。
经历一天一夜的搏斗,今初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
一爬上车就迷迷瞪瞪地钻进自己的生存囊,连其他人在商量什么都听不清,几乎刚躺下就坠入梦乡。
再次睁开眼,今初眼前一片粉。
直到生存囊颠了下,将睡得四仰八叉的桃蛋从脸上颠开。
今初恢复视力坐起来,发现车辆正在行驶中。
江敛在前方开车,没有时间做饭,方知有将今初的海豚碗递给他,里面装的是速食蔬菜汤。
“醒了,先喝点汤垫垫。”
今初脑子不太清醒,嘴已经顺利喝完好大几口汤。
“我是不是睡很久了?”
车窗外,天际被落日染成橘黄色,车辆飞速前行,暮色卷着原野往后倒退,昏黄光影流动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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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次在外耽搁的时间太久,打算全速返回基地。
“一个白天。”方知有临窗而坐,“快到基地了,聊聊这次收获的分配问题吧。”
“十六个蜜囊,四个人加上桃蛋每人分三个,多的一个给小今,都没问题吧?”
云致坐在他对面,没有开口,这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结果。
今初听完愣了下,并没有因为多分到一个而高兴。
他心里想得格外清楚,其他人都是一个整体,只有他不是,所以才被区别对待。
多出来的蜜囊就像道分界线一样,将他和其他人分隔开。
哪怕这么多天他们同吃同住,好像亲密无间,但事实上一到基地,他们就要分道扬镳。
蘑菇越想越郁闷,难受得想要瘪嘴,抬头就撞进方知有笑吟吟的眼睛里。
对视的瞬间,心口的闷堵一松,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感漫开。
对待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真的会舍得直接把一整个蜜囊送出去吗?
换作是一株认识不久的植物,今初绝对舍不得。
今初犹犹豫豫地试探:“我不要,我们一起平分不好吗?”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觉得我们每天待在一起挺好的,要是以后能天天见面就好了……”
云致合上书扉,“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要不喜欢也可以不分。”
方知有眉梢微扬:“小今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不是一个队里的吗?今后出任务,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够吗?”
今初被两个人盯着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被捉弄了。
眉毛跳起来质问:“你们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云致侧过头微微弯唇,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一个人会连眉毛都如此生动。
难过眉毛会蹩下去,高兴会跳起来,生气更是蹦老高。
今初生了一会闷气很快又高兴起来,刚才方哥的意思分明就是答应他加入队伍了。
他再也不用在这个世界开启单人模式了。
嘴里乱七八糟地哼了一会歌,蘑菇的注意力被云致手中的书籍吸引。
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烫金的纹路上,说不出的吸引他。
他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大方块上全是小方块,有什么好看的?
“《植物学》。”云致托书的手朝他倾斜,方便他翻看。
“我母亲是一位杰出的植物学家,这本书就是她写的。”
今初翻了几页,发现有一页上面有图,颜色鲜艳地画着一株他从没见过的植物。
于是好奇问:“这是什么?”
云致一顿,默然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钟,指着书页上方最大的几个黑体字。
“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什么嘛?”今初凑近看了看,“这些小方块有什么好认的嘛。”
“哦,这些线条歪的方向不一样。”
云致好几秒钟都没讲话。
今初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到下一页。
方知有清楚来龙去脉,又诧异又好笑:“没想到当年扫盲运动还漏了一个,真是不容易。”
云致将书关上,差点夹到蘑菇的手指。
蘑菇不高兴看过去,没想到云致也严肃地看着他:“你会数数吗?”
“数数?”今初学着他的样子把眉毛蹙起来,“那是什么?”
“我只会睡觉、喝水、吃饭、晒太阳。”
做植物的都这样。
10. 第 10 章
从云致和方知有两人欲言又止的神情,今初意识到不会数数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他担心自己的身份会露馅,决定拉着桃蛋一起挡包。
“桃蛋也不会数数,我住的地方大家都不会数数,一点也不稀奇。”
整个植物小园挑不出一株有文化的植物,大家在商城下单看的不是数字的大小,而是数字的长短。
今初试图蒙混过关,正好桃蛋醒了,立刻将还在伸叶片懒腰的桃蛋抓过来放到书上。
指着封面“植物学”三个大字,问:“桃蛋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桃蛋舒舒服服睡了个饱觉,原本粉嫩的叶片色泽愈发娇艳通透,弯下叶片懒懒散散地一瞧。
然后胸有成竹地嘤嘤两声。
坏虫子啃的疤,蟹爪兰身上也有两个。
今初大舒一口气,桃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云致垂眸看一眼他手中拿反的书,一大一小两个文盲在书后还在嘀嘀咕咕讲些什么。
他目光落在封面上倒过来的“植物学”三个字上,想起他母亲虞向晚曾说过的一句话。
“文字、名字都是后人加上去的,植物真正的样子,只长在枝叶里。”
那人呢,人真正的样子又长在哪里?
“你们想学认字吗?我可以教你们。”
云致问这句话时,今初它们早已经撩开书,正盯着方知有往水杯里挤蚁蜜。
粉润晶莹的蚁蜜在水中化开,整杯水都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粉。
香甜的气味勾得桃蛋按耐不住,叶片一个劲地往杯口凑,被今初三番五次拨下去。
闻言,今初一愣,“认字?”
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事情,也完全不清楚这其中的意味。
“在基地生活,不认识字总是不方便的。”方知有伸手将差点整株掉进去的桃蛋薅起来,顺便捏几下叶片。
被迫远离桃花源地的桃蛋,沮丧又失落,干脆瘫倒在掌心一动不动。
植物向来顺应天气,出太阳就吸收光照,下雨就补充水分。
到了新环境,自然也要融入新生活。
今初想通了,“我要学。”
桃蛋顶着“第一个”的名头,最后还是被捞回去,心满意足喝到了第一口蜜水。
水杯里留了一半蜜水,让桃蛋能够称心如意地泡进去,剩下的全部被倒进今初的海豚碗里。
方知有:“蚁蜜对精神力恢复有好处,你尝尝。”
今初一股脑说完感谢的话,然后才把甜滋滋的蜜水灌下去。
蘑菇眯起眼睛,好舒服啊,这种感觉比之前吃蚁肉的时候要明显得多。
暖意缓缓漫延四肢百骸,紧绷疲惫感尽数消融,身体仿佛从里到外做了spa。
说不定再多喝几次蚁蜜,他就可以催生出足够多的菌丝,很快就能和小园里的其他植物见面了。
今初兴冲冲将剩下的蜜水几口喝完,然后搬出两个大白花盆,一次性催生出所有菌丝埋进泥土里。
再将荷包里绿巨人和剑兰的种子分别种下去。
桃蛋喝得太饱,一蹦一蹦过来时,几乎能听到水晃荡的声音。
它看了眼两个大花盆没吭声,心里却在默默比较自己的新花盆会是什么样子。
方知有将蜜水吞下去,感受到体内精神力在缓慢增长,睁开眼睛。
“蚁蜜中的畸变因子浓度很高。”
针对这场全球畸变,无数理论推翻又被重建。
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物种畸变是由畸变因子引起的,畸变因子的多少也决定了畸变的程度。
直到现在,人类仍旧无法下定结论,畸变因子的积累到底是好是坏。
畸变的尽头是进化,还是灭亡,也无人知晓。
起码到现在,没有人类的精神力真正到达那个极点。
云致心思放在启蒙教材的编订,对此并不怎么在意:“没有我们体内高。”
方知有笑了笑,将蜜水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云致拿出手写的字母表,尝试从拼音开始教。
在桃蛋被揪住叶片拎到课本上时,它才反应过来当时云致说的是“你们”。
这个“们”竟然指的是它。
桃蛋立刻举叶片反对,云致按住叶片,停下讲解。
“是刚才那个字母没听懂吗?没关系,我再讲一遍。”
云里雾里听了好几遍,桃蛋叶子都举酸了,今初还是不肯帮忙翻译。
桃蛋看出今初就是坏心眼地想要自己留下来陪他,只能认命地开始学“abcd,阿伯茨的”。
蘑菇也是头一次体会到学习的痛苦,同样为自己轻率答应而后悔。
厌学之心宛如野草春风吹又生,更可恨的是每堂课后面,还跟着随堂小测验。
听写!!
介于今初还不会握笔,云致将26个字母写出来,今初只需要圈出来是哪一个。
桃蛋就更简单,只需要在字母表上跳一下就行了。
为防止他们厌学之心太重,每选对一个,云致就会夸一句。
蘑菇运气很好,前两个字母都蒙对了。
阳光透映在云致脸上,肤色冷白干净,长而纤细的睫毛投下淡淡浅影。
他一抬眼,睫毛阴影也跟着动,“很棒。”
蘑菇大受鼓舞,听写继续。
试探性地又指了一个字母,今初觑着云致的神色,“这个?”
云致没讲话,那就是选错了。
今初换了一个蒙:“那这个棒不棒?”
云致依旧没开口,今初有点着急了,“这个还不棒!这个棒?这个再不棒,就只有这个棒了。”
云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今初大脑空空,题全靠蒙的事实就这样暴露了。
桃蛋的学习情况就更加糟糕,它始终认为那些字母都跟它长得差不多。
O是桃蛋的叶子,C是被虫啃了一口的叶子。
差生并不令人头疼,冥顽不灵的差生才令人头疼。
瞄着云致没什么变化的神色,蘑菇倍感羞愧,低下头为自己辩白。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记了,真的,但总是记不住。”
蘑菇的脑袋里全是菌丝,这不能怪他。
云致放下笔,忽然说:“如果你们能在回到基地前,背完26个字母,就能有冰淇淋吃。”
“冰淇淋?”今初精神一振,“那是什么?”
“是基地所有小孩都无法拒绝的东西。”方知有靠近,将今初没蒙对的字母圈出来。
“你一定会喜欢。”
短短几个字让今初心驰神往,变得不怕苦不怕累,捧起纸就开始“a bo ci de”地念起来。
顺便推了推没动的桃蛋,“快点学,要是你后面没背完,我可不会把冰淇淋分给你。”
今日的教学任务结束,云致重新翻开书页,这次他读的是一本诗集。
耳边一直环绕着26个字母,念着念着他听到今初开始哼起来。
他忍了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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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蹙眉问:“你不是要认真背吗?”
“我在认真背啊。”今初继续展示哼字母,“你不觉得这样就像唱歌一样,更好记吗?”
云致不再讲话,一篇诗集没读完又停下了。
“你最后一个字母读错了。”
“哦哦。”今初点头如捣蒜,随即又恼羞成怒起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书。”
云致彻底不讲话了。
轮到方知有开车,他将驾驶位上的江敛换下来,今初正好背得口干舌燥,咕咚喝完一大杯蜜水。
桃蛋见状,不管自己到底记得几个字母,立刻也闹着要喝。
今初斜睨着它不肯答应:“你两个字母记得了吗,就要喝?”
江敛在前方开车时将事情听得一清二楚,弯腰捞起桃蛋,重新将字母表翻开。
“先背两个,我教你。”
桃蛋窝在江敛怀里,鼓鼓热热的胸肌贴着它,胸腔随着声带微微振动。
它瞧瞧自己圆滚滚的叶片,再看看江敛的胸膛,忽然往胸肌中间挤了挤,听着人类低沉的声线问。
“第一个字母记住了吗?”
桃蛋嘤嘤,今初果然没有骗它,肥就是夸它好看的意思。
夜幕低垂,风贴着车窗刮过,远处零星飘起几点萤光。
今初学以致用,扒着玻璃窗数外面有几只萤火虫。
数完扭头一看,右手边有本摊开的书籍。
书页上空落落的,只简短地印着一句话。
“一切是秩序和美,华丽、宁静与享乐。”
云致读出来,告诉他,“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华丽?”今初重复一遍,又是一个从没听过的新鲜词。
“精致的衣服、鲜艳的饰品,都可以是华丽。”
今初“哦”一声,转头继续盯着车窗外流动的微光。
那基地呢?基地是什么样子的?是华丽的还是普普通通的?
今初觉得今天问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于是没有再开口。
重甲车疾驰在平原上,视野尽头一座通体银白的巨型升降梯直通云层,外围环绕一圈封闭式前沿补给枢纽。
能源带灯冰冷透亮,一座流线型浮空云中基地悬于天幕之上。
这是目前为止,人类最大的幸存基地——“白穹”。
原本今初终于磕磕绊绊将26个字母背完,一直惦记自己即将到嘴的冰淇淋。
但等到真正到达“白穹”之下时,那点心思顿时就荡然无存了。
人类和异种完全就是两个阵营,万一桃蛋没有藏好,万一他的身份暴露了……
今初从车窗收回视线,回过头忧心忡忡地问:“基地会不会发现桃蛋啊,怎么才能藏起来?”
巨大的合金舱门完全敞开,冷白灯光直射下来,重甲车径直驶入巨型垂直升降舱。
升降舱随着通天钢柱匀速升空,穿过层层云雾,脚下荒芜平原渐渐远去。
“基地并没有严令禁绝异种的存在。”
方知有话音刚落,四周细微的失重感消散,一道电子合成音开始播报。
“欢迎归来,基地已同步你的生命特征。”
合金舱门向两侧缓缓敞开,今初半信半疑地望向舱门外,目光一愣。
一株巨型垂丝茉莉直冲穹顶,漫天垂落的洁白花穗自上而下铺满整片空间,微光顺着花条层层流淌。
一眼望去,十分震撼。
“这株畸变的垂丝茉莉,是白穹的数据中枢。”云致道。
11. 第 11 章
这是今初的漆皮小皮鞋第一次踏上人类的生活区。
基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圆形露天广场,以广场的垂丝茉莉为中心,呈同心环状向外扩展,悬浮步道和云梯交错纵横,连接行政区、科研区以及最外围的生活区。
桃蛋老老实实立在今初肩头,一动不动像个小手办。
今初仰起头,洁白的花萼整朵整朵像停栖的白蝴蝶,他伸出手指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这株茉莉好奇怪啊。”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连野区最普通的畸变植物都会传递简单的喜怒。
“它是第一株接受人类改造的异植,每一朵花序对应一个运算单元,通过花茎汇聚所有信号,进行解码、运算和指令分发,植物表皮下是无数根光纤。”
今初心疼地皱起眉毛,“那它一定很疼吧。”
这个问题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深究过,方知有道:“人类只知道它是自愿的。”
今初似懂非懂,问:“我们就住在这些白房子里吗?”
“你还没有居民证,先让云致带你去登记处登记信息,我和江敛去交接任务。”
方知有指向居民区,“晚上我们公寓楼见。”
今初对基地一点不了解,亦步亦趋地跟在云致身后。
云致一侧身,蘑菇险些一头栽进他怀里。
云致扶住他胳膊,“……不用跟这么紧。”
“我没有着急,是你走得太快了,我怕跟不上你才撞上的。”
今初睫毛一个劲地扇动,在对方的注视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承认:“好吧,我是有点紧张,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
蘑菇再臭屁,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可能第一眼就把所有人迷住。
云致很早就知道症结所在,“你腿上的绷带忘记拆了。”
当初用来遮掩腿上异常的绷带,在几天时间内已经变得不伦不类且要掉不掉。
今初“啊”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腿,“那我现在像什么样子?”
大概像某个园区幸存的流浪星期五。
云致能预料到这句话说出来今初多半要闹,他不动声色道。
“我们要赶时间快一点过去,登记处六点钟就下班了。”
虽然今初还是很在意自己的ootd,但相比之下还是居民证更重要一点,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一走进登记处,上前接待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青年。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向宁努力不让自己讲话磕绊。
“我需要一个居民证。”今初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向宁的领结上。
“你的领结真好看,我也有一个。”
上面还有红色的波点,可惜在植物小园里带不过来。
“……谢谢,你的领结也很……”但今初并没有领结,向宁舌头打结,“我是说,你的衬衣也很特别。”
抬头对视上今初,他的脸瞬间红透了一半。
虽然这位客人拿绷带当嘻哈裤穿,但无可否认的是他有一张漂亮的脸。
正当他思绪乱飞,抬头看见一旁的云致,脸更是红了个彻底。
今初奇怪地瞅他一眼,不懂就问:“他为什么变得像一颗立正站好的红番茄。”
“……”
云致:“不要这样讲别人。”
“我没讲别人啊。”今初不理解,“我讲的是他。”
他手指向向宁,此刻向宁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应该是快要烧起来了。
“对不起,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所以有些紧张。”他强装镇定地点头,“登记办理处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转过头,他立刻绝望地闭上眼睛。
不要让I人和E人讲这些啊!!
办理居住证需要填一张表,今初不识字,只能由云致代笔。
笔尖停在姓名那一栏,云致问:“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今初的今,今初的初啊。”蘑菇也奇怪地瞅他一样,“第一天方哥不是问过我了吗?”
云致冷静地落笔写下“今初”两个字,跟文盲计较这些是他的错。
“年龄。”
“年龄?年龄我不知道,这个表为什么总要问我一些我不知道的问题。”
今初皱起眉毛,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向宁在一旁目睹一切,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望向今初。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漂亮的人脑子却不好。
白穹规定20岁成年,云致在年龄那一栏填上“19”,然后将前面的基础信息全部略过。
最后在“是否携带异种”的方框里,勾选上“是”,将表还给向宁。
“就填这些。”
针对特殊人群,白穹规定稍显宽容,并不一定要收录所有身份信息。
向宁一脸“我十分理解”的表情,将表收起来,在看到上面“携带异种”的选项时稍显诧异。
目光投向今初肩膀上立着的桃蛋,脸上的诧异就更明显了。
好肥的多肉,迟早得给人踩成高低肩吧……
桃蛋毫不胆怯地挥动叶片打招呼。
嘤。
红番茄。
向宁故作平静地收回目光。
E人的植物果然也是E植。
居民证上需要有临期的照片,今初没有,就只能现场拍。
头一次面对镜头,今初坐在小板凳上,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云致。
云致:“别看我,看镜头。”
于是今初重新看向镜头,标准笑露出一点牙花,十根手指紧紧扣在板凳上。
蘑菇的第一张证件照就这样新鲜出炉。
为便于管理,异种同样需要拍照,桃蛋被搬到照相机前时,不用人指挥就极力舒展自己的每一片叶片。
摄像机后面的工作人员笑了一声,桃蛋更加受到鼓舞恨不得全方位展示自己。
向宁忍笑忍得难受,“最后一步,新注册的居民需要一位担保人。”
这也是为什么白穹不强制登记所有身份信息的原因。
当旧的秩序崩塌,团体格局显得更为牢固。
他目光看向云致,“请问是?”
果不其然,云致回答:“是我,我为他担保。”
他将自己的居民证递过去,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姓名。
向宁看到他证件上的居民等级时,目光立刻变得热切。
惊叹道:“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居民等级竟然这么高,真是太厉害了。”
“居民等级?那是什么?”今初就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对于他的提问云致并不意外。
“是……”
“是依靠兑换点来划分的,兑换点越多,居民等级就越高。”
向宁闭上张到一半的嘴,等待客人解释完,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活泛。
这两位客人会是什么关系?根据居民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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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信息,两个人是邻里。
“那我的居民等级是多少呢?”今初问。
云致思考两秒钟,“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为防止他继续问下去,他先一步说:“办好了,走吧。”
于是伴随居民证,一起送到今初手中的,还有一份《白穹居民守则》。
一翻开,尽是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今初问:“写得什么?”
云致:“你和桃蛋需要遵守的规则。”
它也要遵守?桃蛋巴拉开叶片,凑近也试图做阅读理解。
“你后面会慢慢了解,我先带你去购买生活物资。”
白穹提供的住宿只配备基础家具,大多数东西都需要自己购买。
床单、被罩、沐浴露,今初连拖鞋都要选漂亮的,最后还看上一条印有小鱼的蓝色窗帘。
云致估算了下总价,拦住他:“别买了。”
“为什么?”今初回头看他,“不是你说的窗户上要挂窗帘的吗?”
“……如果你一定要买,换一个。”云致跟他解释,“这条太贵了,你负担不起。”
“可其他的窗帘我都不喜欢啊。”今初也认认真真跟他解释,“不喜欢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买回去呢?”
两人僵持几秒,最后云致先一步松开手,“付款时你别后悔。”
“请出示居民证付款。”
今初将居民证放到自动收款机的凹槽中,然后看着收款机将他的证件吞下去。
“滴”红灯亮起,收款机吐出居民证。
“兑换点余额不足。”
今初吃惊地瞪大眼,怎么回事,怎么会余额不足?
光屏上的数字串还没有他在植物小园的商城内,随手买的一顶小礼帽的数字长呢。
怎么就会余额不足呢?
他紧张地向身边人寻求帮助,“怎么回事,这个机器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坏掉。”云致将他的居民证收起来,“你居民证上的兑换点就是零,并且你还有房租要付。”
“白穹会给新居民一个过渡时间,但只有一个月,所以你下一个月要付两个月的房租。”
今初扭头看一眼光屏上显示的数字,终于意识到那是他的负债。
他没有被桃蛋压垮,却被沉甸甸的负债压垮了。
蘑菇当务之急是要脱贫。
就在这个时候,收款机上忽然“铛”一声放下一个粉白粉白的陶瓷花盆。
收款机自动扫描款项,桃蛋守在一边确保自己的新花盆被扫描成功,才心满意足地跳回今初肩头。
刚蹦到一半,就被今初的手拦截。
今初眼睁睁看着光屏上的数字突破四位,不可置信一个花盆能卖这么贵。
“……你挑花盆就不能挑便宜点的吗?非要选这个最贵的!!”今初越想越气,“贵就算了,还丑!”
桃蛋叶片摊开,任兑换点流走。
它和今初最开始的态度如出一辙,都觉得不贵,那么短一截数字,能花几个兑换点?
桃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给今初气得半死。
云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败家子拌了一会嘴,才用自己的居民证结清账单。
今初又感动又羞愧,“老是让你帮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一个人提两袋。”云致将两个购物袋举到他面前。
今初眨眼睛:“……你还是帮我提一袋好不好?”
12. 第 12 章
傍晚,众人聚在方知有房间。
今初对一盏苏式流苏灯格外感兴趣,长长的宝石链子,灯罩裁成半透的米白绢纱。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浓烈辛辣的香味占据。
铜锅鲜红的汤底咕噜翻涌,热气袅袅漫开,脆绿的青菜和鲜嫩的肉片一起翻滚。
“这是什么啊?”
今初殷勤地跑去端菜,向主厨江敛打探。
方知有递给他一双筷子,“火锅,喜欢吃什么就往里烫。”
桃蛋早早地跳上桌给自己占据一个绝佳位置,六片叶子极力往锅里伸,势必要独享大半个锅的香气。
没想到叶片一紧,整株多肉被江敛揪住,提起来远离铜锅。
“你是植物,人类的食物对你无益。”
今初无视桃蛋的求助,一个肉丸戳了好几次才戳起来。
方知有知道他筷子用得还不太熟稔,用漏勺教他怎么盛菜。
今初终于有功夫搭理它,“你又不是人,闻闻香味得了,抱着你的花盆回去睡觉吧。”
桃蛋还想抗议,举起的叶片被江敛轻描淡写按下去。
“等会给你浇营养液。”
营养液?作为一株野蛮生长的多肉,这是桃蛋从来没有听过的高端产品。
它半信半疑、犹犹豫豫地跳进自己的新花盆中,为自己不能反抗恶势力而心酸。
今晚今初第一次吃到火锅,仅仅只用了0.1秒钟就爱上了。
毛肚脆嫩、笋片爽口,肉片裹着红油麻辣鲜香,今初被辣得嘴巴鲜红,但筷子依旧在努力和一个牛肉丸作斗争。
实在辣狠了,他就去抓旁边一盘黄橙橙的小番茄吃。
“好辣好辣,但是也好香好香。”
甜的蘑菇喜欢吃,冰冰凉凉的也喜欢,咸辣口的还是喜欢。
总结下来,就没有蘑菇不喜欢吃的。
江敛坐在对面,道:“锅底是你方哥炒的,他很能吃辣,一般人都比不过他。”
方知有见今初辣得泪花都出来了,噙笑道:
“这可不能怪我,我辣椒已经少放一半了,毕竟云致也不能吃辣,再说没有辣椒还叫什么火锅呢。”
今初扭过脑袋去看坐在身旁的人。
云致从头到尾就没动过几筷子,哪怕神色还是一贯淡然平和,但唇瓣颜色已经深了好几个度。
今初立刻嘲笑:“你的嘴巴好红。”
云致淡淡反击:“没你的脸红。”
一句话绊来绊去,晚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吃完饭,照例是两个人洗碗,如今蘑菇已经能熟稔地掌握清洁剂的用量了。
桃蛋如愿泡在营养液里,和它心爱的花盆来了一个月光浴。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今初系着围腰,对着玻璃照了照自己。
十分满意地点头,等他挣到兑换点也给自己买一条漂亮的围裙。
“这个送给你。”方知有把一个黑子小匣子一样的东西递给今初。
“这是什么?”今初捣鼓了下,手指不知道按到哪里,屏幕亮起来露出一个小光标。
“通讯器,用来联络的。”方知有说,“你可以慢慢研究,有不懂的功能再问我们。”
今初犹犹豫豫,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不当家不知道油米贵的蘑菇了。
每一个兑换点他都要抠抠搜搜地用,“可是这个应该很贵的吧?我都没有礼物送给你们。”
他如今能一次性分化出六根菌丝了,比之前多两根,但这几天已经被他全部用光了。
而且老是送菌丝,也没有新意。
“是嘛。”方知有手臂勾住今初,将按进自己怀里,“那不得给我留下来打黑工啊。”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望过去,今初被自己的发丝蹭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得眼睛湿润。
连同眉毛眼睛一起弯起来,睫毛抖动。
像一株极有生命力的植物,云致想,用植物形容或许不太准确。
总之,是那种圆圆的,饱和度很高的某种东西。
今初得到了通讯器,就像得到了新玩具,一会的功夫就把最基础的几个功能捣鼓透了。
他拿着通讯器挨个将人加一遍,轮到云致的时候,凑近指挥道:“你帮我把备注填上去。”
“这一个是方哥,这一个是江哥,然后是你的。”蘑菇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你拼音不是已经学完了,自己拼。”
“不行的。”蘑菇脸皱起来,“它们长得不一样。”
大写和小写的区别。云致平静地想,那为什么不第一个加他?
反正所有的备注都需要他来填。
备注完,通讯器又回到今初手中。
他在上面发现了一个消除方块的小游戏,很快乐此不疲地沉迷进去。
今初一口气打通前五关,卡在了第六关,怎么也过不去。
他跟自己较劲,端起水一口气灌了好几口,忽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冰块、冰块!”
云致不明所以,“冰块是我放进去的。”
每个人的水杯中,他都放了几块冰块。
“冰块、有颜色。”今初咯吱咯吱嚼碎冰块咽下去,“我看见了,冰块是彩色的。”
“你怎么看见的?”方知有微微蹩眉,“冰块又怎么会是彩色的?”
“我不知道。”今初回忆刚才的景象。
“冰块一到我嘴巴里,我脑子里自动就出现了很多五彩斑斓的光点,它们凑在一起,朝着不同方向转动。”
冰块,光点。
江敛听完,忽然从起身从冰箱里取出几方冰块,“你再试试这个。”
今初乖乖把冰块含进嘴里,过了几秒钟,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我看不见。”
这一次的冰块就是冰块,只在他嘴巴里,而没有出现在脑海中。
方知有明白什么,和江敛一同看向云致。
云致神色微变:“那几方冰块是我用精神力凝结出来的。”
他的精神力一直很特殊,能够驱动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
他自己包括研究院都认为,这是对精神力的控制达到一定精确程度的结果。
但精神力又怎么会和不知名的彩色光子联系到一起?
方知有:“你能看清那些光子的具体形状吗?”
今初再次往嘴巴里放了一块冰块,然后摇摇头:“不能,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
“那光子的行动轨迹呢?”云致抬眼。
他毕竟是最熟悉自己精神力的人,假设所有光子的结构都一样,那关键点会不会在行动轨迹上?
今初含着新的冰块,闭上眼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番,“它们……都在转……转得好快,我头都要晕了。”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他身上。
“欸?”他忽然睁开眼睛,“那些光点转的方向不会变,往左转的就一直往左转,往右转的就一直往右转。”
“彩色光子始终按照固定的行动轨迹运转。”方知有蹙眉,“精神力……”
“可能是畸变因子。”云致口吻冷静。
他虽然用了“可能”,但语气完全笃定。
江敛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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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个想法。”
方知有同样没有反驳,以他们对精神力的了解,体内的畸变因子浓度越高,精神力就越强大。
两者的联系是显而易见的,但从没有人将两者等同起来。
其中最大的阻碍,就是人类从始至终都没有窥见过畸变因子的形状,更别提还有行动轨迹。
甚至一度以为,畸变因子只是一种理想模型。
但如今,有人将畸变因子的样子大致描述出来了,甚至还包括它们的行动轨迹。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桃蛋在窗台的花盆里舒适地翻了个身。
忽然,今初脸皱巴巴地“啊”了一声,几人同时看向他。
“怎么了?”云致蹙起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刚才发现其实我手碰到冰块,也可以看到光点。”
云致的眉尖并未舒展,“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的嘴巴被冻得好冰。”今初张开嘴,朝他“哈”了一口白气。
“你看。”
“……”
云致侧过头,继续谈论畸变因子,“他的精神力很特别,不具备攻击性,在某些方面却独具优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能和畸变植物交流、皮肤在野区不会受伤,甚至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畸变因子,真的还能用“特别”形容吗?
方知有双手抱臂,在灯下腰细腿长,“只可惜蚁蜜没剩多少了,不然可以全喂给小今。”
自精神力出现的那一刻,人类就无法停下对它的探索。
而今初,是目前为止出现的唯一变量。
云致:“我会去研究院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对畸变因子的研究怎么样了。”
江敛:“注意些,不要让那群人抓住端倪了。”
白穹最理性与智慧的峰极,半年前被爆出用活体进行试验。
云致颔首,“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他连盆带多肉端起来,领着蘑菇往外走。
离开前,今初还是没有忍住,给那盏台灯的流苏编了辫子。
一直到房间门口,今初依旧沉迷于方块小游戏中。
云致看着他乌黑的后脑勺,衣领下伸出的一节脖颈,宛如嫩生生的白香蒲。
“我就在你隔壁,有事敲门。”
今初脚抵开门,两只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整个人直突突地走进去。
那声“嗯”敷衍得还没飘多远,就消散在空气中。
早知道如此,在方知有他们送通讯器时,他就应该阻止。
房间里乱糟糟地堆着白天买的东西,今初无心收拾,往窗下两个大白花盆滴了几滴蚁蜜。
接着就扑进被窝,一门心思地玩消方块。
桃蛋对着五颜六色的方块同样十分感兴趣,趴在屏幕旁,叶片帮着今初一起划。
一蘑菇一多肉,在入住白穹的第一晚,就熬起了大夜。
凌晨两点半,蘑菇开发出了通讯器的新功能。
然后,云致就收到一条语音短讯。
通讯器那头,蘑菇用小小声喊:“你睡着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收到回讯,今初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睡着了吗?”
两秒钟后,今初开心地点开语音条。
“你知不知道,发短讯要花费兑换点?”
今初半信半疑地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嫌我烦,所以在骗我?”
“叮。”回讯。
“一条短讯一个兑换点,月底发账单。”
蘑菇彻底安静了。
13. 第 13 章
“今日晴,阳光充足,请注意防晒。”
今初是被一阵摔碰声吵醒的,他迷迷瞪瞪坐起来,瞪着乱糟糟的房间。
两只大白花盆一只歪在地上,一只滚进桌子底下,空购物袋被风吹得在房间里滚来滚去,像白色鼓风机。
窗户底下,两株植物打得正激烈。
绿巨人用叶片死死护着身下的东西,同时分出几片叶子扇向压顶的剑兰,剑兰抵住叶柄寸步不让,伸出叶刺又快又急地刺向绿巨人。
一圆一尖互相较劲,一路从花盆推搡打架到窗户底下,桌椅歪斜,摆件七零八落。
今初深吸一口气,跳下床:“干什么呢?!”
绿巨人和剑兰的动作同时一僵,但谁都没有先松开叶片。
两秒钟后绿巨人暗戳戳拽了一把,剑兰立刻反击,两株植物同时在地上翻了个滚。
今初光着脚四处找了一圈,才发现它们扯来扯去争抢的东西正是自己的拖鞋。
一手扯起一株植物分开,今初看着自己被压得扁扁的毛绒史莱姆拖鞋,大怒道:“你们抢我的拖鞋干嘛?!”
绿巨人在植物小园里向来位列最不听话植物榜的第一名,脸皮跟叶片一样厚,早已经雷打不动。
而剑兰虽然也跟蟹爪兰勇争第二名,但它打完架向来是最心虚的那一个。
都怪绿巨人!
明明它从花盆中醒来没有要打架,偏偏那株蠢绿巨人比完花盆的颜色,比大小。
它都忍了,结果绿巨人不依不挠顶着绿色的长毛拖鞋过来炫耀,还暗戳戳地推倒它的花盆。
剑兰叶刺一伸,结果自然是打起来了。
“你们还把我的拖鞋套到身上?”今初气得一个蘑菇头两个大。
剑兰收起尖利的叶刺,蹦到今初脚边,露出自己粉嫩的花苞,大有行贿法官的意思。
但今初踩着扁扁的绿史莱姆,铁面无私:“求饶也晚了,你们这周的小红花通通被扣掉了。”
小红花可以兑换包括小花绳在内的各种奖励,连不为所动的绿巨人都悄悄动了下叶片。
瞄到差点被卷到地面的窗帘,再想到窗帘昂贵的身价,今初简直又生气又心疼。
“你们要是再在房间里打架把东西弄坏,我就把你们连草带盆一起丢出去!”
绿巨人闻言,叶片明显大幅度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挪过来。
叶片截住一直跑老跑去的购物袋,正准备老老实实收拾房间。
一株粉色身影宛如炮弹般砸过来,绿巨人顿时卷着购物袋一起“啪”地摔下桌底。
刚睡醒的桃蛋挥着叶片,气势汹汹地立在自己歪倒的花盆边。
嘤嘤。我的花盆由我守护!
蘑菇气得头顶缓缓冒出烟,忽然一愣:“欸?桃蛋你有七片叶子了?”
鸡飞狗跳的一个早上,今初终于带着三株植物出门了。
昨天大家就约好了要在食堂吃早饭,今初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出门。
时间紧,连今日的ootd都只在镜子前欣赏了两遍。
桃蛋照例占据今初肩膀的位置,绿巨人和剑兰体型不小,自食其力扒着今初的手臂和后背。
椭圆形的叶片围着今初脖颈一圈,像绿蜥蜴的脖围。
一路上,步履匆匆的行人都忍不住投来目光。
这是什么原始生态风?
好不容易到达食堂,今初一把将背后的绿巨人扒拉下来扔在桌上,剑兰和桃蛋也同样乖乖跳下来。
桌面震了又震,碗里的豆浆洒出来一点。
今初立即道歉:“对不起啊,忘记它们很重了。”
几株异植一动不动,谁都不敢再惹今初生气。
方知有目光扫向从未见过的绿巨人和剑兰,稍显诧异。
一夜过去,怎么又冒出两株新的异植来?
“这也是你养的植物吗?”
今初点头,“我还养了很多其他植物,只不过现在你们还看不到。”
云致一早就推测出今初的精神力和异植有关,可能是强化。
但现在,用“强化”来形容或许不太准确,没有哪株异植会心甘情愿被人类差使。
但更不可能是“控制”。
看一眼悄咪咪往今初身上贴的剑兰,云致中断思绪。
“小今真的蛮有养植物的天赋的。”方知有轻笑着揪了下绿巨人肥厚的叶片,“养得都很好。”
绿巨人不为所动,剑兰对人类倒是挺好奇,于是主动伸出一根半嫩不嫩的叶刺戳了一下方知有的手指。
方知有眉眼微挑,配合地发出一声吃痛的“嘶”。
剑兰立刻大受鼓舞,蹦到江敛面前,同样用叶刺扎了下他的手臂。
江敛面色沉静地蹩了下眉,似乎感受到了点痛意。
轮到最后一个,剑兰看着冷冷淡淡的人类,心里估摸着对方的脾气,伸出的叶刺要刺不刺。
云致低头看他一眼,主动伸出食指,剑兰立刻扎上去,花穗心满意足地摇晃。
人类,通通拜倒在它剑兰大王的叶刺之下吧!
轮到桃蛋了,它将自己新生的、娇嫩的第七枚叶片在每个人面前挨个举一遍。
顺理成章收获三句不同风格的夸赞。
方知有:“很肥。”
江敛:“挺争气,今天的营养液加倍。”
云致:“不错。”
白穹的数据库中,有很多关于植物养护的资料。
江敛查过怎么科学养护后,购置了一大批营养液,并禁止桃蛋再靠近人类的食物。
云致从贩卖机前回来,手里拿着一筒冰淇淋,兑现承诺。
“尝尝味道,早上不要吃太多冰的。”
正埋头在米糕烧卖花卷豆浆铜锣烧中的今初一顿,抬起脑袋眼睛慢慢放光:
“这就是冰淇淋吗?”
正悄咪咪偷喝豆浆的桃蛋立刻举起叶片,不过被早有预料的云致按了下去。
“你的已经给你折算成营养液了。”
冰淇淋的奶油轻软蓬松,顶端沾着细碎红果粒,今初慎重地抿一口。
方知有:“我猜你一定会说很好吃。”
今初抬起眼,纤长睫毛投下密匝匝的黑影,笑容明亮:“不,我会说华丽,好华丽的冰淇淋。”
云致心脏一动,眼神无可避免地看向他。
桃蛋早早跳到甜筒底下望眼欲穿,盼望着冰淇淋融化后能滴到它叶片上。
蛋卷皮薄酥脆,今初咬一口咔嚓响,十分好心地给它描述味道。
“冰冰凉凉的,还很甜,但不是蚁蜜那种甜。”
不是蚁蜜那种甜,是哪种甜呢?桃蛋渴望着,叶片举得更高了。
“功课复习得怎么样了?”云致盯着蘑菇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如果你每天晚上都熬夜玩游戏,我会暂时帮你保管通讯器。”
“为什么?”今初不乐意,“那是方哥他们买给我的。”
“那就请方哥帮你保管。”云致轻描淡写地驳回。
他的目光扫过剑兰和绿巨人,“至于其他教学方案,我已经在做考虑。”
蘑菇想起自己每天要背的五个成语,顿时悲从中来食欲大减。
勉勉强强再吃了三块桂花糕、两个青团两个麻薯,再喝完一大杯豆浆,才心有戚戚地打了个饱嗝。
餐桌上一片狼藉,方知有笑着掏出江敛的居民证插进自动收款机中。
“再不努力挣钱,小孩都要养不起了。”
江敛任他施为:“小初年轻,胃口大正常。”
再加上还有一群异植,算上营养液的花费,他微微挽唇:“多接几个任务,钱足够了。”
蘑菇也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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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耻心的。
今初整日拖家带口地蹭吃蹭喝,为此脸颊微红道:“我们什么时候接任务啊?”
“快了,大概还有两天。”方知有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手感果然很好。
“不着急,养一个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加一个桃蛋,就不一定了。”
长廊两侧排布着密闭的实验室,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隔着门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鸣。
云致很久没来研究院,驻足的时间里,来来往往的研究人员几乎都是新面孔。
等了一会,柯允一身白大褂从打开的电梯走出来,边走边摘掉手上的白手套。
“小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我刚做完一个实验,所以来晚了一点。”
云致冲他颔首,“最近我的精神力似乎发生了些变化,所以想来找你问问。”
白穹建立后他的父亲白希尧一直担任研究院的院长,柯允是他父亲手底下最出色的学生。
负责开展各项研究,也是最致力于畸变因子领域的人之一。
“你的精神力出现了什么变化?”涉及到专业领域,柯允神情沉静而专注,不过语速依旧平稳克制。
“精神力的攻击方式在往其他形态转变,但十分不稳定。”
在彻底掌握冰刃后,云致尝试过用冰凝结出其他形状,但往往攻向目标的中途,冰体的结构就不受控制地消散瓦解。
他隐隐感受到,是精神力的构造存在缺陷。
“但最近,我尝试凝结出了少量的冰棱。”
在意识到畸变因子的行动轨迹可能是固定的之后,他的精神力一直在不断地做尝试,直到昨晚成功凝结出两根冰棱。
柯允手指轻点记录册,镜片后的眼神清明而投入,“你体内的畸变因子是否也一起发生了变化?”
云致没有否认,“我能感受到我体内畸变因子的浓度上升了。”
“应该是畸变因子的量变推动的精神力进阶,恭喜你了。”
“一直以来的研究都认为精神力和畸变因子有关,但两者间却没有建立明确的联系,因为人类至今都无法捕捉到任何一粒畸变因子。不过——”柯允停顿一下,露出淡笑。
“也许很快,就能有仪器帮我们实现这一目标了。”
云致能察觉出柯允的话中有所保留,但他毕竟不是研究院的成员。
柯允忽然像打趣一样问道:
“你的精神力放眼白穹一直都难以有人比肩,这么短时间内又有进展了,难不成这几天你有什么奇遇不成?老天可真是不公平。”
云致点到即止,“出了一个任务。”
他和柯允称不上熟络,柯允作为他父亲的学生,两人很少能够见面。
柯允收敛笑容道:“老师这几天旧疾又犯了,精神一直不怎么好,你要不要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致打断:“不用了,我去了对他的病情也没什么用。”
柯允久久盯着他,回忆起什么:“你和老师毕竟是父子,当年师母的事只是意外,你们何必耿耿于怀揪着不放呢?”
很少有人在云致面前提起逝去的虞向晚,当年的一场异种暴动,带走了虞向晚的生命,也让父子俩如今形同陌路。
他极少回首往事,过去埋葬了太多的人和事。
柯允观察他神色的变化,没有继续往下说。
临走前,云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研究院有人失踪了吗?”
柯允一顿,“没有,你怎么突然会问这个,研究院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录在档,怎么会莫名失踪。”
“我在荒原遇见过一具骸骨,尸体上有研究院的身份证明,也许是我看错了。”
云致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短暂停顿,但没有追问。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进风中。
14. 第 14 章
云致走进房间时,某颗蘑菇正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词语注解。
桃蛋蹲在他胸口,一同忧愁地望着纸上歪七扭八的黑方块。
剑兰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索性今初的笔在纸上划一下,它的叶刺也跟着扎一下,很快将纸扎得坑坑洼洼。
绿巨人更是闲不住,趁今初没功夫管它,推着桃蛋的花盆一路滚到桌子底下。
风吹动天蓝色的窗帘,宛如小鱼在游动。
房间里的布置跟上次有了很大的不同,鲜艳明亮的色彩从床单、地毯、窗台冒出来,桌面零散堆积着小玩意。
云致脚步微顿。
白穹大部分人都是在活着,只有今初他们是在生活。
“依依不舍,就是一件衣服也不能丢……”为了彰显自己用功,今初一见到云致自动调高音量。
云致垂眸看向纸上,果不其然写的是“衣衣不舍。”
手指在“衣”上轻点两下,今初嘴巴一闭目光随之跟过去,困惑道:“这个字我没写对吗?”
他仔仔细细想了想,然后大“哦”一声,“忘记给它拄拐杖了。”
他拿起笔在旁边填了两笔,一根高高大大的“拐杖”就这么被画出来了。
“依依不舍的意思跟衣服没有关系。”云致重新讲了一遍。
今初和桃蛋听得都挺认真的,云致的音色很特别,咬字干净,听上去像露水落在荷叶。
蘑菇很喜欢,如果能用这种声音给他讲故事,他就更喜欢了。
检查完功课,云致从口袋拿出四颗水果糖,依旧包裹着彩色的玻璃纸。
每个一颗,包括旁听的剑兰和绿巨人都有份。
今初喜滋滋地将糖块塞进嘴里,然后几根手指灵活翻动,将糖衣叠成千纸鹤。
递给云致:“白鸟喜欢这个,你帮我转交给它。”
云致想起白鹭巢穴里多出来的糖衣,一言不发接了过来。
绿巨人和剑兰还在对水果糖保观望态度时,桃蛋已经喜出望外地拆开糖衣。
一抖,抖出来了一颗植物缓释片。?
今初忆苦思甜,忧愁地叹一口气:“我穷得连一颗糖都买不起,人类到底是怎样赚到兑换点的?”
云致:“我们下一个任务是击杀异种,报酬一般不低。”
“不低是多高啊?”今初掰着手指头算。
“我要付房费、伙食费,给剑兰它们买营养液,我还看上了一双小皮鞋,是羊毛的,这样算下来我要花好多钱的。”
“……没有这么充裕。”
今初的嘴巴立刻瘪下去,“我就不能一次性接两个任务吗?”
“营养液的事不必担忧。”云致顿了顿,“但其他不必要的开支可以适当减少。”
今初嘴巴微张:“是伙食费吗?”
“……”云致微顿,“是羊毛小皮鞋。”
今初惆怅地皱起眉毛:“可之前我都是一周买两双新鞋的。”
绿巨人一卷叶片推开剑兰,跳上桌将刚才从桃蛋身上揪下的叶片往云致面前推了推,示意用这个换钱。
只要能把蘑菇养得漂漂亮亮的,桃蛋对自己少一片叶片倒是不在意,它生气的是绿巨人无赖的霸王行径。
于是弹射起步,愤怒地和绿巨人纠缠在一块。
云致捡起叶片还给桃蛋,“明天就出发了,先去采购好物资。”
再一次来到购货区,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主要是囤购大量的营养剂。
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营养剂,大多数都是无色无味的基础款。
只有一少部分是其他口味,颜色很漂亮,但对应的价格也不便宜。
今初老老实实准备去拿基础款,没想到旁边人的手臂伸向了粉色款的营养剂。
今初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让他认出了商标上的三个字:
草莓味。
蘑菇内心高兴极了,但又不好直接表达出来,于是装模做样地拦住云致。
“你怎么买这个,你不知道这个味道的营养剂贵很多吗?”
云致垂眸看他一眼,某个蘑菇的嘴角都已经快翘到天上了。
他没有拆穿,直接问:“还想要什么口味的营养剂?”
今初立刻不装了,手指向心仪很久的一款,说:“这个橙色的也很漂亮,是什么味道的?”
“橙子味。”云致回答他的同时,将营养剂扫荡进购物车中。
其实没必要问的,这种颜色又漂亮味道又好的东西,就没有今初不喜欢的。
今初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排队付款。
他扭了一圈头,发现排在前面的人正是之前罚站的红番茄。
眼睛一眨:“好巧哦,你也来这买东西的嘛。”
向宁一回过头,近距离对上今初神采奕奕的脸,脸部温度立刻飙升。
“嗯、是很巧,我刚好过来采购生活用品。”
其实在看到今初扑哧扑哧打双闪的眼睛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又不争气地红了。
内心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图方便来这个购货区,早知道多绕两个街区了。
今初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话题要聊,但他对向宁能迅速变红的脸十分感兴趣,并且乐此不疲。
于是取出通讯器,就要添加对方的联系方式。
向宁对此十分吃惊,但又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并且似乎也不应该拒绝。
于是就糊里糊涂地加上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如今今初的词汇库已经有了很大的扩展,能够自力更生地添加备注。
向宁偷瞄一眼,果不其然发现备注那一栏是“红番茄”。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有些梦,往往还没开始就碎了。
但瞄到上一栏的联系人备注是“白鸟”,向宁忽然振作点精神。
竟然有人和他拥有同等的待遇。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后瞥,云致清清冷冷地立在蘑菇身后,哪怕是做背景板,存在感也同样强烈。
云致同样看到了今初的备注,但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没有给对方备注姓名。
回到公寓楼,今初跟声控灯玩得起劲,脚“噔噔”踩个不停。
云致不得不提醒他:“明天就要出发离开基地了,晚上不要玩太晚。”
今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故意用踩踏声掩盖云致说话的声音。
他的方块消消乐已经玩到23关了,再差两关就可以获得“初阶小达人”的称号了。
他正准备今天晚上一鼓作气连通最后两关呢。
云致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你天天给通讯器充电,有没有想过月底要多交多少电费?”
一提到兑换点的事,今初终于停下来扭过头,半信半疑地问:“电费很贵吗?”
“对你来说,很贵。”云致一针见血。
没有什么是比贫穷更令蘑菇忧心的事了。
一想到自己这两天,整天一边充电一边玩通讯器,蘑菇立刻对月末的电费账单表现出极大的忧心。
“那我晚上先不玩了。”
蘑菇的优良品质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富贵淫、威武屈、贫贱移,他窝窝囊囊地咕哝道:
“等我有兑换点了,我要一边充电一边玩通宵,还要把房间内所有灯打开。”
刚走出电梯,云致脚步一停,今初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过道的灯光下立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对方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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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极斯文的一张脸。
柯允:“来得有些突然,忘记给小致你发短讯了。”
他清楚云致没有寒暄的习惯,举起左手的银匣,开门见山道:
“这是实验室研制出的专门针对异种的子弹,听说你明天就要出任务,希望你能帮忙测试这几枚子弹的效果如何。”
话毕,他微微挽唇,目光落在某颗一直菇菇祟祟的蘑菇身上。
“当然,研究院会支付你们队伍相应的报酬。”
被他的目光锁定住,今初几乎能读懂他眼神中的问句,后背下意识挺直。
“你好,我叫今初。”
“柯允。”柯允刚颔首完,下一秒今初的通讯器就掏了出来。
“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蘑菇这两天遇到的人很少,能说上话的人就更少了,所以他的通讯器是走到哪就加到哪。
柯允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答应:“当然可以。”
今初喜滋滋地拿着通讯器凑近,柯允低下头,肩背的阴影忽然一动,几节幽蓝色的蛛腿轻轻勾住他肩头的布料。
今初头皮一炸,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柯允抬起头,轻笑道:“好了。”
接下来两人的交谈今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直快到房门口,今初才惊魂甫定地问:
“我刚才看到他的背上趴了好大一只虫,好恐怖,你看到了吗?”
云致蹙起眉,“应该是他的精神体。”
但白穹不允许精神体随意展露,今初怎么会看到他的精神体呢?
推门前,云致再一次嘱咐:“记得收拾好东西,早点睡。”
临近出发,今初要收拾的东西有很多,水杯、海豚碗、史莱姆拖鞋zip。
当然,其中首当其冲地是几个大花盆。
今初站在房间内,指挥着桃蛋它们:“你们每个负责好自己的花盆,搬运、维护都要由你们负责。”
他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听明白了吗?成功完成任务的植物,将奖励一朵小红花。”
桃蛋、剑兰、绿巨人全部蹲在自己的花盆上,听完十分严肃认真地抖擞叶片。
嘤嘤。
听明白了。
今初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抱着枕头转身扑进被窝里。
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桃蛋,关灯。”
“啪”小桃蛋弹射而出,灯光应声关掉。
身边的位置轻轻凹陷下去,今初知道是剑兰它们挤上来了。
之前在植物小园时植物们就习惯挤在一起睡,现在也一样。
今初迷迷糊糊地打了声哈欠,抱住挤进他怀里的桃蛋,用最后的意识说了一句:
“……不要抢我的被子。”
“今日晴朗少云,日照充沛,请注意补充水分。”
今初歪在重甲车的后座上,早上那点没散干净的瞌睡虫再度被颠了出来。
他无精打采地说:“好远啊,我的屁股好像要开花了。”
不怪他没精神,每当今初要睡着时,脑袋就会磕在车窗上被砸醒。
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击杀一只攻击人类的畸变螳螂,任务地点十分遥远。
因为队伍成员增加,他们换了一辆最大型号的重甲车,但行驶速度也慢了不少。
方知有坐在副驾驶位,“中途有补给站,我们可以停下来休息。”
今初倒不是抱怨,他只是无聊。
在车内的几个小时,他已经将桃蛋的叶片数了十四遍,给剑兰的叶刺编了五回辫子了。
而绿巨人没有被骚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居然晕车。
上车没多久,绿巨人就试图四次破窗而逃了。
15. 第 15 章
重甲车赶在日落前抵达补给站。
下车时,绿巨人的状态已经不能用蔫来形容了,叶片皱巴巴简直像重度脱水。
今初抱着它,心疼地给它喂了一点菌丝,然后将它放进灌满水的花盆中。
刚一泡进水中,绿巨人就将自己沉于水底。
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水位线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补给站提供住宿和食物,但需要花费兑换点。
方知有订了两间房,倒不是为了节省,而是两个人住一间房更安全。
付款时,他问道:“上一次有畸变螳螂的踪迹是在什么时候?”
补给站距离螳螂的领地很近,因此常受其扰。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很朝气,嘴也不牢,“大概两个星期前,它咬伤了我的两名同事。”
“以往那只兰花螳螂只在雨林深处活动,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频繁出现在外面攻击人类,有人推断它可能是在扩张领地。”
女孩将方知有的居民证交还给他,抬起的脸颊上有可爱的腮红。
“不过在你们之前,还有一个队伍,也打探过这只螳螂的消息。”
白穹的任务没有名额限制,多支队伍同时接取是常事。
方知有收起证件,转身走向大厅等待的几个人,“我猜测那只螳螂可能是处于求偶期。”
这个时期的螳螂攻击性尤其强烈,为确保领地内没有任何威胁因素,会三番五次巡视周边。
绿巨人的状态已经好转很多,但待在花盆里懒得动弹。
今初连盆带草一起抱着它,精准捕捉到一个新鲜词汇。
“求偶期?跟植物的繁殖期一样吗?”
闻言,剑兰花穗抖擞,明目张胆地顶着自己的生殖器官,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它们几株植物中就只有它目前开花了,为此它得意得不行。
植物开花授粉就算是进入了繁殖期,可惜剑兰长啊长,依旧只顶着一串含苞的花穗。
不过剑兰安慰自己,最大最好的花朵都需要时间的积累。
“差不多。”方知有伸手掐了下剑兰的花芽。
“还有其他队伍也接了这个任务,比我们先一步到补给站,应该已经进入雨林了。”
“不急。”江敛说:“这两天下了雨,他们没那快能找到那只畸变螳螂的踪影。”
敲定完明天的章程,几人回到房间。
今初将三个花盆整整齐齐安顿在窗户下时,云致正好从浴室出来,
他刚洗完澡,湿发垂落额头,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
蘑菇升起一点攀比心,拉开衣襟看自己的锁骨,发现一时间竟然无法分辨出谁更白一点。
于是他不甘心地撩起上衣摆,确定自己的腰更细更好看后,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云致将一切尽收眼底,擦头发的手一顿。
“……身上痒就去洗澡。”
今初胜出了,对待他这点小情绪完全不在乎,昂首挺胸地踏进浴室。
浴室哗啦啦的流动水声,伴随着依旧乱七八糟的歌声从门缝中挤出来。
云致蹲在花盆前,挨个给它们倒了些营养液,最后,他伸手在剑兰的花穗上摸了下。
剑兰没躲,满心高兴地顶着花穗让他摸。
等了两秒钟没动静,它疑惑地摆晃花穗,然后就听到一句“是该给你们上生理性教育了”。
面对面前清清冷冷的人类,剑兰如遭雷劈。
生理性教育?那是什么?也要拿根小木棍在纸上圈圈划划吗?
沐浴露的香气是栀子花香,今初很喜欢。
他从头到脚给自己搓了两遍,确保自己每一寸皮肤都被熏入味了,才高高兴兴地从浴室出来。
云致靠在床头,拿着一本书正在阅读。
今初立刻放轻脚步爬上另一张床,生怕云致注意到他,然后拉着他一块看书。
但躺在床上时,今初依旧控制不住地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类睡觉。
被子里满是花香,今初狠吸一大口,然后扭过头问:“你身上香不香?”
云致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今初的问题都让他毫无头绪。
不等他回答,今初已经有了答案,“肯定没我身上香,我抹了两遍沐浴露。”
云致终于听出他是在说沐浴露,将书放在床头柜,他主动关掉灯。
以免听到更多对方洗澡的细节。
闭上眼不久,细细簌簌的动静持续响起来。
略一偏头,云致的视线于黑暗中定格在对面床一直动个没完的被子上。
他重新打开灯,被子里的脑袋和叶片同时冒出来。
今初疑惑地问:“怎么了?”
“植物不能上床。”
云致并不古板,但他的洁癖让他不能忍受植物没洗澡就上床睡觉。
“为什么?”今初更加疑惑了,“之前我们也是睡在一起的呀。”
绿巨人从被子底下伸出叶片,故意挑衅般地晃来晃去。
云致一言不发,挨个将桃蛋它们从被子底下揪出来,然后走进浴室冲水、抹沐浴露、再冲水,最后烘干。
植物们焕然一新,剑兰连花苞都被仔仔细细冲洗过,根系都有点发软。
今初掀开被子迎接它们,若有所思道:“原来植物睡觉前也要洗澡的吗。”
“生物都需要。”
第二天一大早,今初神采奕奕地穿着作战服站在大厅中。
哪怕出门前他在镜子前来来回回照了四遍,但一看到大厅里玻璃映出的倒影时,忍不住又自我欣赏起来。
桃蛋立在江敛肩头,叶片揪着几缕头发玩,绿巨人依旧欠欠地去戳剑兰,被一叶刺扎了回去。
“雨林中异种只多不少,对于其它异种我们能避则避,尽量保存体力。”
离开补给站,重甲车一路驾驶到雨林边缘。
面前草木疯长,浓绿层层叠叠几乎要满溢开来,藤曼与阔叶纠缠在一起,透着蓬勃的生机。
在这片浓绿中,赫然炸开一大丛洋牡丹,花瓣边缘带着锯齿,花色艳烈夺目,在湿热的空气中开得张扬又热烈。
美得极具攻击性。
隔着一段距离,今初就感受到了洋牡丹主动延伸过来的意识。
察觉到没有恶意,今初提着一袋营养液走近,双方进行友好交流。
“你好哦,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大螳螂。”
为表诚意,他将营养液撕开,倒在洋牡丹的根系上。
洋牡丹没有拒绝:“雨林中确实有一只螳螂,不过它最近的脾气很暴躁,行踪不定,我上一次见到它是在两周前。”
这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是一致的,洋牡丹并没有撒谎。
今初点点头。
“洋牡丹告诉我,螳螂这两天都没有在雨林边界出现,我们应该要进入雨林深处才能找到它。”
方知有问:“在我们之前进入雨林的人类,有多少?”
“大概有两支队伍。”洋牡丹吸收着土壤中的营养液。
“但按照他们进去的时间来算,其中一支队伍应该已经死完了。”
方知有神色一凛。
剑兰哀怨地盯着洋牡丹大而艳丽的花朵,用叶刺挡住自己稀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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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期期艾艾问它多少年开一次花。
洋牡丹:“蠢货,牡丹是单季开花。”
剑兰顿时备受打击。
越过外围的林缘草木,巨树拔地而起。
精神体们率先走在前面,今初惊叹道:“黑豹都长大好多了啊。”
黑亮皮毛裹着流畅紧实的肌肉,体型几乎是之前的两倍大。
江敛:“吸收完蚁蜜中的畸变因子后,我的精神力隐隐有要进阶的迹象。”
今初又看向狐狸,身形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皮毛越发火红。
他咕哝一句:“要是蚁蜜再多一点就好了。”
树冠织成密不透风的绿穹顶,只有零星光线艰难地穿透叶隙到达腐叶层。
空气湿热,粗壮的气根垂落如帘,藤曼绞着树干肆意蔓延,蕨类和阔叶植物挨挨挤挤,连风都难以穿行。
一路上,今初熟稔掌握了和各类异植谈判的技巧。
脾气好的问一声它们就愿意提供信息,脾气大的用一袋营养液也能谈下来。
根据植物们提供的信息,他们追着兰花螳螂的踪迹到达丛林腹地。
方知有笑道:“多亏了队伍中有个谈判官呢。”
云致靠在榕树上,汗珠从下颌滴落,空气湿度高,雨林几乎是所有植物的天堂。
连不愿意动弹的绿巨人也主动扎根,尽情吸收土壤中的养分。
相反,剑兰闷不吭声地缩起茎叶,像一捆自闭的葱。
雨林中的花朵都又大又艳,剑兰对比一路,对自己稀疏寡淡的花苞产生了浓浓的自卑。
今初以为它玩累了,问它要不要人抱。
剑兰有气无力地摇晃叶片,倒是云致一眼看穿它的想法。
“你们品种不一样,开出来的花自然也不一样,没有比较的意义。”
高山流水遇知音,剑兰跳到云致膝盖上,无比委屈地将自己埋进他胸口。
云致安抚道:“每种植物开花都不一样,不一定最大最艳丽的,才是最漂亮的花朵。”
剑兰蹭了蹭他的下颌,正要跳下去,脚下的腐叶堆忽然传来异响。
原本静伏的枯叶忽然簌簌抖动,紧接着,数只巴掌大小的毒隐翅虫破叶而出。
云致距离最近,毒隐翅虫首当其冲攻向他。
墨绿与暗褐色交织的外表泛着黏腻的光泽,虫身两侧隆起的毒腺鼓涨成半透明的青紫色囊泡。
三瓣状的口器大张,带着黏腻的毒液直咬向云致的肩膀。
云致旋身侧躲,毒液喷溅到手臂上,灼痛顺着布料蔓延至皮肤。
剑兰叶刺大伸,将那只毒隐翅虫扎个对穿,然后愤恨地将尸体甩在地上。
今初被绿巨人的叶片牢牢包裹住,视线受阻,索性催生出菌丝代替他的眼睛。
这种程度的毒液对绿巨人来说不痛不痒,叶片宛如蒲扇般不断将空中的毒隐翅虫扇落。
狐狸和黑豹作为精神体,身上沾染的毒素会随精神链接蔓延回精神域,影响到方知有和江敛。
因此面对毒隐翅虫的攻击,它们格外谨慎。
但皮糙叶厚的植物们就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了。
左右来回跳跃的桃蛋宛如发射机,每片弹射出去的叶片都能精准击中一只毒隐翅虫。
它越发射越起劲,没多久,地上就躺了一片毒隐翅虫的尸体。
不断有毒隐翅虫从腐叶层下飞出来,双方仿佛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这时,沿着榕树往上攀爬的菌丝忽然停住。
一股陌生的意识传递过来,今初感觉到自己的菌丝忽然少了一截。
“哪里来的蘑菇?”
16. 第 16 章
一株变异粉碗球兰攀生在古榕树虬结的枝干上,椭圆形的绒质绿叶托出一朵朵的碗状粉花,艳丽又蓬勃。
因为榕树太过高大,粉碗球兰又有意隐藏,他们之前便没有发现。
“竟然还会有畸变的蘑菇?”
畸变的本质,是基因层面的主动选择。
真菌这一类生物哪怕经历过畸变,也难以生存下去,这是粉碗球兰第一次见到畸变的蘑菇。
同样,这也是今初第一次经历自己出去探路的菌丝突然少了一截的情况。
余下的菌丝立刻准备原路返回,但却被粉碗球兰细绿的茎藤按在原地。
今初着急了,“你别吃我的菌丝了,我可以给你浇营养液。”
“营养液那是什么?我不需要,但你的菌丝真的很香。”粉碗球兰深粉色的花朵从藤上伸展、凑近。
“刚才不小心将你的一小截菌丝吞下去了,因此我更加笃定这一点。”
旁边有一群攻势如潮的毒隐翅虫,上方还有一株对自己菌丝虎视眈眈的粉碗球兰。
今初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脱身,没注意到自己的情绪透过菌丝传递出去了。
粉碗球兰忽然道:“你很着急,为什么,因为我吞了一截你的菌丝吗?”
“但我能感受出来,这一小截的菌丝对你的影响并不大。”
今初如实说:“因为我和我的朋友们正在被攻击,而你,还想要吃我的菌丝。”
“你和这群人类很亲密?”
雨林时不时就会有人类踏足,因此粉碗球兰对人类并不陌生,但同样也不抱有好感。
它终于认真观察了这群人类,得出的结论是:“毒隐翅虫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只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但他们受伤,我会着急、难过,你也是植物,当然也会有植物的情绪啊。”
“我只是偶尔为晒不到阳光而烦恼,毕竟这颗榕树实在是太高了。”
粉碗球兰细长的茎叶忽然沿着榕树主干往下攀,艳粉色的花冠明晃晃对准地面上的云致几人。
“不过既然如此,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带到安全区域。”
云致握紧匕首,冷淡地盯着伸到面前的花冠,但凡花冠再前进一步,手中的匕首就可以斩断它。
方知有和江敛同样警惕,只有今初从绿巨人的叶子底下钻出来,任由茎藤缠上身体。
“别担心,它答应带我们甩掉这群烦人的毒虫子。”
整株异植宛如凭空出现,之前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方知有蹙眉与江敛对视一眼。
他们对精神力的感知不可能下降到这个地步。
粉碗球兰的茎藤看似纤细,却如同活物般缠上众人四肢与腰腹,不由分说便将他们凌空拽起。
云致匕首始终握在掌心,而桃蛋它们则完全把这当作一场荡秋千,在空中就左右碰撞起来。
毒隐翅虫只能低空飞行,粉碗球兰攀升到一定高度就将它们轻易甩脱了。
而它口中的安全区域,也就是榕树高处的主枝。
巨榕的树冠开阔如穹顶,粗壮枝桠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气根垂落如帘,形成一处相对开阔的空中平台。
粉碗球兰硕大的花冠就间或点缀在榕树繁茂的枝叶中,对他们环伺左右。
云致覆盖在匕首上的精神力没有离开,问:“你有什么目的?”
他不相信一株陌生的异植会主动援助人类。
这个问题不用粉碗球兰回答,今初自己就清楚,他忧愁地蹩着眉毛说:
“它想要我的菌丝,刚才就悄悄吃了一截。”
这句话听上去像在告小状,实则也是。
云致眉眼间泄露出一点情绪,“不用它帮忙,我们也能对付那群毒隐翅虫。”
今初的菌丝很特殊是几人都清楚的事情,他们不反对今初和异植做交易。
但前提,得是今初自己愿意。
方知有手扣雪亮的长刀,“我想知道你们之间的交易内容,听听是否存在不平等的压榨条约。”
今初被逗得眉眼弯弯,之前菌丝被啃了一口的郁闷一扫而光。
“没有压榨啊,是它主动答应要帮我的。”
“既然已经将你们带上来了,最坏的结果也是再把你们扔下去。”
粉碗球兰的花叶盘绕在榕树枝干上,它日常的行动区域也就是这棵榕树。
头一次遇到一颗香喷喷的蘑菇,不想白啃一口留下欺负蘑菇的印象。
但它懒得和人类相看两厌,索性决定去树冠顶部晒太阳。
“等等。”今初拦下它,主动分出一小截菌丝给它。
“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一只大螳螂。”
这棵榕树几乎是附近区域最高的树木,粉碗球兰整日盘踞在树顶,视野如此广阔,不可能不知道兰花螳螂的踪迹。
“那只兰花螳螂?”粉碗球兰没有辜负今初的期望,“它昨天下午在雨林南边出现过。”
得知兰花螳螂的准确方位,今初高兴得不行。
终于不用再上演追逐战了,要知道还有其他队伍也在兰花螳螂的后面追着呢。
那可是包含他房费、伙食费、羊毛小皮鞋费等等一大堆的兑换点啊!
“我们今晚就睡在树上吧。”支付过“房费”,今初说话格外理直气壮,“地面虫子太多了。”
在危机四伏的雨林过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在榕树上就少了很多麻烦。
起码,一大半的生物都无法突破榕树的高度。
“怎么样,伤口严重吗?”方知有问。
云致摇头,“被毒液蹭了下。”
他单手扯住绷带往手臂上缠,今初凑上去帮忙,仔仔细细地帮他缠好,最后不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两边飘带对称,跟云致之前帮他系的一模一样。
今初蹙着眉毛,嘀嘀咕咕地抱怨之前的毒虫子,他讨厌身边任何人受伤。
云致垂眸。
伤口的灼烧感尚能忍受,但对方呼吸洒在皮肤上的感觉格外清晰,他难以描述。
晚饭是橙子味道的营养剂,蘑菇自己就喝了三支。
轮到他和云致守夜,今初仰面躺在宽大的树干上。
绿巨人宽大的叶片包裹着他,剑兰和桃蛋挤在他怀里。
之前刚进入雨林时,今初摘了很多覆盆子,用叶子包起来放在口袋里。
现在被压坏了不少,不过今初也不嫌弃,一口一个依旧又甜又多汁。
他注意到云致在看他,于是很大方和他分享,“你也想吃吗?很甜哦。”
云致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往上面放了几块冰块,鲜红的覆盆子和剔透的冰块配在一起。
他记得今初对冰冰凉凉的食物格外情有独钟。
今初尝了一口,正要十分满意地评价,忽然睁大眼。
这一次彩色光子的运转速度在他眼中似乎放慢了一点,以至于他能更加清楚地看见那些光子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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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迹。
它们循着固定轨迹匀速运转,彼此交错环绕,勾勒出一枚菱形轮廓。
今初正要兴奋地大喊,忽然想到方知有他们正在睡觉,于是压低声音凑到云致耳边说:
“我看清楚那些冰块的形状了。”
他抓住云致的手,在他的掌心描摹出形状,然后确定:“你现在也知道了,对吧?”
冰块是菱形,那其他的呢?
一片薄而细的冰刃出现在云致手中,他递给今初,问:“你能看清这个的形状吗?”
今初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然后依旧画在云致掌心,“长这个样子。”
是纺锤形。
云致尝试了几次,凝结出一根冰棱。
这次不用他说,今初就主动握了上去。
两秒钟后,他睁开眼睛,“这个更复杂一点。”
云致感受到他指尖在掌心的纹路,闭上眼睛,复梭形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
精神力循着轨迹一遍遍描摹,反反复复,直到第一粒畸变因子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开始震颤。
紧接着,相邻的因子被这微弱的异动牵引,次第循着同一种规律开始共振。
动静由微至盛,先是数十、数百,再是成千上万,无数畸变因子沿着轨迹开始运转,宛如雪崩般席卷了他的整个精神域。
在这一刻,精神力陡然突破临界点,脑海中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壁垒被彻底撑破,原本的精神域猛地向外扩张。
伴随精神域拓宽,他的感知力也在无限延伸。
地下虫豸挪动身躯的微弱节奏、空气中水分子的流动轨迹,甚至身边人的呼吸起伏都分毫毕现地映现在精神域中。
云致清楚知道,此刻今初的眼睛正在注视他。
再次睁开眼,数根冰棱围绕在两人身边,静静悬在空中。
今初一见他睁眼,立马很激动地凑近,用气音问:“你是不是精神力进阶成功了?”
云致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垂眸看向他的手心,问:“这次你的手有没有被冻到?”
明明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蘑菇却觉得心脏变得酥酥麻麻,好像被虫子啃了一口一样。
不疼,但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他愣了愣,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冻,冰冰凉凉挺舒服的。”
高处的晚风格外清凉,吹得今初不得不用手去压住头发,然后就听到云致说。
——“成功了”。
今初怔了一秒钟,反应过来,立刻兴奋得手舞足蹈,还不小心把怀中的桃蛋弄醒了。
好在桃蛋只是翻了个身,挑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入睡。
今初的动作小下来,但还是很高兴,他撑着脸望向夜色中的丛林。
用满怀憧憬的语气说:“说不定方哥他们很快也能进阶成功了。”
“到时候……”
云致望着今初乌亮的眼珠,想的却是,他竟然能为我这么高兴。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就从今初嘴里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其中甚至包括了在树冠顶部晒太阳的粉碗球兰。
今初让绿巨人用宽大的叶片在屁股底下托着他,然后成功够到树枝爬了上去。
但粉碗球兰并不想听一个有关人类的好消息,只想早点将他们丢到榕树底下去。
不过今初趁此机会和它商量,每晚收留他们在榕树上过夜,以一晚上一小截菌丝的好处。
粉碗球兰未免继续听下去,选择了同意。
17. 第 17 章
有了兰花螳螂的准确动向后,他们今天目标明确地朝着雨林南部前行。
空气湿热,今初几乎觉得自己的衣服上要长小蘑菇了。
桃蛋贴在他脸颊上,七片叶子轮流给他降温。
刚拨开一片宽大的芭蕉叶,就看见木桩上趴着几只灰扑扑的蝇虫,翅膀嗡嗡颤动。
今初刚要用手将它们扇走,一只手臂就拦住了他。
今初疑惑地扭头看去,云致视线依旧锁定在那几只蝇虫上,圈着他的手腕脚步轻缓地往后退。
见状,今初立刻明白了那些蝇虫很危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肩膀上的桃蛋也配合着一动不动。
直到彻底走出那段范围,云致才松开今初的手腕。
方知有面色冷肃道:“是人皮蝇,很恶心的玩意,被咬一口虫卵就会在身体内寄生,并且还会传染。”
之前有一个园区,就是因为感染了人皮蝇,导致整个园区都覆灭了。
一想到幼虫会在身体里面爬,今初就觉得头皮发麻,忽然觉得洁癖这个属性也没什么不好。
他朝云致保证道:“我以后绝对每天晚上都让桃蛋它们洗完澡再上床。”
云致看他一眼,有点莫名。
一行人在丛林中没走多远,便发现了异样——
折断的枝叶、带着淡绿粘液的划痕,还有整齐割断的草茎,显然是兰花螳螂不久前留下的踪迹。
几人将精神力覆盖在身上,循着痕迹追到一处棘地。
拨开层层叠叠的阔叶,终于在枝叶缝隙间,看见了那只畸变的兰花螳螂。
它正在进食,前肢捕捉足钉住猎物的躯体,锋利的口器不断撕咬。
庞大的身形几乎有两人高,头冠四片粉白萼片,便于与周围的花叶融合在一起。
前足基节粗壮外翻,内侧棘刺增生排布,拟态花瓣翅半透明如薄膜收合在后胸。
这无疑是一个好时机。
螳螂几乎对静止的东西视而不见,云致放轻动作,迅速将银白色的特制子弹推入枪膛,指尖扣上扳机。
对准还在啃食猎物的兰花螳螂,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
“啪。”一截枯枝毫无顾忌地撞出树丛,飞向兰花螳螂的方向。
兰花螳螂瞬间警觉,转过身挥起布满节刺的前足,将迎面的枯枝劈成两截。
子弹擦过兰花螳螂,射进了它身后的树干里。
云致眉尖一蹙。
树丛后面走出几个人,如出一辙的作战服,为首的男人开口道:
“我们追着这只兰花螳螂在雨林里跑了半个月,总不好让你们独占其利。”
什么独占其利?明明是他们先找到的螳螂,也是他们先动的手。
这群人分明是刚刚赶到,来不及对螳螂动手,就只能对他们使阴招。
今初再不是之前那个文盲蘑菇了,听出对方在偷换概念,嘴巴一张就是质问:
“你们追着螳螂跑,我们就没有跑了吗?我们凭什么把螳螂让给你,你给我们兑换点了吗?”
“简直就是在信口雌黄。”看着对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今初忽然品出了学习的一点好处。
男人冷笑一声,一条艳丽的毒蛇忽然从今初头顶的树枝垂下来。
蛇口大张,吐着蛇信子朝今初扑来。
与此同时,被激怒的兰花螳螂高举锋利的前足,朝着距离最近的人悍然扑杀过去。
被选中的张书仰暗叫倒霉,举起刀勉强挡下挥下的前足,手臂连同半个后背都被震得发麻。
他没有犹豫,拔出枪朝着兰花螳螂的复眼扣动一枪。
普通子弹造成的伤害有限,张书仰的目的是让螳螂吃痛从而暴动。
他抓住机会屈膝蹬地,身形向后翻转躲过螳螂的前足。
刻意往侧面移了半步,将身后的江敛暴露在螳螂暴怒的视线中。
螳螂漆黑的复眼立刻锁定新的目标,扬起带节刺的锋利前足,嘶吼着朝江敛斩去。
江敛对张书仰使的诡计一清二楚,但没有时间计较,立刻横刀抵挡,黑豹自他左侧一跃而起,直冲螳螂门面。
一片宽大的椭圆叶片狠狠抽向红头环蛇,将它的偷袭硬生生拦截在半空。
红头环蛇绷紧身躯往后一躲,吐着分叉信子猛地窜起反击。
剑兰和桃蛋的反应同样很快。
桃蛋叶片一射,精准地将它悬挂的树枝弹断,红头环蛇从树上掉下来。
哪怕它反应极快,在空中就盘起身体试图躲开攻击,但还是被早就等在底下的剑兰伸出长刺,狠狠扎一排孔。
精神域传来一阵刺痛,周承面色苍白,他不可置信竟然会有异植跟随在这几个人类身边。
他当然清楚有些人类会豢养异种,但那仅限于没什么攻击性的观赏类异种。
而这几株异植,跟攻击性弱完全扯不上关系,观赏类也同样。
但当务之急,他只能抓紧时间将红头环蛇收回精神域。
同一时刻,面前寒光一闪,是云致再度劈下的雪白刀刃。
周承咬紧牙关,只能迎了上去。
钢刀擦着对方的刀身划过,虎口被震得发麻,同时钢刀的刀锋染上霜花,他半个手掌都感受到了凛冽的寒意。
他强压下心惊胆战,清楚自己不能再与其交手下去。
周承咬牙前踏一步,手肘压沉,锁在云致的刀身侧面,同时抬脚猛踹向云致膝盖。
趁云致后退的间隙,他厉声喝道:“撤,我们先撤!”
张书仰几人不再恋战,立刻收势跟随在他身后冲进来时的树丛中。
方知有面色覆霜:“一群小人。”
他们跑了,不代表战斗就结束了。
被彻底激怒的兰花螳螂振动翅翼,从半空俯冲向江敛。
江敛侧身避开它的前足,方知有刀锋刚至,螳螂立刻振翅拔高,胫节弯钩刺向他的脖颈。
今初见缝插针,喂给剑兰它们一点菌丝,帮助更快回复体力。
一枚粉色叶片飞速冲射而至,将兰花螳螂的弯钩狠狠弹开。
方知有抬脚踹在螳螂的后足,迫使其后退,顺便夸了桃蛋一句:“干得漂亮。”
狐狸和黑豹从侧面突袭,黑豹跃起咬住兰花螳螂的翅翼根部,锋利的犬牙划破翅膜。
螳螂吃痛挣扎,狐狸趁机攻向它薄弱的腹部。
哪怕兰花螳螂凶戾异常,但也抵挡不住几人的合围。
它身上接连被刀刃划伤,节肢渗出淡绿色□□,振翅的速度也减弱下来。
云致抓住它滞空的破绽,挥刀直劈其翅根。
兰花螳螂发出尖啸,硕大的复眼死死锁定住几人,挥动前足猛地朝他砍去。
云致正要侧身避开,兰花螳螂忽然振翅疾升,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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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枝叶的掩护,消失在树影之中。
方知有刀尖点地,汗珠从额头滴落,喘了口气:“可惜让它跑了。”
他们在雨林里折腾这么久,明明可以顺利完成任务,被那群人一使坏全白费了。
今初越想越生气,巴不得他们中途和逃跑的兰花螳螂撞上。
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几道身影穿梭在其中。
领头的周承脚步急促,一手拨开挡路的粗壮藤曼,语气阴鸷又焦躁:
“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障碍,都跟紧点,别掉队!”
张书仰心有余悸,“那群小子什么来头,怎么他们的精神体也从没见过,在他们手中我们根本讨不到好。”
周承想到自己的精神体,面色更加阴沉,他们能在雨林中耗这么久,全依靠他的精神体有追踪作用。
他咬牙切齿道:“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清楚。”
枝叶划过脸颊带起细密的划痕,黏着汗水格外刺痒,林风致“啪”一巴掌扇在脖颈上,忍不住咒骂一声。
“这该死的地方,蚊虫也太多了。”
江启舟闻言偏过头,在他脖颈上看见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因为丢失了螳螂的踪迹,回到榕树上,今初连喝营养剂都开心不起来。
他闷闷不乐道:“难道我们又要等好几天,直到那只螳螂自己重新出来吗?”
粉碗球兰倒是挺高兴,甚至有兴致从树冠顶部爬下来,看他们如今精疲力竭的惨状。
“不用。”云致握着一支营养剂,手指修长分明,“我在那只螳螂身上放了缕精神力。”
方知有意外地抬头看他,“你能定位到兰花螳螂的位置?”
“超过一定距离不行。”云致将喝空的管剂捏扁,递给桃蛋它们玩。
“但现在,那只螳螂还没有超出我的感知范围。”
“那你的精神力岂不是跟长腿的监控器一样。”今初惊叹道。
他一早就对公寓楼里的会转来转去的黑方块感兴趣,云致告诉他那是监控器。
“也能放在人身上吗?”
云致注视着他,今初脸上不知何时蹭了一道痕迹,绿绿的草汁从脸颊贯穿到鼻尖。
他垂眸笑了下,“只要对方没发现,就可以。”
休整过一晚,他们再度出发。
跟随精神力的指引,他们顺利找到了兰花螳螂。
一片藤曼丛生的林间,兰花螳螂正盘踞在粗硕的树枝上。
哪怕负伤,兰花螳螂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依旧暴怒地俯冲而下,前足带着凌冽风声直劈而来。
几人配合默契,江敛和云致提刀正面格挡攻击,方知有和精神体们侧身迂回包抄。
刀刃不断劈砍在螳螂的节肢和躯干部位,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淡绿色的□□喷溅而出。
兰花螳螂疯狂反扑,可终究寡不敌众,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云致抓住时机,一根冰棱出现在面前,即将刺下时,旁边浓密的草丛忽然剧烈晃动。
一道尖锐的嘶鸣骤然响起,由远及近。
一只体型稍小、却通体遍布艳丽刺状花纹的刺花螳螂猛地从密林中窜出。
它身形更为灵巧迅捷,锋利的足刃带着寒光,悍然挡在重伤的兰花螳螂前。
前足高高扬起,对江敛几人摆出攻击姿态,显然是要拼死守护同伴。
18.第 18 章
这只刺花螳螂腹部隆起,显然是一只雌性。
方知有稍显意外,他猜错了,兰花螳螂攻击性如此高的原因,并非因为它进入了求偶期。
而是因为刺花螳螂怀卵了。
畸变程度越高,繁衍越艰难,因此刺花螳螂怀卵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情。
今初也注意到了,不由地紧张起来,虽然他们的目标只有兰花螳螂。
但没了兰花螳螂的陪伴,刺花螳螂真的能独自在雨林里生存下去吗?
云致没有收起精神力,冰棱依旧随时可以贯穿兰花螳螂的头颅。
他注视着焦躁不安的刺花螳螂,开口道:“是它先屡次攻击人类,我们才必须要斩草除根。”
刺花螳螂虽然不能开口讲话,但它能理解云致话里的意思。
它痛苦地低嚎了一声,在几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飞到之前兰花螳螂待的那根枝干上,用前足勾起一串金黄色的金盏果。
然后将其放在云致面前的空地上,并往后退了几步。
一股熟到极致的甜香裹着微醺的发酵气息在空气中铺开,刚一闻到今初体内的菌丝就开始蠢蠢欲动。
这种感觉,几乎比之前的蚁蜜更甚。
不独蘑菇,所有人都清楚果肉中的畸变因子浓度很高。
云致抬眸问:“你要和我们做交易?”
刺花螳螂的意思不言而喻,只要他们留下兰花螳螂的性命,这串金盏果就归他们。
兰花螳螂看到它们即将失去的金盏果,十分暴动,这是留给刺花螳螂和它腹中的卵的。
它愤恨地盯着几个人类,如果能挥动前足,它一定会把这几个人类撕成碎片。
兰花螳螂的进化程度显然没有刺花螳螂高,大多数时候只有最原始的情绪波动。
云致挪开视线,平静地开口:“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对方知有和江敛而言,兰花螳螂只是这次任务的目标,而非一定要击杀的对象。
相反,一串饱含畸变因子的金盏果对他们更具吸引力。
今初也是这个态度,他抱着桃蛋,一蘑菇一多肉正对着地上的金盏果望眼欲穿。
没想到云致忽然回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呢,你同意吗?”
今初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点头:“我同意啊。”
“那你的羊毛小皮鞋怎么办?”云致又问。
今初理所当然:“那当然是挪到下下个月再买了。”
想到什么,他有点羞窘又十分自然地说:“反正你们肯定不会让我饿肚子的,也不会让桃蛋它们饿到。”
说完,他拎起桃蛋的两枚叶片在空中晃了晃,桃蛋也十分上道地给自己团成一团。
云致低笑一声,好像早有意料。
他回过头,冷淡地盯着刺花螳螂:“如果你们再无端攻击人类,没有我们,也会有其他人来追杀你们。”
这就是协议达成了。
刺花螳螂警惕地盯着他们,将兰花螳螂拖向灌木之后。
雨林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危机,哪怕是土壤中,都随时可能冒出东西来啃食你的血肉。
因此,它不能任由兰花螳螂在地面待太久,待兰花螳螂恢复一些体力后,它们会重新飞回到枝干上。
今初将地面的金盏果捧在手心,翠绿枝蒂连着一串圆果,颗颗饱满黄亮,表皮上还带着露珠。
今初和桃蛋一起数了数个数,然后彼此看向对方。
“十一颗。”
嘤嘤。
数量完全正确!
在他们走后,重伤的兰花螳螂低嘶一声,淡绿色的□□不断从伤口溢出。
刺花螳螂正要帮助它重新振动翅膜,一枚子弹忽然从后面破空而来。
兰花螳螂负伤不能移动,刺花螳螂立刻扑在它身上,试图用身体挡住那颗子弹。
但还是晚了,银白色的子弹擦破它的前足,精准命中了兰花螳螂的头颅。
透明淡青的血淋巴顺着弹孔缓慢渗出,兰花螳螂半球形的复眼迅速失光浑浊。
一声痛苦的尖啸之后,刺花螳螂理智尽失,不断破坏掉周围的草木,试图找出攻击对象。
“周哥,我们为什么不把那只雌性螳螂也杀掉?”江启周一边逃跑,一边问。
他们不确定螳螂的嗅觉范围有多广,只能尽可能地跑出那个距离。
周承冷笑一声,“这些异种已经进化出情感了,我们杀了那只公的,雌螳螂肯定会报仇,我们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你觉得那只雌螳螂会把账算在谁的头上?”
普通的子弹怎么会对异种产生威胁?周承在看到云致射击时就心生疑云,于是之后他们折返回去将树干中的子弹取了出来。
果不其然,他赌对了,那颗子弹应该是特制的。
如今,他也让子弹派上了真正的用场。
想到自己受到重创的精神体,周承眼神阴鸷,他早说过了,他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你怎么了?”张书仰奇怪地瞥身边人一眼,“你怎么一声不吭的?”
林风致面色潮红,宛如高烧一般,他下意识伸手挠向脖颈,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没怎么,就是一连奔波好几天,有点受不住了。”
张书仰看一眼他脖颈上的红点,一夜过去,米粒大小的红点肿成了硬块,颜色由艳红转成深紫色,皮肤绷得发亮。
肿包下,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肉下缓缓蠕动。
张书仰皱起眉,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细看,林风致却拉起衣领挡住伤口,强硬地打断他。
“快走了,愣什么神呢!”
良久,一无所获的刺花螳螂,重新回到兰花螳螂的身边,低下头颅将尸体一点点啃食掉。
今初兴冲冲开始分配金盏果,三个人一朵蘑菇再加上三株植物,无论怎样也无法均分。
但今初心中早有定论,方哥和江哥临近精神力进阶,肯定要多分一点。
然后就是云致,他功劳最大,分第二多,之后就是桃蛋它们每株可以分一颗。
今初把自己排在最后,要么不分,要么最多分得一颗,全看他乐不乐意压榨桃蛋它们。
他心里算着数,嘴里不自觉嘀嘀咕咕地全说了出来。
方知有眼底藏笑,“小今算数怎么学的,平均数算错了,可要打回去重修啊。”
“我本来就没有平分。”蘑菇为自己辩解。
如果他学过人教版高中政治必修一,就会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按需分配”。
可惜蘑菇没有,就只能按照自己的解释来,“先按照大家的需要分,剩下的再按别的分,我觉得我分得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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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
方知有慢慢敛起唇角,“如果连在几颗水果的分配问题上都需要向我们倾斜,那只能证明我们没用。”
他们把今初当作弟弟一样,可以贪吃贪玩不懂事,没必要过早地变得成熟或者长大。
“可是……”今初犹犹豫豫。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江敛一手提起试图抽向蕨菜上一只蠕虫的绿巨人。
难得开了个玩笑,“精神力迟早都会进阶,但这串金盏果不吃,以后可能就真的吃不到了。”
今初忍不住随着他的描述,目光瞟上手上黄橙橙的果串,长睫毛扇呀扇。
好吧,他承认他真的很想吃。
蘑菇刚才那点高尚的品德褪下去后,占据上风的全是汹涌的食欲。
这么又小又圆又可爱的果子,一口咬下去汁水会不会爆得整个口腔都是呢……
因为不用继续在雨林“借宿”,今初他们回到榕树下,和粉碗球兰告别。
粉碗球兰对不能继续吃到菌丝表示出一点遗憾,也同样注意到了今初手里的金盏果。
“你们怎么会有金盏果?”
“是刺花螳螂给我们的。”今初说。
粉碗球兰不太明白为什么前一天晚上这几个人类还在商量如何击杀掉螳螂,今天手里却还能拿着一串对方送的金盏果。
异种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比它打结的茎藤还要复杂了?
“那棵金盏树几乎和榕树一样高,上面结满了金灿灿的果实,香味吸引了附近所有的异种。”
“只可惜有一群巨型胡蜂生活在那颗树下,我笃定你这颗蘑菇一定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毒蜂。”
粉碗球兰将粉艳的花冠挪到今初的脸前,几乎将蘑菇整张脸覆盖住,但巨型胡蜂一只的体型有它两朵花冠大。
巨型胡蜂,食肉,且攻击性和领地意识都极强。
云致问:“金盏树长在哪儿?”
“你们一直往那边走,遇到最高的那棵树就是。”粉碗球兰的茎藤往一个方向指。
“你们总不可能想去招惹那群胡蜂吧?”
“我们要去招惹那群胡蜂吗?”今初转达时节省了几个字。
“走吧。”云致答非所问,“现在这个时间出去,正好赶上补给站的晚饭时间。”
今初立刻不纠结这件事情了,补给站的晚饭中有一道焦糖布丁,他非常喜欢。
越靠近雨林边缘,植被灌木越低矮,今初的发丝被风高高扬起,他舒爽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的温度好舒服啊。”
过热过湿的环境,连蘑菇都有些受不了。
重甲车开回补给站,接待他们的依旧是那个年轻女孩,她好奇地眨眨眼睛,问:
“你们真的杀掉那只螳螂了吗?”
“没有。”今初是一个喜欢听故事却不喜欢讲故事的人,他省去中间过程,只把结果告诉了出来。
女孩也不失望,以接取任务为生的生活方式,对她而言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刚才另一支队伍也回来了,他们也没有杀掉那只螳螂。”
她将证件递给方知有,然后冲今初抿出一个梨涡,“今晚的晚餐我会给你放两份甜点。”
今初喜欢甜点的事情她知道,因为每次去收餐盘时,今初那一份的焦糖布丁都会被吃得特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