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和迹部君分手后》
1. 第1章
“喂,音酱,你到了吗?”
人来人往的车站口,神琦凌音垂首站在墙角,握着手机低声应着:“嗯,到了,我在西口等你。”
“好的,我马上到站,你不熟悉地方不要乱走……啊!”
电话那头突然提高的声调让凌音眼角抽了一下:“怎么了?”
“……乘、乘错车了。”对方战战兢兢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换乘,音酱等我一下。”
不愧是你,朝雾结人。
凌音平静道:“没事,不着急,口罩帽子戴好。”别又出幺蛾子。
“戴着呢。”朝雾结人听出了幼驯染的画外音,心虚之余不忘贴心建议:“换乘过去要半个小时。西口我记得有一条商业街,音酱你先找个地方坐下等我。”
凌音刚想说不用,那边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又加了一句——“不要逞强。”
“知道。”
凌音收起手机,把玩着挎包上的冰刃挂件站了片刻后,就注意到偶尔飘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暗自深呼吸后,迈步朝外走去。
天气不错。3月下旬气温适宜,太阳照在身上一点都不刺人,反而很温暖。
离开人群后,凌音慢悠悠走着,偶尔抬头看看路边满开的樱花,但是路上没有停下来过,目的地很明确。
显然,她并不是刚才朝雾结人口中说的那样对这里不熟悉。
顺着浅坡往下走,转过巷子口后,她停了下来。
“啊,到了。”
这里并不是什么商业街,而是一家咖啡店。
还好没有闭店,店铺的橱窗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只是当看到橱窗前伫立着的人时,凌音平静的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意外,随即杏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指尖点着唇笑了起来。
“啊啦啊啦。”
前方,背着网球包的日吉若双手插兜,神色冷淡地看看橱窗上贴着的海报,又看看玻璃窗里面的像糯米团子一样圆滚滚软乎乎的小动物。
他这样站着不动有一会儿了,店里的那位店员小姐隔着玻璃门不时遗憾地看他一眼。
在他思考着“进去还是不进去,怎么进去?”这个难题的时候,一道女声打破了他的静止状态。
“那个……”
日吉扭头看过去——一个黑色长发、带着棕绿色发箍的女生正望着他,和发箍同色的瞳孔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面对眼下这个情形,日吉若刚结束放空状态的大脑像是还没有找回状态,一句话脱口而出:“抱歉,我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四目相对,安静了几秒钟后。
凌音歪头:“哎?”
看着对方眼中露出的惊讶,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日吉若脸上的冷酷,冻住了。
这一瞬间,凌音仿佛听到冰裂的声音。她真怕自己这会儿笑出声,对方会“喀嚓”碎掉。
这可不行。身为前辈,对待可爱的后辈要多一些关爱才对。
她像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温声解释道:“抱歉让你误会了。只是海报上写了只接待双人以上入座,我刚到东京,没有熟识的朋友,我看你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了,所以……”
对方坦然的态度稍稍缓解了日吉若内心窘迫,只是想起自己的失礼,他当即后退一步,90°鞠躬:“非常抱歉!”
果然是很正直的少年呢,也确实过于严肃了。
凌音想着某人的评价,笑着对一脸严肃的少年摆摆手:“没关系,用不着这样郑重。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吗?”
平日的话,日吉自然是会拒绝的。只是想起刚才自己的失礼,加上确实抵抗不住小动物的吸引力,他还是跟在女生身后,走进了这家宠物咖啡店。
路上,他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收起手机后,日吉这才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走路姿势有些奇怪,一深一浅,像是……
对方的样子让日吉心中愧疚不由又加重了几分,在迎上来的店员隐晦打量她时,他不动声色挡在了前面。
店员小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冒犯了凌音,她带着一丝慌乱朝少年身后看过去,就见少年身后的人探出脑袋,笑眯眯对她点了点头,看起来丝毫不介意的模样。
见状店员放下心来,热情将两人引至角落的空座上。
日吉若难得好奇地左顾右盼着——小动物咖啡店,真的有动物。
“可以互动的,要去摸摸看吗?”
温和的声音让日吉收回了视线,在对方带着鼓励注视下,他心中微动,但出于克制的习惯,他还是挺了下腰背,断然拒绝:“不用。”向日前辈总是抱怨他手劲大,没轻没重。
凌音也不再说话,起身在店里与几只小可爱打过招呼后,又抱着一只垂耳兔回来了:“日吉君一个人坐着很无聊吧?”
日吉摇摇头,但又有些疑惑,刚才他有介绍自己的名字?
凌音指了指他靠放在脚边的包:“那里有写。日吉君是在打网球吗?”
“嗯。”
“随身携带专业的网球包,你一定打得很好。”
说起网球,少年的话多了一些:“比学长们还差得远……以下克上。”
“学长们?”凌音顺着兔子的毛发,一脸感兴趣地问他:“日吉君是网球部的吗?听说东京很多网球名门,我要入学的冰帝就是呢。”
冰帝?
关键词触发,日吉语调放松了些:“我是冰帝的学生。”
“这么巧?我高一,那我就是前辈了,日吉学弟了。”凌音再度笑颜如花,“入学前能认识一位同校生真是幸运,我之前住在北海道,初来乍到本来还有些不安。如果冰帝的学生都像日吉君这样温柔,我就放心了。”
被夸赞的日吉耳尖动了动,半晌道:“冰帝很好,今年我们部长也升入高中部。”
“部长?”
对面的女生疑惑的眼神,让日吉想起她刚才说自己刚到东京,想必不认识迹部学长。于是,他又解释道:“是我们网球部的部长,也是学生会会长,所以冰帝很好。”
凌音摸着手中温顺的垂耳兔,柔软的触感让她连声音都轻柔了几分:“听起来是一位非常有魄力的人呢,所以冰帝在他的带领下氛围也会很好吧。”
见对方领悟自己的意思,日吉点头,松了口气。虽然部长是很可靠的前辈没错,但夸赞的话还是有些说不出口,满脑子回荡的是华丽的笑声。
只是,自己是不是能够像部长那样,成为可靠的前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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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呢?
这时,凌音突然提议:“要摸摸它吗?”这样说着,已经将兔子递了过去。
日吉下意识接过后,手上糯米团子的温热触感,让他肉眼可见地紧绷着身子,一只手也顿在了半空。
路过的店员见状理解地笑道:“没事的,它很亲人,而且不喜欢或者感到疼的话,它自己也会跳开的。”
日吉这才将手轻轻放在垂耳兔的背上,抚摸着它的脊背。
谁知才摸了两下,原本温驯的兔子突然后腿发力,踹在日吉的胳膊上,一个兔子蹬从他身上跳下去,蹦跳着快速跳到一旁的草窝中,不再搭理人了。
日吉:“……”
凌音:“……它可能是饿了。”
“是我吓到它了。连部员都怕我,我作为部长,却无法和他们融洽相处。”
后面一句说出口时,日吉自己也愣了下,像是掩饰失言一样,他低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再出声。
对面烦躁而不自知的新手部长,让凌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由笑了一下,在被发现前,又将带着怀念的神色收了起来。
“日吉君,很温柔呢。”凌音对听到这两个字就皱起眉的日吉若继续说,“对陌生的我都会出手相助,还会维护我的不便,刚才抚摸小动物的动作也很轻柔小心。这些,连第一次见面的我都能感受得到,你的部员又怎么会误会你。”
“而且,你的那位部长能把位子交给你,说明他认同你。日吉君很信赖那位部长吧,他看中的人,日吉君也要信赖一些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说话时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平静,却奇特地有一种让人信服和安心的力量。
日吉想起来,迹部部长曾经也说过一样的话——“如果不相信自己,就相信本大爷吧。”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竟然觉得对面这个女生和部长有几分相似?
不过部长可不会这样温柔地安慰人。
日吉抛开一闪而过的念头,领悟到对方的好意,“谢谢前辈。”
凌音便不再多说,岔开话题问:“日吉君也是来准备开学用品的吗?”
毕竟这个商业区是有名的学生聚集地,开学前需要准备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得到。
日吉颔首,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差不多到时间了。
“是有约吗?”细心地注意到他的视线,凌音问。
日吉道:“是的,我得去汇合了,抱歉。”
“哪里,多亏了日吉君,不然我今天就摸不到这么可爱的小动物了。”为了不让富有责任心的少年担心,她又加了句,“我在这里等朋友来,日吉君先走吧。”
日吉等会儿要汇合的人,大概率是他口中的学长们。
等日吉的身影消失后,凌音才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路时,她调整重心,有意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右脚。感受着右脚传来的熟悉钝痛,她神色平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为什么会上前搭话呢?
大概是看到日吉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始羡慕这个少年可以轻而易举见到她朝思暮想的人。而她明明没有做好去见他的准备,可又忍不住想要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可不能用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景吾面前呢。”
2. 第2章
“哎?迹部,你什么时候喜欢带这种东西了?”
岳人凑近迹部的网球包,一脸惊奇地看着侧包露出的挂件。它长得好奇怪,长条形的黑色铁块,看起来像刀,前端微翘,但是没有握柄。
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好奇心旺盛的猫猫头,不免多看了几眼。而且他的声音太大,将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不喜欢饰物的迹部随身带着一个挂件是挺新奇的,而且这个黑漆漆的挂件一看就知道不符合他的华丽审美。
日吉自然也看到了。跟其他人的好奇不同,日吉看到挂件的第一眼就皱了下眉。
虽然只是一眼,但他不会认错,就在不久前,他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在那个自称前辈的身上。
前辈。
这时日吉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年级,她怎么断定自己是前辈?
所以她先前就知道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一模一样的挂坠大概率不是巧合。不会传说中的情侣款吧?
可据他所知,部长并没有交往过女朋友。
这样猜测着,日吉因狭长而显得锋利的眼睛微微张大,直白的视线落在自家部长身上——部长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情债?
“怎么?”
身侧后辈的视线让迹部难以忽视,就算对这个看似沉稳的接班人脑子里那些絮絮叨叨很了解,他也没办法解读对方现在眼神里的怜悯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今天来到这里,他情绪多少受了一点影响,日吉过于丰富的脑内活动他也懒得问,见对方在自己的视线下收敛后,他轻哼一声就作罢了。
在众人继续询问前,他垂眸看了眼侧包,随手将挂件放了回去,语调慵懒地说了句“走了”。
众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用视线交流得毫无障碍。他们也多少察觉出迹部心情不佳,但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啊?连慈郎都很省心地准时集合,这一路上难得没有偷溜睡着。
被队友欣慰视线包围的慈郎抓了抓毛茸茸的自来卷,闭眼打了个哈欠。他确实想在家睡觉的,但是想到这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还是挣扎着起来了。
排除最有可能的原因后,几道视线集中到忍足身上——
忍足推推眼镜胡扯:“大概是因为刚结束的花滑世锦赛日本队颗粒无收吧。”
众人:“……”
曾经的花样滑冰强国没落至此是让人扼腕,媒体的头版头条更是恨不得将参赛运动员钉在耻辱柱上,粉丝和路人骂成一片,占据了近期x上的热门话题高位。
但花滑和迹部景吾唯一存在的关联,大概就是去年迹部带领U17夺冠的照片和女子花滑世青赛大满贯选手的照片被刊登在了同一版面上。
哦对,据说迹部后来收藏了那份报纸,还赞了句“拍的不错”,想必是非常满意自己那张捧着冠军奖杯的照片。
“他没有把版面上跟他并排的另一张照片剪掉是他的风度,你难道指望他因此爱屋及乌去关注花滑比赛?”——忍足从好友眼中看到了这句吐槽,并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几双白眼。
穴户亮走在最后面,一副要跟他们扯开距离的模样,但看着前面的默剧表演,他撇了下嘴忍不住吐槽:“或许是因为开学就要见到讨厌的人了。”
他这话显然戳到了痛处。
尤其是向日,他回想起三年前刚进入冰帝那会儿的事脸上露出烦躁来:“那群讨厌鬼,我绝对不要叫他们前辈!”
冰帝国中部和高中部一墙之隔,偶尔会听到高中部的一些消息。听说那几个原本被迹部压制住的所谓的前辈,在高中部又开始肆无忌惮了。
等他们下个月升入高中部,免不了一场冲突。
忍足推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睛似笑非笑,“听说前辈们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见面礼。”
“是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迹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侧身地站在路口扫视热闹的商业街,目光落在一家店铺的看板上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两年也该有点儿长进了,希望这次的见面礼不会让本大爷太无聊。呐,桦地。”
“wushi。”
向日脸上那点烦躁褪得一干二净,反倒带了点幸灾乐祸对搭档说:“到底有没有人去提醒以下迹部,他这样特别像反派?”
穴户亮听了这话嗤笑一声,觉得这话轮不到日向来说。
回应他的,是从前面高速飞来的网球。
穴户亮挑眉侧身挪动一步,抬手轻松接住了这记超近距离攻击球,然后——
“砰!”
“穴户前辈!”
“……对不起对不起!”
来不及刹车,结结实实跟人撞了一下的朝雾结人按着快掉的帽子,顾不上被摔出去的手机,鞠着躬连声道歉。
“没事。”刚站稳的穴户皱着眉看着这个削瘦的男人,对方冲出来的速度太快,他竟然没来得及反应。更奇怪的是,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这个男人却只是晃了晃上身就站稳了。
“那个,”凤太郎将捡起的手机递过去,“您的手机屏幕碎了。”
朝雾结人这才讪笑着抬起头,接过屏幕还亮着的手机道:“不要紧,谢谢你啊。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他接着电话匆匆走了,隐约还能听到他安抚电话那头的人:“音酱没事,我现在过去。你先在……”
忍足盯着走远的那个人,抚着下巴忽然开口:“朝雾结人。”
众人疑惑地“啊?”了声。
忍足余光瞥着迹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人是朝雾结人。”
岳人茫然:“是侑士认识的人?刚怎么不打个招呼?”
忍足摊手:“人家又不认识我,那位可是有名人。”
“我想起来了。”一直若有所思的穴户眼睛亮了下,是那个朝雾结人的话,刚刚的稳定性就不奇怪了。
朝雾结人,男子单人花滑的超级大满贯获得者。
花滑作为世界级的强势项目,在日本的影响力很大,然而从来没有哪位选手有朝雾结人那样的影响力,他在役期间的花滑大赛收视率堪比红白歌会。
不过穴户亮的兴趣全都在网球上,对其他运动项目确实不怎么关注,对花滑的印象停留在冰上不停的跳跃旋转。
也不怪他有这种印象,近些年花滑的卷技术难度的后果就是选手的跳跃和旋转比重原来越来大,而艺术性近乎荒漠化。
“而朝雾结人毫无意义是艺术表现力最出色的选手。”忍足这样感叹道。
最出色?
一直旁观着任由他们打闹的迹部,在听到这句话时,压了下眉头才把反驳的话压了下去。
因为他见过最有感染力的选手,并不叫朝雾结人。
那边的向日听了这话后,关注点也不在什么花滑GOAT身上,他好奇的是——“侑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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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对花滑了解这么多?”
“是岳人知道的太少了,而且有人比我更了解哦~”忍足拉长尾音,黏糊的关西腔被他说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更像逗弄人了。
欠揍的语气,让向日只听了前一句就扑了上去挂在他背上抗议去了。
一群人打闹着走在路边,但也很有分寸地控制着动作幅度,并没有给路人造成困扰,但还是引来了许多瞩目。
自然也有人想要上前搭话,可惜他手中的名片刚递过去,就被愈发高壮、一堵墙似的桦地拦了下来。
迹部的心情又糟糕几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从抽屉角落拿了那款旧手机,结果出门就遇到了朝雾结人。
“呐,这个幸运符送给景吾,Jr选拔赛加油哦~”
想起曾经非要自己挂上这个丑挂件的人,又想起朝雾结人是她曾心心念念的GOAT,迹部眼里浮现几分嘲弄。
什么幸运符,分明是厄运符才对。
说到底,他就不应该同意慈郎把聚会地点定在这里!
“迹部迹部,文太说的就是那个甜品店,我们去看看!”
慈郎指着那家叫AMAM的甜品店,拽住迹部的袖口,兴奋告诉他目标发现。
那熟悉的店头,让迹部笑了一声。
就是那笑声怎么听都透着冷。
站在他身边的忍足推推眼镜,心里“哦~”了一声。多年的小说阅读经验告诉他,那家店里有少爷的秘密时光。
迹部景吾宠部员是出了名的,尤其是这两只小动物,给他们打包甜品更是日常了,但今天他示意桦地拎起扒着他胳膊的慈郎,冷着脸转身:“换一家。”
果然是厄运符,回去就扔……就继续待在抽屉里吧!
—
“叮铃。”
一声清脆的迎客门铃声响起,甜品店的门被推开。
朝雾结人一进门就朝僻静的角落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他的徒弟低头坐在那里,桌上已经有两份甜点。
“音酱。”朝雾结人皱着脸站在桌旁,小心翼翼地叫着徒弟的名字
“嗯。”凌音没有抬头,在他念出冗长的反省词前开口:“45分钟,有长进。”
就是对方这种平静,才让朝雾结人更心虚。他拉开椅子坐下,观察着徒弟的脸色,但她像往常一样,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朝雾结人顺着她目光的焦点看过去,只看到一只勺子。
那是一个银质的勺子,仿中世纪欧洲式样,手持部分的端头被雕刻成了玫瑰花状,看上去精致华丽极了,不像是会出现在这样路边小店的用具。
她很喜欢。但上次来的时候,店里用的并不是这款。
凌音看着那朵银色玫瑰,有些出神。
朝雾结人瞧着,莫名觉得华丽复古的银饰和黑发少女很契合,只是银器的冷光未免衬得沉默的人有些寂寥。
于是他笑着开了口:“等下先帮你准备开学用品,书本之类的榊先生应该也帮忙准备好了,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顺便再去一趟加藤先生那里,我先前让他帮我磨一下刀齿,今天刚好能去取,顺便帮你定做一双新的冰鞋……”
他一个人就能说很久,凌音也不打断他,垂头安静地听着。
忽然,她抬头看向窗外。
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眼中的急切渐渐变成了茫然。
什么都没有。
3. 第3章
夜半醒来,凌音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妈妈神崎惠。
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她严厉的眼神。下一瞬,又立刻想起她抚在自己脸颊的轻柔的手指。
意识慢慢回笼,凌音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看不到妈妈了。
汗湿的后背变得冰凉,凌音躺在寂静的黑暗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上比照着妈妈的形状,凹下去了一块。
于是她明白,她离痊愈还有很久。
像过去的一个月那样,睁着眼睛听床头闹钟指针滴答滴答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
她又开始想迹部景吾。他笑的时候会微微挑眉,就算再开心,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不会很大,骄矜又漂亮。被她捉弄的时候,会不顾她的抗议揉乱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叫她的名字——阿音。
这样时间才不那么难熬了。
可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连长久一些的回忆都支撑不起。她只能反复回放某一个片段,幸运的话还能发现一些从前被忽略的细节。
直到时针指向五点,闹铃终于响了起来。
凌音慢慢坐起身,使劲揉了揉脸颊后,跳下床推开阳台的落地窗。微凉的晨风吹进来,卧室里最后一丝夜色散去。
书桌上摆放的台历上,4月2日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入学式”。
4月2日,也就是今天。
简单的早餐过后,还不到6点。凌音照常开始基础训练。医生说腿伤已经好了,但她还是到感觉钝痛,暂时只能做一些拉伸动作,防止身体僵化。
朝雾结人问过她,然后呢?
“身体保持着状态,然后呢?”
凌音想也不想地答道:“然后回到冰场。”
从四岁第一次站在冰上开始,十一年来,她被身为前花滑职业选手的妈妈严格按照顶级选手的轨迹培养着。成为GOAT,从妈妈将她接回神崎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她的人生目标,喜欢或者不喜欢从来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
现在,那双总是注视着她的严厉眼睛不在了。
好像在失去那道目光的那一天,她也失去了站在冰上的能力。升入成年组后的第一次大奖赛上,她摔掉了自己所有的荣耀和光环。
一个月过去了,她对第一次比赛失利的印象,只剩混乱的场边和唏嘘的观众席。但是她的身体比记忆诚实,每当她想要站在冰上时,身体变得格外笨拙,还总是疼,伤处疼,浑身都疼。
医生问诊时,她又说不清楚。
主治医生医术精湛,在做了各项检查后,温柔而怜悯地看着她,建议她暂时离开冰场,并递给她了另一位医生的名片,一位心理医生。
自参赛起,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具有大心脏的大赛型选手,她也认为自己不需要进行心理调节,即使是现在。不过凌音一直是谨遵医嘱的病人,按时吃药,按时复诊。
除了一点,身体再疼,她还是想站在冰上。
她愈发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腿不听使唤,她就练习上肢;暂时不能跳跃,她就练习柔韧性。
凌音想,自己应该是到了叛逆期。否则怎么会觉得总怒火堆积在胸口消散不去,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来、对谁的怒火。
医生的怜悯,观众的唏嘘,身体的疼痛,周围的一切都在说她应该离开。
凭什么。
在最后一组拉伸结束后,凌音躺在地板上平息着混乱的呼吸,望着天花板扯出一个锐利而嘲讽的笑容。
衣服里闷着的运动后的潮热,后颈贴着的被汗水打湿而贴在皮肤上的头发,都让她感到烦躁。闭了闭眼睛,她深呼了一口气,将喷涌的情绪克制在眼睛里。
一开始妈妈就告诉她,她是被冰接纳的幸运儿,所有的情绪都能够在冰上得到释放。不安、焦躁、悔恨、无法克制的思念,都会在自由的滑行中消散。
可是如果无法站在冰上了呢?也许妈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失去靠近冰的资格,所以也没有想到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教给她。
她得寻找答案来自救。
首先,需要去学校。她在东京的连带担保人榊先生这样说。
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榊先生帮忙办理手续入学的学校叫冰帝的话,凌音更愿意去她那名义上的堂兄神崎隆二所在的东京高度育成高中。
“名义”两个字代表着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神崎绫音和神崎家没有血缘关系。
神崎隆二和神崎家没有血缘关系。
名古屋神崎家大概是有什么神奇的遗传。凌音自小被妈妈神崎惠收养,而神崎惠还有个被收养的兄长,也就是神琦隆二的父亲。
这样以来,孙辈里竟然没有一个神崎家血脉。加上今年神崎惠病逝,以重工起家的名古屋神崎家陷入了一种任由外人争夺继承权的尴尬境地。
实际上,凌音也很尴尬。神崎惠是个偏执的性子,早些年和父亲争执离家出走后,就不怎么回去了,凌音自然也跟名古屋那边不熟悉。前些日子的葬礼上,是第二次回去。
在神崎家最边缘的她,现在有了和伯父同等的第一顺位继承权。
葬礼上,那些无法掩盖的讨论声,就像苍蝇钻进耳朵里,在她麻木的脑海里乱窜。在她即将爆发的时候,挡在她身前呵斥那些人的就是神崎隆二。
她跟这位堂兄同陌生人无异,对方在这个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察觉出她的情绪向她递出友好的信号,就很难得了。
凌音冲着澡,思绪总无法集中,像脱离了身体般散乱地飘着。
为什么会想到神崎家?思绪没有征兆地回到了身体里,但脑海中的漂浮感还在,她疑惑了一下。
对了,因为想换学校。
“还是不要给榊先生添麻烦了。”凌音望着镜子里一身冰帝春季校服的自己,低喃,“见面是一件充满幸福感的事。”
应该是这样的。曾经,在辛苦训练的间隙,在一天即将结束的夜色里,在周末的千岁机场,她就会这样想。
她承认,当收到冰帝的入学相关文件时,她心中是有惊喜的。“去见他”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为此翻来覆去了几个夜晚,也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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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害怕才渐渐盖过了期待,也让她越来越想退缩。
当看到冰帝华丽又不失庄严的校门时,逃跑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凌音。”榊太郎叫着身边明显紧绷着的人,不熟练地安抚道,“不用紧张。有事可以打电话或者到隔壁教务楼找我,国中部的位置入学介绍附赠的地图上也有标记。”
凌音握了握潮热的手心,浅笑颔首:“好的,谢谢榊……叔叔。”对于这位愿意把她带出名古屋的远亲,她在称呼上还有些生疏。
榊太郎冷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犹豫,他想像前来参加入学式的家长那样叮嘱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低头望着笑意不达眼底的女孩子,榊太郎觉得她应该不喜欢吵闹,也不需要特别照顾,于是将拜托迹部照料她的想法按了下去,对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国中部走去。
凌音站在原地,朝他挥挥手。
这位榊叔叔本来想作为家长参加她的入学式,但今天他还要作为老师出席国中部入学式。她再三表示自己没有关系,请他以工作为先,这才打消了他翘班的想法。
此时,校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学生和前来参加孩子入学式的家长。
四月,在家长眼中简直是最明媚向上的时候。校服、少年满是期待的脸,这两样跟青春有关的印象和樱花再适配不过了。
相机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大概每个家长所珍藏的相册里,都会有这样一张只要一看见就会涌出怀念的照片。
置身在欢快里,凌音低头看着脚下凋落花瓣片刻,掏出手机对着它们按下了快门。
也有家长见她一个人,上前温和地开口问:“需要阿姨帮你拍照吗?”
凌音是想拒绝的,拍不拍照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或者说,因为没有那样一个会对着照片怀念她曾经的人,所以拍不拍都无所谓。
但是面前的这位短发女士太温柔了,温柔到上前来询问都怕伤到她,以至于明明是看起来很利落的人,此刻言行都带着小心翼翼。
所以凌音将手机递给短发女士,感激道:“那就拜托您了,我正困扰呢。”
“不麻烦!”女士愉悦地接过手机,并指着一块空地告诉她,“这个地方光影都很棒,拍出来的照片最好看!”
凌音听话地站在那个地方。果然,阳光从花瓣间掉落下来,落了她满身。
对面的女士调整拍照角度,嘴里还赞叹着:“漂亮的人就应该多拍些照片才对,可惜我家儿子不喜欢拍照,浪费了我……咳,浪费了学校专门栽种的这棵红枝垂樱。”
凌音含笑听着,耐心等她做这些拍照准备。
忽然,周围原本热闹的笑闹声小了一些,变成了压抑着的隐隐骚动。
凌音余光看到一辆车安静地滑行过来,在路边停下。
拿着手机的女士,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瞬间——没有看镜头的女孩子抬起的脸上,终于带了柔软与期待。
“咔嚓!”
与相机声一同响起的是尖叫声——
“迹部大人!!”
4. 第4章
“迹部大人——!!”
出现了,冰帝名产!
新学期第一天,高亢的欢呼声也准时在冰帝校门口响起。
冰帝国中部出身的学生,无论女生还是男生都习以为常,甚至大部分人还非常乐意加入到欢迎仪式中。
车静静地停着,车门还没有开。
学生们涌近那辆泛着奢华光泽的私家车,将第一见到这个场面有些惊愣的外校学生都挤到了后方。
凌音认出那辆车时心中泛起的涟漪已经荡平,现在她正一边惊叹这个夸张的场面,一边灵巧地左右摆动着肩膀,防止与人发生碰撞。躲避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扶住帮她拍照的短发女士,带着穿高跟鞋的她一起退到了人群边缘。
“谢谢你。”女士站定后将手机还给凌音,望着眼前的场景发出和凌音内心相同的感叹,“真是够夸张的。”
凌音抚了抚有些乱掉刘海,微笑着点点头:“新学期,大家都很有活力。”
她记得社会对冰帝的认知是贵族学校来着?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其实现在这个场面也不能说是混乱。人群虽然密集但不拥挤,学生们的脸上洋溢的是热情而非狂热,因为大家都保持着自我和边界。
凌音默默观察着。没有人因为自己的大声表达爱慕、憧憬这样有着私密的个人情绪而感到羞耻,他们在真心且体面地追随一个值得追随的人。
整齐的呼喊声就像一场能够让人产生冰帝认同和归属感的仪式——“我是冰帝的一员,我为此感到骄傲。”
明媚坦荡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也是社交能力的体现不是吗?
这样看来,冰帝其实很“贵族”。
凌音低头笑了一下。
很厉害呢,景吾。
现在无论对冰帝了不了解的人都知道了,在冰帝,迹部景吾是毫无疑问的权威。但是这样的欢呼声,让所有人都明确知道,他的权威并非来自他的身份所带来的压迫,更是来自尊重。
当他从车里迈出的那一刻,叫着他名字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迹部!迹部!迹部——!”
少年站在春日阳光下,身上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的冰帝春季校服完美衬托出他修长的身形。
他抬起手,“啪!”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被按下了暂停键。
“啊嗯。”
安静的校门口唯一的声音响起,即使只是简单的回应,也因为带了笑意而成为朝气蓬勃的清晨里最撩人心弦的音色。
传进耳中的声音愈发成熟,带了些陌生,可足以让凌音彻底听不见周遭再度迸发的声浪。
只看了他一眼,凌音感觉到原本安静躲藏在血液里的情绪开始沸腾,冲向她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灰发、泪痣、上扬的凤眼、下巴抬起的弧度……
无论看多少次,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冲击一直这样强烈。
豪不夸张地说,即使抛去迹部景吾身上所有的优点不谈,他那张没有任何死角、好看到近乎锋利的脸也足够让人尖叫出声。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凌音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到迹部景吾时,她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感觉。
此刻,她又像两年前那样,右手又抚上胸口感受着那里的怦然,低喃:“没救了。”
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时,乱掉的心跳声这样告诉她。
对拥有超高的艺术感知力的人来说,美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换句话说,身为花滑运动员的神崎绫音是个颜控。
更严谨的说法是“动态美感控”。因为不止是脸,他打响指时的指尖,说话时的停顿,站立时身体的弧度……她都喜欢!
但这么说的话,景吾又要不满了吧。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喜欢脸和身体?”
少年坐在冰场休息区,睨着无比坦诚向自己表白的女朋友,灰蓝色眼睛里映着一张明媚的侧脸。
他这样的反问自然是带着不满的,降低的尾音里甚至还有一丝可以称得上委屈的情绪。
凌音刚结束一段训练,还穿着冰鞋。正用冰刀将散落的冰屑堆成小堆,然后又推散,玩得开心。
听到这话后,她双手撑在两人中间空着的狭窄坐面上凑近他,弯着杏眼又加了一条:“还有声音。”说完也学着他反问,“怎么样男朋友?是不是很感动?”
太近了!
眼前放大的脸,让第一次交女朋友的迹部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骄傲的少年不想对方察觉自己的异样,他冷静地抱起双臂,隔在两人之间,然后微扬着下巴冷哼一声:
“肤浅。”
擅长动作捕捉的凌音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虽然因为男朋友太可爱了而感觉到心脏被击中,但被对方冠上“肤浅”之名又让她眯了下眼睛。
“哦?那景吾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
“刚才的滑步呢?符不符合迹部少爷的美学?”
“当然,很华丽。”
“景吾不喜欢?”
“……喜、欢!”
最后的重音显然表示对方已经放弃挣扎了,冰刃灵巧地在冰面上滑出一个圆,凌音带着胜利总结——
“这么说的话,景吾的华丽美学也一样嘛!”
她得意的模样很让人牙痒但又实在可爱,迹部咬着后牙槽,抬手按在她的发顶揉了几下。
对于这样的“欺负”,身体比猫还要灵巧凌音完全没有闪躲,脑袋随着他的手腕摇晃着。等头上的力道轻了下来后,凌音又感受到他轻柔地顺着自己的发丝。
一下、一下,是温柔的、珍视的触感。
两人并排坐着挨得很近,动作大一些腿都会碰到一起。凌音很喜欢这样没有距离的触碰所带来的亲密,刚才还借着堆冰的动作蹭蹭他的膝盖。
不知道景吾有没有察觉到?
应该发现了。因为现在他们的膝盖几乎抵在了一起。
凌音视线里只剩下他身上的制服。设计普通红白相间的青少年选拔合宿训练制服,穿在他身上也和别人不一样,格外好看。
视线再向上,是那张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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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张扬笑意的脸。凌音再一次被迷惑,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直到他也低头询问地看她:
“啊嗯?”
灰蓝色的笑眼里映着她的模样,凌音觉得刚才的表白应该再加一条:还喜欢景吾的眼睛。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凌音才知道眼神的交汇会来带这样暧昧的氛围,让人想闪躲,可又舍不得挪开视线。
当看到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一瞬,即使很快又抬起,可凌音仍旧感觉到那一瞬他的视线落在了她唇上……被他的视线亲吻了。
夜里的冰场没有了幼稚的吵嘴声,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冰面受热而裂开的“咔嚓”声。
那句喜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得做些什么缓解快要爆炸的心脏。她先撇开视线,然后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慢慢抵在了他肩头。
第一次这样没有距离的亲昵,掌心下劲瘦的身体和放在头顶的手同时僵了一下,但很快凌音就得到了回应,被少年坚定地拥在怀里。
冰场的低温都无法掩盖的炽热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着。
凌音左耳边的发丝被有些乱了的气息吹拂着,她听到他低声愉悦道:“阿音果然很喜欢我。”
凌音动作大胆,其实耳朵已经通红,她为了方便训练扎起了高马尾,现在连遮都没办法遮一下。但她嘴硬着补充了三个字——“的身体”。
“嗯哼!”
比现在要稚嫩一些带着不满和羞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凌音忍不住抬手揉揉左耳垂。
“臭小子。”
旁边突然发出的骂声,让凌音侧目。而那位出声的女士面容含笑,仪态优雅,叫人挑不出来半分错。见凌音看向自己,女士询问地眨眨眼,仿佛发出刚才那声暗骂的另有其人。
凌音与那双蓝灰色眼睛对视几秒,学着很方的样子眨眨眼,便乖巧地低下了头。
蓝灰色,有这样漂亮眼睛的人可不多。满打满算,凌音就见过这么两双。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刚刚回想到了一些画面后,这会儿再看这位女士,莫名有些心虚。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对对方恭敬道:“签到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我先失礼了,谢谢您的照片。”
望着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女生,又转头看看被簇拥着走进校门的儿子,迹部瑛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理事!”终于找到人的助理一脸命苦地从远处跑来,“您怎么跑这里来了?入学式就要开始了,致辞您还没来得及看。”
思考中的迹部瑛子无视递过来的纸张,反倒忽然打了个响指:“桦地。”
见她不接致辞稿,助理垮着脸应道:“wushi。”
“你说,给小景配一副近视眼镜怎么样?”
“啊?”助理已经习惯了老板跳跃的思维,虽然不白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但还是推推眼镜地提醒她,“少爷年初体检的视力测试结果是2.0。括弧,是正常人视力的2倍,是我视力的4倍,括弧。所以少爷没看到华丽的您,是因为这棵您亲手栽种的红枝垂樱。”
“……走了!”
5. 第5章
“什么嘛,这跟国中部完全没有区别啊!”
校门到礼堂还有一段距离,通往礼堂的主通道上聚集了不少学生,向日岳人看着跟以前没有什么变化的开学日,有些失望地抱怨道。
这跟他想象中的高中生活完全不一样。高中生,一听就应该非常成熟稳重才对吧?怎么这些人还是围着他们这么闹腾,多幼稚啊!
忍足端着绅士十足的笑容,小声吐槽:“才过了两个月而已,你先换了发型才有资格说这话吧。”成熟的高中生是不会顶着这样可爱的发型的。
“我是没想好换什么发型会帅一些啦!”向日恼火地瞪他一眼,抓着自己的刘海一脸纠结地问,“迹部的那个怎么样?我的头发长度可以做哎。”
“……岳人,其实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是吗?妈妈也这样说。寸头其实也不错。”
芥川慈郎听着他们的对话,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困倦地趴在了身边的穴户亮背上。
“喂!慈郎你这家伙!”替代桦地成为新简易床架的穴户亮一脸不情愿地抓着慈郎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好想睡觉,好吵。为什么大家都有这么多烦恼?有时间思考恋爱呀发型什么的,还不如多睡一觉。」
这样想着,慈郎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的前一刻他余光扫到了前方的迹部——
「真少见,小景在走神。」
迹部景吾在冰帝的学生眼里远不可及,尽管给人的印象是骄傲,但实际上他情绪稳定得可怕,在外人看来他就像一扇既没有门锁也没有钥匙的门一样,不会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是在这样的迹部身上,慈郎看到了茫然。
尽管迹部看起来像往常一样,在两旁热切的注视和议论声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听同伴们说话,偶尔回应。但他的目光并不像往常那样确切地落在前方,而是不经意瞟向两侧的人群中,像是在找什么人。
敏锐的忍足也注意到了好友的异样,他目光隔着镜片同样在人群中扫过,除了得到了比往常更热切的回应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迹部,怎么了?”
“没事。”这样说着,迹部心里想的还是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对自己的目力很自信,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她;但他也足够了解神崎凌音,知道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是她。」
迹部在心中下了结论。
他从不质疑神崎凌音的骄傲,所以骄傲的迹部景吾选择了质疑自己。
但他的目光还在下意识地找寻,同时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如她来了,为的是什么?」
「来找我?找我做什么?」
「复合?不会,她从来学不会低头。」
「那万一呢?要答应她吗?」
「答应吗?」
「……不!」
此刻的迹部无比确定,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气势逼人的吼声——
“迹部君,请单身一辈子吧!”
迹部景吾:“……”
“噗——”忍足刚笑一下,笑声就被卡在了部长大人锋利的眼刀中,以至于他忍笑忍到肩膀抽动。
“看来关于升入高中后迹部大人的情感归属问题,冰帝的各位大小姐又达成了一致呢。”一片寂静中,泷荻之介一脸正直地柔声赞叹,“真是太好了,高中三年也能平稳度过了。”
倒是向日岳人的娃娃脸上带着困惑,还颇为自己的部长感到愤愤不平地说:“可怕,她们想让迹部孤独死?!不是说迹部很受欢迎吗?”
忍足刚消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他闷笑着压低声音为女生们澄清:“岳人,大家不是这个意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迹部对待别人表白的态度,严谨纠正道,“不,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没说错……”
向日岳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哈?侑士你净说些废话。”
“……”忍足微笑着,像巫女念出咒语那样幽幽道,“迹部会不会单身一辈子不好说,但是岳人你也许会。”
“随便啦。”向日岳人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比起自己他更担心迹部,“想想迹部那家伙也要哄女朋友开心就很可怕好不好!”
迹部现在觉得自己刚才心里想的那个“不”字简直就是签在了某种无法销毁的契约上,心里隐隐后悔着,听到几个人乱七八糟的调侃他更是心里不爽得想叫人跑圈。
他凤目危险地敛起,冷声道:“你们下午就给我去网球部报道!”
—
凌音避开人群,早一步来到了举办入学式的礼堂。
冰帝很大,但这座融合了欧式古典和现代极简风格的礼堂太显眼了,她远远就更看到礼堂门口处的高大罗马柱拱门,以及拱门上方悬挂着的冰帝校徽。
凌音仰头看着徽章上雕刻的王冠与麦穗,不由轻笑了一声。她心里并没有什么荣耀与谦卑之类的联想,只是觉得这个校徽也莫名跟某个人很像。这么一想,她又从这个繁复华丽的校徽上看出了可爱。
不止看校徽可爱。事实上,她进入冰帝之后心情一直很不错。
榊先生之前对她说过,想要打破界限,以她现在的状态只靠自己的努力还不够,还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所以他建议她一定要到上学,恢复正常社交。
现在看来榊先生是对的,学校的确是能让人愉快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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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你不进去吗?”
一道柔和的女声打断了凌音的走神,她收回视线,带着疑问的神情看向对方。
宫泽和歌子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银色长发,笑盈盈道:“你好,我是一年三组的宫泽和歌子,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礼堂里还没有什么人,我一个人进去有些奇怪。”
竟然还是同班。凌音望着宫泽恬静柔和的脸有些惊讶。
冰帝这样大多数直升的学校,一开学学生就已经三三两两走在了一起,内向一些的学生怕落单也正常。不过……这位宫泽同学看起来不像是内向的人呢。
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这样站在门口不进去让对方误会自己在踟蹰了。
凌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不介意的话一起进去吧。”
两人在一年三组的签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被老师引导至班级座位区的路上,宫泽已经挽起了凌音的手臂。得知凌音是外校生时,她又自觉担负起了凌音冰帝向导的任务。
从外表确实看不出来这位有着冷静良好教养的同学会这样热情。在礼堂快要满座时,凌音已经了解到了冰帝有趣又能真正学到知识的兴趣课有哪些,还有大大小小的社团及荣誉,任课老师们的不同性格等等。
“啊,对了。”宫泽和歌子忽然轻击一掌,眼神凝重地对凌音说,“远离网球部和学生会!”
“好。”凌音垂下眼,浓黑的睫毛轻眨一下,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有种安静乖巧。
那个神崎凌音此刻像坚冰化作了水一样,温和无害……宫泽和歌子悄悄看了看凌音的右腿一眼,攥紧了拳头,心中的保护欲更加高涨了。
碍于周围和她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宫泽和歌子不得不端庄向每个人挥手回应,打断了她对凌音的过分热情。
凌音悄悄舒了一口气,鼓了鼓笑得有些酸的脸颊。
宫泽被前排座位上认识的同学叫着寒暄了几句,正要向凌音介绍时,热闹的礼堂又迎来了她熟悉的一阵由远及近的静谧。
毫不意外,讨人厌的迹部景吾来了。
宫泽闭了闭眼遮住自己将要翻起的白眼后,扭头想要继续跟凌音说话,却没能张开口。
她看到那双即使微笑也平静如湖面的眼睛里发出光亮,像正午的太阳倒影在湖泊中所迸发的那种强烈光亮。
凌音看不到自己眼神的变化,但是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对视的瞬间,她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她几乎是带着恶劣的笑意朝他张了张口无声道:
“景吾,好久不见。”
——看吧,她根本就无法忍受只看着他。她就是想要他,就像她要漂亮的考斯滕、要赢,简单明了,不可理喻。
6. 第6章
国立青少年体育菁英中心。
夜跑结束回宿舍的路上,迹部听到前方冰场模糊传来的音乐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训练。
但也并不意外,这次集训几乎集中了全日本最优秀的青少年运动选手。在这里,任何项目的选手想要脱颖而出,天赋和努力都是不可或缺。
等他走得更近些,听清了这首曲子。
是《贝多芬的五个秘密》。
迹部不由挑眉,这是一首极具戏剧转折的音乐。他忽然有了些兴趣,想要看看对方是不是能够诠释出乐曲的宏大与强烈的节奏感。
像心血来潮想要听一场交响乐那样,他并不抱有期待,安静地推门而入。
他踏进冰场的那一刻,克制、内省,甚至带着压抑的弦乐正好结束,音乐不再徘徊。
当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重音落下,冰场上的一跃而起的身影映入迹部眼中——
“砰!”
冰刀完美地落于冰上。但这个落冰并不轻盈,也不应该轻盈。它与音乐一体,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敲击,带着一种对抗命运的愤怒与粗暴。
所以,迹部景吾见到神崎凌音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是她于冰上的绝对掌控所带来的压迫感。
纤细修长的身体里充盈着利落的力量感,加上没有任何空白叙事的编舞动作,让她每一个踩点都精准,音乐与身体绝对同步。
场馆里心血来潮的唯一观众被她吸引了心神。
那是迹部第一次感受到花样滑冰所带来的魅力。原来音乐、舞蹈、步伐、旋转可以这样结合在一起,完美的契合迸发出生命力,在寂静的黑夜冰场里,几乎让他感受到向死而生的强烈震撼。
丝滑流畅的步伐,舒展的肢体,让一朵坚韧、优雅的花在酷寒的冰面自由绽放。
场上的人似乎是把自己滑开心了,又一个跳跃进入滑步后,她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像自由跳跃在花朵上的蝴蝶。
她好快乐。
等迹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她笑了起来。
当恢宏的乐曲收束,站在黑暗中的人和唯一站在聚光灯下的她,一起平复着激烈的心跳。
她是谁?
专注与青少年选拔赛的迹部景吾,在来到集训中心以后,第一次对对手以外的人有了印象。
但他不认为自己会对一个人一见钟情,昨晚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对方的技术力和艺术性都很华丽——无论什么项目,优秀的选手总是能打动人心。
刚结束一场对练的迹部坐在场边休息。对手瘫倒在对面,他气息平稳手握球拍,正思考着调试着握拍距离。
「尽管刚才赢了比赛,但是新扣杀还不够稳定,握拍再靠前一公分的话,控球也会更精准。」
同样被选拔进合宿的冰帝天才忍足君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家部长今天对自己更加严厉了。
火力全开下,部长大人一上午已经吓坏了大半合宿选手,除了立海大那几个人,估计下午没有人再愿意做他的训练对手了。
忍足自己也不愿意。
他夹着球拍晃悠到迹部身边,蹭到阴凉的树荫后舒了一口气——今天部长大人周身2米内真空,就算这个地方凉快,也没人敢靠近了。
迹部撇了他一眼,哼了声没说话。毕竟上午的对战中,他这幅懒散的样子也一场没输。
忍足对自家部长还是很了解的,他有战绩傍身才敢肆无忌惮地走过来。
面对部长的冷眼,他举举手:“我知道,实力至上实力至上。什么时候部长能放松一下就好了,这个年龄谈个恋爱什么的也是可以的~”
冰帝天才大胆地调侃着嘴硬心软的部长,眼睛又看向场外,躲避着对方锐利的视线。
封闭式的训练,所有人的训练日程安排都是固定的。所以在这个时间,忍足又看到了那群人路过。
他不太清楚对方是什么运动项目的选手,只是看到次数多了,导致他每次一到这个时候就习惯地等着他们从拐角处出现,就像蹲守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刷新的NPC一样。
集训久了,人是得给自己找点乐趣的。
不过今天有新发现,他终于知道对方什么项目了。
“原来是花滑,难怪气质不同。”看着最后的那个女生手中提着的冰鞋,他嘀咕着,“她怎么又是一个人。”
当听到“花滑”的时候,迹部心中莫名一空。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路过的人群看去。
穿着统一制服的十几个人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后的那个人。
「是她。」
先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场外,原来她每天都会经过吗?
一群说笑着走过的人群中,她独自一人缀在队伍最后面,手上拎着冰鞋,脸上虽然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眉头微蹙,能看出来她现在有些苦恼。
看见那张脸上的矛盾情绪,迹部莫名地开始烦躁。
「真是难看的表情。」
忍足也发现了,他一脸惋惜地摇摇头:“是被孤立了吗?真可怜。”
迹部的视线仍落在场外,但听到这话就知道好友的坏毛病又犯了。萦绕在心头的烦躁还没散去,他低声不悦道:“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不要肆意去踹测别人。”
忍足只笑了笑。
迹部看透他心里的不以为然,睨他一眼:“不是吗?如果你看到手冢国光一个人,你不会想到‘可怜’,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他很强。”
忍足毫不犹豫地回答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手冢国光缺席这次集训,许多人包括迹部和那个真田都感到惋惜,但没有人会认为他落选而去不自量力地同情他。
这让忍足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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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在哪里——有时候同情也是一种弱化。
迹部凝视着绿色铁网外那个安静走在最后的身影,笃定道:“她很强。”
也很骄傲。迹部与她没有过任何交流,甚至没有打过照面。但他非常肯定,对她来说,任何怜悯都是居高临下的冒犯。
如果忍足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并不存在所谓的孤立。走在前面的那些人,打闹时都会小心避开她,说话间还会不时偷看她一眼,想要搭话又不敢越界。
明明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爱笑的人,却有着强烈的存在感。
「所以为什么不开心?冰鞋坏了?」
迹部注意到她的眼神落在冰鞋上,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开始思索为自己提供定制服务的那家品牌是不是能够定制专业冰鞋。
忍足捏着下巴看看已经走远的女生,再看看在球场上忽然开始心不在焉的迹部,识海中的灯泡闪了闪。
看来,得找柳莲二打听一下情报了。
那天晚上,迹部找到忍足。
一言不发坐了半晌后,顶着运动毛巾的他语气纠结地道:“抱歉,侑士。”
原本期待部长大人对自己吐露一些少年心事的忍足懵了一下。这是哪一出?
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见他高傲的的部长别扭地问:“侑士以前会感到孤单吗?”
不是,这大晚上的。
忍足扶了扶眼镜,保持冷静问道:“……您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您”都用上了,可见军师大人所受刺激不轻。
迹部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突然想到:看到一个人独自走路,就会认为对方可怜,也许是一种自身情感的投射。他又想起来好友在进入冰帝之前还辗转过许多学校,所以突然意识到好友前些年也许很孤单。
实际上非常细心的迹部君在好友忍耐的眼神中掏出手机,播出了一个群视频邀请。
下一秒,吵闹的声音挤满了这间简单的两人宿舍。
“迹部、侑士——!!”
忍足哭笑不得地看着视频里的几张脸,没明白部长这个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咬牙捏着自己的手机,按了下锁屏键。关于花滑世青赛冠军的报道和那张单人照片,被重新锁在了屏幕里。
算了,晚点再告诉他吧。
当年的忍足君发愁着部长的初恋也许会夭折,无声叹了口气。
此刻,他坐在冰帝礼堂,又叹了口气。
他前方是姿态随意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迹部景吾,余光还能看到坐在隔壁班微笑着的神崎绫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脸与世青赛夺冠照片相比又张开了几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入学第一天,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以后左右为难的日子。
只有台上的校长满脸欢欣。
“欢迎各位新生入学——”
7. 第7章
迹部景吾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见到神崎绫音时的片刻失控,早已经被完美地藏起来。入学仪式结束后,他游刃有余站在母亲迹部瑛子身边应对来自校长、董事们寒暄。
迹部瑛子却不会忽视儿子今天的异样,借着喝水的动作,她轻声唤了儿子一声:“小景?身体不舒服吗?”
自家儿子看起来应对得体,礼仪满分,但偶尔右手拇指会捻过食指关节,小时候他一心神不宁就会这样,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这个小动作了。
迹部听到母亲这样的问话先是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动作后,静了一下。
在母亲探究的眼神下,迹部松开手指插入口袋中神色自若地道:“不是的妈妈,我没事。”
身体没事,那就是心里有事了。见儿子一副要自己解决的模样,迹部瑛子扬眉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在长辈面前单手插兜的动作有些傲慢,但迹部做出来带着莫名的矜贵优雅,很是好看。最重要的是迹部瑛子完全不在意自己儿子的随意姿态,于是在场陪同的人自然也都装作看不到,话里都是对他入学后的期待。
这次迹部没有回应,他盯着正前方的礼堂出口,看着神崎绫音正和其他人一起走出礼堂。他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试图找到一个合适见面的时机,他要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个时机一直到迎新晚宴,都没有出现。
反倒让别人等到了。
终于空闲下来后,迹部站在二楼的连廊上看着楼下的场景,抬手松了松颈部的温莎结,气笑了。
凌音站在相对隐蔽的角落,也有些诧异眼下的状况——她正在被陌生人表白。或者说,拥有神崎家继承权的神崎大小姐正在被表白。
感到荒谬可笑的同时,凌音第一次意识到神崎家原来真的是名门。
冰帝传统的入学晚宴,不只是新生欢迎仪式,也是默认的正式社交场合。
凌音并不习惯出席这样的场合,也没有想到入学手册上写着的“入学晚宴正式着装”指的是晚礼服,在她的理解里,学生的正式着装就是校服。还是榊先生细心发现她并没有准备后,中午差人送过来了一件,才避免她作为唯一穿着校服的人出现在晚宴上。
当然,起初她也并不觉得身着校服出席晚宴有什么不妥,不过是会引起一些诧异的目光而已。直到宫泽带着她来到一间更衣室,换上一件据说是高定晚礼服后,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她一边整理着礼服裙摆,一边忍不住吐槽:这完全不是学生的晚宴规格吧?
所幸常年的花滑训练中,她学会了表面的优雅。虽然堂兄说她没有学到家,骨子里仍旧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但有表面的东西就足够了。
她长得漂亮,加上优雅的体态,让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位名门小姐。没有人当面说起她的出身,也没有人因为她中途升入冰帝而有所质疑。相反,她很受欢迎,在宫泽和歌子的有意介绍下,大家都很愿意与这位新面孔交谈。
但已经进行了一整天的高强度社交后,凌音太累了,和宫泽打了招呼后,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安静角落坐下休息。
目光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逡巡一周,还是没有发现想要找的人,她有些失望地趴在沙发靠背上,枕着胳膊闭上眼恢复心力。
如果她经常看电视剧,就会知道安静的角落是八卦的高发区,就像现在——
“听说神崎家认回来的那个养女也来冰帝了。叫什么来着?”
“神崎凌音,就是刚才宫泽小姐身边那个。”
“不过是个养女,听说四岁才被神崎惠领养,之前神崎本家根本不想认她。”
“神崎惠不是死了么,继承权顺延到她这里了,这还是上个月神崎老爷子在葬礼上亲口说的。”
“看起来性子还挺温顺的,长得也不错,还有继承权……倒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那她还真是幸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凌音闭着眼睛听着几道男声对自己评头论足,并不在意他们含酸的说辞,只是觉得吵,同时心中有种“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想法”的恍然。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出声打断他们的臆想,让自己能得到休息的时候,一道温和声音插了进来:
“各位,背后这样说同学可不是应有的家教。”说完,他还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点了几个名字,“对吧,佐藤学弟、铃木学弟、伊藤学弟?”
被点名的几个人显然是认识来人的,纷纷慌乱地道歉:“是、是的,日野前辈。非常抱歉!”
“不需要跟我说抱歉,但是希望几位慎言。毕竟,冰帝没有秘密呢,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就不好了。”
凌音听到一阵稍显凌乱急迫的脚步声走远,等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呼了一口气,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想换条胳膊来枕。
一睁眼,却看到一个人就站在入口处看着自己。
这个角落很隐蔽,被柱子和隔断围成了一个U型,如果特意绕过柱子是不会发现里面有人的。
凌音和那人对视着,没有开口的打算。她不知道对方是过来休息还是特意过来找她的,但不管那种,她都希望对方能够意识到他此刻不受欢迎,自觉离开。
可惜对方不能读懂她的心思,还非常绅士地为自己的闯入道歉:“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神崎学妹。”
凌音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刚才为她说话的那位“日野前辈”,但她实在积攒不起来更多的精神去应对陌生人,只保持着基本礼仪,朝对方点了点头,只字不提刚才的事,仿佛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无论是对自己的鄙夷还是日野的劝阻。
只是这位日野前辈,这会儿没有半分刚才的仗义执言,见凌音没有开口的意思,他那双下垂眼眯了下就迈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含着笑意望着她。
“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叫日野仓芥,是大你一级的前辈。”日野仓芥顿了下,眼神描摹一般在她脸上扫过一遍后,接着说,“也是Aya殿下的粉丝。”
特别的称谓,让凌音原本压在裙摆上的手指抖了一下,原本疏离但温和的眼神倏然变了,暖色调的棕绿色眼眸冷了下来,像是某种被惊动的猫科动物,透着警觉。
这样的眼神日野仓芥在视频中看过几次,但是真正对视时,他发现自己心中竟然会有些惊慌。他定了定神,原本弯腰的姿势变成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有诚意一些,温声道:“学妹不用这样,我没有恶意。只是能这样面对面和你说话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有些失态了,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的话似乎打动了凌音,让她收起了刚才瞬间的锋利。凌音缓缓坐直了身体,离他远了一些后开口问:“前辈找我有事吗?”
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又听到她第一次对自己说话后,日野仓芥那张平凡的脸上慢慢泛起猩红,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喜欢你!”
日野仓芥仔细地关注着凌音的没一丝表情变化,他发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那张一直没有波澜的脸变得十分慌乱,漂亮的棕绿色眼睛开始颤抖,雪白的脸颊都染上了绯色。
这样的反应让日野仓芥感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男性的激情,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让一个女孩感到害羞了,这个女孩还是神崎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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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的神崎凌音!
这瞬间闪过的念头让日野仓芥感到无比自信,一开始选择粉丝的身份果然是正确的!
他开始像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偶像那样喋喋不休诉说自己对她冰上身姿的爱慕与向往,说着对她先前比赛失利的遗憾与心疼。
此刻的凌音已经失去了耐心,脸上挂了一天的温柔笑容一点一点崩塌,眼底的温度逐渐冷却,连唇角的弧度都变得僵硬。
因为楼上的身影。
她对日野仓芥的出现原本只是感到不耐,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偏偏景吾这时候出现了?
他听到了。
想到楼上的人正在冷眼看着这一幕,凌音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无法呼吸,红色顺着脖子的血管爬上脸颊。
她感觉自己此刻像惊弓之鸟。
同样,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是不对的,不是不应该慌乱,而是不应该慌乱成这样,但是她克制不住,她的情绪早就不听她的话了。
直到感觉身上那道目光突然撤去。
他走了……
凌音觉得自己的情绪好像也随之消失了。热闹的宴会厅发出的光让她感到刺眼,空气中散发出的味道让她难以呼吸。日野仓芥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沉闷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她想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张了张嘴只发出嗫语。
“什么?”日野仓芥没听清,他停下自己精心准备的台词,欣喜地问,“Aya说什么?”
“我拒绝。”凌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足够两个人都听清了。
她攥紧自己的手,让它们不在颤抖,然后低下头看着这个表演型人格的前辈,她带上了一种轻蔑神态,这种轻蔑先前被礼貌掩盖着,此刻显露无疑,她微笑着告诉他:“我已经放弃了神崎家的继承权,日野前辈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
日野仓芥眼眶抽搐一下,僵笑着说:“什么继承权?Aya殿下是不是神崎家的——”
凌音耐心告罄,冷声打断他:“不要叫那个称呼,我讨厌它。”她俯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带着莫名其妙自信的前辈,终于露出尖锐的讥讽,“你连神崎家葬礼上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却不知道这个?”
从满含自信到被这样嘲讽不过短短两分钟,日野仓芥再不聪明也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的话,还冷眼看着他表演,是不是在她眼中,自己刚才的样子拙劣极了?
日野仓芥半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看起来苍白到病态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竟从她垂下的眼中看到另一双相似的眼睛,同样的高傲,同样的不屑……
他最无法忍受这个眼神!
再度被轻视的恼怒让他扯下伪装,霍然起身抬手朝凌音挥去:
“不过是被迹部景吾——”
日野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只挥动的手就被迫停在了半空中动弹不了了,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腕关节令他无法挣扎。他顺着这只手看过去,那双曾经让他无数次憎恨的灰蓝色眼睛,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含着高傲的,明明是后辈,却比他高出半个头,看向他时从来不会低头而是垂着眼,仿佛他是什么碍眼的物件。但是现在,日野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怒火。
他咬牙克制着本能的恐惧,低吼:“迹部……景吾!”
迹部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蠢货前辈身上。他下颌线紧绷着低下了头,目光落在红着眼尾看着自己的人身上。
静默的对视中,他突然看到一道血迹,原本冷淡的神色变成了惊慌——
“阿音!”
8. 第8章
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缎面上,缓慢晕染开。
凌音感觉到了从鼻腔流出所带来的熟悉的温热湿痒,她下意识抬手擦去,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她看着指尖的鲜红,头有些重。同时,耳边响起他急声叫自己的名字。
「又吓到他了。」凌音脑袋里先浮现出的是这个想法,像幼稚的小朋友成功捉弄了喜欢的人似的,这时候她竟然有些想笑。
见她这个时候竟然出神,迹部压下心慌,没有犹豫地抽出胸前口袋装饰用的白色手帕,走上前去按在她的鼻子下。同时,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观察着她的脸色。
手帕是亚麻的质地,凌音能够感受到轻微的颗粒感,还能从浓重的血腥味中嗅到手帕上熟悉的玫瑰气息,又或许这道气息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他靠得很近,隔着手帕,凌音清晰地看到他紧张到皱起的眉心。
明知道自己此刻很狼狈,凌音还是忍不住看着他笑了起来。
一个被血糊了半张脸的人突然开心地笑了,那画面多少有些诡异。可她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让她带着发自内心的欢欣,就算眼下这副模样,也还是漂亮极了。
很久没有见到这个笑脸的迹部不由跟着扬了下唇角,但在看到手帕上还在扩大的血迹时又收敛起了笑意,沉着脸按在她脸上的手劲加重了几分。
凌音觉得他是故意的,她感觉自己鼻梁都要被按塌了一样,于是仰头躲着他的手劲,跟他抗议:“哎,你轻点儿。”
“不许仰头!”一仰头血很容易回流呛进喉咙,迹部立即用另一只手按住她乱动的脑袋制止她。
凌音在他的瞪视下撇开脸,小声嘟囔:“这么凶。”
已经积了一天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宣泄出来,刚又被她吓得不轻,现在脾气能好才有鬼。她竟然还敢嫌他凶?
但迹部没搭理她,直到她不乱动了才松开手让她自己按着手帕。他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然后低头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她最近时不时会出现这种状况,医生说是情绪导致的身体问题,算不上严重。这会儿凌音感觉血已经止住了,本来想说自己没事,坐一下就好。结果在那道专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她低下头轻声告诉他:“还头晕。”
说完她就觉得这个谎话太不高明了,花滑是要进行大量训练来抑制和适应眩晕感的。
迹部一眼就看出那圆圆的颅顶透着心虚,但她觉得没事不代表真的没有问题了。如果真的生病,职业训练反而会容易让她忽视自己身体的难受,还是让医生看一下他才放心。
他站起身道:“先去医务室,那里有校医值班,顺便把衣服换了。”
这样的大型活动,学校自然准备万全。临时医务室是必不可少的,就怕学生出现意外。
说完,看了眼凌音身上那件染上血渍的一字肩礼服,他又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将她从沙发上拦腰抱了起来。
他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凌音甚至来不及闪躲。
“?!”突然被打横抱起,凌音慌忙揽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侧脸紧声问:“你准备这么出去?”
迹部一副‘你事情真多’的表情回道:“不是头晕吗?还是你想让我扛着你过去?”
凌音闭了闭眼,明嘲道:“倒是不用,扛着不符合大爷您的华丽美学。”
“知道就好。”
见他没有松手的打算,似乎真的要这样抱着自己穿过宴会厅,凌音知道他能做出来这种事情,但她丢不起这个人。她按住他的肩膀,一个借力从他怀中跳了下来,轻盈落地。
迹部也没拦着,握在她腰间和腿弯的手在察觉到她的动作时就顺势松开了。
凌音睨他一眼,就知道这人的恶趣味犯了。她拉了拉肩膀上的深灰色西服,率先走了出去。
望着她披着自己衣服的背影,迹部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走出去前,他偏过脸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当自己是另一根柱子的日野仓芥,唇角的弧度不减,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告诉他,明天下午四点,学生会长室。”
以为自己被遗忘的日野仓芥先是被他不带笑意的眼睛看得心头一颤,在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更是心跳漏了半拍,干涩地说:“迹部君,我不太明白——”
“那是你的事。”没了耐心的迹部打断他的话,最后看了他一眼,迈步跟上凌音离开。
日野仓芥僵在原地,刚才最后那一眼让他明白,他不应该听会长的话,从神崎凌音身上下手。
—
凌音顶着数不清的目光穿过宴会厅,跟着迹部来到设置在二楼尽头的临时医务室。
不过三百米的陆地距离,简直像跳了一场2分30秒的花滑短节目一样累人。
还好迫于迹部的无声警告,那些像是要扎穿她的视线没有跟进医务室。
凌音靠坐在医务室的床上,让医生清理脸上和鼻腔的血块。确定不出血后,年轻的医生笑着对她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最近天气干燥,多喝水,不要熬夜。头晕还的话,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说完便非常有眼色地双手插兜晃悠着走了出去,去哪儿无所谓,重要的是将医务室留给这两人。毕竟迹部景吾他还是认识的,刚才他帮人清理的时候,这位大少爷的视线快要把他的手烤熟了。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
先前突发状况,两人都没有想太多,现在一切恢复平静,两人也像是被突然拉回到了现实里,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而且分得并不平和。
一年的分离如同实质一样挡在两人面前,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坐一站沉默着。
迹部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直白地看着凌音。
她变了。
白天他看见了她安静的棕绿色眼睛,还有脸上温和而悠远的神情,那双舞动起来漂亮到指尖的双手交握着安分地放在腿上。她先前虽然也喜欢以温婉平和的样子示人,但并不是这样情绪被抽离了一样,看起来更像个瓷偶娃娃。
只有最初和他对视的那一眼和从前一样,可是从前的神崎凌音不会向他低头,也不会示弱说“好晕”,借口留下他。
迹部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于是她就这样安静坐着,就让他心里开始疼,一种像是玻璃纤维扎进血肉后,呼吸间就能带起的绵密不绝的疼。
原本想要抓住她厉声质问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说话,凌音也不想说话。
沉默持续着,直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是迹部家的管家将新的礼服送了过来。
夜空一样的深蓝色礼服上铺满了星星点点的细钻与亮片,很华丽。是凌音会喜欢的款式,因为她曾经有一件相似的考斯滕。
花滑选手的考斯滕都是定制款,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那这件相似的礼服是?
凌音抬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眼睛,迹部仿佛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抢先开口道:“你就在这里换。”说着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留下凌音一个人望着手上的长裙笑了起来。其实她没打算问的,她知道答案,而她现在已经无法承受那个答案背后的爱意。
脏污的白裙褪下,换上他准备的礼物。不过这样的礼服裙通常都有一个问题,凌音叹了口气,打开门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可以帮我个忙吗?”
礼服的拉链自己是真的难拉上去。凌音拨开长发,感受着背后拉链拉动时轻轻划过皮肤的触感,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好在对方也非常绅士地没有触碰到她,疏离的举止和方才在楼下宴会厅时,判若两人。
稳健疏离的手指和洒在发顶的灼热呼吸,给凌音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几近压抑的克制,一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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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之即出的感情。
短短的几息,变得无比漫长。直到听到背后一声“好了”,凌音缓缓舒了口气。
她转过身刚要道谢,忽然“啪”一声——医务室的灯被关上了。
还没有适应黑暗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触觉尤为敏感。她这才发现,他刚才松手后并没有退后,两人还是刚才的距离,她的转身把自己送到了他怀中。
他不说话,黑暗遮挡了他的表情,凌音获取不到任何信息,心里有些慌,她轻声问:“迹部君,能开一下灯吗?”
“迹部君”三个字扎进他心里,原本的期待一点点从破开的孔洞中消散了,迹部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在问:
“你来做什么?”
来了。凌音一听到这个问题便感觉到了恍惚。
这个场景,就像她每晚所想那样,她自然也想过许多次要如何对应他的质问。当它真的发生时,有太多的念头掠过脑际,可她却一个也抓不住,没法把它们用言语表达出来,只能沉默着。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她还是不出声。
迹部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才沉声重复一遍:“神崎绫音,你来做什么?说话。”
适应了黑暗后,凌音借着月色能看到他的轮廓了,思绪也慢慢回笼。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两个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刚刚在晚宴上她被日野缠住的时候,他应该视而不见,但他出现了。
这次换迹部沉默了。
凌音发现不开灯也很好,她掌握了主动权后,借着夜色掩饰,有些话她能说得出口了——
“景吾,要不要复合?”
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要被挂钟读秒的声音盖过去。
许久后,久到凌音聚集起的勇气已经一点一点全部流失,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迹部开口了:
“明明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为什么要说复合?……阿音,不要试探我。”
他的声音低沉,凌音轻易就从中听出了难过,她张了张唇,想辩解说自己没有。
迹部读懂了她的犹豫,轻声但坚定地控诉:“你有。”
说完,他抬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见到她微微偏头后便停了下来,然后她望着他放下的手,眼中露出期待落空的失望神情——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身体和她的心正做着相反的动作。
迹部后退半步,给出她足够正常思考的空间,对她说:“你看,你并不想靠近我。”
凌音僵住了,因为他毫不留情的拆穿。
她的身体经常像陷入了泥沼一般感到疲倦,随之而来的是迷茫,觉得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没有意义。白天有那么一刻,她看着站在台上的迹部,问自己:曾经我真的那样喜欢他,喜欢到经常设想更远的未来?
那时,对他热烈的爱意向突然遭到物理降温一样,被迫冷了下来。
明明她爱他的。如果说这世界上曾经有什么是神崎凌音坚信不疑的话,一是她想要站在冰上的决心,一是她对他的爱意。
可是她现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当情绪暂时枯竭时,她也会随之失去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即使她的心说着想要他,疲惫的身体也会拒绝他的靠近。
“太狡猾了。”凌音想,“不能靠近他,又害怕他真的走远,所以看到景吾的在意后就任性地提出了复合。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让他幸福,也想要抓住他。”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迹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直觉她在难过。
“阿音。”他放轻了声音叫她,见她仍旧低着头,他无奈道,“我可以等。”
凌音霍然抬起头。
见她惊喜地望着自己,迹部心里还是有气的,他捏住她的脸夹略带不甘地说:“但等不了太久,所以你最好快一些。”
他会给她时间,但她自己太久走不出来,那就由他来。
9. 第9章
“我可以等。”
当迹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以来困扰着凌音的忧虑以及那种被不安吊在半空中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捧着被捏疼的脸颊,仰起头看他。
窗帘换衣服的时候被拉上了,只有底下的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借着稀薄的月色,凌音只能够隐隐看到他的轮廓。
这一年其实不久,但是对成长期的他们来说,一年的时间带来的变化这样剧烈,他又长高了好多,16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模样。
凌音不合时宜地想到花滑选手最怕的发育关,如果一年之内长高这么多,基本上这一年可以告别比赛了。
忽然,她又想起一件事来。
她抬起手,举到自己头顶,平移、平移……然后,侧掌感受到了柔软湿润的触碰。
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比起了身高,迹部还是任她动作,没有闪避的意思。在预料之中亲吻到她手掌后,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看看贴在唇上的手接下来是会突然弹开,还是会像没有发生一样悄悄放下?
阿音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时候都很主动,但这并不妨碍她害羞。曾经他觉得这世界上最可爱的画面,就是她红着脸把自己紧埋在他怀里藏起来的样子。也是她第一次闯入他的梦里的样子。
虽然才答应过会等她,但总要先补偿他一下才行。
迹部闲适地期待着她可爱的反应。
触碰到他唇那一刻,凌音先是愣了下,然后没有弹开也没有装作无事发生,而笑了起来,并用一种惊喜的语气问他:“景吾,你现在多高?”
在这个氛围下这个问题可太跳脱了,完全跳脱出他的期待。
感受着唇上触感自然地消失,迹部压了下眉头,悄悄收好落差带来的失落感。
他环抱着手臂,扬着下巴告诉她答案:“182。”
这姿态别人看来会以为他是自傲,实际上是迹部大少爷心下不爽了。
曾经为了防止自己对男朋友进行单方面的暴力行为——两个骄傲的人在一起时,偶尔是会产生这样的冲动的——凌音仔细研究过如何区分这个姿态下的迹部大爷是自信骄傲,还是在不爽地挑衅她。
区分的关键点在于他的手指,骄傲的时候手指自然张开搭在手臂上,不爽的时候则是抓着手臂。
当然,这个发现凌音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留在哄人的时候用,屡试不爽。
现在这是不开心了。
凌音笑意不减,点了点他的手臂,跟他分享一个好消息:“我大概到了发育关了。”
女子花滑选手15-16岁期间,身高体重都会发生剧烈变化,随之而来的是重心调整,过去练习过千百遍而行程的肌肉记忆失效,竞技状态里严重下滑。
俗称鬼门关。
这就是她刚才对比身高得出的结论?明明是会让她职业生涯面临中断的关卡,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了出来。
“所以你在开心什么?”
“因为时间刚刚好呀。”
时间?
迹部立即懂了她开心的原因,随之而来的是心疼。
发育关与伤病期对阿音来说无论那一样都是灾难,可她却觉得它们重叠在一起也是一种幸运,因为变相节省了时间。
她还是这样,不许自己脆弱,从灾难里也要找出收获。
如果是别人有这样争强好胜的性格,迹部景吾会投以赞赏的目光,但她是神崎绫音。
就算知道她对自己严苛,可当她把自己的痛苦也计算得这样得当,冷酷地“处置”着自己时,迹部有一瞬间仿佛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冒犯,他是愤怒的,愤怒于有人这样伤害阿音。
他想大声问问她:如果用一年来养伤、来长身体叫节省时间。那她省下来的时间打算用来干什么?用来多摔几次,还是多伤几回?!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没有资格对她生气的,这种自我剥削对阿音来说,是为数不多她能握住的、让她生存下来的武器,他不能去否定它。
和从前一样,最后那些起伏的情绪都过去了,迹部心里只剩下无力和心疼。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拍拍她的发顶平静地说:“那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网球部人大概想不到,对自己要求严格的迹部景吾有一天也会对人说“好好休息”,而听到他这话的人根本不可能放松自己。
就一会儿的功夫,凌音在脑海中已经飞快算过了自己的训练强度和日程,重新调整了训练项目。
而且她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养病、长身体、追男朋友,三位一体!
听到迹部这样说,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遗憾地说:“怕是没办法好好休息了。”
迹部冷嗤道:“早就告诉过你,朝雾结人不适合做教练。如果他连合理的训练安排都做不到,那就换一个人。”
这话又让凌音开心了一下,朝雾结人作她的教练是两个月前才定下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不过也不能让GOAT级的教练蒙冤。
“不是因为训练啊。”凌音对他的毫无自觉已经免疫了,“就在刚才,我跟平静的冰帝日常说再见了。”
她担心的是因为他被人关注?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自己就常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赞叹。
不过,想到那年集训中心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她带来的困扰,骄傲的迹部少爷难得心虚了一瞬。
第一次表白,没轻没重……
像是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画面,凌音压着笑意,肩膀轻轻抖了一几下。
空气的颤动暴露了她的动作,迹部捂着脸无奈道:“你想笑就笑。”
这下凌音是真的笑了。
不大的笑声飘进迹部耳中,化作柔软的情绪在他心上抚摸着,安抚着那些被他隐藏起来的伤痕。
“咳!”
突兀响起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相处。
忍足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那张堪堪露出半边的斯文面孔上没有自己打断了暧昧气氛的局促,反倒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见了所以假装也没有用”的坦然。
见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他才将门推得更开了些。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照了进来,亮光被半开的门阻挡,刚好停留在两人之间,让凌音看清了迹部脸上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属于两个人的昏暗世界被打破了,迹部有些不舍地收起笑意,偏头给了好友一个眼神。
面对他被打扰到的不悦目光,忍足屈起食指做了个叩门的动作,语气和表情同样无辜地说:“少爷,我敲门了。”
“只不过有没有敲响是另外一回事”——他的脸上清楚地写着这行字。
迹部没跟忍足玩文字游戏,他快速收敛起外露的情绪,一手盖住凌音的眼睛,转身按了下墙壁上的开关。
昏暗的室内骤亮。
凌音听到开关声后,拉下充当遮光眼罩的这只温热干燥的手,慢慢睁开眼,在他身形的遮挡下,侧身探出头对门口的忍足挥手:“侑士,好久不见。”
“音ちゃ……”n的尾音发出来之前,忍足紧急收住,“咳,神崎桑真的是你。”
凌音听到他临时改口,眼睛又弯了下。
面对她无声的嘲笑,忍足悄悄对她摊了下手,他可不敢这个时候继续招惹迹部。
人在经历过失而复得后,大概率都会有一段时间处于应激状态,这个状态下占有欲本就会激增,何况是原本就对神崎凌音过度保护的迹部。
看他到现在都挡在音酱前面,忍足就知道这人又犯病了,而对他最有效的安抚器从来只有神崎凌音。
凌音也发现了。刚才她把迹部的手拉下来后,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他自然地握在了手中。
说是要等她自己走出来,但亲近她是迹部的本能。他将牵手装成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凌音配合地任他握着。
忍足探究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果然被一不悦一委婉的目光挡了回来。
时隔一年再见到两人在一起,忍足毫不意外,他就是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情,还是有点儿说法的。
虽然不想打扰他们的重逢,但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此刻不得不破坏气氛地提醒两人:“不下去吗?晚宴最重要的环节要开始了哟。”
冰帝的入学晚宴从建校延续至今,已经是冰帝“贵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就算是迹部景吾,缺席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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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的话也会被看做一件失礼的事。
迹部知道这一点,何况规矩是爷爷定下的,他有责任去守住它。
他松开手中紧握的手,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转身朝外走去。
“景吾。”凌音叫住他。
迹部立即偏头看她:“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不是。”凌音指了指他的领口,“领结乱了。”
迹部想起来自己的领带为什么会松开,撇了罪魁祸首一眼,在她面前躬身。
意思很明显,想让她帮他。
凌音不知道这人忽然就生气了,现在赶时间她也来不及细究,抬手将他有些散掉的温莎结重新打好,还顺手整理了下领口:“好了。”
摸了摸领口松紧非常合适的领结,迹部大少爷直起身,越过门口的忍足朝楼梯口走去。
凌音弯着眉眼,在心里那张“景吾情绪晴雨表”上贴了个小太阳。
身后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忍足啧啧称叹,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这种新婚夫妇的气场让人眼瞎。
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等他们结婚,他上台致辞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秘密问出来,顺便还可以跟亲友们分享一下那些年迹部景吾为了追神崎绫音做过的蠢事。
—
所谓“最重要的环节”是这种传统舞会上的第一支舞。
历年的规矩是,学生会长可以选择在场的任何人作为舞伴共舞,新生、高年级学生、甚至偶尔是教师都可以。也就是说选择权完全在学生会长手中。
冰帝向来主张学生自治,这一主张无疑赋予了学生会长足够高的权限。舞会就是这样一次彰显学生自治成果的地方,而作为被学生会长选中的人,就像站在了冰帝的中心。
这样一来,大家自然都乐于这样的互动。
名义上是迎新晚宴,因此往届会长都会在新生中随机选择舞伴。
例外嘛,当然也有。
忍足推推眼睛,瞄了眼前面的“例外”。就是这位最具人气的迹部会长,他在任的两年都选择了教师作为舞伴。
今年开始就会不同了吧?
也不尽然,对抱有期待的冰帝学生来说可能更糟糕了。
忍足忽然停下过于活跃的内心活动,感叹自己吐槽役人设定的由来多半得怪迹部——跟迹部认识三年,他遇到这样尴尬的场合太多了。人一感到尴尬,话就多。
当然,不能全然怪迹部,在任何场合都会自动成为中心,也不是迹部的错。问题在于,有时候他不应该成为中心。
刚才说到,第一支舞是由学生会长决定舞伴的。
本应该是目光中心的那位二年级会长中岛健人,站在聚光下僵硬地微笑着。
现在没有人在意他选择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迹部和他身边的凌音身上。
如果说先前迹部的外套出现在一个女生身上,他们还能理解为那是他对同学的帮助,那么刚才两人并排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画面,让人不得不对两人的关系做进一步的猜测。
但无论如何,视线的焦点都不在中岛健人身上,这对自尊心极高的他来说无疑是羞辱。
并且已经是第二次了。
中岛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这一刻他对迹部景吾的厌恶已经无法掩饰,但也不得不掩饰,他无法承担在这样的场合对迹部景吾发难的后果。
迹部无视那道带着恶意的视线,托肘立在场边点着右眼下的泪痣,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倒是凌音听了忍足的介绍,对冰帝这个传统还挺感兴趣。因为她从这个规矩里琢磨出了一种熟悉的、捉弄人的意思来。
她这么跟迹部说的时候,迹部笑了好一会儿。这让凌音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但中岛健人不这么想,他只想利用这条由迹部家定下的规矩,让迹部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尝尝被人打击的滋味。
先前他已经接到了日野仓芥的传达,也就是说迹部景吾已经不会放过他了。
既然如此——
中岛健人走到迹部面前挑衅地扬了下眉,接着弯腰对迹部身边的神崎凌音发出邀请:
“神崎学妹,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吗?”
10. 第10章
共舞!
明亮的宴会厅原本安静有序的气氛陡然一变,模糊而兴奋的私语声从各个方向发出。
其实不是没有学生抱怨过,认为“指定舞伴”这种规定会带来特权,导致学生会权限过分扩大。
因为在此之前,大家都默认这个规定下被会长指定的舞伴,是不可以拒绝的的。
但看到眼前这针锋相对的画面,大家才醒悟过来——不是不能拒绝,而且没有足够坚定的理由拒绝。
无论被邀请的是女生还是男生,当ta成为在场唯一被邀请的那个人时,便获得了一份荣誉。
可这份荣誉与迹部景吾相比时,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哪有什么特权,分明是前任理事长为大家准备的短节目吧?
八卦之魂骤起,所有人都关注着凌音的反应。
答应or拒绝,她的选择很重要!
如果她和迹部确实在交往中,就不会应下会长的邀约。反之,答应的话,相当于澄清,同时也能够给自己减少一些社交压力。
面前是中岛健人,右边是迹部景吾。
答案看起来其实很明显。
可被迫面临选择的凌音不喜欢眼下这个情形,她更喜欢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于是,她对中岛健人露出歉意的微笑:“很抱歉前辈。”
“啊……”
这个回答没什么新奇的,许多人发出了短叹,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排除错误选项后,另一个必然是她的答案了。
如此,就是坐实了刚才关于她和迹部景吾的各种猜测。
被拒绝的中岛健人非常有风度,他也不生气,只是视线在她旁边的迹部身上掠过又回到凌音身上,笑道:“迹部君果然把学妹看得很紧呢。”
他这句话简短,却恶毒。一个“看”字侮辱了两个人,并且代替当事人替他们的关系定了性。
占据了最佳看戏地点的忍足简直都要忍不住为他的勇气鼓掌。他对身边的泷悄声吐槽:“果然,人无最知的时候也最无畏。”
泷捻着下巴,望着迹部身边陌生的面孔若有所思地问了忍足一个问题:“我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
“这你要问迹部。”忍足慢条斯理地甩起锅,他可不想开学初就去丈量冰帝的跑道。
问迹部?
泷摇了摇头,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现在他们部长心里应该已经装了一公斤TNT了。
看了眼站在前面的修长背影,泷嘀咕:“侑士你倒是不担心,别忘了我们下午刚提交了入部申请。”
这时,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刚睡醒的慈郎走了过来,一脸状况外地看了看周围,打着哈欠问:“小景在开心什么,要开饭了吗?”
“哈哈,慈郎你这家伙果然又睡过头了!”向日一边笑话他,一边塞给他一个纸盒,“呐,刚才桦地管家送来的蛋糕。”
熟悉的外包装让慈郎开心地对前面喊了一句:“哇,小景最好了!”
他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没控制音量。不过对他随心所欲的样子,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反正迹部护短,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失礼。
迹部没回头,只抬手随意摆动了下。
看到这个动作,网球部几人就知道他这会儿心情确实不错。
难道猜错了?泷狐疑地看着绝对知情的忍足。
忍足借着扶眼镜的动作,装作没看见。
与此同时,凌音挂着跟中岛健人脸上相似的笑容道:“学长误会了。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日野仓芥前辈邀请我在先。”
日野仓芥?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人回想了一下这是谁。
“是二年级的那位日野前辈吧,学生会的会计。”
“对了,刚才她和迹部君走出来后,接着日野仓芥也跟着走了出来。”
“日野仓芥同样是名古屋出身,跟神崎绫音有所瓜葛也不无可能。”
“听说日野家有联姻的想法。”
“怪不得。”
“但是她竟然真的拒绝了迹部君?”
“没有拒绝吧。迹部君也没有发出邀请,怎么能叫拒绝。”
众人东拼西凑,勾勒出来了一个看似很合理的剧情,将日野仓芥这个突然出现的角色完美地融入到了故事的主线中。
这样以来,场内对神崎绫音的主流态度,不知不觉开始从原来的些许排斥转变成了兴味盎然。
“她没有选择迹部君哎!”
“迹部君竟然在笑,不会是气笑了吧?”
“但看着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啊。”
“其实两个人果然只是认识的关系吧?”
“我记得国中部的榊老师是神崎家的远亲,会不会是榊老师拜托迹部君照顾一下亲戚呀?”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早上好像是榊老师送她过来的。”
“我也想起来了,早上迹部夫人还帮她拍了照!”
——所以说,人一有了名气之后,脸的清晰度都会高很多。
看着神崎凌音和日野仓芥一起站到了场边等待会长开舞,宴会厅的氛围又活跃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莫名透着一种类似灾难警报解除后的欣快。
唯一状况外的,大概是日野仓芥。
突然被凌音点名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不知道哪双手推到了凌音面前,看戏上头的人们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如果给他机会,他也不见得会拒绝就是了。
即使得到的情报是神崎凌音和迹部景吾分手了,但刚才目睹休息区两人的互动后,日野仓芥已经完全不相信那份情报了。
所以在他看来,被神崎绫音邀请这件事,是自己赢过了迹部景吾!
臆想和亢奋让他完全忽略掉了迹部景吾眼中的笑意,以及他身后的忍足侑士脸上那可以称得上是同情的神色。
但这种亢奋也只持续到他和神崎凌音面对面站在了场上。
日野仓芥发现自己现在的立场非常微妙。
原本当他是空气的迹部景吾正靠在场边望向他,而连与他结盟的会长中岛看他的眼神带了怀疑。
如果继得罪了迹部景吾后,再被学生会排斥,那么他之后在冰帝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现在再看这个笑得温和的女人,原本觉得对方柔弱可爱的想法彻底消失了,日野仓芥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面对她。
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她的邀请……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日野仓芥原本闪躲的目光里浮现出了恨意。
凌音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扣在他的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压下他因愤怒带来的颤抖,嘴唇微动:
“前辈,知道你为什么会恨这么多人吗?”
日野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说完他就发现神崎凌音看他的目光带了怜悯。明明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此刻却觉得自己正在被她俯视,那双棕绿色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的谎言太过拙劣。
没有吗?他当然有。
对他不屑一顾的迹部景吾,任意使唤他的中岛健人,把他当社交工具的日野家,还有眼前嘲讽她的神崎绫音!
还有!还有那么多无视他、肆意践踏他自尊的人……
她问为什么恨,当然是因为他已经忍受了太多屈辱!
“不对。”凌音又一次看穿他的内心,直视着他眼中再也隐藏不住的憎恶,轻柔地说出让他不敢直视的残酷现实,“因为前辈你害人的能力为零啊。换句话说,但凡你有能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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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回去,就不会这样记仇了。”
她说:“真可怜。”
她说:“不可以发怒,不然前辈长久的忍耐就功亏一篑了。”
神崎凌音!
自己的不堪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穿,日野仓芥现在心中的痛恨几乎达到了顶点!
……但她说的对,他不可能在这个场合对她动手。连中岛健人都不会蠢到在晚宴上大动干戈。
他能做的,只有冷着脸尽量避免和她进行任何对视。
也因此,日野仓芥觉得这支舞格外漫长,他从来没有跳过这样痛苦的交际舞。
才开始两分钟,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到维持不了标准舞步的程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舞步已经在被对方引导着了——
她的肢体保持着完美且稳定的姿态,进入下一个动作前,她会刻意调整身体重心,提前做出引导他的准备。
后退时按压他肩膀的手掌会微微施加压力,前进时用手腕轻带。她甚至简化了动作步骤,只保持基础舞步——因为他开场的旋转已经踩到了她的脚尖。
这时候,日野仓芥突然意识到,与自己面对面的,是曾经被赞誉为能挑起日本下一代花滑荣耀的神崎绫音。
他们称她,Aya殿下。
日野仓芥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称谓太中二羞耻了,他是有些不屑的。他只是匆匆看过了中岛交给他的一些资料,并不了解一个花滑选手需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能担得起这样的称赞。
现在,他似乎窥探到了那副面具下的一些东西。
再看她一直没有卸下过的微笑表情,日野心里那团被她火上浇油而彻底燃烧起来的怒火,奇异地“噗”一声,熄灭了。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对方才开场戏的兴趣已经淡去,停留在凌音身上的视线也都撤了。
当凌音又被踩了一脚后,她非常礼貌地对又在走神的日野仓芥说:“如果前辈不想看到我这张脸的话,就去那边吧。”
日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迹部景吾已经站直了身体,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在等他们过去。
他咬牙:“……你故意邀请我的!”
凌音终于露出了一丝惊叹:“前辈竟然发现了。”
再听不出来她这么明显的嘲讽,他就活该被到处当枪使了。
不就踩了她两次么?
这女人……竟然是个睚眦必报的!
虽然这样吐槽着,日野还是听话地被她流畅的滑步带到了场边。
迹部已经做出邀请手势。
日野轻托着凌音的指尖,将她引到他掌心。接着,他后退半步朝两人欠身,举止间少了面对迹部时总是抑制不住的怯懦。
这次,迹部终于抬眼看了他:“这还像样。”
日野仓芥微愣。他只是刚才紧绷累了,大脑没有去思考对面的人是谁,顺着本能做出了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而已。
只是这样,就能入迹部景吾的眼?
只是做自己?
日野仓芥站在原地盯着眼前的两人,感受着来自场中央那道阴冷的视线,露出一个似悲似喜表情来。
迹部已经不再给他多余的视线。
他将凌音的手握在掌心后,捏捏她的手指:“玩得开心了?”
“哪有玩!”凌音一改方才的从容,当着前舞伴的面就咧嘴抗议道,“刚还被踩了两下。”
迹部当然注意到了她被踩到的那两下,还看见了她因此下降快两个像素点的唇角,就知道她快撑不下去了。
“那还继续吗?”
“和迹部大人跳的话,应该不会被踩到吧?”
“你当本大爷是谁。”
“出现了!都说了这个自称很容易让人手痒的。”
“闭嘴。笨蛋阿音!”
“你果然生气了,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