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断剑救宁姚,她送我压裙刀》 第一卷 第1章 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 “道长,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 “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只收你十个铜钱,帮你算上一卦,保准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小镇桃叶巷附近,有位腰挎长剑、身穿素衣白袍的俊秀青年,悲天悯人地要给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算上一卦。 年轻道人摆摆手懒得搭理他,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居然骗到道士头上来了。 自称韩楚风的俊秀青年“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独轮车上,犹不死心地说道: “道长,你别看我眉目疏朗,仪表不凡,又是这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但练剑是我的天赋,算命才是我的爱好,这样,我看你面善,今儿破个例,只收你五个铜钱如何?” “五个铜钱哦,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从怀里掏出六枚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六爻算尽天下事,道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忽有一只黄雀从天而降,落在年轻道人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盯着韩楚风手里的铜板。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遇,你我相逢,自然是大大的妙不可言。”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已经抓向那六枚铜板。 “道长,你这可就不善了。” 韩楚风打眼一瞧便知对方心意,就像对方也能瞬间洞悉他的心意般,将摊子上的签筒拿走。 一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人,一个腰挎长剑的俊秀青年,两个大小穷光蛋,相视而笑。 原来是同道中人。 这时,有个穿草鞋的贫寒少年从摊子前跑过。 年轻道人火速起身,大声喊道:“年轻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抽一支签,贫道帮你算上一卦,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 俊秀青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草鞋少年身前,他笑意温和:“少年,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我韩楚风混迹江湖......” 年轻道人急忙说道:“小兄弟,你莫要听他信口雌黄,我看你鸿运当头,今后必定大富大贵,快来我这,我给你指条明路。” 听到大富大贵,远处草鞋少年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些。 俊秀青年瞬间领悟其中奥妙。 “哎呀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出数日,你便能富甲一方,来来来,我们去旁处说,莫被这个假道士骗了钱财。” 韩楚风不由分说,拉着草鞋少年便要离开这腌臜地。 眼见生意要被撬走,年轻道人急了,三步并两步跑到草鞋少年身前,抓着他的另一只胳膊,高声道: “小兄弟,实不相瞒,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积攒阴德,以贫道的能耐,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终归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草鞋少年停下脚步,将信将疑。 年轻道人大袖摇曳,将草鞋少年拉到摊子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兄弟,我在小镇待了五六年,我还会骗你不成。” 他不忘回头看了眼俊秀青年,分明在说,江湖规矩,这个归我了! “唉,” 韩楚风幽幽叹息,故作潇洒朗声道: “假不假,三寸簧舌乱似麻,莲冠压鬓掩疵瑕。独轮车,抢贫娃,穷酸模样像出家。劝君休信莲台上,不及爷们一口牙,一口牙!” 俊秀青年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槐树枝桠洒在青石板上,如碎银点点,煞是好看。 老槐树下人满为患,有个拿着陶瓷碗的老人,神色激昂地说着斩龙人的故事。 韩楚风站在人群后听了会儿,无聊之极,就这水平,以前在天桥底下一块钱能听七段,听完了还能把摊子掀了。 俊秀青年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时,突然有几片苍翠欲滴的槐叶,刚好落在头顶和肩膀上。 他拿起槐叶看了看,想起家乡有“槐叶落头,霉运临头”的说法,赶紧将这些槐叶扔到地上,呸呸呸,跺跺脚,快步离去。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那几片槐叶似乎认准了他,竟悄悄上了他的身。 年轻道人闭目养神,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 路过牌坊楼,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站在“气冲牛斗”匾额下,她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韩楚风知道她也是来此寻找机缘的人。 俊秀青年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这次来骊珠洞天,一是给齐静春送信,二是修复长生桥。 但既然来了,不摸一把肯定说不过去,只是该去哪弄钱呢? 想了许久,俊秀青年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我可以去行侠仗义啊! 他瞄了眼帷帽少女,暗自摇了摇头,算了,一看就是没钱的主,还是找那些穿锦衣华服的吧。 远处,背对俊秀青年的帷帽少女松开抓着剑柄的手,只是回眸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抬头观摩。 这四个大字,近乎恣意妄为。 她喜欢! 韩楚风一路走一路望,终于在一处巷弄里发现了目标! 男的头戴高冠,腰悬绿佩,一看就是头等豪阀的世家子。 女的身材妖娆,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跟花船女子有的一拼。 “就你们了!” 韩楚风以周天望气术收敛自身气机,悄悄尾随而去。 小巷深处,有一位清瘦少年从对面走来。 韩楚风一怔,他怎么在这? 遥遥对面的清瘦少年,正是被道人骗走的草鞋少年,也是他在小镇为数不多心生好感之人。 见那一男一女停下脚步,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微微弯腰与草鞋少年交流,仰着脑袋的少年笑容腼腆。 早已见惯江湖险恶的韩楚风,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 不知那贫寒少年说了什么,只见那身材妖娆的女子伸出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纤手,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 “蔡金简,住手!” “呔!休得猖狂!”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隐藏在巷弄转角的韩楚风,将水月镜身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璀璨流光,眨眼便出现在那女子面前,将贫寒少年护在身后。 他一掌拍出,巷弄间如有惊雷滚地。 蔡金简那双原本媚意流转的眸子骤然收缩,甚至来不及收手回防,丰腴胸脯便结结实实吃了这记裹挟着八境武夫的沛然罡气! 骨裂声清脆悦耳。 她整个人如风中柳絮倒飞出去。 韩楚风身形如鬼魅一闪而逝。 再现身时,左手死死掐住女子脖颈将她提起,右手长剑在握,一声清鸣,剑尖便已抵在高冠男子的咽喉处。 “动一下,你就死。” 第一卷 第2章 陈平安我罩的 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浑身僵硬,想动,却动弹不得,如被天威压制! 墙头上,那书卷气少年已站起身,满脸惊愕,他身边,眉眼如黛的少女,眼眸中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一眼双瞳。 韩楚风侧过脸望向草鞋少年,笑容和煦:“小兄弟,可还好?” 爹娘姓陈名平安的草鞋少年,看了看被掐得面色涨紫、双脚乱蹬的妖娆女子,以及冷汗涔涔的华服男子。 少年到底是心善,低声说道:“我没事的,您……” “别杀人?” 韩楚风替他说完,笑容更温和了些,手上力道却未松分毫。 “小兄弟,这世道有些人不值得你发善心。方才她那一掌若拍实了,你此刻已是具尸体。” 转头时,面容冷若冰霜。 他手腕微微一抖,高冠男子的喉间沁出一粒血珠:“说,哪家的?你们家老祖没教过你们规矩吗?敢在小镇动手杀人?” 妖娆女子蔡金简眼中满是惊骇,她分明感觉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难道是远游境的纯粹武夫?! 可这小镇不是有阵法压制,所有修士入境皆如凡人吗? 为何他不被压制? 韩楚风像是看穿她心思,咧嘴一笑:“想不通?老子的功夫,和你们不太一样。” “前、前辈……” 高冠男子声音发颤,艰难道: “在下老龙城苻南华,她是云霞山蔡金简。此番是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手下留情,我老龙城必有厚报!” “云霞山的?” 韩楚风看向蔡金简神色微妙,忽尔笑道:“厚报,嗯,听着是不错,那你能给我多少精金铜钱?” 年轻男子一怔,随即将一只绣袋双手奉上,“前辈,这袋子供养钱不知可否换在下一命?” 韩楚风斜眼一瞧,心中暗暗点头,剑尖又推进半分,“我瞧你腰间那块玉佩不错,云纹古玉,蕴有山水灵气......” 不等韩楚风说完,高冠男子急忙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我愿将此玉佩送与前辈把玩。” 韩楚风长剑入鞘。 他看向云霞山蔡仙子,似笑非笑:“这孩子是我罩着的,既然你们动了手,那按照江湖规矩,韩某取些汤药钱,不过分吧?” 说罢,他右手探向蔡金简腰间,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最终掏出不少好东西。 听着里面叮当作响,他满意地点点头。 蔡金简目眦欲裂,可脖颈还被掐着,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敢……我们云霞山……” “呦呵,还敢拿云霞山吓我?” 韩楚风讥笑道:“当年松霞老狗被我打得门都不敢出,你不过区区金丹还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呵,你知不知道,老子杀的金丹,比你见过的还要多。” 闻听此言,蔡金简骇然失色,失声道:“你是、你是......” “是什么是,妈的,赶紧滚蛋,以后再让我遇见你,老子把你卖到花船上。” 韩楚风手腕一翻,直接将蔡金简扔出小巷,他瞥了眼苻南华,后者不敢再多说半字,踉跄着朝巷外逃去。 韩楚风将诸多不义之财装进怀里,心满意足,还是行侠仗义好啊。 他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温声道:“小兄弟,我叫韩楚风,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就喊‘韩大哥救命’,记住了吗?” 他不放心,再一次叮嘱:“记得,一定要喊‘韩大哥’救命。”你只有喊了救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行侠仗义”。 陈平安眼眶微热,重重点头:“韩大哥,我记住了。” 巷弄深处,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韩楚风的衣摆。 韩楚风哼着小曲离开巷子,忽然觉得头顶有些发痒。 他伸手一抓,竟又从发间摸出两片苍翠槐叶。 “……”韩楚风脸色一黑,狠狠将叶子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没完了还?!” 清风起,槐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双眼微阖的年轻道人,瞥了眼一边踩树叶一边骂骂咧咧的俊秀青年,又瞥了眼巷中贫寒少年,嘴角向上弯了弯。 原来,那贫寒陋巷少年的背后,竟也贴着一片槐叶! ...... 韩楚风把槐叶踩进土里,又在上面蹦了两下,这才解气地拍拍手,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 刚走到一条不知名巷弄,迎面就撞上个身影。 “哎哟!” 两人各退半步。 韩楚风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在牌坊楼底下仰头看匾额的黑衣帷帽少女。 此刻少女帷帽微斜,露出小半张脸,倒是个美人胚子。 “走路不长眼?” 少女扶正帷帽,声音清冷。 韩楚风乐了:“姑娘,是你撞得我。” “我走得好好的,是你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 少女语气不善,“让开。” “行行行,您先请。” 韩楚风侧身让路,心里嘀咕:“脾气还真大,以后谁娶了你怕是要倒大霉。” 俊秀青年摇了摇头,转身时,瞧见远处有个锦衣少年,双手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玺。 玉玺雕刻有龙盘虎踞,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啊!” 韩楚风眯着眼,满脸陶醉。 忽然! 身材高大的老人一声怒喝,先是挡下攻向锦衣少年的石子,而后奋起一拳轰向黑衣少女。 少女侧步躲过后,高大老人拳势不散,一拳将黑衣少女打出十数步远。 韩楚风藏在墙角,错愕望着五步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张了张嘴,轻声说道:“跟你无关,莫要插手。” 韩楚风强忍拔剑的冲动,想了想,以聚线成音之法说道:“你也莫要干预我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 手臂却极其粗壮的蒙面人好奇看了韩楚风一眼,便是这一眼,飞剑一闪而逝,一颗好大的头颅滚滚落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俊秀青年神色凝重地望向黑衣少女。 她居然能在此地使用飞剑?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思忖间,少女已被一拳轰得倒飞出去,气息骤萎。 韩楚风长剑铿然出鞘,积蓄三年的磅礴剑气如苍龙出渊,恣意奔腾。 身是千载岫,剑作万里舟。 潮生本无相,巡天即归流! “一剑--断山河!” 韩楚风长啸声中,青冥剑光暴涨,白虹般的剑气裂空而至,那高大老人竟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劈得倒飞出去,血洒长巷。 温软入怀,韩楚风眼神幽怨地看了眼锦衣少年手中玉玺,身形疾掠,转眼消失不见。 ...... 泥瓶巷某个院子,说书先生眼神骤然绽放锋芒,吓得一旁妇人瑟瑟发抖,她问道:“仙师,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纰漏?哼!” 老人脸色难看至极,收起掌心纹路纵横交错的手掌,冷哼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粗鄙武夫,竟坏了我的大计!” “仙师,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嘴唇颤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惊恐下竟流淌出了几分诱人韵味。 老人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老夫为了你儿子,前前后后动了两次手脚,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岂能因一介蝼蚁,坏我师徒二人的千秋大业?” ...... 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将韩楚风带来的信放下。 “先生,学生无能,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至此……” 儒士望向窗外,神色寂寞,“齐静春愧对恩师,苟活百年,若再让那少侠因我而受牵连,我百死难辞其咎。” 第一卷 第3章 断剑救宁姚 韩楚风抱着黑衣少女一路狂奔,“姑娘,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还得给你挖坑,你要知道挖坑也是很累人的,我刚挥出一道剑气,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怀中的少女毫无反应,已然昏死过去。 韩楚风脚步微停,瞥了眼四下无人的街巷,忽然,嗖一下,一柄雪白飞剑骤然抵在他眉心,剑尖寒芒凛冽。 “……” 韩楚风重重咳了一声,满脸正气:“我韩楚风纵横天下数十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是那等见死不救之徒?!” 他脚步加快,直奔杨家铺子。 …… 杨家铺子,有位丰神俊朗的白衣青年抱着位黑衣少女跨过门槛,对一位中年店伙计问道:“杨老先生在不在?” 那人抬眼看了看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不敢怠慢:“杨老先生在后院休息,请问您有什么事?” 韩楚风沉声道:“请杨老先生救人!” 中年伙计犹豫片刻:“那您跟我来。”他领着韩楚风来到后院正屋。 有位老人正抽着旱烟,看见韩楚风,老人不急不忙地挥挥手,示意伙计先下去。 他起身,与韩楚风对视:“听闻卢氏王朝有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剑仙,想必就是你吧。” 韩楚风纠正道:“二十五岁。” 杨老头点了点头,围着他转了两圈,又抽了口旱烟,啧啧道: “资质倒是不错,三年便达到远游境。可惜心性差了些。那绣虎不过是用一城百姓做赌注,你便失了分寸,如此,如何能赢他?” 还不过一座城的百姓,那可是卢氏王朝最大的一座城池,人口数十万之多,我又不是那炼制万魂幡的邪修,亏你说得出口。 韩楚风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便说道:“杨老先生,往事没必要再提,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老人转头斜眼看着韩楚风,讥笑道:“怎么?这么急,她是你婆娘啊?” 韩楚风在心中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告诉自己莫要跟他一般见识,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杨老头皱眉看了看少女,缓缓吐出一缕极细的烟雾。烟雾散尽,他摇了摇头,“变数啊。” 他指了指里屋:“抱进去,别乱动。” 韩楚风照做。 杨老头虚空一掏,从韩楚风怀里掏出三片槐叶,放在少女手心。 槐叶触及伤口,如雪入春水,悄然消融。 “这叶子还有这般妙用?”韩楚风眼前一亮。 杨老头冷笑不语,岂看不懂他这点心思? 杨老头敲敲烟杆:“给她换身衣服,一身血气,污了我的药草。” 韩楚风瞥了眼少女已见玲珑的身段,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 “装什么装?”杨老头讥讽道,“郑大风那满屋子书难不成是狗写的?这会儿装正人君子了!” “……” 韩楚风汗颜,进门时钱不够,便将几十本珍藏多年的书籍送给了大风兄弟,这才被放进了,只是离开时要把半袋子精金铜钱补齐。 韩楚风打来清水,替她擦拭全身血污,又寻了套干净衣物换上。 等他忙完,杨老头才慢悠悠踱步进来,“手脚倒挺利索,连衣服都脱了。” “不是您让换的吗?”韩楚风没好气道,“她要杀人,也是先杀你,我顶多是个从犯。” “你还想不想救人?” “救啊!怎能不救?” “听我说完你再决定。” 杨老头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这姑娘体质特殊,寻常法子救活了,反而误她大道根基。所以,她要借你的剑一用。” “借剑?” 韩楚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断剑,将你的剑意灌入到她体内,疏导经脉,方能保她无恙,且不伤根基。” “什么!断剑?” 韩楚风脸色剧变,“你开什么玩笑?!你可知我温养此剑多少年?剑意一散,我剑道岂非前功尽弃?!” 杨老头只问:“救,还是不救?” 韩楚风脸色阴晴不定。 他这身剑意,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才熬炼出这一缕“以势压人”的剑道根本。 他之所以能不被阵法压制,之所以能一剑砍伤高大老人,凭的,就是这股与天地共鸣的势。 若剑断意散,道基必损,重修何其艰难? 见韩楚风迟迟不动,杨老头转身欲走。 “等等!” 韩楚风叫住他,回头望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沉默片刻,他缓缓抽出青冥剑,轻抚剑身,如抚故人。 万般不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不住了老伙计......人命关天。” 话音未落,他闭目运气,内力猛然一震! “铿——!” 长剑铿然脆响,应声而断。 刹那间,磅礴剑气如山洪决堤,煌煌剑意如大日巡天。 廊桥下,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剑条似有感应,轻轻晃了一晃。 于是整个小镇晃了一晃。 杨老头烟杆轻点,一缕青烟化作牢笼,竟将那孤傲狂狷的剑意死死压在方寸之地。 “将剑意缓缓导入她经脉。”杨老头沉声道。 韩楚风依言而行,如推宫过血,将剑意一丝丝导入少女经脉。 每渡一分,他脸色便苍白一分。 半炷香后,那张清俊面容已惨淡如纸。 他瘫坐在长凳上,用残余气力,将溃散的剑气勉强收于断剑中。 断剑嗡鸣,光华尽失,再无往日清越龙吟。 杨老头看了看断成三截的长剑,材质普通,只是凡铁精钢打造的江湖利器,若按那本游记中记载的品秩,丙下都不一定能达到。 但因韩楚风常年用剑气淬炼,相较那些乙中的神兵飞剑也不遑多让。 杨老头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淡淡说道:“你一身剑气尽散,留这断剑也没甚意思,不如卖给我吧。” “卖?” 韩楚风大手一挥,直接将断剑扔到杨老头身前,无比豪迈地说道:“一袋子精金铜钱,少一个字都不行。” 向来不好说话的杨老头冷笑连连,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绣袋,扔到韩楚风脚边,“钱货两清,接下来该算算救人的钱和你修补长生桥的钱。” 韩楚风一听,急忙将钱袋子奉还,“杨老先生,我早听闻您高风亮节,是那......” 韩楚风还没说完,已经会意的杨老头敲了敲烟杆,打断道: “虚头巴脑的话就不要说了,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什么日后必当十倍百倍奉还。韩楚风,我只问你,想修长生桥,你拿什么交易?” 韩楚风讪讪一笑,坦言道: “不瞒杨老先生,我韩楚风如今只剩这条命。方寸物、咫尺物,以及这些年搜罗的奇珍异宝和仙家法器,都输给了绣虎。只要你能帮我修复长生桥,什么条件你开,我绝无二话。” 上半身笼罩在烟雾里的杨老头,冷漠地开口:“进门你还欠我十五枚精金铜钱,救这丫头两袋子供养钱,至于修复长生桥......” 杨老头挥了挥手,烟雾散去,“我只告诉你方法,能否成功全靠你个人机缘,但你要为我做五件事。” 韩楚风思忖片刻后,问道:“如果我力所不能及呢?” “尽力而为便好。”杨老头淡淡说道。 韩楚风点点头,郑重说道:“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帮你做五件事!” ...... 小镇门口,黄泥屋前。 有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汉子,拿起名叫《金麟岂是池中物》的神仙话本,认真拜读起来。 不得不说,楚风兄弟这本书写得是真带劲。 侯龙涛这个儒家君子,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这个叫许如云的一国女君,真是不知羞耻。 嘿嘿,我喜欢。 比那本叫《金瓶梅》的强多了。 若是将这数十本书一一排序,名列三甲的,定然还有《墨海碧锋》和《黄蓉秘史》。 邋遢汉子心中感慨万千:楚风兄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儒、墨、道、兵都敢写,也不怕被人砍死? 他回头望了望满屋书籍,会心一笑。 读书人的世界,当真妙不可言啊! 第一卷 第4章 压裙刀 杨家铺子。 韩楚风囫囵吞下两片曾被他踩进泥土里的槐叶,恢复了些力气。 他随手一招,那柄剑鞘雪白的飞剑,竟像个乖巧的婢女飞至他面前。 韩楚风手里把玩着飞剑,不免有些好奇: “杨老头,小镇不是禁绝一切术法神通吗?为何这柄飞剑不受影响?还有,我为何隐隐感觉它对我好像很是亲近?难道是被我英俊潇洒的外表吸引了?” 自从失去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势,他才切身感受到此方世界的威压,便如他这种武道双修的强悍体魄,也极为难受。 杨老头瞥了眼床上昏迷的少女,嗓音沙哑地说道: “你的剑意与她神魂相融,从此她便与你有了因果纠缠。她的修为每精进一分,你便能从中分些好处,虽比不上你自己的修持,但也算没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楚风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好事?” 杨老头嗤笑,“神魂相融便是性命相交。她若道心崩碎,你剑心亦损;她若身死道消,你从此便沦为废人。” 韩楚风听得目瞪口呆,这岂不是说我要时时护她周全才行?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杨老头,你他妈坑我!” “我逼你了?” 杨老头嗤笑一声:“你若不想救,便与我再做笔交易,交易的添头,就是这柄承载某些机缘的飞剑。” “不要。” 韩楚风既没问是什么交易,也没问达成后能得到什么滔天富贵,更没问少女没了剑意会如何,他直接拒绝。 缘由很简单,无非常挂嘴边的那句话。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有反悔的道理?” 正因这句话,被囚在功德林的那位才会将密信托付给他。 也正因这句话,他才会卷入大骊攻打卢氏王朝的灭国之战中。 中土文庙曾有三四之争。 而他与大骊国师绣虎崔瀺,也曾有过三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三年前,大骊藩王宋长境攻打卢氏王朝,他死战不退,并在战场上,一剑伤了这位名震一州的九境武夫。 后来绣虎传信与他,约他赌上一赌。 赢,则大骊退兵。 输,则自废修为。 他们赌了三次。 第一次,韩楚风自废十境修为。 第二次,韩楚风自断长生桥。 第三次,卢氏王朝覆灭。 事后,绣虎问他可曾后悔,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站在夕阳下负剑临风,淡然而笑。 “志以天下为芬,而能能利之。” 床榻上,少女忽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水。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却牵动内伤,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别乱动。” 韩楚风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你伤得不轻,得静养。” 少女目光落在韩楚风脸上,声音虚弱:“是你救了我?” 韩楚风摸了摸鼻子:“算是吧。不过主要还得谢杨老头,我就是个出苦力的。” 少女看向一旁抽旱烟的老人,轻声道:“多谢前辈。” 杨老头摆摆手:“要谢就谢这小子,他为了救你,自断本命剑,剑意剑势尽数送你。这份人情,你可得记着。” 临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哦对了,你的衣服也是他自作主张给你换的。” “你大爷。” 韩楚风愤然起身摸向腰后,他打定主意,就算打不过杨老头,可怎么也要砍上两剑才行。 只是俊秀少年摸来摸去,忽然想起长剑已断,他只得颓然坐下。 韩楚风望着褪去黑衣换上蓝白长裙的少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娘,事急从权,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我闭着眼睛的。” 杨老头犹不死心,“闭眼没闭眼我不知道,不过你腰间的蝴蝶结打得是真漂亮,一看就是用心了。” “嗨呀老杨头,你还来劲了是吧。”韩楚风作势就要跟他拼命。 少女听着二人对话,看向俊秀青年的眼神复杂起来,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平静说道: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韩楚风“哦”了一声,顺口道:“我爹姓韩,我娘姓楚,所以我们...我叫韩楚风。” 白衣沾染丝丝血迹的俊秀青年,瞧着她那审视的目光,硬生生把“所以我们的孩子叫韩宁”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少女倒是没什么。 杨老头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岂不闻,举头三尺有神明,在我这方小天地里,你想什么做什么,我怎会不知? 宁姚看着他苍白的脸,抿了抿嘴:“你的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韩楚风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本剑仙早就想换把更好的了,正好趁机寻一把神兵利器。” 宁姚听出他话中宽慰,心中微暖,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道:“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 韩楚风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好奇问道: “杨老头说了,你我现在剑意相连,你好好修炼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对了,你是哪家弟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骊珠洞天,还跟人动起手了?” 少女随口说道:“我听说此洲铸剑第一的‘阮师’,打算在这里开炉铸剑,我就一路跟到这里,希望他能够帮我打造一把剑。” “阮邛?” 韩楚风望向杨老头,诧异道:“难道他是......” 杨老头感慨道:“找他铸剑可是不易。” 但他随即又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韩楚风,既然少女已经醒了,你该把那两袋子供养钱给我了。然后这丫头片子接下来用的药,也一并付清。” 宁姚皱眉,“这么贵?!” “不贵不贵。” 不等杨老头说话,韩楚风抢先说道:“宁姑娘,人命关天,区区两袋子铜钱算得了什么?” 他来到杨老头身边,不由分说拉着杨老头离开屋子,出门前回头对宁姚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两人来到院子后,韩楚风笑嘻嘻地说道: “杨老前辈,您瞧,我刚刚也说了,我这身无分文的,剩下的能不能拖欠几日?等我离开小镇时一并结清?” 杨老头冷笑:“韩楚风,你还真是癞蛤蟆一张嘴,吹出好大一片天,怎的,你现在不练剑改练脸皮了?打算用脸皮去接剑仙的飞剑?” 韩楚风大手一挥慷慨道: “杨老前辈,此言差矣。您看,我答应帮您做五件事,那咱们就是自家人。俗话说肉烂了还在锅里,您账算得太清了,传出去多不好听。” 杨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 “我管你传出去好不好听,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我这的规矩,向来说一不二。” “是是是。” 韩楚风也不恼,嘿嘿笑道: “杨老前辈,可这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是得道高人,总不能比和尚还斤斤计较吧?您多少宽限几天,就是几顿饭的工夫……” 杨老头磕了磕烟杆,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这世上欠债的都哭穷,放债的都饿死。别说几天,半个时辰我都嫌多。” 没办法,韩楚风只得将苻南华那袋子精金铜钱塞到杨老头怀里,郑重承诺: “杨老前辈,我韩楚风混迹江湖十余载,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含糊,剩下的钱我三天内一定给您送来,拜托您通融下。” 杨老头掂了掂钱袋,神色稍霁。 “滚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韩楚风松了口气,转身返回屋里。 屋内,前不久还重伤濒死的宁姑娘,如今已经能够自己坐在床上,盘腿而坐,手里多了柄古朴短刀。 见韩楚风推门进来,她直接将短刀递过去,语气无比郑重其事道: “韩楚风,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独有的压裙刀,每个女子都会有。你为我断剑,这份情谊我无以为报,这把刀我送给你。若你哪天不想要了,再换给我便是。” 韩楚风愣了一下,心想我一个江湖剑客要刀作甚? 但他还是伸手去接。 岂料,少女勃然大怒:“韩楚风,你懂点礼数好不好!要用双手接!” 第一卷 第5章 陈平安,借你家住几天 韩楚风本想把压裙刀别在腰间,好等哪天切肉时方便拿取,可宁姚不干,非要让他把刀揣进怀里,没得办法,俊秀青年只得照办。 名叫宁姚的黑衣少女本来是需要静养的,但杨老头下了逐客令,他们只得另寻其他住处。 韩楚风拿起乖巧的飞剑,背着宁姚向外走去。 路过杨老头身边时,他忽然嗤笑一声:“还真像个懒汉背媳妇儿。” 宁姚臊了个大红脸,狠狠瞪了杨老头一眼。 韩楚风脸皮厚无所谓,嘿嘿笑着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骂了句:“这要换成你妈,你背还是不背?” 杨老头瞬间变了脸色。 若非这小王八蛋牵扯了两桩天大的因果,否则自己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让他也学学什么叫尊老爱幼。 离开杨家铺子,韩楚风四处张望。 宁姚脆生问道:“韩楚风,接下来我们去哪?你不会就这么背着我在街上闲逛吧?” “那不能。” 韩楚风说道:“先去老槐树那弄几片槐叶,然后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你修养身体,最后去看看有没有能‘行侠仗义’的地方。” “行侠仗义?” 少女笑道:“你还是个烂好人?” 韩楚风也笑了笑,心想我要是不去‘行侠仗义’,我上哪弄钱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怎么给我好好修炼? 黑衣少女见他不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犹豫了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韩楚风,我其实听到了你和杨老头的谈话。你的长生桥是怎么断的?断之前是什么境界?还有,为何我忽然感受不到此方天地的压制,甚至还有种龙入大海的感觉。你的剑意是什么?又该怎么修复长生桥?你以后还能练剑吗?” 黑衣少女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韩楚风并没隐瞒,如实讲述了与崔瀺的赌局,也讲述了杨老头传授他修复长生桥的办法,至于他的剑意,韩楚风让她莫要说话,借着大阵运转之际,感受此方天地的细微变化。 韩楚风神色认真地说道:“我年幼离家,于世俗江湖中崛起,少年时曾在东海观潮起潮落、浩瀚无垠,继而创出惊涛剑以及沧海归元诀。剑术初成后我独行十万里,登万丈高山,站在穗山山顶感悟天地之势,这才有了如今的剑意雏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势......势者,力之积也,形之导也。势,是‘意’的外显,是环境、心境与天地共鸣所生的压迫之力。势无形而有质。势弱者,如溪流遇石则绕;势强者,如大江东去,摧枯拉朽。势成,一剑便如天威降临,令对手未战先怯,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 说到这,韩楚风突然神色凛然,右手指天,并指如剑,然后轻轻下落,那一瞬间,宁姚只感觉天威降临,压得人抬不起头。 “感应天地之势,便可引动天地之势,故有‘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说。” 宁姚先是怔然,随即眉宇舒展,不过片刻,她脑袋轻轻一点,竟就这样倚着韩楚风的背,酣睡了过去。 韩楚风脚步一顿,侧头瞧了瞧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暗道:“好家伙,我这是捡到什么宝贝了?一句话就能让她破镜?难不成是那十四境纯粹剑仙的胚子?” 俊秀青年心头窃喜,如获至宝,直奔那株老槐树而去。 到了槐树下,韩楚风挺直腰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英姿勃发,也不管这树听不听得懂人话,仰头便是一通豪言壮语: “喂!你给我听好了,识趣的赶紧把槐叶交出来!放心,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向来义字当先,等以后我成就十四境‘纯粹’大剑仙,一定加倍奉还!” 话音方落,满树寂静。 紧接着,一片片青翠欲滴的槐叶,竟真从树冠极高处悠悠飘落。 每片叶子上隐隐有名字闪烁。 有的姓陈、有的姓姚,有的姓卢、李、赵、宋…… 韩楚风挑了几片看着顺眼的揣进怀里,至于那些看不上眼的,比如“宋”、“曹”、“赵”、“李”什么的,他虽然不喜欢,却也没拒绝。 毕竟他不要,宁姑娘要啊! 再者,就算宁姑娘不要,他也可以拿去卖钱不是? 小镇学塾内,青衫儒士齐静春正临窗而立,望着槐树下眉梢飞扬的白衣青年,淡淡一笑。他袖袍轻拂,大阵悄然运转,使得小镇内外寂静无声,无人察觉这诡异的一幕。 ...... 泥瓶巷中。 韩楚风背着酣睡的宁姚,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 年轻人已经想好了一大堆说辞,什么相逢就是缘咱们缘分不浅啊,又或者什么我不放心你过来瞧瞧,然后等他开门顺势进屋。 只是出人意料,屋内贫寒少年听到有人呼喊,直接应了声“韩大哥稍等。” 不消片刻,院门很快打开,陈平安直接把他请进屋内。 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话的俊秀青年有些尴尬,但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而且事关宁姚,他索性破罐破摔,舔着脸说道: “陈平安,你也看到了,我这位朋友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在小镇也没个落脚地,我想跟你商量下,能不能暂时住在你家,放心,我会给你房钱的。” 陈平安摇了摇头,说道:“韩大哥,我不要钱,你们随便住就好。” 他顿了顿,望向眉如远山的少女,问道:“韩大哥你这位朋友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或者把她放到床上?” “没事没事,” 韩楚风松了口气,解释道:“方才去杨家铺子看过了,她现在处于一个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态,不能乱动,只能等她醒来再把她放下。” 贫寒少年一脸懵懂,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把房间、床铺收拾好。 陈平安有些羞赧,“韩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就只有这一副被褥了,等会我出去买套新的。” 陈平安回头时,正巧看到一束光从院门外斜斜照入,不偏不倚落在俊秀青年和英气女子身上。 这一刻,身处陋室的贫寒少年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好得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那两张门神画,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竟是这般相配。 檐外,有只黄鸟掠过,啾鸣两声,又隐入青瓦之间。 第一卷 第6章 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 宁姚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酣畅,悠悠醒来时,发现韩楚风就站在床边背着她,也不知道背了多久。 她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是哪?” 韩楚风也从宁姚的顿悟中醒来。 方才他借着神魂相融的契机,真真正正体验了一把何为绝顶天赋。 便是如他这般天生剑体的绝世天才,也不禁感慨,宁姚的天赋何其高,仅仅片刻功夫,他的新道便有了些苗头。 俊秀青年暗自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一个姓陈的少年家中,我跟他关系不错,咱们离开小镇前暂时住在这好了。” “那他呢?” 宁姚眼神平淡,“这么小的房子可住不下三个人。” 韩楚风轻轻将宁姚放在床上,随口说道:“他说先去朋友那住几天,没事,咱们不用管他,我看这小子活得挺好,就算到了外头也能闯出些名堂。” 向来不喜欢麻烦的黑衣少女点点头,不再多问,毕竟陋巷少年如何,与她毫无关系。 “对了,”黑衣少女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白衣青年,“你会煎药吗?” “煎药?” 韩楚风轻挥衣袖,无比豪迈道:“我七岁便离开家乡,走南闯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煎药,呵,当然不会了!” 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游历四方的俊秀青年,别看穿了件白衣,实际上活得很糙,常常三天饿九顿,若是被人追杀,三五天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像喝药养病这种精细活,他没时间,就算当年被人砍成重伤,也只是草草包扎而已。 宁姚哑然失笑,这一笑,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韩楚风看得有些痴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念初见惊鸿影,半世情深赴流年。” 宁姚瞧着韩楚风这副傻样,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的心思,她懂了。 少女端正坐姿,扬起下巴,直接说道:“韩楚风,我知道你喜欢我,嘿嘿,你眼光不错,嗯,很不错,相当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自己,神采奕奕道: “但是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韩楚风呆若木鸡,倒不是被宁姚这番直白的言语吓到了,对于他这种江湖游侠来说,脸皮可是比城墙转角还要厚。 他只是好奇,我的心思你怎么会知道? 少女一挑眉,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了句差点让韩楚风拔腿就跑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懂你的心思,只是跟你近了,便听见了你的心声。” 韩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屏息凝神,杜绝一切杂念躁动,坦言道:“宁姚,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到时,你能嫁给我吗?” 少女没有任何扭捏,回答得干脆:“行。” 家徒四壁的陋室外,姓陈的贫寒少年蹲在墙角根熬着药,听着里面嬉笑声,有些羡慕。 没多时,药熬好了,陈平安为了避嫌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喊道:“韩大哥,药好了。” “哎好嘞。” 韩楚风应了声,从床上起来走到屋外,他看着贫寒少年双手递来的药,想了想从怀里拿出六枚铜板。 陈平安以为这是要给自己的,急忙摇头拒绝,“韩大哥,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赶人了。” 韩楚风笑容愈发温和。 这十几年,他见过太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即便游戏江湖,但也有累了、倦了、烦了的时候。 只是每当他看到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后,他发觉,人间还是美好的,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当然要守护才行。 他掂了掂手里六枚铜板,笑道: “小平安,不瞒你说,上午我便想给你卜上一卦,只是被那名道士横插一脚,没办法这是江湖规矩,不过好在我们缘分未尽,如此,我便以六爻帮你算下前程富贵。” 韩楚风没问贫寒少年的生辰八字,只将铜钱抛于空中,六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地。 韩楚风低头一看,顿时神色微凝。 大过卦,兑上巽下,泽灭木,凶之又凶。 卦象显示此子命途,乃是栋桡之象,有折戟沉沙、身死道消之危。 常人若得此卦,恐怕当场就得暴毙街头。 “啧。” 韩楚风不信邪,心中默念口诀,左脚踏出一步,在此卦的基础上又起一变卦。 这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道理。 六爻转动,落地成阵。 天雷无妄,上乾下震。 又是大凶! 动则遭殃,静则受困,连躺着都要中剑的架势。 韩楚风瞳孔骤缩,不再看卦象,直接用周天望气术探查陈平安气运。 一眼望去,只见那少年头顶清气浑浊不堪,虽有一缕金光硬顶着漫天阴霾,但在那雾气深处,却缠着几道血色孽缘,每一道都透着“必死”的凶险。 韩楚风这下真有些慌了。 他以自身气机做牵引,强行卜了第三卦。 这一卦,不问陈平安吉凶,只问“大凶之兆”的根源所在。 “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凶依然是凶,但却像是为了磨砺什么东西。 韩楚风凝视片刻,忽然抬头,遥遥望向远方,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自嘲一笑,笑着笑着,又释怀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平安见他神色变幻,试探性问道:“韩大哥,可是我的运势不太好?” 他倒是看得开,挠了挠头,咧嘴笑道,“我也知道我的运势不太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韩楚风收敛情绪,脚尖轻轻一点,六枚铜板便如长了腿似的,叮叮当当跳回他手心。 他洒然一笑:“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陈平安一愣,“韩大哥,何出此言?” 韩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家伙,太多的话我不便说,泄露天机太多对你我都不好。不过你记住一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你也要想办法闯过去。去吧,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告诉她,我要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第一卷 第7章 吾辈不孤 韩楚风回头看了眼屋内盘膝而坐、答应嫁给自己的黑衣少女,见她神色已有好转,心中再无挂碍,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宁姚突然大声说道:“韩楚风,我饿了,晚上记得带吃的回来。” 韩楚风脚步微顿,朗声笑道:“好,等我晚上回来下面给你吃。” 离开院子,韩楚风以符箓派秘法在门上刻下几道禁制,防止有人闯进来行凶,转身时,忽然瞧见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转角进来,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 韩楚风上前打了声招呼,又问道:“齐先生,那封信您看了吗?” 齐静春点点头,笑意温和:“看了,多谢韩少侠替我家先生跑这一趟。” 韩楚风难得露出羞赧之色,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还能更快的,起码提前一年,只是路上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说到这,身着白衣的俊秀青年“哎呀”一声,记起一事,急忙说道:“齐先生,我来时文圣还让我给您捎句话。” 中年儒士齐静春整了整衣衫,神色肃穆道:“请说。” 韩楚风努力回忆那句很拗口的原话。 中年儒士也不催促,又行了十余步,俊秀青年总算想起来了,他说道: “文圣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你今若舍身于此,不过解一地之厄;若留此身,可护天下万年太平。此非畏死,乃知先后也。” 齐静春听完转述,驻足于巷中,轻声笑道:“韩少侠,你觉得我家先生这番道理,是对是错?” 韩楚风眉头微蹙,极为认真地想了许久。 想明白后,并未言语,继续前行。 中年儒士望着他的背影,如春风拂面,快意至极,他几步追上,伸手拦下韩楚风:“韩少侠,请留步。” 韩楚风疑惑问道:“齐先生可还有事?” 齐静春轻拂衣袖,眉宇间已有几分释然,他思量片刻,缓缓说道:“说书先生的事,你莫要管了。你已经为陈平安出手了两次,这便够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既然你已算到那人的谋划,我便再与你透露些许天机。” 韩楚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你可知杨老先生为何让你断剑?” 中年儒士自问自答:“因为你的剑与某座天下的某位存在,有大道之争。而你本命剑的名字,又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韩楚风点点头:“我知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崔瀺为何要留我一命,并与我定下十年赌约,指引我来此地修复长生桥。”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贫寒少年。 齐静春倒也不意外,这少年剑道天赋极高,卜卦一道显然也有慧根,能算出些许天机并不奇怪。 “你不远千万里为我送信,如今又因我而断剑,我心中不安,想送你一件礼物,你可愿意收下?” 韩楚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齐先生,心意我领了,礼物不必。” “你可知我要送你什么?”齐静春有些意外。 “廊桥下那把剑条对不对?” 韩楚风洒然一笑: “断剑时,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确实是把好剑,但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至于断剑,齐先生不必挂怀。我答应文圣来送信,送信途中发生的一切,哪怕生死道消,我也无怨无悔。更何况……” 身着白衣的俊秀青年回头望向某座宅子。 宅子里有个等他回家的姑娘。 想到她,韩楚风神采飞扬:“我现在有了宁姑娘。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齐静春怔在原地,良久,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那我便祝韩少侠,早日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十四境大剑仙。” 他袖袍一拂,转身便走,背影潇洒至极。 原来,吾辈不孤! ...... 因齐静春来过,韩楚风并未去找说书先生的麻烦,其实以他现在的修为,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不过既然遇上了,这些腌臜龌龊的事不管上一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记得五年前,他游历江湖时遇到一位老前辈。 老前辈修为不高,只有六境,却冠以剑圣之名,而那时他剑道大成,修为更是达到了第十境,年轻气盛免不了一场冲突。 在那家酒楼靠窗的位置,老剑圣与年轻剑仙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双双倒地不起,竟是半斤八两的酒量。 但韩楚风觉得是自己输了,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喝不过一个老头子,唉,丢人,离开时二人约定,说等过两年双方酒量大涨,然后再一决雌雄,只是这一等,便等了五年。 清风一袖,拂过旧亭台。 可惜没有一壶浊酒对着夕阳发呆...... 离开泥瓶巷,俊秀青年起心动念,他随手摘下路边三片槐树叶抛于地上,卦象显示,“利涉大川,往西大吉”。 俊秀青年二话不说,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出了小镇,就是深山老林,草木葱茏,韩楚风又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厮杀声。 韩楚风眼前一亮,几个腾挪便来到近前,只是当他定睛一瞧,脸色瞬间大变。 溪水畔,有两道身影正杀得难解难分。 左边那个,是被他一剑劈飞的高大老人,如今浑身是血,气息衰弱。 而右边那位,一袭藩王蟒袍,气势如龙,不是大骊藩王宋长境又是谁? 韩楚风暗骂一句该死。 且不说那高大老人,单说这宋长境,便是与自己不死不休的仇敌,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如今这副凄惨模样,那还得了? 以自己如今这远游境巅峰的武道修为,在没有剑意的加持下,真打起来怕是凶多吉少。 该死,难道是卦象不灵了? 不应该啊,以往起卦,不都是十次才出现一两次错误吗? 今天只算了四卦,怎会如此? 韩楚风藏在树后,心思急转,打算再起一卦,是走是留全凭天意。 他掏出六枚铜钱,轻轻抛于地上。 卦象显示“火地晋,利于不息之贞。大吉之象!” 韩楚风不死心,又起一卦,卦象落地,竟是“困龙出渊,动则通泰。” “……” 韩楚风愣了片刻,得,既然是天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个宋长境,当年还不是被我一剑砍成重伤? 韩楚风弯腰捡起铜板,揣进怀中,起身时,脸上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癫狂。 就在高大老人被宋长境一拳打飞的瞬间,俊秀青年长啸一声:“宋长境,看剑!”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暴起,一拳轰向宋长境头颅。 拳劲如狂风骤雨,拳意如巨浪滔滔。 “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宋长境一惊,仓促间硬接一拳,他稳住身形,余光瞥向来人,先是惊愕,随即杀意沸腾:“韩楚风!竟是你这丧家之犬!” “哈哈哈!” 韩楚风倒退七步,站稳后,长发飞扬,肆意大笑。 八境战九境。 恍惚间,那个初入江湖、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他朝宋长境勾了勾手指,嚣张至极,“来!让我看看你这大骊藩王的骨头,到底还硬不硬!” 第一卷 第8章 拳打宋长境,脚踢老宦官 九境武夫,在世俗眼中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了,寻常中五境练气士,除非第十境或同等境界的纯粹剑仙,一旦被其靠近,几乎是必死的下场。 两袭白衣,大骊藩王,年轻剑仙,隔着十丈距离遥遥相对。 宋长境杀意森森:“韩楚风,今日我便去你的狗命,好报那一剑之仇。” 韩楚风朝宋长境“嘬嘬”两声,笑道:“姓宋的,你还是惯会说那些不要脸的大话!” 霎时,两道身影轰然撞在一起,拳风呼啸,草木尽折。 高大老人将锦衣少年死死护在身后,不让他被拳劲余波所伤。 大骊藩王宋长境不再管高大老人与锦衣少年,只认准韩楚风这一个天字号大敌。 在这个神憎鬼厌的方寸地,宋长境算是被此方天地压制最多的角色。 而身后再无长剑的俊秀青年,虽有境界优势,却因无剑在手,一身玄妙剑术无法施展,仅三个照面,便被宋长境一拳轰得倒飞出去。 宋长境肆意大笑,畅快至极,狗日的韩楚风,你也有今天。 韩楚风虽是远游境巅峰的修为,底子也足够扎实,在第六境时还登上了那座山顶,但在这位近乎“山登绝我为峰”的武道大宗师面前,终究是差了些。 宋长境一身蟒袍猎猎作响,拳罡如龙,踏步而上,势必要将韩楚风当场了结,永绝后患。 韩楚风不敢怠慢,将瀚海罡气与潮生万象诀一并催动到极致,一个护体一个疗伤,同时用沧海归元诀将体内那口真气循环使用,不至于全力运转气息、窍门大开,使得江海倒灌。 但饶是如此,他仍是被宋长境的拳风震得气血翻腾。 打了十余个回合,韩楚风余光瞥见那高大老者居然打算趁乱护着锦衣少年离开。 俊秀青年顿时厉声长喝:“老太监!你他妈给老子站住!你二人若不想死在此地,便与我联手!否则我转头就跑,姓宋的绝对会先把你们碎尸万段!” 高大老者脚步一顿,望向宋长境,忍不住眉头紧皱。 他看得清楚,宋长境对这白衣青年的杀意,恐怕比对自己一行人还要浓烈三分。若真让韩楚风跑了,宋长境的满腔怒火必然倾泻在他们主仆身上。 可若是现在出手,自己死了是小事,万一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出现丁点儿纰漏,那可真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便在此时,忽听锦衣少年沉声说道:“吴爷爷,那人说得没错,此时若不联手退敌,我们很难走出这大骊腹地。” 刹那间,老人百感交集。 原来那少年脸色虽然惨白,但神情却镇定自如,全无半分慌张神色。 “老奴知道,还请殿下自己小心些!” 当老人说到“些”字的时候,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那高大老者一步掠出数丈,气势如虹,来到宋长境面前,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一声轰然巨响。 宋长境以拳对拳,一拳逼退高大老者,随即旋身一腿横扫,韩楚风举臂硬接,整个人再度被砸入地面,尘土飞扬。 “区区螳臂也敢挡车?” “干你娘的宋长境。” 韩楚风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站起身。 高大老者一言不发,怒喝一声,又是一拳递出,似乎要为那白衣少年争取时间。 两位九境巅峰强者,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不过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方,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 这也是为何练气士瞧不上武夫的原因。 粗鄙至极! 俊秀青年剑眉微挑,强压体内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一口浩瀚真气,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运行方式在奇经八脉中迅速游走。 片刻,他腹部怪声迭起,众人只觉那怪声越来越高,如漩涡暗流,禁不住想要紧捂双耳。其中要数锦衣少年最为难受,他修为平平,难以抵挡这阵怪声,脸上流露痛苦之色。 昔年,韩楚风游历江湖时曾观东海浩瀚无穷,故而创出‘沧海八音’。八音一出,惊心动魄,夺人心志,有欺风啸海之威。 霎时,韩楚风身形拔地而起,右手并指如剑,剑势如奔腾潮水绵绵不绝,剑气如碧波荡漾、又似浮光掠影,于方寸间布下层层剑幕。 然而宋长境满身拳意流淌汹涌迅猛,剑气与拳罡相撞,爆发出怒海汹涌般的恐怖波动。 韩楚风被宋长境一拳打在胸口,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浩瀚之音猛然爆发,有如晴天霹雳在宋长境耳边炸响,宋长境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体内气机骤然混乱,一口鲜血溢出喉间。 “便是现在!” 高大老者和俊秀青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各自一拳打在大骊藩王宋长境的胸口,宋长境被打得倒飞出去。 韩楚风感受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瓶颈,竟在连番死斗中隐隐松动。 “退下!” 韩楚风对再次扑来的高大老人吼道,“此人交给我!” 他长啸一声,眸中爆射出两股慑人精光,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在宋长境面前。 “万里云山,天作穹庐地作席,纵马人间,且问谁敢称雄!”韩楚风癫狂大笑,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眼看便要冲破某个临界点! “好贼子,胆子不小,竟然敢拿我做破境机缘!”宋长境暴怒。 年轻剑仙虽身处劣势,却越挫越勇,加之潮生万象诀和沧海归元诀在体内疯狂修补受损经脉,在与宋长境拳拳到肉互换至第十三拳时,被一拳轰进岩壁的俊秀青年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哈......宋长境!接老子这一拳!” 狂啸声中,只见衣衫褴褛的白衣青年,仅凭肉身之力腾空跃起十余丈,居高临下,一拳轰向宋长境! “岂不闻,黄河之水天上来,姓宋的,看我这招天河倒悬!” 恐怖拳劲层层叠叠一波接一波,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瞬间将宋长境周身十丈范围尽数笼罩,避无可避。 拳未至,地面已寸寸皲裂。 宋长境瞳孔微缩,同样一拳迎上。 “轰隆!” 九境对九境! 就在韩楚风拳意要将宋长境彻底淹没之际,一阵清风拂过,那毁天灭地的拳意竟如冰雪消融,悄无声息地散了。 溪畔,一袭青衫的齐静春不知何时立于半空。 “可以了。” 齐静春温和说道,他看向大骊藩王宋长境,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什么,那宋长境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齐静春转头对韩楚风微微颔首,便化作清风消散于天地间。 韩楚风落地,浑身浴血,拳意未消,朝高大老者和锦衣少年,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高大老者面色凝重,虽看出韩楚风刚刚破境,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竟让他都有些心悸。 俊秀青年淡然开口:“老东西,你今天打伤的那个姑娘,是我的女人,宋长境的事已了,接下来,该咱们算算旧账了。” 高大老者神色无比凝重,如今他身受重伤,虽不惧韩楚风,但若在此耗死,即便出了骊珠洞天,大骊的追杀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便在此时,锦衣少年一步踏前,挡在高大老人身前,朗声道:“前辈,我愿与您做笔交易。只求您放我等离开。” 韩楚风“哦?”了一声,刚想嗤笑说一句,“杀了你们,东西也是我的”,虚空中,齐静春的声音悠悠传来: “可。” 韩楚风哑然。 但既然坐镇此地的圣人都开了口,他也不好再什么,只是气势依旧逼人:“两个人,两样东西。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我不满意……”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血迹,露出一个森然笑容:“那我可就要杀人了!” 对于韩楚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高大老人怒不可遏,主辱臣死,便在他打算彻底放手一搏时,锦衣少年直接从腰间取下两个布袋子,一同奉上。 “龙王篓和金鲤,还有这方玉玺。请前辈务必收下。” 韩楚风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像话。” 他将东西收入怀中,又道:“再拿出一袋供养钱,我护送你们离开骊珠洞天。出了骊珠洞天,咱们两清,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 第一卷 第9章 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钩 衣衫褴褛的俊秀青年护送主仆二人离开小镇。 路过黄泥房前,看门人郑大风还在看神仙话本,瞧见韩楚风后,急忙站起身,笑着打招呼:“楚风兄弟,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坐坐啊,咱哥俩交流交流心得。” 俊秀青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那点破烂事等会儿再说,我先把他们送出去。” “好嘞楚风兄弟,你可一定要过来坐坐啊。” 出了栅栏门,行了十余里,韩楚风停下脚步,“行了,我与你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你们离开小镇后,是生是死跟我再无任何关系。” 他言语无情,神色冷峻,仿佛高大老者与锦衣少年下一刻横尸街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就在锦衣少年拱手感谢时,却听俊秀青年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付得起天价报酬,我辛苦辛苦把你们送到大隋边界也无不可。” 锦衣少年原本晦暗未明的双眼顿时一亮,弯腰作揖,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 “我叫高稹,是大隋弋阳郡人氏。方才吴爷爷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海涵,若您真能护送我们平安回到大隋,高稹定会给足报酬,绝对让先生满意。” 姓吴的老宦官一脸警觉,极为认真地上下打量着俊秀青年,忽然问道:“阁下可是号称‘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韩楚风嘴角微翘,语气缓和不少,“怎么,你听说过我?”虽然老宦官还少说了半句,但在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足够了。 姓吴的老宦官顿时松了口气,低头抱拳道:“方才未曾见韩剑仙用剑,所以并未认出,若是能得韩剑仙一句承诺,我等便是再拿出几件一等一的好物件,也是值得的。” 方才还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老宦官,在得知韩楚风的真实身份后,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态,与那位名为高稹实为高煊的锦衣少年不同,他可是真真切切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剑仙的分量。 在那本只有皇帝才能翻看的书籍中,记载着一段关于眼前人的信息,前面几百字无非是他生平经历、喜好、修为,但最后一段用朱笔写下的大字,才是让高大老者彻底放下戒备的关键因素。 “得仙兵一柄,不如得韩楚风一诺!” 因为只要是他答应下来的事,无论有多大困难都会去做,生死无悔。 韩楚风微微点头,拿出那方玉玺,高稹心领神会,“韩前辈请放心,还是老规矩,两个人,两样东西。绝不次于这方玉玺的水准。” 韩楚风满意地笑了笑,“既如此,你们先去大风兄弟那落脚,我会与他说清楚,等我忙完后便带你们离开,期间若有人对你们出手,我自会帮你们解决,但若是你们主动挑衅别人,那我就不管了。” “这是自然,还请韩前辈放心,我等只想平安回到大隋。”锦衣少年承诺道。 返回小镇时,韩楚风抬头仰望天空,天穹如整一块苍青色的玻璃,明净皎洁,浮光微动,白云如细羽缀成,静荡荡流过天际。 只是方才一战,似乎让这方小天地更加支离破碎。 ...... 小镇溪边有座廊桥,廊桥下挂着柄老剑条。 韩楚风站在廊桥下望着老剑条,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夜空泛起星光,韩楚风如老僧入定,终于在心湖中看到了一丝光影,光影越来越亮,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有一位高大身影,面容模糊,站在廊桥当中,大袖飘摇,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就在许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时,韩楚风冷笑一声,从混乱的思绪中醒来,他看了看这柄老剑条,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道,便是老剑条里的剑灵想要认他为主,俊秀青年也不愿意。 因为他觉得他的道,可开天!可辟地!可叫日月换青天! 区区十五境,哪怕儒家至圣先师、道祖佛陀,在我剑道大成之日,弹指间灰飞烟灭。 若是不能孕育出真正能承载自己剑道的本命飞剑,花草树木、凡间精铁,抑或绝世仙兵,对他而言,其实都没多大区别。 强者之所以能称为强者,靠的是本身,而非一两件绝世神兵利器的加持。 来到溪边,韩楚风拿出龙王篓,看着里面那尾金灿灿的鲤鱼,听说这是应运而生的蛟龙,五行属金,还有四个,分别对应土、木、火、水。 俊秀青年有些好奇,若是将这五行蛟龙之属都聚齐了会发生什么? 难道会让那条被众人斩杀三千年的最后一条真龙复活? 嗯,若是这样也挺不错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遨游天地,何其壮哉。 韩楚风望着龙王篓里的小鱼,感慨道:“小鱼啊小鱼,你可赶紧化蛟吧,真龙现在不好找,等你化蛟,我便骑在你脖子上遨游天地。” 俊秀青年将龙王篓放在脚边,初春的溪水刺骨寒冷,但对于刚刚踏入止境的大宗师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韩楚风的剑意源于大海,剑意大成后,他与水道极为亲近,便是如今剑意溃散全无,他也能感应到水下游动的鱼儿。 以前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的命格是“上离火,下乾天,火天大有”的大有卦,卦辞曰:元亨。“火在天上”如日高悬,普照万物,无所不包。 石头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韩楚风刚要脱下衣服去水里抓鱼,好给他的宁姑娘做饭,却看见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着个青衣少女,腮帮鼓鼓的,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相貌如何没看清,只是少女胸前双峰雄伟,风景绝美壮观。 韩楚风看了一眼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他可没有任何邪念遐想。 只是花开正艳,若不去欣赏,岂不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青衣少女继续吃东西,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看谁都是万种柔情,好像一只年幼的狐魅。 这不禁让俊秀青年想起某个狐狸精,嗯,很润......但发起火来也很凶,曾追着他砍了半个多月,后来还是在某人的调停下才就此罢手。 少女时不时斜瞥一眼俊秀青年,韩楚风指了指鱼篓,洒然笑道:“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看风景了,我是打算抓几条鱼回去烤着吃。” 少女恍然大悟,抓鱼好啊,烤着吃更好了。 她看向俊秀青年,想了想,指了指如小山般的糕点:“你抓到鱼,我拿这个跟你换,好吃极了。” 说着,她直接扔给韩楚风一块糕点,让他先尝尝,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韩楚风接过糕点,无奈笑着摇摇头,心想你吃这么多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俊秀青年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水里拨弄了两下,对,只是简简单单拨弄了两下,水花四溅时,竟真有条鱼儿咬住了他的食指。 原来,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钩! 他抓起鱼朝青衫姑娘晃了晃。 青衣伟岸的少女看俊秀青年竟如此简单地就抓到了鱼,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一下子便来到韩楚风身边,满脸神采焕发,竖起大拇指,严肃道:“厉害的厉害的!” 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韩楚风笑道:“今天心情好,你想吃多少都行。” 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心笑了。 狐魅且狐媚。 第一卷 第10章 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韩楚风如法炮制,又抓了十几条石板鱼,有一半送给了青衣少女。 少女将糕点送给俊秀青年,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瞧瞧,她阮秀可不只是会吃,也懂这些文绉绉的道理。 韩楚风没问少女叫什么,虽说相逢就是缘,但也要一回生二回熟才是。 他将七八条石板鱼放进龙王篓里,还特意叮嘱那条金色鲤鱼,你要敢吃这几条小鱼,回去我就把你开膛破肚煲汤喝。 溪水波光粼粼,白衣青年挥挥手,拎着鱼篓大步离开。 青衣少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期待下一次重逢。 夜空中,星光璀璨,偶有流星划过,好像这世间唯有这一对男女。 当然,还有等他回家的宁姑娘...... 回到陈平安的小宅子,韩楚风发现门上的禁制似乎被人动过,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推开门,大喊:“宁姑娘,宁姚,宁......” “喊什么喊,吵死了。” 屋内传来宁姚不太高兴的声音。 韩楚风松了口气,快步来到屋内,嗖一下,雪白飞剑像个乖巧的婢女般迎他进门。 黑衣少女眉头微皱,低声呵斥:“回来。” 雪白飞剑有些委屈,一步三回头看了看韩楚风,最后病怏怏落在少女身边,剑尖微翘,看向黑衣少女,像是在说,你不是也很想他吗? 黑衣少女瞬间读懂它的心思,脸一黑,刚要发作,韩楚风失笑道:“宁姑娘,你跟一把剑生什么气啊。” 宁姚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 方才有那个贫寒少年在,所以她又把帷帽戴上了。 她眯起狭长双眸,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跟人打架了?看你的气息应该是突破了,武道第九境?还有,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韩楚风原本还想着,等下定要让宁姚瞧瞧那龙王篓的玄妙,尤其是那条金灿灿的鲤鱼,结果被这一通数落,顿时泄了气,悻悻然拎着鱼去了小厨房。 他将那包青衣少女送的糕点放在桌上,温声道:“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压岁铺子,瞧着这糕点还算精致,你若饿了就先垫垫,鱼很快就好了。” 说完,他便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那几条鱼。 宁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笑意,她起身来到桌边,拿起糕点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眉眼舒展,嗯,确实好吃。 她又拿一块糕点走到韩楚风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她轻轻拽了拽韩楚风的衣袖,把糕点递到他嘴边,柔声道:“你也尝尝。” 韩楚风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张口便把那块糕点含入口中,还顺势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唔……” 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嫩嫩的。 黑衣少女脸颊飞起一抹彩霞,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艳。 她白了眼俊秀青年,又拿起第二块。 于是,在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里,便有了极温馨的一幕:白衣染血的年轻剑客,与黑衣清冷的少女,并肩蹲在灶台边,你喂我一口糕点,我为你添一把柴火,两两无言,相视而笑,于是,心中便有了彼此。 随着锅里的鱼渐渐飘出香气,宁姚心里想着,原来这世上真有比练剑更让人欢喜的事。若是还有,那大概便是——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鱼汤好喝,即便没有盐,处理得也不干净,甚至还有些苦味,但还是很好喝。 少女偷偷望着摆弄各式各样物件的俊秀青年,有些心疼,他连饭都不会做,以前过得该有多苦啊。她想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今天和谁动的手?输了赢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回来?” 提起这个,俊秀青年气就不打一出来,随手将那方玉玺扔在桌上,愤懑道: “还能是谁,狗日的大骊藩王宋长境,当年要不是崔瀺横插一脚,他早就被我一剑砍死了。唉,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九境,嘿嘿,我也九境了,你等哪天我寻把剑,再砍他两剑。” 说到这,雪白飞剑嗖一下来到俊秀青年身边,用剑柄蹭了蹭他肩膀,像是在说,砍人好啊,我最喜欢砍人了,尤其是九境武夫,带上我,男主人你一定要带上我。 少女皱眉,还不等俊秀青年说什么,她一把夺过飞剑,随手一甩,便将这僭越规矩的飞剑斜插进院外黄土地面上。 长剑颤抖不止,如倾国佳人在哀怨呜咽,苦苦哀求男主人开口,劝劝女主人回心转意,好让它跟着去杀敌。 韩楚风没再管那柄傻啦吧唧的飞剑,而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物件一股脑放在宁姚面前。 “这是龙王篓,里面这条金鱼是五行蛟龙之一,你若喜欢便拿去养。这枚玉玺能承载一国气运,平时当个把玩件也很不错。至于其他的,都是从别人身上搜刮下来的东西,看到上眼的便留下,看不上眼的,我找个机会与人换掉。还有这几片槐叶,堪称疗伤圣药,你都拿着。” 宁姚拿起玉玺迎着光仔细看了看,诧异道:“你把他们杀了?”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锦衣少年视若珍宝的东西。 韩楚风摇摇头,有些遗憾,“我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可齐先生出面我也不好拒绝,便用这两个物件做了交易。” 他指了指玉玺又指了指龙王篓,“不过你放心,等我与他们做完交易后,会杀到大隋王宫为你出口气的。” 宁姚“嗯”了一声,没再多言,除了这方玉玺,她又挑走几个物件,多是女子使用的,她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从哪来的?难不成是某人送你的定情信物?” “哪能啊!” 韩楚风如坐针毡,急忙解释道:“白天云霞山蔡金简要伤陈平安,被我拦下,这些都是从她那要的补偿。” 宁姚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把玩着玉玺,看着俊秀青年急于辩解的模样,一双狭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她眼底藏着笑意,故意板着脸,直到把韩楚风看得心里发毛,才眨眨眼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着,她把那几件精致的女子饰物一股脑收进怀里。 韩楚风一愣:“……”给我留点啊。 宁姚理直气壮道:“但相信归相信,这些我还是要拿走。嗯,等我回了剑气长城,送给我那些朋友,也不枉我这趟游历江湖的一番心意。” “剑气长城?”韩楚风眉头微蹙,在此之前,他对宁姚的来历一无所知,也不便多问。此刻听闻她居然是那座长城的人,心中不禁一震。 “你是剑气长城的......人?” 他没敢把刑徒二字说出来。 宁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神情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她简单讲述了她的身世,以及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十三之争”。 刹那间,俊秀青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沉重。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屹立于万古蛮荒之中的孤城,仿佛能看到无数剑仙前仆后继、最后陨落的凄凉画面...... 他主动牵起宁姚的手,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宁姚,等我处理完手头事,最多三年,我便去剑气长城找你。到时候,我要与你一同杀妖!” 宁姚看着他,眼中的寒霜瞬间消融,化作一池春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第一卷 第11章 阮秀赠剑 次日,天蒙蒙亮,晨雾笼云涛。 陈平安拿着韩楚风昨日给的钱,在杏花巷的早点铺子买了几个肉包子。 回到自己家,陈平安在大门外喊了声:“韩大哥,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屋内传出韩楚风打哈欠的声音,睡意朦胧,“行,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韩楚风光着膀子便要出去,身后传来宁姚的呵斥:“韩楚风,你穿上衣服会死吗?”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吗? 被冷风一吹,韩楚风幡然醒悟,急忙返回屋内套上外衣,朝宁姚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宁姚冷哼一声,也从床上起来。 韩楚风开门让陈平安进来做饭,顺便给宁姚熬药。 韩楚风拿着包子站在陈平安身后,一边吃一边说道:“陈平安,昨天宁姚都跟我说了,你有个朋友被带走了,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他福缘之深,超乎你的想象。” “嗯,韩大哥我知道的,昨天我遇到了齐先生,他跟我说了很多事。韩大哥,谢谢你,齐先生说你先后两次救我,一次是阻止蔡金简出手伤我,另一次是打散说书先生给我种下的一心求死符。对了韩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草鞋少年陈平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地望向衣衫褴褛的俊秀青年。 俊秀青年点点头,“你问吧。”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出手救我,他们又为何要杀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贫寒少年许久许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哈哈哈哈。” 韩楚风笑道:“我救你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若不出手管一管,很容易剑心蒙尘。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比如云霞山蔡金简和老龙城刘志茂,这类人把机缘二字看得很重,甚至会上升到大道之争的地步。” 陈平安嗯了一声,“大致懂了。”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无所谓别人的性命。 一眼读懂少年心事的俊秀青年,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平安,以后你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跟人讲道理。当然你也要练剑,书上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那咱们就讲讲剑上的道理。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咱们管上一管,只有这样,人间,才会更美好。” “像韩大哥这样?”贫寒少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呃......” 韩楚风语塞,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像我一半就好了,不要完全像我。” 俊秀青年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你若完全像我,很容易被人砍死的。” “哼,烂好人。” 屋内,宁姚轻声嘀咕了一句。 韩楚风将药拿给宁姚。 宁姚皱了皱眉,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 她看了眼正在做饭的草鞋少年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韩楚风,你跟他说这么多,是打算教他练剑?” 韩楚风接过药碗,微微点头。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韩楚风,你既然知道是因为他你才断了长生桥,那你为何还要教他练剑?你已经救了他两次,这还不够?” 少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若是换成她,不说报仇,但也绝不会插手草鞋少年的事,最多在离开时给他些银钱。 韩楚风将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宁姚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恼意,只是平静说道: “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我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心中的‘义’。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岂能计较个人得失?” 宁姚听着这番大道理,眉头微挑,正要反驳,却见韩楚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况且这少年背负着诸多因果,我若不救,岂不枉为墨家弟子?宁姚,我韩楚风持剑的第一天,便知道,我的剑,势要斩尽天下所有不平事。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 宁姚盯着韩楚风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你。但他要是敢把你拖下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韩楚风笑了笑。 我的宁姚才不会呢。 他转头看向还在忙碌的草鞋少年,“陈平安,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我要买两件衣服,顺便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下。 宁姚知道,韩楚风的剑,从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最寻常的凡铁所制,用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将剑气淬炼到极致,所以她才没有把那柄早就想改换门庭的雪白长剑送给他。 因为,这不是他的剑道。 陈平安跟着韩楚风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韩楚风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前方。 陈平安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似笑非笑与韩楚风对望。 韩楚风一步跨出挡在陈平安身前,浑身战意便是草鞋少年都感受得到,嗖的一声,一柄雪白飞剑从陈平安家中飞出,停在韩楚风身边,跃跃欲试。 像是在说:主人、主人,砍他,快砍他! 宋长镜笑眯眯道:“韩楚风,等此间事了,你我出去再战。现在先各忙各的。” 韩楚风咧嘴一笑:“宋长镜,那你可得多找几个帮手,免得被我一剑砍死。” 宋长镜微笑道:“如你所愿。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头颅放在京观最上方,以慰数千大骊铁骑。” 韩楚风冷哼一声,不再逞口舌之利,让飞剑回去保护宁姚,他与宋长镜擦肩而过时,二人死死压制想要出拳的冲动。 离开小巷,陈平安忍不住问道:“韩大哥,你跟他有仇?” 韩楚风不愿多说。 他跟宋长镜的恩怨不能再把草鞋少年牵扯进来,毕竟按照卦象显示,陈平安的路,已经被某人,哦不,准确说是某两人安排好了。 要知道他为了占卜此事,可是白白消耗了三年寿命。 但这件事没必要跟陈平安说,就像齐静春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君子不救,圣人则当仁不让。我韩楚风虽不是什么狗屁儒家圣人,但我是墨家游侠啊! 我堂堂墨家游侠,岂能不如那群狗屁儒家圣人? 韩楚风跟着陈平安来到裁缝铺子,买了三套成品衣服,样式虽然普通,但胜在一身雪白,韩楚风穿好衣服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便是店家娘子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韩楚风本想给陈平安也买两套,但想着练剑难免一身伤,白白浪费衣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人路过杏花巷的时候,韩楚风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她在一家馄饨铺子坐着,整张脸神采奕奕,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 韩楚风哑然失笑,上前打了招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发现居然是昨日送她鱼吃的俊秀青年,她挥手招呼他坐下一起吃点,今天她请客。 韩楚风笑着摇头,“多谢姑娘好意,我打算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等我回来,若姑娘还在,我便请你吃压岁铺子的糕点。” 青衣少女一听,眼前雪亮,她拍了拍丰满的胸脯,开口道:“你要剑啊,我送你一把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压岁铺子好不好?” 第一卷 第12章 女大不中留 “你有剑?” 韩楚风诧异地望向青衣少女,上下打量着,周天望气术自行运转,只见少女身上竟有条火龙盘绕,尤为刺眼,这是小镇第三个让他心生好感之人。 俊秀青年忽然想起一段往事,迟疑片刻,试探性问道:“姑娘...可是姓阮?” 少女连连点头,“我叫阮秀,阮邛是我爹。” 你都...这么大了? 俊秀青年欲哭无泪,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也不知道凭自己这九境武夫的修为,能扛住阮邛几剑......争取两剑不死吧...... 他对陈平安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平安,你先忙你的,晚上来我这,我有话对你说。”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了声快步跑向小镇东门。 这时馄饨好了,韩楚风想走,却被少女拉着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这顿还有下一顿,有人陪着吃饭,总是最好的。 俊秀青年瞧着阮秀略带婴儿肥的脸庞,莫名感觉很美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连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的心思都没了。 离乡远游的头一年,年仅八岁的韩楚风,被人伢子卖到宝瓶洲某座仙家府邸当下人。 因他天赋极高,有位祖师便在他身上设下禁制,想让他一辈子为宗门效力,甚至还想让他成为某位天才仙子的...... 只是少年性子执拗,无论对方如何折磨,始终不肯低头。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活着,更不是成为什么狗屁剑仙,而是想吃一顿饱饭,无需多好,只要管够,哪怕馊的也成。 白衣胜雪的俊秀青年温声说道:“阮姑娘,慢些吃,莫急,如果没吃饱,我们再去别处吃。”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碎银子,约莫三十两左右,无比豪气道:“今天你敞开了吃,我请客。” 可就在俊秀青年说完这句话后,青衣少女突然身体一僵,不是感动,而是意识到大事不妙。 在韩楚风诧异目光下,她端起碗,三两下便将整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了个干净,然后拍拍双手,端正坐姿,一副任凭发落的滑稽模样。 “吃吃吃,就知道吃,迟早有天要吃成一个肥嘟嘟的胖妞!到时候谁敢娶你?”不知何时,韩楚风身后多出一个汉子,满脸无可奈何。 韩楚风感受那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豁然起身,如临大敌,朝中年汉子讪讪笑道:“阮师,呵呵,别来无恙啊。” 阮邛冷着脸,目光越过韩楚风看向青衣少女。 他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比如‘饿了就回家,爹给你买好吃的’,也想说些注意形象的话,比如‘你在这王八蛋面前狼吞虎咽,这不是丢我的脸吗?’ 可话到嘴边,生性内敛的中年汉子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把满腔怒火发泄到韩楚风身上,谁让这是他欠下的因果。 “姓韩的,上次我就说过,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把你腿打折,说吧,你是想留下左腿还是留下右腿,亦或两条腿都不要了。” 韩楚风嘿嘿笑着不说话,随时准备开溜。 虽然打不过阮邛,但一门心思想跑,阮邛也未必拦得住。 “爹,你要做什么?他是我朋友。” 青衣少女阮秀猛然起身,将俊秀青年护在身后。 阮邛见向来乖巧的女儿,竟为了他顶撞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韩楚风骂道: “姓韩的,你当年那股子张狂劲去哪了?仗着年少,一个人打上风雪庙,害得柳景庄走火入魔,如今你居然还敢招惹我闺女,今天我要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阮!” 阮秀闻言,豁然转头,难以置信道:“你,你是韩楚风?” 俊秀青年扯了扯嘴角,平日那股洒脱荡然无存,只剩尴尬和无奈,他点了点头:“阮姑娘,好久不见。” 青衣少女脸色顿时黯然下来,低下头,闷闷的,显然心情不太好。 不知是“柳师兄”的缘故,还是得知他居然是“韩楚风”的缘故。 十余年前,韩楚风为了突破第八境瓶颈,四处找人决斗,后不知为何,他一人一剑直接杀上了兵家祖庭风雪庙,在连败数十位同境高手后,撂下一句狂言:“风雪庙不过尔尔。” 此言一出,老一辈还需顾忌颜面,可年轻一代哪管得了这么多?风雪庙数十位年轻剑修同时出手,追杀他两月有余。 不曾想,韩楚风天赋高,杀力大,连逃跑本事也非常人能及,连番生死对决下,真让他突破到第八境,反过来追着几十个风雪庙弟子砍。 若非阮邛出手,这些人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阮邛出手,不是因为那些弟子,而是这个王八蛋居然看到了他闺女洗澡......当年要不是看他年幼,身后又无长辈护道,就不是打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往事如烟,谁家年少不轻狂? 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兄弟多!仇人多!因果多!” 少年心性狂妄至极,却又重信重义,喜欢他的把他奉为上宾,不喜欢他的把他视为过街老鼠,而他身上莫名背负的因果,没一万也得有八千。 世人皆言,“白衣剑仙韩楚风,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元婴之上一打七。”可谁又知,他这一打七的本事是被逼出来的? 若非悟得“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法,别说一打七了,就算一换一都很难。 俊秀青年想了想,神色认真地说道:“阮师,当年是我鲁莽才酿下大错,既如此,我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生死无悔!” 话音方落,天地间雷声滚滚,原来那白衣剑客竟是以道心立下誓言。 兵家圣人阮邛又望了望自家闺女,又望了望韩楚风,忽而伸出手,“你要买剑是吧?行,一袋子精金铜钱,我卖给你,保准能承载起你的海量剑气。” “呵呵。” 白衣俊秀青年干笑两声,就这还兵家圣人?想要钱便直说,我韩楚风的剑,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 但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阮邛给了坡,那咱就得下。 他从怀里掏出蔡金简那袋子精金铜钱,有些不舍。 想他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可就是留不住银钱,哪怕金山银山到他手里,最后也会因为某些事送出去, 早知道就把钱都送给宁姑娘了。 以后把她娶回家,她的不就都是我的了? 韩楚风心里想着,就在阮邛刚要伸手去接时,一直闷声不响的阮秀忽然动了。 她一把抢过钱袋子,狠狠踩了中年汉子一脚,然后拉着韩楚风逃之夭夭。临走时还不忘说道:“韩楚风,你莫听他的!我也会打铁,你的剑,我帮你打。” 阮邛怔怔站在原地,若非杨老先生说韩楚风是他闺女合道机缘,方才就一剑砍死这小王八蛋了,岂会跟他说这些?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发脸色阴沉。 “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他娘的还没嫁人,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 第一卷 第13章 我有一卦,可算尽天下 青衣少女阮秀,拉着俊秀青年一路跑到水井那边,她松开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韩楚风,当年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方才我看过你的心境,你的心很干净,像一池春水,而在春水中却又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水火相融是很奇怪的景象。” “你能看到我的心湖?”韩楚风诧异。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个能听到我的心声,一个能看到我的心境,难不成还有个能洞悉我的念头? 马尾辫少女并未隐瞒,直言道:“我眼中的世界与你们不太一样,五彩斑斓的,我爹带我来骊珠洞天是想为我寻找一份机缘。嗯,其实说寻找一份机缘也不太对,总之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韩楚风微微颔首,关于阮秀,他当年听过一些传闻,也正因为好奇,所以才偷偷看了一眼,也正因为这一眼,他才被阮邛打断了腿。其实他也很冤枉,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会在大白天洗澡啊! 阮秀解开那丝心结,整个人神采熠熠,她将那袋子精金铜钱还给韩楚风,“你想要什么剑?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自带剑气?增强杀伤力?品级?材质?如果是那种能存放东西的咫尺物或者方寸物,那只能让我爹打,不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她习惯性拍了拍丰满的胸脯。 韩楚风没有接下那袋子精金铜钱,只是说道:“其实不用多好,只要一把寻常铁剑便足以。” “一把寻常铁剑?” 阮秀难以置信,虽然她不是那杀力极强的纯粹剑修,但她也明白一柄好剑对一名剑修是何等重要的事。 当年那位刚刚晋升陆地剑仙的大墨山庄老祖,就因为想要一把趁手兵器,继而引得大墨山庄从水符王朝一流宗门,变成二流垫底的势力,至今还没缓过来。 少女有些茫然,还有些委屈:“你是怕我打得不好?你放心,我打铁可厉害了。” 韩楚风笑着摇摇头,知道若不解释清楚,怕是会影响少女心境。 他四下寻望,最终找到一根三尺长的竹子。 他手持竹子另一端,将真气附于竹上,随手一挥,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如沧海生明月,静穆而宏大,剑气所过之处,地面出现一道丈余深、半尺宽的沟壑,直到三十米外才结束。 韩楚风解释:“我的剑,追寻的是极致精粹的剑气。对于我而言,寻常草木也可做剑。只是我现在修为大跌,怕到了生死关头无法施展精妙剑术,所以才需要一柄铁剑。材质如何无所谓,因为我会用剑气重新淬炼。” 马尾辫少女似有所悟,“你是怕得到一把神兵利器会影响你剑气的精纯?” 韩楚风点点头,丢下竹子,“就是这个道理。” 马尾辫少女如释重负,“既然你对剑没什么要求,那我这就回去帮你打一把。”她不忘问道:“那你对佩剑的款式有要求吗?” 剑客选择佩剑,往往与剑法有着莫大关系。 韩楚风的惊涛剑变幻莫测,已臻至“快、变、奇、诡”的巅峰,所以他的剑不能太重,但他的剑招却又有大海之浩瀚磅礴,所以也不能太轻。 韩楚风提了几点要求,马尾辫少女认真想了想,倒也不难,便让他三天后来取。 其实以阮秀现在的水准,三个时辰便能锻造好,而之所以约到三天后,少女想着,以后他行走江湖,除了本命剑,用得最多的,便是自己送的这把剑。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开天! ...... 小镇外,有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贼眉鼠眼打量着四周,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怕见到什么人,嘴里一直念叨着“佛祖保佑,菩萨显灵……”这些不像话的言语。 韩楚风与阮秀告别,返回时正巧遇到已经语无伦次的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见到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笑嘻嘻对他招手:“少侠,咱们还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俊秀青年见到这个同道中人,也开心地笑了,只是发现那个签筒不见了,便有些失望,随口说道:“道长,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不如我给你算上一卦?” 年轻道人笑容灿烂:“少侠,我看你身上因果太多,不如我给你算上一卦吧,就六个铜板。” 韩楚风来到独轮车旁,在一个树墩子上坐下。 年轻道士则坐在小板凳上,两个穷光蛋,隔着独轮车遥遥相望。 韩楚风拿出六枚铜钱,放于独轮车上,直接问道:“我应该喊你青冥天下三掌教陆沉,还是浩然天下阴阳家陆沉?” 名叫陆沉的年轻道士见韩楚风点破自己的跟脚,也不意外,他之所以没走,就是在等眼前人。 陆沉望向这六枚铜板,沉声道:“韩楚风,这六枚铜钱的因果不是你能扛起的,你把它们送给我,我还你一份机缘。” 俊秀青年摇摇头,咧嘴一笑:“我韩楚风背的因果不差这一个。倒是你陆掌教,你若执意如此,日后必将生死道消,陆掌教,三思而后行啊。” 陆沉笑而不言。 有些人佩服归佩服,敬重归敬重。 但有些事昧着良心也得做。 韩楚风点点头也不再言语,直接将六枚铜钱抛于空中。 “我有一卦,可算尽天下,却唯独算不出齐静春如何生。直到来了这小镇,我才看清这是个必死之局。小镇三千年的大道反扑,你陆沉的逼压,青冥天下的算计,浩然天下的诡谲阴谋,硬生生把他逼入绝境!” 说到这,俊秀青年惨然而笑,目光灼灼:“我曾欠下中土陆家一份因果,原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你也知道,我这人天生就这样,遇见不平的事总想管一管。” 铜钱落地竟不成卦,只是在木板车上转个不停。 韩楚风左手掐诀,右手猛地一拍独轮车板,铜钱被震向空中。 陆沉神色微凝,终于忍不住劝道:“够了韩楚风!再算下去你会死的!” 彼时,坐在年轻道士对面的俊秀青年,嘴角已经流出鲜血。 “齐静春曾问我,文圣老爷说的话是对是错,我当时没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见到他就这么死了。” 六枚铜板落地,依旧不成卦象。 韩楚风再次将其抛向空中。 年轻道人神色愈发凝重,“韩楚风你这又是何苦?你随我返回青冥天下,以你的资质,他日必正道长生,我可代师收徒,你便是青冥天下四掌教,何必耗死在这里?” 韩楚风充耳不闻,六枚铜钱在空中飞快旋转,迟迟不肯落下。而此时,俊秀青年的眼耳口鼻都已渗出鲜血,说是七窍流血也不为过。 陆沉终于怒喝:“韩楚风!快停下!你再算下去真的会死!” 韩楚风无动于衷,若以此身换得齐静春一线生机,方不负我墨家兼爱天下之念。 最终,在心神几乎耗尽的那一刻,他终于窥见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六枚铜钱瞬间化为齑粉,纷纷扬扬落在韩楚风身上。他咳出一口鲜血,两鬓乌发,竟在刹那间变得雪白! 方才这一卦,他用了二十年的寿命。 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道士,语气森然:“虽说对一介凡夫俗子出手,有损我的威名……可那人若是青冥天下的……” “够了!”年轻道人彻底色变,霍然起身。 “够了?” 韩楚风冷笑一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一字一顿道: “陆沉,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去杀了他。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死了,你们的算计必将落空!我若活着,李家的那位可就活不成了!”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凭空出现一座电闪雷鸣的巨大漩涡。 遥遥天幕,有一道人,竟要破开两座天下......我有一卦,可算尽天下 第一卷 第14章 剑起九州曰浩然 【这两天外婆去世,守夜,下葬,回坟,所以没来得及更新。今天会多更两章,写到这,大家不难看出,韩楚风来骊珠洞天,只为救齐静春。至于韩楚风与文庙三四之争的因果纠缠,后续会写解释清楚】 “坏了坏了。” 年轻道士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望向俊秀青年的眼神,是三千年都未有过的凝重,竟不惜一语道破天机: “韩楚风,你与文脉本就天生仇敌,那绣虎之所以算计你,除了要为某个少年郎铺路,更多的,还是因为你的出身跟脚。韩楚风,我不信你看不透!” 他还想往下说,却被韩楚风一语打断,“那又如何?” 俊秀青年伸出右手拇指抹去嘴角鲜血,神情庄严肃穆: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三四之争与我无关,就算有关,也与我救齐静春无关。” 韩楚风周身剑气圈圈漾开,映照得整张脸庞神采奕奕,“陆沉,道老二敢跨两座天下杀齐静春,我就敢去李家杀李希圣,你不妨试试看,看看能不能阻止我,亦或...背起我身上诸多因果,杀了我!” 此言一出,霎时,骊珠洞天方圆千里的小天地开始剧烈摇晃。天幕破开处,有一个洪亮嗓音怒喝道:“韩楚风,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话落,有一柄霞光流溢的飞剑,一剑破开青冥天下与浩然天下的“接壤”天幕,飞向骊珠洞天。 东宝瓶洲乃至整座浩然天下,所有十三境大修士皆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而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扬言要斩杀那个与齐静春有大道之争的韩楚风,自然首当其冲。 俊秀青年顿感如被整座穗山压在身上,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七窍血水不断外涌,但他依旧笔直坐于独轮车前,恣意狂狷。 五年前,俊秀青年游历天下,遇到一位自称“资质鲁钝,得不了道、教不了学问”的读书人,二人结伴同行月余,分别时,读书人曾赠诗给俊秀青年。 诗曰:踏碎凌霄第一峰,星河倒卷入杯中。平生自有乾坤气,何必区区问始终。披朔雪,饮长虹。江湖载酒快哉风。今朝醉指千山外,笑瞰烟涛沧海东。 于是,人间最得意者,起剑太白! 秋色满园时节,俊秀青年听闻有个狐狸精被某位天师困于山上,日日受那雷火锥心之苦。喝完杯中酒,俊秀青年提剑登上龙虎山,只为救出那从未谋面的野狐狸。 剑光起,秋风烈。 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被衣衫褴褛的狐狸精追杀八百里。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于是,龙虎山当代天师赵天籁,起剑万法! 江畔石崖,曾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白衣剑仙,与一位邋遢道人痛饮三百杯。于是,北俱芦洲爬地峰上,有一条四爪火龙冲天而起! 人生易醉扶头酒,世间未逢棋敌手。 一片孤城彩云间,在那白帝城头,有人落子青冥。 这一日,九州之地,火龙在天,日月同出,无数柄本命飞剑追随太白、万法冲天而去,剑气长虹,耀眼夺目,犹以北俱芦洲最盛! 人间无数修士与俗子都看到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瑰丽景象。 正所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被亚圣一脉称为“聚浩然正气”而生的韩楚风,在游历江湖这十余年间,结下的善缘多不胜数,想杀他,可以说几乎就是与小半座浩然天下为敌,即便那人是道老二,也不行! 乡塾内,中年儒士齐静春微微叹息,下一刻,元神出窍,远游天外。 中土文庙,那片竹林深处,有位自囚功德林的老人,遥遥望着远方那一袭白衣,喃喃自语:“输了,这下是真输了。” 身穿法袍,头戴鱼尾冠,欲以真身降临浩然天下的道老二,被小夫子拦在天外。这位被誉为真无敌的白玉京二掌教,冷声道:“怎么,你想阻我?” “浩然天下的事情,道友就别掺和了。”儒家礼圣淡然道。 道老二大笑道:“修道八千载,错过远古战场,今日便试试你这远古十豪候补的本事。” ...... 骊珠洞天。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一挥袖子,烟水朦胧,云遮雾绕,身前剑气尽碎,最后一次劝道:“韩楚风,你应该看得出来其实我很不想杀你,放手吧。” 韩楚风摇摇晃晃站起身,左手握拳,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剑气辉煌,虹光绽放,“早听闻道家三掌教道法高深,谁都打不过,九境武夫,墨家游侠韩楚风,于浩然天下问剑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身后再无长剑的俊秀青年,眼中战意盎然,什么三四之争,什么儒家圣人,什么道家掌教,都他妈的是狗屁,此时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剑。 风雨廊桥下,老剑条嗡鸣不止,一袭高大身影立于空中,雪白衣袖无风飘曳,竟是一女子,她低头望着白衣剑客韩楚风,心有期待。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一阵春风拂过,陆沉身上的老旧道袍在微风中飘拂摇荡。 这位游戏人间的道家三掌教,破天荒有些拘谨。 韩楚风身后,站着一位由春风凝聚成的身影。 他将手轻轻搭在韩楚风的肩膀上,嗓音醇和:“足够了韩少侠,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这一声对陆沉而言等同于天籁。 韩楚风却蓦然回首,望向两鬓斑白的青衫儒士,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移。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义字当先,既然说了要救你齐静春,莫说区区一个道老二和道老三,便是那三教祖师亲临,想杀你,也得从我身上跨过去。 青衫儒士齐静春,有些感慨:“难怪先生说三四之争的结局不在文庙,而在你身上。韩楚风,你替先生以及整个文庙又给我上了一课。”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第一卷 第15章 两朵桃花 【欠三章】 齐静春走后,韩楚风以九境武夫向陆沉递出完整的一拳。 左眼乌青的年轻道士推着独轮车离开了小镇。 方才,韩楚风与陆沉做了笔交易,与其说交易,不如说是场赌局。 赌韩楚风不杀李希圣、陆沉不逼齐静春的情况下,中年儒士如何应对三千年大道反扑,以及韩楚风想要救下齐静春的同时,又该如何让小镇百姓不受到伤害。 天边,雷声滚滚,威势浩荡。 桃叶巷有棵桃树的枝桠,新开了两朵桃花,一南一北争相斗艳。 学塾内,齐静春将几本珍藏多年棋谱以及两盒棋子放于棋盘上,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位头戴高冠、身穿儒衫的英俊年轻人。 铁锁井旁,有个光头和尚望向深井,双手合十,轻声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 小镇外,一株参天古树的树枝上,有位背负长剑、腰悬虎符的男子,眺望小镇轮廓。 与此同时,有年纪轻轻的黄冠道姑,身骑白鹿,缓缓登高。 小镇南边的铁匠铺,火星四溅,男人手持剑胚,对正在抡锤的马尾辫少女说道:“记得把韩楚风那袋子精金铜钱给我。” 少女不满道:“爹,凭啥啊?韩楚风是找我打剑又不是找你?” 汉子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区区一袋子精金铜钱还远远不够,这次也就算了,再有下次,你看我......” 兵家圣人阮邛顿了顿,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最后威胁道:“再有下次,我罚你一个月不准吃肉!” “不要啊爹。” 少女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感觉全身力气都随着红烧肉溜走了。 男人气笑道:“你若不想让这柄剑作废,就给我卯足力气,把精气神打出来。” 闻言,马尾辫少女化悲愤为力量,大喝一声后,竭尽全力一锤砸在通红剑条上,“给我出来!”璀璨火花照映之下,少女如一尊火神降世。 缕缕神辉顺着璀璨火星附在剑条上。 火神开天! 剑成! ...... 廊桥下,深潭幽暗,寒气刺骨。 韩楚风赤身盘坐于潭底,周身毛孔尽数张开,全力运转沧海归元诀,骊珠洞天积压三千年的水运,被他鲸吞入体。 丹田内,一股新生的真气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如潜龙出渊,在奇经八脉中飞速游走。 每一次循环,经脉便被拓宽一分,真气的纯度也随之倍增。被道老二震断的经脉,在真气冲刷下,竟如春泥解冻,不仅愈合,更比以往坚韧三分。 这便是沧海归元诀最霸道之处——真气枯竭后再复,其质倍增。 “卢正淳今天的行为有些反常,我怕他们会对你出手,你这几天最好待在铁匠铺子里别出来。” “这有什么好怕的?在咱们地盘上,这些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佬,真敢杀人不成?” “真敢。” 水面上隐隐传来谈话声,韩楚风双耳微动,听出一个是陈平安的声音,他屏息凝神,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 买宝甲?小镇卢氏?领着儿子的丰腴妇人? 卢氏王朝覆灭后,有一波人逃到了清风城,难道是清风城许氏? 此时,最后一丝暗伤彻底愈合,他长吁一口气,浑身筋骨齐鸣,修为精进了不少,即便此刻对上大骊藩王宋长境,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 他双腿一蹬,如游鱼般窜出水面。 哗啦!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如蛟龙出水,惊得岸上两人猛地后退一步。 陈平安定睛一看,顿时惊喜道:“韩大哥!原来是你啊。” “接着。” 韩楚风将两条石板鱼扔给陈平安,随手拿起刚洗好还没干的衣服披在身上,也不系带子,就这么敞着,露出壮硕的胸膛和一身伤疤。 “你们在聊什么呢?”他看向陈平安身边的那个高大少年。 陈平安连忙介绍:“韩大哥,这是我朋友,叫刘羡阳。我们正准备去铁匠铺子。” 韩楚风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叫刘羡阳的少年脸上,见他神色愁苦,便直接问道:“刚才说的宝甲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急忙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韩楚风听后神色微凝,还真是清风城许氏,他看向高大青年,直接问道: “你什么意思?想卖还是不想卖?如果想卖,我可以帮你讨个公道价。如果不想卖,你把宝甲给我,事情解决后我再还给你。当然,你要是怕我吞了你的宝甲,就当我没说过。” 刘羡阳嘴上说着不会不会,然后看向陈平安,这人谁啊? 陈平安赶紧问道:“韩大哥,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韩楚风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陈平安的脑袋,说道:“小平安,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么?” 陈平安咧嘴一笑,学着韩楚风的样子,伸手指天,没来由地豪气万丈,大喊道:“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就要出手管上一管!” “哈哈哈,这就对了。” 韩楚风心情大好,便对高大青年多说了两句: “你天赋不错,是个剑道坯子,以后成就应该不低。只可惜运势不太好,清风城许氏与我有笔交易,我出面他们不敢不买账,所以,你的死结不在宝甲上。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被人惦记上了?” 一时间溪畔的气氛有些沉重。 陈平安眉头紧皱,小声问道:“韩大哥,如果我请你护住刘羡阳,我该拿什么交换?我有三袋子外乡人给的铜钱行不行?还有就是,会不会让你有大麻烦,这一点,请你务必事先说清楚。” “你说什么?” 后面的话韩楚风一个字都没听见,只听清眼前这个草鞋少年居然有三袋子精金铜钱!我的乖乖,这才一天而已,你这就变成有钱人了? 韩楚风难以置信。 陈平安急忙从怀里掏出三袋子精金铜钱递给韩楚风,刘羡阳见状欲言又止,想拦下来,可又有些怕眼前这个白衣青年。 俊秀青年愣了半晌,最后咂咂嘴,深深叹了口气,我韩楚风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闯江湖,自从学了阴阳术,财运竟连个草鞋少年都不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向来行事“光明正大”的韩楚风,从草鞋少年手里拿走一袋子供养钱,解释道: “原本这点小事不需要花钱,只是我还欠了杨老头一袋子供养钱,没得办法,你韩大哥是真的穷,所以一袋子供养钱,我帮你打发掉清风城。至于其他人,若是不难,我也帮你一并处理了。若是太难,那只能等我先解决眼下这桩大事才行。毕竟我来小镇,就是为了此事。” 草鞋少年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谢谢韩大哥。” 第一卷 第16章 让清风城的骚娘们儿出来 陈平安和刘羡阳要去铁匠铺子,韩楚风没跟着,他怕自己刚赚的这袋子精通铜钱又被阮邛这老王八蛋坑去。 你阮邛为老不尊,堂堂十二境兵家圣人,也好意思为难老子一个九境武夫,哼,若不是看在秀秀姑娘的面子上,老子一只手,能捶杀你风雪庙年轻一代的所有人。 韩楚风返回小镇前与陈平安约好在泥瓶巷见面,拿到宝甲,他便去找清风城那个骚娘们儿叙叙旧。 到了杨家铺子,韩楚风先把欠杨老头的那一袋供养钱还清,又买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打算让陈平安熬给宁姚。 后院,杨老头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蹲在不远处抖了抖毛。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开口:“骊珠洞天三千年水运被你吸走一层有余。你拿了原本属于某人的东西,自然也要背上某人该承担的因果。韩楚风,这买卖你不想做也不行了。” 韩楚风满不在乎地点头:“行啊,晚上我就把剩下九成也吸走,说不定能一举突破武道第十一境。” 杨老头冷哼一声:“你不怕死尽管试试。”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韩楚风讪讪一笑,转身离开时,却听杨老头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韩楚风,你知道你身上为何会背负如此多的因果么?” 他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多管闲事呗。” 杨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离开杨家铺子,韩楚风径直去了小镇东门,找郑大风。 郑大风见到他喜出望外,拉着他就要讨论神仙话本里的精妙之处。 韩楚风摆摆手,说这种妙不可言的事,非得等到夜深人静时关上门再探讨才有趣。 郑大风一听直拍大腿,对啊,偷偷的才有趣。 韩楚风让郑大风找来大隋高氏那对主仆,说有要事相商,没一会儿,人来了,韩楚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片槐叶递过去,槐叶上金光流转,竟是个宋字。 韩楚风解释:“这枚槐树叶是骊珠洞天机缘所在。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你们拿着这片槐叶先行一步,我办完事后去找你们。第二,留在这里等我,但有可能需要你们出手帮忙,这是报酬。” 眉发皆白的高大老宦官望着槐叶有些犹豫,拿槐叶离开说不定会遇到大骊铁骑的追杀,但留在此地难免会卷入更深的阴谋算计中。 这时,名叫高稹的锦衣少年上前一步,眼神灼灼,直言不讳道:“敢问韩前辈,若我等帮您这次,事成后,您可愿入我大隋,担任大隋皇室的供奉?亦或担任大隋国师。” 姓吴的老宦官想了想,没有阻止少年的僭越言论。 如果真的能说服这位在浩然天下交友过半的白衣剑仙入大隋,那大隋国运必将昌盛千年,便是一统整个东宝瓶洲也不无可能。 韩楚风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是留下一片槐叶,让他们自行选择。 回到泥瓶巷,陈平安已等候多时。 两人一道去了刘羡阳家,搬出那个朱漆木箱。 韩楚风打开箱子,低头瞅了瞅那副宝甲,还真是丑啊,他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目光却被老旧博古柜上的图案吸引。 “小平安,这幅图案的材料是什么?” 陈平安轻声道:“应该是从小溪滩里捡来的石子,有很多种颜色。不过刘羡阳的长辈,当年肯定是只拣选了金黄色的,先碾碎了再粘在一起。我们把这种石头叫蛇胆石。” “这东西多么?”韩楚风问。 “多啊。”陈平安笑道,“韩大哥你要是想要,我能给你捡回来好多。” 韩楚风望着眼前这个贫寒少年,深深叹了口气,还真是住在金山银山里的穷光蛋。 他从怀里掏出苻南华那枚云纹古玉递给陈平安,态度强硬道:“这枚玉佩你拿着,算不得什么威力巨大的仙家法宝,等你日后穿上白衣,头戴玉簪,腰间佩玉,这才叫潇洒剑客。”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小平安,你以后没事就去多捡些石头,捡到后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俊秀青年不忘叮嘱:“这玩意是个值钱物件,最好把别人家的也都收集起来,以后会有大用。” 陈平安一听这东西值钱,顿时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韩大哥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溪里捡去!” 韩楚风扛着那个大木箱回到陈平安家,听陈平安说他家隔壁住着对主仆,想来应该跟宋长境有关系,只可惜就见过一次面。 韩楚风推开院门来到屋内,宁姚正在打坐调息,见他进门,她睁开眼,眉头微皱:“哪来的箱子?” 韩楚风简单解释了一番。 宁姚忍不住又是一声冷哼:“你还真爱多管闲事。” 韩楚风讪讪一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宁姚,把你那把剑先借我用一下,今晚我有事。” 宁姚也没废话,心念一动,那柄雪白飞剑便悬浮在他面前。 于是,腰挎雪白长剑,左手托着个大木箱的俊秀青年,大步流星来到了福禄街卢家门口。 他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二话不说,抬起脚来,“轰”的一声巨响,那扇看似厚重的大门便被他一脚踹得粉碎。 韩楚风站在废墟之上,白衣猎猎,对着院内厉声大喝: “让清风城许氏那个臭婆娘跪着来见我!” 【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给外婆回坟只有两章】 第一卷 第17章 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福禄街卢氏的宅子,小巧玲珑,却别有洞天,便是见惯大场面的韩楚风,也觉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做到了极致。 韩楚风白衣飘飘,大袖摇曳,偏房那边很快涌出十几位彪形大汉,尽是些三四境的粗鄙武夫。 还没见白衣俊秀青年如何轻拂衣袖震推强敌,这些人便如同被天威压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连开口骂娘也是不能。 韩楚风单手举着朱漆木箱,一路走来,尽管有众多护院蜂拥而至,却都没能让他停步些许。 他来到正堂,堂而皇之坐在主位,如此这般鸠占鹊巢的行为,一众下人敢怒,不敢言。 韩楚风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二是凭他与卢氏王朝的因果纠缠,便是将小镇内的卢氏尽数打杀,齐静春也不会多言。 当年卢氏王朝覆灭时,皇帝领着诸多有骨气的王公大臣以命求韩楚风一句无比郑重的诺言,日后若有机会,还请为卢氏王朝复国!若能复国,卢氏一脉所有子弟的性命,任由韩剑仙处置。 长生桥已断的白衣剑客应下了。 为此,俊秀青年不惜以战场煞气和亡国怨气冲击经脉、淬炼体魄。 当修为达到远游境巅峰时,他去了一趟清风城,见了那些逃难的皇亲国戚和金枝玉叶,清风城许氏还算以礼相待,并未刁难这些人。 事后,韩楚风与清风城城主许浑做了笔交易,传了一招剑术,让这位被誉为宝瓶洲“上五境之下,杀力最大者”之一的许城主,更名副其实些。 不到半盏茶功夫,门外脚步声急促,卢家家主卢稷领着十几名家丁杀气腾腾冲进正堂。 只是当这位家主闯入正堂,一眼瞧见那端坐主位、白衣胜雪的年轻人时,满腔怒火瞬间消散,难以置信地问道:“阁下……可姓韩?” 面色已恢复如常的俊秀青年冷哼一声,“卢稷,我此次来小镇,本打算带走你们一人,也算全了当年的承诺。可你们这般趋炎附势、摇尾乞怜的做派,真是让韩某失望。” 闻言,这位卢家家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卢稷率卢氏全族,拜见韩仙师!望仙师搭救我卢氏一脉啊!早年听闻韩仙师是我卢氏王朝最后的希望,可后来……我听说韩仙师不知所踪。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与清风城许氏做了交易啊!” 韩楚风神色稍霁,淡淡问道:“许氏妇人在哪?” 卢稷连忙说道:“在后院水榭!” 韩楚风点点头,起身来到卢稷身边,随手拍了他肩头一下,一股浑厚气劲涌入,震得卢稷气血翻腾,却又舒服至极。 韩楚风指着桌子上的朱漆箱子道:“带着它,前面引路。” 卢稷不敢怠慢,更不敢假手下人,双手捧着箱子,腰弯得极低,亦步亦趋跟在韩楚风身后指路。 穿过几道月洞门,在一座临湖水榭之中,有位身着藕荷色罗裙的丰腴妇人,正慵懒地斜倚在栏杆处,逗弄着身旁一个穿着大红袍的孩童。 妇人面容姣好,眉眼间自带三分媚意,只是突然间,妇人那妩媚的笑脸瞬间僵住,她瞧见一袭白衣正朝自己走来。 不是韩楚风又是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想走,却骇然发现身体竟如被无形枷锁禁锢,动弹不得分毫,便是她儿子也是如此。 “许夫人,故人相见,何必急着走。”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已至身前。 韩楚肆无忌惮打量着许氏妇人那姿态婀娜、丰腴柔软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嗯,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润。” 一袭鲜艳红袍的男孩,脸色阴森,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韩楚风,怒不可遏,就像一头虎豹幼崽。 “放肆!不可对韩前辈无礼!”妇人罕见动怒,厉色训斥。 “行了行了,一个小娃娃而已,便是真惹恼了我,我也只会找他老子算账。” 俊秀青年大大咧咧倚在栏杆坐下,转头看向卢稷:“打开箱子。” 卢稷打开箱子,妇人望着那具模样丑陋的宝甲,眼神出现片刻迷离,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炙热和渴望,但妇人很快收敛情绪。 韩楚风说道:“许夫人,刘羡阳家这具祖传宝甲暂时归我了,你想要便来找我,但是否与你做买卖,呵,全看我心情。” 妇人柔声笑道:“韩仙师说笑了,既然韩仙师看上了这具宝甲,妾身自不敢染指。妾身来小镇前,卢氏王朝的公主曾拜托我若是有缘见到你,便替她转达一句话,好像叫什么‘千缕恨,一笺空,冰绡碎处见惊鸿。从今不梦梨花月,怕有相思葬晚红’。” 俊秀青年顿时哑然,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抹紫衣罗裙少女,那年她才十五岁。 韩楚风死死压制腰间这柄蠢蠢欲动的飞剑,想了想,还是问道:“她...可还好?” 妇人暗中松了口气,戚戚然低声道:“自清风城一别,她日思夜想,说只要能与您再见上一面,便是死,也此生无憾。” 韩楚风摇了摇头,低语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轻挥衣袖,威压尽散,许氏妇人如释重负。 俊秀青年对许氏妇人和卢家家主说道:“你们留下,其余人等一律退出水榭。”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匆匆退散。 许氏妇人柔声叮嘱了红袍男孩几句,便遣他速离此地。 待只剩下三人时,韩楚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说吧,你们来小镇所图为何?跟卢氏又做了什么交易?除了这副宝甲,还在谋划什么?若有半句虚言……” 霎时,一股磅礴威压如山崩海啸,骤然砸在二人头顶。 “噗通!” 许氏妇人与卢稷膝盖一软,竟是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方才还颐指气使,视小镇百姓如蝼蚁的妇人,此刻脸颊死死贴在地面,以一种极其羞辱的姿势跪在韩楚风脚边。当真应了韩楚风来时那句“让清风城那个骚娘们儿跪着来见我”。 她心中屈辱滔天,羞愤欲死,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恨,甚至连复仇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眼前之人的行事作风,当真是毫无顾忌可言,便是一怒之下杀光整个清风城,也不无可能。 韩楚风倚着栏杆,指尖轻叩,每一声都似敲在二人神魂之上。 许氏妇人死死咬着嘴唇,直至渗出血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韩仙师息怒……此事……此事关乎我两族存亡,妾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韩楚风听,卢稷则神色如常,时不时补充细节。 “剑经?刘羡阳竟是那人的后代?那岂不是与......” 韩楚风心中思忖,面上不显,左手掐诀起卦,半晌,俊秀青年缓缓起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如神明俯瞰蝼蚁。 “回去告诉许浑,他想要宝甲,一袋子精金铜钱可是不够。至于正阳山那头老畜生,你也帮我带句话,当年小爷心情好才没砍了它的脑袋吃猴脑,区区元婴而已,再敢放肆,我离开小镇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第一卷 第18章 无耻之徒——韩楚风! 韩楚风离开前,卢稷让卢氏家族所有子弟跪在俊秀青年面前,希望他能挑选一两个好苗子跟他修行,哪怕倾家荡产也是值得的。 可惜,韩楚风用周天望气术探查了所有人的根骨心性,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小镇卢氏,难堪大用! 他没说“死不足惜”这种更伤人的话。 如果说资质不好还可以用勤来补拙。 可心性不好呢? 亚圣以“四端说”为核心,提出“人之初,性本善”,强调人性的善是天生的,而非后天道德、律法约束。亚圣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靠的是“存心养性,以善导善,莫向外求”。 文圣以“化性起伪”为核心,提出“人之初,性本恶”,强调人性的恶是天生的,圣人通过制定礼义法度,来矫正和引导人的本性,故重师法之教、礼义之化,使人去恶从善,积伪成圣,博学省察、强学而求外铄。 文圣认为“涂之人可以为禹”,靠的是规矩绳墨。 这便是三四之争的根本原因。 韩楚风闯荡江湖这十余年间,踏遍九州,看遍人间,无论山上还是山下,天生为善之人不少,但天生存恶之人更多。 白衣剑客觉得,亚圣和文圣的学说,都对,但也都不对,“无非以圣人之念苛求世人”,你们那群狗屁儒家圣人高居庙堂,受香火顶拜,岂懂人间之疾苦?众生之无奈? 以学问来定善恶,本身就是错的。 所以,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从世俗中来到世俗中去的路。 所以,他加入了墨家。 成了四座天下主动将万般因果尽揽己身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俊秀青年离开没多久,卢家又来了个满头霜雪的高大老人,旁边还跟着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她粉雕玉琢,宛如世上最精巧的瓷娃娃。 自从魁梧老人踏足卢家,从卢氏家主卢稷,到卢氏子弟下人,人人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卢氏家主的嫡长孙,卢正淳,他整个人匍匐在地,颤抖不止,心中怨恨丛生,恨极了刚刚来过又走了的白衣青年,恨那人为何断了自己的长生之路,恨那人为何不带自己离开,更恨那人明明有实力杀了清风城许氏妇人,为何不杀? 正堂内,妇人望向正阳山的那位白发老人,笑问道:“猿前辈意下如何?” 搬山猿眼神阴森,杀气腾腾,“好你个韩楚风,断了长生桥还敢出此狂言,你既然来了小镇,那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放在外面,他还真不敢说一定就能杀了只是武夫八境的韩楚风,但在此地,凭自己这具千丈真身和骇人体魄,便是耗,也能耗死那个无耻之徒。 小女孩气鼓鼓地不想说话。 搬山猿想了想,将小女孩放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出了卢宅,路上,搬山猿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姐,有些话本不该跟你说的,只是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思,老奴就一并跟你说了。我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恩恩怨怨不计其数,除了风雷园这不死不休的大敌外,还有一人,同样让我正阳山承受着奇耻大辱,哪怕正阳山这些年英才辈出,可只要那人一天不死,便是如苏嫁这般天骄,也抬不起头。” 说到这,老人脸色狰狞,每每想起那袭白衣,老人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把那无耻之徒剥皮抽筋,再把他神魂炼制成为灯芯,日日受那天火焚身之苦。 小女孩一脸茫然,正阳山与风雷园的陈年往事,其实早就烂熟于心,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可怎么又多出了一人? 小女孩好奇问道:“白猿爷爷,那人就是韩楚风吗?为何我从未听人说过?” 搬山猿冷哼一声,“小姐那时刚出生,而这件事又被我正阳山视为奇耻大辱,便是私下议论也是不行的,小姐自然不知。” 小女孩稚声稚气问道:“白猿爷爷,那人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搬山猿愤懑满怀,“六年前,那无耻之徒不过十九岁,却已是第十境修士,杀力之强更是堪比玉璞境。他听闻我正阳山是东宝瓶洲剑道扛鼎仙门之一,便仗剑登上正阳山发起挑战。呵,若他同境对同境,我正阳山自然不怕,便是输也心甘情愿。可那无耻之徒面对数位同境修士不选,竟扬言要找同龄人对决。就这样,我正阳山被他架在两难之地,应战,我正阳山年轻一辈不过六七境,岂是他对手?不应战,保不齐明天就会传出白衣剑仙韩楚风一人压一山的风流美谈。” “那最后如何了?”小女孩听得满腔激愤。 “最后?呵。” 搬山猿声音冷漠:“最后苏嫁为护我正阳山名誉,率所有年轻一辈的弟子对战这个无耻之徒,却被他闲庭信步般的一一击败,甚至还在对决中创出一套近乎风流的精妙剑术。” 老人望向小女孩,换了副和蔼面容,解释道:“这也是我正阳山不允许门人弟子穿白衣的原因。便是外客登门,也要褪去白衣才行。” 小女孩气鼓鼓地说道:“这个无耻之徒,白猿爷爷,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我正阳山真正的厉害。” 老人洒然笑道:“这是自然。” 其实,老人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他怕影响小姐心境,那便是,当日正阳山连同他在内的数名元婴剑修想要出手击杀这个无耻之徒,却又被他一一击败,便是众人联手也是不敌。 ...... 暮色沉沉,韩楚风在杏花巷买了些糕点吃食,今晚要是动起手来,肯定顾不上给宁姑娘做饭,唉,一个人行走江湖总是不便。 俊秀青年想着,等此间事了,自己是不是也找几个伶俐的下人?嗯,要找就找那种板亮条顺腿长的,即便打不了架,每日看着也能养眼。 回到泥瓶巷,他在门前驻足,想了想,心念一动。腰间长剑便如一只欢快的雀儿般飞出剑鞘,去寻找草鞋少年。 树欲静而风不止,刘羡阳牵扯的因果太深,不把陋巷少年安顿好,他总有些不放心。 推门进院,宁姚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几片槐叶,气色已好了许多。韩楚风将朱漆木箱放在桌上,简单说了说卢氏和许氏的事。宁姚只听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 没过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 陈平安背着个大箩筐,站在自家房门口问道:“韩大哥你找我?” 俊秀青年点点头,示意进来坐,别拘谨。 那柄雪白嗖一下飞回宁姚身边,剑柄轻点她手臂,似要告状,却听韩楚风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晚上我要跟人打一场。宁姚,你就在家里哪都别去。” 宁姚抬眼,狭长眉梢微挑:“有把握?” 韩楚风笑了笑,话语里带着惯有的狂傲:“问题不大。” 陈平安放下箩筐,从里头仔细拣出几块成色上佳的蛇胆石,双手捧给韩楚风。 其中一块墨绿色的,足有巴掌大,石质坚细,入手极沉。韩楚风以手摩挲,指腹竟有微微刺痛之感,石头边缘烁烁然溅起几分锋芒。 他微微点头,转头对宁姚道:“等闲下来,等我用它给你雕个坠子,或者刻个小人像。以后你贴身佩戴,便像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一样。” 宁姚嘴角微翘,接过石头,眯起眼眸,细细观察石头里的微妙纹路。 她看着石头。 俊秀青年看着她。 贫寒少年看着他俩。 暮色透过窗棂,将这方寸陋室染得一片昏黄温暖。 爹娘早死,从小孤苦无依的贫寒少年,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但又得到了什么。 玄之又玄,说不清楚...... ...... 杨家铺子。 杨老头躺在竹椅上抽着旱烟,喃喃道:“孽缘啊。” 第一卷 第19章 教陈平安剑术 韩楚风右手撑着脸颊,侧身望向陈平安,脑袋不自觉依在宁姚肩头,笑意温和: “陈平安,其实你的根骨资质并不差,至少是地仙苗子。若肯踏实修行,跻身上五境也并非难事。你之所以没被买瓷人带走,是因为你的本命瓷被你爹打碎了!这里面涉及了一桩公案,我不便与你多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可想修行?” 不知为何,当俊秀青年提及陈平安父亲的时候,贫寒少年忽然泪流满面,好像想起了谁,就连韩楚风最后的言语也没听清。 韩楚风眉头一皱,心中暗骂:“好你个王八蛋陆沉,你等老子出了小镇的,老子要是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他妈跟你姓!” 岂料,就在韩楚风刚腹诽完,心湖忽然响起一阵大笑:“哈哈哈哈,陆道友,这可是你说的。” 竟是那陆沉的声音。 韩楚风脸一黑,宁姚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摇了摇头。 陈平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韩大哥,我知道你本事大……我想求你一件事,只要你应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面对这近乎卑微的恳求,素来把“义”字挂在嘴边的俊秀青年,罕见地摇了摇头。 “非是不愿,实属不能。陈平安,你只需知晓一件事,你父母的死与你无关,不但如此,你此生命途坎坷,还是受累于你爹娘。” 少年低下头,默不作声。 韩楚风见状,微微叹息,陡然坐直身体,腹部真气鼓荡,霎时间,游离于天地间的浩然气,尤其是乡塾上空那股清正之气,被他强行鲸吞入体。 “陈平安!你这般颓丧自弃,可知你爹娘在九泉之下,能否心安?” 一声暴喝,如春雷在陈平安心湖中炸响。 俊秀青年竟不惜耗损第二口真气,催动“大音希声诀”以正少年心神。 此音一出,浩大堂皇。 似那撼天雄狮,势如海啸层叠不绝。 又如那佛门梵唱,声威所至,妖氛涤荡。 道道霞光从天而降。 阵阵清风拂晓人间。 《尚书》有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草鞋少年心神荡漾,只觉有一团浩然正气在体内不断徘徊游走,他猛地站起身,仰天长啸,若非韩楚风及时出手将声音压制在方寸间,怕是本就家徒四壁的陋室,顷刻间便房倒屋塌。 积压心中多年的浊气尽数消散,贫寒少年抬起头,眼中的惶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眉宇间还有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像是挣脱了千斤枷锁。 “韩大哥,请你教我本事,我也要当那山上的神仙!” 韩楚风笑着问道:“跟我学了本事,往后想做些什么?” 草鞋少年学着俊秀青年的模样,右手并指如剑,直指天幕,坚定地说道:“我辈剑客,仗剑天下,遇到不平事就要管上一管!” “好。” 韩楚风满意地点点头,下一刻,俊秀青年身形一闪,已在院中,那柄被韩楚风赐名“小剑剑”的雪白长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清冷的光。 韩楚风站在院中,衣袂随风轻摆。陈平安急忙起身跟上,宁姚仍坐在桌边,只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袭白衣身上。 韩楚风负手而立,语气无比庄重: “陈平安,你给我记着,剑之所以为剑,非以其锋刃。习剑者,应先有剑心,后有剑术。心若不正,剑愈利,祸愈深。若他日我得知你用我所传剑术为非作歹,你便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你飞灰烟灭!” “灭”字还在口中,俊秀青年手握长剑,白衣微扬,纤尘不染,一股睥睨古今,笑傲红尘的“势”自身上散发开来。 陋巷少年顿时心神荡漾。 韩楚风手腕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以韩楚风为中心四散开来,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州,剑随身走,方寸间光影连绵,时而如流云卷天,时而如柳絮随风。 韩楚风姿态潇洒,惊涛十三剑气势磅礴,“水本无形,随心所欲”,挥洒之间,行乎当所行,止乎当所止,剑招转换浑然天成,毫无滞涩破绽。 俊秀青年周身气机一变再变。 倏尔间,有上决浮云,下决地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气;有三分欢喜,七分无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尘的天真;有珠辉玉润,衣带飘摇,足以洗尽万古长空的风流...... 韩楚风的神态举止落在宁姚眼中,当真是绝代雅士、无双玉人,令人神逸思飞,英气女子只觉心头鹿撞,双颊染霞。 一剑舞罢,剑意未绝。 韩楚风长剑负于身后,右手并指如剑,以迅雷之势猛然点向陈平安眉心。 这一指,并非云霞山蔡金简那般霸道破门,而是将自身精妙剑术、剑意、以及功法尽数传于草鞋少年。 陈平安浑身剧震,只觉得眉心一点冰凉炸开,旋即化作万千暖流,如江河倒灌,奔涌而入。 他眼前先是一黑,继而有无量光华迸发,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碧海之上,目睹惊涛拍岸,潮生潮灭,又看到一袭白衣,在月下、在山巅、在云端,将那精妙绝伦的剑招一一拆解演化。 此时,陋巷少年脑中千剑齐鸣,万潮奔涌,一轮大日在心湖中冉冉升起,照彻迷雾。 韩楚风收指,静立片刻,方才那凝聚如实质的磅礴剑意缓缓消散。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般“灌顶”之举,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负担亦是不小。 “我于大海观潮三年,方创出此剑术和功法。惊涛剑共有十三式,用此剑,应‘心似沧海纳百川,意如磐石定狂澜。千叠暗劲藏水下,一朝喷涌破云天’。切记,动时若江河决堤,静时如深渊蓄势。重“势”而不拘于“招”,剑意连绵,后劲无穷。” 韩楚风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最后传你的三招剑术,乃我毕生精华之所在。第一式,名为‘一剑归尘’,这一剑,是忘乎生死所迸发的光芒,快到极致,需要凝聚你全部的精神气魄;第二式,名为‘一剑断山河’,剑未到,势先成,一剑挥出便如天威降临,可开山、断海、摧城;第三式,名为‘但借残月照孤鸿’,这一剑,是最具杀意的一剑,先灭魂再杀身,最后神魂俱灭。” “这三招你能记住多少,悟到几分,全看你个人造化。” 俊秀青年最后叮嘱道:“陈平安,你以后行走江湖,在无实力保全自身的情况下,若有人问起你与我的关系,切记,只说不认识。” 陈平安睁开眼,眸中竟有剑气一闪而逝。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韩楚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弟子陈平安,拜见师父。” “起来。” 韩楚风一把将他拎起,欣慰道:“我传你剑术,是看中你心性。你我之间不必师徒相称。你唤我一声韩大哥,我认你这个兄弟,足矣。” ...... 巷弄幽深,月光如霜。 青色石崖,站着一头雪白麋鹿,通体晶莹,焕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 它身边,站着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女。 不远处还有个背负长剑,腰悬一枚怪异佩饰的中年男子。 廊桥那边,台阶下,站着一名赤脚僧人,双手合十,低头悲悯道:“阿弥陀佛。” 这时,一袭白衣,腰佩雪白长剑的俊秀青年,朝着他们缓缓而来。 佛门雷音塔,道家天师印,兵家小剑冢,儒家山岳玉牌。 想拿走四件圣人留下的压胜物,先问我韩楚风答应不答应! 第一卷 第20章 阮秀见宁姚 在韩楚风看到他们的同时,几乎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他。 青衣少女举起手中绣帕,应是在说,看,糕点哦,想吃吗? 韩楚风笑着点头,嘴唇微动,虽未出声,青衣少女却听懂了。 面容英俊的年轻道人瞥了眼白衣剑客,神色沉凝,低声道:“贺师姐,可是那人?” 有倾城之姿的道姑微微点头,心中讶异,他为何在此? 腰佩虎符、背负长剑的兵家巨子,神色冷漠,眉宇间杀意凛现。 韩楚风笑着与神诰宗玉女打招呼:“贺仙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不知尊师近来可好?听说魏晋那大傻子还在满天下找你,等我下次见着他,再替你教训他一顿。” 名叫贺小凉的貌美道姑微微一笑:“三年未见,韩剑仙风采不减当年。只是不知以韩剑仙如今的修为,是否还能一剑断江,让天地百里无光?” 当年韩楚风修为大成,曾与天君祁真有过一场大战,一剑挥出,江海倒流,剑气遮天蔽日,众人抬头只见剑气不见天光。 虽说最后惨败祁真一招,可祁真乃玉璞境巅峰,韩楚风以元婴境对战玉璞境,虽败犹荣。只是这件事被贺小凉提及,倒有些绵里藏针的意味。 韩楚风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腰间佩剑,意思显而易见:你可以试试。 “韩楚风。” 这时,腰挂虎符的男人蓦然踏前一步,声如金铁交鸣:“当年一战你我未分胜负,既然遇到,那便再打上一场,也好了结因果。” 俊秀青年眉梢一挑,傲然笑道:“凭你?呵,回去把姓余的那王八蛋也叫上,省得打起来不尽兴。” 青衣少女阮秀见状,没好气地瞪了负剑男人一眼:“你有本事找我爹打去,在这儿逞什么能?” 负剑男人没理会阮秀,只是死死盯着韩楚风。 韩楚风对阮秀温声解释:“秀秀,我跟他之间的恩怨,虽不像跟姓宋的那王八蛋不死不休,却也难善了。一会儿动起手来,你靠后些,免得波及到你。” 说这话时,他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周身气机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至巅峰。 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躲到神仙姐姐身后。 贺小凉轻抚鹿背,柔声道:“韩剑仙何必如此。今日大家来此,都是为了那四件压胜物。你若非要阻拦,便是与在场所有人为敌。” 见她一语道破天机,韩楚风哈哈大笑,袖袍一展:“贺仙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韩楚风怕了似的。当年祁真老儿都没能让我低头,就凭你们几个?” 他环顾一周,目光在赤脚僧人身上顿了顿:“大和尚,我只问你一句话,佛曰普度众生,你若执意拿走压胜物,那你们到底是普度众生,还是借普度众生之名行愚昧世人之实?” 赤脚僧人双手合十,低眉垂眼:“阿弥陀佛,贫僧只为取回佛门之物。韩施主若肯行个方便……” “不方便。” 韩楚风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今天这四件东西,谁也别想动。我韩楚风把话撂这儿——想拿东西,先问过我手中剑。” 负剑男人终于按捺不住,背后长剑嗡鸣出鞘,寒光乍现:“狂妄!” 韩楚风身形未动,腰间雪白长剑却自行飞出,剑鸣清越如龙吟。 一道无形剑意自他身上勃然升起,如孤峰突起,如大日巡天。转瞬间,剑意与剑气在白衣剑客身前凝成一座万丈高山,轰然压向负剑男人,避无可避! 负剑男人瞳孔骤缩,仓促间挥出一道剑气,试图硬抗这道剑意。 可那剑意看似无形,却重如万钧山岳。不过三息,负剑男人脚下青石竟“咔”的一声,裂开数道细纹。他脸色微微发白,持剑的手竟有些颤抖。 众人心中骇然,不是说韩楚风自废修为,武道也不过区区第八境,为何他还能这般不讲道理,全然无视此方天地的压制,与兵家祖庭传人斗得旗鼓相当! 韩楚风心神一凛,无需回头,便知谁来了。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白衣剑客身后,站着一位头戴帷帽、腰间悬佩绿鞘狭刀的黑衣少女。 少女左手以刀拄地,右手搭在韩楚风肩上,剑心相通,神魂相融,久违的剑意与剑势重新在韩楚风身上凝聚,宁姚傲然道:“你对付用剑的,其他人交给我。” 韩楚风摇摇头,“你的伤还没好,别逞强。” 宁姚恨不得拿刀鞘使劲敲打那颗脑袋,到底是谁逞强? 她瞪眼道:“喂!站在你跟前的人,可是我宁姚,未来的全天下第一大剑仙,大剑仙好不好?!” 韩楚风笑着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大剑仙。” 青牛背上,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好奇看了眼英气凌人的黑衣少女,她没敢打招呼。 宁姚似有感应,抬头望去,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知道是韩楚风的朋友,但不太愿意打招呼。 只是她的右手从韩楚风的肩上缓缓而下,最后停在俊秀青年的腰间,然后狠狠掐了一下,疼得俊秀青年龇牙咧嘴。 便在俊秀青年失神之际,一直与他对峙的中年男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悍然出手!长剑破空,直取韩楚风咽喉。 真武山,真小人! “来得好!” 韩楚风狂啸一声,手中长剑寒光骤起。 有无长剑在手,韩楚风判若两人,白衣剑客身形飘摇,一轮快剑使得如光流影散,瞧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喘不过气来。 剑气纵横间,青石地面被逸散的剑气割出道道剑痕。 一个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一个是被此方天地青睐的真武山玉璞境剑修。 二人以快打快,眨眼已过数十招。 从未真正见过韩楚风全力用剑对敌的宁姚,此刻方真切感知到,他的剑法究竟玄妙到何种地步。 腰悬虎符的中年人神色愈发凝重。 他只觉韩楚风的剑招飘忽百变,无迹可寻,剑来剑去,全然不见招式痕迹,却又招招指向自己气机流转的薄弱之处。 更可怕的是,这无耻之徒似能洞悉自己下一剑出向何处,提前应对。 二人各怀心思,剑招渐渐开始诡谲,快时迅若风雷,如颠如狂,慢时剑锋飘若柳絮,如带千钧。 这般时快时慢,乍看安稳,但在众多高手眼里,却比一味快剑强攻还要凶险万分。 须知快剑强攻不过逞一时之勇,然而招式时快时慢,是以虚招诱敌,或观敌虚实。便如雷雨来临前,先有狂风骤起、乌云压顶,而后电闪雷鸣,最后才是大雨滂沱! 天地施威尚且蓄势而行,何况剑术? 腰悬虎符的中年人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生。他深知韩楚风沧海归元诀的玄妙,一口真气循环往复,绵延不绝。这般缠斗下去,自己必先力竭。 念及此处,他不再留手。 中年人身形陡然一顿,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剑速再增三分!刹那间剑影重重,仿佛有数十把长剑同时刺出,封死了韩楚风所有退路。 “韩楚风小心!” 宁姚与阮秀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韩楚风面色一凝,对方剑式已臻极致,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脚掌猛踏地面,身影陡然模糊,竟在原地留下一道近乎真实的残影。 “是水月镜身!”贺小凉低声惊呼。 霎时,一袭白衣已至中年人身侧三步内。 “惊涛裂岸!” 一声清喝,雪白长剑光芒大放,非是以前剑影重重,绵绵不绝,而是只有一剑!那股睥睨天下的“势”尽数凝聚于剑尖。 “轰!”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韩楚风后退三步,左袖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一缕发丝悄然飘落。 中年人只退了一步,右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殷红血丝顺着剑柄蜿蜒而下。 他死死盯着韩楚风,眼中血色更浓。 非是愤怒,而是遇到强敌的兴奋。 中年人狞笑道:“好,很好……韩楚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平举,与眉齐高,一股比之前更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迸发而出。 “接下来这一剑……我会用全力。” “你可别死了。” 第一卷 第21章 以身为牢,困天地煞气 “我求你厉害点。” 韩楚风飞回宁姚身边,主动牵起她的手。 方才一战几乎耗尽了从宁姚那借来的“势”,若不及时补充,桓澍接下来这一剑,自己绝对挡不住,便是一剑被其斩杀,也不无可能。 黑衣少女抓紧了俊秀青年的手,担忧道:“你去一旁歇着,把他交给我,看我一剑斩了他。” 正犹豫是否要换第三口气的俊秀青年,闻言诧异回头看了眼黑衣少女,死死抿着嘴唇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白衣剑客韩楚风心中腹诽,你一个练气八境、武道六境的小修士,是谁给你的胆气去对战玉璞境兵家剑修的?你们剑气长城都这么猛吗? 韩楚风似乎忘了,他的心声,宁姚听得到。 宁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楚风,你真应该感谢我的不杀之恩。” 只是还不等韩楚风开口,便见桓澍轻轻向前跨出一步,青牛背上四周温度骤降,离得近的人甚至能闻到淡淡血腥气。 神诰宗的金童玉女、青衣马尾辫少女、苦行僧脸色纷纷剧变,黑衣少女神色凝重,此时,这位兵家祖庭真武山修士桓澍,眼中唯有韩楚风一人。 “韩楚风,自上次一战,我苦修多年,终在古战场中悟得这一剑,此剑自我练成后,从未有人能接下。你能逼我至此,死也可瞑目了。” 话落,剑动。 韩楚风被漫天杀意笼罩,顿感自己如沧海一粟。 四周景象在他眼前急速扩大。 天,遥不可及;地,广袤无垠! 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见,整座骊珠洞天,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霎时,韩楚风眼前开始模糊,五感消失,桓澍身形开始消散,转瞬之间,了无痕迹。 韩楚风耳边突然响起无数冤魂的哀嚎,眼前幻影重重,这不是内力,不是剑气,而是由纯粹杀戮凝聚而成的……势! 杀戮之势! 韩楚风呆呆站在原地,任凭众人如何呼喊都无动于衷。 “韩楚风,你愣着干嘛,还手啊!” 阮秀大声喊道,手腕上,一只赤红手镯,熠熠生辉,呈现出头尾衔接的蛟龙之姿,如一条鲜活的火焰小蛟缠绕于少女手腕。 下一刻,那只手镯瞬间液化,有一活物苏醒,不断挣扎扭曲,几乎要冲天而起。 宁姚二话不说,腰间狭刀出鞘,身形一闪而逝,便要冲杀过去。 “呵,呵呵呵。” 山野间,忽有一阵笑意响起,韩楚风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真气如潮,生生不息。 那里,一点昊阳悬于沧海,煌煌照耀,至阳至刚。 潮生万象,昊阳巡天。 只是片刻间,沧海变成血海,昊阳变成残阳。 黑衣少女脚步一顿,骇然望向俊秀青年。 只见方才还逍遥飘逸的白衣剑仙,此刻周身煞气萦绕,竟比那真武山剑修还要恐怖,宁姚只在剑气长城外的万年战场见过。 “你……”宁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九幽深似海,玄煞蕴真灵。不修清静法,偏向死中行。夺尽幽冥气,炼我不朽身。一朝功成日,万鬼尽臣服!” 韩楚风幽幽开口,再睁眼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似有血海奔腾翻涌,面对桓澍的必杀一剑,他只是嗤笑一声: “桓澍,你不过是在古战场上感悟煞气,而我是将整座古战场的煞气吸入己身。若在小镇外,你凭此招确实可以杀我。但这里是骊珠洞天,曾是真龙陨落之地,地下不知埋藏了多少远古战场的残魂、煞气。” “你既然想要,我便全给你引出来!” 话落,韩楚风忽然腾空而起。 小镇三千年积攒的怨气煞气,从廊桥、从瓷山、从锁龙井、从小镇四面八方一同涌起,化作滚滚黑雾,如百川归海般朝韩楚风汇聚而来。 整座小天地开始剧烈摇晃。 杨家铺子后院。 杨老头坐在油灯旁打着盹,被这动静惊醒,用老烟杆重重磕了磕桌面,低声骂道:“这小王八蛋,真不让人省心。也好,打吧,最好打的天翻地覆,好让那些三教圣人看看,你韩楚风的道,跟他们比起来如何。” 小镇官署,大骊藩王宋长镜没来由心头一跳,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跳脚骂娘:“韩楚风!你这个王八蛋,你想把这骊珠洞天拆了不成?!” 青牛背上,苦行僧双手合十,仰头望向空中那如神似魔的身影,低眉垂目,深深一拜,悲悯长叹:“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韩施主以身为容器,纳万千怨煞……此等大慈悲,大毅力,贫僧自愧不如。” 地面上,英气少女早已泪流满面,她感受得到,此刻韩楚风正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那是万鬼噬心、煞气蚀骨、被人碎尸万段的煎熬。 阮秀手腕上的赤红手镯疯狂震颤,她仰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桓澍脸色惨白,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他在战场上感悟的杀戮剑意,在这滔天煞气洪流面前,竟如萤火之于皓月,渺小得可笑。 “不……不可能……” 桓澍嘶声道,“你怎可能承受如此煞气而不疯?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韩楚风轻笑,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漫天煞气骤然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这一剑,名为——一息九万重!” 剑成,天地晦暗! 剑落,日月无光! 小镇积压千年的磅礴煞气如天河倒悬,朝着桓澍当头压下! 桓澍眼前一黑,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黑血,他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望着空中那道身影,“你……你竟能将煞气运用到如此地步……” 韩楚风缓缓落地,周身煞气如潮水般退去,他持雪白长剑抵在桓澍眉心,沙哑开口:“桓澍,我这一剑……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桓澍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韩楚风!这一剑,我桓澍心服口服!” 他挣扎着站起身,朝韩楚风抱拳一礼:“今日之败,桓澍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再向韩兄讨教!” 说罢,竟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去小镇。 第一卷 第22章 大道不该如此小,宁姚,你好香啊 两大劲敌走后,韩楚风身形有些踉跄。 方才强行引动整座洞天的煞气,并吞噬了两层有余,此时他的经脉几乎寸寸断裂,便是沧海归元诀和瀚海真经同时运转,也只是勉强护住几处主要经脉不受损,想再动手,怕是有些难了。 好在真武山有两真。 他将桓澍体内残留的煞气逼出后,真小人变成了真君子,便是看出自己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桓澍依旧坦然认输。 “韩楚风!” 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宁姚闪身而至,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后背,心疼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狭刀出鞘半寸,她死死盯着那对金童玉女。尤其是那个被誉为“福缘冠绝一州”的神诰宗贺小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青衣少女从青牛背一跃而下,快步来到韩楚风跟前,腕间赤色蛟龙红光一闪,倏地钻入俊秀青年体内——火神煮海,亦可祛煞。 只是当她看到宁姚冷漠的脸色后,满肚子想要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没来由的,她便觉得很委屈,一下子就流下眼泪。 “阮姑娘,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谢谢你为我疗伤。” 听着韩楚风温和宽慰的声音,马尾辫少女的心,就更难受了。 俊秀青年强撑一口气,望向神诰宗贺小凉,说道:“贺仙子,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这位一洲道统的玉女。 便是向来温柔的阮秀,此刻也罕见地动了怒,少女眼神凌厉,你贺小凉只要敢说个不字,我阮秀今天就敢杀了你! 贺小凉哑然失笑:“韩道友,儒释道兵四家,如今已经被你赶走了两家,想来儒家那位呵笔郎也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又何必为难我这位故人呢?” “哦?你这是不同意?” 韩楚风冷笑一声,直言不讳:“贺小凉,摸着你那深藏不露的胸脯,问一问你的良心,你师父对你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不是替你出头,我又岂会跟祁真大打出手。呵,没想到你还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贺小凉原本神色闲适瞬间凝结成冰霜。 宁姚皱眉,手握狭刀一时不知砍向谁,好你个韩楚风!怎么,听你的意思,你们之间还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过往了?行行行,这笔账我记下了,等你伤好些地。我要不把你打得哇哇叫,我就不是宁姚! 世人皆知贺小凉的传道恩师,对她寄予厚望,倾心栽培,几乎视若亲生女儿。 莫说神诰宗上下,便是韩楚风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后来有一天,韩楚风准备离开神诰宗时,忽有一片树叶落于他面前,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白衣少年起心动念,以树叶所落的方位补了一卦,这才得知,原来她的师父,早就对她起了别的念头。 少年血气方刚,最见不得这些龌龊事,当下也不管是否在别人地盘,一拳便将其打成重伤。 天君祁真倒是个明事理的,知道韩楚风行事从不肆意妄为,便问其缘由,只是韩楚风怕将此事公之于众后,会让贺小凉以及整个神诰宗沦为笑柄,只说刚悟出一招拳法,随便找个人试试。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的天君与剑仙之争。 此战过后,韩楚风受了重伤,天君祁真开始闭关。 如今这件事被韩楚风当众提起,非是挟恩图报,只是让贺小凉明白一件事,大道不该如此小,不要只盯着眼前蝇营狗苟,你贺小凉只重大道,岂不知大道虚无,如此功利,怎能登上山巅,看那九天之上的风采? 世人常言“问心无愧”,可若是“心”从一开始就错了,那该如何问?又如何无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跟事事顺遂,资质卓绝的贺小凉说。 容颜极美的年轻道姑,望着脸色惨白的俊秀青年。 忽而想起某些往事。 原来有些人,真的不会变! 贺小凉久久回神,对韩楚风笑了笑,从一方传国玉玺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轻轻抛向韩楚风那边,“这是‘清心丹’,能镇压心神,化解煞气反噬。每天一粒,连服三天。这三天绝不能动用真气,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只是当玉瓶快到韩楚风身前时,俊秀青年刚要伸手去接,便见神色已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的宁姑娘,一把将玉瓶攥在手中,手中青筋暴起。 好你个山野狐魅,居然敢当着我宁姚的面,勾引我的男人,我要不把神诰宗掀个底朝天,我就不是宁姚! 贺小凉有些恼火,瞪了眼黑衣少女,又深深望了眼那袭白衣,然后就此离去。 此方天地,只剩下韩楚风、宁姚、阮秀三人。 韩楚风福至心灵,居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整个人靠在宁姚身上,无比虚弱地说道:“我...不行了......咱们先回去吧......” 宁姚赶紧抱住韩楚风,满肚子训斥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宁姚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背起韩楚风。 阮秀想帮忙,去被她瞪了回去。 马尾辫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快步离去的黑衣少女和俊秀青年,默默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落在地上...... 青牛背上,有个拿铁锤的汉子死死望着那一袭白衣,兵家圣人阮邛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恨不得一锤子将这王八蛋锤死。 没这么欺负自家闺女的。 ...... “宁姚。” “有话就说。” “你看我厉害不?” “……厉害。” “那……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韩楚风,你不要和我叨叨叨,你信不信我真会砍你。” “嘻嘻,宁姚......你好香啊!” “呵......” 第一卷 第23章 水火相济,金土为镇 青牛背到小镇的距离并不近,头戴帷帽的宁姚,背着韩楚风一路撒腿狂奔,像是个从山上跑下来的山大王,在路边抢了个如花似玉的俊俏书生,然后急急忙忙想回家洞房。 韩楚风受了不轻的内伤,比宁姚被大隋宦官打伤时,还要严重数倍。 若非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又是以兵煞和地煞淬炼前五境,使得他体内积攒着诸多煞气,否则,单凭引煞入体、凝聚煞丹这一条,即便不死,也要从此堕入魔道,成为嗜杀成性、屠城灭国的魔道巨擘。 两年前,韩楚风路过白帝城时,体内煞气忽然失控,不得已,他一猛子扎进河底,以彩云河的水运净化体内煞气。 城头上,魔道巨擘郑居中瞧着河内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好奇,这让他不免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个读书人在这里狗刨。 但让这位白帝城城主不惜自降身份亲自将其迎进城内的真正原因,是他发现,这个白衣少年居然走通了他想走却不敢走的路! 武夫成神之路已断,难堪大用。 纯粹剑修被天地规则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压制,十四境巅峰便已是尽头。 练气士合道十四境,无非天时地利人和三种,他郑居中以三家大道为基石,独创“真身、阴神、阳神”三身独立体系,三身均达十四境巅峰,各走不同大道。 其实,在此之前,他想效仿陈清流,以佛门大宏愿的方式合道,比如,“愿此生荡尽天下不平事”;亦或,“愿化身苦海,纳尽人间怨憎痴恨煞”。 要知道天下真龙再多,也有斩尽的那天。 可天下不平事,尤其人间的“怨憎痴恨煞”,便是万万年也荡不尽、斩不平,这些腌臜事越多,战力也就越强,而且还会衍生出诸多妙法神通,便是跨两座天下杀人于无形,也不在话下。 郑居中曾推演无数次,以这两种方式合道,即便达不到十五境,也是除三教祖师外的第一人,只是其风险不言而喻。 前者需要承担莫大因果。 而后者,极有可能被怨念、煞气反噬,身死道消都是最好的结局。 郑居中向来视“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自然不会做此等蠢事,所以当他看到有人不仅做了,而且做得还不错,见猎心起,便将韩楚风请进白帝城,住了半月有余。 枯藤老树,鸮声凄厉。 行至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小镇就在眼前,宁姚忽然感觉一直抱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松,垂了下去,少女瞬间僵在原地,“韩楚风?” 她轻轻唤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少女有些急了,“韩楚风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宁姚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说过了,自父母战死,剑气长城的那座宅子,就只是平时修炼、睡觉的宅子而已,直到遇见了韩楚风。 这个不久前还嬉皮笑脸说着“你好香啊”的无赖,这个为她断剑说要成为天下最厉害大剑仙的傻子……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悲痛自少女心湖中升起,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无法呼吸。 “韩楚风,你说话啊,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韩楚风你快起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听到没有!” 少女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跑,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剑气长城万年以来资质最出众的天才剑修,而是一个骤然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可怜虫。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会让人疯掉的。 与宁姚一同疯掉的,还有被煞气和怨念困在心湖中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没了剑气和剑意,曾被韩楚风死死压制的心魔,在得到小镇积压三千年的煞气滋养后,竟反过来将他困在心湖中,欲以炼化! 恍惚间,韩楚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双手不停地挖呀挖,直到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娃他娘……对不住了……” 一个绝望的念头浮现于脑中,充满怨恨与眷恋。 韩楚风看到一个模糊但温婉的女子,正对着他笑,旁边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咿呀咿呀。 “阿爹,你快回来……丫丫想你了……” 念头戛然而止。 韩楚风又变成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小男孩,他望着病榻上的女子,“娘,好些没?” 女子已经骨瘦如柴,自然面目干枯丑陋。 女子艰难笑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 那年冬天,女子听着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闭上眼睛,虔诚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如此这般幻境,韩楚风不知经历了多少。 有喜欢涂抹胭脂的龙窑矿工;有盼望儿子有出息的老太妇人;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剑仙;有望着妻儿转身离去的汉子...... 作为世上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地,其福缘气运有多少,怨念煞气便有多少,世上最伤人的,莫过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韩楚风感受着小镇悲伤的同时,又感受到宁姚的痛苦,他悲痛欲绝,尽可能将这些情绪死死困在自己心湖中,生怕再让宁姚因此而伤心流泪。 石佛无言,苦业无边。 忽有春风拂面,宁姚身上萦绕的一缕黑气消散于天地间。 黑衣少女倏然清醒,难以置信地望着身旁两鬓斑白的青衫读书人。 齐静春望着黑衣少女,有些唏嘘感慨,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他就点拨过一句话,将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最伤旁人心神。 只是此刻,这把无鞘剑已经有了剑鞘。 不等宁姚询问,齐静春主动开口:“卢氏王朝覆灭时,怨气冲天,韩少侠怕此怨念会影响一国百姓,便以自身为牢笼,将其困于心湖中。少年侠气盛,胸中又有浩然气,自然可以将其压制,然后用五湖四海的水运徐徐净化。只是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怨念何其重,如今没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地之势,韩少侠此时已被心魔困住,难以苏醒。” 宁姚现在很烦,不想听这些叨叨叨的,直接问道:“齐先生,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救他吧。” 齐静春看着满脸认真的少女,解释道:“宁姑娘,韩少侠以道家养性,以儒家养气,以佛家明心,以墨家践行。各家精粹熔于一炉,本是最上乘的修行路,可他牵扯的因果太深,如今心神失守,万千杂念化作樊笼,外力难破。你与他剑意相通、神魂相融,是全天下唯一能进入他心湖中的人,也唯有你,方可一剑劈开困住他的心魔。” 宁姚重重点头,明白了,要一剑劈了他。 青衫儒士继续说道:“宁姑娘,韩少侠属于世间罕有的水火相融之相,想要水火共济,就必然要有人为其正心,若是韩少侠日后惹得你不高兴,宁姑娘,儒士齐静春,在此为天下人恳请,希望你能善待他。” 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间,坐镇此方天地的儒家圣人齐静春,一板一眼,对着有些茫然的少女作揖行礼。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金木水火土,五出其三。 第一卷 第24章 宁姚仗剑斩心魔 辞别齐静春,宁姚背着韩楚风回到泥瓶巷时,草鞋少年陈平安正蹲在家门口,怀里捧着一本大部头泛黄书籍,少年郎看到二人后急忙起身问道:“宁姑娘,韩大哥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赶紧开门。” 宁姚脸色很不好看,方才齐静春说,韩楚风的心魔是聚众生之念而生,便是三教祖师也无法真的将其斩杀,只能以修为镇压,所以这次救下韩少侠,他还会有下一次,或者无数次。 黑衣少女不明白,你韩楚风不过一个区区元婴境剑修,放在剑气长城,连杯好酒都喝不上,只能蹲在角落吃咸菜,你凭什么能滋生出这等心魔? 行,便是你韩楚风天赋卓绝,域外天魔看上你了,可你明明能以剑意压制,然后徐徐图之,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剑意对你有多重要,那你为何还要断剑救人? 哪怕救的人是我宁姚,未来天下第一的大剑仙,你韩楚风未过门的媳妇,可那时候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啊,你为了一个陌生人让自己陷入死地,你脑子被门夹过吗? 宁姚越想越气,进了屋子,直接将昏迷不醒的俊秀青年扔到木板床上,咚的一声,单薄的木板床支撑不起俊秀青年从天而降的重量,从中断成两半。 “哎呀,韩大哥。” 贫寒少年心疼,却不敢上前,他有些怕这个穿蓝白长裙的少女。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火吗?” 宁姚摘掉帷帽,取下雪白长剑和绿鞘狭刀,眯起那双尤为瞩目的狭长双眉,努力回忆齐静春的嘱托,不敢遗漏一个字,哪怕语气、神态也不敢忽视。 贫寒少年抿着嘴唇,默默找来几个木板重新把床搭起。 等陈平安弄得差不多,宁姚忽然开口,“那个谁,你可以走了,出去时记得把门关上,我要为他疗伤了。” 贫寒少年“哦”了一声,没敢问,姑娘,你会救人吗?韩大哥受伤了不去药铺能行吗?万一你给韩大哥治死了怎么办?只是转念一想,这么说岂不是咒韩大哥出事吗?便悻悻然离开了。 出门前,少年郎摸着怀里的书,一步三回头望着木板床上昏迷不醒的俊秀青年,他想把这本书送给他,自从母亲去世,小小年纪便孤苦无依的贫寒少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如果有,请珍惜。 一盏微微灯火摇曳的油灯,昏黄光线下,褪去帷帽的少女坐在韩楚风身边,牵着他的手,万般言语尽化作一阵清风,说与他听。 那根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轻轻拂过俊秀青年的脸颊,雪白长剑嗖地一下将灯火熄灭,陋室昏暗不见一丝光亮。 她这一路行来,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有肉眼凡胎的市井百姓,有锦衣怒骂的权贵子弟,有纵马饮酒的绝色佳人。 看过山川烂漫,赏过风月温柔,世间繁华万千,皆是过客,唯独你,落在我心底,成了岁岁年年。 愿此生,山河迢迢,岁月昭昭,我与你,永不分离! 青丝垂落拂人面,在那片被黑气包裹的心湖中,一点昊阳在血色中艰难挣扎,曾是浩然天下最年轻的元婴境剑仙,此时被无数条铁链死死捆住,如那铁锁井里的真龙。 白衣剑客身旁还有三道虚影。 有头戴高冠、腰悬玉佩、浑身散发浩然气的儒家君子相。 有头戴猛虎吞天盔,身披血色战袍,手持长枪的杀神相。 有头戴玉簪,神色逍遥,如山间流水,洗尽尘埃的青莲相。 三尊法相将俊秀青年护在中央,死死盯着前面那道黑影,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 几乎快被血海吞噬的天空,忽有一道白光乍现。 那女子气势如虹,剑气所过之处,血海平息,黑影溃散,缠绕韩楚风本体的漆黑锁链,寸寸断裂! 如春雪遇阳,触之即化。 挣脱束缚的三尊法相,儒家君子朗读圣贤文章,一个个大如山岳的金色文字盘旋而起;杀神相长枪横扫,枪劲如龙;青莲相拂袖轻挥,清光涤荡。 陋室中,韩楚风猛然睁眼。 温润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血色,但随即,便被一股清正平和的光芒替代。 千年暗室,一灯既明。 他偏过头。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人间纵有千般色,唯你入眼是星河...... ...... 宁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起来时,天色清明,她下意识用手擦了擦嘴角,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猛然惊醒,“韩楚......” 刚喊两个字,却见俊秀青年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她。 宁姚快速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担忧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杨家...去找齐先生看看?” 俊秀青年笑容温和:“放心好了,我现在除了不能动手打架,其他的没什么问题了,经脉也恢复得七七八八,至于心魔,呵,被你劈了一剑后,现在消停了不少,等离开小镇前,我再吸收些水运,便可再困住数月或者一年。” “那之后呢?” 宁姚还是不放心:“你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无异于养蛊。如果等心魔日渐强盛,再想困住它怕是难上加难,你就没别的办法吗?” 韩楚风认真想了想,说道:“有是有,只不过这条路过于凶险,倒不是怕心魔反噬,而是怕......”他望向黑衣少女,笑而不语。 宁姚最讨厌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刚打算秋后算账,却听到院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韩楚风在这吗?”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黑衣少女眼神凌厉地看了眼笑容僵住的俊秀青年,然后起身拿剑便要出门,好你个狐媚子,居然还敢找上门了? 黄泥墙外,站着一个青衣马尾辫少女。 她踮着脚望向院内,神色有些紧张。 第一卷 第25章 齐静春的赠礼 陋巷木门外,腰间悬佩绿鞘狭刀的黑衣少女双臂环胸,倚在门框旁,神色不善地望着马尾辫少女,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青衣少女踮脚望了望屋内,小声解释道:“是齐先生让我来的。他说韩少侠醒来后,需以火神之体助他炼化体内煞气。” “乡塾齐先生?”黑衣少女眉头微蹙。 “对对对!”马尾辫少女重重点头,眼神清澈。 屋内,韩楚风刚想开口说“宁姑娘,既然是齐先生让她来的,就请阮姑娘进来吧”,甚至想起身相迎。 可那柄被他赐名“小剑剑”的雪白飞剑,此刻正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剑尖微颤,寒光凛凛,一副“你敢替她说话就试试”的架势。 倒真像大户人家里防着男主人在外拈花惹草的通房丫鬟。 “……” 韩楚风默默坐了回去。 门外,两女隔着木门对峙。 宁姚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明明才第二次见这青衣少女,可总有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尤其那双桃花眼,还有那好生养的身段…… 就像遇到了一头上五境的蛮荒妖兽,恨不得一剑砍了她。 阮秀则是一脸茫然,心想你这姑娘咋回事啊?你老瞪着我干嘛?我又不是坏人,你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啊。 “宁姑娘,阮姑娘确是在下请来的,还望行个方便。” 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青衫儒士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立在巷中,双手捧着一方棋盘,棋盘上搁着两盒棋子、几本棋谱,棋谱上还有一方石砚与一支青竹笔。 青衣少女闻言眼前一亮,侧着身子笑嘻嘻从宁姚旁边挤了过去,经过时还不忘小声嘀咕:“都说了是齐先生叫我来的。” 宁姚:“……” 屋内,韩楚风听到齐静春的声音,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悬停在他眉心前的雪白长剑,便病恹恹地坠落在地上。 韩楚风起身,大步走出屋子,险些与阮秀撞个满怀。他笑着朝少女点点头,随即快步来到宁姚身侧,对门外的青衫儒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儒家揖礼。 齐静春笑意温和,将手中棋盘等物件递给俊秀青年:“这副棋盘,权当临别赠礼。并非贵重之物,更非仙家法器,只是寻常杉木所制。这几本书是我多年棋道心得,你闲时翻翻,或许能有所得。至于这砚、笔,不过是小镇寻常物件,你曾与白也兄结伴同游,我期待有朝一日,你能挥毫泼墨,写下万世太平的文章。”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轻了些:“只是不知那时,我是否还能见到。” 韩楚风何等见识修为,岂看不出其中奥妙? 他摇头道:“齐先生,礼物太重,韩某万不能……” “收”字还没出口,方才还想整顿家风的宁姚一把接过砚台笔墨,语气干脆:“这是齐先生的一番心意,你莫要推辞。” 她盯着韩楚风,那双眼眸充满了“你不要跟我叨叨叨,要不然我真会砍人啊”的意味。 “就是就是,”阮秀也凑了过来,顺手捧走了棋盘和棋盒,“韩楚风,齐先生登门,你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堵在门口算咋回事呀?” 韩楚风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堵在门口,而青衫儒士始终含笑立于阶下,未曾踏入半步。 他急忙侧身让路:“是在下失礼了。齐先生,请进。” 齐静春却摇摇头:“韩少侠,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谈谈。不知可否送我一程?” “自当从命。” 韩楚风回头,对宁姚和阮秀说道:“我去去便回。” 宁姚抱着砚笔,没说什么,只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青衣少女。 阮秀视若无睹,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呀。” 韩楚风笑了笑,加快脚步,和儒士并肩而行。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一个是坐镇此地多年、眉目间已有风霜的读书人。 一个是弃儒从墨、仗剑江湖的白衣剑客。 齐静春望向天边流云,沉默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韩少侠,方才赠你的棋盘,其实是我年少时学棋所用,它陪我度过许多难捱的光阴。我赠你此物,是望你日后落子时,能多思量几步。须知,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对弈,看似方寸之争,实则暗合天地至理。” 韩楚风神色微凝,听出了弦外之音。 同样的道理,不同的话,大骊国师绣虎崔瀺曾跟他说过,白帝城城主郑居中也曾对他说过,如今坐镇此方天地的儒家圣人、最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又说了。 韩楚风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该学学如何下棋了? 青衫儒士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你心湖中困着滔天煞气,更困着万家悲欢离合。往后岁月,若再有心神摇动之时,不妨看看这棋盘。棋子落定不可悔,但棋局未终,总有路可走。” 韩楚风心头微震,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学生受教。” “学生?” 齐静春难得露出几分调侃神色,“韩少侠这声‘学生’,我可不敢当。数年前我便听说,文庙出了个读书种子,小小年纪便修出本命字,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弃儒从墨?可是儒家哪做得不好?” 韩楚风嗤笑着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怎么说呢。不是不好,而是不太好。齐先生,你可听过横渠四句?” 齐静春点点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中年儒士顿了顿,诧异望向白衣剑客韩楚风,“你觉得他说得不对?” 韩楚风扯了扯嘴角,“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结果呢?这天地如何?这万民又如何?他虽有“复三代之治”的抱负,可结果却穷困潦倒,连身边人都未能改变。更遑论让整个天下百姓安身立命?” 一旦打开话匣子,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牢骚,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俊秀青年继续说道: “纵观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儒家这些所谓的圣人,不过是群泥胎假象而已,满肚子蝇营狗苟,结党营私是真,排除异己是真,视百姓为蝼蚁也是真,可唯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假。他们高坐云头谈‘民贵君轻’,可底下州县欺男霸女时,谁见过大儒提剑去斩豪强?” “我游历江湖多年,见过饿殍千里,也见过朱门酒肉臭,他们爱的,是笔墨间那个‘天地’,不是泥泞里打滚的苍生!” “早年我在中土游历时,亲眼见过两个书院弟子,因对《礼经》一句注解不同,竟能当街互斥‘背离圣道’,最后演变成两家书院斗法,他们倒是在‘继绝学’,可绝却的是百姓的活路。” 巷风拂过,吹动他鬓角一缕白发。 白衣剑客韩楚风忽然转身,直视青衫儒士齐静春: “齐先生,我韩楚风恨的不是儒,恨的是这帮‘子曰诗云’的衣冠禽兽,恨他们把原本该护着的百姓当作了棋盘上的棋子。若圣贤之道真能救世,我何必踏遍九州?” 风吹巷深,青衫与白衣相对沉默。 许久,齐静春轻叹一声,“所以,你选了墨家的路。” “是。” 韩楚风负手而立,傲然道:“儒家以言载道,墨者以命证道,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路见稚子落井,儒生或可辩‘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而墨者会直接下井救人;见豪强欺市,儒生或可论‘以直报怨’,而墨者——” 他右手虚按腰间,虽无剑鞘,却自有铮鸣: “剑已斩下恶徒首级!” 齐静春静立良久,青衫在风中微微起伏。 他忽然笑了,这位坐镇骊珠洞天多年的儒家圣人,竟是后退半步,双手拢袖,对着眼前的白衣剑客,认认真真作了一个揖: “受教了。” 韩楚风没有避开,坦然受了这一礼。 道虽不同。 亦可同行! 第一卷 第26章 何为君子不救 【还欠两章】 青衫儒士与白衣剑客行至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齐静春说道: “这棵槐树,是小镇四姓十族先祖英灵所化,可庇护小镇百姓,所以也被称为祖荫槐,只不过,它还有个妙用。” 青衫儒士望向若有所思的白衣剑客,会心一笑:“那便是为子孙赐福!” 韩楚风仰头,望向槐叶最高处,难以置信道: “你的意思,我是四姓十族的后代?可不对啊,虽说我没了七岁以前的记忆,可我的出身文庙都有记载,而且小镇也没有姓韩的吧?” 儒士齐静春点点头,解释道:“你的出身源于那场三四之争,可以说你是聚亚圣一脉道果所化。绣虎算计你,让你修为尽散,逼你吞噬煞气,他这么做,是想从根本上摧毁人性本善的言论,试想一下,若是你因心中恶念,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亚圣一脉又该如何?怕是比之我文圣一脉都不如。” 青衫儒士心有宽慰,“被心魔困扰这三年,你依旧如往昔般善待世人,这很好,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说到这里,齐静春突然笑了。 他想起一位故人,也是一名剑客,也出身于亚圣一脉,也与文脉关系匪浅。 不同的是,那人并未教自己剑术,也并未带自己游历江湖。 青衫儒士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虽是文庙那人的后代,可你的母亲,或者说你母亲的祖上,便源于小镇。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天赋卓绝的少女被买瓷人带走,她便是你的祖先,也是这十姓之一。所以当你发下誓言后,才能引得天地共鸣。” “她姓什么?” 韩楚风直接问道,母亲的祖上,还是个女子,那肯定不姓楚。 “姓谢。单名一个妤字。” “谢妤?” 俊秀青年点点头,“齐先生,你跟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想让我知道我的祖先是谁吧?” 齐静春温声道:“获祖荫槐叶庇护的人,日后需要为他们报恩,可以你的性子,那人若是奸恶之徒,比如曾被你打伤的曹姓的后人,又或者与你不死不休的宋氏,你该如何?杀还是救?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君子以惩忿窒欲。’” “韩少侠,你胸中有热血,剑下有豪情,愿为天下不平事拔剑,此心可贵。但江湖风波恶,人心深似海。世间因果复杂,往往‘可以报恩,可以不报恩,强报反伤其义’;‘可以救人,可以不救人,妄救反损其德’。更怕的是,救一人而害百人,平一事而启祸端。” 齐静春轻轻抬手,一片翠绿槐叶飘然落于掌心,树叶上,有一个金色字体,一闪而逝,是个谢字。 “韩少侠,君子不妄救,不轻诺,不因恩义失本心。君子处世,当知‘可与立,未可与权’,你若因善心而救人,却无意中误了他的长生大道或机缘,事后你又该如何?他又该如何?此是善缘还是恶缘?这便是‘君子不救’的另一层深意。” 俊秀青年心神动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常言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若真因自己的侠义而误了他人的一生,那自己怕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韩楚风沉默良久,忽而退后一步,正衣冠,平心绪,神色肃穆,对眼前的青衫儒士,行了弟子礼。 “韩某受教了。” 青衫儒士齐静春,坦然受之。 ...... 陋巷小院。 宁姚双臂环胸,一双狭长眸子冷冷盯着坐在木凳上的青衣少女。 阮秀倒是坦然,从怀中掏出个帕巾,打开后堆满了小巧糕点,她拿起一块小口吃着,另一只手将糕点往宁姚那边推了推。 “尝尝?压岁铺子的桃花酒酿糕,可好吃了,十文钱一块呢。” “呵。” 宁姚瞥了眼糕点,冷笑一声:“齐先生让你来,真是为了帮他炼化煞气?” “是呀。” 阮秀点头,腮帮子鼓鼓的:“韩楚风引煞入体,虽暂时压制了心魔,可煞气早已侵染经脉。若不及时炼化,日后修行必有隐患。我爹说了,这种事马虎不得。” 她说得认真,眼神清澈,倒不似作伪。 宁姚神色稍缓,但仍没放松警惕:“要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阮秀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不过宁姑娘放心,若七日不成,我还会再来,总之一定会帮韩楚风解决所有隐患。” 宁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我希望你三日内就能解决此事。” 青衣少女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行啊?这种事可马虎不得。” 话音刚落,木门被推开。 韩楚风踏步而入,见两女对峙的场面,不由失笑:“哟,这是怎么了?” 宁姚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阮秀倒是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韩楚风,齐先生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小镇的事?我爹最近也神神秘秘的,总盯着天上看。” 韩楚风坐在宁姚身边,自顾倒了碗水,一饮而尽。 “没什么,齐先生嘱咐我,以后做事需三思而后行。” 他放下碗,看向阮秀,正色道:“阮姑娘,炼化煞气之事,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有言在先,若过程中有何凶险,你需即刻停手,绝不可勉强。” “知道啦。” 马尾辫少女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阮秀虽然修为不高,可驾火的本事,连我爹都夸呢。你放心,保管把你经脉里的煞气炼得干干净净。” 她眨了眨眼,话虽然是对韩楚风说,但眼睛一直望着黑衣少女:“韩楚风,炼化煞气宜早不宜迟。你若方便,咱们现在就开始?” 韩楚风点头:“有劳。” 阮秀朝宁姚笑了笑:“宁姑娘,炼化时受不得惊扰,否则煞气反冲,可就麻烦了,那就劳烦你在外头替我们护法?” “让我去外面给你们护法?” 宁姚脸色不太好看,只是想着关乎韩楚风,便是再不情愿,也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第一卷 第27章 火神梵海、剑仙斩魔 “秀秀姑娘,你为何要褪去我的衣袍?” “我怕一个不小心把你的衣服烧坏了。” “无妨,我买新的就好了。” “哎呀,你别啰嗦了,我们快点开始吧。” 听着屋内悉索声,宁姚愤懑蹲在地上,拿着狭刀,一下一下砍着地上的名字,雪白长剑蹭了蹭她肩膀,像是在说,主人,你别急,等晚上我就去砍死她。 忽然,一条通体火焰缠绕的赤色蛟龙昂首冲天而起。 一丈,三丈,十丈。 十丈龙身每盘旋一圈,便有炽热焰流如瀑布倾泻,将整座宅院笼罩在灼目的红光中。远远望去,犹如一轮坠地的烈日,照亮半片天穹。 火龙盘空,焰光灼灼。 这般骇人景象,在禁绝一切术法神通的骊珠洞天,足以惊动整个小镇,引来无数高手窥探。 可放眼望去,巷外街衢寂寂,屋舍沉沉,小镇屋舍、巷道、人影皆模糊如隔水雾,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犬吠鸡鸣听不见一声,就连无形的清风也静止了。 齐静春立于虚空,青衫在凝滞的光阴中微扬。 这位坐镇骊珠洞天的儒家圣人,竟以莫大神通,将此间陋室短暂剥离出光阴长河! 此景不在过去,不在现在,只存于未来。 或许要等到小镇平安落地、大阵消散之后,世人方能得见今日火龙盘空的奇观。 面容已愈发憔悴的乡塾齐先生,望着那冲天的火光,轻声吟道:“大道如青天,独我不得出。韩少侠,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望请珍重。” 青衫转身,不再回首。 原本已是家徒四壁、破败不堪的老宅,经火神这么一烧,除去被齐静春以莫大神通护住的泥坯房外,屋内一切,尽化成齑粉。 这使得本就靠着那点微薄积蓄勉强苟活的陋巷少年,处境更加凄惨。 只是心性存善的白衣剑客,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身外之物。 韩楚风赤裸上身跪倒在地,长发披散,周身皆被熊熊烈火包裹,皮肤在赤色火焰灼烧下寸寸开裂,鲜血尚未溢出便被蒸成血雾。 九境武夫的强悍体魄,在这道带着神性的火焰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更可怕的是,此火,不仅焚烧肉体,更能焚烧神魂! 在天火映照下,筋脉骨骼清晰可见,只是那原本应是温润玉色的骨骼,此刻却缠绕着漆黑如墨的煞气,更有无数凄厉的哀嚎,从黑气中传出,撼人心魄。 “韩楚风,我现在开始炼化了,你要忍住!” 阮秀双手掐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周身气息与那十丈火龙浑然一体,火龙长吟,一道蕴含着焚山煮海的恐怖火焰,瞬间没入韩楚风眉心! “呃......啊......” 俊秀青年终是忍耐不住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干你娘的宋长境!” 门外,黑衣少女蹭地一下站起身,就在她要破门而入的刹那,屋内传出青衣少女的厉声呵斥: “站住!火势已起,你贸然闯入,他立刻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不想他死,就别进来!” 宁姚硬生生止住脚步,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承受焚身炼魂之苦的身影。 “韩楚风……”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实力不济,自己若是那十四境纯粹剑仙,管他什么心魔煞气,在她一剑之下,统统飞灰湮灭。 屋内,阮秀也并不轻松,既要焚烧煞气、炼化心魔,又不能真的将他的肉身与神魂烧成灰烬,其中的分寸把握,极其耗费心神。 灵台方寸间。 韩楚风双眼赤红,强忍烈火焚身之苦,全力运转“苍龙吞海诀”,将那缕蕴着神性的火运吞入丹田,化作一道炽白流火,攻向心湖中那尊已成气候的元婴心魔! 赤红神火如天罚降临,青衣少女立于龙头之上,她眯眼望去。 只见那尊盘坐于血海之上的心魔,此刻已凝聚出真身,面容与韩楚风一般无二,只是眉眼间尽显暴戾阴鸷。 她很厌烦。 马尾辫少女沉声喝道:“离火焚天,净化万物,火龙走水,敕!” 下一刻,血海蒸腾,火龙附近的海水被蒸发殆尽,不仅如此,那些煞气亡魂如同吓破胆的溃败士兵,死也不敢继续冲锋陷阵,就拥簇积压在一起。 被烈火焚烧的心魔,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它催动湖中煞气反扑,可那赤火如附骨之蛆,顺着煞气倒烧而回,所过之处,黑气溃散,魔念消弭。 韩楚风本体巨震,心魔受创,反噬直达神魂,那痛楚比方才焚身之痛更烈十倍。 炼魔,亦是炼己。 心魔厉啸,声如夜枭:“韩楚风,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何必假仁假义?放开束缚,与我融为一体,从此快意恩仇,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岂不痛快?!” 屋内,韩楚风猛然睁眼。 他浑身焦黑如碳,看起来凄惨无比,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 韩楚风缓缓起身,每动一下,焦黑的死皮便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痛快,不过是纵欲之快、杀戮之快,视人命如草芥之快,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他一步跨出,竟也出现在心湖内,与青衣少女并肩立于龙头之上,远远望去,宛如神仙画像里走出的人物,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龙而去,摘星拿月唾手可得。 白衣剑客右手虚握,无形剑气自他手中凝聚,剑意中蕴含着一丝炙热火焰。 我韩楚风这一生,求的不过是“众生皆安”这四字。凡乱我心者,阻我道者,神佛亦斩,以坚道心!” 话音未落,火龙飞舞、剑气横空。 俊秀青年周身再无半点黑气,通体澄澈如琉璃,眉心处,一点昊阳印记熠熠生辉。 “斩!” 青衣少女与俊秀青年同时大喝。 小镇乡塾,青衫儒士齐静春快意至极。 天下有我齐静春。 天下有你韩楚风。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 远处,廊桥下的老剑条,轻轻嗡鸣了一声。 第一卷 第28章 谦谦君子,动口不动手 【还欠一章】 盘旋此方天地的火龙,随着那一剑消散于无形。 远处巷口传来老妪的骂街声:“是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王八蛋把水撒我一身?你个天杀的短命鬼,活该没爹没妈死全家!” “韩楚风!”宁姚破门而入,却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床榻尽被烧成灰烬,唯有用泥砖砌成的灶台,还残留着暗红的余温。 俊秀青年赤裸上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身肌肤散发着莹莹光辉,竟比许多女子的还要光滑细嫩,有些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宁姚心一沉,一步跨过青衣少女,跪在韩楚风身边,将他小心抱在怀里,“韩楚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俊秀青年悠悠醒来,对宁姚笑了笑,虚弱地说道:“放心好了,心魔已经被暂时压制住了,煞气也消退了不少。” 他望向同样昏迷不醒的马尾辫少女,说道:“宁姚,麻烦你帮我把秀秀姑娘送回去,让她好生调养,今天多亏她了。” 宁姚看了眼阮秀,神色复杂:“你自己能行?” 韩楚风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朝木门方向轻轻一弹。 “嗤——” 一股刚猛炙热的劲气瞬间将木门打穿一个洞,洞形两指宽,切口圆润光滑,最令人惊奇的是,劲力穿透门板时,木门丝毫未动。 宁姚眼睛一亮:“你又突破了?” 韩楚风点点头,“因祸得福,如今算是九境武夫巅峰。便是与宋长境再战,哪怕不用剑,两百招内也能杀了他,前提是他不入第十境。” 宁姚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帮韩楚风把衣服穿好后,来到阮秀身边,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弯下腰,将青衣少女扛在肩头。 “你自己调养,我很快回来。” 阮秀身材丰腴,此刻软软趴在宁姚肩上,感受着两座雄伟山峰贴在自己后背上,黑衣少女脚步微顿,下意识低头,往下望了望。 哼。 有什么了不起的。 宁姚走后没多久,刚送完信、给韩楚风买了吃食的贫寒少年返回家中,只是走到自家屋前,发现院门大开,再朝里面望去,顿感一阵天旋地转。 他火烧屁股般跑到屋内,“韩大哥,宁姑娘,你们有没有事!”即便家里被烧得精光,贫寒少年第一念头也还是担心他人的安危。 彼时,韩楚风已经将真气运行了两个大周天,虽内伤尚未完全康复,但正常行走已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起身对贫寒少年解释道:“小平安,实在不好意思,方才练功出了岔子,结果一不小心就弄成这样,唉,不过你放心,咱们现在就去铺子里置办新的物件,有句话说得好,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平安见韩楚风没事,哀叹一声,蹲在地上。 俊秀青年双臂环胸,右手食指习惯性点了点额头,灵光一现,“对啊小平安,不如我出钱咱们把房子里里外外翻修下,这样你爹娘在天之灵看到你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也会很欣慰。” “嗯......” 陈平安有些犹豫,话虽然如此,可翻修房子要花不少银钱,而且他也不太想让韩楚风出这笔钱。 俊秀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二话不说拉着贫寒少年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小平安,我辈剑客闯荡江湖要讲道义,你说,如果你无意间把别人的房子烧了,那你要不要花钱修?” “当然要啊!”陈平安下意识开口。 “这不就得了?” 俊秀青年理所当然道:“我帮你修缮房子并非施舍,你接受也并非贪图便宜,须知,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有错就要认,有过就要改,所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在二人走出泥瓶巷的时候,刚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她似乎心情不错,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她见到陈平安后罕见地打了声招呼,只是目光落在俊秀青年身上时,竟露出一丝异样神色。 韩楚风神色沉凝,这感觉,有些熟悉啊。 少女稚圭低敛眉眼,微微加快步伐侧身而过。 等她走远,韩楚风忽然问道:“小平安,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陈平安说道:“有一年下大雪,我在家门口救了她,嗯,听人说她是前任督造官宋大人给宋集薪买来的婢女。” “你家门口?你救了她?” 俊秀青年回眸望着少女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说起来,阮秀乘龙踏天而行的模样,对他冲击力还是挺大的,非是御风远游不够帅,只是骑龙踏天更威风。 陈平安见韩楚风突然沉默,忍不住问:“韩大哥,怎么了?稚圭有问题吗?” “也说不上有问题。”韩楚风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姑娘身上……算了,先不管她。走,咱们先去把该买的物件置办齐了。” 两人一路往福禄街的铺子走去。 韩楚风如今身家颇丰,足有三十两碎银子,三十两啊,想当年游历江湖的时候,一颗铜钱都能难倒英雄汉,做山上神仙做到他这种地步,怕也没谁了。 狗日子阴阳家,说什么非我陆家弟子学习阴阳术,必然要鳏寡孤独残穷缺一门,而且牵扯的因果越深,果报越大,唉,当年也是心高气傲,没把钱当回事,谁承想,都成山上神仙了,还要为钱发愁。 韩楚风领着陈平安在几家铺子里转悠,出手阔绰,看得陈平安直心疼。 韩大哥啊,钱没你这么花的,你怎么也不讲讲价呢? 就像这个桌子椅子,我自己就能做,你买它干嘛? 只是在看到韩楚风那种“你敢跟我叨叨叨,小心我揍你”的眼神后,贫寒少年闭着嘴,默默心疼,心里发誓,以后绝不能像韩大哥这样。 小镇里有个铁锁井,听说这里面大有门道,只是问陈平安他也说不清楚。 韩楚风让店铺伙计把这些东西送到陈平安家,还说要妥善放好,若是我回去发现哪有损伤,我就躺在你们店门口不走了。 店面伙计瞧着他一副俊公子模样,居然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默默的,又把价格加高了一成。 陈平安领着俊秀青年来到铁锁井的时候,中间经过压岁铺子,韩楚风买了些桃花酒酿糕打算送给阮秀,她帮自己压制心魔,如此恩情,几块糕点可偿还不了。 以前行走江湖时他救过不少人,有许多女子被救下后,都会说一句:公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他以为这是江湖规矩,后来遇到个姓徐的络腮胡汉子,二人结伴同行,只是那些被救下的姑娘却有了两种说辞。 一个还是“公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另一个却是“大侠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给你做牛做马。” 那时,还是少年的白衣剑仙,顿悟了。 铁锁井排起长长的队伍,韩楚风想着自己又不打水,没必要排队,便领着陈平安从另一侧来到井口边,朝下面望去。 可这时,有个佝偻老妪不乐意了,只是瞧着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不好惹,便把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到贫寒少年身上,啧啧道: “哎呦,某个克死爹娘的贱胚子,总算是找了个好人家当奴才去了,不过也是,反正都是泥瓶巷里的贱种,早点给人当奴才,也算是全了整个族人的心愿。” 正想着把铁锁链捞上来的俊秀青年诧异回头望向老妪,眨了眨眼,然后瞥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陈平安,恍然大悟。 他直起身子,笑意温和,颇有一副儒家谦谦君子的做派,“老太太,你家祖坟被人挖了?还是你老头跟人跑了?或是你老头爬灰被人瞧见了,然后发现你孙子跟你儿子是亲兄弟?” 第一卷 第29章 清风化雨,日月长明 【欠的第三章已补全】 仪表堂堂儒家书生模样的俊秀青年,竟然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言语,若是被某些掉书袋子的读书人瞧见,定要狠狠训斥他一番有辱斯文。 便是在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小镇,此番言语,也无异于晴天霹雳,骇人听闻。 佝偻老妪,人称马婆婆,为人吝啬,骂人极狠,以前小镇西边这些座巷子,也就那个臀部丰盈、双峰饱满的顾夫人能压她一头。 山中无老虎,猴子显威风。 差点打遍小巷无敌手的马婆婆,如今竟被眼前这个外乡人,三言两语挤兑得脸色通红,羞愧难当,什么叫“你孙子跟你儿子是亲兄弟”?这是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没读过什么书的马婆婆,气得七窍生烟。 “岂有此理?呵,老太太,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就你这副人见人烦的模样,谁见到你还能起来?若是见到你都能立起来,那岂不是连那条大黄狗都不如?” 俊秀青年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望着马婆婆,好巧不巧,这时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黄狗,抬起腿,对着井口附近撒了泼尿。 众人先是诧异,随后哗然大笑,也有那些不怕马婆婆的,开始说些荤话。 草鞋少年听得头皮发麻,他以为顾粲的娘亲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韩大哥更胜一筹,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捅。 感受到小镇民风如此淳朴,俊秀青年莫名有了归属感,相比文庙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他更喜欢这里,俊秀青年轻挥衣袖,右脚踏在井口上,对着身形佝偻老妪夸赞道: “老婆婆,我看你眼梢带俏,想必你年轻的时候也有两分姿色,便是当不上花船娘子,但当个瓦舍里的使唤丫头也是绰绰有余的。嗯,你也莫灰心,大骊向来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心有鸿鹄之志,便是现在去攀登花船,也为时不晚,说不定还真有人好你这口。” 马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指着韩楚风“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外乡人欺负我这老婆子啊!” 俊秀青年吓得连连后退,急忙把草鞋少年护在身前,然后探出头说道: “哎,老婆婆,你要讹人是不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不曾想你都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躺着赚钱,想来你年轻的时候定是躺着赚钱的行家,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难不成你那儿媳妇跟你也是同道中人?嗯,那你可得把你孙子教好了,切莫让他误入歧途啊。” 马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瞧着几个关系不错的妇人,示意她们一起上,可见过读书人模样的俊俏公子哥,几个妇人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不是对手啊! 陈平安听不下去了,大概是跟韩楚风熟了,也就没那么多顾忌,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马婆婆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拉着还想大展神威的俊秀青年,快步离去。 陈平安拉着俊秀青年穿街走巷,终于在跟泥瓶巷差不多的破败小巷停下来,草鞋少年欲言又止,却又觉得不吐不快,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此反复三次。 韩楚风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小平安,我这已经是收敛了功力了,若是按照世俗武学来讲,我才用了三成功力,没想到他们太不堪一击,唉,无趣,真是无趣。” 俊秀青年摇头晃脑往前走。 草鞋少年哀叹着跟在身后。 走了没多远,韩楚风想跟陈平安叮嘱两句如何练剑,只是回头时,就那么随意抬头一看,结果发现大门顶上的墙壁,镶嵌着一把青铜小镜。 俊秀青年顿时怔在原地,便是被陈平安一头撞在后背,也未曾动一下。 韩楚风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指着那面同境,在心中唤道:“齐先生,我先看到的,能归我不?” 心湖中无人回答。 韩楚风使劲搂住草鞋少年的脖子,“兄弟,咱们发财了,发财了。” 陈平安满脸怀疑。 韩楚风也不解释,叮嘱陈平安给我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过来,说完俊秀青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不消片刻,他不知从哪弄来个梯子。 还不等陈平安说“韩大哥,这是别人家我们不能这样”的时候,俊秀青年早已爬上梯子,把那面铜镜摘了下来,云雷连弧纹,篆刻有八个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 “果然,果然是照妖镜的老祖宗。” 俊秀青年喜极而泣,“岂不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韩楚风的运势,又回来了。” 小镇有规矩,每人只能带两份机缘离开,韩楚风穷的叮当响,花钱的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这世道不花钱获得机缘的事也不少。 比如行侠仗义;比如劫富济贫;比如像现在这般,放在路边没人要的,那就是我的。 韩楚风对着镜子哈了口气,在胸口擦了擦,然后右手将照妖镜放于耳后,右脚金鸡独立,左手并指如剑直指草鞋少年,大喝道:“呔,何方妖孽,快速速现出原型,本大爷只管杀不管埋!” “韩大哥,你别开闹了。” 陈平安挠了挠头。 俊秀青年“啧”了一声,勾起左手食指,用力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整天暮气沉沉的可不行。” 他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郎的肩膀,只需担着草长莺飞,国家兴亡,天下大事,那是圣人的事。陈平安,这个江湖很美好,有许多有趣的人,你有时间一定要出去看看,只有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才会明白小镇有多......” 俊秀青年没有往下说。 “有多小?” 陈平安咧嘴笑道:“我知道我们小镇很小,我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说以后一定要出去闯荡,喝最贵的好酒,住最大的宅子,骑最快的马,看跟天一样高的山,看比小溪大上无数的大河。韩大哥,其实我也想出去看看,只是我不放心他。韩大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朋友是不是很多啊?韩大哥......” 春风里,一青年一少年,一同走着。 一个说,一个听。 一个笑意温和,一个满怀憧憬。 恍惚间,两鬓微白的俊秀青年,好似乡塾先生。 你有清静无为,春风得意。 我有清风化雨,日月长明。 第一卷 第30章 草鞋少年,御风远游 来小镇的外乡人越来越多,酒楼生意爆满,便是韩楚风想领着陈平安大吃一顿都不行,最后二人在街边吃了碗馄饨。 许多高门大户的年轻子弟,纷纷离开小镇。 韩楚风没打算趁他们离开时行侠仗义。 如今小镇风雨飘摇,经不起折腾,虽然桓澍、苦行僧、贺小凉同意暂时不取走压胜物,但不代表三教一家不会派其他人过来。 还是要想个万全之法才行。 韩楚风扔下两个铜板,领着陈平安前往铁匠铺子,刘羡阳那副家传宝甲,已经让陈平安还回去了,清风城就算贼心不死,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刘羡阳下手。 不过那宝甲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许氏那个骚婆娘如此兴师动众。 出了小镇,四下无人,韩楚风让陈平安默念口诀,开始练剑,昨日已经将剑术和心法悉数传给他了,陈平安脑海中更有自己练剑的身影,随时可以观摩。 自剑术大成后,韩楚风只教过四人剑术,但如此费心费力,不惜将惊涛剑意刻进对方神魂中的,只有草鞋少年一人。 要知道从他逃出云霞山到今天,从未有人教过他一招半式,更甭提什么仙门功法,他这身玄妙剑术,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韩楚风觉得,就算一个人再笨,资质再差,可一个晚上,怎么也能将招式记得七七八八吧? 只是瞧着草鞋少年拿个树枝跟醉汉似的在眼前晃荡,俊秀青年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不止一次想狠狠揍他一顿。 陈平安站在原地,挠挠头,显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 韩楚风黑着脸,沉声道:“再来!” 三遍之后,陈平安已经略有好转,起码将招式记全了,但韩楚风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韩楚风旱地拔葱,取下树顶最粗的一根树枝,手腕一扭,剑气便将树枝削成一柄三尺长、三指宽的木剑。 落地时,韩楚风在心中默念:“子曰,慈父手中剑,蠢子身上劈。榆木不开窍,打打就出奇。今朝流汗血,明朝鬼神惊。莫嫌下手狠,苦中自有津。” 俊秀青年双眼微阖,一剑劈向陈平安脑门,当头棒喝: “陈平安,惊涛十三剑起手式,叠浪千重。此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将内力如浪层层叠加,一剑快过一剑,一重未尽,二重已至,蓄势无穷。你若能将内劲如此反复使用七次以上,敌若格挡,必死无疑。” 陈平安呼吸顿时为之一滞。 几乎是一种本能,草鞋少年举棍格挡,非是韩楚风剑不够快,而是俊秀青年想让他真切感知,十三重不同力道打在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砰然一声巨响。 陈平安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挣扎了两下,却如何都站不起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筋骨皮肉,正被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痛苦成倍增加。 韩楚风站在他身前,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痛快,真他妈的痛快,以前他还不懂,为何那些教书先生或者父母会打稚童,现在他懂了。 “陈平安,方才一剑我没用真气,劲力也只用了一层,你好好感受下,我是如何发力,如何使用劲力。许多武夫拳出七分留三分,因为他要回力出下一拳。但我不同,我一拳便抵他十拳。我之所以能同境无敌,凭的,就是这独门绝学。” 陈平安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炙热。 “韩大哥,我懂了。” 韩楚风负剑身后,淡然道:“世间只说武道有九境,不知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以你现在的体魄,应是第二境,水银镜,这跟你从小上山下水有莫大关系,很好,那么你准备好接第二剑了吗?” “第二剑,惊涛骇浪!此招将“叠浪”之势推至极致,剑气如滔天巨浪,汹涌暴烈,一剑之下,有裂石开岸之威!”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人影冲天而去。 远远望去,好似那御风远游的武道宗师。 韩楚风离去后,不远处有个叼着绿茸茸狗尾巴草的少年,蹲在地上,“果然是高手,可惜,选了个废物当徒弟,你们兵家的压胜物真就不取了?” 背后有个腰挂虎符的男人笑道:“愿赌服输,我自然不会拿走压胜物,至于会不会有其他人代替我,我不知。还有,以后记得叫师父。” 名叫马苦玄的矮小少年头也不回,“我看你的本事也就稀疏平常,我都有些后悔让你当我师父了。” 名叫桓澍的真武山男子,嗤之以鼻:“无妨,我其实也没有多喜欢你,只是碍于某人面子,才将你带走。” 其实,若是有的选,他更喜欢方才那个草鞋少年。 然后他有些恼火,“你干嘛要故意坏了那女子的水观心境,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生死大敌!” 少年一脸无所谓道:“大道艰辛,如果连这点磨难也经不起,还修什么道,你看看人家,主动将煞气困于自身,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桓澍气笑道:“你拿那女子跟他比,呵,这话要是传到外面,怕是有不少人要找你算账。” “怎么?他朋友很多?”马苦玄转过头望着他。 桓澍感慨道:“他朋友才不会管你这些破事。只是这些年败于他手的天才剑仙不计其数,便是神仙台魏晋,也不是他一合之敌。也正因为输给他的人多了,所以大家没觉得如何。” “可你若拿个名不见经传的蝼蚁与他相提并论,那些败于韩楚风之手的剑仙,为了避免剑心蒙尘,只能先杀你,再杀那女子。以后在真武山,切记,万不能提韩楚风这三个字。” “提了如何?”矮小少年好奇问道。 桓澍嗤笑道:“那真武山就会很热闹了,每天会有不少人找你问剑。” “那我很期待。” 名叫马苦玄的矮小少年,眼神熠熠。 “早晚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击败他。” 第一卷 第31章 韩少侠,以后多下棋 铁匠铺子今天做了红烧肉,马尾辫少女盛了碗高高的白米饭,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少女余光偶尔瞥向门外,黑衣少女正跟阮邛谈些事情。 少女偷偷地将男人碗里的红烧肉藏进自己碗里,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吃了满满两大碗饭,马尾辫少女见他们还在说话,便善解人意地将宁姚碗中的红烧肉也飞速解决掉,吃完饭,神清气爽。 “红烧肉好吃不?” 少女下意识开心点头,“好吃好吃!” 少女猛然绷紧身体,尴尬转头,高高抬起白碗,理直气壮道:“爹,我可就吃了一块红烧肉呦。” 男人呵呵一笑,问道:“那我碗里的红烧肉去哪了?” 少女有些茫然:“不知道啊,或许被哪只猫偷走了吧,爹,我最近经常看到有只黑猫在咱们这转悠,说不定就是它偷的。” 阮邛没好气道:“你当我傻是不是。” 阮秀低着头不说话,小口小口吃着宁姚那碗饭。 阮邛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吃就吃了吧,谁让你今天受苦了。记得下午打铁,别再偷懒了。” 马尾辫少女喜笑颜开:“爹,你真好!” 宁姚离开铁匠铺子往回走时,发现廊桥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黑衣少女脚步微顿,却忽然见到人流分开,只见一袭白衣左肩扛着一个高大青年,右肩扛着一个草鞋少年。 高大青年身体抽搐,血流不止。 宁姚面容一僵,急忙跑过去,发现韩楚风没有受伤,不由得松了口气,从韩楚风肩头接下草鞋少年,看着高大青年,问道:“刘羡阳怎么了?还有陈平安怎么昏迷不醒?” 向来疾恶如仇的俊秀青年,愤恨说道: “小平安没事,方才我教他剑术,被我打晕了。倒是刘羡阳,我刚到桥头,便瞧见他躺在血泊里,胸膛被人打烂了。好狠辣的手段!” “你知道是谁吗?”宁姚沉声问道。 俊秀青年点点头,眉宇间隐约有雷霆之怒: “定是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刘羡阳家里有部剑经,正阳山和风雷园觊觎已久,正阳山那头老畜生这次来小镇,就是为了这部剑经,妈的,当年就该一剑劈了他。” 宁姚神情凝重:“我们先去铁匠铺子吧,说不定阮师有办法救下刘羡阳。” ...... 溪畔铁匠铺子里,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然后端回一盆盆清水。 青衣少女死死盯着病榻上的高大青年,额头、胸口两片槐叶,均已黯淡无光,她猛然转头,对着药铺掌柜怒道:“不是说韩楚风拿出两片槐叶就能保住他的命么?” 杨家铺子老掌柜叹息道:“若是槐叶主人遭此重创,当然可以救活,可要是用来救别人,功效只有三成不到,要不,再拿几片试试看?” 阮秀怒喝道:“姓杨的!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秀秀姑娘,人命关天,此事开不得玩笑。” 白衣剑客韩楚风沉声说道,他从万分不情愿的宁姚那又要来了两片槐叶,递给杨掌柜,“这是最后两片,还请杨掌柜尽心尽力。定要把这少年救活。” 宁姚黑着脸,轻声嘀咕着:“烂好人,活该你长生桥断了。” 阮秀气的脸色发白,想开口阻止,却瞧见跪在床边一直替高大少年不断擦拭血迹的草鞋少年,便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药铺杨掌柜左右为难。 接,万一还救不活,自己怕是要被这两个姑奶奶活活打死。 不接,万一真能救活却不救,自己怕也要被这白衣剑客打个半死。 药铺掌柜烦躁至极,抬头对阮师傅无比悲愤道:“阮师!你干脆一剑刺死我算了,老子只是个卖药的,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医!” 他又对白衣剑客怒喝:“还有,你韩楚风心善,那你自己去救啊,你为难我作甚?” 药铺杨掌柜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豪迈神情。 阮邛皱了皱眉头。 杨掌柜缩了缩脖子。 韩楚风歪了歪脑袋。 老人吓得后退两步。 这时,宁姚一把夺回槐叶,对着草鞋少年解释道: “陈平安,不是我们舍不得这两片槐叶,昨天你也看到了,韩楚风受了很重的伤,今天要不是有阮姑娘帮忙,他已经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两片槐叶对他同样很重要。” “我没事。” 韩楚风刚要说话,却被宁姚一剑架在脖子上,她现在是真想砍人了。 少年艰难挤出一丝笑意,“宁姑娘,我知道的。我知道韩大哥的为人,也知道他伤得很重。”贫寒少年望向药铺杨掌柜,恳求道:“杨掌柜,求您了,再试试。” 老人满脸疲惫,仍是摇了摇头。 草鞋少年眼睛里仅剩的最后那点希冀神采,也消失不见。他握着高大青年的手,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脸,轻声道:“我会回来的。” 少年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着韩楚风、药铺掌柜、阮邛、阮秀、宁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俊秀青年皱眉,起身要拦住他,却被宁姚狠狠按下,长剑出鞘,抵着他脖颈:“姓韩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今天要是敢出去,我就一剑杀了你,反正你也要死在别人手里。” 阮秀也同样挡在他身前,神色凝重道:“韩楚风,你的经脉还没接上,一旦动用真气与人死战,煞气反噬,便是圣人也救不了你!” 阮邛倒没想她俩这般劝韩楚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也有你韩楚风怕的时候啊。” “爹!” 阮秀猛然转身,眼神凌厉,语气近乎苛责道:“你现在说什么风凉话?刘羡阳是你半个徒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杀死?你要不敢管,这件事我来管!” “胡闹!” 阮邛呵斥:“你是我阮邛的女儿,牵一发而动全身,难道你想要爹给你收尸不成?”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少女针锋相对。 药铺杨掌柜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插嘴,以免惹祸上身。 俊秀青年更是如此,直接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生怕阮邛把满腔怒火发到自己身上。 他在犹豫是否要动用瀚海真经为刘羡阳疗伤时,心湖中忽然响起齐先生的声音: “君子,不救!” 韩楚风心神一凛,一条关于高大青年的脉络瞬间浮现于脑海中。 霎时,俊秀青年浑身冷汗涔涔,好险,若真贸然出手救下刘羡阳,且不说自己如何被心魔反噬,便是那高大青年此生再无登顶剑道山巅的机会! “韩少侠,以后多下棋。” 第一卷 第32章 桂花糕好吃,你买的更好吃 韩楚风摸了摸鼻尖,讪讪笑道:“齐先生,刘羡阳的事我知道了,陈平安呢?他可不是那头老畜生的对手,难道也要君子不救?” 齐静春没回应。 只是白衣剑客手中莫名多出一片槐叶,是青衫儒士在老槐树下求得谢氏祖荫槐叶。俊秀青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不动声色将其吸收。 与其他槐叶不同。 韩楚风身体里流淌着谢氏血脉,虽然稀薄,但聊胜于无。 得到真正的祖荫槐叶滋养,韩楚风感觉自己现在一个能打十个,他对宁姚说道:“你先去追陈平安,我稍后就来。” “韩楚风,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宁姚板着脸说道。 俊秀青年笑嘻嘻地伸出手,聚线成音说道:“方才齐先生给了我一片槐叶,我的伤好了许多,不信你摸摸看。” 黑衣少女将信将疑,将手搭在俊秀青年的脉搏上。 她发现脉象沉稳有力,断掉的经脉已经开始自行修复,体内还有股至阳之力盘踞在几处窍穴上,将煞气死死压制。 宁姚松了口气,快步跑出屋子。 “韩楚风,她去哪了?”阮秀好奇问道。 韩楚风笑了笑,说道:“去追陈平安了,让他别做傻事。” 俊秀青年起身扭了扭腰,对阮邛说道: “老阮,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坎就绕过去的时候。刘羡阳算你半个开山大弟子,你和阮秀不方便出手,没关系,这件事我帮你出头了,但你堂堂兵家圣人,怎么也得借我把剑吧?” “不行。你伤还没好,不能跟人动手。”阮秀抓着韩楚风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 兵家圣人阮邛盯着韩楚风看了许久,发现他气脉如龙,与方才判若两人,能在小镇做出如此逆天之举的,除了齐静春还能有谁? 好你个齐静春,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是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卸任,大不了就留给我一个稀巴烂的摊子?呵,说好的读书人有担当呢? 阮邛心中大发牢骚,却还是将一柄长剑递给韩楚风: “这柄剑虽然比不上我家秀秀亲自给你打的那柄,但你凑合用吧。若是真能砍了那头老畜生,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韩楚风接过长剑大笑道:“哈哈,放心,如果我在小镇杀不了它,离开后,我定让正阳山寸草不生!” 白衣剑客从怀中拿出一大包酒酿桂花糕递给青衣少女,温声道:“来时给你买的,方才忘了,你哪都别去,就在这儿等我们,说不定这包碎嘴零食还没吃完,我就回来了。” 青衣少女怔怔地望着俊秀青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廊桥那边。 黑衣少女追上草鞋少年。 宁姚面容肃穆,双眉狭长,“陈平安,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陈平安站在台阶下,好奇问道:“宁姑娘,你找我有事吗?” 宁姚问道:“你是要找正阳山那头老畜生报仇对不对?” 陈平安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宁姚最后一次劝道:“陈平安,正阳山那头老畜生其实与山门老祖无异,凭你一个连武道门槛都没摸到的凡夫俗子,拿什么跟他打?莫说是它,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都能一根手指戳死你。” 陈平安只是说道:“可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即便做不成,也还是要去做。” 宁姚皱眉,这语气,怎么跟韩楚风如出一辙啊! “嗯,不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我韩楚风的好兄弟。” 远处,一袭白衣、腰后横跨长剑的俊秀青年,龙骧虎步朝他们走来,无需陈平安发问,他直接说道: “陈平安,我等修行人士,不管是练气士还是武夫,在此方天地都会被压制,修为越高,压制越强。除了宋长境那个王八蛋,便属我和老畜生被压制得最厉害。” 俊秀青年几步来到宁姚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草鞋少年,郑重说道: “我来小镇先后换了三次气,以我的修为,最多还能再换一次,四次过后,江河倒灌,我这身修为怕是要就此消散,我不是舍不得我这身修为,只是我有件天大的事要做,所以这第三口气万不能轻易换掉。” “而以老畜生千丈真身的体魄,他比我只多不少。在我出手前,你一定要想办法逼它运用体内真气,这个过程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跟刘羡阳一个下场。” 说到这,韩楚风神色凝重,并非打击草鞋少年,而是让他知道此行后果。 草鞋少年毫不犹豫道:“谢谢韩大哥。” 韩楚风点点头,重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若非齐静春早有安排,他真想把这孩子带回墨家,便是学那齐静春带师...... 俊秀青年忽然反应过来,他娘的,自己居然没有师父。 韩楚风叹了口气,叮嘱道:“陈平安,老畜生实力不弱,你一定要拉开十步距离,若是非要逼他对你下杀手......” 他想了想,说道:“不妨说一句,当年要不是苏稼,你脑袋已经搬家了。” “正阳山苏稼?你跟她什么关系?”宁姚面色不善。 韩楚风摸了摸鼻尖,不说话,心如止水,连一点念头都不敢生起。 宁姚神色更怒,好你个韩楚风,没看出来,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身边居然有这么多红颜知己,行,你给我等着,等此间事了,我定要你好看! “走。” 黑衣少女冷哼一声,拉着草鞋少年快步离去。 望着少年少女离去的背影,韩楚风幽幽叹息。 ...... 督造官衙署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两人皆是弱冠之年,玉树临风,如楠如松,头等美质。其中一人,是风雷园剑修刘灞桥;另一人则是大雍王朝龙尾郡陈氏子弟,陈松风。 被誉为呵笔郎的观湖书院君子崔明皇与刘灞桥关系匪浅,所以当门房听说是来拜访崔先生后,直接将他们领到崔明皇暂居的别院。 只是尾随他们而来的,还有一袭白衣。 同样是来找这次代表儒家讨要压胜之物的崔君子的。 第一卷 第33章 万里海疆皆为我用 衙署别院。 龙尾郡陈松风走后,名叫刘灞桥的风雷园剑修震惊道: “你说韩楚风也来小镇了?甚至与大骊藩王宋长境打了一架?谁输谁赢?他有没有被宋长境一拳打死?不都说宋长境摸到了第十境门槛,不至于这么不济吧?” “灞桥兄,咱们好歹暂住宋大人这里,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 崔姓读书人感慨道:“因齐先生干预,双方未决生死,只是那韩楚风破了第八境瓶颈,成为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九境武夫。” “我的乖乖,他还有没有天理了。先是浩然天下最年轻十境元婴剑仙,修为尽废,这又变成了东宝瓶洲最年轻的九境武夫。难道他以后还要压得山上山下抬不起头?” 刘灞桥唏嘘不已,瞧崔明皇神色凝重,似有心事,便压低嗓音问道: “崔兄,我瞧你心事重重,难道与韩楚风有关?难道你跟他有恩怨?嘿,你放心,凭我跟他三杯酒的交情,便是真有过节,他也会卖我个面子的。” 崔姓读书人叹了口气,和刘灞桥坐在小院石桌旁,“若是其他事倒也罢了,我听说昨夜韩楚风一剑逼退真武山桓澍、大小禅寺苦行僧、神诰宗的金童玉女。” 崔明皇点到为止。 刘灞桥愣了愣,震惊道:“难道他想阻止你们拿走压胜物?” 崔明皇喟然长叹:“怕是如此。” 刘灞桥收敛玩笑神色,沉声道:“崔兄,若韩楚风真要行那逆天之举,你还是别管什么压胜物了,速速离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崔明皇惨然一笑,走?怕是走不掉了。 读书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袭白衣身上,不愧是韩楚风,不愧是浩然天下第一搅屎棍大剑仙,明明身负重伤,却还敢孤身闯入死敌家中,真不怕宋长境一个没忍住杀了你? 儒家君子,被视为下任观湖书院山主的读书人,双手作揖,起身相迎:“韩兄,幸会。” 风雷园剑修刘灞桥脸色剧变,他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惫懒性子,不过在面对这个曾经一人压两山的年轻剑仙,刘灞桥其实有些心虚。 他猛然起身,不是拔剑,而是后退三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别看他退了三步,但在剑修云集的风雷园,这三步,堪比无上荣耀。 每每想起,刘灞桥都要举杯畅饮,瞧见没,我刘灞桥天赋异禀,便是那白衣剑仙韩楚风都对我赞赏有加,你们遇到他要退避三舍,而我只需要退避三步,甚至还能与他把酒言欢。 白衣剑客韩楚风笑呵呵望着有些紧张的刘灞桥,说道: “今天暂时就不跟你喝酒了,等忙完这几日,你若还在,我便领你去正阳山祖师堂撒尿,顺便让苏稼给你捏肩揉腿。” 刘灞桥嘿嘿笑着:“咱们去正阳山祖师堂撒尿就行了,让苏仙子给我捏腿就不必了。” “怂包。” 韩楚风无奈摇头,一屁股坐在刘灞桥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望着观湖书院读书人,笑盈盈说道: “崔明皇,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不斩老幼、不斩妇孺、不欺弱小。你我年纪相仿,不算老幼。你是儒家君子,修为不低,也不算弱小。至于妇孺......” 俊秀青年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呵笔郎,笑意温和,如清风拂面:“你要还是个带把的,就接我一剑,一剑过后,是生是死,我绝不再出第二剑,如何?” 刘灞桥额头冷汗涔涔,心中暗道坏了。 相较世间武夫杀人前的怒不可遏,放狠话,韩楚风却是另一种极端。 白衣剑客,动了杀心! 风雷园剑修抢先一步,挡在崔明皇身前,也顾不得什么誓言,双手抱拳道:“韩前辈,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崔兄一马,我这就带他离去,压胜物绝不去取。” 韩楚风置若罔闻,淡淡说道:“刘灞桥,你们风雷园要找的人被老畜生打伤了,你要再不去看看,怕是最后一口气也没了,更甭说拿走那部剑经。” 刘灞桥先是一愣,随后骤然大怒:“此事可当真?” 韩楚风笑了笑:“我还会骗你不成?” 刘灞桥重重点头,抱拳道:“多谢前辈告知,我这就领崔兄去看看。” “在我面前耍什么机灵。” 韩楚风嗤笑一声,一股磅礴威压如泰山压顶砸在刘灞桥和崔明皇身上。 刘灞桥修为最弱,但好在经常被雷劈,又是剑修体魄,最先抵挡不住这股威压的,反倒是这位儒家君子,十境练气士,有“观湖小君”之称的崔明皇。 韩楚风起身,背后长剑出鞘半尺。 霎时,剑气与剑意如海水汹涌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刘灞桥想出剑拦住,却被磅礴剑气直接轰进墙壁里,整个人动弹不得,奇怪的是,刘灞桥样子虽惨,却并未受伤,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韩楚风,惊呼道:“这难道是许弱的攥剑式?” 韩楚风缓步而行,长剑又出鞘半尺,摇头笑道: “许弱的攥剑式重守不重攻,而我的惊涛剑重势不重式,惊涛十三剑共有十三种不同剑意,这一剑,名为‘沧海成空’!” 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配合沧海八音的剑式先声夺人,崔明皇只觉心神剧震! 耳畔鼓声如雷,眼前碧波万顷,自身恍若化作一叶扁舟,在怒涛翻涌的无边瀚海中飘摇,那股“万里海疆皆为我用”的磅礴大势将他周身十丈尽数封锁。 避无可避! 这位观湖书院君子大惊失色,右手并指如笔,凌空疾书,一个个斗大的金色文字凭空显现,字字绽放清光。读书人高声喝道:“子曰,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区区萤火也敢与皓月争辉?” 俊秀青年嗤笑一声,一步跨出,陡然喝道:“清!” 霎时,漫天文字皆被一阵清风吹散,崔明皇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神色黯然,便是动用压箱底的绝学,竟也接不住对方这个“清”字。 韩楚风长剑又出三寸。 剑势再变! 方才还是怒海惊涛,转瞬间竟化作月下平湖。剑光皎洁如冷月铺水,无声无息漫过庭院,所过之处,砖石地面尽化作齑粉。 水本无形,可化万千。 此乃,海之道! 崔明皇瞳孔骤缩,只是还不等这位儒家君子说出“韩兄且慢”这四字,韩楚风手中长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清亮如秋水,映着天光云影,一剑直直朝着崔明皇劈下。 如同被大海裹挟至海底的刘灞桥,心中无比骇然:他的剑意竟然比当年还要强上三分。 漫天剑意如潮水退去,韩楚风收剑归鞘。 白衣剑客负手而立,望向躺在血泊中的儒家君子,淡淡道:“一剑已过,你要是还有本事去拿压胜物,我自然不会再阻止你。不过......” 俊秀青年忽然露出一个温和笑意:“崔明皇,听说你跟崔瀺是同族,很好,非常好,等你能站起来,我们聊聊他算计我的事。” “我韩楚风行事,向来一码归一码。” 第一卷 第34章 宁姚打韩楚风 阳光下,读书人咳血不止,粲然笑道:“多谢韩兄手下留情,只用了不过区区九道不同的剑意,想来韩兄若是将十三道剑意融于一剑,崔某此时已然身首异处了。” “啧,跟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无趣,你这时候不应该骂娘吗?应该说好你个韩楚风,明明说好只用一剑,却暗中使诈,九剑当一剑用。你个狗娘养的,不得好死。” 白衣剑客蹲在崔明皇身前,骂起自己也是好不客气。 崔明皇撑着身子靠在墙角,语带讥讽:“你我虽初见,可韩兄大名,崔某如雷贯耳,相比什么一剑定九州,白衣剑仙韩楚风,还是“浩然第一无耻之徒”更符合您。” 他笑了笑,不屑道:“你韩楚风说话,字与意其实是两种。” 韩楚风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道:“秒啊,崔兄,你我真是一见如故,不曾想最懂我的竟是你,这就是我从儒家学来的学问,叫话有深意。” 白衣剑客起身,只留一句“愿我们今生只如初见”的风流言语,便潇洒离去。 把自己从墙壁里“拔出来”的刘灞桥,急忙将崔明皇搀扶进卧室。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道:“我的乖乖,这难道就是九境武夫的实力?那宋长境作为老牌九境武夫,岂不是更厉害?” 崔明皇脸色惨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好说啊。” 离开督造衙署,腰后悬挂长剑的俊秀青年快步疾行,一步便在十米外,一袭白衣穿街过巷,到了一处没人的僻静地方,白衣剑客“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萎靡在墙角。 方才那一剑,差点将第三口真气耗尽,若非用海势逆转之法强行收回一部分,那结局便是崔明皇死,他重伤。 不过好在崔明皇挨了自己这一剑,一旬内无法下地。 俊秀青年擦了擦嘴角血迹,遥遥望着乡塾方向。 那里有个读书人,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 明明有望立教称祖,却为了小镇六千百姓甘愿赴死。 我不如你。 但你也莫要怪文庙那群王八蛋落井下石,谁让浩然天下的规矩,便是“人之初性本善”;谁让儒家学脉根基,便是“人之初性本善”。 如今蛮荒天下虎视眈眈、青冥天下隔岸观火、化外天魔蠢蠢欲动。一旦“人恶”论成为主流,那文庙必定分崩离析,便是倾覆整个浩然天下也不无可能。 文圣认输,亲手打碎自己金身神像,自囚功德林,怕的,就是这一无法挽回的结局。 文脉无愧浩然。 除了狗日子崔瀺。 俊秀青年运转沧海归元诀,将仅剩的那缕真气循环复生,最终化作一条溪流,在干枯的河床上缓缓流淌。 “韩楚风?你怎么在这?” 俊秀青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诧异的声音,说的不是小镇方言,也不是东宝瓶洲正统雅言。 韩楚风睁开眼,循声望去,是个姿色尚可、面容清冷,腿很长的年轻女子。 俊秀青年顿时眼前一亮,如见救星般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大侄女,快,赶紧拿些疗伤圣药给叔叔。” 女子有些不高兴,却也没反驳,只是从怀中掏出两瓶丹药扔给他:“老祖听说你修为尽废很是担心,让我找到你务必将你带回去。” 俊秀青年吃下三个药丸,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连连摇头:“回去?回去干嘛?我现在又不是儒家弟子了。不过你还是要帮我谢谢陈老祖,日月同辉很是耀眼,这份情我记下了。” 当日道老二跨两座天下要杀韩楚风,便是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淳安施展"日月天地"神通,才挡下道老二部分剑意。 双腿修长的女子点点头,“我会带到的。” “对了,陈对,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守墓人?姓刘对不对?”韩楚风问道。 陈对点点头,淡然道:“是有这么个人,我这次来小镇其中一件事,便是将这一脉的后人带走。” 俊秀青年松了口气,急忙说道:“你家守墓人我认识,叫刘羡阳,根骨绝佳,身怀一部极品剑经,只不过他现在被正阳山老畜生打伤了,我用了两片祖荫槐叶才把他救下,两片祖荫槐叶呦。” “呵。” 陈对笑了笑不说话,只是在心中腹诽,七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 陈平安和宁姚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分道扬镳,陈平安回到泥瓶巷,院门外堆了许多物件,草鞋少年将一些贵重物品搬进院内。 隔壁,正在灶房用葫芦瓢勺起一瓢水的少女听到声音,放下勺子,从灶房姗姗走出,打趣道: “呦,陈平安,你这是发财啦,买这么多新鲜物件,怕是要不少银子吧?怎么?不过日子了?还是说你打算跟那个长得很俊俏的公子哥离开小镇,以后不回来了?” 陈平安将一张实木桌子搬进院子后,想了想,来到墙边,试探性问道:“稚圭,宋集薪不在家吗?” 稚圭眨眨眼,“找我家公子做啥?他不在,你要找他的话就只能去督造衙署了。” 陈平安暗自松了口气,轻声道:“稚圭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当年在大雪天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少女一脸警惕:“事先说好,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丫鬟,帮不了什么大忙。还有陈平安,我真的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家伙,哼,你真让我失望。” 草鞋少年还没开口,便被名叫稚圭的丫鬟三言两语顶了回去。 陈平安也不好意思再求槐叶,只是说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借你家柴刀用一下,你也看到了,我家今天着火了,啥都没了。若是能再借我几根木头或者竹子就更好了。” “嗨,你说这个啊。” 稚圭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说道:“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来。你还需要什么?火折子用不用?” 陈平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稚圭递来的柴刀和木棍、竹子,陈平安返回屋内,制作了一把简易的弓箭和弹弓,原本挂在窗台的石子经过烈火焚烧,似乎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陈平安把它装进袋子里,挂在腰间。 临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刺眼,天边有层层叠叠的火烧云,无比绚烂。 黑衣少女终于在僻巷中找到白衣剑客,见他身上有血迹,气息也有些不稳,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狠狠打在腹部。 这一拳,她忍了很久。 第一卷 第35章 蛟龙昂首 被宁姚狠狠打了一拳的韩楚风,整个人顺势趴在她肩头,双手轻轻握住她要抬起来的手腕,柔声道:“宁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让你担心,不该不听你的话。” 俊秀青年认错极快,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凭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大场面,知道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 一旦惹了心上人生气,那就赶紧低头认错,否则免不了拳脚相加、棍棒伺候! 宁姚神色稍霁,“你真知道错了?” 韩楚风靠在她肩头,脑袋点得飞快,鬓角发丝蹭得宁姚耳朵有些痒。 黑衣少女刚想训斥,却见俊秀青年原本乌黑的秀发竟有缕缕白发,心头蓦地一酸,便是想狠狠教训他一顿,如今也舍不得了。 “韩楚风。”宁姚轻声唤道。 “嗯?” “你知道武夫的寿命有多少吗?” 韩楚风怔了怔。 少女神色有些黯然,“最多不过三百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韩楚风,我宁姚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但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只与我相伴不过百年。”说到这,少女一下子空落落的,眼里、心里皆是如此。 仿佛天大地大,再无她的安心之处。 “宁姚,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莽撞了,我会尽快修复长生桥,然后与你一同去蛮荒杀妖。” 韩楚风松开宁姚的手,然后紧紧抱住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宁姚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神情,笑了起来,眉眼飞扬,充满了稚气的得意。 便是隐藏在暗处,默默关注韩楚风的冷峻女子,此时也有些眼前一亮,如荒芜稻田之中,见到一株芝兰,亭亭玉立。 陈对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遇到一个能镇得住你的人了。” ...... 奔跑在福禄街的草鞋少年,眼见四下无人,突然加快脚步,骤然发力,刹那间,便登上毗邻李家的一个大槐树上。 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将身体隐匿在郁郁葱葱的槐叶后,默默注视着李宅的一举一动。 草鞋少年缓缓闭上眼,脑中再现韩楚风于大海中踏浪而行的缥缈身影。 陈平安眼力极好,记忆力惊人,其实韩楚风在院中为他演示剑术的时候,那些玄妙招式以及其中复杂的变化,他一眼便记住了。 比如第一式,叠浪千重。 韩楚风说要将内力如浪层层叠加,一剑快过一剑。 可他瞧得真切,虽是蓄势待发的出剑横扫,但横扫后手腕顺势提剑上撩,然后手腕一拧,剑尖疾颤,幻出三点寒星,直刺对方咽喉、心口、眉心等位置。 这便是叠浪千重暗藏的杀招之一,叫分光掠影,需要配合步伐使用。 而像此类杀招,光第一式就有十三种,从出剑角度,到自身状态,再到对手修为,不同人不同事,因人而异,变化万千。 惊涛剑虽说只有十三式,但每一式都有十三种变化,而每一种变化又暗藏十三种绝杀,正因为陈平安看得真切,眼睛记得住,手脚却跟不上,越错越急,越急越错,最后全忘了。 也就是在被韩楚风打飞后,草鞋少年忽然明白一个道理,所以接下来,他不再看变幻万千的惊涛剑,而是学那气势磅礴的惊涛掌! 惊涛掌与惊涛剑同宗同源,都是韩楚风观海所创,不同的是,惊涛剑是踏浪而行,惊涛掌却是潜于海底,只以拳脚将大海分开,让海面形成滔天巨浪。 此掌法刚猛有力,气势逼人,最重要的是没那么多变化,一招就是一招,一式就只有一式,很适合他这个连武道都没入门的门外汉修炼。 陈平安蹲坐在一根倾斜的槐枝上,将惊涛掌反反复复看了十余遍,总算将所有细节一个不落记了下来。 少年站起身,俯视着大宅里的人来人往穿廊过栋,喃喃道:“宁姑娘说了,以韩大哥现在的状态,是杀不了老猿的,就算以命搏命,也是一死一伤,一定要逼老畜生多换几口气才行。” 草鞋少年或许压根就没想过,逼一个蛮荒异种换气是多危险的一件事,或许,少年郎心中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福禄街李家来了个小祖宗,与世俗长辈对晚辈的溺称不同,这位来自正阳山的小女孩,作为陶家老祖的嫡孙女,被整个李家当成活祖宗供了起来,生怕有一点闪失,惹得那头搬山猿不悦。 小女孩有些闷,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逗弄一只名为捕蛇鹰的鸟。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鸟笼内的一只鸟食罐骤然粉碎。 不仅如此,石子穿过鸟笼威势不减分毫,竟直接将石桌砸出一个酒杯杯口大小的洞,溅起的石子四处飞溅,其中一小块碎片擦着名为陶紫的正阳山下女孩臂膀飞过。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顿感手臂火辣辣的疼,炙热难耐,小女孩先是出现片刻呆滞,然后几乎本能地一把拽过一名高挑丫鬟,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这群蠢货,猿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刺客,护住陶紫小姐。” 习武有成的婢女将小女孩护在身后,望着石桌,神色尤为凝重,在小镇能以石子击碎石桌,起码是四境武夫的实力,甚至五境六境也不无可能。 躲在屋脊之上的草鞋少年,难以置信地将石子全部拿出,每颗石子都晶莹剔透,迎着夕阳,甚至能看到里面有火焰一闪而逝。 “这......” 草鞋少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最普通不过的石子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最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祈祷:“爹,娘,一定是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让我有实力能手刃仇人。” 少年郎倏然睁眼,气势逼人,他不再隐藏身体,将一颗石子装进弹弓,对着方才的石桌,卯足力气,弓弦被他拉得笔直。 他要看看,自己全力一击的实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有资格跟那头畜生碰一碰。 感受到少年郎的昂扬战意,曾被韩楚风以醍醐灌顶之法打进陈平安体内的那道剑意,瞬间活了过来,剑意在草鞋少年体内迅猛游走,如蛟龙走水,腾蛇起舞,最后化成一条寸许长的白色蛟龙,盘于草鞋少年的丹田内。 白衣剑客韩楚风曾给草鞋少年卜了一卦。 卦曰:“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须知,世间蛟龙之属想要化龙,只有走江这一条路,韩楚风得此灵感,以剑意做蛟,经脉做海,独创人体走江之法,随着草鞋少年气机逐渐攀升,那条白色蛟龙昂首咆哮。 霎时,石子如流星坠地,即便是习武有成的婢女与天资卓绝的小女孩,也都未看清其踪影,只听雷鸣巨响,附带惊涛剑意的石子瞬间将那方石桌击碎。 石桌骤然碎裂,石屑如暴雨迸溅! 几名离得近的婢女猝不及防,脸上、手臂顿时被尖厉碎片划出数道血口。陶紫虽然被护在身后,仍有一块碎石擦着她额角飞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啊”地尖叫出声。 “血……我流血了!”小女孩捂住额角,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保护小姐!”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向碎石袭来的方向。 可槐树上枝叶摇曳,哪里还有袭击者的影子? 陶紫浑身发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她长这么大,在正阳山都是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伤?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婢女,指着槐树尖声叫道:“给我追!抓住他!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破空而至! 这次石子没有打向陶紫,而是“砰”地一声打在她脚尖前三寸的位置。婢女心头巨震,如此近乎恐怖的准头,当真射不中自己或者那位正阳山的小姑娘? “在上面!” 有人终于瞥见槐树枝叶间一闪而过的身影。 可等他们冲过去,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枝叶还在微微晃动。 陶紫气得小脸煞白,浑身直抖。 她猛地转身,对习武婢女吼道:“去!去把猿爷爷叫来!现在就去!” “陶小姐,猿前辈正在……” “我不管!” 陶紫跺脚尖叫,“我现在就要猿爷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