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夫君还是太乖了》 1、第 1 章 “九百三十六岁又如何?配你还是绰绰有余!” “当初你修行时,宋家全力托举,如今你根基已毁,却不思回报!” 宋颂是在斥责声中醒来的。 她站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眼前是张雕刻精美的玉几,上面像模像样的摆着文房四宝古釉茶盏。 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阴沉气势汹汹,山羊胡随着他翻飞的嘴唇一颤一颤。 这是? 她记得自己刚从星际联邦的旧货市场出来,拎着一袋快到期的打折营养剂,怀里抱着一盆蔫头蔫脑的光苔盆栽。但也正因为它的健康状况,给了宋颂讨价还价的空间。 盆栽很小,刚好能摆在窗边,一扇属于自己的窗。 宋颂为了这间小房子,已经攒了好几年的钱。 哪怕小房子只有十二平方,却能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窄窄的书柜,能把她这些年零零散散买回来的旧书塞进去。 这样夜里回来,她就再也不用对着公共休息舱上的金属板发呆,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东西被人挪来挪去了。 她今天刚交了首付,想给自己的小屋子添点东西,虫潮就来了。 可恶!!!! 我的钱!我的青春!我的房子! 宋颂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 面前的山羊胡似是觉得她有不忿,继续骂道:“你不要不知好歹。如今你根基有损,这门婚事落到你头上,并不是因为你有多配得上。倘若宁家仍然愿意承认这桩旧约,那也是宋家的脸面。” 宋颂原本还沉浸在失去房子的痛苦中,奈何对方的口水太富有生命力,硬生生地将她这个念头给冲散了。 所以,她这是穿越了? 那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零散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逐渐涌现,等到男人差不多骂累了,她也将事情理顺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一个修真世界,原主是西陵城的宋家二小姐,年少时天赋极高,两岁引气入体,六岁炼气,是宋家头一个。那时候的山羊胡,也就是宋父,倒也装过几年慈父。 可惜十二岁那年,原主在秘境里受伤,根基尽毁,从此再也不能修行,人也从明珠变成了弃子,被扔在别院里自生自灭。 今日,原主试图重塑根基,不慎走了歪路,身体难受得厉害,便想着来求助父亲。 结果求助没求到,反而得知对方打算将她嫁给一个闭关了八百年,已经九百三十六岁的老头子,以换取家族资源。 原主一口气没上来,血脉逆行,当场把自己气死了,换成宋颂穿过来接着挨骂。 “就算你仍能修行,这宁家也不是你能攀上的。”山羊胡冷笑一声,“至于宁家少主,早前确实修过合欢修,但已转剑修,哪还轮得到你挑挑拣拣?” 宋颂原本还在消化“九百三十六岁”,又被迎头而上的“合欢修”砸昏了头。 啧。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曾经看过的那些玄幻小说,什么炉鼎、双修、采补,热热闹闹地排着队在她面前舞动。 宋父见她沉默,还当她总算听进去了,缓了缓语气,摆出几分为她着想的姿态:“你该明白,家里不是没有替你想过法子,可根基尽毁已成事实,修行路断了,你总得替自己另找条路。” 说着好听,不过是想把原主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干。 山羊胡要真有本事,自己带着宋家飞就是了,何必总盯着原主吸血? “自己是山鸡,却要子孙是凤凰。”宋颂小声嘀咕。 宋父一顿:“你说什么?!” “夸你高瞻远瞩。”宋颂抬起眼,很是诚恳。 宋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这个自从根基毁了之后便沉默寡言,总是一副死人脸的女儿,竟然还敢开口嘲讽自己?!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看来这些年,是我太纵着你了。让你以为自己即便废了,也还算是个东西。你如今这幅样子,宁家从指头缝里露出来的一星半点,说不定就能重塑你的根骨!你不知感恩,竟还拿腔作势?” 山羊胡显然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 毕竟修行这件事,在原主眼中是一等一的大事。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她理应不顾一切扑上去才对。 但宋颂只是:“哦。” 山羊胡一愣。 哦? 哦什么? 他气得眼前发黑,喝道:“将二小姐关到别院,就是那个藏什么阁,不准她出来!” 宋颂连连点头:别院好啊,别院清净,别院没有口水。 山羊胡身边走出一个青年,面容俊秀,冲宋颂行了个礼:“二小姐,请。”他稍一停顿,加了一句:“莫要让在下为难。” 宋颂抬眼看了他一下。 让他为难? 什么意思? 他们难道都默认原主会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真想闹,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根基全无的弱女子,又能闹出什么花呢?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跟着青年往外走。与此同时,关于对方的记忆也浮了上来。 段启星。 原主当年在秘境受伤,便是他将人带出来的。此人无门无派,但天资足以吊打宋家这一辈大多数子弟。山羊胡看中他的潜力,便把人留在身边,资源扶持,试图将其转化为赘婿,对象正是原主的四妹。 宋颂皱眉,婚事在宋家眼里,是种猪配对吗? 两人走出没多久,段启星见四下无人,忽然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阿颂,对不起,刚才我没能站出来替你说话。” 宋颂:“……” 别叫得这么亲,咱俩没这层关系。 段启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语气愈发柔和:“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宋家处境尴尬,很多事,并不能自己做主,可我心里始终是向着你的。” 宋颂赶忙在脑海里翻箱倒柜,想看看原主到底是怎么和这个渣男语录输出者搅合在一起的。 其实故事也不复杂。 无非就是一个从小只知道修炼的女孩,出事之后被冷待、怀疑、疏远,在最狼狈最不安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会好言好语会关心她的人。 再加上一层救命恩人的光环。 一来二去,人就栽了。 顺便一说,段启星修行时可没从原主这儿捞好处。原主之前攒下来的功法秘宝,几乎都给了对方。 见宋颂不语,段启星继续说道:“我听说家主最近要将我引荐去青玄宗。等我入了宗门,站稳脚跟,来日未必不能寻来为你重塑根基的办法。颂妹,你信我。” 宋颂心里顿时冒出一句:好一口大饼! 原主这都要被打包送人了,他还在这里玩“等我高中状元”。 宋颂偏头看他一眼:“我四妹知道了吗?” 段启星神色微僵,但很快稳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要伤害宋漓。” 宋颂:“哦。” 段启星显然没想到,宋颂今日会是这个反应。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她听到这种话,会难过,会动摇,会流眼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哦”。 到底在哦什么啊? 但话已至此,段启星只得继续:“颂妹,我对你一片真心,绝非宁家少主那样的人可比。你知道的,我与旁人不同。” 宋颂点头:确实不同,山羊胡是吸血,你是边吸血边画饼。 她眉头皱紧,突然问道:“我们两个,到哪一步了?” “啊?”段启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老实回答:“我和颂妹虽两情相悦惺惺相惜,但我绝非唐突之人,对待颂妹一直是以礼相待,从未逾矩。” 宋颂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至少没让她接手什么更麻烦的烂摊子。 她不太想再和对方说话,觉得纯属是在消耗自己的业力。 两人一路走到别院门口,段启星还不肯放弃,语气中又添了几分忧色:“你若真嫁去宁家,往后的日子未必好过。那位宁家少主闭关八百年,还是合欢修出身。像他那样的人,只是仗着自己出身,想必也是家中为他准备了不少秘法。” 宋颂打断他:“我要是嫁过去,拿到什么好东西,再偷偷给你。以你的人品和天赋,一定很快就能救我出苦海,对吗?” 段启星神色一僵:“颂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砰!” 别院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段启星下意识伸手去拉宋颂,险些被门板扇一耳光。 他落了一鼻子灰,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还能有什么出路? 他正想着,门后传来了宋颂的声音:“一日三餐正常供应吗?” 段启星一愣,连忙回答:“就算他们不供,我也会想办法给你送来。” 门内再无声息。 段启星站在原地思忖半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懂了。 宋颂今日这般反常,多半还是因为要嫁人,心里不痛快,故意拿话刺他。 她那样的人,如今除了自己,还能依靠谁呢? 这样一想,他心里的不快又息几分,甚至生出一点“她果然还是在意我”的笃定。 而门后的宋颂,在得知此处不仅清净,还有一日三餐送到门口,心里美滋滋。 带着这份喜悦,再看这荒凉的院子,都透出几分眉清目秀。 除了破旧的主屋,院落当中还矗立着一座灰扑扑的矮塔,牌匾上书有三个大字:藏书阁。 这地方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来了,连牌匾上都结满了蜘蛛网。宋颂毕竟是从星际世界穿越来的,各种巨型虫子见的多,这点场面不算什么。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从蜘蛛网下走进去,竟然还有书看,这不就是自己理想中的摆烂生活吗?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自己以前常看的小说,大战三百回合的那种。 毕竟九百多岁的合欢修转剑修未婚夫都能有,有几本离谱话本,应该也很合理。【】 2、第 2 章 藏书阁比宋颂想象中要小。 四下都是灰,空气中飘着一股旧书页与木头受潮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宋颂站在门口,先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书架上的书摆得密密麻麻,大多是线装本,封皮颜色已旧,书脊上的字也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宋颂伸手拂去一本书脊上的灰,露出书名:《修真入门三千日》。 三千日?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这种东西想要有人看,怎么也得改名叫《三日修真五天筑基》吧。 她又扫了几眼,书架上《器修的发展与历史》、《那些妖族还在讲的故事》一类的大部头整齐码放,唯独角落里歪歪扭扭塞着几本,看起来就不怎么正经。 宋颂好奇地抽出一本,书封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扬了她一袖子。 《人妖大战三百回合》?这个封面? 很好! 她就知道! 一个存在着九百多岁合欢修转剑修未婚夫的修真世界,怎么可能没有这种书! 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就地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开始细细品读。 这一读,就从白天读到黑夜,从第二日读到第三日。 看完的那一刻,宋颂心情很复杂。 怎么说呢。 文笔一般,剧情离谱,人物降智,妖族女主角和人族男主角上一页还在互相捅刀子,下一页就滚到山洞里疗伤去了。 但…… 它确实好看。 人类的本质,大概就是明知道这玩意儿很烂,但还是会忍不住地往下看。 故事的结局更离谱,妖族女主没死,人族男主也没死,双方各自捅了对方三百来次,最后竟然还生了个孩子。 这孩子甚至还有番外! 宋颂合上书,发自内心地感慨:“不愧是主角,生命力真顽强啊。” “哇咔咔咔咔我终于出来了!可憋死你大爷我……”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道尖锐,但又奶声奶气的叫喊。 宋颂猛地回头。 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黄色的玄凤鹦鹉。脸蛋圆润,羽毛蓬松,头顶一撮羽冠高高翘起,整只鸟都透着一股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嚣张劲儿。 它看见宋颂,声音戛然而止。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 玄凤清了清嗓子,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落到书架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语气变得装腔作势起来。 “有缘人。” 宋颂:“……” “吾乃安染塔塔灵,守护安染塔书卷千年。昔年旧主留下一份契约,凡在塔内读满千本书者,可继承此塔,成为安染塔新的主人。承接这浩瀚书海,肩负知识薪火,重振文脉……” 说到最后,它展开一只翅膀,后退一步,隆重地指向这座灰扑扑的藏书阁。 宋颂看了看自己手边刚放下的书,诚恳说道:“我只看了一本。距离千本还有一点点距离。” “没错,就是你!”玄凤扑棱着飞到她面前,扬起漫天灰尘,“当年十三洲弃文尚武,主人怕再过些年就没人看书了,特地补充一条,每过一年减少一本。如今已经过去九百九十九年,所以只要读过一本就够了。” 宋颂:“……” 玄凤:“总之,你现在就是安染塔的新主人了!还能顺便拥有我这么可爱这么机灵的塔灵,好大的机缘哦。(????????????w????????)????????????” “不要。”宋颂斩钉截铁地回答。 玄凤僵住。 “为什么不要?”它震惊道。 “很麻烦。”宋颂实话实说,“我现在吃得上饭,睡得着觉,还有书看。做人呐,最重要的是知足。” 玄凤:“……” 它似乎被这番理直气壮的摆烂发言震撼到了,整只鸟静了三息,忽然两眼一闭,翅膀一歪,啪叽一下躺在桌上。 “也罢……”它声音发颤,“就让我与这安染塔一同埋没于时光的长河之中,静待文脉断绝,书香消亡,再无人识字,再无人读书。咕咕叽……多谢你,在我消失之前,放我出来,再看一眼这美好世间。” 宋颂:“……” 这等碰瓷技术,放在星际联邦高低能骗到两支营养液。 但她向来对毛茸茸和小动物心软。更何况,这只玄凤虽然戏多,但小黑豆眼和红扑扑的小腮红确实可爱。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圆鼓鼓毛茸茸的小肚皮:“地上凉。你先起来。” 玄凤一动不动,虚弱道:“凉又如何,我的心,冰封千里。” …… 宋颂叹气:“行……” 她后半截的“吧。你起来,我们先聊聊”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金光堵了回去。 那只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玄凤忽然原地复活,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快乐盘旋:“好耶!” 同时,一行行金灿灿的大字在空中噼里啪啦炸开: 【结契成功!】 【恭喜你成为安染塔新任塔主!】 【新手任务:在一个月内卖出一本书!】 【失败惩罚:变成一本只能供人阅读的书!】 宋颂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嚅动,半晌没说出话。 玄凤心虚地落回她面前,小声补充:“那个,你刚才说‘行’来着(??⊙w⊙`)。” 宋颂缓缓低头,看向它。 她刚刚才觉得这就是自己理想中的摆烂生活,转头却发现这里藏着个大型就业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问玄凤:“如果卖不出去,真的会变成书?” 玄凤小心翼翼抬起头:?????????????? 不要靠卖萌转移话题啊! 宋颂认命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灰扑扑的塔,灰扑扑的书架,灰扑扑的书。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上万册。 “这么多书,卖出去一本应该不难吧。”宋颂说道。 玄凤心虚地别过脸:⊙﹏⊙‖i°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宋颂话一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如果有人看书,都九百九十九年了,塔主也轮不到自己,这别院也不至于如此荒凉。 玄凤蹭到她面前,试图解释,“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忙着修行去了。有钱人嗑丹药,没钱人看通灵玉牌速通课程,有天赋的呼吸两口天地之灵气就立地飞升,其他的普通人忙着生活,谁还苦哈哈的读书啊。” 宋颂沉默了。 这跟她上辈子那个“长视频没人看,大家都想三十秒学会一门技术”的星际世界,竟然还有点异曲同工之处。 “那我这一单,”她慢吞吞道,“是不是不太好开张?” 玄凤羽冠一僵。 宋颂眯起眼:“你刚才是不是没告诉我这一点?” 玄凤立刻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试图用音量压制事实:“但总会有爱书之人的!” “那你旧主在的时候,如何卖书?”宋颂问道。 玄凤挠了挠羽冠:“我记得……原主有个书友群。” 书友群。 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靠谱。 “群在哪儿?” 玄凤啪嗒啪嗒跑到角落,扒拉出一枚蒙着灰的通灵玉牌递到她手上。 宋颂接过玉牌,吹了口灰,玉牌亮了亮,蹦出一个群聊界面。 有点像智脑,用起来也像智脑。 修真界的科技树,点的有点野。 【安氏书会】。宋颂心中燃起一点希望,点开群聊。 消息确实很多,但问题在于,大部分的消息都停留在几百年前。而且越往下翻,画风越不对劲。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诸位,传闻芥子海离岛有一蛟龙,乃古神时期之遗物,如今即将化龙,其鳞坚硬不催(^_^),吾欲前往取其鳞甲,到时铸一把上等好剑(-3-)。】 玄凤解释道:“这人是个转行的剑修,特别喜欢发表情符号装可爱,实际上是个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我第一次见还以为他是个体修呢。” 【画地为符:雷动了。今日便是是我大乘雷劫之日!】 【画地为符:好大的雷!你们都没见过吧!哈哈哈哈哈!】 后面没了。 宋颂抬头:“这位?” 玄凤沉痛道:“应该是化道了。” 宋颂继续往下翻。 【平生最爱拈花惹草:秘境里竟然有玄青枝!免雷劫金丹在望!】 【平生最爱拈花惹草:艹,玄青枝边上竟然有只吞金兽,早知道就不穿金缕衣了!有没有好心人来救救我!】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你把金缕衣脱了不就行了?】 宋颂惊讶道:“咦,这个合欢修转剑修的竟然没死?” 玄凤扫了一眼,说道:“说不定是发现打不过蛟龙就临阵脱逃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颂下了断论。 【平生最爱拈花惹草:唉,不瞒你说,因我平时所食金丹过多,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内里皆有黄金,求剑兄前来救我一命,我愿分剑兄一份免雷劫金丹。对了,烦请剑兄记得剖吞金兽肚子的时候轻一些,以免不小心将我一并砍死。】 【平生最爱拈花惹草:剑兄?你来了吗?在路上了吗?】 【平生最爱拈花惹草:天下唯你独尊剑术第一的剑兄?】 后面也没了。 宋颂:“这位呢?” 玄凤:“大概率也没了。” 宋颂上上下下将群聊、好友列表都过了一遍,越翻越沉默,越看心越凉。这哪里是什么书友群?这分明是修真界阵亡名单! “都灰了……”玄凤羽冠又耷拉了下去,颤颤巍巍地在旁说道,“旧主没了,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也没了,一个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看完聊天记录的宋颂虽然很怀疑那个时代的含金量,但她顾及到玄凤的情绪,安抚它道:“不是还有一个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吗?他前不久还发了个‘。’的信息,应该是还活着。这个人还在,这个时代也就还在。” 玄凤眼角含泪,神情愈发悲戚:“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让一个合欢修转剑修的人代表那个时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宋颂不这么认为,她说:“你这只鸟,长相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活着,且识字,且看书。这样的客户,如今比什么都珍贵。” 宋颂当即坐下,摆弄着通灵玉牌给对方发送消息:【还看书吗?】 发送成功。 她看了看,觉得不够真诚:【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兄,一个人的生活固然无聊,无人理解的心酸又有谁能懂。没关系,至少还有书。书可以陪伴你,增加生活情趣,让你从此的日子不再孤独。】 发完之后,宋颂都被自己的营业精神感动了。 玄凤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么会骗人的吗?” “有你骗我的时候会吗?”宋颂说,“再说了,这不是骗人,这是提供情绪价值。想要卖东西,首先要走进客户的心坎里。” 玄凤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于是跟着点了点头。 ** 芥子海离岛深处,白雾沉沉。瀑布自高崖倾斜而下,落于潭中,却没有几分水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抬不起头。 水池中央,有一道身影。 那人半浸在潭水中,墨黑色的长发散落,水流顺着肩颈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肩背。 池边,有个通灵玉牌发出莹莹光辉。 他垂眸,看向玉牌上的内容:【从今天起做一条咸鱼:一个人……陪伴……增加生活情趣……不再孤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斩尽……负心人?”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生涩。有一瞬间,他的瞳孔像是变成了竖瞳,又很快恢复如常。 此刻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少主!少主你可出现了,这是要出关了?】 ** 一人一鸟盯着玉牌看了许久。 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玉牌忽然亮了。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书,在哪里?】 宋颂精神一振,立刻飞快回复:【西陵城宋府别院,藏书阁!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做好迎接您的准备。】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三日后。】 宋颂握着玉牌,缓缓抬头,看向玄凤,玄凤也在看着她。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同时开口:“我们有救啦!”【】 3、第 3 章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几拨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芥子海离岛之外,宁家派来接应少主的队伍已经在海风中站了整整半日。 领头的是个白胡子长老,名唤宁崇,一把年纪,德高望重,平日里最喜欢端出一幅“老夫什么风浪没见过”的沉稳架势。 可今日,他背着手在礁石上来回踱步,任凭海风在脸上胡乱地拍,胡子都被搅得打了结。 身后有个小辈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长老。少主既然主动传讯,应当是无碍了。” “无碍?”宁崇猛地回头,压低声音:“你知道少主上一次主动回消息是什么时候吗?” 小辈点头:“知道,前阵子少主突然用通灵玉牌发了个‘。’。” “那是误触!”宁崇敲了小辈脑袋一下,“是八百年前!八百年前少主说要去斩龙,之后便再无音讯!” 小辈小声提醒道:“可,长老,您今年才四百三十二岁。” “是我爷爷的爷爷讲的!”宁崇胡子一抖,瞪他:“如今八百年后,少主出关的第一件事儿,竟然是让我们来接他去西陵城。” 小辈一下懂了。毕竟宋家与宁家那桩八百年前的婚约,至今还是宁家小辈私下最爱嚼的八卦之一。 而西陵城,正是宋家所在之处。 小辈的神情顿时也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长老的意思是,少主这些年虽不问世事,心中却仍始终记挂着那桩婚约?” 宁崇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敢替少主多想。”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整整八百年了! 宁家上下对少主还活着这件事,其实并不抱多大的期望。之所以还把少主挂在嘴边,完全是因为但凡说出去,会有种“我们这儿还有个闭关了八百年的老妖怪哦,惹我之前先掂量掂量”的效果。 如今少主不仅活着,还记得当年和宋家女的那份婚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少主心中有数,旧约未忘,重诺守信,情深义重! 思及至此,前方浓白雾气忽然缓缓散开。 一道人影,自雾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约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身量极高,肩背挺拔,披着一身深青近墨的锦袍,极尽繁复。领口与袖缘皆压着细密暗纹。腰间的金玉坠尽显矜贵,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穿戴的人。 走的近了,这才能看清长相。 一袭墨发未束尽,半垂在身后,只以一枚玉扣压住。肤色冷白,像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潭寒玉。可五官却偏偏生得极浓。高眉骨深眼窝,鼻梁直而利,唇色比常人更深几分。 这样的一张脸,本该显得过艳,可落在他身上,只有种不讲道理的好看。 宁崇心头一凛,立刻率众行礼:“恭迎少主。” 来人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轻轻抬手,掌中是一枚通灵玉牌,宁崇不敢细看,只隐约瞥见上面写着“陪伴你”、“情趣”、“不再孤独”的字样,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修真消息。 可少主只是垂眼看了那玉牌片刻,开口道:“走吧。” 他说话很慢,像很久不曾与人开口,字词之间有种生涩的停顿感。 宁崇心中顿时一酸。 少主这些年,吃苦了啊! 独自在离岛上待了八百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仍要去西陵城。 这是何等深情,何等重诺!定然能带领宁家重返荣耀! 宁家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庄重,气氛高昂,仿佛不是去见婚约对象,而是陪少主抢亲。 另一边,西陵城宋家,同样忙得飞起。 宋父这三日几乎没合眼,不仅派人去了别院打扫,还把压箱底的茶具都翻了出来。 宋颂,此刻也很忙。 她秉承着不用白不用的方针,指挥着宋家遣来的仆役,让他们将书一排排挪开,再按照自己定下的分类重新归位。 《修真入门三千日》被她放进“修行参考”,《那些妖族还在讲的故事》归到“奇闻异志”与“基础认知”的交界地带,至于《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宋颂沉思片刻,郑重其事地将它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玄凤立刻提出抗议:“不行!这本书旧主生前就说过,难登大雅之堂!” “但它好看。”宋颂态度坚定,“好看就是第一生产力。” “它有辱塔格。” 宋颂拨开玄凤:“我命都快没了,还管它什么塔格?” 她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掸去厚厚一层灰,提笔写下四个大字:成神书店。 字体谈不上漂亮,胜在气势很足,十分符合穷鬼创业初期不讲究审美只讲究求生的精神状态。 她把木板立到门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玄凤左右看看,迟疑道:“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先把牛吹出去。”宋颂理直气壮,“我本来还想写’三日开悟、七日飞升、只要拥有那本书,我一定能……’呢。” 说话间,她推开藏书阁的木窗,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入,空气之中尘埃在光束间浮动,原本阴沉破旧的书阁便登时像模像样起来。 玄凤突然羽冠一竖,扑腾腾落在宋颂肩上:“有人来了!” 宋颂连忙迎出去。 别院外的石板路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衣袍的颜色极深,像是把远山夜色裁了一段穿在身上。暗纹繁而不乱,随着步子晃动,在日光下折出近乎鳞甲般的冷光。 宋颂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好贵! 再下一刻,她才注意到对方生得极浓。 眉眼深,唇色艳,鼻梁挺直得近乎冷厉。肤色极白,和这样的五官配在一处,竟一点不显俗。只让人觉得和这别院、这石板路、这破旧的藏书阁,乃至这人间烟火,不在一个图层。 这就是有钱有寿命的修真者啊! 宋颂立刻展露出这几日里最真诚最热情的一次笑容:“你好,欢迎光临成神书店。” 男人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看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又看向宋颂,沉默片刻。 宋颂今日穿得很随意,半旧的青色裙衫,袖口挽着,指尖沾了些未拍净的灰。阳光恰从她身前斜斜照过来,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咸鱼?” 听见这称呼,宋颂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上号了! 她立刻点头:“是我。您是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兄?” 男人略一点头。 宋颂心中大喜,侧身让开门口,语气越发热情:“路上辛苦了吧?快请进,我给您倒茶。” 男人进门时微微抬眼,视线扫过书架。那些书脊上残存的烫金字在尘埃中隐隐发亮,像一条条沉睡的鱼。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鼻翼微微翕动。 “这里的书,”他说,“很多。” 宋颂点头,感觉来了,开始推销:“对!我们这里藏书是实打实的,各个品类都有。不知道剑兄平时喜欢看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最近一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两眼,然后他把书凑近鼻子,闻了闻。 玄凤在她肩上小声道:“他在闻书。” “我看到了。”宋颂也压低声音。 宋颂斟酌着措辞,试探问道:“剑兄是很喜欢书的味道吗?其实我也喜欢,旧纸墨香确实特别。” “味道?”男人偏了偏头,似是有些不解,“你发的消息里说,书可以增加生活情趣,不再孤独。” “对。” “怎么增加?” 宋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人大概就是从来都没有看过书的那种,在呼吸间立地飞升的天赋型选手。 问题不大。 只要顾客愿意买,一切都能解释。 宋颂立刻拉开一把椅子:“剑兄请坐,我给您讲讲。” 男人坐下了。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神情专注。 宋颂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又把那碟合味记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简单来说,书是一种容器,里面装着别人的经历、想法和故事。你读一本书,就像借别人的眼睛,去活一段自己没经历过的人生。” 男人端着茶杯,没有喝,只安静地看着她。 “比如这本。”宋颂从身后拿出《人妖大战三百回合》,拍在桌上,“讲的是一个人族和一个妖族从爱到恨再到你追她逃的故事。你读着读着,会忍不住替他们着急,会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就不孤独了。” 男人接过书,这一次他没有闻,而是认真翻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要停很久,像是在认真理解纸上的每一个字。 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男人抬头:“你能读给我听吗?” 敢成对方竟还是个阅读障碍?但为了任务,别说朗诵话本了,就算今天这位顾客想听配乐版,宋颂都能现编两段。 “好。”宋颂接过书,“那我从头开始读。” 于是两人一鸟,就这么坐在藏书阁中,一个读,一个听,一个睁着小黑豆眼看热闹。 书阁窗外日头正好,风吹动半开的窗,书页轻响,茶香氤氲。 读完了前三页,宋颂抬头看他:“剑兄觉得怎么样?” 男人沉默片刻,认真问道:“既然舍不得杀,为何还要打三百回合?” 他像是真的无法理解,既然放不下,为何还要互相伤害。 “因为……”宋颂略一思忖,答道:“大概是为了面子吧,谁先停手谁就输了。” “原来如此。”男人说道,“面子是好是坏?” 宋颂笑道:“可能需要看场合,但大部分时候,面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点头:“那就不要面子。” 说罢,他又问道:“你喜欢这本书?” 宋颂点头:“当然。” 男人看着她,抬手轻轻按住书页:“买。” 宋颂眼睛“噌”地亮了。 成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语气尽量平静:“您真有眼光。这本确实很有趣。” 男人接过书,动作很轻,将书抱在怀中,好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宋颂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 人是怪了点,脑回路也歪了点,但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孤独。 “这本呢?你喜欢吗?”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指向另一本书。 “也喜欢。”宋颂立刻回答。虽然还没看过,但毕竟自己现在是活命系店主。 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买。” 宋颂眼睛更亮。 “这本呢?”对方看着她的脸,又指向另一本书。 “我也喜欢。”全书阁的书我都喜欢! 男人开口:“买。” 宋颂大喜过望。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颂妹……” 宋颂当场翻了个白眼,小声对男人说:“剑兄稍等,我去处理一下垃圾。” 说罢便朝门外去了。 她前脚刚离开书阁,男人脸上的神情便淡了几分。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门口。 院外站着的那人一身寒酸,还打断了“咸鱼”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 男人墨色的瞳仁微微收窄,安静地看着院外,神色里透出一丝不悦。 随后,他垂下眼,声音很轻:“……烦。”【】 4、第 4 章 段启星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长衫,腰间只压了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眉目之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清淡与疲惫,仿佛他这一路走来,不是穿过宋家层层庭院,而是穿过了什么人间风雪。 从头到脚都写着一句话:我很苦,快心疼我。 可惜有剑兄珠玉在前,如今宋颂再看他,只觉得他像一道冷了的菜。 还是预制菜。 “有事?”她问。 段启星似是被她这副平平淡淡的态度刺痛,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低声说道:“宁家的人已经进了宋府。” 宋颂“哦”了一声,“所以呢?” 段启星看着她,神情中逐渐浮现出一丝隐忍的难过。“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来见你,只是怕来的太勤,反而给你招祸。” 宋颂差点听笑了:“那你现在来,就不怕给我招祸了?” 段启星沉痛道:“因为我知道,若我今日不来,有些话,你以后未必还愿意听我说了。” 宋颂点头:“那倒是。” 段启星:“……” 他微微垂下眼,语气中多了些苦涩:“颂妹,你若真被迫嫁去宁家,也并未全无转机。我……不论你如何,我都会等你。” 宋颂差点给他鼓掌。都这时候了,这饼居然还热乎着。 别院内忽然响起“咔哒”一声,宋颂和段启星同时看过去。 隔着门扉,只能隐约看到书阁中押着的一角暗色衣袍,以及按在书页上的手。 那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压在泛黄纸页上时,竟衬得那破话本都多了几分不该有的贵重。 段启星眼神微微一沉:“那人是谁?今日宁家的人就要来了,你却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男进你的院子?宋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颂侧了下身,冷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成神书店?”段启星这才看清门边立着的那块木牌,脸上神情一时十分复杂,“你在这开书店?” “是啊。”宋颂笑笑,“总不能等着你高中状元。” 段启星看着她,最终还是把那句“你疯了”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颂妹,我知道你这几日心中不快,可也不该这样赌气。”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笑。宋颂此时深刻理解了这句话。段启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永远能把别人的行为解释成围着他自己转。 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脸? 段启星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一层温柔又克制的疲惫感:“颂妹,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同你争这些。我只是怕,若我不来,你会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真心站在你这边。” 他很有把握,她听了这话,心里总该酸上一酸的。 谁知,宋颂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那你站完了吗” 段启星一怔:“什么?” “我说,你这边站得差不多了没有。”宋颂抬手指了指书阁,“我还有客人,没空陪你站。” 段启星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到底是谁?” 宋颂答得很自然:“客人。” “宋颂。”段启星的声音终于冷了些,“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我答的就是这个。”宋颂也不跟他兜圈子,“他是来买书的,我是卖书的。你若非要往别处想,那是你脑子不清白。” 段启星脸色僵住。 就在这时,书阁里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不知为何,穿过院落出来时,竟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颂。”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宋颂愣了一下,随即回头应道:“来了。” 她瞥了一眼段启星,“你还有事吗?” 段启星盯着她,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 不对。 这很不对。 她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这般自然?又什么时候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转身要走? 可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书阁里的那人只是一声名字,就带走了宋颂的全部注意力。 段启星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感觉:自己竟然像是被比下去了,还是被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外人,比下去了。 他本能地上前一步,声音中带出一点惯用的伤意:“颂妹,你如今连同我说几句话都不愿了?” 宋颂停住脚步。 “愿意啊。”她说,“你要是买书的话。” 段启星:“……” 玄凤笑得身子发颤,险些一头栽下去。 宋颂再没理他,快速走进书阁:“不好意思,久等了。” 男人看着她,问道:“垃圾处理掉了?” “嗯。”宋颂点头:“我这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废物利用。”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院外又是一阵嘈杂。 “小女喜静,平日都在藏书阁里。”宋父的声音由远及近,“宁长老,这边请。” 玄凤压低声音,飞快在她耳边提醒,“建议先收钱。待会儿乱起来,容易跑单。” 宋颂深以为然,刚要开口,却见男人合上书,慢慢起身。他站到书桌与门口之间,恰好把半开的门口视线截住。 下一刻,一行人已跨入院门。 宋父一眼先看见书阁中的陌生年轻男人,脸色骤沉:“你是谁?!” 段启星立刻上前半步,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克制,快速地看了一眼宋颂后,说道:“家主息怒,宋颂她只是一时……”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宁崇忽然僵住了。他盯着书阁里那道身影,先是衣袍,再是侧脸,最后是那双眼。 宁崇想也不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少主,您怎么先行一步?” 一时间,院中寂静无声。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宋父,表情不上不下,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段启星的那点沉痛也凝住了。 少主? 哪个少主? 宁家的少主? 宋颂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那位抱着《人妖大战三百回合》的客户,又看向弯着腰的宁崇,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小草。 怎么说呢,确实很符合书上说的,合欢修,身体素质优越。这肩宽这腿长这窄腰。 等下!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 宁家少主。 九百三十六岁未婚夫。 合欢修。 她的客户。 是一个人? 而被认出来的那位本人,反倒是此刻院中最为平静的那个。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抬头看向宁崇,语气平平:“付钱。” 宁崇:“啊?” “我买书。”他说,“没带钱。” 宁崇反应很快,立刻手忙脚乱去掏灵石:“买!当然买!少主喜欢什么都买!” 宋颂脑子嗡嗡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她下意识伸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灵石。 就在灵石入手的那一瞬间,识海中那道沉寂已久的契约轻轻震了一下: 【恭喜您完成了新手任务。】 【奖励已发放。】 【后续任务已解锁,请及时查看。】 宋颂:“……” 好。很好。不管未婚夫不未婚夫,至少这单是成了。 她低头看了看灵石,又缓缓看向面前的人。 这一刻,宋颂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荒谬。她刚刚亲口给对方读完妖族女主在洞穴中,为人类男主取暖的部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九尾狐妖,却不能化回原型,明明皮毛更暖和啊。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脱衣服,当然啦,是因为衣服湿了嘛。 哈哈哈。 行。真行。这个世界真是什么都敢来。 另一边,宋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怒意早已经被惊愕挤得不剩多少,化成极为勉强的体面。 “原来……原来竟是少主先到了。”他硬挤出一点笑,“小女无状,这别院又简陋,竟叫少主在此处……”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的封面上,脸皮一抽。 宁崇倒像半点没觉得不对,笑得满面春风:“少主肯来,正说明宋小姐这地方清净,有雅趣。你看,连这院中的小草都格外翠绿。” 宋父看了一眼满院稀稀疏疏的野草,确实,格外翠绿。但雅趣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从这本书名吗? 可宁崇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干笑着点头:“长老说的是,说的是。” 一旁的段启星从头到尾都没再开口。 他不是不想说,是此刻说什么都不对。前一刻他还在一口一个“外男”、“来路不明”,现在这几句话全成了回旋镖,噼里啪啦扎回他自己身上。 但令他难堪的是,从始至终,那位宁家少主都没正眼瞧过他。 这种轻慢,比直接羞辱还伤人。 段启星垂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到底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而少主本人已重新将目光落回宋颂身上:“还读吗?” 宋颂一怔。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惦记后文? 但,宋颂轻吐了一口气。她看着他,甚至有点想笑。这人真的很怪。 玄凤站在她肩头,慢慢转过脑袋,用翅膀尖戳了戳她的脸,压低声音,努力严肃,还是没压住那点幸灾乐祸的兴奋:“恭喜啊,塔主。你这辈子第一个大客户,是你未婚夫。(??▽`)??”【】 5、第 5 章 院子里,宋父快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宁崇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少主,段启星从方才就一直像吞了黄连。 宋颂轻轻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对着面前的男人:“读啊。买都买了,不读不是浪费钱吗?” 宁家少主听完,神情平静地重新坐下。 “这……”宋父开口,还混充了些亲昵,“这别院毕竟简陋,宁淮不如先移步主宅前厅,也好备宴。” 宁家少主,也就是宁淮,将手中的书递给宋颂,头也不回:“不要。” 宋父被拒绝得干脆,连忙赔笑:“若喜欢听书,前厅也可另置书案,茶点器具只会比这里更为齐全。” “书在这里。”宁淮瞥了他一眼,“她也在这里。” 院中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宁崇反应极快,见状立刻对身后的宁家小辈们使了个眼色。小辈们了然,纷纷冲进书阁,开始装模作样地翻起了书。 宁崇冲宋父不好意思地笑笑:“见笑了,我们宁家人,就是都喜欢读书。” 宋父:…… 行。你们厉害,你们说什么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诸位雅兴。宁长老,咱们去前厅,再聊一聊婚约之事?”宋父请到。 宁崇点头,临走之前低声交代跟着自己的小辈:“不是让你们真读书。一会儿我们走了,你们也见好就收,去西陵城逛逛,别杵在这里。” 小辈点头:“长老放心,刚才我一翻那书,里面字密密麻麻,我头晕,急需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宁崇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随机应变。” 小辈拍拍胸膛:“一切以少主为第一优先。” 宁崇这才勉强放心,同宋父你请我我请你,向主宅走去。 走到院门时,宁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有个宁家小辈深吸一口气,带着“虽然我看不懂,但我会装”的决心,翻开了《丹药大全》。 宁崇见状,暗自点头:嗯,很好,不愧是我宁家子孙! 玄凤蹲在高处,看看这边一个举着《器修的发展与历史》但眼神已经放空的宁家小辈,又看了看那边一个眉头紧皱如临大敌,盯着《体修的肌肉锤炼》的宁家小辈,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但充满嘲笑意味的“啾”。 那捧着《丹药大全》的小辈抬起头,正对上玄凤那双小黑豆眼。 小辈心头一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出讥讽的意味。 不行!不能给少主丢脸! 他立刻低下头认真演戏,偶尔点点头,装出一幅沉迷丹道的模样。内心却在嘶吼:救命!我为什么打开了这一本?我明明是个器修! 宋颂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人妖大战三百回合》,问道:“继续?” 宁淮点了点头。 宋颂清了清嗓子,开始往下读:“只见那九尾妖狐唇色苍白,衣衫尽湿,伏在山洞石壁边,低声道‘你若再靠近一步,我便杀了你。’” 读到这里,她有些尴尬地顿了顿。 刚才没什么人在,又有任务胁迫,抱着一颗豁出去了的心读,还算坦然。可如今书阁内站着几个宁家小辈,气氛便略显微妙起来。 可对面的宁淮,正襟端坐,好像在听的是极为正经的讲经论道,而非什么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 宋颂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那人族剑修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将外袍解下,披到她肩上,道:‘你若真有力气杀我,便不会同我在这里说这许多废话’。” 一个宁家小辈听见这句,手指一抖,险些把书掉在地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少主。少主神色平静,听得很是认真。 小辈心中肃然起敬。不愧是少主!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面对奇书也岿然不动的从容,岂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过了片刻,“岿然不动”的宁家少主问道:“外袍,为什么要给她?” “因为她冷吧。”宋颂回答。 毕竟皮毛被打湿了嘛。 宁淮点头,又问:“那她自己的呢?” “她有是有,但是湿了。”宋颂解释道:“一般这种时候,男主角递件衣服出去,会显得温柔体贴。” 宁淮安静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温柔体贴和递衣服之间的因果关系。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 宋颂扫了眼后面的内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下周围。 宁淮看在眼中,开口:“你们还要听?” 周围小辈愣住,接着,其中一人十分有眼力界地说道:“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来西陵城有我的一位故友。”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我也想起来了”,一时间宁家小辈故友遍西陵,急事满人间,方才还略显拥挤的书阁,转眼便空了。 宋颂正要感谢宁淮,却听见对方认真说道:“他们没付钱。” 宋颂:……行! 又读了几段之后,宋颂心头的那点尴尬消散了。并非是因为没人了,而是这书后面实在越来越离谱。 人一旦突破了界限,就是无敌的。 前面还是互相试探、山洞疗伤,后面就变成口嫌体正直现场,再后面又变成人族男主发现妖族女主尾巴受伤,亲手替她上药。 上药就上药,为什么要脸红耳朵红?为什么要发出一些无法读出来的奇怪声音?为什么要写出一副要被口口口的姿态? 她硬着头皮挑挑拣拣地念完,抬头想喝口水缓缓,却发现宁淮还在看着她。 宋颂一顿:“怎么了?” 宁淮看着她绯红的脸,顿了顿:“你读得很好。” 对方语气太过真诚,倒让宋颂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哪里哪里,主要靠情绪充沛。” 玄凤在梁上听得直摇头:哪里是情绪充沛,你那是为了卖书不惜出卖灵魂。 宁淮抬眼看了看窗外。如今夕阳已经开始下沉,日光从破旧窗棂外斜照进来,先前还落在她眼里,如今却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宋颂又读了两行,然后抬头揉了揉眼睛。 宁淮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看不清了?”他问。 宋颂“啊”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书页:“有一点。” 她站起身点亮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室内昏暗发黄。 宁淮停顿片刻,开口道:“那今天先到这里吧。” 宁崇此时刚好赶回别院,一见少主竟然还没走,连忙快步进屋,笑容灿烂:“少主,时辰不早了,宋家主宅那边已经安置妥当。” 宁淮点了下头,动作十分自然地将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抱入怀中。 宁家众人簇拥着宁淮走出别院不远,宁崇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近一点,小心开口:“少主今日,可还满意?” 宁淮脚步未停,过了片刻,淡淡道:“书可以。” 书可以!? 那人呢?地方呢?婚约对象呢? 他满脑子问题乱飞,却又不敢多问,只能把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琢磨了三遍,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 书可以,便意味着地方也可以,人也可以,只是少主不愿说透。果然,少主惜字如金,字字都有深意。 而另一边,书阁终于安静下来。 等最后一个宁家小辈也溜得没了影,宋颂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书桌上一趴,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她说。 玄凤点头如捣蒜:“我也是。刚才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儿是什么讲经台。” 宋颂趴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想起最重要的事。 她看向玄凤:“任务奖励!” 玄凤眼睛一亮,立刻扑棱着飞起来:“对!奖励奖励!” 它话音刚落,宋颂识海中那道安静已久的契约轻轻一震。 一道金色光幕缓缓展开: 【新手任务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安染塔二层部分区域开放。】 【奖励二:基础生活陈设已补全。】 【后续任务:一家像样的书店,不能只有成交。】 【任务说明:一个月内,在通灵玉牌的“店铺点评”中获得一名顾客发自内心的好评。刷评无效。】 【任务未完成惩罚:变成一本书。】 随着光幕的展开,原本只有一层的塔身内部,竟多了一道向上的木质楼梯。看着干净整洁,完全不是一楼那副老意沉沉的模样。 宋颂沿着楼梯向上,楼梯的尽头是一条宽敞的甬道,左边第一间已经敞开。 屋里安安静静。不算大,却收拾得很妥帖。 有柔软的床,崭新的被褥,颜色干净。有案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立着书柜和多宝阁,还有两扇干净的窗。 宋颂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她前世想了很多年很多次的小房间,此时此刻竟然以另外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虽然不是她原来攒钱买下的那一间,虽然还是在一个离谱的修真世界里。 可这间屋子是真的。 灯、床、窗、案,也都是真的。 她慢慢走进去,指尖滑过桌案边缘,又按了按床铺,最后在窗边停下,轻轻推开了一点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馨香。 玄凤落在柜顶,探着脑袋看她,难得没立刻插科打诨。 过了一会儿,它才小声问:“怎么样?” 宋颂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闷闷的:“很好。”【】 6、第 6 章 宁家一众回到宋家主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宁崇叫了几个宁家小辈,反手关上房门,神色格外郑重:“坐。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小辈们对视一眼,神色肃然。 “看见了。”小辈甲压低声音,试图总结,“少主虽闭关八百年,但主权意识极强,那句‘她也在这里’,简直是震惊四座,一锤定音。” 小辈乙一脸肃然:“而且少主当真好学,那本书必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可惜,吾等无法参破。” 小辈丙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倒是觉得,少主看宋二小姐的时间,显然比看那本书的时间要多。” 房中一静。 小辈甲、乙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宁崇捋了捋胡子,神色复杂缓缓点头:“很好,我宁家后继有人,观察入微。” 毕竟宁家讲究的是鼓励式教育,该夸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 “长老。”屋外有人低声说道,“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宁崇立刻精神一振,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都老实待着,不准出去乱说。” 小辈们齐声:“是!” 宁淮的住所是隔壁主屋,宁崇进门时,屋中只点了一盏灯。灯火静静燃烧,将屋内衬得安静平和。宁淮坐在桌边,手头仍放着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宁崇心情有些复杂:这书……莫非真如小辈所言,其中另有玄机?少主果然深不可测! “少主。”他躬身行礼。 宁淮“嗯”了一声,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是静的,如同他整个人所带来的气息,好似万事万物都无法进入其中。只是浮云一笔,风一吹,就会散去。 可在这样的沉静之下,又是极重的压迫。 宁崇定了定神,等候少主示下。 宁淮开口道:“你可知,这世上最漂亮的灯在哪儿吗?” 宁崇被问得一愣,看了眼少主桌案上的那盏油灯,心头猛地一揪:少主如此刻苦,这灯却如此不知好歹,竟敢如此寒酸!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说道:“青玄宗谢问茧手中有一宝灯,据说灯座以十二种天材地宝所打造。只是这谢问茧性子孤直,求灯者皆被拒。少主若是想要,待回到宁家,请家主去往青玄宗,对方或许会卖几分薄面。” “青玄宗谢问茧。”宁淮将这六个字记下,又问:“还有吗?” 宁崇心想,少主定来是不愿给家主添麻烦,这才想要退而求其他,最好是没有人情往来的。 少主!您的心意,宁崇感受到了! 于是,宁崇想了想,又说:“听闻落日渊有棵老树,岁年不详。这树上结有一果,名曰‘赤日’。常年受余晖浸润,集满天地灵气。但那老树有守护的妖兽,哪怕是上一洲的仙人,也不愿去叨扰。但少主若是想要,老夫虽修为一般,仍愿一试。” “落日渊……”宁淮撑着下巴,看向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崇等了片刻,以为少主在权衡利弊,正打算再补充几句关于妖兽修为的情报,就听见宁淮轻声说:“是的,落日确实很衬她的眼睛。” 宁崇:嗯????少主?我刚才说的是妖兽很危险。 宁崇想着自己此来的目的及困惑,斟酌片刻,还是小心开口:“少主。今日既已到了宋家,婚约之事,是否要让他们那边着手安排?还是……” 宁淮垂眼,看向放在一旁的通灵玉牌:“这玉牌之上,我叫什么?” 宁崇心里一震,脑中电光火石,恍然大悟。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 懂了! 少主这是在提醒自己,做人最重要的是守诺,不可负心。 宁崇立刻挺直腰背:“多谢少主提点,我明白了。” “那就好。”宁淮说。 短短三个字,落在宁崇耳中,重若千斤。 他心口一热,险些当场表演一个老泪纵横:爷爷的爷爷,我做到了! 在回去的路上,宁崇在心中将方才少主所说的话来来回回琢磨了七八遍,越想越觉得这八百年闭关,将少主心性磨炼得愈发内敛,愈发沉默克制,实在令人敬佩。 他怀着满腔激动回到房间,几个宁家小辈立刻围了上来。 “如何?” “少主怎么说?” 宁崇看了他们一眼,神情高深莫测:“少主说得很明白。” 小辈们屏住呼吸。 宁崇缓缓道:“少主在通灵玉牌上,给自己取的名字颇有含义。”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 宁崇沉重点头。 小辈甲斟酌片刻,小声问道:“长老,咱们少主所说的这个不做负心人,是不做八百年前那位宋家女的负心人,还是不做如今这位宋二小姐的负心人?” 宁崇猛然惊醒:坏了!刚才一时情绪激动,忘记问清楚了! “几位上师。”门外传来一男子清润的声音,“家主让我来问,可还有什么需要之处?” 宁崇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今日站在宋家家主身旁的男子,好像叫什么段什么的。 宁崇看他一眼,拿出往日的长老风范,道:“劳烦转告宋家家主,一切都好。” 段启星应声,垂眼退下,十分恭敬,心中却将“八百年前”“负心人”记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天方蒙蒙亮。宋颂窝在新开的二楼卧室里,抱着松软的被子睡得正香。窗外天光透进来,温温柔柔洒了一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在星际联邦,终于住进那间攒了很多年钱才买得起的小房子。 一切都是这么美妙。 直到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紧急情况!塔主!”伴随着三长一短的敲击声,玄凤的声音响起。 “咱们的第一大客户,你那位九百三十六岁的未婚夫!他又来了!” 宋颂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任凭外面风吹雨打,“让他回去,就说咱们书店还没开门。” 屋外安静片刻,玄凤又急急忙忙回来传话:“他说他可以在门口等。” 宋颂猛地掀开被子:九百多岁的人,觉都这么少吗? 她挣扎片刻,还是爬了起来,匆匆洗漱过后,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衫走下楼。 宁淮站在院中,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窄袖长衫,袖口压着金线,怀中抱着昨日买走的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你来得这么早。”她走过去,语气中带了点自己都没觉察的熟稔。 宁淮抬头看她。 显然,她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眼尾带着一丝浅浅的红意,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精神抖擞,但多了些柔软的、松懈的气息。 宁淮看着她,几息过后开口:“早上好。” “早上好。”宋颂回道。 宁淮将怀里的书展开,向她推过来一点:“来得早了些,打扰了。但我一会儿有事,书中有不明白的地方,想先来问问。” 宋颂低头一看,一夜之间,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的四个书角全部被镶上了厚厚的金角,即便在晨光之下,亦能闪瞎人眼。 “你自己做的?”她问。 “嗯。”宁淮点头。 宋颂一时不知道该夸哪个。 是会爱惜书?还是会自己做小手工?还是竟然用金子来包书角? 算了,这大概就是有钱有寿命修真者的爱好吧。毕竟他通身都给人一种“好贵”的感觉,拿金子包书角又有什么新奇的呢。 “哪里不明白?”宋颂问。 宁淮指着书中男女主因为“你救我却不说,让我以为是别人救的”而导致的第十八次狗血剧情,问:“这里,他们为什么会有误会?” 宋颂扫了一眼,冷酷总结:“因为他们都是哑巴。” 这种地方,很显然就是作者强行制造误会的水平还不够,完全把男女主当傻子摆弄,导致连宁淮都看出了不对劲儿。 “哑巴?” “就是明明各自有苦衷却不说,非要等对方死了才在坟头哭。你不说出口,对方怎么知道呢?又不能变成一只虫子跑到脑袋里面问。” 宁淮若有所思,漆黑的瞳孔收窄:“嗯。不说,会变麻烦。” 他接着翻了两页:“还有这里。入赘,是什么?” 这是书中一段两人情到浓处,妖族却要求人族男主放弃宗门入赘妖族。人族男主一听,觉得自己受到奇耻大辱,当场拔剑进行了一波大规模物理攻击。 宋颂想了想,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大概就是男子成亲之后,不回自己家,而是到女方家里去,算作女方家的人。如果有子嗣,大概也是随女方姓。” 宁淮不解:“那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因为很多男人会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面子。”宁淮重复了一遍,说道:“昨日你提到过这个词,这个词确实不好,好没道理。”【】 7、第 7 章 宁淮将那本镶了金角的《人妖大战三百回合》递给宋颂,说道:“我要出门一趟,怕折了书页,可否代为保管?” “当然。”宋颂接过书。 宁淮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补了一句:“天黑前我就回来。” “放心吧,会帮你保管好。”宋颂笑着挥挥手,“注意安全。” “嗯。” 宁淮出了别院大门,一早就被少主“抓”来带路的宁崇立刻迎上前,躬身道:“少主,咱们去哪儿?” “先去青玄宗。”宁淮说道。 两人走后,别院重归安静。宋颂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就打算先陪院内的植物朋友们晒晒太阳。 她很喜欢太阳,大概也是因为在星际时是草木系异能。跟着舰队做辅助岗,常年与她相伴的事温棚中的人造光源。 想到这儿,她伸出手。 没过一会儿,指尖上便凝出点点绿意,慢悠悠地漂起来,洒向院中植物。 很好!宋颂心里想着,草木异能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她的异能并不是那种星际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精锐,也不是大规模催动植物变异的s级天赋,而只是草木系中最普遍的。催生、滋养和观测。 但也很好,她如今所需要的,就是这个。 宋颂围着院子走了一圈,试图给每一株小花小草都分些异能。她忽然看见角落里探出一朵小黄花,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白,像是沾了一圈糖霜,纤细地从砖缝里挤出来。 宋颂蹲着看了它好一会儿,点评道:“你还挺可爱的。” 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像她穿越前买的那盆光苔草。 这不就是缘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她找了根木杆当铲子,将两侧地砖撬起。怕伤了纤细的根,又用草木异能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捧在手心,开始四处找能当花盆的东西。 宋颂的目光落在书阁内的茶杯上。 这茶杯还是昨晚宋父特地让人送来的,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当然,并不是给宋颂的,而是怕宁家少主再用到便宜货,有损宋家颜面。 宋颂拿起来看了看,完美,大小刚好合适。 “玄凤!”她仰头喊。 玄凤正蹲在屋檐上晒太阳,闻声懒洋洋地飞下来:“干嘛?” 宋颂递上茶杯:“能帮我在这个杯子底下啄个洞吗?” 玄凤低头看了看那只茶杯,又抬头看了看宋颂手里的小花,表情逐渐复杂:“你要拿这个当花盆?” “嗯。” 玄凤连连后退几步,表示抗议:“我这么可爱的小鸟,怎么能干这种野蛮的活儿?” “不会打洞的飞行系不是好器灵。咱们书店就你一个员工,要学会跨工种工作嘛。” 玄凤一噎,瞪了她一眼,终于认命地跳到桌上,对准杯底,羽冠一竖,“笃笃笃”地啄了起来。 啄了半天,杯底只有窸窸窣窣的灰落下。 “这什么破杯子,怎么这么硬?”玄凤抖了抖羽毛,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气鼓鼓的小黄球。 “加油!”宋颂在一旁鼓励。 “你自己来啊!” “我没有喙!” 玄凤气得原地转了三圈,最后一狠心,终于在杯底啄出一个小小的圆洞。 “你太厉害了!”宋颂大喜,拿来小米糕犒劳玄凤,把小花小心翼翼地栽进茶杯里,捧在掌心端详。 黄色的小花,山水纹天青色茶杯,虽然很简陋,但宋颂觉得很好看。 她把花盆放到二楼卧室的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过了片刻,宋颂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在通灵玉牌上广发小广告,多吸引一点客人!” 玄凤飞到她的肩头:“你现在干劲儿十足啊。” 宋颂往楼下走去,回头看了眼窗台上的小花:“你旧主一定是个天才,提供的奖励直击我心。” 毕竟她想要的,一直都不多,只是一个稳定的属于自己的小窝。 “那当然!旧主当然是天才。”提起它的原主,玄凤骄傲地扬起了头。 一人一鸟在书桌前,开始认真编纂着广告语。 “成神书店,”宋颂一边写一边念,“店内藏书丰富,涵盖修行、话本、奇闻异志……还能增加生活情趣,让您在茶余饭后,享受更有层次的人生。” 玄凤歪了歪脑袋:“会不会太假了?” “卖东西,不能太实诚。酒香也怕巷子深。”宋颂虽然没开过店,但星际毕竟是一个商业性极强的世界,从小就浸润其中。 日头行至正午,玄凤从茶壶里啄了两口水,甩了甩:“怎么样?有人问吗?” 宋颂捻起通灵玉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帖子点击量都只有2。” 玄凤老神在在地教育道:“你得看看热帖,都是什么格式什么内容的,实在不行咱们蹭一个呗,先把人哄过来。” 宋颂深以为然,点开今日热帖准备学习: 【震惊!谢问茧的那个宝贝灵器,被人拿走了!】 “啊?那不是谢问茧的心肝宝贝吗?他愿意送人了?” “不是心甘情愿给的。简而言之,是被抢走的。” “谁这么勇?敢去青玄宗抢东西?不要命啦?等等,你说的是抢、走、了?” 虽然穿越到了玄幻世界,但宋颂对修真的事儿没什么实感,那些宗门啊天材地宝啊,好像也与自己无关。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像小说女主那样,修炼得那么辛苦,她自认并不是一个好强的人。 想到此,她不由得感叹:“幸好咱俩都挺菜的,不会出去招惹是非,不然就咱们这个小破书店,别人轻松一锅端。” 玄凤沉默片刻,小声提醒:“你忘了你还有个闭关了八百年的未婚夫啦?那可是剑修啊,靠砍砍砍悟道的。到时候一人做事,全家遭殃。” 宋颂眼前出现宁淮端坐着听书的模样,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很乖啊,一点都不像是会做出夺宝这种事的人。” 玄凤踱着步子在桌面上走了一圈:“知人知面不知心,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想啊,要是真的哪哪都好,按照山羊胡那脾气,哪儿轮得到你啊。” 听它这么说,宋颂也觉得奇怪,宋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宋父为什么非要把她塞给宁家? 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她只能再找机会打探。 宋颂效仿热帖的语气,认真地在通灵玉牌上输入:【震惊!器修不传之法竟藏在西陵城这家书店里,九成九的修真者都不知道!】 黄昏时分,宋父设酒席款待宁家人,小厮早早就来请宋颂过去。 宋颂到宋家主宅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入座,宁淮和宁崇却不在,想来是事情还没办完。 晚宴分为三席,主席自然是留给宋父、宁淮、宁崇以及宋家长老的。 一席是宁家小辈,段启星坐在其中,替宋父招待照顾。宋颂则与其他的宋家小辈坐在另一桌。 鉴于宁淮和宁崇尚未回来,大家便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宋颂左右看看,坐在自己左侧的是四妹宋漓,右侧的人原主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无奈之下,她只能试着和宋漓攀谈:“四妹。” “嗯,二姐。”宋漓长相甜美,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嘴角弯弯,脸颊上便浮现出一个漂亮的酒窝。 尴尬。知道原主和段启星关系的宋颂岂是一个尴尬了得。 宋颂试着和她闲聊了几句,宋漓轻声细语,说得详尽,两人之间的疏离感很快便被她的那份热情抹了去。 聊了一会儿,宋颂切入主题:“我想问问,咱们父亲,为什么非得让我嫁给宁家?” 宋漓嘴角弯弯,笑道:“姐姐,曾经的宋二小姐,可是宋家的全部指望,父亲和族中长辈,谁不盼着你带着宋家扬眉吐气。但可惜,你是个女子。” “那些年慕名求亲的人多,都是看上你的根骨与天赋。家中妻妾成群的有,拿女修炼炉鼎的也有。宋家毕竟只是个小世家,如何扛得住这般压力?正是如此,父亲才搬出来那纸八百年前的婚约,拿宁家来压那些求娶的人罢了。” “父亲当时以为宁家少主不会出关了。”宋漓叹了口气,“可谁曾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父亲在外面说了那么多年的婚事,竟然成真了。” 怪不得。宋颂就说,按照宋父那德性,要不是早些年舞得太厉害,这婚约恐怕早就换成其他更听话的女儿了。 另一桌,段启星也早已和宁家小辈打成一片,聊的火热。 段启星:“听闻那芥子海离岛上曾有龙出没,少主确实胆大。” 几个小辈互相看看,笑道:“大抵都是以讹传讹的事儿,龙乃上古神兽,如今这世间哪儿还有龙啊。” 说着说着,段启星突然叹了口气,略带忧伤地说:“诸位有所不知,我与宋二小姐从前也算相熟。但她性子一向要强,我担心她去了宁家未必适应。” 宁家小辈听了,笑道:“这是哪里话,少主喜欢的,就是我们宁家喜欢的。” 段启星看向宋颂的方向:“那婚约毕竟是八百年前定下的。少主心上的,恐怕并非是宋二小姐本人。” 宁家小辈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口说道:“其实那婚约……” 话没说完,一道墨色身影突然出现,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段启星看向宋颂的视线。 段启星抬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深色眼瞳。 宁淮只是一瞥,便再不看他,而是俯下身子看向宋颂:“你的身旁,为何没有我的位置?”【】 8、第 8 章 “你的身旁,为何没有我的位置?” 说罢,宁淮又补充一句:“天还没黑。” 宋颂想起他早上说会在天黑前回来,笑着问道:“一切顺利吗?” 宁淮:“嗯。” 席间一片寂静。 众人下意识看向宋颂身旁,左侧宋漓坐得坦然,右侧那位宋家小辈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少主。”宋父快走两步,“这席是宋家小辈的位置,少主是客,主位请。” 宁淮眉头微微蹙起:“我和她,是一辈。” 众人心思各异,却在此刻,心里响起了同样的声音:我们家没有九百三十六岁的小辈! “这……”宋父嘴唇嚅动,刚想说点什么,又被宁崇的声音打断。 “少主,您走得太快了!”宁崇快步赶进来。 回来得太赶,风把他的胡子和衣袍都吹歪了,他正在外面整理,却没想到少主一进屋就险些被惹生气。 哼,这宋家家主,如此没有眼力界! 于是,宁崇赶忙冲进来,打断了话茬。 他对宋父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宋家主,这婚事说到底,毕竟是人家两个人的事儿,咱们做长辈的,在旁边看着就好,何必这般刻意呢?” 宋父:“可是……” “哎,哪里有什么可是?咱们修真的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坐哪儿不是一样?”宁崇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少主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席。” 宋父张了张嘴,最后识趣地闭上了。 行!你们厉害!你们强!你们说什么都有理! 宋父无奈,只得转身看向主席上的两位宋家长老,硬挤出笑:“二位叔公今日辛苦,不如先移步旁席,那边的酒菜是刚开的,更适口些。” 两位宋家长老:“……” 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在自家宴席上被请下主桌。 可偏偏谁也不敢说个不字,非但要起身挪位,还得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宋父亲自把宁淮和宋颂的碗筷挪到主席:“少主,这边请。” 宁淮示意宋颂先走,自己跟在她身后,路过段启星的时候,他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对方。 段启星胸中猛然一闷,脸上的笑意险些没挂住。 他震惊地看着宁淮的背影,旁边有宁家小辈见他脸色不对,关心问道:“段兄,你身体不舒服?” 段启星摇了摇头,重新挂起一副淡然的笑意:“没有,大概是最近为了练剑,有些苛待自己。” 宁家小辈一听,立刻说道:“段兄这样可不行啊。我们宁家家训:身体是修行的本钱。首先要身体好,其次是心态好,才能好好修行。” 说着,他还给段启星夹了块肉:“来,多吃点多吃点。” 那边宋父等人重新落座,为了缓和气氛,开始介绍宋家这一代的子孙。提到段启星的时候,语气中带了几分得意:“这位是段启星,剑道天赋极高,我已将他引荐给青玄宗,不日就要前往修行了。” 段启星起身,朝主桌拱手行礼,姿态谦逊得体:“晚辈不才,日后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家主厚望。” 宁崇听到“青玄宗”三个字,条件反射地吞了下口水。 段启星注意到了宁崇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一动。 宁家长老竟然在听到青玄宗的名字后脸色微变,甚至还有些惊讶之色,看来自己的前程,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嘴角微微上扬,坐了回去。 宁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青玄宗。谢问茧。灯。 少主白日将那盏灯拿走时,谢问茧的脸色黑到能掉土渣。他太熟悉这种脸色了,就是说了对方不听,打又打不过,憋的。 宁家倒还好,和青玄宗没什么交集。但日后宋家与宁家结亲,这位段什么的,还是宋家引荐去青玄宗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宁崇看向宁淮,只见自家少主正低头与宋二小姐说着什么,神情认真。 算了。少主都没说什么,他急什么?又不是宁家的事儿。 宁淮正低声问宋颂:“这人不姓宋,为什么是你们家小辈?” 宋颂小声答道:“他和我四妹有婚约,日后应当是要一直在宋家的。” “入赘?”宁淮学以致用。 宋颂点头。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下去,宋父几次试图和宁淮搭话失败,宁崇则忙于吸引宋父注意力,省得他影响少主发挥。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宁家小辈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你们有没有觉得,长老今天出去一趟回来,胡子乱七八糟的。他平日不是最在意自己胡子了吗?” “但人很精神。” “岂止是精神,简直是容光焕发。” 宁崇走过来,捋了捋胡须,嘴角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们不懂。” 你们根本不懂,那种舒爽的感觉。 跟着少主先去青玄宗,本来只是问问谢问茧能不能赠灯,结果对方那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看着就来气。少主二话不说,一掌拍得他跌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将东西拿走,只能吹胡子瞪眼睛。 接着去落日渊,那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守护妖兽见了少主,竟然装作只是路过的可爱小动物。 宁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登上这棵古树,还亲手摘下了赤日果。 这种爽感,难道就是狐假虎威的快乐吗? “少主呢?”一个小辈突然问道。 众人一起回头,宁淮和宋颂的座位上早已空空如也。 前往别院的路上,月光铺了一地。 宁淮推开别院院门,里面只有廊下旧灯,光影模糊。他开口道:“闭上眼睛。” “嗯?”宋颂不明就里,但还是乖巧闭上眼睛。 “好了。” 再睁眼时,宁淮的掌心上托着一盏灯。 灯座莹润,边缘嵌着细密的金纹,灯罩似纱却又不是纱,隐隐透出里面的光源。灯芯并非传统的灯油,而是一枚赤红色的果子,圆润剔透,暖光从内洒出,像是黄昏时分的温暖日阳。 光芒不刺眼,却能将周围几尺都照得亮堂堂的。 宁淮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灯,送你。” “这,看起来就很贵。”宋颂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凡品。”宁淮回答地很平静:“今日出去办事,路边看见好看,随便捡来的。” 宋颂想想也是,这人浑身上下,包括那张脸都是贵的,怕是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普通物件。 她打趣道:“在哪里?这么好看,我也想去捡。” 宁淮倒是答得认真:“你若是喜欢,我哪天带你去。” 宋颂又想起白天在通灵玉牌上看到的帖子,关心道:“你没有去青玄宗附近吧?听说今日有人抢东西,似乎不太安全。” 宁淮:“没有,我只是回了一趟宁家。” 宋颂低头摆弄着那盏灯,越看越喜欢。“谢谢,这灯比我原来那盏好太多了。” 宁淮看着她被赤日果映亮的眼睛,安静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玄凤听见外面的声音,原本已经在打盹的它,扑腾着翅膀出来迎接宋颂。 “塔主,你回来——”它站在宋颂的肩膀上,扫过那盏灯时,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什么!” 它围着那盏灯绕了三圈,凑上去闻了闻,又后退两步:“这个果子怎么看着像——” “像什么?”宁淮问道。 “像——”玄凤抬头,对上宁淮那双墨色眼瞳。 玄凤鸟躯一震,羽冠“唰”地竖直了。 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瞬间压过一切,它扑腾一声落在了地上。 宋颂连忙蹲下身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玄凤偷看了一眼宁淮,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什么,就是突然……舞性大发!” 宋颂:? 玄凤抬爪,踩出两个碎步,开始优雅转圈。它一边转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果子,很明显就是赤日果吧!是被那只疯子妖兽守护了不知道多久的赤日果吧! 玄凤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它小腿一软,啪叽一下倒在地上。 宋颂将它捧了起来:“你不是舞性大发吗?” 玄凤趴在她的手心,一动不动,声音虚弱:“……跳完了。” 宁淮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装虚弱的玄凤,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宋颂手中接过玄凤:“可能是营养不良,宁长老很擅长治疗,我带它回去看看。” 玄凤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飞回书阁当中去了。 别院门口又只剩下两人,赤日果的光芒温润,照在宁淮身上,似是为他笼了一层潋滟的波光,衬得他眼眸愈加深邃沉静。 宋颂轻咳一声:“谢谢你,灯很好看。” 宁淮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压得有些低:“天黑了,别看太久书。” “嗯。” “明天见。”宁淮说道。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颂还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那盏灯,灯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果然,赤日果会衬得她的眼睛更漂亮,比那些矿晶灵石好上太多。 宋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灯,这才走回书阁。 玄凤站在桌案上,羽毛还没抚平,看见宋颂进来,它连忙凑上去:“他说这灯芯,是哪儿来的?” 宋颂掏出从宴席上打包的白玉糕,递给玄凤,“说是在回宁家的路上看到,捡来的。怎么?” 捡来的?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玄凤看着白玉糕半晌,摇了摇头:“我就是突然觉得,你这个未婚夫……还挺细心的。” 宋颂捧着灯上楼,回头看了一眼别院大门,唇角慢慢弯了起来:“是啊。” 玄凤目送宋颂上楼,等她关上卧室门,这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鸟了!【】 9、第 9 章 这一晚,宋父睡得并不好。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女儿婚事的陪衬。 越想越气,这宋颂打小就不让人省心。 但气过之后,他又忍不住兴奋。 感谢八百年前的祖宗。宁家这样的门第,若真能把婚事定死,宋家这回才算是攀上了高枝。 趁热打铁,才是正理。 天一亮,宋父沉浸在对嫁妆的幻想中,换了衣裳,连山羊胡都精心梳理一番,亲自去往宁家住的院子。 宁崇正在院中观剑。 他昨夜睡得极好,梦里跟着少主满世界飞,剑掀十三洲。一早起来,整个人气色好得像是重返二十岁,浑身都是劲儿。 见宋父来了,宁崇收起剑,客客气气地笑道:“宋家主怎得气色不佳?” “唉,自然是为了两家婚约。”宋父顺水推舟,“少主既然亲自前来,这婚礼之事,我看还是宜早不宜迟。早些定下,双方都安心。” 宁崇听懂了,他自然也想趁热打铁,否则拖着拖着,谁知又会出什么枝节。至于这八百年前的婚约究竟是怎么来的……不想也罢,多少有损少主如今的威仪。 “宋家主,”宁崇捋了捋胡子,“既然少主在,这婚事也容不得我做主,我需请示。” 宋父了然,拱了拱手:“那宋某就静候佳音。” 宁淮此刻正在书阁,更准确的说,是在书阁里帮宋颂浇花。 这几日别院里的草木生机勃勃,宋颂索性将自己的草木异能注入水桶之中,再拿茶盘当水壶,正来回浇水时,宁淮来了。他自然而然地拎起水桶,又从宋颂手中拿过茶盘,替她浇起了花。 “少主。”宁崇轻咳一声,“宋家家主方才来问婚约的事,我该如何回他?” 宁淮看向他,有些不解:“婚约有何问题?” 宁崇:“宋家的意思,是想尽快定下来。” 宁淮听完,微微蹙眉。 宁崇心里顿时一紧。 下一瞬,就听宁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婚事,不是八百年前就定好了吗?他们想要毁约?” “那倒不是。”宁崇连忙解释:“少主,毕竟当年的人都不在了,这才要再提。” 宁淮沉默,似乎在试图唤醒过去的记忆,片刻之后,他说道:“那就定在今日吧。” 宋父若是在场,怕是要当场感动得喊一声好女婿。可宁崇作为宁家长老,还是顽强地保住了最后一点理智。 “少主,成婚总是要准备一下的。”他耐心解释,“礼数、吉日、聘礼,总不能过于仓促。宋二姑娘这样好,不能委屈了她。” 宁淮听完,倒是没有反驳,只是问道:“宁家如今是何模样?” 这题不难答,宁崇回道:“自然比宋家好上许多。” 宁淮环顾别院,目光落在正在石阶上扫地的宋颂身上:“她应该去更漂亮的地方。” 宁崇听得心口一热,立刻接口:“那是自然。宁家要比宋家好上十倍。” “只有十倍吗?” 宁崇:“……” 十倍还不够吗?! 宁淮手上动作不停,茶盘中的水在空中洒出一道道弧线。“我需要问问看。” “也好。”宁崇点头应是。此乃大事,少主也确实应该与宁家的其他长老商量商量。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宋父回去后左思右想,终究觉得不能干等消息,决定化被动为主动,索性带着宋漓和段启星一道来了别院。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宁淮。 宋父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情:“原来少主也在。” 宁淮淡淡“嗯”了一声,手上浇水的动作丝毫未停。 宋父自觉没趣,走到宋颂面前,摆出慈父模样:“你们姐妹也好些日子没好好说过话了。漓儿,陪你二姐说说话。” 宋漓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衣裙,衬得人温婉端庄。她挽起宋颂的手,回头冲宁淮喊道:“未来姐夫,不介意我将姐姐带走吧?” 宁淮没说什么,只是人走过来,从宋颂手上接过扫把:“我浇完水再帮你扫地。” “多谢。” 宋颂同宋漓两人进了书阁。 宋漓上下看着宋颂,开门见山:“姐姐,父亲原本的意思是让我来劝你,趁着宁家少主上心,多拿些好处。” 玄凤在屋檐上翻了个白眼。 果然。 宋家这个老头,脑子里除了那点一眼就能看穿的算计,也没剩什么了。 宋颂毫不意外:“然后呢?” 宋漓声音放轻了些:“但我有别的话想同姐姐说。”她停顿片刻,又道:“今日段启星来找过我。” 宋颂眉头皱起。 宋漓继续道:“他同我说,八百年前这桩婚约另有隐情,但他说得含含糊糊,我也不知道真假。于是一早,我就想法子去宁家那边打探过,又结合宋家长老们的说法。姐姐可需要知道?” 宋颂自然好奇,玄凤则不知从哪儿推来一盘瓜子,蹲在旁边,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模样。 宋漓:“这位宁家少主,八百年前是修合欢修的,二姐应该有所耳闻。” “我打听到的说法不一,真真假假或许都有,大意却差不多。” “听说他天生对旁人情绪格外敏感,共感强烈,原本是合欢宗的重点培养对象。” “但别人修合欢修是逢场作戏,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大家都是资源互换。而他却秉承着‘既然心动了,就是一辈子’的想法。” “后来宗门让他下山历练,去诱导一位女剑修,使其剑心波动。结果剑修被他感动哭了,剑心愈发稳固,然后拒绝了他。” “之后,他又去做过几次任务,宗门的目的是让他彻底看破情爱。他却被其中一人欺骗辜负,痛苦悲伤之余,剑意铸成。” “这位少主认为,这些都是因为他初次下山时,所遇到的那名女剑修,也就是八百年前的宋家女。他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心意,决定前往芥子海离岛斩除蛟龙,取其逆鳞铸剑,送于她做礼物。” “在离开前,请宁家来宋家缔结了婚契。” 宋颂安静了一会儿,评价道:“所以八百年前的这位宁家少主,本质上是个纯情恋爱脑?” 宋漓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了:“姐姐这话,倒也不算错。” 宋漓又补充道:“段启星话里话外,是想让我来提醒你,别被眼前的好处晃了眼。可我瞧着,他是巴不得你心里生出疑虑。” 宋颂毕竟不是原主,与宋漓之间没有尴尬,亦无嫌隙,便说道:“段启星这个人心思不纯,你要小心。” 宋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多谢二姐提点。我是知道的。”她捞了一把瓜子,说得轻松:“他这个人看上去诡诈,实际上肚子里并没有几斤几两,都是些肤浅的蠢主意,也只有同样想法的父亲,才会被他蒙蔽。” 听她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宋颂手里的瓜子都快掉了。很显然,原主这位四妹,走的不是勤学苦练那条路。她走的是另外一条更危险,但却也更清醒的路。 佩服佩服。 山羊胡何德何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宋漓拉过宋颂的手,轻轻说道:“姐姐,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若不是宁家,日后也会有旁人。如今我瞧着这宁家少主,和传言中不太一样,待你也有心。但归根结底,这是姐姐自己的婚事,你自己想清楚,才最要紧。” 宋漓这番话看似劝嫁,实则是真真切切在为原主考虑。 宋颂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原主一句,有这么好的妹妹,你竟然还和段启星牵扯不清。 宋颂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四妹。” 宋漓一走,宋颂立刻把玄凤拎了过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你不是说【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是个长满络腮胡的魁梧大汉吗?” 玄凤蹭掉喙上的瓜子皮:“是啊!我亲眼见过的,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可吓人了。” 两人沉默片刻,一起转头看向院中的宁淮,皮相干净艳丽,身形高大挺拔却并不显得魁梧,更别提眼泪汪汪情感极度敏感。 不能说是两模两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关! 八百年闭关,剑意淬炼心性的效果过于显著,不亚于重新投胎了。 宁淮正在扫地,察觉到目光,转头看过来,与宋颂对视的一瞬间,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宋颂的心不争气地错跳两拍:可恶,她还真是很吃这一口干净浓颜系。 玄凤沉默片刻:“我觉得吧。人家也没有必要骗你,宋家毕竟是个小世家,至于你……”它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赤日果台灯,“总之,若真是骗你,他图什么呢?”【】 10、第 10 章 “你这话就不好听,什么叫图什么呢?”宋颂站起身,扫了眼散落一地的瓜子皮,“感情是那么肤浅的东西吗?万一他是被我认真读书时的风姿迷住了呢?” 玄凤:“那我宁可相信,他实际看上了咱们这个书阁。” 宋颂闻言,眼睛立刻一亮,问道:“那能换塔主吗?我心甘情愿把这个书阁转让给他。” “你以为安染塔是什么物件吗?想送就送?”玄凤用小爪子把地上的瓜子皮拨拢到一处,四周看看,提议道:“我觉得咱们书阁可以在门口加个净手台,方便我洗爪子。最好放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 “提议采纳。”宋颂扫了一眼门口的位置,觉得除了净手台,还可以再加个地垫之类的,防止天气不好时走进来拖泥带水。 她的目光落在别院之中,宋父正与宁崇说些什么,笑得满脸褶子;宋漓回头看了宋颂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段启星站在一旁,目光越过宋漓,看向宋颂的方向。 而宁淮,则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拿着个破扫把,认认真真地扫着地。 唉,这画面。 “走吧。”宋颂抬脚往外走。 “干嘛去?”玄凤问。 “干活!”宋颂头也不回,“哪天我给你手工一个鸟用掸子,就用你掉的那些羽毛扎,书架上的灰归你管,省得你整天闲着没事儿干。” 看见宋颂从书阁出来,宁淮放下扫把迎了上去,说道:“我有件事儿想问问你。” 宁崇一听,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觉得过于明显,假装抬头看天。 一扭头,发现宋父、宋漓和段启星三人也都侧着头竖着耳朵,姿势同他一模一样。 宁崇立刻轻咳两声。 宋父不好意思地笑了,段启星四周望望,装作无事,只有宋漓歪着脑袋与他对视,然后理直气壮地继续偷听。 宁淮站在台阶下,平视宋颂,问道:“我们的婚事,你觉得放在何时好?” 宁崇:??? 少主,敢情您的“问问看”,问的不是宁家长辈,而是宋二小姐? 玄凤偷偷把脑袋从书阁门边探出来一点。 宋颂被问的有点懵,毕竟活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问她这种问题,还如此直截了当,耳根都热了起来。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是个修真界,不能修行的她,卖女换资源的爹,曾经乱七八糟的求婚者。 她不是没考虑过眼前的局面。留在宋家没什么好下场,嫁出去当然也未必安全。至少眼前这个人,还算顺眼。 但问题是书阁的任务啊!不完成也是死啊! 宁淮不急,安静等着。 “成婚也不是不行,”宋颂缓缓开口,“但我这不是在开书店嘛,可能不方便同你去宁家。” 宁淮听完,点了下头:“好。” 宋颂没想到他回得这么快,反而一愣:“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听懂了。”宁淮言简意赅,“你要开书店,不能离开这里。” 宋颂张了张嘴:“所以……” 宁淮:“我可以入赘。” 宋颂:? 玄凤:? 院内偷听的四个人:???? “你说过,很多男人会觉得入赘没面子。可面子不好,也没道理。”宁淮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在意。” 宋颂心里忽然有点发痒,还有点发颤。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上的血都涌到了脑袋里,显在了耳朵上。 宁崇听得直想跺脚。宁家派自己去芥子海接少主,结果自己竟然把少主给接到人家家里去了? 不可,万万不可。 他顾不得偷听不体面,快步上前,痛心疾首道:“少主,此事不妥。” 宁淮瞥向他:“哪里不妥?” “哪里都不妥。”宁崇胡子都在抖,“您是宁家少主,怎可轻言入赘二字,这说出去……唉!” “说出去会怎样?”宁淮又问。 宁崇一噎。 宁淮见他不答,便又看向宋颂,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若不想离开书阁,我过来便是。这里地方虽小,但勉强能住。” 宋父在旁也绷不住了,连忙上来劝:“少主说笑了,这婚嫁之事,总要讲个规矩,怎么能让您……” “我没有说笑。”宁淮打断他,眼神轻轻掠过段启星:“他能入赘,我为何不能?” 宋父回头看了一眼段启星,心急之下口无遮拦道:“他岂能和少主相比?” 段启星闻言,脸色铁青。入赘一词本就伤人,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自己也有宁淮这样的身世,又怎会寄人篱下,为一前程百般谋算? 宁淮语气秉持着一贯的平稳,说道:“婚事是我与她的事,她想留在这里,我便来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宁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脑子飞速转动,终于找到一个或许两边都能接受的说法。 “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宁崇捋了捋胡子,严肃道:“少主是心系宋二姑娘,不忍她为难,这才出此言。可婚事毕竟是大事,那个词,还是不要轻易提起。” 说到这里,他看向宋颂,语气一缓:“宋二姑娘,您若是舍不得书阁,宁家可以来搬。别说是一砖一瓦,便是一页纸、一盆花、一棵草,也都给您原样带走。婚后住处、书阁位置、院中布置,都可按照您的心意来,绝不叫您委屈。” 这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 宁崇觉得自己这一刻简直智计百出,不愧为宁家柱石。他又转头看向宋父:“这个书阁,不知宋家主是否愿意割爱?” 一个祖上传下的破藏书阁而已,要不是这两日天天往这儿跑,宋父都忘了这里叫什么。宁家要是能原地搬走,留下块平地,还省的自己重修麻烦,简直是一举两得。 宋父这么想着,连连点头,却还没忘记算计:“自然舍得。既然小女喜欢,便权当给她添做嫁妆吧。” 宋颂抿了抿唇,看的却是玄凤的方向:“真的能搬?” 玄凤探着小脑袋拼命点头,示意她这样没问题。 宁淮看着她:“你喜欢的东西,都可带走。若是宋家不愿,我拿其他东西与他们换。” 宋颂顿了顿,看向宁淮:“好。” 风吹过院子,吹得树梢嫩叶轻轻晃动。 宁崇闻言,整个人都精神了,胡子也跟着抖出几分喜色:“既如此,这婚期便尽快择定。” 宋父大喜过望,立刻接话:“正是正是!我看三日后便是吉日。” 宁崇本想说过于仓促,可转念一想,少主这边恨不得今日成婚,拖不下去了。 他当机立断:“三日虽紧,但也不是不行。宁家这边会即刻传讯回去,聘礼、婚服、礼仪一样都不会少。” 宋父笑得满脸褶子:“宋家这边也必定尽心筹备。” 他们说他们的,宁淮却只是看着宋颂,低声说:“这三日,我可能不在。” 宋颂下意识问:“你要忙什么?” “准备聘礼。”宁淮答得很自然。 “对了。”宁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我有个疑惑。” “你说。” 宁淮:“年纪大,是缺点吗?” 宋颂:?这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她想了想,答道:“这得看情况,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淮看了一眼院中的段启星,随即垂下目光,语气淡淡:“他总是提我九百三十六岁。”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偏偏就是太平静了,反倒像是记了很久,这会儿才敢拿出来问。 宋颂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轻咳一声,正色道:“他那是羡慕,羡慕你修为高,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活这么久。” 宁淮抬眼看她:“真的吗?” 宋颂点头:“当然。” 她在心里又给段启星记了一笔。 宁淮若有所思,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 玄凤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我看见你偷笑了啊,我一直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幅面孔呢? 可宁淮已经很自然地转身,将扫把重新拿了起来,“我先帮你把这里扫完。三日后,我来接你。” 宋颂还站在原地,耳根的热度迟迟未退。 搁在桌案上的通灵玉牌在此刻忽然亮了一下,玄凤低头一看: 【惊!青玄宗谢问茧已知宝灯下落,放出豪言:三日之内,必上门讨要。】【】 11、第 11 章 宁淮离开的第一日,宋颂一早便去了宋家主院。 众人的态度与刚穿越时不同,一见她来,便毕恭毕敬地将她引入,点心好茶奉上。 没等一会儿,宋漓就来了。她今日打扮地格外用心,朱佩发簪玲珑锁一样不少,像阵香风似的飞到宋颂面前。 “姐姐,你找我?”宋漓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往桌边推了推:“姐姐别吃这个,这个不甜。” 宋颂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不仅是她爱吃,原主其实也极爱吃甜。 宋漓莞尔一笑:“秘密。” 从一开始,宋漓的态度就让宋颂觉得很奇怪。原主与她之间无甚交集,更别提还有段启星这个人杵在当中。可宋漓几次说话,都让宋颂觉得,她和原主关系似乎不错。 而且,宋漓真的很讨人喜爱啊。 可恶的段启星,再记一笔。 宋颂问道:“你今日忙吗?” 宋漓摇头:“不忙啊。” “那……”宋颂从怀里掏出之前宁崇给自己的灵石,摇了摇:“我们出去逛逛?” 宋漓的眼睛瞬间亮了,站直了身子:“我的姐姐,你终于想出去看看了。走。” 说罢,她挽起宋颂:“就咱们两个吧?” “当然。” ”好耶!” 西陵城靠水,街巷一条接一条,今日天气好,河面潋滟生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修士,哪个是普通人。 宋漓在旁说道:“西陵城是却金洲的中心,街市向来热闹。只可惜姐姐以往醉心修行,从不出来瞧瞧。” 宋颂放眼看去,卖符纸的、卖小食的、卖布匹灵草的,全部都挤在一处,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那人间烟火气充盈肺腑。 每次从漫长的星际任务中休假,她就要去市集逛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只是联邦的一个工具。 走了一段,她忽然发现,这里的热闹其实也很有修真界特色。 街边卖小食的摊铺,挂着木牌写着“火灵根必吃”;卖衣裳的店铺外头,摆着“不惧灵火”“轻便防水”的招牌;就连卖梳子的,都要吹一句“梳后神清气爽,有助晨修”。 好像普通人的日子,也都在为修行服务。 宋漓显然常常出门,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河边走:“这家的冰酪最好吃,虽然老板脾气差,但料放得足。那边那家卖首饰的,也不错,就是专会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姑娘家。” “我看起来就这么好骗?” “姐姐长得就像会被宰一刀的样子。” 宋颂磨牙:“宋漓。” 宋漓笑着把她拉到摊前坐下:“老板,两碗冰酪。” 老板应了一声,抬头看见是宋漓,点了下头:“今日还是更甜一点?” “当然。”宋漓让出身旁的宋颂,“真喜欢吃甜的人来了。老板你可得好好做,别让我成了说大话。” 没一会儿,两碗冰酪端了上来,宋颂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宋漓撑着下巴看她:“好吃吧?” “好吃。” “我就知道。”宋漓得意得不行,“姐姐以前每次修炼完,就会想吃甜的。只是那时候父亲总是说食糖无益,觉得你在吃食上浪费时间。” 宋颂动作一顿。 原来连这种小事,她都记得。可自己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宋颂了。 她低头又挖了一勺冰酪,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吃了两口,宋颂掏出自己的通灵玉牌,问道:“这个,我想问问看,哪里能看到店铺点评?这样以后也方便找好吃好玩的。” “这个容易。”宋漓立刻挪过来,肩膀贴着她,伸手在玉牌上点了几下。“你看这里,有一个叫【十三洲评评看】的。进去之后先选地区,咱们选西陵城。然后下面还有分类,吃、穿、住、行、玩、灵材、宝器……都分的很详细。” 随着宋漓手指翻飞,通灵玉牌上的画面不停切换,宋颂看得目瞪口呆,这和星际世界的智脑看上去几乎没有区别。 宋漓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宋颂,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宋颂眉头一皱:“怎么可能?我什么都不会啊。你再多说一点,我求之不得。” 宋漓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她看了宋颂片刻,突然伸手将她抱住。 宋颂:“?” 宋漓的声音闷闷的:“姐姐,你去了宁家,如果他们欺负你,如果宁家少主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找我。我一定可以成为姐姐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宋颂脑海中忽然闪过两段模糊的记忆。 那是很小的时候。 几个孩童围着宋漓,你一嘴我一句。 “你这样的天赋,以后也不过是家里多余的一口饭。” “就是,连拿去换资源,都未必有人看得上。” “我们这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你干什么?”几个孩童突然被一股力量击退。 “别说了,是宋颂。” “你和她闹起来,最后家主肯定要罚你。” 稚嫩的女童声响起:“她是我的妹妹。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她!” 随后,一只还很小的手轻轻放在宋漓头上:“哭什么。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第二段是稍大一些,原主一次历练归来,受了很重的伤。隐约中有人伏在她的床头,动也不动。她刚开始,还以为这是早早过世的母亲回来看自己了,直到听到对方的声音。 “姐姐,就算我不会修行,我也一定能帮到你的。我一定可以成为姐姐最坚实的后盾!” 记忆碎得厉害,一闪就过去了。可情绪还在,温温热热地贴在胸口。 原来宋漓一直都在原主的记忆里。 宋颂抬手,学着记忆里的模样,轻轻放在宋漓头上:“哭什么。” 宋漓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姐姐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到现在都还是没做到。” “怎么会。”宋颂轻轻捏了下她的脸,“你还小呢。而且要说谁笨,那当然是山羊胡最笨。” “山羊胡?”宋漓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宋颂说的是谁,破涕为笑。 宋颂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题从来不在原主,也不在宋漓。而是这宋家从上到下,就没把孩子当人养。 好的时候捧上天,坏的时候摔进泥里。唯一的投资大概就是多生了几个,等看看谁更值得下注罢了。 可恶! 宋漓拉着宋颂的手:“姐姐,你嫁到宁家去,能不能也偶尔回来看我?” “当然!”宋颂一口应下,仍是觉得不放心。“段启星这个人心术不正,若是日后又去了青玄宗,修行进步,你可怎么办?” 宋漓微微一笑:“姐姐放心,我比他坏。我在他每日饮食当中下了药,他此时不知,但日后不能不听我的。” 宋颂:好吧。被记忆蒙蔽了双眼,此女日后不可估量啊。 “之前我还担心他会欺负姐姐,就顺手一起下了不举的药,他实则外强中干。” 宋颂:……等等,她都知道?! 算了,宋颂沉默片刻,决定将此事直接掀过,就当没听见。 两人在外头逛了大半日,买了些果脯、糖糕和几样小玩意儿,这才在宋家住宅门口分开。 宋漓走之前还回头冲她挥手,发簪上的流苏晃晃悠悠,整个人像团精致又蓬勃的小火苗。 宋颂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书阁方向走。 回到别院时,书阁还是那个破破旧旧的样子,但宋颂莫名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看着顺眼。 大概因为它们很快都要跟着她一起走了。是属于她的,小窝。 她坐到桌前,把今日买好的果脯倒了几颗放在盘中,招呼玄凤来吃,自己则摆弄起通灵玉牌。 安染塔很早以前就被旧主挂进了店铺目录,只是状态一直显示的是“闭店中”。 宋颂翻到后台,先把名字由“安染塔”改成“成神书店”,又郑重其事地邀请玄凤和自己一起点下“营业中”。 仪式感必须要有! 玉牌轻轻一闪:【店铺状态已更新。】 【成神书店,当前状态:营业中。】 宋颂盯着这几个字半晌,心中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她现在,是真的在开店了。 玄凤站在一旁,嘴里抿着果脯:“为什么不叫旧称啊,安染塔,听起来就很玄妙。” “是很玄妙,就是别人压根看不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玄凤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被果脯酸的,还是忧心忡忡:“什么时候才能有客人给好评啊?实在不行就让你未婚夫写一个好了,反正他也算是客人。”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才开张嘛。” “我急啊,我比你急!我一想到你要是完不成任务,啪叽一下变成一本书摆在那儿,我就很难和你继续共事了。” 宋颂往它嘴里塞了半块桃脯,堵住它的嘴巴,正准备研究一下“店铺点评”的入口,玄凤突然“唔”了一声。 桃脯掉在桌上,玄凤:“外面好像有个客人。” 宋颂抬头,只见院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衣着蓝白布衫,发冠整齐,神情严肃。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门口的招牌。 宋颂下意识挺直了腰,站起身来。 “感觉对方不太好惹。”玄凤在旁小声说道。 下一刻,对方抬起脚,缓缓走进院中,视线扫过院中的树木,又扫过书架、桌案,最后落在了那盏挂着赤日果的灯上。【】 12、第 12 章 中年修士的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许久。宋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嘀咕: 这灯……果然很值钱吧! 她快走几步,迎了上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谢问茧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女子:虽身负灵气,但修为全无,都这个年纪了,恐怕早已无缘仙途。放在平日,他甚至不会看第二眼。 但,如今他的宝贝灯在这里。 在这个下九洲小破城的小破书店里。 他回想起那一日,抢灯男子身上的灵力澎湃得不讲道理。他好不容易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还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才前来讨灯。 没想到!这地方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有她肩上那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鸟。 若是在此刻发难,日后传出去,倒显得自己欺负弱小,有辱自己的名声。 先看看再说。 想到这里,谢问茧神情微敛,淡淡道:“路过此处,看见有书店,便进来看看。” 宋颂心中顿觉安慰:这世上,还是有人看书的! 她立刻将人往里迎:“您来得巧,我们这里刚开张,别的不说,书还是很多的。您请进,随便看。” 谢问茧“嗯”了一声,抬步走入书阁。 他的目光从书架上掠过,仍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灯。但他此刻不想谈灯,只能将视线强行扯开:“都有什么书?” “什么类型的都有。修行参考、奇闻异志、话本闲书都有,您若是有偏好,我可以替你推荐。” 谢问茧扫过她身后的书架,原本只是想随意抽一本到手中,装个样子,等那日抢灯的男人回来。可宋颂已经麻利地抽出一本,递到了他的面前。 《器修的发展与历史》。 谢问茧:“……” 宋颂笑得很专业:“你看起来像是懂器物的人,这本应该适合您。我自己虽然没看完,但觉得内容还挺扎实的。” 毕竟这人从没进院子的时候,眼睛就一直黏在那盏灯上。加上这个年纪这个派头,感觉应该是属于学院派。 谢问茧:哼,我当然懂器物,你桌子上那盏台灯就是我的! 但眼前这个丫头笑得很是诚恳,他伸手将书接了过来。 书?书上写的能有什么新鲜东西?早就被后人总结归纳完了。 他翻开第一页,本是抱着“对付对付时间”的心态,结果视线一扫,神情却微微正了些。 这书很旧,纸张发脆,翻起来让人不免担心会不会散架,但里面的内容却十分详实。 从器修一道的起源,到各家古法的异同,再到器修流派在各洲演变的痕迹,整理的细致清晰。更难得的是,其中竟然还记载了几种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的旧工艺,甚至有些连他这个当世大器修都闻所未闻。 谢问茧往后翻了几页,眉头一点点皱起。 不是不好。 恰恰相反,是太好了些。 这破书阁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 宋颂见他神色认真,心下稍安:有戏! 她没有打扰对方,只是退到桌案后,煮起了茶。 谢问茧站得累了,捧着书本坐到书阁门口的石阶上。他不知道,正是那位他心心念念的抢灯男子,走之前将这里扫得一尘不染。 宋颂见状,递了个坐垫过去,谢问茧头也没抬的接了。 宋颂回身又端了茶盘来,盘中摆着热茶和刚买回来的果脯。 “您慢慢看。”她笑着说,“要是觉得口干,可以先喝些茶,配着果脯。”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谢问茧读得认真,却不太顺畅。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懂,可几句话连在一起,就怎么都进不了脑子。明明别人长篇大论时也能明白,偏偏看纸面就费劲。 中途茶凉了,宋颂又给他换上热茶。 谢问茧抿了一口,就是最普通的清茶,是他已经很久没喝到过的味道了。 他如今在青玄宗做长老,喝的都是些灵泉浸泡出来的茶,入口柔和,回味悠长。哪像现在手里这杯茶,干洌粗糙,一入口就在嘴里横冲直撞。 他捻了一块果脯塞进嘴里,好酸!酸的牙都要掉了!但竟然巧妙地与那苦涩的茶气中和在了一起。 谢问茧抬头看了眼这小院,一棵老树遮天蔽日,高低不平的砖地,未经修整的野花野草,破旧的屋檐,怕是连雨都挡不住几分。 哼,倒有那么几分野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颂放下自己手中的书,抻了个懒腰,见他读得投入,便没打扰,只低声同玄凤说话:“咱们是不是应该放两张椅子?省得客人来了只能坐在台阶上。” 玄凤饱食果脯,如今摊在桌上,一边翅膀盖着圆溜溜的小肚子,一边说道:“最好再来几个矮几,放茶放点心都方便。还有,你茶具太少了。” “有道理。”宋颂记下。 她正盘算着之后如何把书阁拾掇得更像样一点,谢问茧忽然合上了书。 因赤日果的光芒,檐下仍然亮堂堂的,谢问茧抬头才知道天色已经黑了。 他回头看了眼那盏台灯,后槽牙险些咬碎。 自己心爱的灯,集齐了十二种天材地宝,镶嵌在玉兰枝上的灯!如今竟然被人用金子做了个底座,简直是俗不可耐! 灯芯竟然也被人取了,换成……嗯? 谢问茧停滞片刻,这是……好眼熟,这莫非是赤日果?但赤日果不是被疯兽镇守着的吗?这是如何得来? 谢问茧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这盏灯不错。” 宋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笑:“是。” “灯座工艺不俗,只可惜金子添了俗气。灯芯也难得,不知是何处来的?”谢问茧像是随口一提。 “是未婚夫送的。”宋颂答得自然。 谢问茧:“他眼光倒是不错。” 好啊!竟然拿老夫的东西来讨好未过门的妻子! 他脸上仍然维持着体面:“姑娘这位未婚夫,出手倒是不凡,只是送未婚妻子,向来多珠宝环佩,他竟然送盏台灯。” 宋颂答道:“他人比较老实,但却十分细心,见我天黑看书不便,就送了。” 谢问茧:“……” 老实?哪里老实?把我掀翻在地的样子老实,还是扬长而去的样子老实? “你们……何时成婚?” 宋颂:“三日后。” 谢问茧瞥了一眼那灯,又扫过宋颂摊在桌案上的书:哼,让你们先成婚,老夫暂且不与年轻人计较! 他将书放在案台上:“这书,老夫买了。多少灵石?还有那果脯,若是还有,也买一包。” “书是十个下品灵石。” 宋颂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书定价如何,但以她的经验,一本书应当同三碗冰乳酪差不多。 谢问茧拿出三颗上品灵石,递给宋颂:“没有下品灵石,这三颗,一颗算是书钱,一颗算是茶钱,一颗是果脯钱。” 豪气!大方! 宋颂脑筋一转,取走两颗灵石:“不知仙长可有【十三洲评评看】?小店刚开张,没什么人来,想着要是有些好评,撑撑人气,兴许就能多开张。如果仙长方便的话,这包果脯就当是我送你的。” 谢问茧看了她一眼,接过果脯:“你倒是会做生意。” 他取出通灵玉牌,正要点开点评界面,眼前先跳出几条热帖。 【惊!北冥洞府仙君的千年冰蚕丝被洗劫一空!】 【惊!金银错的金矿被整窝端走,绝非人力可为!】 谢问茧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一扯。 好啊。我丢灯,旁人也丢宝贝,大家一起难受,让你们也体会一下老夫的痛苦! 他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谢问茧将果脯收入袖中,抱着那本《器修的发展与历史》往外走。很快,那蓝白布衫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巷口。 走了没多久,宋颂通灵玉牌上就跳出消息:“恭喜您,获得一个客人好评,请及时查看!”【】 13、第 13 章 通灵玉牌传来消息,谢问茧看了一眼,是自己师兄路佑。 路佑:“如何了?灯可要回来了?我要同你去,你怎么都不肯,我实在担心。” 谢问茧回道:“哼,对方见我来了,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殷勤得很。原来是家中人有眼疾,想借去用几日。我呢,不和这些小年轻的一般见识,就答应借给他们几日。” 路佑:“那就好,你何时归来?” 谢问茧:“就快到传送阵了。对了,前些年我一直在研究的法器,今天突然有思路了。” 路佑:“?!若是真的成了,你这几年挂念着的心病,倒算是有着落了。” 谢问茧看着自己通灵玉牌,又看了看揣在怀中的那本《器修的历史与发展》,问道:“师兄,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儿吗?” 路佑:“五百年前了,早忘了。怎么突然提这个?” 谢问茧:“今日我路过一处宅子,突然想起来了。那时候咋们家里是靠给修道之人做素衣为生的,有一日咱俩偷了给客人的茶喝,被大人揍了一顿。幸好师祖路过,替咱们两个说情,又发现我们有灵根,将我们带去宗门。我今日突然想起那茶味,和平日在青玄宗所喝到的实在不同。” 路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还有咱俩经常爬的那颗老杏树。咱们两个总是等不及杏子成熟,就摘了吃。那个酸啊,牙齿都倒了。也不知道如今那棵杏树还在不在。” 谢问茧:“寻一日清闲,一起回去看看吧。” 西陵城的夜空寂辽远,偶响几声虫鸣,似是在催促星群起舞。 布坊在收素蚕丝织好的布,孩童扒在竹筐边,突然指着天上喊道:“是仙人!是仙人飞过去了!” 谢问茧听见孩童的喊声,低头看了一眼,掏了掏袖囊,指尖一弹,一只会发光的小木雀便落了下去,在孩童头顶绕了一圈,惹来一阵惊呼。 而他则继续驾驭着法器,往传送阵方向赶去。 在宋家别院中,宋颂打开【十三洲评评看】,只见成神书店的下方多了一条客人好评:“书不错,茶太差。” 宋颂抿嘴笑了,把通灵玉牌递到玄凤面前。玄凤看了一眼,批评道:“装模作样。” 宋颂扬眉:“客人评分,奖励。” 玄凤:!把这事儿给忘了。 识海当中再次泛起涟漪,金色的字体一行行浮现: 【任务已完成。恭喜你获得一个来自真实客人的好评。】 【奖励:一层仓库开放。没有仓库的书店不叫书店,叫地摊。】 【额外奖励:卖出书籍一本,积分+1。】 【额外奖励说明:通过积分奖励可以兑换更多奖品,具体兑换事宜信息可在仓库工具台处获取。】 【后续任务:书,借了是要还的。】 【任务说明:请在一个月内,索要回曾经借出去的绝版书籍。】 【任务未完成惩罚:变成一本纯学术理论的大厚本。】 金字消失的一瞬间,一张泛黄的小小纸条凭空出现,落在了宋颂的手里。 【借书凭条: 借书人:维摩·迦南 书名:《上古神兽录·龙卷》】 宋颂看完,心里大呼不妙,她转头问玄凤:“书友群里的人都没得七七八八了,要是这个人现在也没了呢?我上哪儿去找他讨书?” 玄凤:“修真界嘛,就算是人没了,身上的东西也肯定有着落。实在没办法,咱们再想着挖坟。” 听它这么说,宋颂往桌子上一趴,叹了口气。本以为穿越之后能过上咸鱼般的生活,却没想到转头就被迫踏入营销行列。 一个月啊,又要搬家又要成婚还要做任务,想想就觉得累。 玄凤见她这幅样子,连忙上前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相信原主的任务一定是经过考量,绝非必死之局。” “我是后悔。”宋颂幽幽道。 “后悔什么?” “后悔这个点评任务做的太快了,应该拖到最后两天再做的。” 毕竟拖到最后实在不行,还能让宁淮写一个。 玄凤:“……” 宋颂站起身,拍拍脸颊,打起精神:“这个事情告诉我们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我能力不足,不应该冒进的。走吧,先去仓库看看。” 一层深处,原本是空白墙面的地方已然多了一扇门,宋颂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之大令她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仓库,这简直是一个被折叠的异次元空间。 可惜了,自己穿越的是修真界,而不是末世。不然凭借这看起来无边无际的仓库,怎么也能囤个百八十年的口粮。 进门左手边有一个工作台,台面像是个巨大的通灵玉牌,上面有一本书的图样,闪动着熟悉的金光。 点进去,里面的排列有点像是货架,目前能打开的只有10分一栏,有三样东西:鸟架、风铃、脸盆。 【器灵专用鸟架:如今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卧室,但器灵还是屋檐流浪者。】 【防盗风铃:小小的铜制风铃,悬挂在窗外,如果有不告而取的修士,它会提前通知你。】 【恒温净水脸盆:店长可以摸鱼,但不能灰头土脸。】 玄凤贴着玉牌,一脸憧憬:“啾啾,是鸟架呢。” 宋颂看着这些奖励,这安染塔的旧主,真的不是一个有重度强迫症的顶级后勤维修工吗?这些奖励,每一样都在试图让她把这个破书阁改造成一个舒适的避难所。 而且对方显然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器修。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东西非但在天地之间仍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能自主运行。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这座书塔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你的旧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宋颂看着积分兑换表,问道。 “旧主啊,旧主他……”玄凤突然停下,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答道:“其实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很喜欢看书,笑起来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但关于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事,都是一片模糊,好像被抹布擦过了似的。” 宋颂一愣,模糊? “没关系,”玄凤拍了拍胸膛,“反正就算想不起来,旧主也在鸟心中!” 宋颂想想也是,自己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哪里还有闲心替一个千年前的人追忆人生。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借书人。 她把那张借书凭条摊在桌面上,“维摩·迦南,先从这个名字出发吧。毕竟是在修真世界,取这种名字的人应该非常显眼。” 玄凤在旁提醒:“我记得这个工具台,也可以检索相关信息,与其漫无目的的找资料,你不如拿借书条看看。” 宋颂看了玄凤一眼:“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早说。” 玄凤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小脑瓜:“太久没动脑子了,快一千年了,偶尔反应慢一点也很正常。能想起来就不错了。” 在玄凤的指导下,宋颂拿着借书条在那块巨大的玉牌上一刷,玉牌闪动片刻后,显示出如下内容: 【《上古神兽录·龙卷》, 卷目状态:已毁。 借阅者:维摩族,迦南。” “龙卷已毁,是什么意思?毁了我怎么追回来?”宋颂追问:“还有,这里真的是有龙存在的吗?” “上古龙族啊……”玄凤说到这里,又想起宁淮的那双眼睛,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应该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灭族了啊。” 下一刻,工具台骤然亮了起来,金色铺满整个台面,连带着仓库深处都轻轻震动起来。 “怎么了?!”玄凤吓得飞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引力从工具台上传来,宋颂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便被猛地往前一拽。像是有人隔着漫长岁月,攥住了她的衣领。 天旋地转之间,玄凤的尖叫声仿佛隔了很远:“塔主——!” 下一瞬,所有的光都灭了,风声陡然灌进耳中。 宋颂猛地睁开双眼,踉跄着往前一步。脚下早已不是书阁内的仓库木地板,而是白茫茫一片,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又干又硬的雪。 她抬起头。夜空低得惊人,群星铺满天幕,触手可及。远处群山起伏,全都被冰雪压成沉默的黑影。风由山岭间穿过,卷着细碎的雪粒四处招摇。 在她的手中,那张老旧的借书票反面,多了一行金灿灿的字:“读书破万卷,不如行万里。” 宋颂:“……我恨你。”【】 14、第 14 章 “塔主!”身后传来了玄凤的声音。 宋颂身后浮现出一道透明的光幕。光幕轻轻晃动,似一面水镜掩映,周围的景致影影绰绰,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光幕之后,是书阁仓库,还有正在拼命扑腾、试图穿过光幕的小黄鸟。 “读读,不用担心。”一道男声自宋颂身侧响起。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玄凤整只鸟都僵住了,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试探问道:“旧主?” 宋颂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他约莫二十多岁,发丝被玉冠束住一部分,余下的随意披落肩头。身着一身素白的广大道服,双手懒洋洋地拢在袖中。一双桃花眼含着笑,脸颊却略显消瘦,身上带着淡淡的病气。 男人冲宋颂笑笑,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你好,我的继任者。” “你是……安染塔的旧主?”宋颂看着他,脑海里那个“阅尽千帆、沉稳庄重”的老前辈形象轰然倒塌。 男人耸耸肩,目光落在宋颂身上,“继任者竟然是一个没有修行的人啊,倒也不错。” 宋颂:“那里不错?” “会比较像人。”男人答得很随意,却也很自然。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耽搁下去,说道:“鉴于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而我时间有限,所以长话短说。”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风雪:“这里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暮夜洲,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幻境。维摩族生活在这里,你需要拿回当年迦南借走的龙卷。龙卷拿到,任务完成,你就可以回到现实当中了。” 怪不得不需要担心这个借书者是死是活,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如果拿不到书呢?”宋颂问。 男人扬起眉:“拿不到,当然是会变成书了。” 玄凤隔着光幕喊道:“不行啊原主,她还有两日就要成婚了。人生大事,不能乱跑。” “成婚?”男人思考片刻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光幕后的玄凤:“我可以施一个幻术,让读读先替你……” “你敢!”玄凤当场炸毛。 男人笑笑:“放心,幻境的流速与现实的流速不同。如果动作快,应该还是能赶上的。如果实在赶不上……” 男人打了个响指,光幕后玄凤竟然变成了宋颂的模样,“不然,只能出此下策了。” 玄凤:“……原主,你认真的吗?” 男人一摊手,玄凤又变回了小胖鸟:“我一向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玄凤提议:“或者,让她先成婚,再回幻境做任务?” 男人:“不能。幻境已开,回程之路并不在此。” 玄凤:“不是,原主你有所不知,她那个未婚夫是……” 啪,光幕消失了。 男人叹了口气,转头对宋颂说:“实在不好意思,要做的事情太多,我的灵力有限,只能让你们聊到这儿了。趁着我还在,你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起来还挺跃跃欲试的。 宋颂看着他,半晌后,问道:“咱们这个书阁,是非我不可吗?” 男人狡黠地眨了眨眼:“这不就是天地之间的缘法吗?而且我都死了,你就不能体恤一下死人的执念吗?” 宋颂:“说实话,我根本没想继承这个书阁,是你们强买强卖。” “别说的这么难听”,男人轻咳一声,“这叫继承前辈遗志。”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你最好也别太把这里当做幻境。这里的人和事,虽说都是旧时留下的幻影,但天地之间灵气流转,自然也可能会留下痕迹。你若做错了什么,照样会死。” 宋颂:“……” 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男人不再解释,只是抬手轻轻一点。那张借书票忽然边角金光流转,像是被激活了一般。 “拿着它。”男人声音轻飘飘的,“找到你该找的人。” 宋颂低头看着掌心的借书票,又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等你活着把书讨回来,我再告诉你。” 宋颂还想再问,可对方的身影却已经一点点变淡。 风雪穿过他的袖角,直到连他也变成漫天风雪中的一捧雪,随着旧时光中的风,消失于天地之间。 宋颂站在原地,半响才咬着牙吐出一句:“死了就好好死啊……” 她转头打量这个幻境,山影被风雪吞没,万物杳无声息。在视线右侧,缓缓浮现出一行金灿灿的小字,像是从书里抠出来一般:【很久很久之前,暮夜洲。】 宋颂抬脚向前走去。 走了半刻钟,风雪愈发大了。 她一开始还想记路,如今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 脚下是雪,远处是雪,被夜色吞做一团的山影也是雪,连风都像是白色。 唯一存在的,好像只有掌心的那张借书票。 它一直散发出暖意,笼罩着宋颂全身,使她不至于在讨回龙卷之前,先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走着走着,风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声响。 宋颂脚步一顿,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石头后面。 风雪里,那点动静渐渐近了。 先是一阵极快的脚步声,再是压得很低的喝声:“快!” “雪兽闻到他的气味了!” “让你们看紧他,怎得让他跑了?” 宋颂心头一紧,探出一点头。 前方有几道身影从山坡那头快步下来。 那些人的衣袍与西陵城常见的样式很不一样,领口袖边都缀着细碎兽骨和羽饰,腰间还别着短刃与骨哨。 最显眼的是他们身前的几只兽类。 通体雪白,身形修长,耳尖带黑,眼瞳在夜里泛着冷光。既不像狗,也不像狼,在每一次跳跃之间,尾巴都像有灵光闪过。 视野右上方的金字缓缓变化:【维摩族人,古老的部落,久居于暮夜洲,擅长驭兽,亦是龙族的守墓者。】 这就是维摩族人,那迦南是不是就在其中? 宋颂正想再看得仔细些,一只雪兽突然停下,朝她藏身的方向转过头来,鼻尖在风里轻轻耸动。 “谁在那里?”跑在最后面的年轻女子停步,手中骨哨一转,看向宋颂的藏身之处。 一行人同时停下,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那几只雪兽也压低身子,喉中发出威胁似的低吼。 宋颂知道再躲已经没有意义,慢慢从石后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借书票:“那个……我是来讨书的,但是迷路了。” 风雪安静了一瞬。 跑在最前方的年轻女子皱眉道:“什么讨书?” 宋颂把借书票往前递了递:“安染塔。” 年轻女子快步上前,借着风雪间那点星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借书票,眉头微微蹙起。 一名年纪稍大些的男人神色冰冷:“外来者。” 他这话一出,几只雪兽同时向前逼近一步。 “等等。”年轻女子开口道:“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应该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年纪稍大的男人冷哼一声:“没有修为,如何进得了暮夜洲?” 宋颂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展示出善意:“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但我确实是来讨书的。” 年轻女子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先把她带回去。” “阿乌,你疯了?万一她是那些人送来的奸细呢?”男人压低了声音,“一个迦南还不够乱吗?别忘了我族的训诫。” 迦南?宋颂刚要询问,忽然听见远方山谷传来一声极低的长鸣。 那声音像风,又不是风。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悠悠地叹了口气。 在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糟了。”中年男人低声骂道:“他去了潜龙谷!” “我就知道!”另一个青年咬牙,“我就说不该放他出来!” 被叫做阿乌的年轻女子拉住宋颂,对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找他,我随后就到。” 说罢,她吹了下骨哨,两只雪兽兜了个圈,停在宋颂面前。【】 15、第 15 章 几人不再耽搁,纷纷吹响骨哨。 原本低伏在雪地上的雪兽同时发出低鸣,身形猛地拔高数倍。雪白长毛顺着脊背飘逸,衬得周围的雪色都暗沉许多。 维摩族人翻身而上,向潜龙谷奔袭。 阿乌拽着宋颂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只雪兽,又将她的手重重按在配绳上。 “抓紧。”阿乌声音发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 话音刚落,雪兽四足踏雪,猛地蹿了出去。 风雪瞬间扑了满脸,宋颂被甩得往后一仰。五脏六腑已经跟着雪兽飞走了,灵魂却还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跟上。 这就是修真界的灵兽吗? 甚至于她执行任务时开过的小型飞行器,全都不是这种感觉。 好像化作了一道疾驰的惊雷,要与风雪赛跑。不曾沾地,只有鼓噪的风声在耳边阵阵炸开。 宋颂被吹得睁不开眼,整个人几乎贴在雪兽背上,艰难道:“你们平时都这么赶路吗?” “不然呢?”阿乌坐在她身后,身形稳定得像是钉在兽背上似的,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走着去给他收尸吗?” 说罢,阿乌低头瞥了宋颂一眼:“你是安染塔派来的?” “可以这么说。”宋颂回答。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刮得人脸生疼。前方雪兽踏过山脊,渐行渐远,快得只剩一道道雪光残影。 见对方没了下文,宋颂开口:“你知道安染塔?” “知道。”阿乌道,“迦南从外面回来之后,嘴里念叨的就都是安染塔。他说,那里有个很好的人,但是快要死了。” 宋颂心头微动。 是旧主。 阿乌沉默片刻,又道:“他回来以后,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原本没想带上你。我的族人不喜欢外来者,他们会杀了你。” 宋颂:“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想赌一把。”阿乌看向前方风雪,眼中流露出一丝柔软,“也许迦南听见安染塔三个字,会有一瞬间的清醒。哪怕只有一瞬,也够我把他从谷口拽回来。” 宋颂本想继续追问,可前方路势陡然一变。雪兽四足腾空,越过一道半埋在雪中的断坡。她往边上一侧,险些掉下去。 阿乌伸手抵了一下,稳住她的身形:“你们安染塔收人,不看能力的吗?” 宋颂一边死死抓着缰绳,一边咬牙回道:“主要看的还是倒霉程度。” 阿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终只冷冷“哼”了一声。 前方几只雪兽已经翻过了第二道雪岭,风雪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贴着地面一层层卷过去。 宋颂被吹得头皮发麻,她渐渐察觉到,不仅是风在变,身下这只雪兽也在变。 它奔跑的速度明明没有慢下来,脊背上的肌肉却一寸寸绷紧,耳朵往后压,像是正朝着某种它极不情愿靠近的地方前进。 在阿乌的指引下,雪兽略微偏转方向,从一处侧岭贴着雪壁绕了过去。 又往前行了一段,维摩族的雪兽群赫然出现在眼前,阿乌身下的雪兽发出一声低低呜鸣,四足死死钉在雪地里,再不肯前进一步。 雪兽们伏低身体,尾巴绷紧,眼中竟透出一点极明显的惧意。 阿乌脸色微变,立刻翻身下兽,又把宋颂一把拽了下来,她压低声音,“你待在这儿,不许乱动。” 宋颂看了眼前方风雪弥漫的谷口:“你觉得我像是会在这种地方乱跑的人吗?” 阿乌冷冷看她:“你们安染塔的人,都不太正常。” 说罢,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如果你能回去,告诉你们塔主,迦南出不去了。也不要来找他,暮夜洲永远不欢迎你们。” 说完,她不再看宋颂,贴着雪壁迅速潜入前方风雪之中。 约莫半刻钟后,宋颂手心的借书票突然发烫,热意向上攀援,票面上泛起层层细碎的光尘。 光尘细微,却逆着风雪向前飘溢,像是在被什么牵引而去。 宋颂一怔,立刻顺着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追去。 没走多远,她便山谷在前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风雪中,怀里抱着一卷书,仰着头,无惧天地冷意,一动不动。 借书票所散发出的光尘,正一点一点贴向他手中的书。 书卷的边角已经发黑发旧,内页却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像是某种活物被收束其中,血脉贴着纸张跃动。 是龙卷。宋颂立刻明白了。 在人影身后不远处,维摩族人正大声喊着:“迦南,你疯了吗?” 迦南终于回过头来,年轻的面容被风雪映得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疯?”他笑了一声,声音暗哑:“你们守着这个鬼地方多少年了?却来和我说疯?是啊!我疯了,我快要被暮夜洲的风雪逼疯了!” 中年维摩族人喊道:“迦南!你是维摩族的人,为何要背叛我们的祖训?!” “祖训?祖训能让暮夜洲暖和起来吗?能让我们不用守在这个鬼地方守到死吗?外面的人活着,修行着,争着抢着往前走。凭什么就只有我们,守着一场不知道哪一天才到头的梦?” “你们愿意守,我不愿意!”说罢,他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今天,这个梦,就要终结了。你们来晚了。维摩族,如果没有守护的东西,就再也不是维摩族了。” 阿乌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绷得很紧:“迦南,你如果是想救安染塔的人,他今天来了。” 迦南眸中有些闪烁,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你骗我!他根本来不了,他快死了,只有我能救他。只有我,现在才能救他!” 话音方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长鸣,像风穿过万丈冰隙。 下一瞬,潜龙谷中翻涌的白雾忽然朝两侧散开,一道极长极深的黑影,自山谷深处缓缓抬起了头。 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高大,也与寻常灵兽的压迫感不同。 黑影只是露出一小段轮廓,便已经像一截苏醒的古老山脉。白雾绕着它游走,风雪压低了姿态,就连夜星也只得当个陪衬。 宋颂仰着头,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兽,亦不是神,而是一条龙。 一条活着的、完整的、真实的龙。 宋颂从没见过如此壮丽的东西。 它不温柔,也非供人所欣赏的玩物,你看一眼,就会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如此之渺小,生命如此之轻,一切都不值一提,不堪一提。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股几乎要压碎人的威势当中,她竟然莫名生出一丝极为荒谬的熟悉感。 山谷前,迦南神色虔诚,缓缓跪了下去。他怀中的书卷被风吹开一角,发出极轻的一声哗响。 那道自白雾中升腾而起的巨大身影,也在这一刻,缓缓地,朝宋颂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16、第 16 章 阿乌脸色发白,厉声道:“退!” 迦南跪了下来,龙卷抱在怀中,脸颊发红,眼睛里混着狂喜、释放,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 “醒了……”他声音发颤,“你终于醒了。” 龙抬起了头。 只是一个很轻的,近乎舒展般的动作,整片山谷就跟着活了过来。山石簌簌作响,雪层开裂,那些原本就冷淡的星辉被寸寸压暗。 鳞片漆黑,边缘隐隐流过冷金色的暗纹。龙角自额前斜出,弧度冷酷锋利。 那双眼睛终于由雾中彻底展露,金色竖瞳一线收紧,宛若璀璨珍宝,美则美矣,却更像是无机质的。 无喜无怒,无悲无怜。至于底下这些人,这些兽,这连绵山峰,甚至于风雪本身,都不过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尘埃。 迦南往前膝行了几步,将怀里的龙卷举高了些。 他声音发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是我把你唤醒的,是我。外面还有救,那些人……” “迦南!”阿乌的声音变了调,“闭嘴!回来!” 迦南没回头。他迫切地盯着那条龙,像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回应。 “你一定不知道现在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被风卷的碎裂,“你若再不醒,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你是最后一条龙,你一定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 没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有一声极沉的风声,下一刻,迦南已经被掀飞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分崩离析的迦南飞了出去。血在雪中便显得格外刺目。 阿乌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向迦南跑了几步,又被身边的维摩族人拽住。 风雪被这一掀搅得打乱,龙卷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哗啦啦翻开数页,金色纹路一闪而过,朝一侧跌去。 宋颂本能地想扑过去,可脚下刚一动,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条龙低下头,金色竖瞳再次落到了她的身上。 宋颂僵在原地,头皮发麻,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她现在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龙看着她,没动。 宋颂也不敢动。她确信在自己扑到龙卷上之前,这条龙就足以杀死自己。 风雪在两者之间游走,偏偏在这时,那张借书票忽然一烫,像是一粒火星掉进了她手中。 宋颂条件反射地一甩手,却见那张借书票上的金光翻涌。在这样的纯白的雪地之上,任何其他的颜色都是那么显眼。 龙的眼眸微微晃动。 宋颂:…… 龙动了。 宋颂眼前一黑,天翻地覆,眼前、身下都是雪,分不出轻天浊地。 黑色的鳞片从她眼前掠过,身后传来维摩族人的惊呼,可那声音很快就远了。 一切都在极速拉远,岩壁上的冰霜被摩擦发出细微爆响。宋颂在半空中被晃得天旋地转,心里骂了旧主千万遍。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终于慢了下来。 宋颂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上。她脚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好不容易扶住旁边的黑石才稳住身形。 四周并没有那么暗,像是一个洞窟,石壁间嵌着些泛着冷光的矿晶。地面并不平整,深处堆放着些粗粝的金子,像座小山。 洞窟中央,龙已经缓缓盘了起来。 一圈,又一圈。巨大的龙身收拢成半围合的圆弧,黑鳞与冷光交叠,转眼间就将宋颂困于其中。龙尾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脚底发麻。 宋颂:好消息,没死。坏消息,被龙带回老巢了。 那条龙低下头,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太近了。甚至能看清它眼底最细的那层金纹,像流动的金箔,像黄月下结了冰的水面。干净、漂亮得近乎残忍。 宋颂脑子飞快转动,最后只能叹口气,放弃挣扎,在绝对的原始力量面前,干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破罐子破摔地往下一瘫,实在是站不住了,腿也有自己的胆子,早就被吓破了。 龙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慢慢低下了头,像是累了一般,轻靠在自己的前爪上。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要说宋颂从刚才的迦南的遭遇中,得到了什么经验,那就是不要大吵大叫。 她保持着安静,看了眼手里的藏书票,被龙卷着飞了一路,它居然还没脱手,也算得上是打工人和“工牌”之间最后一点羁绊。 等下!既然借书票在这里,那闪动着金光的龙卷自然不会被放过。 宋颂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如她所想,龙卷就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只不过现在书页已经合上,所以其中所蕴含的金纹看不见了。在冷光的照耀下,龙卷表面还有一泼未干涸的血迹。 十七步。 她数了数,只要拿到龙卷,就可以回到现实。 宋颂吞了下口水,轻轻地,轻轻地,向书卷方向伸了下手。 龙尾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宋颂僵住,但没有收回手。 过了片刻,她将手向前多伸出去一点。 龙没有动。 宋颂心跳加速,她慢慢撑起身子,朝龙卷的方向缓缓地挪了一小下。 “哗啦”一声,龙盘旋着将她禁锢地更紧了些。它在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意愿。 宋颂再次躺平。龙鳞触感粗粝,并不如看起来光滑,还冰冰凉的,沾染了风雪的气息。 她看着身侧的黑金色龙鳞,世间生灵,大多通过表面就能看出年龄。这条龙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大,身上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蓬勃的。可它好像一直都在这里? 小小年纪,是什么心事让你不爱出去玩呢? 宋颂胡思乱想起来,自己要是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肯定要天天到处溜达惹祸,看别人无可奈何只能狂怒的样子,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她突然想到刚才迦南所喊的话,“你终于醒了”。 所以……这条龙是被迦南唤醒的? 虽然很地狱笑话,但确实没有人喜欢在自己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耳边大吵大叫。 龙也一样。 宋颂看向龙,它此刻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好乖好乖。 还有一点点的眼熟…… 啊!她想起来了,之前在星际联邦做辅助后勤的时候,有次对接的是一只受惊的大型变异兽。 对方庞大、危险、完全不讲道理,蹲在角落里谁也不理,谁靠近都凶巴巴的。后来她才知道,它当时甚至还没成年。 有些生物生来就是猛禽、是猛兽、是高能量的变异兽,他们有尖锐的牙,锋利的爪,有能轻易撕碎人的力量,可那不代表他们不会受惊。 宋颂摇了摇头,不能如此乐观揣测眼前的生物,它毕竟是一条龙。 她决定在其他方面寻找生路。 她按照《人妖大战三百回合》当中,妖族女主角教人族男主角如何吐纳的方式,试着唤醒原主的灵根。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在龙休息的时候,足够自己跑到书卷那边,就可以了。 “气沉丹田,意守灵海。” 书中的剧情是狐族女主用尾巴缠绕住人族男主,并用尾巴尖儿指引对方,何处是丹田。 宋颂在心里嘶吼:别的地方配图不少,为什么偏偏这里没有配图?!丹田究竟是哪里? 半刻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意料之中。毕竟那本书的作者,连男女之间为什么要互捅三百次都写不明白,指望他写得修炼方式有用,属实是为难彼此了。 她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了她的后颈。 宋颂僵住了。 不敢回头,但仍然能明确地感觉到,龙凑过来了。 近到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流,一下一下,擦着她的耳根。【】 17、第 17 章 宋颂咬紧后槽牙:不要动,不要叫,不要慌。你是一个成熟的星际后勤人员。你对接过大型异变兽。你可以的。 龙的鼻息又近了一寸。 它在闻她。 由后颈,延绵到散乱的发稍。缓慢的、仔细的。只有鳞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颂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到整个洞窟都能听到。 然后龙忽然停下,鼻尖转向她手中的那张借书票。 借书票的金光在龙息的吹拂之下轻轻跃动,龙的竖瞳也随着那点光晃动,像猫在盯着晃动的线头。 它用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借书票,擦过宋颂的手,不同于身上的粗粝,是温热潮湿的。 宋颂手指一颤,借书票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上。 龙歪了一下头。 它低下去,鼻尖贴着地面,把借书票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拱到前爪旁,又用爪尖小心翼翼地按住。 金色的眼瞳低垂,盯着爪下那张闪着金光的小纸片,像是在确认:嗯,是我的了。 宋颂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是一个小朋友呢。 宋颂慢慢伸出手,龙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宋颂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歪头的角度泄露了它的困惑。 她缓缓抬手,在它的视线中,慢慢地把掌心翻过来。不是要拿回借书票,也并非想伤害它,只是想让它看见,她手上什么都没有,很安全。 龙看着她的掌心。过了几息,它的鼻尖又凑过来。 快速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又快速地缩了回去。力道很轻,好像不确定应该用多大的力气。 宋颂没动。 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它的鼻息落在她掌心,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传过来,使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痒。 宋颂突发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这触感,有点像大型犬。 当然了,大型犬不会一巴掌把人扇成碎片,也没有这么漂亮的一身鳞甲。 龙的鼻尖再次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宋颂忍住把手缩回去的念头,反而轻轻地,回应了它一下。 时间在洞窟中变得模糊。 宋颂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要更久。龙趴在她的手上,很久都没动,她也不敢动,两个就这么干耗着。 如今她的腿又遇到了新问题,之前是吓软,现在是坐麻。 还有,冷。 借书票被拿走之后,那种温热感就一并离开了。宋颂呵了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龙的耳鳍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向白雾,目光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 “好冷。”宋颂说道。 龙当然不可能听懂这两个字,但它把头微微偏转,看向她的唇。 反正这么坐着也是冻死,宋颂心一横,将手抽出来,放在龙的脸旁,“很凉。” 龙眨眼。 “算了,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冷。” 宋颂叹了口气,下一个瞬间,龙突然动了。 它浅浅地翻了个身,将她拢在自己的怀中。这一次,围绕着宋颂的不再是冰冷的龙鳞,而是它的腹部,呼吸着的,暖融融的,不停起伏的腹部。 龙又蹭回她的手上,歪着头看向她的嘴唇,神态认真,好像在等她继续说点什么。 宋颂的面前不远处就是那堆金子,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的审美和我那个未婚夫有点像,他也很喜欢金子,甚至给一本书镶了四个金角。” 龙歪着头,看着她。 宋颂继续说道:“还有灯。他送了我一盏台灯,底座也是一大块金子。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了,别拿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条龙聊这些,可能是太紧张了。别人是越紧张越集中,可她却属于越紧张越发散的类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竟然在闻书。”宋颂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条龙,笑了笑:“和你一样,你好像也很喜欢闻味道。” “啊,对了。”宋颂想起什么,伸出手,“给你看个好玩的。” 她指尖微微发热,绿色的荧光从掌心蔓延开来。这不是修真界的灵力,而是她从星际世界带来的草木异能。 一根嫩芽从她的掌中探了出来。芽很细,嫩绿色的,在满是黑石和冷光的洞窟中显得格格不入。 龙的耳鳍猛地张开了。它盯着那根绿芽,竖瞳放到了最大。 小芽慢悠悠地抻了个懒腰,第二片叶子展开,悠然自得,顶端还打着小卷儿。 龙的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这声音太低了,低到不像是耳朵听见的,而是通过身体传达而来,沿着宋颂的坐骨一路攀至脊椎,再到后颈。 她轻轻打了个颤。 龙凑了过来,它的鼻息扫过那根嫩芽,呼出的气流让嫩叶弯了腰。 宋颂以为它会像对待借书票那样,将嫩芽也收到自己爪边,但它没有。 它似乎知道嫩芽的脆弱,连呼吸都屏住了,用下颌蹭了一下那株嫩芽。 那么大的一个脑袋,去蹭一株不到半寸高的小芽,动作笨拙到了极点。 第一下蹭得太重,芽被压弯了。 它立刻抬起头看向宋颂,又低头看向小芽。 “没关系。”宋颂笑着说:“没有太重。植物的韧性是很强的。” 它确定小芽没事,又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这次动作更轻。 小芽弹了回来。 龙的竖瞳轻轻晃了一下,好像很意外,它大概从来没见过被自己碰一下,还能弹回来的东西。 宋颂不紧不慢地继续催动异能,小芽茁壮成长,不一会儿,一个花骨朵探了出来。花瓣舒展,小小的一朵,花瓣是淡黄色的,边缘微微泛白,就像是她从别院石头缝里挖出来的那朵一样。 龙很安静。它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朵花看。 绿意缓缓流淌,它看了很久,直到宋颂的手举得发酸,开始往下落,它突然把爪子伸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宋颂,像是在说,可以放到自己这里吗? 宋颂愣了一下,随即将小花放到了它的爪上。 龙轻轻抖了一下,接过植物的爪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搁在那儿,宋颂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对不起,我的异能目前只能种这么一朵小花。”她叹了口气,虽然异能跟着她来了,但确实也弱了很多。以前的她,可是要负责一大片温室的催生和维护的。 但龙并不在意,它很喜欢这朵小花。小花摇摇晃晃,它的头也跟着轻轻摇晃。 “很好看是吧。”她问道。 龙看向她,这个角度使金色的虹膜被多了一层潋滟的波纹,干净、漂亮,目光也不像一开始那么冷了。 宋颂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有点鼻酸,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你也很好看。” 龙眨了一下眼。 “下次如果再见,我多给你种几株。”宋颂实在承受不住它的眼神,做出了承诺。【】 18、第 18 章 宋颂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困的。 也许是洞窟里实在太安静了,也许是草木异能消耗太大,也许只是短期内经历太多,身体撑不住了。 她靠着龙的腹部,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龙的尾巴从后方缓缓绕过来,避开了她,盘在自己的身上,像堵半弧形的墙,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冷风。 宋颂迷迷糊糊地睁了一条缝,看见那截漆黑的龙尾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鳞片上的冷金暗纹在矿晶的光中忽明忽灭,像是也在呼吸。 她模模糊糊地想,这可能也算是一种被窝吧。 一条龙形状的被窝。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以至于她在彻底睡着之前,嘴角还弯着。 …… 再醒来的时候,洞窟里依旧很安静。她的后背贴着龙的腹部,感受到那种均匀的,温热的起伏,像是枕在一座活着的山丘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轻微的颤动,从肩胛骨一直传到指尖。 很暖和。 宋颂想,如果把这个场景描述给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对方一定会觉得她疯了。 可她确实觉得很安心。龙在睡觉的时候,那种蒙昧的、庞大的力量被收束起来,变成了一种很柔和的,几乎像是体温一般的存在。 龙的盘旋,好像一间小得只能容纳下自己的房间,关了灯,拉上窗帘,任凭外面的世界再吵再闹,都和她无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脸庞旁的鳞片。被她靠了很久,那一小片已经不再冰凉了。 指尖顺着鳞甲的纹路慢慢往上划,心里数着一片、两片,触感像极细的砂石。 龙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颂立刻停住。 过了几息,呼吸又恢复了,比之前更轻了些。 宋颂偷偷看了它一眼,龙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耳鳍却微微张开,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头看向龙爪上的那朵小花。淡黄色的花瓣安安静静地舒展着,龙的爪尖微微蜷起,好像在护着它。 宋颂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龙卷,小心翼翼站起身。 回到现实,回到书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想了想,从袖囊中拿出半包果脯,之前在书店,还没来得及放好就到了这里,跟着她一路跌宕,在雪里打滚,还好外皮包的结实。 她将果脯放在地上,就当做告别礼吧。 宋颂抬头看向洞口,风雪仍在外面打转,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外面似乎有什么。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草木植物原本就是一种很敏锐的生物,空气中一直弥漫着它们交流的语言。 有什么,在靠近。 龙的耳鳍猛地往后一压。它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原本松弛展开的姿态骤然收起。 它站了起来。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冷意几乎瞬间将宋颂席卷。 然后她听见了维摩族的骨哨声,细长的、凄厉的,一声叠着一声。与之前的急促与焦灼不同,此刻的骨哨声沉稳,按部就班。 龙低下头,金色竖瞳收窄。它看了一眼宋颂,又看了看自己爪上的花。 外面响起轰然的低沉咒语,与风声合为一体,钻进山洞,盘旋在空中。 龙的喉中发出低沉的龙吼,穿透墙壁,震得矿晶碎裂,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大更急。 视野右侧的金字微微闪动,浮现出一句话:【维摩族古咒:归梦。】 龙的身体开始变沉。 它的动作一寸一寸慢下来,头颅一点一点低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上方压了下来,一层,又一层。 眼眸中的金光也在暗下去,鳞甲上的光泽也逐渐变淡。 它才醒来这么一小会儿。 宋颂想起阿乌的那句“迦南出不去了”。她有些心酸,原来出不去的不是迦南,而是它。 龙的前爪缓缓落地,它看了一眼宋颂,那双金色的眼眸已经暗得只剩一丝亮光。 然后,它的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了那朵小花上。 宋颂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蹲下身子,用草木异能将植物的根系包裹起来,确保它在短时间内不会枯萎。 然后她走到龙面前,看着它的呼吸越来越慢,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把手放在龙爪上,“下次再见,我会送你好多好多的花。” 她看着那双快要合上的眼睛,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也不知道这个幻镜结束之后,这朵花还会不会存在。 “能开满整个洞的花。” 龙的眼睛合上了,最后一缕金光也消失了。庞大的身躯缓缓沉下,重新变成山谷深处那座沉默的黑色山峦。 洞窟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咒语的尾音,轻飘飘的。 宋颂从龙的爪下拿走了借书票,抱起龙卷。借书票上的金光骤然炸开,将她笼罩在其中。 …… “塔主!塔主!”玄凤的声音猛地撞进耳朵里。 宋颂睁开眼,先看见了熟悉的仓库地面,接着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黄鸟。 “你回来了!”玄凤扑到她肩上,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声音发虚,“吓死鸟了,真的吓死鸟了。” 宋颂先是怔了几息,才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龙卷。 借书票已经失去光泽,边角像是被火燎过一半,缓慢地发黑、卷起,最后在她掌心里一点点裂开,碎成了细细的灰。 【恭喜你,成功追回《上古灵兽录·龙卷》】识海中浮现出金字。 宋颂没有立刻查阅识海中任务相关的内容,而是揉了揉玄凤的脑袋,慢慢走出书阁。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温凉的阳光洒下,鸟鸣阵阵,树叶、小草上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露珠莹莹,更不用提淡蓝的天,小小的虫。 宋颂许久没动。 暮夜洲没有这样的天。在那样的极寒之地,举目四望都是纯白的雪。黑壁的岩穴,冷冰冰的晶矿,灰呛呛的地面,风从山谷刮过去,像是永远也吹不到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卷,想起那条刚刚被唤醒的龙,它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 “塔主?”玄凤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宋颂没回头,只轻声回道:“读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它,玄凤愣了一下,随机应道:“在呢。” 宋颂抱着龙卷,声音很轻:“你说,一直睡在那种地方,会不会很冷?” 读读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睡在哪里?” “我记得你说过,上古龙族已经灭族了。”宋颂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那你知道最后一条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去的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读读想了想,回道:“最后一条龙,是在暮夜洲陨落的。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得了,但估摸起来,是在旧主化道的前些日子,这样算起来应该有一千余年了。” 日光慢慢爬上院墙,也落在了宋颂的手背上。 很暖,暖得让她有些难受。 明明说好了,下次见面,要送他很多很多花的。 读读觉得她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于是扑腾两下飞到她的肩头,蹭了蹭她的耳朵。“塔主,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宋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睡过了。” 在一条龙的怀抱里,睡过了。【】 19、第 19 章 宋颂回到书阁,在桌前坐了很久。 读读在她旁边安静待着,满眼都是担忧。但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推过来一碟瓜子,认认真真地嗑。不一会儿,宋颂面前就多了一把瓜子仁。 眼看瓜子仁有向小山发展的趋势,宋颂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她笑着对读读说:“挺香。没发现你还有这个功能。” 读读见状,小黑豆眼中的忧色总算散了些,嗑得更卖力了。 “够了够了,”宋颂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走,我们看奖励。” 读读这才松了口气,贴着她的胳膊蹲好。 识海中金色的字样再次出现: 【任务已完成】 【奖励:防水符一枚。小小的符咒,带着它,你就是暴雨当中最干的崽。】 【后续任务:书,是一种需要呵护的物品。】 【任务说明:请在一个月内,完成《上古神兽录·龙卷》的修复。】 【任务未完成惩罚:当然还是变成一本书啦。】 因为见过本人,宋颂如今都能想象出旧主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不过这次她学乖了,绝对不会立刻把这项任务做完,怎么也得拖到最后两日,中间先过几天安生日子。 “塔主,”读读歪着脑袋,“你会修书吗?” 宋颂摇头:“先看看情况。” 她把龙卷摊在桌案上。纸张粗糙,应该是以某种植物纤维,经过极简工序制成的。因为年代久远,又在雪地里打了滚,飞天遁地的,几处已经破损,还有几页皱皱巴巴地粘在一起。 她不敢硬扯,只能先将固定书页的麻绳拆开,把粘连的书页单独取出,铺在桌案上晾晒。 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境反倒很平静。 让自己忙起来,这是她的老习惯了。 以前在星际联邦,每每从艰难的任务轮换下来,她也是这样。人不能倒下,那就回到休息舱之后,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打扫卫生。 用忙碌填补时间的空隙,就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了。 在等待书页晾晒的同时,她也没闲着,走到院子里,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枝条折下。又用自己的异能包裹住断口,让纤维慢慢愈合。 她看着指尖泛出的绿光,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停留,她很快地走回台阶,修整好树枝,两端加固,底下黏了块石头,送到读读面前:“试试。” 读读跳上去,上下左右走了走,很稳。 “临时给你做了个桌面站架,省得你在桌面上走,爪子不舒服。” “塔主。”读读又贴了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的手指。 宋颂揉了揉它。 下午,书页干的差不多了。宋颂将它们一页页摊开,慢慢翻看。 龙卷上所使用的墨并非凡品,不然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早就晕开了。如今纸张干燥,金色纹路在字里行间隐隐流转,就像是活的血脉在贴着纸面跃动。 第一页写的是龙族总述。 【龙,天地初开时所化圣灵,以灵脉为骨,山川为血。龙族性孤,寿长力强,五感极敏。】 读读蹲在新站架上,探头看了两眼,点评道:“龙族啊,天地之间那些好词都能塞在它们身上,一看就是造物神偏爱的那种。” 那这般被偏爱的龙,为何会灭族呢? 宋颂将粘在一处的两页轻轻分开。其中一页上有个残破的洞,导致金色的墨迹无处安放,漂浮在空中。 她看着那张有着粗壮纤维的纸张,试着将手指轻抚在上面,莹润的绿光浮现,纤维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由两端向中缓慢生长。 到了最后,虽然纸面不够平整,乍得一看鼓起来一截,但好歹也算给了那些金字一个落脚之处。 “可以啊塔主,还说你不会修复书页。”读读衔住金色墨迹的一段,在空中将它们抖开,平铺在修补好的纸面上。 【龙性喜囤积,尤喜贵重明亮之物。雄龙筑巢,将其所得珍贵者置于巢中,以此向雌龙证明其能。】 【龙族一生只认一伴。一旦认定,至死不渝。龙无二心,亦无反悔。】 “这个我知道。”读读在旁补充,“听说龙族繁衍极难,首先是认伴侣,还特别倔。有个故事讲得就是一条雄龙,献给心上雌龙一整个洞穴的宝贝,结果雌龙压根不喜欢这些,而是喜欢漂亮的小蝴蝶,就没看上。这条雄龙又花了数十年,搞了个什么蝴蝶谷,才把雌龙追到手。” 【龙孕育百年方可成型,且龙虽力强,身上贵重常引修士觊觎,是以抚养再百年,才可自立。】 读读感叹道:“一辈子就认一个,怀一次就是一百年,带大又是一百年,中间但凡出点岔子,啧啧,怪不得越来越少,直至全没了。” 宋颂把那一页合上了。 “不继续修复了吗?”读读问道。 “先这样。”宋颂说道,“剩下的留着过几天再修,先歇歇。” 她把龙卷收好,放进二楼卧室的书柜里,窗台上那朵小黄花正对着午后的阳光,精神奕奕。 下楼之后,她检查了书架的陈列顺序,在通灵玉牌上编辑了两条新广告,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补上掉落的墨。 读读在一旁陪着,帮忙叼个东西递个瓜子,偶尔会偷偷看一眼宋颂的脸色。见她神情坦然,似乎已经从刚出幻境时的情绪里完全脱离出来,这才蹲回新站架上打盹。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 宋颂坐在书阁门口的台阶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没喝,任凭它在手中慢慢变凉。 初春的热量散得快,夜里寒凉,院子中那棵老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的指尖冷得微微发白。 读读在新站架上睡着了,小肚子一鼓一鼓,偶尔嘴里冒出一句梦话:“瓜子……不要抢我的瓜子……” 院子里只有赤日果的暖光,和满天的繁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宋颂抬头看去。 是宁淮。 他穿了一身墨色的衣袍,夜色压沉了衣料上的暗纹,直到走入赤日果的光晕中,那些暗纹才一点点的浮现出来,是冷金色的,像极了龙的鳞甲。 宋颂搁下茶杯,站起身。 对方的发丝带着夜风的凉意,微微拂动。 “不是说要三天吗?”宋颂问道。 “看见一样东西,觉得你可能需要,想给你。”宁淮递给她一个木盒子。 宋颂接过,里面是一块莹润的软玉,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掌中,正隔着木盒散发绵绵不断的暖意。 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方才还冰凉的指尖,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最近夜里凉,冷的时候可以握着。”宁淮说。 宋颂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暖玉,没有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谢谢。”她说。 宁淮在宋颂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和她平视。 宋颂被迫看向他。 赤日果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浓眉深目,眼底映着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在她的眉心上,暖暖的,就像是那块暖玉一样。 “你好像,”他说,“不开心。”【】 20、第 20 章 “你好像,不开心。” 宋颂的鼻头莫名地酸了起来。 她忙了一整天,努力地笑了一整天。可他在这里,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将她按了一整天的东西掀露出来。 “有点累。”她说。 宁淮看着她,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语气平常:“带你去一个地方。” 宋颂一愣:“去哪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院门口等她。 宋颂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玉,又看了看在站架上睡得香甜的读读。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 她把暖玉揣进袖囊,跟了上去。 夜路很安静,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月光拖长,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 “远吗?”她问。 “不远。”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宁淮停在宋家附近的一处空地,地面上绘有大片繁复的阵法。 宋颂扫了一眼那些纹路,问道:“传送阵?” 她与宋漓溜达的时候,曾见过西陵城的传送阵。宋漓告诉她,这样的传送阵每个主城、宗门都有,可以帮助修士们快速到达不同的地点。 “嗯,宁家留下的,方便送东西。”宁淮带她走入阵中,低声说道:“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他朝阵中投入一枚玉牌,阵眼处缓缓亮起,光晕向四周符纹弥漫。 宋颂看着脚下的光一圈圈扩大,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修真界的技术,用星际联盟的科学无法解释。 最后一笔符纹被填满的瞬间,失重的感觉猛地袭来。 地面消失了。 宋颂的胃一紧,身体本能地往前倾,手已经抓住了宁淮的衣襟。 不知是夜风,还是别的什么,凛冽地缠绕在她身旁。但只是须臾,随着宁淮侧过身,风停了,所有的寒意都被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外面。 不过转瞬,双脚再次踩实。 两人站在一处矮坡上,正对着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三面环着低低的石墙,墙后隐约可见人家,另一面则朝向远处的山影和湖泊,月光铺在湖面上,银晃晃的一大片。 视野像是突然被打开了。 空地很大,只有野花和泥土,还有状若瀑布的月光,大片大片地洒在上面。 宋颂走上矮坡,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 风从山那边吹来,席卷了泥土和草叶的干净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宋颂看向院墙,小声问道:“别人家的花园?” 宁淮站在她身后,声音被风送到宋颂耳旁,“这里是宁家的地,我觉得这里不错。如果你愿意,以后这就是你的花园。” 他站在月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认真。 “地方很大,书阁也可以搬过来。”他说。 宋颂又转头看了看这片空地,真的很大。大到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做一个小型农场。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松软的,湿润的,是很适合种东西的土。表层被人仔细翻整过,碎石和杂根都清理干净了。 “土整过了。”她说。 宁淮蹲在她旁边:“嗯。” 两人并排蹲在空空的土地上,乍得一看有些可笑。 “你不开心。”宁淮又说了一次,语气多了几分试探,“我不知道为什么。” 宋颂没有接话。 “但我想,”他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字词,“如果有一个你期待的地方,会好一些。” 宋颂偏头看他。 宁淮看着眼前的空地,清冷的月光并没有将他的眼眸衬得幽暗,反倒为他的眼底添加了一分暖光。 宋颂这时才发现,他的瞳仁并非浓重的墨色,藏在最深最深处,有一抹淡淡的金棕。 是很漂亮的眼睛。 “这里可以种花。”宁淮说。 晚风拂过,发丝在耳边打转,扰得她痒痒的。 “你可以种很多。”宁淮继续说,“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宋颂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松软的,湿润的泥土。与那个洞窟里的石地不一样,这里的土是活的,是蕴藏着无限生机的。 她的鼻子又酸了。这次她没忍住,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角。 宁淮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底映着星光,也映着她。 他站起身,将手递给她。 宋颂看了片刻,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暖洋洋的。暖意像涨潮,层层叠叠却又不由分说,持续地从掌心漫上来,沿着手腕,淹没了胸口。 两人站在空地上,没有松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远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掠过,划出一道银色的水痕。山影沉默。风停了一会儿,又起了。 过了一会儿,宋颂先开口了:“回去吗?” “嗯。” “明天你会在吗?” “有个东西还没拿到。”宁淮顿了一下,“后天,我来接你。”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矮坡。再次传送回宋家的时候,宋颂已经有了经验,反倒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光影变化。 回到别院时,月亮在天上已经挪了好大一截。读读还在站架上睡着,喙旁沾了瓜子壳,发出均匀的细小的呼噜声。 宁淮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早点睡。” “你也是。”她说。 宋颂朝书阁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声音放大了些:“宁淮。” “嗯?”他还没走。 “那片地,我想种很多花。” 他看着她,在赤日果与月亮的光线交融中,她的眼眶泛着微红,嘴唇抿着,嘴角却向上弯,纤细的脖颈挺得很直。 “各种各样的。”她略略扬着下巴,“很多很多,开满。” 宁淮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他说。 宋颂没有打扰读读,轻声回了二楼,窗台上的小黄花被月光照着,花瓣边缘的银白便愈发莹洁。 她洗漱之后爬上床,将暖玉拿出来,握在手心。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暖玉的温度太舒适了,无进无退,持续均匀地提供着热源,抵御了春夜里的寒凉。 不知过了多久,宋颂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21、第 21 章 宋颂醒来的时候,暖玉还握在手中。温温的,像握了一夜的月光。 她先是盯着天花板片刻,昨晚那些月色、泥土、湖面,都顺着那层暖意,一点点的浮上来。 窗外天色已亮,日光穿过窗棱,柔柔落在床沿。读读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窗沿外,脑袋埋在翅膀里睡得东倒西歪。 宋颂将暖玉放在枕边,起身披衣,推开窗。 读读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抖了抖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宋颂搁在床头的暖玉,小黑豆眼顿时意味深长起来。 “塔主。”它略带揶揄,“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宋颂面不改色:“宁淮来了。” 读读跳到桌面,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宋颂点了下它的小脑袋,“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要打听。” 她下楼洗漱,又给读读换了水和瓜子,正打算去整理书架,就听见院外有人叩门。 是宁家的人,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送到她面前:“宋姑娘,少主命我们将婚服送来,请姑娘试试看,若有不合适之处,好及时改。” 宋颂打开盒盖。 第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匹流动的光被折叠容纳于其中。 她轻抚裙面,触感轻滑,冰凉中带着温润之感。金白二色交叠,像在雪上压了层薄薄的虹光,领口袖缘压着极细的暗纹。 “姐姐,我听说婚服到了。”宋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带了几个人,搬了个换衣用的屏风,“我想着你一个人不方便,又不懂这些,来帮帮你。” 她指挥仆役将屏风摆好,又凑上来看锦盒,“啧”了两声:“这布料我见都没见过。而且你看这个暗纹。”她指着领口的金线,“是不是和他平日里穿的那些,是相配的?” 宋颂低头一看,还真是。 那种冷金色的纹样,平时隐在深色衣料之下并不明显,只有在柔润的光线下才看得分明。如今落在这金白二色的婚服之上,添了几分柔和。 “姐夫好上心。”宋漓推着宋颂去屏风后试婚服,自己也没闲着,边上一坐,掏出通灵玉牌。 今日的通灵玉牌上,岂是一个热闹了得。 先是关于宁宋两家成婚的讨论炸了锅。 【听说了吗?宋家那个闭关八百年的少主,要成亲了!】 【九百多岁的老妖怪成亲,还搞这么大排场?怪恶心人的。】 【你们只是听说,我才惨。我家被请去参加婚礼,太尴尬了。到时候我还得按辈分叫人家一句祖爷爷祖奶奶。】 读读在旁不屑一顾:“等他们明天看见少主的脸,就知道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了。” 宋漓点头,帮它把站架挪过来:“就是。” 【你们知道吗?这位宁家少主,以前是修合欢修的。刚巧,宋家那个二小姐,以前也是很多人求过亲的,听说是炼炉鼎的好料子。你品,你细品。】 宋漓飞快地在玉牌上敲起来:【呸!你才是炼炉鼎的好材料!现在世道真是不好啊,连炼炉鼎的人都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了吗?怎么不是人人喊打过街老鼠的时候了?还是只敢在这上面露出你的阴暗面?】 读读震惊地看着宋漓,见她脸上仍是笑盈盈的,手下却杀气腾腾。 那人回了一句:【我又不练炉鼎,我就这么一说,你这么认真干嘛?】 宋漓秒回:【我小时候被狗吓过,你可不要乱叫。】 读读在旁边看得兴奋,小爪子在站架上踢踏踢踏:“骂得好!再骂!四小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不好意思,借个楼。流浪妖兽管理处紧急通知:锦屏洲南面涌现大批流浪妖兽,数量极多,品种繁杂,急需领养。爱心人士请速联系。】 底下有人跟帖:【不止妖兽,锦屏洲南面还惊现大量灵植,但带有秽气,有没有懂行的来看看?】 【大批灵植出问题,大量妖兽流离失所,这是要出天灾了吧?】 【不是天灾,是人祸。今早去看了情况,这里原本是个鬼修造的秘境,存在少说也得几百年了。今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里面的禁制全碎,秘境核心也被抢了,秘境当场坍塌。那个鬼修抱着自己的棺材在外面哭,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太好了,我要大喊一声苍天有眼。这鬼修搞的秘境又吓人又凶险,我师兄就是栽在里面的。】 【而且还占了一大片地方,每次去都得绕路,一不小心就被卷进去了。拆得好!】 【你们有没有感觉,最近好像不太太平。】 【管他呢。不知是何方大能替天除害?】 说了几句,帖子就又绕回了宁宋两家的婚事,宋颂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宋漓和读读围着通灵玉牌,一个气势汹汹,一个上蹿下跳,气氛和谐。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通灵玉牌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上面说对了一半,这位宋家二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结果一看宁家少主出来了,立刻就把人蹬了。知情人,已验证。】 宋颂:……这个措辞,这个莫名的自信感。 宋漓也看见了,手指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宋颂。姐妹俩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名字:段启星。 宋漓低头,正准备和对方缠斗个三百回合,就见宋颂拿出自己的通灵玉牌,在下面回复了几句。 【你也听说了?咦?显示你在西陵城,我也在,当面聊聊?】 对面瞬间安静了。 宋颂一摊手:“水平太差了。” 段启星也就敢在这种地方说说话。 宋漓连忙站起来帮宋颂整理婚服,确认尺寸没有问题后,端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姐姐,虽然姐夫给你的都是好东西,但我也想给你。明日成婚,你也戴着好不好?” 宋漓送给宋颂的,是一支素银簪,上头坠着一粒小小的暖色珠子。 “姐夫呢,给你的肯定都是最好的,我就送日常也能戴着的。”她说着,将银簪插在宋颂头上,“好看。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簪子也好看。”宋颂笑道。 她走回屏风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穿着金白色的婚服,腰线收得极好,衣摆垂落如流光。有些陌生。 她脱下婚服,仔仔细细叠好,放回去的时候,在锦盒下方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被压在最下方,若不细看,几乎要与锦盒内衬融为一体。 宋颂将纸条拿起,上面只有两个字:好看。 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然后将纸条折好,塞进了袖囊,和暖玉放在一处。 折腾了大半日,总算是把整套婚服与首饰都试妥了。 宋漓走后,宋颂终于也松了口气,懒洋洋地翻看通灵玉牌,热帖的方向已经从宁宋两家的婚事偏移到了其他地方。 【最近西陵城很是热闹啊。十三洲评评看上看见了吗?有个什么成神书店的,谢问茧亲自去过,还说书不错。】 底下立刻有人问:【书?是那种一页一页的东西吗?】 【现在谁还看书啊。不如看看我这里,剑修不传秘术,十种剑法速成,名额有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可是谢问茧说的哎,我有点好奇,想去看看。】 宋颂看到这里,心头一跳。竟然有人因为好评,而想来她的书店了。 她立刻打开店铺后台,将状态从“营业中”改为”休息中”。 这几日,暂不营业。 读读本来还在乐呵呵地吃瓜,见状安静了,羽冠微微耷拉下来:“要休息啦?” “暂时的。“宋颂安抚它道:“先休息一点,搬过去安顿好就重开。” 读读”哦”了一声,转头看向书阁。它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了。从旧主在,到旧主化道,到落灰,到长蜘蛛网,到宋颂来了,打扫,摆书,开店。 它在新站架上蹲了一会儿,忽然飞到宋颂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 “别担心,咱们这是升级重开。”宋颂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22、第 22 章 成婚当日,天方蒙蒙亮,西陵城就炸了。 宁家的聘礼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宋家正门。 三十六抬灵材,二十四箱法器,外加十余件大大小小的奇珍异宝。宁崇亲自监督,与八只灵兽仙禽同行,走在队伍最前,精神抖擞,笑容满面,胡子更是梳的一丝不苟。 跟在迎亲队伍里的宁家人沿途往外撒着各种灵物花瓣。这些都是提前经过处理的,在法术加持下,将整个西陵城都妆点成了仙境一般。 宋颂在梳妆,出不了门,但好在宋漓和读读在身边陪着,还有通灵玉牌当地热帖实时播报,也算是知道外面的情况。 【好大的排场,这就是中九洲的实力吗?】 【这么多东西,都要落入宋家手里了。羡慕。】 【羡慕什么,你也“卖”个女儿,不就得了?】 【也是,让我把闺女送到九百多岁老头子那边,我可不干。】 【宁家少主来了!】 通灵玉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妈呀,天道偏心眼。】 【这是宁家少主?你们口中的老妖怪?】 【我没说过。】 【别说什么青梅竹马了,就算真有,这少主长这样,我也立刻蹬了。】 宋漓坐在一旁翻帖子,笑得前仰后合。 随着梳妆完毕,外头传来阵阵声响。宋漓立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和读读趴在上面看。 一抬抬东西都入了宋家这别院当中,宁淮被众人簇拥着踏进门。 他今日穿了同色的婚服,暗金纹路从领口蔓延到袖缘,墨发以玉冠束起,比往日少了几分凛冽,添了几分洒脱。 修真界的婚事与真正古代的婚事略有不同。因很多道侣之间,女方也是有修行的,是以虽然有讲究,但也不拘束于繁文缛节。 宁淮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读读和宋漓,便走上书阁二楼。 宁淮走上二楼,看见宋颂坐在床前,穿着那件和他同色的婚服。 他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很自然的伸出手。 宋颂看着那只手,想起月光下的矮坡,想起松软的泥土,想起“你可以种很多花”的承诺。 她把手放上去。宁淮轻轻的握住,带她下楼。 到了别院中,他从袖中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珠子,表面有流光转动,甫一出现,周围的灵气便响起轻声嗡鸣。 “给你搬书阁用的。”他解释道:“可以将建筑和地貌容纳其中,完整挪移。以后你去哪儿,你的东西都能跟着你。” 宋颂知道是他有心,仍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我又不是蜗牛。” 宋颂回头看了一眼书阁,深吸一口气,开口:“开始吧。” 暗金色珠子被激活的瞬间,窗棱、门扇、小草,然后是老树、梁柱,最后甚至于整个书阁,都在轻轻震动。 随即,所有的东西,包括院中刚放下的一箱箱彩礼,像是被水泡散了的墨一般,流入珠子当中。 读读站在宋颂的肩上,看着自己待了一千多年的地方被收入珠子,嘴巴都合不拢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说了一句:“塔主,我们真的搬家了。” 宋颂:“嗯。” 读读又看了一会儿,羽冠慢慢立起来,声音逐渐兴奋:“我搬家了!旧主你看见了吗?我搬家了!” 宋颂笑着把它按住:“别激动,小心从我肩上滑下去。” 整个别院上空被柔和的灵光笼罩,直到最后颜色越来越淡,眼前只余下坑坑洼洼的土地。 宁淮将珠子递给她:“给你,你自己拿着。” 珠子落入手中是有份量的,宋颂轻轻“嗯”了一声。 “慢着!”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喊道。 宋父分开看热闹的众人,额上冒出着急的汗。 他原本是在宋家主宅等着宁淮来拜见自己的,可谁知道对方竟然直接去了别院。当然,这还不足以让他亲自跑来,真正促使他前来的,是听到仆役来报,说宁家带来的那些东西都被二小姐收走了。 “颂儿。”宋父叫得格外亲热,“宁家那些聘礼呢?” 宋颂佯作不懂:“聘礼不是我的吗?” 宋父脸上的笑僵住:“你这孩子,成婚是喜事,何必分的这样清楚?再说,聘礼历来是留给娘家的。” “是吗?”宋颂看向宁淮:“难道不是给我的?” 宁淮:“自然是你的。” 宁崇立刻在旁边帮腔:“少主的意思,这些都是给宋姑娘的。” 宋颂看向宋父,甜甜一笑:“爹,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父的脸色变了:“你这丫头,宋家养你多年——” 他话还没说完,宁淮的手便已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有如千斤重,压得他连表情都要控制不住。 “她不开心,我就不开心。”宁淮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宋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两下,最终竟然努力挤出一个笑:“既然颂儿喜欢,那就都给她,都给她。” 后面的流程进行的很快,迎礼、出门、上车,宋家那些嘈杂的面孔被一层层地甩在身后。通灵玉牌上还在疯狂刷屏,只不过如今再也不提老妖怪,而是一个比一个嘴甜,翻脸翻得比书还快。 宋颂没在看,她抱着那颗珠子,只觉得一路都很安静。 到宁家时,宁家上下热闹得像过年。小辈们挤在一处偷看她,又不敢太明显,长老们虽没见过,但喜色就像和宁崇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婚礼流程宋颂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一路有人笑,有人道喜,还有人塞东西,热闹得她脑子搅成了浆糊。中途宁淮一直在她身旁,这才使她感觉安心些。 等礼成,被送入新房之后,宋颂长长松了一口气。 新房里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红意,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糕点和坚果。读读蹲在桌子上,嗑着瓜子。 “你紧张什么?”读读问。 “我不紧张。”宋颂反驳。 “哦。”读读往她面前推了推糕点盘子:“你先吃。外头送礼的人一波接一波,早着呢。” 宋颂觉得也是,按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这喜酒这么大排场,怎么也得应酬到后半夜了。 她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又倒了杯茶,慢吞吞喝完。为了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和读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书店之后的经营计划,聊任务还有多久,聊高点的积分不知道能换些什么。 聊着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宁淮走了进来。 衣襟整整齐齐,面色如常,发丝不乱,连一点酒气都闻不到。 宋颂僵在床边,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她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快?” 宁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读读瞬间读懂了空气,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衔起花生,从窗户飞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用翅膀把窗拍得关严一点。 宁淮走到她面前,弯下身子。 他的手撑在她身侧,袖口的暗金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鸦羽般的睫毛,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冷雪般的气息。 “还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宋颂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有什么”,他已经低下了头。 唇贴上来的瞬间,宋颂的脑子彻底停转了。 很轻,几乎像是试探。碰一下,停住,确认她没有躲开,才又靠近了一点。 桂花糕的甜味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化开。 他的唇比她以为的要更柔软,温度也更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和传送阵那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站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