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剑三]刀哥今天追到花七公子了吗》
1. 我的鸟喜欢他
雁门关。
关外的黄昏,风呼啸作伴。
但今天的风不同,带着诡异的闷。
黑衣刀客横刀而立,冷着一张脸,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对面三丈开外,站着一人,黑袍,白发,面如枯槁,那是西域毒夫子,十二年来从大漠毒到中原,他杀过的人可以铺满一条街。
“冷脸小娃,追了这么远,不累么?”毒夫子开口,沙哑的喉咙泄出阴恻恻的笑,“值得吗?老夫杀的人,又不是你爹你娘。”
谢今朝没有答话。
他的冷漠让毒夫子的笑意僵了一瞬。
没有人能在西域毒夫子问话时保持沉默。因为但凡听过他名字的人,要么被吓得跪地求饶,要么被激得破口大骂——还有的,就是死了!
只有谢今朝敢不应话。
因为没必要,刀宗任务书只交代了一句:
“此人作恶多端,留之无益,杀之便是。”
——而他,又亲眼见对方杀害无辜。
于是他追了七天,从玉门关外追到雁门关,中途换了三匹马,只睡过四个时辰,杀退过五拨前来拦截的毒夫子门徒——只为亲手杀了他!
同一时间,他身后扑腾着一只白玉鹦鹉,比起喙来,更铁的是它的嘴:
“——冰坨子,他骂你没爹娘!”
毒夫子愣了一下,方才是骂了一句“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但这鸟究竟从哪里出来——
“——冰坨子!他说你孤儿!!”
谢今朝眼神无波,应声拔刀。
白鹦鹉瞬间闭嘴,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只露出一只黑豆般的眼睛。
刀光乍起。
没有人看清他拔刀的手势,只看见刀光,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的白练。
——行云势!
快得来不及眨眼,空气甚至都来不及产生风声,刀锋已经到了毒夫子面前。
毒夫子瞳孔骤缩。
他即刻在这把刀上,看见了死。
不是威胁,就是死本身!
“!”毒夫子身形一晃,堪堪避,刀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削下几缕白发。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惧意。
“好好好!”他怪叫一声,袖中飞出两团黑雾,“不愧是刀宗出来的人,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夫的毒快!”
黑雾迎风便散,化作无数细不可见的毒针,铺天盖地罩向谢今朝。每一根针上都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足以让人在三个呼吸间毙命。
谢今朝不退反进。
他的刀势一转,竟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毒针撞在刀幕上,发出细密的“叮叮”声,纷纷落地,落在沙土里。
但毒夫子的杀招不在这里。
就在谢今朝全力应对毒针的瞬间,毒夫子双掌齐出,狠狠拍向地面——轰然巨响!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诡异的黄沙。
“你以为老夫的老巢为何在这里?”毒夫子狂笑,笑声里带着濒临疯狂的恶意,“雁门关下,有一条上古流沙河!老夫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引动它的法子!今日,你就给老夫先去——死——吧!”
谢今朝低头。
脚下的土地正在塌陷,沙土如同漩涡般旋转,最终张开大口,硬把他往地底拉扯。
片刻之间,他的脚踝,膝盖,然后心脏,全部埋入漩涡之内。
可他不退反进。
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毒夫子,陷进流沙的腿被硬生生拔出来,带起一片血沫。
他的刀再次出鞘了。
——决云势!
刀锋直取咽喉,去势凌厉决绝,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毒夫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次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的眼睛了。
没有恐惧和愤怒,包括任何他想看见的情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如决绝,漠视,寂静。
——他是打算同归于尽!
“疯子!你是疯子!”
认识到这点的他尖声大叫,想退,可惜脚下却已经陷了进去,刀锋无限逼近他的眼睛,他瞳孔放大:“饶——命”
“——饶——!”
晚了,刀锋割过他喉咙,血液喷出……
谢今朝收刀,站在他身后,俊美面容依旧冷漠:“能饶你的,只有你杀过的人。”
“——可他们已经死了。”
毒夫子睁着不甘心的眼,最终碰一声倒下去。
谢今朝足下借力。
——驰风八步。
这是刀宗的轻功,一步踏出,足够让人踏离三丈外,而这距离,就足够远离塌陷的流沙炼狱。
任务完成。
谢今朝背对流沙,落地,第一时间在宗门的[公共水幕]中找到[诛杀西域毒夫子]任务——写上‘完成’。
刀宗有一面水幕,悬在宗门后山湖泊上,日夜流转,从不枯竭,是修为凝成。
他们所在的世界称为本源世界,每个宗门都有属于自己的宗门水幕。
内门弟子可以凭通灵密语,将自己的消息以心灵感应投上去,也能看见别人投上去的消息。
现在水镜面上就有字在流动。
【西北苦寒,求购三斤瓜子配烈酒,谢谢,可用刨冰来换——二师兄李铁河】
【有人在玉门关外见过毒夫子吗?小师弟下山追他去了,急急急——周不疑】
【李归尘回复周师兄:有商队说雁门关外有打斗痕迹。】
【周不疑回复李归尘:多谢!我这就去找。】
【任务完成:诛杀西域毒夫子——谢今朝。】
哗啦啦的水幕,蓦然静了一瞬。
接下来,水幕就炸开了。
“——今朝又完成任务了,这才过了多久啊。”
“——厉害啊,真不愧是我宗门最站台面的小师弟!”
“——不用说了,他这次肯定又没做好死者的临终关怀工作。”
“——那小师弟即将出炉的感化率岂不是会低到尘埃里开出美丽的花朵?”
要说感化率是怎么回事呢。
江湖当初还是那个江湖,刀宗、万花、纯阳、天策、七秀……原本各自为生。但唐末割据势力大盛,死伤无数,饿殍遍地,怨念导致天道受到影响,开始天灾频发,因果错乱。
为修复错乱因果,天道把他们绑在一起,随机挑选各门各派弟子成为“天选者”,派他们去完成任务,包括治病救人,屠杀邪恶,修复出错的因果,化解不该有的仇恨等等,作为回报会给予这些“天选者”寿命,内力,宝物……
由此诞生了一样产物:对接天道的宗门水幕。
说白了,这就是一群来自剑三各大门派的弟子,被天道强行抓了壮丁,满世界替它修补各种烂摊子。至于保命秘诀,翻来覆去就四个字——爱与和平。
一晃几十年过去。
天道慢慢琢磨出一套完整的KPI考核体系。硬是把任务卷出了新高度,起初卷效率,后来卷质量,如今已经细卷“感化率”——救完人还不够,还得救心;感化完还不算完,紧接着卷“再黑化率”,恨不得把恶人从根子上度成圣贤。
这几年的任务市场行情是眼见越来越差了。
可偏偏做任务涨功法,涨宝物,涨寿元啊。于是各大门派一边骂骂咧咧“天道是狗”,一边做任务做得飞起来。
众人之中,唯有谢今朝是个例外!他我行我素,底线硬梆梆,坚持作恶多端之人,不配被感化,能杀绝不放!
但天道对于不配合的“天选者”有的是招,直接强制完成率最低的任务给他们,执行失败就会掉功法!
果不其然,同一时间,叛逆的代价,虽迟必到。
[公共水幕]浮现了集体消息,只见上面流动着关涉整个宗门的安排:
【本月刀宗拼比最新结果出炉!】
【刀宗弟子谢今朝行事酷烈,感化率为零,现发布强制性任务。】
【三师兄秦霜: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弟又要接强制性任务了,上次才被派去砍大蛇呢。】
【李忘归:唉,倒霉的犟种小师弟。】
【以下是一份暗杀名单,共七人。谢今朝须在两年内完成对名单人员的品行考察,至少杀死其中半数,以维护世间稳定,并借此修行慈悲之心。】
【请注意,截止目前,该任务的历史完成率是0!】
强制任务作为惩罚,谢今朝已经接到见怪不怪,他伸出手去。
同一时间——
“——等等,小师弟!”
刀宗大师兄周不疑火急火燎,踏着轻功从后面来从天而降,一声咆哮震天响,落地差点摔成狗爬。
——但晚了。
名单从虚空中直接落入谢今朝掌心,浮现第一个名字是:陆小凤。
周不疑一张俊脸如丧考妣!
——完了。
——来晚了。
谢今朝维持那个姿势看向周不疑:“周师兄,何事如此慌张。”
但大师兄的出现没有影响他把新的任务书收入囊中。
“——欸!”周不疑一声悲叹此起彼伏,差点能卷起平息流沙,“——你怎么就那么听话接了呢!”
谢今朝冷着一张俊脸答得理所当然:“这是强制任务。”
言下之意,根本不存在不接的可能。
“你——”
“欸——”
“我——”
三息之后,大师兄彻底认命了:“罢了,我来找你是替衍天宗来传话,名单上这些人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是衍天宗推演出但凡他们在的地方,死的人会比其他地方多了点——所以是让你去查查怎么回事,你可不能再一见面就杀了,错杀会被天雷劈成灰的!”
这还是谢今朝第一次遇到不是全员恶人的名单,对此他点头道:“多谢周师兄告知,我已知晓。”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水幕浮现催促:[请谢今朝做好准备,赶紧前往目的地。]
强制任务,大部分在本源世界之外的平行世界,到了那边,功法被压制剩五成,又势单力薄,所以才叫惩罚。
好在谢今朝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在等待传送的空隙,看向特意赶来相送的大师兄,宽慰道:“我自当早去早回,周师兄也请多保重。”
“——记得在那边不要太张扬,出门在外能苟就苟,小心漂亮的女人,免费的午饭,沁人心田的暖话,还有……”
谢今朝以为他要继续重复每一次出门必有的唠叨,结果他说:“——还有一件事,”
大师兄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衍天宗替你算了一卦,算出了你此行凶险非常,只有一种办法才能让你化险为夷,所以我才特地来送你这一程。”
谢今朝还在听。
蓦然,周不疑说了一声“得罪了”,运用功法一掌趁其不备把谢今朝拍向流沙炼狱!
“——!”
流沙地狱,凶险非常,轻易能让人尸骨无存。
传送空间跟着他一起坠入流沙地狱。
谢今朝身体蓦然往下坠去,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忽然狂性大发,瞳孔里里放大看见周不疑站在上面,双手合十的身影。
“——造孽啊。”
“——师弟,保重了。”
谢今朝很快就没有时间思考了,耳边是轰鸣的沙石,锋利的流沙进入他的七窍,压迫他的心脏,带来窒息的疼痛。
——空。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黑暗。
像沉入一片没有光的海。
满天黄沙里,飞旋的鹦鹉止不住叨叨叫:
“——来人呐,救命呐!”
“——来人呐,死冰坨子了!”
见无用,白玉鹦鹉便用嘴巴去叼谢今朝,试图往地上拖,结果一阵惯力,把一人一鸟全部卷进漩涡里了。
“——死鸟了,死冰坨子了!”
“——救鸟了,死冰坨子了!”
冰坨子,是刀宗师兄们给谢今朝取的外号,因为他天赋最高,年纪最轻,但性情最孤僻,表情最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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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卷着沙尘。
“……”
世界在眼前一黑。
“……”
谢今朝以为他会死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意识重新回笼,他感觉自己被充满阳光味道的棉布包裹着。
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压在身上,让人想闭上眼睛。
这种熟悉的安宁,让他以为回到宗门的小院。
……也只有刀宗的小筑,才能让他感受到这种安宁。
八哥照常在耳边聒叫。
“好香!好甜!”
“少爷,本鸟还要!”
少爷。
宗门里没有少爷。
谢今朝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
日光砸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球生疼。他抬手去挡,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这里不是宗门。
——第一眼,他看见了阳光,从窗户边缘钻进来,那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然后是疼,头骨像被劈开过,里面空空荡荡,又灌满了铅。
——第二眼,他看到了一片浸透在日光里的衣摆,那是更加温柔的月白色,沐浴在整片阳光里,让屋子瞬间更亮了起来。
紧绷的神经还没得来及攥紧心脏,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清泉,瞬间平息了无声的喧嚣。
“你醒了?”
床上的黑衣年轻人转动脖颈,直到看见了坐在光影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足够清润俊美的脸,气质华贵,日光在他发丝周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是他此刻无法形容的平静与柔和。
“阁下身受重伤,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花某还以为阁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锦衣公子的话很朴实,却带着一种能让全天下人放下戒心的真挚魅力,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谎言都和他沾不上边。
“在下花满楼,你的鹦鹉在半路拦住了我,我才能和水来救下你。”,水来是花家在塞北最大钱庄的伙计,也是花满楼到这后的向导,帮助他认路和寻找失踪的陆小凤。
花满楼?
……
不认识。
……
没有听过的名字。
……
谢今朝的目光从锦衣公子温润如玉的脸庞缓缓移开,挣扎要起来——身体立即传来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
花满楼走到他床边,摸索按住他要挣扎的肩膀,语调温和至极,“你身上断了三根肋骨,至少十天内,莫再轻易动武了,否则神仙也难救……”
“——…”,尽管喉咙干涩,沙哑地可怕,黑衣年轻人硬要吐出字,却没有任何办法,“…………?”
“还有,你的嗓音被流沙所伤,暂时也说不了话,需先忍耐几天。”
断骨,失声。
这些让谢今朝想起大师兄那一掌,但他内心只有不解,没有怨恨和不满。
因为他相信宗门的师兄和师父们,相信即使他们伤了他,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这是他在刀宗十几年,一点一点从他们身上攒出来的信任。
他伸手去摸刀。
结果摸空了。
“阁下是在找这个吧?”
花满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的,不紧不慢。那柄刀搁在桌上,样式他从未见过,可他也不问:“我看你握得那么紧,就一起带回来了。”
刀在人在。
握着刀的谢今朝,才逐渐安下心来:“……”
花满楼仿佛察觉出他的警惕和迷茫,温声道:“这里是塞北,花某是途径雁门关时捡到的你。”
“如今雁门关已过,阁下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赶过去,也得骑马赶上三日,不如先把伤养好了。”
花满楼没有听到回应。
白玉鹦鹉等了等,自己飞到锦衣公子指节分明的虎口上,低头轻啄他的掌心找食物,乖顺得像一只寻常家鸟。
刀宗有一种说法,白玉鹦鹉善辩忠恶,只亲近良善之人。
此刻那只鸟啄食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抬起头,蹭一蹭那人的指尖,亲昵得很。
谢今朝就这么一直看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无声中松了些。
缓缓地,身体也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要问身处江南的花满楼为什么会出现在塞北沙漠这个边陲小镇?
好问题。
这一切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当时在江南小楼的花满楼接到了一封信,一封陆小凤的绑架信。
这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绑架。强者绑架弱者,男人绑架女人,大人绑架小孩,多些优势,江湖上恃强凌弱的绑架是很容易成功的。
但陆小凤是个例外。
他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男人,也不是全天下轻功最好的男人,但他是全天下轻功好的人里面有点小聪明的男人。
几乎没有人能够成功绑架到陆小凤,除非陆小凤心甘情愿被那个人绑架,不然他总有脱身的法子。
但花满楼却知道,绑架陆小凤也很容易——只要来人是个美人,再带瓶美酒,最好再带一个有意思的烦恼,那么陆小凤甚至会主动跟她走。
所以花满楼从不担心陆小凤的安危,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他有能力解决问题。
——问题棘手就棘手在,信里的字迹确实是陆小凤的,而陆小凤,也确实失踪了大半年了。
因此,花满楼千里迢迢,从江南小楼赶到这塞北边陲,又在这里花了整整半个月寻找。
遗憾的是,至少在刚进这个小镇,他没有探听到关于陆小凤的任何线索,就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要说花满楼一无所获……也不是,他在这里捡到了濒临死亡的年轻人。
花满楼识人一向很准,他脉出这位黑衣年轻人武功心法正统纯净,虽然醒来后,人沉默寡言了点,但至少不是大凶大恶之人。
*
谢今朝醒后,伤口恢复能力很强。
至于他的鹦鹉,对花满楼态度实在奇怪……
2. 要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吗
八哥叫他“少爷”。
至于谢今朝本人,至少不讨厌花满楼——因为花满楼身上那股温柔,沉静、以及如春风般的特质,总让他想起宗门那只超然物外的白鹤。
花满楼不会问他的过去。
花满楼也不会主动问他将来的打算。
相反,花满楼身边有一个吵闹且藏不住怀疑心思的随从,叫水来,刚开始几天,每天都要问一遍他:
今天能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那天会昏倒在路边?
是不是故意钓他家公子?
为什么刚好那么巧会被他家少爷捡到?
还有,为什么每天都要板着一张死人脸?
除了最后一个问题,谢今朝每次的回复都是面无表情。
当然,最后一个问题的回复也是面无表情。
谢今朝不喜欢和人独处。
但非要选,他选花满楼。
:
夜幕降临。
谢今朝打坐调息完,打开宗门水幕,只见上面刷了好多消息,纷纷在询问他的近况。
“——今朝小师弟,安否?”
“——小师弟,有力气吱个声吗?”
“——今朝,人到了那里没?”
谢今朝看了一遍,冷清清的神色终是有些变化,但他全部看了一遍,没有看到大师兄周不疑的消息,他淡漠阖下眼帘,在宗门弟子外出日志那一栏,写下:“——抵达,安。”
刀宗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每日都需要填写今况,向宗门报平安,他的日志公开可见,所有人都能看到。
[外出日志]这么一公布,相当于回复了所有人的消息。
刀宗内,二师兄李归尘瞅了眼成功教会八哥装忧郁的周不疑,说:“——欸行了行了,小师弟不也没什么事情,还安全抵达了,你在那要死要活的做什么呢。”
周不疑闷闷说:“衍天宗占吉凶,测出他此番必有死劫,我又不能直接告诉他害那帮占卜师挨天雷,今天打今朝那一掌,再卷入那风沙里,他肯定得疼死了。”
刀宗收徒门槛高,加之世道不好,宗门渐渐腾不出手招收新弟子。谢今朝来之前,已经二十年没有新人入门了。他一进门就是最小的师弟,宗门从襁褓里哭闹着开始养,说是把他当孩子养也不为过。
奈何小师弟七情被封了六情,仅剩的那个“喜”也几乎等于没有,从小就是个孤傲冷淡的冰坨子。总而言之,宗门上下养他养得操碎了心。
李忘归再也受不了他重读八百遍的碎碎念了:“今朝的性情,师兄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不会在乎你打他这一掌的,只会好奇你为什么打他。等他逢凶化吉回来,你和他解释清楚就行了——再说了,今朝那个性格确实得再历练历练,不然下一次还不知道又接到什么不要命的强制任务。”
“上上次被冰鲨追,上次被大蛇追,上面总是把那些没人要的任务强行摊到他身上,再来几次命都没了。”
“——你现在把他的身体和脸伤成那样,也是被逼无奈,我就希望这落魄,穷困,丑陋,能让他饱受人情冷暖,尝遍人心险恶,到时候他就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要变坏了,对人生的体会不就更上一层楼了吗,说不定感化率就上去了。”
“——衍天宗也真是的,非得说他得身受重伤才能感悟到人间有爱,最烦那帮神叨叨的棍子了。”
周不疑听不进去,他犹豫间,偷偷发了个[安否]的消息上水幕。
片刻后,水幕滚过一个充满平静的[安]。
周不疑这才放心下来。
他不免感慨道:“他果然不生气,这到底该说他心眼大呢,还是说他知好歹呢。”
李忘归想,对方再操心下去,很快就会长出白头发了。
:
:
风卷着沙砾,外面狂风乱响。
黑衣年轻人正在院子练刀。
花满楼用一块布,慢慢擦拭着一把古琴的琴弦,他的动作很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这荒原的呼啸,不过是另一种韵律。
他虽然不内行,但知道现在正在练刀的人,一定是顶尖的刀客,毕竟天底下所有的招式,在他耳朵里只有频率的差别,而门外这刀声,已经快过他生平听过的所有声音。
正对着窗户的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
鹦鹉哥,巴砸嘴,吃饱喝足,眯着眼睛打量那个窝里冒出的三只留守鸟。
半晌,它抬起一只爪,撑住窗沿,另一只爪往前一搭,扭出一个骚气冲天的曲线,撑起了一个“来呀快活呀”的鸟类版本!
只见它轻抬下巴,展开一边翅膀,用最油腻深情的声音,冲留守鸟喊话:
“小美鸟——小美鸟——爷是大俊鸟——要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吗——?”
燕子窝里,三只幼燕齐齐探出脑袋,一脸懵逼。
正在堂中抚琴的花满楼,手指忽然顿住。
似乎在不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白玉鹦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换了个姿势,继续喊:
“别害羞——!本鸟不挑——!白的灰的都行——!只要会飞——!”
一只幼燕用翅膀接起窝里珍贵的小石头,扑腾一声打它——颠鸟,蠢开!
“——小美鸟——这礼重重的哦!”
花满楼这下确定他没听错了:“………”
他站起身来,往窗边走。
脚步声刚响起,鹦鹉立刻警觉回头,一看见是花满楼,它非但不慌,反而更来劲了,翅膀一抖,脖子一伸,用更大的嗓门喊道:
“少爷!你来得正好,快给本鸟抓个美娇鸟——!”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得出这鸟现在的姿态有多有趣:“没有美娇鸟,那三只燕子都是公的,我记得你也是——”
“——公的。”
花满楼还以为这鹦鹉立刻会陷入失恋的垂头丧气,哪知道它鸟脑袋立刻昂得比天还高,红嘴一张一合,骂得抑扬顿挫。
“——岂有此理!”
“——三只臭笨鸟,生的孩子给人当狗!”
花满楼:“…………”
“——本鸟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还在蛋里叫!”
“——本鸟见过的大漠孤烟,比你们的蛋都粗直!”
花满楼差点不敢信他听到的:“………………”
“——本鸟——”
“你和谁说话。”
一个淡漠,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
鹦鹉的骂声戛然而止。
它缓缓转过头,看见谢今朝刚练完刀,通身带着未消退的肃杀之气,刚恢复正常的嗓音听起来更吓鸟了。
鹦鹉眨眨眼。
谢今朝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眼。
然后鹦鹉脖子一缩,翅膀一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花满楼肩后:“——三只笨鸟先骂爷的。”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今朝疑惑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斟酌道,“它刚在向燕子求偶。”
鹦鹉的白尾巴尖抖了一下。
“然后,被拒绝了。”
翅膀尖又抖了一下。
花满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道,“至于现在,我猜它在向你诉苦。”
谢今朝没理它的苦,只推测出一句:“它被鸟打了?”
花满楼道:“这倒没有,对方同它打了招呼。”
谢今朝点头,没说什么。
花满楼檐下的燕子和花满楼一样体面。
——寻常鸟应该抽飞这只流氓鸟。
“朝兄,你的鹦鹉可有名字?”花满楼把它从肩头抱下来,即使富有如花家,也从来没见过此种珍禽,“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鹦鹉,它不仅会普通鹦鹉的学舌,还听得懂我说我的话。”
谢今朝:“没有。”
鹦鹉就是鹦鹉。
花满楼:“没想过给它取一个?”
谢今朝想了想:“小六。”
小六?花满楼问:“是指它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还是朝兄在家中排第六?”
谢今朝:“一窝蛋,师门一人一个,它第六个破壳。”
花满楼第一次听他提起师门。
他和对方同住这些日子,知道他惜字如金,气质寡冷,此刻听他主动说起“师门”二字,便顺势问道:“——我听朝兄刚才练刀,心法纯净,宏大,深厚,江湖上用刀的不计其数,但我从未听过如此纯粹的刀意,不知你是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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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
谢今朝沉默了一瞬,道:“刀宗。”
花满楼微微一怔。
江湖上门派名号五花八门,有的附庸风雅,有的故作玄虚,有的干脆以姓氏传承,还有的以地标为名。倒是很少见这样简单直接的,用什么,就叫什么的门派。
花满楼虽没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却不觉得它一定是小门小派。
——天下之大,隐世宗门不知凡几。
“既然叫刀宗,”花满楼沉吟道,“可是门派上下,都用刀?”
“嗯。”,谢今朝应得简短,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花满楼赞许道:“刀之一物,过刚易折。能使刀者,往往见性明心,心纯则技成,心杂则刀钝。刀宗能以刀开宗立派,我猜朝兄所在的门派,想必上下都是性情之内的能人,又是性情之外的高人。”
谢今朝淡“嗯”一声。
他想花满楼分明没见过刀宗,却能把刀宗的本心说得一清二楚,难怪是连鸟都认可的好人。
“——草了!草了!太会说了!”
聒噪鹦鹉的声音适当吵起来。
“——我的娘呀,小嘴巴产蜜了。”
“——来——亲一口,亲一口!”
谢今朝:“……”
他面无表情地告诉花满楼:“不用管它。”
花满楼忍不住唇角微弯:“它自幼就跟着朝兄?”
谢今朝:“嗯。”
但谢今朝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练刀时,它会自己飞出去。”
然后,出门学坏。
整个刀宗,就他的鹦鹉素质最低,风评最差,接到的投诉最多。
花满楼微笑道:“我刚才还在想它性格这么活泼,怎么会是朝兄你养大的。”
谢今朝道:“它自学的。”
花满楼再问:“那朝兄平时在门派多做什么?”
“练刀。”
“还有呢?”
“睡觉。”
花满楼继续问:“再有呢?”
谢今朝想了想:“喂鸟。”
喂八哥和白鹤,这排第三。
花满楼心想果然如此。
“那刀宗弟子是不常在江湖走动?”毕竟他从未在江湖听说过。
“不多。
“有任务才下山。”
果然是隐士宗门,花满楼想他上次会身受重伤,原来是在执行门派任务,但具体是什么,他以为这属于他们的门派机密,没有再深问下去,转而道:“朝兄经常下山执行任务?”
谢今朝:“嗯。”
花满楼:“刀宗的弟子都须下山?”
谢今朝道:“不必。是成年后,师兄们想让我多下山历练。”
花满楼说:“我明白了,他们恐怕是想让你多累积些处世经验。”
对方性格孤傲,但内核太纯粹,想必门人是想让他入这滚滚红尘,见识一番形形色色的人,好学会处事的道理。
谢今朝:“嗯。”
其实还有一个不重要的原因,是怕他孤家寡人一个,讨不着媳妇!
之所以这个原因不重要——是因为刀宗弟子,根本不讨媳妇。
他原本打算伤好后离开。
但是刀宗门训里,武学是追求极致的纯粹与锋利,救命之恩是最大的因果,若欠而不还,就如同刀锋生锈,会阻碍武学精进。因此,报答救命之恩,不是选择,是他们武道通明的必然。
花满楼救他一命,他须留在这里,报完恩再走。
谢今朝说出他真正在意的地方:“——你救我,我须报答你。”
花满楼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天下之大,你我能萍水相逢,相遇即是缘分,没有一定要你报答的道理。”
谢今朝猜他果然这么说了。
可他往怀里摸了摸。
那里只有一块银饼,别的世界揭皇榜挣来的,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再抬头,看了看花满楼的衣摆,那月白色的料子,细密的针脚,通身的气派,都标志着这人不缺银子。
思来想去,没想到报恩的地方。
大师兄有句话不对。
——山下不仅有免费的午饭,还有免费的早饭和晚饭。
3. 你抢了他女人?
花满楼拒绝了谢今朝的报恩,但他依旧坚持有恩报恩。
他帮忙砍柴,喂马,把水来的活抢了大半,仿佛这样就能尽快还清花满楼的恩情。
他的伤已经恢复,但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从左脸太阳穴延伸到右脸下巴——不深,刚结痂,很吓人。
“——死冰坨子!”
“——丑了!丑了!丑死了!”
“——丑八怪!丑八怪哎啊呀没人爱!”
谢今朝:“……”
多听饶舌鹦鹉讲几遍,他干脆不想出门了,于是越发卖力抢活。
找不到活干的水来直接哀怨地找到花满楼:
“——少爷你看他,他这样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花满楼正在喂鹦鹉:“怎么了?”
“我看他心眼多过煤蜂窝,万一他是魔教中人怎么办——少爷你说句话啊。”
一旁的聒噪鸟得了灵感,立刻开始卖弄起来了:
“——少爷,你说句话啊!”
“——少爷,你偏心眼啊!”
水来急得想抽它:“乱嚷嚷什么呢,破鸟,谁偏心眼了!”
花满楼已经习惯这只鹦鹉偶尔不同寻常的夸张“用词”了,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种极为规律的,近乎刻板的砍伐声。
那是谢今朝练完刀,在劈柴火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的间隔力道完全一致,不像在砍柴,更像在执行某种冷酷的计量。
“朝兄只是在劈柴,你不是经常抱怨柴烧起来太快吗,”,花满楼挂在脸上的微笑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他现在是在帮你,哪里做得不对了。”
谢今朝很坚决,时间久了,花满楼便不再拒绝他报恩的方式。
“我的少爷,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水来忌讳地看了眼砍柴的黑衣少年,用手比划道,“他来路不明,您说您最近又在找陆少侠,全江湖人都知道陆少侠那是个大麻烦。”
“他这次肯定遇上大事了,可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好您到这找陆少侠,就见到他被人伤得浑身是血正等着人救,这铁定是冲你来的!”
水来越想越不对,“——要我猜,说不定陆少侠得罪的人就是看见你来了,特意派谢今朝过来做卧底试探呢……”
花满楼闻言摇头,微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说书的才能。”
“……更何况,朝兄今天帮你喂了马匹,浇了花,现在还在帮你劈柴,若不是因为你不许他下厨,今晚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试试他的手艺。”,花满楼的态度是如沐春风,说的话却总是那么有道理。在淡淡的日光下,他看起来甚至是天上的神仙,浑身带着无法形容的魅力,“这些哪里不对了?”
水来又想说:“万一他是装的……”
花满楼看起来并不担心,“如你说的,就是朝兄是陆小凤带来的那个麻烦,那么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麻烦找到陆小凤。”
“找陆小凤?”,水来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少爷,真是聪明。”
“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朝兄不一定是坏人,现在他想报恩,还在因为不知怎么向我们表达谢意而烦恼不已,我们若朝这样的人出手,未免太欠缺情理了,也太不讲道理了。”
水来逐渐被说服了。
花满楼不愿意冤枉好人,也不愿意连累水来:“我既救了他,也就考虑好了救人的后果,无论如何,一切有我呢。”
他这么平易近人,水来却从来不会认为这是应该的,反而觉得他的性情实在高人一等,因此在心里把他放得更加高高在上,“好,那我暂时听少爷的吧,先不把他也麽样。”
”再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碰不到那么倒霉的事情。”
水来相信花满楼的才智和运气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那样。
“不过,下厨的事情还是不能交给他,他看起来那么闷,怎么可能做得出好吃的东西。”
水来兴冲冲来,又兴匆匆走了。
总而言之,他的抱怨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但花满楼知道谢今朝的确不会下厨。
谢今朝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偏执起来也格外霸道——只要花满楼不干预,但凡是他想从水来手里抢走的活,水来从来都守不住。
:
谢今朝今日把帮花满楼准备洗澡水的活都抢了,他这才发现,这锦衣公子隔三差五就要沐浴,比师父谢云流还爱干净。
花满楼缓缓解开腰带,簌簌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一道屏风阻挡视线。
谢今朝坐在桌边静静喝茶,等花满楼沐浴完。
良久,他听到花满楼站起来的声音,
匍一回头,花满楼已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日光下被拉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正覆盖在头尾,缓慢而轻轻地揉擦着那一抹湿发。
水珠从他发梢滑落,肩头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谢今朝缓缓移开目光。
花满楼从屏风后出来,手里拿着块半湿的布巾,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朝兄?”
谢今朝:“是我。”
“怎么是你,水来呢?”
“泡茶。”谢今朝语调平淡。
花满楼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擦头发这种事,谢今朝没帮人擦过。
因为师兄们讨论过,只可以给未来枕边人擦,所以他帮不了花满楼。
花满楼叫他“朝兄”——水来说,在一个人“姓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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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兄”字是礼节,这和出门买菜喊路边的大婶作姐姐一个道理。
午后时光很好。
谢今朝忍不住问:“你为何一定要找到他。”
这是花满楼告诉他的,他来此是为了找失踪的朋友,若是真正要帮到花满楼,恐怕只有这件事了。
花满楼:“找朋友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谢今朝:“他和你有仇?”
花满楼稍微停下动作:“为何一定要有仇呢?”
谢今朝:“没有仇,你为什么要大老远找他。”
午后的阳光洒在花满楼的身上,给他身上镀成一层神圣的光辉,他微笑道:“没有仇,难道我找我的朋友,就不能因为一些美好的事情?”
谢今朝实在想不到。
花满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朝兄可要再猜?”
谢今朝眉目生的极淡,纯色是冷调的白,唯有那双眼睛,盛着雪后初晴的风,清寒又干净。
他皱着那雪一样的眉,脑海过了一遍任务书背景的爱恨情仇道:“你抢了他的女人。”
忍受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所以花满楼笑了,且是开怀大笑。
再迟钝,谢今朝也知道自己猜错了。
但他却不恼怒,因为他知道花满楼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果然,花满楼笑完,摇着头告诉他:“我那位朋友喜欢美酒,也喜欢美人,但他对朋友也很好,不会让一位姑娘如此为难。”
谢今朝似懂非懂。
花满楼说:“我找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下落不明,身为朋友,总是会着急的。”
朋友?
这个词落在谢今朝认知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它太模糊,太不具约束力,也太过于陌生。
他身边只有师父和师兄们。
其他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陌生人。
但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可以帮你找他。”
花满楼手边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
谢今朝继续说:“我可以跟着你到塞北的每一个地方去,直到帮你找到他为止。”
花满楼:“为什么?”
谢今朝:“我不欠人情,帮你找到朋友,算我还你。”
花满楼继续擦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满楼不说话,谢今朝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当他同意了,问:“怎么找。”
花满楼细细想了想,过了很久,他才道:“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信上说他被关在一个地方。但先让我去摘一朵能令世人如登极乐的花,去喝一杯能令世人醉生忘死的酒,最后,再去见一个能最令人肝肠寸断的姑娘。做完这些,我就能找到绑走他的人。”
谢今朝皱眉,道:“还有呢?”
——比如关在哪里。
4. 那他应该喜欢你
花满楼道:“没有了,这就是信的全部。”
谢今朝冷眉一挑:“他向你求助,至少应该写明地点。”换他就不救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质!
花满楼似乎已经习惯了,从容道:“会把事情说清楚就不是他了。但我可以猜,还记得花某告诉过你,我的这个朋友很喜欢美人么?他同样也喜欢美酒,如果美人带着美酒来,那么他一定很感兴趣。”
“记得。”谢今朝端起茶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记忆力很好。
花满楼是个含蓄的君子,被谢今朝的实诚整得一怔。
几息过后,花公子才继续说:“这附近最好的酒庄,花某已经尝过了,虽然关外刀酒别有一番滋味,但经营这家酒庄的是一位老婆婆,应该留不住他,不过老婆婆告诉我,关北五十里地外有一座城,叫不孤城,城里有一家很受人欢迎的酒楼,叫活人楼。”
言下之意,有美酒,没美人,是吸引不到陆小凤的。
但有美酒,又有美人,很有可能能吸引到陆小凤。
谢今朝对女人和酒都没兴趣,但不妨碍他领悟花满楼的意思,他只是不明白:“死人当然不会喝酒,为什么要叫活人楼?”
“因为那里面据说有天下最好喝的酒,最美丽的美人,最畅快的赌局,应有应尽。人进入里面,此生才有活着的感觉,所以才叫活人楼。”
温润的江南公子抽出一张信笺来,展开里面红色的信纸,将信纸置于两人眉目方寸之间:“朝兄,你从这封信上闻到什么了?”
比起信和墨中的香,花满楼身上扑面而来的香存在感更强。谢今朝目光凝视他朦胧如水的瞳孔,努力刨除杂念,淡淡吐出一个字:“香。”
“初味雪松、广藿香,中味苦杏、薄荷,余味是琥珀,香草,冰片。”
“有没有闻到更香的味道?”
“有!”谢今朝移开目光,“但都不如你香。”
对方识香本领过人,这让花满楼很佩服,但后半句话又让含蓄的花公子一愣:“……”
他半响后,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朝兄,你以前出任务是不是很少和人结伴同行?”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花满楼心想:难怪了你行事这么直率。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水来端着新茶进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辛苦。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一边给花满楼换茶,一边道:“这香闻一口都是便宜你了!”
“少爷身上的香是熏在衣服上的,叫通楠香,既能防虫,又能安神,一两香值一块金饼呢。你闻这么一口,再加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按照一个月两钱银子工钱算,你卖给我家少爷为奴得没日没夜干上十二载才能还清债务呢!”
听到了吧!
少爷都为你花这么多钱了,要是后面再伤害他家少爷还不得被雷敲死!
谢今朝对此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平静地看向花满楼:“我可以卖。”
花满楼实在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谢今朝就这么看着花满楼,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么?”
“……”,花满楼对上这么澄澈心性的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半响,他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愿意救你,怎么还能挟恩求报呢。”
他又不要。
……可自己要报答的恩情,不会因为花满楼拒绝就变少。
除救命之恩外,眼下还欠下了治病的钱,闻花满楼身上香气的钱……
刀宗出门给他准备了钱,他拿去帮了一对母女……眼下身无分文。
剩下的恩债该如何还?
谢今朝皱着冷眉,听花满楼再拉回话题:“朝兄刚才说的都对,但还有一味,叫二月花,此花……”
谢今朝下意识接道:“此花过量,也可作迷药的原料,令人失去痛觉,致人上瘾。”
花满楼愣道:“怎么,朝兄知道?”
二月香在江湖上算是极其隐秘之物,若不是他特意去查,这种花很早之前就绝迹于世了才对。
谢今朝极淡“嗯”了一声,他不是认出这个名字,他是认出了这种花的药性:“但你的香不在纸,在墨。”
药宗和刀宗关系尚可,识药识毒是他们刀宗弟子出门派任务的必备功夫。
花满楼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见他指间一抖,信纸顺势展开:“——你说得对,一开始我以为是信带香,后来我仔细闻了闻,二月香是从墨中散出来的,而这信纸,也不是普通的纸,是价值千金的芳阳信。”
信纸扑开一阵风,风里有无数香味,他再道:“若是论如登极乐,恐怕再也没有比这二月花香更合适了。”
谢今朝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辞,他的手指习惯性压着杯子,却听清楚了花满楼的意思:“香有了,那个姑娘和酒呢?”
“酒我不知道,”花满楼只道,“但人我刚查到了,不孤城最负盛名的姑娘是城中守备的女儿,叫不醒,传言她是整座城最美丽的姑娘。寻常人看她一眼,回去三天内脑子里都是她的脸。”
谢今朝跳过那‘夸张’的修饰,捡了个价值不大的信息来问:“守备是什么。”
“不孤城守备是本朝正五品官职,统领本城及周边墩台的数百至千余名官兵,负责包括守城、瞭敌、抚民等一些列事情。”
谢今朝明白了:“你的朋友喜欢他的女儿。”
花满楼却道:“此言差矣,他只是喜欢美人,却不一定会喜欢她。”
“有什么区别么。”谢今朝认为没有区别,“他喜欢美人,她就是美人。”
“我的这位朋友喜欢美人,是像欣赏美好事物那样去喜欢,”,花满楼指间的内力略过发丝,像每一次那样,发丝瞬间就干了,“当他发现不一定每个美人拥有美好的内在的时候,他就会敬而远之。换而言之,他欣赏所有外在美,却只会靠近内外都美好的好。”
“那他应该直接喜欢你。”这是谢今朝听完第一反应,“何必舍近求远。”
花公子闻言,足足愣了三息,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在夸他。他轻声叹了口气,道:“朝兄,你在门派里也这么说话吗?”
谢今朝:“如何说话?”
花满楼斟酌道:“就是总说一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谢今朝问:“我的话,是假的吗?”
这让花公子怎么回答呢,毕竟每句话多多少少都在夸他。
好在谢今朝及时问了另一件事:“他去过不孤城,有可能还去过活人楼,我们需要到那里找他?”
“不错,朝兄冰雪聪明,但我们先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花满楼给自己斟了杯茶,“在我们前往不孤城的路上,会路过一个叫不归湖的地方,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二月花。但那是马贼帮的地盘,我们得等你的伤口再好一点再走。”
谢今朝以为花满楼在担心他的伤势:“不用等,我的伤无碍了,随时可以走。”
“朝兄,莫逞强。”花满楼道,“不归湖附近是这一带马贼的老巢,你愿意陪花某去寻人,花某已感激不尽。若是再让你受伤……”他顿了顿,道,“我恐怕会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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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水来没有武功,去不得马帮。他虽然武功不弱,但他终究看不见,出门办事,身边最好有能“看见”的朋友帮忙,这是花满楼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谢今朝知道这是花满楼的好意,但他更注重实在道:“多耽误几天,你不担心他会死?”
江湖上最忌讳死字。
但谢今朝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没有婉转表述。
花满楼已知他性情,就不会觉得他刻薄:“此言更差矣,我这位朋友可没那么容易出事,他有时间给我出难题,证明他还游刃有余呢。”
可怜的水来还不知道花满楼根本不会带他去,还在拍胸脯保证说:“——对对对,陆少侠命大着呢,江湖上没有人杀得了他。”
姓陆?谢今朝想,和陆小凤一样。
陆小凤的话题聊完了,花满楼又像平常那样,开始其他平淡的聊天话题:“朝兄喜欢琴棋书画吗?”
“一般。”
“那朝兄可喜欢美酒?”
“一般。”谢今朝目光望向窗外,补了一个字:“苦。”
花满楼失笑道:“那美人呢?”
“……”
谢今朝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到花满楼脸上,注视着他的那一双眼睛,他想起第一眼就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朦胧的雪后春水。
屋内的鹦鹉疯狂饶舌:
“——喜欢!”
“——爱死了!我的大宝贝!”
“……”
“一般。”谢今朝最后说道。
七日后,花满楼准备出发去不孤城。
临行前,谢今朝出了趟门,他问过水来了,出门往西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家铁铺。
夕阳残红,铺开长街。
谢今朝在一片嘶哑的风声里,踏着落日,走进了这家铁铺。
“客人要买什么啊,我这应有尽有。”
“刀。”
客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
铁铺的老板五十多岁,有一双圆碌碌的机灵眼,抽着水烟袋,听着音,饶到最外面接待来人。
他是见过江湖世面的铁匠,这地方虽然人烟稀少,但时常会有江湖人经过,来时就买一把趁手的兵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喊打喊杀。
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和以前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黑衣年轻人,静静的站着,身姿笔挺,目光覆着皑皑白雪。
老板瞧了瞧,掂量着开口:“那客人算是来对地方了,我这里可是方圆十几里最好的铁铺。”
“方圆十几里就这一家铁铺。”
“你这年轻人——”
“——你的刀呢。”
听到真心要买,铁匠老板气焰一收:“好说好说,客人随我来,”,他细数家珍,“我这里什么种类的刀都有,直刀,长刀,万刀,双手刀都有,客人你要什么样的?”
谢今朝跟着老板到了室内,发现这里真的有很多种刀,他抽走其中一把最简单的,最挑不出特点的横刀。
刀宗的刀虽好,但太显眼,所以他暂时把唐横刀暂时收在宗门的空间行囊中。
老板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自己在外面竟然没有看清对方脸上的伤疤:“客人好眼光啊,这把可是好刀,是我这里的镇店之宝,一把足足有五两银子呢,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刀客神刀堂堂主,碰上我这把刀都得甘拜下风呢……”
谢今朝没空听他吹,拿出了一块银子扔给他:“够吗?”
这银子也是花满楼的。
债越欠越多了。
5. 为什么骚扰他?
刀不够好,他辨认出老板在说谎,但不愿争辩。
“够够够。”,老板高高兴兴的收了银子。
等他走出来铁铺,还不甘地碎了他一口:“忒,一个刀疤脸,神奇什么啊这是。”
真正厉害的高手,哪里脸上会被划这么一大口。
谢今朝听见了,但没有回头理他,仿佛在这个世界上能停住他脚步的人和事就不多。
等谢今朝再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一把刀,刀鞘身裹了一层厚厚的黑布,踏进宅子前那条短街时,脚步几不可察顿住。
巷口那堵土墙后,有两个小胖墩,矮粗的树身根本藏不住他们两个的身体,女娃手绕着短短的侧边小辫,正探头探脑的忘了门口里看。
他们在找人,眼神里有孩子最直白的眷恋和不舍。
谢今朝想起来了,这是花满楼经常给糖葫芦的两个小孩。
驮着行李的马车就停在宅子的大门口,谁看了都知道这家的主人要出门了。
他听力很好,听到女娃问:“那个好看的哥哥以后都不会回孤芒镇了,哥哥你说这是真的么?”,
“不知道,”,男娃神情很沉重,“花哥哥没有告诉过我们,大人走的时候都不会告诉小孩的。”
“那大人走的时候会告诉大人吗?镇上的姑娘总是偷看他,他会告诉那些姑娘吗?”
“谁又知道呢。”,男娃嘟嘟囔囔的声音听起来更沮丧了,反正不会告诉他们的。
谢今朝想到花满楼,花满楼是个好人,水来总体算个好人。
但不需要,他和他们之间也不会认真道别。
他没有那么多温柔,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帮花满楼找到他朋友后就会直接离开了。
也许是某个早上,也许是某个下午,也可能是某个晚上,他带着他的刀和鹦鹉,就离开了。
“那哥哥,明天开始下了学堂我们就走过来好吗,万一他们就回来了呢……”,女娃性格明显更开朗,“我要回去告诉阿娘,她说要送塔塔馍来答谢花哥哥帮她看病和送我们糖葫芦,”
她正说着,手舞足蹈,直到余眼扫到一道驻足不前的身影——那人带着刀,气质冷漠,面容骇人,女娃笑容“刷”地掉了下来!
谢今朝盯着那两个孩子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花满楼送出糖葫芦时,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想走过去告诉他们花满暂时不会回来了,不用从明天开始等。
如果非要等,可以一个月后再开始等。
但那两个娃娃一看到他,眼神充满了恐惧,吓得拔腿就跑。
荒原显得更加苍凉,更加辽阔,那道伤疤在落日下,红得刺眼。
久久,谢今朝抬手想到自己脸上未消退的伤疤,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仿佛距离每个人都那么远。
花府。
“少爷,这个貂你可得带着,过几天就要刮秋风了…”
“少爷,这个茶叶我得带着,塞北的茶都是苦的…”
“少爷,坏了坏了,还有别的药也要多带点,你说你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阿朝兄弟,阿朝兄弟,你怎么去那么久,你昨天不是答应过我要帮忙搬东西吗,你一大早跑哪了,你还帮不帮忙的…”
“嗯。”谢今朝简单应了他一句。
“这还差不多。”水来高兴地继续搬东西了。
谢今朝饶过屏风,进了一间大厅,见花满楼果然站在那里。
霁月清风的花公子此时不知道在沉思什么,见他来了,一抬头,整间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朝兄,你来得刚好,”,花满楼边说,边递过来手头的东西,“我刚好有件东西要给你。”
谢今朝走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一张特质的,看起来丑陋凶悍的——面具!
“这是水来根据你的样貌请镇上铁铺打的,但时间太过匆忙,大小不一定合适你,朝兄可要先试试?不合适可以再调整。”
合适的。
一看就精确贴合他的轮廓,但谢今朝却没有不动,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那个面具。
宗门没有人评价过他的长相。
但至少现在……是丑陋的。
丑陋的面具。
和他一样的丑陋。
花满楼也认为他相貌丑陋。
屋内仅剩下呼吸,安静到要不是因为眼前的心跳还在正常跳动,花满楼还以为对方离开了。
良久,他听到对面人用像雪一样的声线问:“为何要给我这个?”
花满楼一怔:“朝兄不需遮掩容貌吗?”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要随我去寻人,这一路凶险未知,面具虽然简陋,可省去些麻烦。”
谢今朝上次能被伤成这样,说明他在塞北沙漠有仇家,而且是凶穷极恶的仇家。
花满楼不知他为何会有,但他说自己的任务是秘密,现在既然决定跟着自己出门,自己就有义务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心思何其通透,瞬间便品出对方情绪有异:“可是样式不合心意?但镇上手艺粗陋,只能先委屈你了。”
花满楼替谢今朝换药时曾以指尖轻触过那面容——骨相凌厉深刻,眉峰如刀裁出,鼻梁高挺。即便闭目时,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俊美与锋芒。
——这样一张脸,本不该被粗木遮掩,但情况特殊,只能先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花满楼想了想,只能再接着猜:“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
谢今朝透过大理石柱子光滑表面看到自己那张吓跑小孩的脸——半边脸上覆着细致包扎的布条,边缘露出未愈的伤痕与略显苍白的皮肤,眼神沉冷,加之周身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确实不甚可亲!
没有人喜欢丑人。
哪怕是花满楼。
谢今朝原谅了花满楼以貌取人的事情。
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顺从地接过那个面具:“没有喜不喜欢?”
“既需要,我便会一直戴着。”
花满楼感知着他细微的动作,心头疑惑未散。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朝兄刚才出门了?”
“去买了一把刀,作趁手兵器用。”
花满楼听出他并非敷衍,只是疑惑他怎么忽然情绪大起大落。
——可怜!
——水来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现少爷哪里都好,可惜看不见,所以轻易忽略了阿朝的容貌焦虑!
水来做饭抱柴火时,趁机安慰了这个自卑的潜藏大佬,“男人嘛,长得丑点也没有什么,正所谓伤疤就是男人的荣耀,再说了,你的脸又不是不会好了!”
黑衣刀客只是一味劈柴,不搭理他。
——话这么少的人,到底是武林哪里的高手啊,水来想了想,又道:“阿朝兄弟,你的武功怎么样?高强吗?招式有什么名字?我怎么都没见过你用过,或许我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号呢?你话这么少,该不会是叶孤城吧?也不对啊,你还愿意劈柴,换那尊大爷肯定没有这种服务意识……”
“——不知道。”
刀宗隐世独立,不入江湖。
“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水来可惜道,“不知道归不知道吧,不过你回头不会找我们少爷麻烦吧?”
谢今朝终于停下动作:“我为何要找他麻烦。”
“我怎么知道你们为什么呀,但你们江湖中人偶尔就会有这种事啊,好心没好报,救了你又忽然折回去烧了人家庄子抢人家老婆孩子之类的。”
“……”
“喂阿朝你去哪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谢今朝抱着柴火入厨房前,脚步忽然驻足:“你可知该如何挣钱?”
“挣钱啊?像你这种武功高强的大侠不都是去接皇榜吗?”水来按照他的格调给了提议,“如果你想揭皇榜挣钱,得到有官府的地方去,一张皇榜能挣50两白银。”
官府。
那得等到不孤城了。
“欸?你等等,别走啊!你要是回头挣不了钱,也没关系——大不了你就学我卖身给我家少爷,以身抵债!”
:
今夜。
夜色如水,
谢今朝盘坐在屋檐上,面前浮着一道水幕。
刀宗弟子每人每月要交三十篇修行日志,和宗门喜欢最后一天赶工的其他师兄不同,他每天都按时完成。
水幕上,宗门频道照常热闹极了。
【三师兄秦霜:今日祁连山风大,吹跑了我的帐篷,哪位师兄有多的?】
【二师兄李归尘回复秦霜:我有,但你在祁连山我在玉门关,你怎么拿?】
【三师兄秦霜:不借别撩!】
【四师兄王铁肩:刚杀完一窝马贼,感化率又掉了,破宗门水幕不会给我发什么惩罚吧】
【三师兄秦霜回复王铁肩:你感化率还有三成,怕什么,看看别人的。】
【二师兄李归尘:你直接说小师弟日常抱零蛋不得了——缺德鬼。】
谢今朝看见了,没反应。
他正在写修行日志:
【无感化人数。】
写完,写出行日志。
【安。】
两篇一起提交。
水幕上立刻流过一条消息:
【弟子谢今朝,今日修行日志和出行日志已交。】
然后整个水幕安静了一瞬。
【秦霜:造孽啊???他身受重伤还坚持写修行日志,而他的好师兄我这个月还差十八篇!!!】
【李归尘回复秦霜:小师弟年轻力壮呗。】
水幕里立刻又闹成一片。
谢今朝看着那些消息,已经习惯了,他平日不参与水幕聊天,只是默默看过,在必要时给予回应。
练刀,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练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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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生活的全部。唯一的消遣,才轮到看宗门水幕。
【周不疑:小师弟,今日如何了?】
谢今朝想起被这人一掌拍进流沙炼狱的事。
【谢今朝:活着。】
【周不疑:……】
【周不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挨饿受冻饥寒交迫风餐露宿?】
【谢今朝:无。】
花满楼对他很好。
【周不疑:有没有人欺负你?】
【谢今朝:无。】
【周不疑:脸上的刀伤好了吗,有没有人骂你丑八怪?】
谢今朝静了很久:【无妨。】
【三师兄秦霜:小师弟的无妨就是有。大胆——谁敢这么嫌弃我们玉面阎罗王!】
【三师兄秦霜:肯定是小六,他那八哥的嘴也不是第一天这么脏了。】
水幕还在打闹。
谢今朝没有作声。
他在心里算账。
救命之恩太大,暂且用帮花满楼寻友抵,不够再补。
但买刀的钱,是实实在在欠下的银子,要还。
还有……他思绪间,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缕隐香,是“通楠香”,价比千金。
这香单闻平平无奇,似乎只有在花满楼身上,经由他温润的体温徐徐蒸腾,才会散发出那种独特的、沁人心脾的暖意,仿佛不是香料,就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雅致。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笔。
闻香费。
闻一日,算作五十文。
等他到了不孤城揭了皇榜,便可还花满楼银子。
同一时间,花满楼踏着清风明月,款款走进院子,手上带着一坛不苦的春风醉,打算来找今日情绪大起大落的谢今朝。
【周不疑:那任务对象你见了没?杀了没,查了没?】
【谢今朝:没有。】
【周不疑:那你干嘛去了???】
谢今朝如实回答:【报恩。】
水幕上安静了三息。
【秦霜:谁能当你恩公????】
【李归尘:能啊,上次人家借他一匹马,他给了全身家银子。】
谢今朝静静看着他们闹,直到看到了地面走动的花满楼。
【谢今朝:他来了。】
然后从容关闭水幕,从屋顶踏月而下。
【秦霜:谁来了???】
【李忘归:恩公???】
屋顶上方向,一道黑影落下来,落在花满楼面前三尺的地方。
落地声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花满楼举起手里的酒坛子,朝那个位置晃了晃:“——好轻功,喝酒吗朝兄?”
谢今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淡淡道:“不喝。”,他第一次同大师兄出任务去雪山,对方骗他喝了很烈的刀酒,“苦。”
花满楼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像是无论谢今朝做什么选择,他都不会为难对方:“我知道,所以这次我带的是加蜂蜜的桂花酿,不苦,你试试看,不喜欢就我喝?”
等谢今朝想起拒绝的时候,花满楼已经从容进到屋里来了。他把酒放下,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自己,另外一杯推到他面前。
“——朝兄,尝尝。”
谢今朝先是端详,好像那酒有毒。
花满楼已经举杯喝了一口:“不试试吗。”
谢今朝才缓缓端起杯,抿了一口——酒入口,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花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不像西北的刀酒那样烧人,苦涩。
“如何?”
“不苦。”
花满楼脸上笑意更深了,是真心实意的愉悦。他微微仰头,露出修长脖颈的一点喉结:“今晚的月色似乎很好。朝兄方才在屋顶,是在赏月?”
“在写感悟。”
“我虽没有加入任何门派,但知道门派弟子需每日晨昏定省,朝兄是在做晚间功课?”
谢今朝淡嗯一声:“宗门出任务,每次需写任务经过和事后感悟心得。”
“原来如此,那朝兄近来可有心得?”
谢今朝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发现他听人说话的神情总是专注,温和,认真,这样很容易让人有倾诉欲:“我写无。”
“最近都是无?”
“不能多写。”
“为何?”
“师兄们会抄。”
花满楼笑了,笑声散在月色里,含着极致的温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尽管谢今朝认为这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窗户开着,月色恰好落在花满楼身上,他的侧脸很柔和,眉眼舒展,仿佛那杯酒带给了他无穷的快乐。
谢今朝发现,当花满楼和月色一起出现的时候,月色明显更好了。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入月色之中,而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找我,可是为明天出门一事?”
花满楼道:“非也,我来找你,另有要事。”
6. 他怀疑他被迷了心窍!
明天他们会踏上去往活人楼的路程,去找花满楼的那位朋友。
“不,我来找你是有别的要事。”花满楼忽然伸出那只素白的手……
他柔声细语,全然坦诚,尽量不让对方感到冒犯:“我能否用手再描一遍的脸?”
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谢今朝甚至未曾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扣住了花满楼的手腕:“为何?”
看人应该用眼睛,为何要用手?
花满楼也很遗憾道“因为我也只能这么看你了。”
月白色的广袖泛起一阵隐秘的冷香。
那指尖从颧骨开始,轻轻抚过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轻得像怕弄疼他。
再顺已经着他的额角滑到下颌,指腹擦过皮肤,带起一点很轻的痒,那温度再从那一小片地方渗进去,像是要把温热的痒也一起送进去。
谢今朝呼吸放得很轻,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带着奇异温度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流连。他在等,等花满楼结束后给他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比如什么叫“只能”?
“很好看。”花满楼的手已经离开他的脸,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与赞叹,“你长得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丰盛俊朗,甚至比我那位朋友,自诩风流无双的陆小凤还英俊不凡。”
谢今朝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但他已经没空去管花满楼为什么骚扰他了:“你刚说你的朋友叫陆小凤?”
“——不错,我的朋友叫陆小凤。”
*
隔日
寻找陆小凤的旅途就这样出发了。
活人楼在的地方,叫不孤城。
关北的流寇,强盗,轻易不进不孤城。
但孤芒镇到不孤城的途中就很难说了,商旅队伍没有雇佣镖师保护,轻易不走这条路。
旅途凶险,花满楼只和谢今朝上路,就因为这个,谢今朝承受了来自水来莫大的怨念和戒备,就像他带大少爷不是去找人的,而是准备把他卖掉。
风已住。
荒原落日也有别样的风景。
谢今朝在赶车,这条路很长,也很直,几乎不用辨别方向。
他把鹦鹉带上来,那鸟一如既往在哇哇乱叫。聒噪,吵闹,素质不详。这鸟啄了别人家少爷多日的粮食,已经无耻到重新认主了。
“——少爷啊,你怎么丢下我!”
“——少爷啊,他不是好人哇!”
花满楼听着鹦鹉的呱呱乱讲,轻声叹了口气。
谢今朝冷清的神色看不出一点对水来的同情,“你清楚不该带他,为何耿耿于怀?”
花满楼温声道:“因为一个人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你,已是非常难得。如果他还不强壮不高大,那就更加难得可贵了。可我拂了他的一片好意。”
水来不会怨念花满楼。
最多会抱怨自己。
谢今朝淡淡垂下眼,回想到昨夜花满楼问他是否见过陆小凤。
事关惩罚任务,如果告诉花满楼,花满楼会被雷劈。
于是他沉默了,听花满楼讲了一夜陆小凤的风流趣事。
他听到的不是陆小凤有多么潇洒不羁,多么重情重义,反而是像花满楼这样的人身边会出现大恶人的概率有多高?
花满楼随时都能发掘别人身上的好,他温柔,耐心,包容,总是在顾及他人感受,哪怕对他这个满身秘密的“麻烦”,也报以了最大的理解与接纳。
若陆小凤是大恶人,那最危险的只会是花满楼。
可花满楼现在又还好好的?
谢今朝在暗杀名单,关于陆小凤旁边,暂时先标注了“存疑”。
这路长得像鬼打墙,谢今朝有地图在手,也没有找到不归湖往哪里走。
很快他们就迷路了。
花满楼温雅的嗓音稳稳从马车内传来,“前面换我替你片刻如何?”
谢今朝头没抬,眼睛凝在膝上铺开的简陋地图上,研究这个世界地图研究得很认真:“不必,水来叮嘱过,要我留心看顾你。”
花满楼卷起车帘:“你在孤芒镇嫌他吵,怎么离开了,反而将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得对,为何不记。”
“他怀疑你会把我卖给土匪流寇,这话你也一并记下了?”
“不用记。”
“为何?”
“我不会。”
这句话不对,不对就没有必要记。花满楼一时无言,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谢今朝性格中的“空”,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是非对错在他那里变得极其简单直接,没有权衡和迂回,对的便听,错的便不理。
这种纯粹,源于直觉,一个心机深沉之人,或许能模仿,但恐怕模仿不出这般直白的“空洞”。
——这样的人,要为恶,恐怕太难。
车帘微微晃动,漏进一缕干燥的风。
花满楼不再多言,只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温柔,道:“无妨,找不到不归湖,也迟早会有人带我们过去。”
这是属于花满楼的自信。
很快,他就验证了这份自信。
马车行至断马坡,两侧土崖如削,风声裹着沙粒,打得车篷沙沙作响。
谢今朝手中缰绳一顿:“驭——”
“——站住!”
土堆里猛地蹿出十来个汉子,手里拎着刀叉棍棒,呼啦啦围了上来。
“看这马车,我们今天逮到肥羊了!”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提着把九环刀,阴阴笑了一声,“——车里的人下来!钱财马匹留下,饶你们不死!”
花满楼闻声道:“带路的人这不就来了。不归湖据说只有这条路上最大的马贼群才知道在哪里,因为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谢今朝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问花满楼:“他们是马贼?”
花满楼反问道:“他们的马鞍和马鞭可是红色?”
谢今朝抬头看:“不错。”
花满楼:“背上可是背着刀有环?”
谢今朝:“是。”
花满楼:“那就是了,他们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马贼群,叫流沙帮,经常抢别人东西。”
谢今朝属于“江湖”的经验太少了:“做了马贼,就能公然抢别人东西?”
“不错。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本事很大,别人很怕他们,所以无所顾忌。”
谢今朝眉头冷冷皱起,显然不认可这种狂妄的行为。
围攻的马贼却已经不耐烦:“——他娘的!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说个没完了是吧!都给老子滚下车!”
“——躲躲藏藏,里面莫不是藏了个小娘子,滚出来!”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花满楼探出身来,他一身白衫,朝声音来处微颔首:“诸位,在下途经此地,若诸位愿意行个方便,可交些盘缠交于诸位,权当过路钱。”
他语气温和,言辞客气,听着就像个不谙世事的文弱公子:“不如各位意下如何。”
谢今朝不解道:“为何讲和?”
花满楼道:“先礼后兵。”
谢今朝不赞同这种“江湖”规矩:“麻烦。”
流寇们哄笑起来,那疤脸大汉更是咧嘴:“原来是个小白脸,倒识相,衣服也不错!兄弟们,我们这次是逮到肥羊了,不过——”
他目光在花满楼腰间玉佩和谢今朝身上打了个转,“看起来有点架子那个,杀了做肉包子!这两匹马,爷爷们收了,至于这个小白脸,得带回去给女大王快活快活,她最喜欢小白脸了,快活完给我们快活哈哈哈——”
说着,一个瘦高个匪徒已经不耐烦,提着铁叉就往车轮上捅去——
谢今朝抬起头来。
他甚至没起身,只坐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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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上,右手一挡。
“铛”一声脆响,那铁叉头竟被拍得弯折过去,匪徒虎口崩裂,惨叫着松了手。
疤脸大汉脸色一变,盯着谢今朝打量了两眼,随即狞笑:“原来是个练家子!兄弟们,先料理了这小子!”
五六个匪徒立刻扑了上来,刀棍齐下。
“朝兄。”花满楼刚掀开车门——
“——坐好!”,谢今朝依旧稳坐马车,用上强大的内劲,带着马车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花满楼运起来的内息,因这一招归于无,因为他发现谢今朝并不需要他帮忙,哪怕内伤未愈。
迎面,再一刀!
谢今朝动作不快,却在刀锋临头时轻巧侧身避开,同时左手两指并拢向前一点——那冲在最前的匪徒眉心现出一点红痕,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他身形未离开马车,肘向后撞,又一人胸骨塌陷着飞出去。
再顺手夺过另一人的短刀反手掷出,将个正想爬车的匪徒手掌钉在车板上。
眨眼间倒了四五个。
疤脸大汉瞳孔一缩,知道遇上了硬茬,吼了一声:“上!一起杀了他!”
九环刀抡圆了拦腰斩来。
谢今朝这次连避都没避,只在那刀锋将至时,左手按上腰间刀柄。
“锵——”
黑刀出鞘半寸。
一股冰冷的刀意骤然弥漫开来,在场所有匪徒动作同时僵住,像是被无形寒气冻住了血脉。
顷刻间,近身的四个马贼,已躺在地上。
就在此时,花满楼听到新的蹄声如闷雷滚动,正从数个方向朝这里包抄而来,人数远超眼前这队。
心念电转,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成形。
花满楼以传音入密,一丝极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送入谢今朝耳中:
“——朝兄,他们的援兵来了,数量不少,不如先示弱,让他们给我们带路?”
传音入耳之时,谢今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能杀?”
花满楼柔声劝他:“暂时不能杀。”
疤脸大汉的刀被谢今朝架起来,忽然再劈不下去:“!!!”
谢今朝抬眼看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寒。
……示弱?
……他从未试过。
……如何“示弱”?
花满楼的传音体贴而来:“假装被他们卸了兵器即可。”
——卸兵器?
——不可。
——刀宗弟子“刀不离手,刀在人在”!
紧接着,一声轻柔的叹息接着贴耳传来:“……罢了,朝兄,你向后倒。”
话音刚落,谢今朝察觉腰带被人轻轻一带,紧接着他闻到熟悉的冷香……
他不是自愿往后倒的。
他怀疑他被香迷了心窍!
“——好家伙!”疤脸大汉见状大喜:“他不行了!兄弟们,拿下!”
众匪徒精神大振,呼喝着再次扑上。
马车内刚好震出来一阵内力,轻而易举将扑身而来的人震开。
那是花满楼的内力:“朝兄,你怎么样?”
谢今朝还是那副神色冷清的模样:“无妨。”
可花满楼仍叹道:“我的错,你本来就没什么江湖经验,忽然让你配合难为你了。”
谢今朝以往的武力没机会让他这么“狡猾”过,眼下挂着一张冷脸也不像遭了难:“非要如此?”
花满楼压声道:“最好如此。”
谢今朝观神色颇为不赞同:“麻烦!”
花满楼:“是,那就麻烦朝兄了。”
就在这时,蹄声大作,火把通明,大队马贼蜂拥而至,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花满楼在江湖上也算是经历了不少风雨,却从来不知道,原来马帮还能这样!
7. 你和她长得很像
一队马贼纵马而来。
来人气焰嚣张:“怎么回事,抓个人这么久!”
疤脸大汉连忙停手,退到一旁:“二当家!这两人扎手,伤了咱们好些兄弟!”
花满楼仍是那副不急不缓逢人便笑的温雅模样,走到谢今朝面前,朝那二当家略一行礼:“一场误会,我二人走南北货途经此地,并无意与阁下为敌,这些兄弟先行动手,我这位朋友被迫自卫,下手重了些,还请见谅。”
独眼二当家听到“经商”,又打量着黑衣少年,再看身旁那位俊雅公子,想必他们是一主一仆,气势瞬间强势了:“你们打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还想要全身而退,想得倒美!”
“一群废物,两个过路的,也敢伤我‘一阵风’的人?绑起来!带回去交给大当家审问,再发落!”
“——是!”
一阵风?
西北霸刀?
花满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风穿过他那把长刀的孔数——可这人五年前应该死在京城的大牢里,为何眼下会在这?
那刀疤脸不忘邀功道,“二当家你看,尤其是这粉面的公子哥,好货啊——”
那独眼二当家横了他一眼:“——你在废话什么,还不快给老子带回去!”
“是是是!”
那刀疤脸立刻把他们两捆了,塞车里边,跟金银财宝一起带走,随后气势凌人地出了马车。
……
“朝兄?”
“我在。”
“你内伤未愈,方才可有受伤?”
谢今朝闭着眼:“他们伤不了我。”
待马车重新平稳前行,碾过砂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再次规律响起,花满楼重新开口道:“我刚闻到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药味,多半就是二月香制成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好。”
“嗯。”谢今朝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刚刚,马贼可有死伤?”
“死了七人。”
“……”
马车继续前行。
辘辘驶离这片荒坡。
一路上,谢今朝感受着来自花满楼久违的沉默。
他能忍受寂寞,哪怕是无边的寂寞。如果可以,他甚至能终日不发一言,只与自己的刀,和那只八哥为伴。
但是,慢慢地,也许是路太长,也许是风太冷,他开始不适应这种沉默……
谢今朝不明白这沉默的具体含义:“你认为我不该杀了他们?”
花满楼的声音传来:“我为何会这么想?”
谢今朝道:“你心很好,不喜欢杀人。”
花满楼:“我确实不喜欢杀人,但也知道你刚才的刀没有在滥杀,而是在救人,你刚才救了我,也保全了自己。”
他安静,是在想谢今朝的刀法:他从来没有见过或者感受过如此冷酷的刀法和冰冷的内息。每一招都没什么花哨,每一式都简洁得近乎冷漠,却有效得让人心惊。
他在想,他刚才从谢今朝身上几乎看到了西门吹雪的影子。后者的剑招同样干净,纯粹,只是纯粹到只剩下剑的杀意,他尊重西门吹雪对武学的追求,却不主动靠近,因为他不习惯这种纯粹的杀意。只是不知道,谢今朝会不会也是这么纯粹的刀客……
谢今朝听明白了,却察觉到花满楼并没有释怀:“你没有责怪我,但你也没有放下,你很在乎那些人死了。”
花满楼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如何能责怪你呢,宽恕是一种美德,但自保是凌驾其上的本能,尚不能自保的处境,又何处谈宽恕呢。我只在想你的武功,很厉害的武功。我还在想,他们七个人或许都有父有母,有的还有妻有女,只是他们的家人,再也等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没有人逼他们去当马贼。”谢今朝语气平静。在他的认知里,选择踏上劫掠杀人的道路,便是选择了相应的代价,无关乎过往遭遇。
花满楼有很好的家世,不用挨饿受冻,不用为金钱所累,所以他从来不用自己的道德品格去要求别人,“我只是在想,他们之中,或许有一两个人,其实是失去了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才无奈当上了马贼。”
谢今朝抬起头来。
花满楼没有等他回答:“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权势地位,是自由——自由的人才有资格谈善良,谈宽恕,谈不杀。又像你刚才,除非他们不杀你,你才有得选,所以我不能怪你杀了他们,因为你不能选择。”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处境下当上了马贼,若是纯为掠财杀人,确实死有余辜了,但若是为求家人温饱,难免死得可惜……但也只能可惜,因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每个人都得为他们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谢今朝知道花满楼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慈悲心又发作了,因为慈悲难免高高在上,但花满楼是把自己放得很低的地方,才从那里面生出这么一颗柔软的心肠来。
但关于杀人与否,他也有自己的底线:“若他们是为了家人,我可以不杀。但他们不能杀过人,不然一样要死。”
——花满楼才应该去做感化任务。
——他和本源天道一定有话聊。
花满楼微笑道:“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是一名剑术很高超的剑客,现在看来,你们一点都不像。”
谢今朝道:“我不会像任何人。”
花满楼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是他,在杀与不杀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他很厉害?”厉害到可以拒绝所有正确的建议?
“他很厉害,在江湖上也很有名。”
“当然,按照你的武功和年纪,如果愿意在江湖走动,江湖一定很快就会有你的名号,比如刚才的马贼群就叫流沙马群,因为他们在这片荒原中掠夺起别人的财富和生命,就像流沙过境一样。”
刀宗隐世不出,绝世独立,除了接任务外,很少出世,所以谢今朝对扬名立万不感兴趣。
他听花满楼在娓娓道来现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听到一半:“陆小凤也有外号?”
“不错,别人都叫他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这个名号不像毒夫子。
听起来就恶名昭彰。
花满楼还以为对方会像全天下人一样问‘人怎么可能有四条眉毛’,哪知谢今朝却问:“花满楼呢。”
“嗯?”
“花满楼的外号。”
“朝兄倒把我问住了,”花满楼思量了片刻,“我确实没听过自己在江湖上有什么绰号。”
“什么样的人没有外号?”
“不够出名的人就没有外号。”
“……嗯。”
那这个所谓的江湖也没那么了不起了。
花满楼至少可以有个“武林大好人”的封号。
“小六呢?”,刚才有一瞬间,花满楼听到它的声音消失了。
“收进空间行囊了。”
空间行囊?花满楼没有在江湖上听说过这样的宝物。
马蹄踏破黎明前最深的黑。
很快,不归湖到了。
像花满楼和谢今朝这样游刃有余的“绑票”,很快就失去了自由。
湖水在无星的夜幕下是一片墨色,静得诡异。
这里不像贼窝,倒像训练有素的密地。
花满楼与谢今朝被押下马,推搡着穿过歪斜的栅栏,周遭是好奇,敌视的目光。
“二当家回来啦!”
“还带了俩细皮嫩肉的‘货’呢?”
“这白衣服的小哥俊得很,他这张皮我还没见过!”
谢今朝凝起眉头,很不喜欢他们看花满楼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块丢进狼里头的白肉。
作为当事人的花满楼倒是神色平静,只微微侧耳,似在仔细辨认这嘈杂中的动静。
他们被带向湖边最大的一处石屋,屋子半嵌入山壁,看似粗陋,门却是沉重的铁木,两侧插着火把,火光跳跃。
还未到门前,那铁木门却“吱呀”一声,被风吹着,自己开了。
一个俏丽的身影背着他们。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然后是一截衣袖,料子柔滑,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
接着,火光照亮她的脸。
周围很安静。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肌肤光洁饱满,没有一丝纹路,看模样不过双十年华。但她周身的气度,却沉静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本该娇俏,却透着一种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冷冽与倦怠。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站在这群粗野汉子中间,像误入狼群的鹤。
花满楼看不见,只听出对方积威甚重。
谢今朝表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大当家。”独眼二当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次带回来的货很不错,您看看。”
女人,轻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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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目光掠过独眼,再落在花满楼和谢今朝身上。
“这就是惊动了老二你亲自带人‘请’回来的客人?”她声音像上了岁数,与那张脸搭配起来,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感。
“是,这两人身手不弱,折了几个弟兄,我听到他们点的讯号,才赶紧过去把他们抓回来。”独眼咬牙切齿回道。
“按照规矩,葬好死掉的弟兄,再把钱分给他们的妻儿老小。”
“是。”
大当家边说边走到谢今朝面前,伸出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拿下来,露出其下那张带着新鲜伤痕,却依旧难掩凌厉俊美的脸,她用指拂过那些伤痕,评估这件刚刚到手、略有瑕疵的物件。
冰冷。
那指尖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
谢今朝眉头一皱,即将本能做出反应刹那,花满楼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朝兄。”
“……”
谢今朝忍了忍,身体却依旧僵硬如铁。
她轻轻抚过后,收回了手,指尖捻了捻,无限感慨道:“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这下不养些时候是不行了。”
她又转向花满楼,目光在他没有焦距却清澈平和的眼眸上停驻:“这位公子倒是一身清贵之气,脸更是上乘佳品,不似一般的江湖草莽,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花。”花满楼态度不卑不亢,“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二人误入贵地,若有冲撞,还请大当家海涵,财宝可以尽数交给你们,只求放我们二人平安离去。”
初次执行任务,师兄们轮流教导他下了山,见到狡诈又凶穷极恶的歹徒该如何灵活应变,他学了,没有会。
要是师兄们看了花满楼现在的表现,估计会很满意,因为花满楼就做得很好。
“花……”大当家只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冰湖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说你姓花,难道是花草的花?”
“难道还有不是花草的花?”
“确实也只有这个花了。”
她操着一口沙哑的音色,神情难辩:“你这衣服料子就不是漠北的,是江浙一带的千价绸,你莫不是从南边来的?”
她的指尖顺着花满楼的脖子往下,划过他外衣纹路,“江画制造的流云锦,你家中还是非富即贵?”
“在下确实是江南人士。”
“你一个江南人,为什么跑到我这不归湖来‘路过’?”
花满楼应答如流:“在下经商,走南北货,无意路过宝地。且此地未曾立碑标注不准外人入,当然,如果真的标注了有如尔等这般的贼寇,想必在下也确实不敢再入了。”
“好一张利牙利齿的嘴啊。”她指尖轻点他的唇,“可我这里不好吗?”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要人命的地方,怎么能好呢。”
女人在听说花满楼来自江南后,本来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目光回到他的眉眼之处,一颗心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终是忍不住道:“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在?”
花满楼心甚奇怪。
顿了顿,他才道:“大当家再问下去,在下要以为你是想和我认亲呢。”
女人在花满楼的眉眼之处,目光一寸寸描过。她忽然用满含眷恋的口吻道:“你生得很像我一个故人,这么多年了,我手下过了无数张脸,你是眉眼间最像的,她也姓花,出自江南。”
花满楼微怔。
“不过江南姓花的人家很多,江南人士谈吐涵养也许都像你和她那般……你未必就和她有渊源。”
“罢了。”她从花满楼身边走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我姓芳,单名一个‘颜’字。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花仙子’,或者……”
她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仿佛透过他的皮相,看到了别的什么。
“——画皮仙。”
画皮仙。
三个字落下,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她很有名!
哪怕过了二十年,还是能令人一听她的名字就毛骨悚然!
毕竟能将他人年轻完好的面皮剥下,毫发无损地移植,这在江湖上不仅仅是医术,几乎是近乎妖邪的技艺。
花满楼叹道:“姑娘若真是画皮仙子,恐怕是更喜欢剥我的脸。”
可画皮仙子应该早就死在二十年前才对!
“花某能否知道,那位同我眉眼很相似的人,他究竟是谁?”
8. 他生得很顺眼
“不能。”
“老二,给两位客人松绑,安排住处。”芳颜吩咐道。
她欲离开,忽然又停住:“不要怠慢了他们,我要在他们心情最愉悦的时候,剥下他们的脸皮。”
“——尤其是这位公子的皮,收起你们的心思,不要伤了他一根汗毛。”
“……是!”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铁木门后的黑暗。
二当家顿时失去了执行的动力:“都听见了?大当家发话了,去,带他们去西边那间空屋。”
“是!”其他人也语气怏怏的,还有点可惜。
谢今朝和花满楼被松了绑,领着走向营地西侧一间偏僻的石屋。
沿途,那些马贼的目光依旧黏着,尤其是落在花满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收起你们的心思’!
谢今朝想起这句话,觉得这“心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琢磨明白是什么心思。
咔嚓一声,锁开了。
进入石屋。
屋内只有一桌、一榻,简陋但还算干净。
谢今朝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错,那看似牢固的精钢铁锁已在他手中无声滑开,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
“门口,四人看守。”他娓娓道来观察的结果,“西北方向的风里带来的水汽和花香最浓,那里应该有水源,还有你要的花。”
花满楼由他在身后解开铁锁,也闻到了来自西北方位的水汽和花香,微笑道:“朝兄观察力果然入微,等夜深了,守备再放松些,我们一起去外面一探究竟。”
这位“初入江湖”就沦为阶下囚的年轻刀客表现得十分冷漠和硬气:“守卫不放松,我们可以打出去。”
花满楼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过粗糙的桌面,似在斟酌,如何最大限度保全这位年轻刀客的骄傲,半响才道:“还是等夜深好,你的伤未愈,我不放心。”
“——既然是能令人登上极乐的花,当然是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欣赏更好。”
谢今朝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惜花满楼不知道,这位硬气的“年轻人”其实是真的可以打出去。
“朝兄,你可听说过‘画皮仙’?”花满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谢今朝的手空着。
那把普通刀不在身边的时候,被收走了,他总觉得手边少了什么,不是很习惯。
“她很有名?”
“二十年前,她非常出名。黑市有人皮面具,最早就是画皮仙制作出来的,据说她生得貌丑,最讨厌美人,喜欢剥人面皮为己用。所以她刚出江湖那五年,有不少妙龄女子遭她毒手,后来武林有人下了追杀令,她就消失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谢今朝的眉心越听凝得越深,发现无论哪个世界,都有人坏得很刁钻!
花满楼停顿了下,忽然问:“那位大当家容貌如何?是否绝世无双?”
谢今朝对“绝世”与否没有概念,他试着回忆了女人的脸:“很年轻。”
“美吗?”
“脸上没伤。”
“年纪呢?”
“最多二十。”
花满楼问什么,他答什么,此刻完全忘了花满楼也有眼睛,可以自己亲眼目睹。
花满楼:“如果是二十,那她就太年轻了。”
谢今朝:“如果她二十,二十年前杀不了人。”
花满楼:“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位大当家身上的药味很复杂,至少有十七种珍稀药材的气息,还有一些我从未闻过的。其中不少用于止血,麻醉的。如果她是真的,她应该死在二十年才对。如果她是假的,可能是那位的——”
“——传人。”
“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她要……”
“——要问起你的家人。”
花满楼静默一瞬:“家父是一介商人,年轻时喜欢江湖好友,但他不喜杀虐之事,按照道理来说,不会结交到画皮仙这等人。”
“她打听时眼中无杀意。”
花满楼“望”向他:“果真?”
“她喜欢的是你的皮囊。”
花满楼一点没有被宽慰的感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得什么样的一张脸,花某自己决定不了。朝兄莫再取笑我了。”
可谢今朝没有取笑他。
烛火的光是暖的,柔柔地铺在那人眉宇间,将那份天生的温润衬得更加清晰。
无论看多少次,花满楼的脸在他看来都生得极顺眼——那是一种看了让人心里舒坦、安稳的顺眼。
窗户关上后。
烛火的气息开始在屋内积聚,淡淡的油脂味,混着石室固有的潮湿。
花满楼手撑在桌面假寐。
几个呼吸后——
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味道……
为何有些……
念头刚起,他骤然挣开眼:“朝兄!这烛火有问题!”
谢今朝双眼倏地睁开。
花满楼撑住桌沿站起。
谢今朝已经一掌挥出,掌风过处,烛火应声而灭。
石室陷入黑暗,花满楼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软筋散一发作十分凶猛,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黑暗中有碰到桌子的声音。
“花满楼?”这是谢今朝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是我大意了,烛火之中,有软筋散。”花满楼本想后退一步,膝盖骤然像被抽去了力气,忽然软了一下。
谢今朝身形一晃,已到他身侧。
他的手比念头更快——在花满楼身形倾斜的刹那,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揽过他的腰侧,将人稳稳带入怀中。
冷香扑鼻,触手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谢今朝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已经探上他的脉象。
“无妨。”花满楼极少与人这样贴近,他素来是照顾人的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从容应对,此刻被谢今朝揽着,几乎半靠在他怀里,竟有一瞬间的怔愣,连呼吸都滞了滞,“只是软筋散而已……”
刀宗弟子接受过毒迷药训练,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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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该怎么探查基本的脉象,谢今朝目光从花满楼额角的薄汗,移到他苍白的脸色,确定手下没从脉象把出不妥,才说:“脉象没毒,这药只会让人失去力气,我帮你运动驱散。”
花满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必,你——”
他没能说完。一阵更强的虚软袭来,连撑住自己站立的气力都在流失。
谢今朝将花满楼更稳地揽住,自己先一步坐在榻边,带着花满楼一同坐下。一只手依旧环着他的腰不让他倒下,另一只手抵上他的后背,掌心贴着那单薄的衣衫。
化药效的修为徐徐渡入。
花满楼能感觉到那股“内力”正沿着经脉游走,将他体内逐渐蔓延的麻痹感一寸一寸压制、收拢,困在某一处无法扩散,而后彻底消散。
“朝兄……”
“……先别浪费你的内力。”
他们眼下的形势还不分明。
谢今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简短,却比平日更沉了一些,“凝神。”
见此,花满楼没有再说话,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的游走。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融成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软麻的感觉终于被压制下去。花满楼试着动了动手指,已经能勉强收放。
“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奇怪,你的内力如常,这软筋散是对你没有用?”
谢今朝收回手,虽然不是“内力”,但是对花满楼有用就好:“寻常迷药对刀宗门人无效。”
“果然是好厉害的门派,”花满垂眉夸赞,神色温和,“多谢你了,还好有你在。”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
“——死鬼,撒手!”
“——少占别鸟家少爷的便宜!”
那破鸟不知道什么又跑出来了。
谢今朝收回放在花满楼腰侧的手。
花满楼耳朵一烫:“你这鹦鹉以前——”
“——它以前喜欢到处听墙角,你不用管它胡言乱语。”谢今朝道。
“它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怎么每次出来连他都听不见。
谢今朝:“空间行囊里。”
又是这里?
但花满楼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
谢今朝本想带花满楼的手去摸摸看,又觉得不合适——因为师兄们说,刀宗的空间行囊只能与枕边人共享。
虽然他不会有枕边人。
*
——与此同时,石屋的另一端。
穿过那扇沉重的铁木门,沿着石阶向下,竟别有洞天。
密室干燥得像被火焰烘烤过千百遍,石壁上的灯盏里燃着油脂,将一切都染上暖黄色调。
密室供着像,那是一幅女子画像。
画上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丽,透着几分疏离的冷,穿着身月白的衣裙,像九天的神女。
那眉眼,与花满楼竟有三分相似。
芳颜跪在画像前,膝下没有蒲团,她就直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脊背挺得很直。
9. 刀宗的双人轻功
等她虔诚地上完香,一旁的二当家才敢开口:
“——大当家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芳颜坐在铺着兽皮的石椅上,面前摊着从那辆豪华马车上搜来的全部物件。
几件换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卷《庄子》,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还有一叠银票。
芳颜的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万通钱庄。这是江南最大的票号,分号遍布天下,总号设在苏州。
手指轻轻抚过银票边缘,纸张细腻,印鉴清晰,每一张都是见票即兑的硬通货:“就这些?”
“那公子的行李简单得很,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再无他物?马车却如此豪华?”
这么看来,简直是存心引他们上钩的!
“去打听了?”
“属下刚去镇上打听了,那富家公子就叫花满楼——他是天下第一钱庄,万通钱庄年纪最轻的少东家!”
花家。
万通钱庄。
芳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说花如令就是他爹了!”
“是,花家七子,花满楼排行最末。”
“难怪眉目那么相似,原来真和故人有关。只是没想到,那张脸能生得比儿子还像他娘!”
气氛忽然直转急下。
二当家谨慎应话: “活人楼关了陆小凤,他恐怕是为陆小凤来的!”
“又是这个陆小凤。”芳颜语气倒是满不在乎,“这个祸害真是哪里都有他。”
二当家提起这个人目光狠厉起来:“上次陆小凤来我们这里捣乱,结果被他跑了——大当家的,要不让我去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我准你去了?”
“可是——”
芳颜合上包裹:“陆小凤又不在我们这里,花满楼他们能在我们这里找出什么。”
“……是。”
暗室外的墙壁拐角。
花满楼眉间微蹙,心底斟酌这话的真假。
“大当家,那眼下怎么处理他们两个?”
“关起来饿几天,饿到没力气再说,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是,属下这就下去吩咐!”
室内的脚步往门口移动。
黑暗中花满楼和谢今朝“对视”一眼。
谢今朝先行。
花满楼跟着他的脚步出了地下暗室。
石室重归于寂静。
烛火倏地一晃,爆开一声噼啪。
等空气里那属于生人的气息远去,大当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去!召集些人,顺便把我们前几日‘请’来的傅红雪也带出来,吩咐他杀了花满楼,我倒要看看傅红雪这把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
“可大当家刚不是说要……”
“蠢货,他们来了刚走!”
二当家心下大骇:“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密室很快归于平静。
石室内,大当家独自伫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无咎”。
她喃喃自语,语调有近乎残忍的期待:“主人,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遇到花家的人——可花满楼不死,少主将来怕要寝食难安了。左右你也没那么喜欢花家,我还是替你把他们都除了好。”
画像静默不语。
“只可怜,世上永远不会知道,这横行江湖多年,背地里更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的真正“画皮仙”,到底是出自哪里了。”
*
月光下,不归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
很快,外头多了三拨人。
谢今朝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落下了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巡夜的频率变了,交叉的间隙也缩短了。”
风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同交织入花满楼耳:“也许他们已察觉我们脱身。无论如何,那异香源头正在里面,我们需先进去一探。”
“为何不抓大当家?”谢今朝从刚刚就想问了,“擒贼擒王,最为省事。”
花满楼声音温和却坚定:“她若咬死不说呢?”
谢今朝微微凝眉,因为他没有带吐真丹。
花满楼不像是要说服他,只是想解释给他听:“这里守卫的数量、训练程度,远超寻常马贼帮派正常数目。我刚才观大当家内息虽一般,却能统领这么多人,所以要么她背后有更厉害的高人,要么她自己有非同一般的本事。但无论是哪一样,这样的人,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动了都会打草惊蛇。所以暗中行事,摸清情况,于我们更为妥当,你认为如何?”
谢今朝听花满楼顾虑周全,与他自己那种干脆的做法不同,却似乎……同样有效。
甚至在复杂情境下,比他更为稳妥。
花满楼见他沉默了一瞬:“朝兄?”
一声冷清而坚定的声音同时传来。
“听你的。”
“就听我的?”
“你对,为何不听。”他言简意赅。
“……好,我们走。”
刚好,守卫换人。
谢今朝身形鬼魅,往西北去,花满楼紧跟其后,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守卫转身的刹那。
风吹草动的瞬间,绕过最后一处暗哨,眼前豁然开朗。
湖边的低洼处,竟是一片连绵的花田和几处房屋。
月色之下,那花开得很盛。
花满楼看不见,可他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这里的花香浓郁得多么化不开,甜腻感扑面而来。
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花。
这哪里是一朵!
谢今朝随手折了一枝,仔细看清楚了,发现这就是药宗的幻花。
“朝兄,此花香会致幻……”
“无妨。”
“我差点忘了,寻常药物对你不起作用。”花满楼自己却不敢大意,但即使掩住呼吸,这香也能透过袖口布料钻进来,带来一种昏沉的舒适与松懈……
他脚步一晃。
微凉有力的手心稳稳扶在腰侧,另一手递来一块素帕到他手心。
“你用这个。”谢今朝淡淡道。
“多谢你了。”触手面料柔软,这是自己上次用来替对方包扎伤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
他掩于鼻下,香气迅速被隔开了,只剩下帕子上属于对方衣袍的味道。
有了这素帕,花满楼才走向花田,认真研究那些妖艳的花瓣。
“书上记载,二月花,性喜燥恶湿,本不该长在水边。”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依旧清晰,“除非有人刻意以药石改变土性,引水为渠,只润根而不伤花——我之前我忘了问你,朝兄怎么认识这种花?”
“这是药宗的幻花。”
“药宗?”花满楼猜测这可能是另一个隐士宗门,“这又是什么样的门派?”
“里面都是大夫的门派。”
“听名字就是了。朝兄刚是说药宗也有种植二月花?”
“嗯。”准确来说,二月花是药宗大师兄温雪乔养出来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是有幸,希望能到朝兄故土拜访一番。”
“……”
不能去,天道会劈了花满楼!
花满楼像是随口一说,他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隔着帕子,只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余味:“药效与罂粟相近,却更霸道。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久服则成瘾,意志不坚者,恐怕不出三月便离不得它。这种花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谢今朝目光边掠过他的指尖,等他放下花瓣,才安静收回来。
听花满楼继续道:“流沙帮不知从哪里找到二月花的花种,难道是打算利用二月花的药性做着什么,比如说……”顿了顿,“利用它的成瘾性,达到长期控制他人的目的?”
“若要控制旁人,用银钱更好,为何要用药?”
“为何你觉得用钱更好?”
“用药需种花,炼药,定期分配解药。”
“那用钱呢?”
“用钱只需钱货两清。”
花满楼听出来了,谢今朝以往执行的任务大多跟人性无关:“但大多时候,出钱的人就是再有钱,也未必舍得出那么多钱。”
黑衣年轻人眉心凝更深:“你们江湖人很穷?”
“非也。”花满楼娓娓道来,“在江湖上,你要求别人替你办事,这是很常见的。若你拥有足够的财富,自有人愿意。若你拥有足够的名声,也有人愿意。若你以武力相胁,那么大部分人都会低头。”
“可你若想让非常多的、素不相识的人替你办事,一个一个去谈条件,去付出金钱,就会有人舍不得,于是就会想尽办法去为难其他人……比如用药控制,就是一个既省钱又省事的方法。”
谢今朝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你是说他又吝啬,又想占别人便宜?”
“如果我的猜错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花满楼道。
谢今朝目光落向这一亩花田。
这里的“恶”,和他过往所除的不同。
不直接夺人性命,却用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夺去人的意志与自由。花本该在山野自在地开,人本该凭心意活着,如今却都被困在此地,成了别人的筹码。
“你想怎么做。”他问,目光转向花满楼——这是他向来执行任务的习惯,确认问题,然后干脆利落解决!
“按你以往的做法,会如何?”花满楼不答反问。
“杀了主谋。”谢今朝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断源头,一劳永逸。”
花满楼静默一瞬,换了个问法:“你以前,可曾与人并肩,共商对策?”
“没有。”天道派下的任务,更习惯把他当刀用。
“那,你可曾处理过需要十人以上同心协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困局?”
“没有。”
“……凑巧,我有一些。”花满楼声音温和,带着全然的坦诚,“所以这次,先按我的法子来,找这附近的药房,或是可能关押人的地方。若是我错了,我们便折回去,按你说的找那位大当家,如何?”
谢今朝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
他发现花满楼每次说得很有道理:“听你的。”
他指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若想找,二月花采摘后两个时辰就会凋零,要研制成药,药房应该在附近。”
“那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找。”
花田在山坡,往上有屋子。
屋子比营地那边的简陋得多,却依旧有人把守。不是普通的马贼,是几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桩的汉子,一看便是武艺在身的。
这里暗哨更多了。
但谢今朝和花满楼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借着夜色的掩护,两人从屋后死角穿过,潜入最近的几间石屋。
头几间石屋空空荡荡。
没有牢房,没有人,更没有陆小凤。
就好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清了场。
就在花满楼即将生疑时,他终于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味。
推门而入,一进去就闻到屋混杂其中的多种药味,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应该就是这里了,朝兄,劳你帮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谢今朝疑惑地抬眼。
屋内没有点灯,却有光亮——是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一排排木架上。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叠叠裁好的桑皮纸。
谢今朝以为是他站在唯一的窗户边,遮挡了月光,才让花满楼看得不够清楚,于是让出部分月光给他,边摸出火折子照亮光线:“桌上有很多瓶罐,有的装粉末,有的装丸药。”
他打开一只瓷瓶,只闻了一瞬,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有三四种不同的成色,粗制的,精炼的,还有……”
角落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紧,却掩不住那股甜腻的气息。他伸手探入,触手是干燥的花瓣和茎叶,这是未经炮制的……“原料。”
“——晒干的原料和门口新鲜的相比,味浓七分,色退一半,药味淡了五分。”
“研制得最成功的是哪几种?”花满楼发现他药理其实很行,但他不会说谎,更不可能自谦,估计“不如何”指的是行针救人那些。
木架四层,排放十几瓶,每一只瓶罐都被谢今朝拿起,放下,有些他甚至拔开塞子后只停了一瞬,便皱眉移开。
最后,他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白玉小瓶,触手温润,明显这只与其他粗陶的药瓶截然不同。
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出。
那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清香。
那股清香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像某种熟透的果实,却不腻,只是香得诱人,让你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朦胧中。
他眼前看到了宗门的师父,师兄……香气甚至带出来了那一片月白衣袖,很像衣袖拂动时的幽香,那香是……
“——要死了!闻屁呢!”
“——嗨了吧,吸多辫子翘!”
谢今朝蓦然被聒噪鸟的污言秽语冲出美妙的迷惘:“……!”
“朝兄?”花满楼已经习惯这鹦鹉的神出鬼没了,“找到了吗?”
“嗯。”谢今朝冷淡地拨开凑过来的鸟脸,“找到了两瓶成品。”
“这个,”他将玉瓶放在花满楼手心,“杂质最少,浓度最高,纯用二月花调制而成的。另外这瓶,添加了一味别的,其他的半成品。”
“为何会有两种?”花满楼刚拿起想一探究竟。
但这个动作被谢今朝按下了。
“怎么了?”花满楼的盖子已经打开。
“这瓶,加了幻草。”
“幻草?”待花满楼闻过香味后,他才道:“这是婆罗草,据说是西域,传自无咎国的一种奇草,只生长在天山北麓的背阴处,采摘极难。”
他将瓶口拿远些,借空气的流动闻到了一点点香气,“少量入药,就能让人陷入梦幻,中药者会想起美好的记忆,闻多了能让中药之人再也无法清醒过来,就是醒过来了,也会成为半死不活的痴傻之人。”
但二月香里添加婆罗草是为了什么……
麻醉?
致幻?
花满楼忽然脸色凝重地想到画皮仙的剥皮之术!
“朝兄,你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凉意,“那位芳大当家说过要活剥我的脸……”
“记得。”
“完整生扒人皮,若受术者挣扎不止,再好的手艺也是枉然。”花满楼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温润的瓶身上,“但加入婆罗草……”
“人不会挣扎。”谢今朝接口道。
“是了。”花满楼的声音有些飘渺,“不仅不会挣扎……还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没有痛苦,在沉溺美梦之中,被人把自己的皮被人一点一点剥下来,这样的面容想必是最美的。”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百闻不如一见,它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神乎其技……”
谢今朝觉得不对。
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着,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这昭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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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怕只闻了一点点,也受了影响!
他没有犹豫,果断盖好瓶塞。
转向花满楼……
他的手抬起,迟疑后,放在花满楼手臂,轻轻摇了摇,打断得非常生硬……
花满楼身体微微一颤,他眨了眨眼,空茫的眼中重新聚焦起惯有的温润与清明,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怎么了?”
谢今朝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与体温,“你方才,走神了。”
花满楼静默片刻:“是那香气……多谢你了。”
他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温润可爱,像一件精致的玩物,可它里面装着的,是十足恐怖的东西。
这幻草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瞬间制造的狂喜幻梦,而在于那惊鸿一瞥的“极乐”体验之后,那种仿佛触及毕生所愿的美好感受,会如同最阴毒的蛊虫,悄无声息地附入骨髓,让人反复回味,甚至心甘情愿地追随那幻草所勾勒出的“未来”,一步步走向深渊。
谢今朝对此非常清楚,他不愿意克己复礼的花满楼沦落成那副田地,忍不住问:“加了婆罗草的那瓶,你闻了是什么感觉。”
“很轻。”花满楼没有隐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轻飘飘,“像是踩在云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明明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闻过之后,却只觉得舒服。”
“然后呢?”
“没有了。”花满楼摇头道,“只是觉得舒服。”
“它没有干扰到你,”谢今朝语气紧绷感消失,“这世上,也只有一种人能完全不受这种幻草干扰。”
“什么人?”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的人,”谢今朝说,“或者,早就对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抱希望的人。”
花满楼闻言,静默片刻,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微笑:“那我倒是意外地走运了。”
就是不知道在说他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在说别的……
谢今朝伸出手,将那只玉瓶从花满楼手心取回,话锋一转道:“但它在宗门,不是这么用的。”
花满楼听他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这草:“怎么,刀宗也有婆罗草?”
谢今朝淡漠道:“刀宗有类似的幻草,叫梦生草,用来替将死之人回味生前最美好的回忆。”
“这是宗门执行任务一部分,一叫临终关怀。再穷凶极恶之人,就算真的杀了,在他咽气之前,也要给他们闻一闻梦生草,让他死而无憾。二叫极乐往生,用在那些被恶人杀死的无辜之人身上,让他们不至于带着遗憾死去。但按照宗门的规矩,人只要能活过一炷香就不准用它。”
“朝兄也是这么用的?”
“——在我这里,配用它的人,只有那些弥留之际被杀的好人。”
因为黑白之间,其实善恶界限并不分明,但花满楼的心还是被他为良善之人的坚守柔软地碰了下:“令人如登极乐之花,如你所言,这确实是它最合适的用法。”他转过身,面向谢今朝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但它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比起它被不正当使用的愤怒,我们能做的是找出流沙帮利用这些花草在做什么,再向外界公布他们的阴谋,防止更多人受害。”
谢今朝沉默了很久,随后轻“嗯”一声。
“我一直觉得朝兄是心底善良之人,现在看,果然如何秉性纯良。”花满楼待要继续说,屋外脚步声响了起来,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火把。
“找到了,人在这呢!”
“围起来,大当家说杀无赦!”
谢今朝听见声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却空落落的。
他顿了那么一瞬,连半息都不到:“直接杀出去?”
哪里都好,就是杀性太重了,花满楼柔声道:“——药带上,我们走。”
门被踹开的刹那,石室外火把的光照亮了数十张悍勇的脸,为首的是二当家一阵风,那只独眼里闪着惊怒的光:“——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此处,那就一起把命交代在这里吧!”
他手指一挥,众人迅速将二人包围。
势单力薄。
但花满楼面容依旧沉静稳重:“二当家来的正好,我正想请教,流沙帮既是拦路抢劫的马贼,在这里种那么多花花草草做什么?”
一阵风冷声道:“多管闲事——死了就告诉你们,动手!”
他的话没说完。
谢今朝出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刀,那股森寒彻骨的杀意,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马贼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已经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人。
花满楼立在石屋门口,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可他没有动,显得温润无害。
身旁的马贼互相对视,改为攻击他。
但这个想法实在错的离谱。
同一瞬间,花满楼向左飘出,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可他的袖袍拂过之处,两个举刀砍来的马贼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他接住其中一把,刀锋一转,不是砍,是拍——刀背拍在第三人颈侧,那人软软倒下去。
门口火把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整个不归湖的营地都被惊动了,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身后中忽有弦紧声。
花满楼耳动,再自袖中滑出两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精准地没入暗处两名弓箭手的咽喉——此时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
谢今朝面对的是门口的方向,人最多,刀最密。花满楼面对的是石室深处,那边火把少些,但暗处藏着弓箭手。
火光照亮花满楼的容颜,他闻到了非常浓郁的二月花香,就来自那些心跳声微弱的马贼,脸上立刻满是凝重:“朝兄,我们莫恋战,往西北方向去,大门在那里!”
谢今朝只扫了一眼这些人,就看出了蹊跷,知道花满楼避其锋芒,怕是又不想大开杀戒……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谢今朝开路,每一步都有人倒下。花满楼紧随其后,袖中铜钱每一枚都精准地没入一个肩头,或者一条持刀的手腕,但总不致命。
两人杀出一条路,花满楼跟着他踩过的每一步,不近不远,刚好在他身后三尺。
前方就是空地,二人“对视”,施展轻功,掠过众多人头,直往西北方向去。
身下的箭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花满楼心道一声遭!
他空中无处借力,只来得及侧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谢今朝的。
那只手用力一拽,将花满楼拉向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他脚在虚空里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时,空气里竟像有看不见的阶梯托住了他——他借力再次拔高,带着花满楼又升起三尺。
箭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
花满楼微微一怔:这是……
谢今朝一手抱着他的腰,带着他脚又在虚空里转了一圈,又踏了一步,这一次更快,更轻,像是踩在风上。
花满楼只觉得身子一轻,竟也跟着他一起掠了出去。
两人在空中接连踏出七步,每一步都成功箭雨致命的锋芒,没有一支能碰到他们的衣角。
七步之后,飞出去好远,两人落在地面,谢今朝方松开手。
花满楼站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贵派的轻功?”
这轻功已经不能用飘逸灵动来解释了,简直是飞在空中。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才握过花满楼手腕的手,然后把移开目光道:“刀宗的,双人轻功。”
花满楼怔了一下:“轻功,也有双人的?”
10. 副魂出现,占人便宜
但眼下不是探讨隐世门派武功的时候。
几瞬之间,马车就在前面。
马受了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花满楼上前一步,手刚碰到缰绳。
谢今朝的声音立刻很坚定传来,“你先走,我断后。”
花满楼还没来得及回答,追兵已经到了。
距离马车十步之外,马贼们脚步骤然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谢今朝客站在那里,可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他还能再杀一百个人。
他也的确会杀人。
只有那位锦衣公子下手有轻有重。
“——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给我上!”
几十个马贼立刻对着谢今朝起而攻之。
月色下,一声尖锐的哨子响起。
一道黑影忽然掠来,他的目标却是花满楼。
刀快,且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
花满楼听到声音时,流云飞袖已出。
柔软的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柔软而轻盈,却恰好卷住了那柄刀的来势。
他的杀招太快,以至于花满楼几乎挡不住!
花满楼和来人对峙,交手错身之际,他闻到了浓浓的婆罗草的味道,心道这恐怕是他们控制起来的杀手。
不仅如此,这一个个打倒了还能站起来,仿佛不知疼痛的“马贼”,恐怕刚好印证了他们刚刚的猜想:流沙帮在用二月花控制这些人!
刀锋裹挟的杀意,悍然劈至!
却在距离花满楼眉心仅三寸之遥时,硬生生顿住!
花满楼夹住了刀锋?
用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片刻停顿,持刀之人的眼中,那眸底的猩红狂暴骤然撕裂,短暂地闪过一瞬极其痛苦,随后身体在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和自己搏斗,而非冲着敌人的杀意。
花满楼没有退,乘来人挣扎之际,袖中另一手的手指探出,连点他数下,膻中,巨阙,神阙。
每一指都穴点得都极准,极重。
来人身体僵住,随后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谢今朝已经解决了涌上来的马贼。
一转身,看见花满楼正接住一具没什么生气的“尸体”。
“朝兄!”花满楼的声音传来,“马车无恙,带上这个人,我们一起走!”
谢今朝扭头,面朝爬起来的马贼,退了一步,又一步,转瞬已到了马车边上,抓起花满楼怀里的人扔进去车厢,另单手一撑车板,整个人翻身上来。
“——走。”
花满楼上车缰绳抖开,马车冲了出去。
弓箭手在身后准备。
很快,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着掠过耳际,一支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去,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月下轻颤。
某个瞬间,箭锋直直划向花满楼的手臂:“!!!”
谢今朝伸出手。
只听“嗤——”一声。
箭钉进他手臂。
鲜血溅出来,有几滴温热的血落在花满楼握着缰绳的手背上,在夜风里迅速变凉。
缰绳在花满楼手中一抖:
“——朝兄!”
话音刚落,下一波箭雨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普通的箭了,是火箭。那些箭簇上裹着油布,燃烧着,划过夜空带着毁灭性的的寒意。
一支火箭转眼钉在车篷上,火苗立刻窜起来,又一支,车篷开始燃烧。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嫌它碍事,反手伸手握住箭杆,一把拔了出来!
箭头从皮肉里抽出来的那一瞬,连带着一股血涌出来,溅在车板上,花满楼耳朵听到发麻:“朝兄,你小心伤口——”
“——花满楼。”谢今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异常冷漠。
“——若待会我伤你,记得还手。”
花满楼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感觉身边有一阵快风掠过,带着那人身上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转瞬之间,那道风已经落在马车顶上。
“——驭!”
花满楼紧急勒停了马车,两匹惊马嘶鸣抬蹄,再重重落回地面。
同一时间,前方万道火箭。
时间静止。
月光和火光交织着落在谢今朝身上,映着他那把已经出鞘的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孤绝弧线。
舟山雪。
那是刀宗百年传承的杀招。据说这一刀出鞘时,刀光如雪,覆盖方圆一里,中者无不冻结。据说这一刀之后,施刀的人会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把自己的命也押进了那一刀里,换来片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力量。
但这一招的力量,一不小心就会将施刀之人的神智吞噬,就此拖入万丈深渊。
刀宗年轻一代,只有谢今朝领悟到这一招的最高境界,并且用过后没有立刻入魔疯颠,但副作用总是有的,却只是谢今朝才有的副作用……
花满楼虽然没能亲眼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了。
身后所有的喧嚣在某一刻都停了。
箭雨,追兵,连火燃烧的声响都骤然消失,周围活像被冰封起来,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他感受到了雪一样的冷——不是真正的雪!
是——刀意!
冷到极致之后,凝成实质杀意的刀意!
从谢今朝身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那些燃烧的箭矢,身后成百上千的追兵都压成苍茫的寂静。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花满楼收紧缰绳,然后跳下车来,刚一踏地,他确认自己踩在冰面上,猜测周围应该真是被冰层冻结了。
但比起对恐惧和疑惑,他最先做的事是确认谢今朝的安全。
“——朝兄?”
没有人回答。
可花满楼明明听到了五步之外属于谢今朝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几乎连成一片,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一步一步朝那个心跳声走来:“——谢今朝!”
“朝——”
一只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极重,拇指压在他喉结上。
花满楼能感觉到对面扑面而来的杀意,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说那样的话。
——谢今朝走火入魔了!
——有些招式,需要逆转真气,会让人走火入魔。
可此时明白已经为时已晚,他抬起手去掰开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谢…谢今朝,你醒、醒!”
舟山雪的后劲还在谢今朝体内横冲直撞,那股力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该死的废物!
…又要把他吵醒!
——等谢今朝缓压下那股力量,重新睁开的却是一双眸底满是猩红的眼睛,不再复之前的空寂,清澈!
吵!
耳边还有人在喊那个废物!
黑衣刀客下意识用力掐住前来干扰他的雪白脆弱脖颈。
紧接着,他缓缓撩开眼皮来,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微微眯着,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阴鬼,不耐烦被强制唤醒——直至看清眼前这张脸,他的喉结竟然慢慢地、奇异地、被什么东西吸引地往下,滑了一下。
目光往下移,那露在衣领外的一截洁白脖颈,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上面正印着他自己的指痕,就像白雪里的梅。
很对自己胃口的一张脸!
矜贵和温润浑然天成,内敛与秀丽结合得完美无缺。
只需要一眼,立刻烧得高大冷峻的黑衣刀客口干舌燥!
谢今朝就这个姿势,缓缓松开手!
花满楼刚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就被对方揽进怀里来,一时间浑身僵住……
扑面而来的冷香,让谢今朝鼻尖贴着脖颈追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着大美人骤然身体绷紧的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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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带着餍足的沙哑道:“那个废物身边什么时候有你这种档次的极品了?”
他笑了一下,急促,轻佻,“你们上过床了吗?”
花满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谢今朝吻住他。
那个吻带着血腥气,以及舟山雪烧出来的滚烫,还有什么都管不了的狠劲。
谢今朝的手紧紧扣在他腰侧,掌心滚烫,隔着几层衣料,那温度也灼人。拇指按在腰窝那处凹陷,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揉捻着……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狎昵和掌控,每一下都让花满楼脊背窜起细密的战栗。
震撼之下,回过神来的花满楼张唇,重咬他的下唇……
谢今朝稍稍退开毫厘,滚烫的呼吸喷在花满楼被吮得嫣红的唇上,他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凶!”
花满楼瞳孔骤缩,全凭本能反应,手掌灌注内力,朝他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他慌乱中未留余地,力道不轻。
谢今朝竟像是全然未曾防备,又或是根本无意闪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闷哼一声。
然而,预料中的重创并未发生。
掌力落处,伤害石沉大海!
好在足够让花满楼借力飘退,落于三步之外,与他拉开了距离。
武功高强之人若走火入魔,通常伴随着疯癫,狂暴和杀怒,可谢今朝却意识清醒,却……也不可理喻地疯癫……
花满楼稳了稳紊乱的内息,空茫的眸子精准地“望”向谢今朝的方向:“……你,”他手指间微微蜷曲:“……你是清醒的吗?”
没有听见回应。
只听到混乱的呼吸,混乱的心跳。
花满楼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带着安抚意味:“……你听我说,你此刻真气逆行,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又等了等:“你……过来,我以内力助你疏导,可暂缓你的痛苦。”
谢今朝闻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静静地看了花满楼,那目光不似审视,倒更像是在玩味某种新奇的事物,或是评估猎物的……可口程度。
“疏导内力?”他重复了一遍,没了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戾气,反而显得有点古怪的乖顺。
他朝花满楼的方向,极慢地迈了一小步,那姿态,竟真像一个努力控制自己的迷途者。
“你……帮我?”他又问。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那双总是冷清空寂的眸子,此刻直愣愣地“望”着花满楼,仿佛在认真地确认这份“好意”的真伪,又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
“……是,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会帮你。”大美人朦胧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没有焦距。
——他竟然是个瞎子!
谢今朝脸上连最后的示弱和迟疑,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不加掩饰,混合了兴味与某种冰冷的神情。那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身上,缓慢地巡弋,赤裸裸地打量……
一个看不见、却生得极好,气息干净温和,甚至试图“帮助”他的……“大美人”。
这似乎,比每次出来碰到单纯的“对手”或“障碍”,要有趣得多。
也……更容易掌控。
花满楼没有因对方态度的软化而放松警惕。
走火入魔者心性反复无常,前一刻平静,下一刻便可能暴起伤人。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姿态放得更加柔和:
“……你且静心,莫要抵抗,将手递给我。”
掌心向上,稳定地悬在半空,那是一个全然接纳,不带攻击的邀请姿态。
谢今朝的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上,停驻了数息。然后,他也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朝着花满楼的掌心,一点一点,试探性地靠近。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指尖快要触到那温热的皮肤。
11. 怎么,舍不得杀了我?
花满楼察觉到他气息比刚刚平稳,令人不安的寒意也略有消退。
这是个好机会。
他不再犹豫,轻轻握上那只冰冷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谢今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任由花满楼温热的掌心贴合。
花满楼凝神,平静温和的内力如溪流般,试探着渡入对方狂暴的经脉。
就在他全神贯注、自身感知对外界降至最低的那个瞬间——
交握的双手处,那冰冷的拇指指腹,忽然极轻地蹭了蹭他的虎口。
温柔至极,狎昵至极。
“——!”
花满楼周身一僵。
“!”
内力骤然中断,一时动弹不得。
“呵……”
那原本任由握住的冰冷手指,骤然反客为主,五指猛地收拢,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美人修长的手死死扣进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近乎贪婪地顺着对方掌心最敏感的纹理,力道渐重地刮蹭、揉按过去……
酥麻与刺痛交织带来的陌生触感,蛮横窜过脊椎——花满楼骤然急火攻心,内力当即被反噬,唇唇溢出一线鲜血。
“……你骗我!”
“你的手,”湿热的气息变本加厉,几乎要含住他滚烫的耳垂,“……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温暖……”
“——谢今朝!”
花满楼骤然打断,再无犹豫,周身真气不计代价猛然爆发,带着一股宁可自伤也要挣脱的决绝,硬生生将两人紧扣的手指震开!
谢今朝被这股自毁的内力生生逼松开了手!
花满楼身形当即如柳絮般向侧方飘开,同时右袖一拂,柔软的布料灌注内力,带着一股柔韧绵长的劲道,横卷向对方左肩……
流云飞袖。
谢今朝不闪不避,探手如爪精准地抓住花满楼因出招而扬起的那截右袖角:“你这袖功以柔克刚,倒是不错……”
他偏了偏头,眼底暗红流转,欣赏着对方因怒意而更显生动的面容:“可惜了。”
他腕间骤然发力,重重一扯。
“力道不足。”
“嗤啦——!”
裂帛之声刺耳响起。
半截衣袖被硬生生扯下,破碎的月白绸缎纷飞。花满楼踉跄后退,唇角又一道艳红的血线蜿蜒而下,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凝重……
“不是要替我疏导么?”谢今朝将那截断袖随意扔在地上,脚步向前一踏,拉近两人之间残存的距离。
他微微歪头,眼神是纯然的无辜:“我这不是学那个废物,什么事……都很配合你么?”
“配合”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近乎狎昵的玩味。
——那个废物?
花满楼呼吸一滞,尚未及细思这称谓所指何人……
谢今朝已向前踏了一步。
靴底碾过破碎的月白绸缎,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花满楼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步。
这一步,却激起了对方的某种恶劣的兴致。
谢今朝的目光极具占有性地逡巡他暴露的手臂、染血的唇,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笑意:
“还是说……”
他缓缓抬手,似想用指尖去碰触对方唇边那抹刺眼的鲜红,动作带着一种亵玩的慢条斯理。
“你其实……更喜欢我这样?”
花满楼掌心蓄力!
同一时刻,听见一声“唰!”
一道白影,自谢今朝衣襟内闪电般窜出,伴随着柔和的青色光晕!
是那只白玉鹦鹉!
转瞬之间,一层青色的防护罩落在黑衣年轻人身上,将他整个人连同他周身正要爆发的阴寒真气,牢牢罩在了里面!
谢今朝脸上的无辜与玩味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愤怒与某种被背叛的惊愕:
“——吃里扒外的扁毛畜生——你忘了到底谁是你的主人么!”
在主人死亡的凝视里,八哥勇敢做自己,翅膀尖指向被罩住的他:“——少爷,劈他脖子!”
“你这只叛徒——”
花满楼何其敏锐,成功捕捉到了谢今朝转瞬即逝的惊怒,猜测他的破绽可能在此处!
他身影如惊鸿乍起,转瞬之间已逼至眼前!
谢今朝一抬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甚至能看清那细细颤抖长睫上,因周围寒气落下的细小湿气。
他罕见地怔了一瞬。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就这一瞬。
一记精准、利落、凝聚了对方此刻全部残余气力的手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在了他毫无防护的后颈之上!
“呃——!”
“你……”
他闷哼一声,浑身凝聚的阴寒真气因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剧烈震荡,溃不成军。
黑衣刀客俊美的容颜扭曲着浓浓的不甘,唇边弧度冷酷恶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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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看紧那个废物……”
“否则……”
“等我出来……”
他每个字都像注入了情人间最私密露骨的宣誓,缓慢而清晰地刺出:
“——我非一寸一寸……”
”让你身上全是我的……”
话音未落。
花满楼温润的面容第一次染上近乎凛冽的怒意,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思绪——右袖灌注内力,如一道破空白练,挟着凌厉劲风,狠狠甩向那吐出露骨秽语之人的胸膛!
一声闷响!
谢今朝左臂传来令人发麻骨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被这股远超预料的强横力道击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飞——
——后方,正是一辆马车坚硬的包铁车辕!
眼看后脑就要重重撞上!
疾风过脸!
花满楼似想起来那里有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刚刚抽打过他的月白袖影,竟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掠出!柔软一卷,精准无比地缠住谢今朝的腰身!
花满楼出手后,连自己都一怔住了。
谢今朝毫不在意这点伤,舔了舔被抽得发麻的嘴角,声音带着畅快的恶意,“……怎么,舍不得杀我?”
花满楼的手臂还维持着甩出的姿势。
脸上血色褪尽,唇线抿得死白,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换个方位,重重将人甩了出去!
谢今朝落地,唇边溢出血,随即直直倒了下去!
这下彻底昏死过去。
花满楼站在原地,手上沾着对方因救自己流出来的箭血,耳边是十步外,地上之人微弱的心跳。
他的脸色,一片空白的茫然,甚至近乎无措。
:
风在外边响。
谢今朝重新醒过来的时候,花满楼正在给他的手上药。
车壁很硬,硌着他的后背了,他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明显是花满楼身上的味道。
可为何缺了一片袖口?
……舟山雪。
他刚用了舟山雪!
……花满楼。
这个名字劈下,他猛地睁开眼。
“——花满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下唇,破了,溢出一颗血珠。衣领似被粗暴扯散过,虽已经整理,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印着几道淡红色的指痕,在温润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12. 我不可能那么下作!
年轻刀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带着不确定:“你身上的伤……谁干的?”不等回答,又像想起什么,脸色一白,“……是我?”
花满楼蘸着药膏的手指,因这句近乎“遗忘”的询问,倏地停在半空。
却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难受。
谢今朝要起身,反手被花满楼按住了,这一次,对方按住的力道出奇地大。
花满楼垂着视线。
侧脸的线条昏暗之际不复往日的柔和,此刻覆着一层薄冰,底下翻涌着复杂难辨的东西,似无措,茫然,羞耻,愤怒……
但从这个角度,谢今朝只能看见他抿得有些发白的双唇……
良久,花满楼吐出一段接近苍白凝重的迟疑:“你……不记得这些伤是怎么来得了?”
“……”
“那你……能记得什么?”
“追兵。”
“……我用了舟山雪。”
“还有么?”
“没有了。”
“……”
谢今朝目光沉静地迎向花满楼“看”过来的方向,迷茫而坦诚道:“若我伤了你,你原样奉还,我不绝还手。”
花满楼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舟山雪是你宗门心法?”
谢今朝静了一瞬,但没有否认:“它是刀宗最大杀招,但在没有水的地方强行用,它会令人神智错乱,发疯发狂。”
很久,久到谢今朝他终于要开始发怒了,花满楼终于放开了禁锢力道,似乎不愿亲手揭开某些真相,“你刚才走火入魔了。”
“我知道。”谢今朝定定道,“我还知道,‘舟山雪’反噬之下,我定然……性情大变。”
“‘他’……”他喉结滚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打你了么?”
“还是骂你了?”当谢今朝说骂这个字的时候,都感觉这个字就足够玷污花满楼了。
花满楼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对方的脉搏、呼吸、心跳都已归于平稳有力,又恢复成那个冷峻冷清的年轻人了,与方才那个气息狂乱的“他”截然不同。
“你以往常走火入魔吗?”
“还好。”
花满楼知道这话藏着“不好”:“那你以往走火入魔,常做些什么?”
“动手伤人。”谢今朝答得很快,像在背门规,“恶言相向。”
缩在角落的鹦鹉忽然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珠转了两圈:“歪?漏了吃人嘴巴子呢!撕人家衣服呢!”
车厢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花满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谢今朝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从未有过。”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要将这个荒谬绝伦的指控就地钉死。
“副魂”乃他心魔所化,尽纳诸般恶念。但秉性偏激是一回事,行事下作,沦为宵小之辈,却是另一回事了。他甚至觉得这指控本身,就是一种对他所持骄傲的玷污,“断不可能那么下作。”
花满楼委婉试探道:“也许,是你忘了?”
谢今朝闭上双眼,仿佛不愿再做争辩:“我不可能堕落到那等地步。”
八哥将建议他舔一舔自己破的嘴巴!
奈何花少爷用很重的力道压着它的脑袋,只低低应了声:“嗯。”
似乎不愿意打破某刀客对自身形象的美好幻想??
他信了。
花满楼相信了“他”从未有过。
或许……花满楼真的和其他人不同。他不会因“副魂”的存在就将他视作不可理喻的潜在疯子,也不会轻易将那些最不堪的猜想安在他身上。
谢今朝紧紧绷着的心,包括受到折辱的尊严,都因这声轻轻的“嗯”,无端被抚平。
花满楼柔声道:“上了药,手还疼吗?”仿佛刚才那场窒息的沉默只是一场错觉。
“不疼。”
“……你若想现在就可以打回来,我撑得住。”
花满楼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宽容,“你既是无心之过,我自然不会怪你。但既然是损人损己的杀招,你往后要小心些用。”
“……你若无法决定,可以砍我一刀。”
“你以往常如此善后?”
“很公平。”
花满楼语气无奈、不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温和:“可我砍你作什么。”
“出气。”谢今朝简短道,“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花满楼听到这过于直白,甚至有些天真的回应,连最后那点郁结都散去了:“无论如何,你是为退那些人才会走火入魔,结果总是救了我,我若因此伤你,岂非恩将仇报?如果我对你有气,我砍你一刀缺失能出气,可我已经知道那并非你的本意,怎么还会对你生气呢。”
聒噪鸟又出来了:“死鬼!死鬼!”
“——尽占别人家少爷好处!”
花满楼抬手,轻轻抚了抚聒噪鸟的羽毛,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纵容,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暖意:“朝兄受伤了,我们不吵可好?”
没想到八哥格外听话。
“——少爷,您真好!”
“——难怪大爷爱你!”
这话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谢今朝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闭嘴。”
“——不要!”
“你祈祷前面没有悬崖。”
“怎样?”
“有,我就把你扔下去。”
“——嘿——嘿——嘿——爷会飞!”
“——嘿——嘿——大笨蛋!”
谢今朝面无表情,但已经气极。
良久,等他从屠鸟的冲动缓过来,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道:“有一样东西,被他们抢走了。”
花满楼很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什么东西?是被流沙帮拿走的?”
“我的刀。”谢今朝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较真,“刀还在他们那里。”
花满楼记得那把只是在镇上铁铺打的普通刀器:“很重要的刀?”
重要吗?谢今朝不知怎么向花满楼描述那种情绪:“但那是我的刀。”刀宗弟子,不能丢刀
“可我记得你没拔出来过?”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
“——那也是我的刀。”
花满楼安静听着,从对方生硬的语调里,捕捉到某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却是针对一把刀?他用商量的口吻提议,“那把刀我记下了,我们下次再一定拿回来?”
““——我会自己拿回来的。”谢今朝淡淡道完,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花满楼想水来说过,谢今朝最多二十岁。
年纪轻轻的,肩上扛着刀,手上沾着血,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会为了一把刀皱眉头的年轻刀客。
……即使刚才那么对他,也非他本心,说不定他亦非常痛苦……
马车缓缓在直道上前行。
郁气逐渐消散,花满楼才感觉进了一趟流沙帮,谜团不仅没解开,反而越铺越大!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谢今朝问。
“去不孤城,陆小凤让我闻这世上最令人如痴如梦的花,我已经闻过了。接下来,自然得去舍生忘死客栈尝尝世上最令人醉生梦死的美酒了。”
“你确定陆小凤在活人楼?”
“不确定,但他总归不在流沙帮。”
谢今朝没有再说什么了。
马车停下时,月亮正走到中天。
谢今朝额头靠在车厢内的窗边,手臂那道伤染红了半边衣襟,失血让他唇色发白。
他没吭声,只是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花满楼听到了他不均匀的呼吸声:“朝兄?可是伤口上的麻沸散失效了?”
谢今朝脸上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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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总是冷的,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皱着,嘴唇发白——因为在外世界受到的伤害开始放大十倍反噬了,这也是天道的惩罚。
他现在手疼,左肩疼,胸口疼,后背疼,连唇边,都不知道怎么……也很疼!
但他垂下眼,却仿佛不知道如何叫疼,只淡声道了一句:“无碍。”
“很疼么?”花满楼忽然后悔下手那么重。
谢今朝抿着唇:“不疼。”
聒噪鸟及时声援他的决定:“——装货!”
谢今朝冷冷朝它撩开眼皮:“……!!”
花满楼假装没听见,拿出新的药:“你这一箭,原本是要伤到我的。”
谢今朝没有回应。
花满楼问:“为何替我挡?”
谢今朝简短道:“你救过我。”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却绝不是感激的模样:“朝兄,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我并不会感到高兴。”
谢今朝看向他。
然后发现花满楼这个人,即使是在说这样重的话,眉眼间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我很感激你,但生命之贵,贵在仅有一次,我的身手尚可,也有能力自保,就是真的难以对敌,也是我技不如人,若是因此让你搭上命,我余生都会难以心安。”
谢今朝顿了顿,再次强调道:“你救过我。”
按照宗门了断因果的方式,即便一命还一命,对他也非常公平。
花满楼却不赞同道:“我救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并不是关键的时候让你舍命相护,你可明白?”
花满楼不想让他死,这是谢今朝第二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期盼。
第一次,是把他从雁门关战场捡回去养的谢云流。
过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停了,谢今朝才淡淡道:“仅此一次,下次你自己想办法。”
他接着在一片沉默中问,“你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
“……我若发疯发狂,会杀了你。”
“那你刚才杀了我吗?”花满楼从始至终没感觉到“他”伤害自己的意图。
“……”
谢今朝没有应话,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有被天雷劈?
所以花满楼到底怎么得救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昏睡穴在脖颈处?”
“小六。”
那鹦鹉一听,立刻装死了。
但谢今朝没有骂它:“那还不至于太蠢!”
黑暗中,花满楼替他拢好衣服:“我的武功没有那么不济,你也未必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缘由,下次就不会站着任你动手,你不用把这次的一切过错揽在身上。”,他柔声说,“安心睡吧,等天亮,我们再赶路。”
谢今朝受麻沸散的影响,意识慢慢不清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
短短一场厮杀,就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近。
短短一场走火入魔,让花满楼看到了他最丑陋,最恐怖的隐秘面貌,他和他花满楼接触的距离忽然变近了——比如,他不再排斥花满楼的靠近。
但他并没有抱着乐观的态度。
最多再有一次,只要再发作一次,再伤害花满楼一次,花满楼就会对他彻底失望,彻底远离他。
但他会在那之前,找到陆小凤,并离开花满楼的。
那位中了婆罗草的药人,被点了周身穴道,已经沉沉昏过去了。
但花满楼的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谢今朝身上了,药中有昏睡散,混在金创药里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渗入血脉,便会让人昏昏沉沉,像浮在云端。
谢今朝的额头原本抵着车板。
车厢本来就挤,多了一个陌生人更挤。
“他要杀你,你为何独救他?”谢今朝说的是药人。
“——他不同。”
13. 你再骂,你有媳妇也站不起来!
“他中了婆罗草和二月花,却是那群人里面唯一保持清醒的,我们如果能解他身上的婆罗草,岂不是也能帮更多人。”
良久,谢今朝声音慢慢低了几乎没有:“嗯。”
马车被风吹得一晃,年轻刀客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额头从车板上滑开,朝那根横木的棱角撞过去。
花满楼听见声音,手已经伸过去了。刚刚好,在那额头即将磕上硬木的前一瞬,他的手背垫进了中间。
温热,柔软,还有袖中很好闻的味道,于是,谢今朝醒了,却好像没有醒。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么近的香,又要欠银子了!
……
谢今朝的脸就枕在他手背上,花满楼能感觉到那额头上的温度,比寻常人要烫一些——大概是伤口在发炎,对方眉头皱起又松开时细微的牵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拂在他手背上。
很烫,很轻。
花满楼忽然想起第一次相遇,对方浑身是伤,气质冷得像这戈壁滩上的夜风,仿佛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张脸应该有的样子,应当很年轻,也很英俊,还很冷酷。
平日里冷着脸,眼神像刀,连站着的姿势都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可此刻睡着了,眉头皱着,呼吸绵长,倒是乖巧了不少——不管怎么看,都是初次涉略江湖的年轻少年郎。
忽然,谢今朝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更急……
直到他抓住了一片袖子,皱紧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份热烈的依赖,无端让花满楼想起刚才那个吻……
似是为了洗清那段不合时宜的插曲,他有些欲盖弥彰道:“朝兄,你救我一命,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你若不嫌弃,不如以后将我当做兄长?”
“……朝兄?”
没有回应。
这是,真的睡着了?
“你若再不说话,我便当你——”
谢今朝抓住花满楼袖子是就已经醒了,眼下正将袖子一点点放开:“——你缺弟弟,认小六。”
花满楼:“……”
写修行日志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谢今朝在迷迷糊糊之际,完成了宗门日志。
【谢今朝:袖子好香。】
【谢今朝今日修行日志已发布。】
【秦霜:?】
【王铁肩:他说谁的袖子香呢?】
【李忘归:今朝小师弟你被人下药了?】
【秦霜:他不可能被人下药的。他自幼跟着五毒做抗毒训练——普通的毒药,迷药,只有在他愿意闻的时候,才能进到他鼻子里。】
【李忘归:难道不是袖子是谁的这个问题最重要吗?男人的袖口会香?他是扑到哪个姑娘怀里去了?】
【三师兄秦霜:他怎么可能懂姑娘,他身边的活物除了一只八哥,不就宗主小时候送的一只白鹤。】
水幕刷了一排:
【绝无此事!天打雷劈都不可能!】
【周不疑:各位,小师弟命牌刚才亮了一下,又黑了一下。】
亮一下,没关系。
但黑了一下,就很重要了。
水幕在一条消息之后,静了下来。
天良丧尽的本源,为了防止宗门弟子去世界外开大闹事,会把他们的功法压到只剩五成。
但五成的功力加持下,谁能逼小师弟开舟山雪——就算是五成功法的舟山雪,实力也是惊人的!
开舟山雪的大杀招,本来也没有什么。
但谢今朝体质特殊,每每一让他感到危险,他就会性情大变。至于性格变得怎么样——当然变得和鬼一样了,傲慢,贪婪,色欲,暴怒,嫉妒,反正人类该有的美德他都没有,纯缺德!
【秦霜:那边出事了?】
【李忘归:不要那么郑重其事,黑了一下只是表示另一个小师弟出来了,他又吃不了亏!】
【秦霜:你长点心吧,天道上次差点劈飞他。】
【李忘归:师父当初从阵捡法小师弟回来的时候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就应该把他的七情六欲全部劈碎,拆分结果拆出个副魂。】
【五师兄何况:小师弟已经够面无表情了哈,再劈他就成傀儡人了。】
【三师兄秦霜:和上面提个保护令吧。】
此时,水幕飘过一条消息。
【水幕:刀宗提请了对谢今朝的人身安全保护。】
【水幕:确认谢今朝安全无恙,无需保护!】
【水幕:驳回!】
——天道你没有心!
——生的孩子给八哥当狗!
*
不孤城。
客栈。
等谢今朝醒过来时,他正躺在床上。
那个药人还在,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就是一具尸体了。
花满楼听见动静,停止了为药人输送的内力,但没有回头:“朝兄,昨夜睡得可好?”
谢今朝轻嗯一声,道他认为那不叫“睡”,叫被药昏:“你一直在照顾他?”
“可我没能唤醒他。”花满楼道,“他身上被下了分量很重的婆罗草,需要下这么多婆罗草才能控制他,可见此人心智坚定……他掌心宽厚有茧,应当和你一样,十分善于使刀。”
“他的刀应该很快。”谢今朝看向他的手。
“他的刀确实很快。”花满楼说,“昨晚若是清醒状态下的他,我要与他一战,恐怕还得吃些苦头。”
“他是谁?”
“他身上有块木牌,上面单一个“傅”字。”
“傅”?暗杀名单上倒有一个傅红雪。
花满楼联想到武器相同的高手总是喜欢互相挑战:“怎么,你想和他比试刀法?”
谢今朝:“不想”
花满楼这才放心下来,毕竟傅兄现在的情况实在经不起折腾。
谢今朝见花满楼眉间疲倦,容貌雪白近乎苍白,桌面还摊开两瓶带回来药,怀疑他一夜都坐在这。
花满楼之前对他,也是这么毫无保留的好。现在看来。他是待每个人都这么毫无保留的好。这一幕不知道为何,让他眼睛不太舒服。
花满楼不知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每次我用运功的时候,导入他体内的内力就像沉入大海。要化解他体内的婆罗草,需以悬丝诊脉将内力徐徐导入他体内,可惜江湖上会悬丝诊的大夫,内力不一定能强过这位傅兄,内力强过他的又不一定会悬丝诊,而我确恰好做不到悬丝诊。”
悬丝诊脉需要精准导入全身大穴,这对一个瞎子而言,实在太过勉强了。
“我没想到,一个马贼帮,暗藏那么多乾坤。他们手里不知会有多少像这位傅兄的药人,若是他能醒过来,至少能帮我们明了处境。”
现在最怕的,就是陆小凤也遭受同样的毒手。花满楼抬手,试图揉散眉间的微雪,却于事无补,精致的眉目散开了疲倦的涟漪。
在那片涟漪里,谢今朝心底蓦然散开一片连他都不知道的“怜惜”:“——我帮你。”
这话落到花满楼耳里和安慰没什么区别,他温声道:“悬丝诊需要医术精湛的大夫来,可我记得你的医术……”
“不用我会。”谢今朝简短解释道,“刀宗弟子在外执行任务,可以求助其他门派帮助。其他门派得此召唤,可以来到我身边,我可以召药宗。”
作为回报,任务成功后,水幕会把分给他的修为总体挪给援军一成。但援军必须对任务的完成起推动作用——像师兄们提议借援助过来找他喝酒这种事,被查出来就会挨天雷。
聒噪八哥看到他千八百年燃一次召援符,凑近他耳边嚷得很小声:“你不行了?”
谢今朝冷眼睨去:“你想我把你送回宗门?”
八哥一听,立刻改变态度道:“——那叫傻大雕来,叫傻大雕来!”
用雕是蓬莱的,可惜谢今朝这次唤的是药宗,雕是绝对来不了一点的。
花满楼还沉浸在他的召唤解释里面:“烧符,他们能收到?”难道不是至少得用飞鸽传信?
“可以。”
花满楼再次感慨,隐士宗门果然处处透着神秘。
聒噪鸟和花满楼抱怨道:“——本鸟的雕不来——想它——想它!”
花满楼安抚它道:“那位雕兄是你的好朋友?”
它安静了一息,但只有一息。
“——草它娘的雕——智障鸟——脑袋瓜子爪子盖大!大笨鸟!”
花满楼感觉耳朵又脏了:“…………”
谢今朝解释道:“雕是其他门派养的。它打不过,人家也不屑同它打。”
花满楼不明所以:“为何?”
谢今朝嘲讽力度顿时加重了:“它站起来,根本没有人家爪子高。”
聒噪鸟:“——你再骂,你娶媳妇你站不起来!”
谢今朝:“…………”
花满楼不知道谢今朝又做了什么,总之这句话之后,他听到了八哥嗷嗷叫骂的声音。
花满楼无奈摇头,指尖再次搭上傅红雪的腕脉,想再确认一番他的生机,眉心却忽然蹙紧:“朝兄……他体内的婆罗草忽然药性暴动了!”
谢今朝停下来看他:“那会如何?”
“照此速度,恐怕他撑不过三日。”花满楼转向谢今朝,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朝兄,药宗高人何时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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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朝估算后:“我让他们尽量。””
花满楼忧虑更深,“这三日内,他绝不能受任何惊扰,否则毒性攻心,立时毙命。此处人多眼杂,我们需寻个更稳妥的所在。”
可在这陌生的不孤城,何处才算稳妥?
谢今朝不喜欢看花满楼这么忧愁的模样:“走吧。”
“去哪里。”
“用膳。”
“那傅兄的藏身之处呢?”
“我自会把他放在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
宗门水幕。
【谢今朝:三天内,召援唤药宗。】
【李忘归:药宗?小师弟上次召援是什么时候?】
【三师兄秦霜:第一次下山。】
【李忘归:药宗啊,说明是急事啊。有了,药宗上次出任务唤我临场救援,他们宗门欠我一个人情,我去请吧。】
【李忘归:正在去请的路上。】
——
*
布铺的帘子落下。
谢今朝握着新刀走出来。
用完膳,他让花满楼去歇息,自己去买刀。
……刀是用花满楼的银子买的,债眼下越欠越多了。
年轻刀客沿着长街走,目光扫过这座孤城的墙面,很快扫遍了告示栏、城门边、衙门外墙——没有发现黄榜,没有发现悬红,连一张缉盗追凶的纸都没有。
馒头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里散开。
谢今朝沿用以往打探消息的做法,递过两枚铜板:“两个馒头。”
老妇人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给他:“好这位爷您拿好了。”
馒头烫手,谢今朝掰开一块,递给肩膀上的八哥,边问:“城里可有贴黄榜的地方?”
老妇人用围裙擦手,摇头但:“这儿太平,用不上那东西。”
没有黄榜,就意味着没有挣银子的机会,不能挣钱,花满楼的银子就没法还。谢今朝沉默了会儿,转而问:“活人楼怎么走?”
老婆婆迷茫道:“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谢今朝只好继续打探。
早市、茶楼、赌坊、货栈,人多的地方他都走了一圈,但一无所获,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不知道”,“没听过”,“问别处吧”,仿佛活人楼就不会出现在这座孤城。
在本源世界执行任务,天道会给提示点,但惩罚任务没有提示,除非他杀死第一个任务对象,在此之前他须自力更生,自己摸索。
“呸!呸!”八哥在他肩上啄那块冷掉的馒头屑,“难吃!”
谢今朝没有降低这鸟的生活质量:“你以前也吃这个。”
“本鸟现在爱吃桂花糕了!”
八哥梗着脖子,高贵道,“什么鬼东西也敢往我喙里塞,去去去,带桂花糕来!”
谢今朝干脆把馒头收进怀里:“没有。”
“——就要!”
谢今朝淡漠劝道:“不要老花他的银子。我们没带钱出来。”
八哥责备他:“没钱,你不会去卖啊。”
卖?
卖给花满楼当打手或者仆人?
谢今朝简短道:“他不会同意的。”
八哥嘎一声:“豁出去——你硬要,他没办法的!”
年轻刀一开始客置若罔闻。
但他打听了一圈,银子一文没挣着。在什么都没帮到花满楼的情况下,搞不好只有卖身抵债这一条路了……
*
远在京师。
成王府邸。
当今圣上仅此一位同胞兄长,血脉相连,地位尊崇,成王殿下俨然便是这皇城根下,除却御座之上外,最尊贵的男人。
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吐出上好的龙涎香。成王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中,一身织金绣蟒的常服华贵雍容,挑逗着笼里的鹦鹉,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掠过一丝与这满室富贵不甚协调的幽深难测。
“殿下,刚得的消息,”阴影里,一个灰衣人垂首禀道,“漠北流沙帮那边,咱们的暗桩被人拔了不少。”
“谁?”成王问,声音不高,还带着点逗弄鸟雀的漫不经心。
“花侍郎的幼弟,叫花满楼。他与盗走《长生谱》的陆小凤是至交,此番恐怕是为寻人而来。”
“花侍郎?”成王嗤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浸到骨子里的凉,“若不是皇上还顾念着几分幼时一同骑射的情分,他那个侍郎,能做得这般稳当?”
他收回逗弄鹦鹉的手,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扳指,仿佛那上面沾了灰。
“那可要属下……”灰衣人试探。
“那就杀了。”成王眼皮都没抬一下,“做得干净些。顺便……挑一根好看些的手指头,给花侍郎送去,让他也品鉴品鉴。”
14. 你只是想占他便宜
灰衣人似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花满楼身边还跟了个人。”
“是一位用刀的高手,来历不明。流沙帮的人折了三分之二人手在他手里。”
“高手?”成王终于抬起眼,却只有一丝近乎无聊的兴味,“能高过活人楼里收集的那些鹰犬?”
“属下不知,此人查无根底。”
成王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笼中鹦鹉,指尖点了点鸟喙,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能用,就招过来,不能用……这把刀就折了吧!”
*
谢今朝刚拐进长街,就听见乐声飘来。
仔细辨认,是箫声与二胡。箫声清越,二胡嘶哑,两股声音缠在一起,一浮一沉。
二胡声来自一位佝偻的老人,他蜷在客栈大门对面的阴影里,弦声从他左指下淌出来,把那支箫曲里的幽咽,磨成了粗砺的苦。
萧声从客栈内传出,其中深藏慈悲心和花满楼有得一比,宽慰人的手法甚至比他更迂回婉转。
“——可怜呐,这老头原本在客栈里同他闺女一块儿卖艺的。闺女前几日死了,没心肝的老板娘就把她赶跑了。”
“——他在这儿拉了半天,一个子儿也没讨着,我看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稀稀落落的议论飘进谢今朝耳朵里。
他停住脚步。
风吹过长街。
好一会儿后,他走到老人面前,把身上剩下的碎银子放进去。
银子碰着粗陶,发出闷钝的响声。
老人没抬头,哑着嗓子道:“多谢这位爷。”
几乎同时,一位小乞丐弯腰,往老人碗前放了一锭银子:“老人家,这是客栈里那位吹箫的客人给你的,他夸你的曲子拉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替我谢谢那位公子。”
“但银子……请拿回去吧。我用不着了。”
那语气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放弃。
谢今朝明明白白知道,这不是绝望,这是死意。
他见过很多想死的人,在天道派下的任务里,有些人能拉回来,有些人不能。而眼前这个老人,属于后者,他已经准备好独自踏上自己选择的死路了。
对于一个心意已决、连别人的善意和银钱都拒绝的求死者,他向来无能为力。
谢今朝没有劝说,永远尊重一个将死之人的决心。
……
无人窥觉之处。
当谢今朝那枚碎银落入破碗,冥冥之中,有一根超越此方世界法则的“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端悄然系于他给出银两的指尖,另一端则飘向那心如死灰的老乐师。
[感化配对,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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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客栈叫“人来人往”,老板娘叫翠浓,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性格泼辣。谢今朝一走进来,就听见她正和客人调笑,声音此起彼伏,很吵很吵。
花满楼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一管玉箫,调子不高,曲调悠长,在这闹哄哄的地方,一下子让他听清楚了,心里也跟着静了静。
原来他就是吹箫之人。
谢今朝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错觉。
他在花满楼身旁坐下,怀抱着刚买回来的新刀,目光放远,安静时简直像孤松,又淡得像苍雪。
——他在等,等花满楼。
——等花满楼的萧声停。
花满楼的萧声和着客栈对面卖艺的老乞丐,哀愁的,毫无生气的二胡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那个街边拉二胡乞讨的老乐师。
二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也不知道要飘到哪。
它飘向东方,是无边无急的荒漠,它飘向西边,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它不知道哪里有它辉煌的岁月,它从来没有受过人们的赞美和欣赏。
它在命运的颠沛流离中,徘徊,留连,寻找不到生路。
窗外,天连着长街。
客栈,公子月白锦衣,通身气度华贵,他的萧声没有内力,只是在拉着那一缕悲切的二胡音,试图不让它飘向荒漠去,也不飘向荒原去,最重要的,不到没有生路的地方去。
谢今朝不太懂器乐,但他知道只有花满楼会在这个吵吵闹闹的地方,用这么迂回的手法安慰一个快死的老人。
他听了许久,花满楼吹了许久,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半柱香后,对面二胡音终于停了,余声依旧悲切,花满楼的萧声也跟停了,温润的白衣公子唇边微抿,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
“我刚听到他的妻子三年前死了,女儿一个月前死了,连拉磨的骡子七天前也死了。”谢今朝将消息分享给他,“你的萧声没有用,银子也没有用,劝不了他活下去。”
这话乍一听很刻薄,但花满楼知道他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以他并未像多大数人那样去怪他:“——我知道他活不下去,我只是在替他感到惋惜,他寻生路的过程已经比寻常人要艰难许多,却要在此时此刻放弃,而我,却没有任何立场宽解他。”
谢今朝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花满楼长长的眼睫毛清晰垂下,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对方身上看到悲伤的表情。
但人生中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即使是非常热爱生命的花满楼,在别人有充足理由奔赴死亡的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
谢今朝刚要再说什么。
楼梯传来一顿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位公子,你的酒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板娘款款而来,和她送来的酒一起到了。
谢今朝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更不明白为何她要擦很多粉在脸上,一边走路,一边掉。
几乎同一时刻。
窗外长街,昏暗之际,坐着正准备靠近的佝偻乐师,在瞥见女人的身影凑过来后,狠毒的目光冷冷一凝。
——像是嫌弃她出现的时机非常碍事!
花满楼刚摸上茶杯,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的好公子,你出手这么阔错,萧声又如此动听,难不成是想来我这客栈当乐师不成!”老板娘这把声音像二十岁的少女,“公子生得这么俊,你若是愿意当乐师,奴家我可出不起工钱。”
花满楼展开扇面:“我一时兴起,希望没有打扰到姑娘客栈里的生意。”
老板娘半个胸口压往花满楼那边,温柔道:“奴家待字闺中二十几年,这得多少年没人喊我姑娘了,花公子你说话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她长得不算美,甚至算老。
但有眼珠的人,会发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花满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她的年龄,因为这把嗓音夹得厉害,却绝不是三十岁往上的嗓音:“……”
谢今朝见老板娘穿得少,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但的刀从来没有离过手。
只不过花满楼被人言语调戏,不在他拔刀的范围内……
“奴家有更好的酒,只是没有机会和花公子独酌,”,她越贴得越近,花满楼只觉得过多的胭脂水粉香气贴面而来,“奴家看今夜月色会很好,公子一个人吹萧有什么意思的,想不想伴着月色,用着美酒,吹一曲我听听……”
那年轻刀客在一旁静观,看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距离被这女子一寸寸缩短,清楚她迟早要贴上花满楼的身上去。
但很奇怪,花满楼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这个大他很多岁的女人,哪怕她穿得少,也不避嫌,这不像平常的花满楼……
谢今朝的眉头蹙了一下。
一个清晰而“合理”的结论,从他简单直接的分析里脱颖而出:原来,花满楼喜欢的,是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女子。
值得一提的是,要是陆小凤在这里,肯定会很有办法应对这种江湖人奔放的荤色调笑。但花满楼明显是个君子,君子只能摇着头,选择在不伤女孩子薄面的情况拒绝她:“花某酒力有限,老板娘的月色很好,但花某恐怕是赏不了了。”
他尽量以不伤人的方式躲开对方,唇角仍挂着温润的笑:“这桌子长年累月地用,可能不够稳固,老板娘若是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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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说话,不妨坐下来。”
“——呦,老板娘原来喜欢小白脸啊!”
“——早说嘛不是!”
大堂传来异样的调笑声。
翠浓骂完,这才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衣衫,款款站起身。她眼波流转,带着七分嗔怪三分媚意,素手一抬,便朝着花满楼的肩头软软搭去,嘴里还拖着调子:“公子您可要为我做——”
“主”字没落下,她的手没落下——
几乎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你别碰他。” 谢今朝淡漠道。
老板娘道:“这位小兄弟,你怎么忽然来占小女子的便宜呢。”
谢今朝道出很客观的事实:“是你想占他便宜。”
在他的认知里,花满楼是极好的人。哪怕……他当真有些异于常人的喜好,比如偏爱年长女子,那也是他个人的事。一个这样好的人,不该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客栈里,被别有用心者用这般轻佻的方式对待,更不该沦为周遭那些不怀好意目光中的笑料谈资。
尽管他以前执行任务时,并不会管这些事。
但他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老板娘脸上那点刻意堆砌的风情笑容,被这句直白的话刺得裂开一道缝隙。但她很快又重新扯起嘴角:“小哥胡说八道什么呀,赶紧给老娘松开,小心呀吃老娘的巴掌。”
“……”谢今朝径直松开,面上不为所动,淡漠隔开了她和花满楼之间的距离。
但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对骂更伤人。
“老板娘,请息怒。”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面却是朝着谢今朝说的,“我这位朋友初入江湖,言语间若有冲撞,实非恶意,还往姑娘海涵。”
锦衣公子态度诚恳,给足了台阶。翠浓火气被他这么一堵,瞪了谢今朝一眼,便收了架势:“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只是欣赏这位公子。”
可惜谢今朝并不在意她的谩骂。
翠浓:“我还是听花公子说话舒服。”,她立刻变了面孔,笑脸盈盈地望向花满楼,“公子夜里的酒不喝,白天的酒也不见多喝,要的都是茶水,难道这窗户边上就这么有趣,能让你干着看一天?”
花满楼一边听一边应,“我要的酒叫醉生梦死,奈何老板娘的客栈没有。”
听到‘醉生梦死’,老板娘没什么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没听过。
花满楼又温声道:“虽然没有酒,但客栈人来人往,却有人生百态,比如东南角有位客人正在剥核桃,磕碎的声音脆如裂帛,西北角有个孩子正在和父亲争执,带着哭腔,父亲却在压着嗓子哄,”,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手边的茶杯,“就连姑娘身上的香,也是上好的香,混在里面的席水木应当是用到了百年木,这些在别处都很少见,花某坐下来欣赏一天也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客栈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身怀一点武功,内力有的深,有的浅,武器有的重,有的轻,带的东西或价值连城,或有市无价。有的人藏在暗处,气息隐蔽,不知道在偷窥何处。
东南角,正用内力开核桃的叶开,闻声差点砸到手:“……”
翠浓笑着说,“但这些对于花公子来说不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吗,你这身衣服就价值千金了,这上好的香,再稀奇,你买一买还能买不到。”
花满楼叹道:“花某不才,像席水木这样的好东西,恐怕连我也买不到,只能想一想。”
翠浓面对花满楼,好像立刻温柔规矩起来了:“想有什么用,这天上会掉馅饼吗。”
花满楼慢慢摇头,轻声道:“不想的话,恐怕需要很多钱。”
翠浓眨着眼:“可客栈的老板娘,有的是钱。”她不说我有的是钱。
花满楼再道:“可你拿了这么好的东西,万一被人家惦记并偷了怎么办?”
翠浓悠然道:“不孤城里可没人敢撒野。”
花满楼没有再和她兜圈子了:“是因为宝贝是在活人楼里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