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君是眼盲大反派》 1、第1章 刺耳的哭喊声充斥着大脑,模糊的视野里,是扭曲的光影和晃动的火海。 “妙妙!妙妙!” 耳边回荡着不知是谁的话语,于妙妙抬头看去。 一名少年裹着浓重的黑,拼命地向她伸出手。 火舌肆溢,在一声轰鸣后,她的视野被埋没在了一片黑暗中。 …… 于妙妙倏地睁开眼,撞进眼里的是一片晃动的红。 “姑娘……” “姑娘……” 人烟稀少的郊区,几个大汉组成的迎亲队穿过了荫蔽的树林。 此时天气闷热,黑压压的云密密地堆在上空,沉得似是要压扁天地之间的人息。 一身红袍绿衫的媒婆跟在迎亲队的轿子边,朝着里面的新娘喊道:“姑娘。” 又是这个梦。 于妙妙无奈地轻叹。 好在她对这个梦境早已习惯,很快便晃过神来,按着坐垫支起身,抬手掀开了车窗上的竹帘。 “姑娘。”媒婆见她终于掀开帘子与她对话,提醒道,“姑娘,还有一刻钟就到新郎府上了,你且先准备准备。” 听见这话,于妙妙不由得抱紧怀中的两个大包子,草草点头应下后便又放下帘子缩回了轿子里。 她今日是要去嫁人的,准确地说,应当是“又要”去嫁人了。 她打小就没爹没娘,是被一户人家捡回家养着的,“于”是这户人家的姓氏,妙妙是她被捡到时身上那个绣囊上的字。 虽不知于妙妙是哪来的孤儿,但他们见于妙妙小小年纪就颇有一番姿色,遂打算捡回去给他们的儿子当通房丫鬟使。 可让他们万万没料到的是,于妙妙识字,而且识得不是一般的多,是个读过书的孤儿。 于娘灵机一动,决定将她再养几年,待及笄之后把于妙妙嫁给有钱人,赚笔聘礼钱给她的儿子娶媳妇儿。毕竟,让儿子娶个贵家女延续香火更重要。 于是乎,就在前一日,于妙妙被她的“爹”擅自许给了豪绅当续弦。 那豪绅是个出了名的色棍,还有些极其折磨人的癖好,纳进府里的小妾都不知被他玩死了多少个,连那原配妻子都没幸免。 于妙妙才不想嫁给这种人,便趁迎亲队不注意,逃婚了。 可不巧的是,她在深山中迷路,不慎滚下斜坡摔伤了腿,动弹不了。就这么躺倒在山坡下硬生生饿了两天,直到碰上另外一队在山中寻人的迎亲队,同这媒婆做了交易,这才有了口饭吃。 但代价是……她又要嫁人了。 于妙妙草草吃完了油纸里的两个大肉包子,又复掀起帘子,朝着轿子外的媒婆问道:“媒人,您说的那个郎君,他……他真的好吗?” 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这会儿天还黑闷闷的,憋足了雨。 媒婆的额头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心下虽烦,但还是拿起帕子擦了擦,面带笑容回道:“那是自然,我怎会骗姑娘呢!” 于妙妙脸皮薄,想反悔,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时真的是要饿死了,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嫁人的要求。 回过头来又觉得自己过于莽撞,无奈拧拧眉,硬着头皮追问:“那之前的新娘……怎么不要他了啊?” 媒婆面上的笑容一僵,忽的回过头去挡了挡神色,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一圈,转而又换了一副惋惜的模样,叹道:“哎……那新郎他……眼盲……” “啊……?”于妙妙坐在轿子里惊讶道。 “还瘸了条腿……” “啊……?!” 媒婆见于妙妙只是愣住,面上并未显露出嫌弃的神色,又再拿起帕子佯装伤心:“这新郎没爹没娘的,只想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今儿好不容易讨着个媳妇儿,结果那新娘子嫌弃他又瞎又瘸,临时反悔了,这才寻了你来。” 于妙妙心肠软,听见她这般说那郎君,心里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也没爹没娘的,若是与他成亲,两人也算是互相有个伴儿。 瞎了也好,瞎了就不怕他花心了。 瘸了也好,瘸了就不怕受他欺负跑不掉了。 而且她家务也做得不好,先前于娘还时常因此骂她,说她这般没用,以后嫁出去是要被婆婆打死的。 这下好了,没有婆婆会打她了。 谈话间,一行人不觉便到了目的地附近。 媒婆对着抬轿的大汉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再快些,随即自己快步朝大门跑去,不再同于妙妙说话。 到了这府门前,媒婆环住门把的铁扣敲了敲门板,朝着里面喊道:“官爷——新娘子来了,开开门吧——” 许久无人应答,媒婆又再上前敲了敲门板:“官爷——新娘子、” 未等媒婆将这话说完,大门倏地发出一阵重重的“吱丫”声,接着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满脸不耐烦地探出了头:“谁啊?” 终于有人接应了,媒婆喜笑颜开,忙朝着那侍卫拱拱手,讨好道:“官爷好,小的将新娘子带来啦,劳烦官爷将这大门敞开些。” 话落,开门的侍卫并未应声,只是顺着那媒婆指着的方向看去,目光定在那红轿子上看了会儿,冷冷回道:“在门外等着。” 随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值班的侍卫见那开门的侍卫归来时满脸困惑,遂问道:“刚才门外怎么了?” 那开门的侍卫蹙紧眉头,挠了挠头:“新娘来了……” “什么?” “我说,门外,新娘来了。” “什么?!” 那值班的侍卫终于是听清了,诧异不已:“新娘竟然来了?!死的活的?” “不知道……”开门的侍卫摇摇头,转而问道,“侯爷呢?” “侯爷今天去抄新娘全家了呀!” “啊?”开门的侍卫发出了同样的惊疑,“那新娘怎么来了?!” “我怎么知道!”值班的侍卫走上前将对方往里头推,催促道,“快快快,去报给管事!” 黑压压的云越压越低,天愈加闷热。 媒婆在门外等了好一阵,热得不停扇着手里的折扇。抬轿的大汉也早已将轿子停在了大门口,就等着里头的人出来接。 一群人又再等了两刻钟,终于是等到那大门再度开启。 只是,这一次依旧只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开门的侍卫对着门外的人说道。 媒婆收起了脸上的倦意,忙换了副笑脸往一旁靠了靠,却没见到门里再出来人。 “官爷……那个,新郎呢?” 按理说,现在应当是新郎出来迎接新娘,手把手牵着新娘进府才是。 然而,从门里出来的只有一名侍女。 侍卫狠狠瞪了媒婆一眼,赶道:“侯府的事你少管,人既送到了,还不快滚!” 媒婆也不过拿钱办事的人,原先那新娘子跑了,她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了个顶着。 本还担心一会儿他们发现她办坏了事,要怎么应付呢。 现在对方提前赶她走,她巴不得脚底生风速速滚蛋,遂二话不说,带着那几个大汉一溜烟跑了。 但于妙妙对外面的情况并不知情,她没嫁过人,也没人教过她怎么嫁人。 府上的侍女向她伸出手接她进府,她便也乖乖地伸出手来,另一手团扇掩面,跟着侍女进府去了。 说来奇怪,于妙妙本以为自己会进到一座朴素的小院内,甚至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她甚至在轿子里都想好了,若是夫君身体有疾,那她便出去赚钱养他,他在家洗衣做饭,刚好弥补各自的不足。 然而,她只是跨过那大门的门槛,便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这夫君……好像是个有钱人。 于妙妙自认只是个乡下来的野闺女,识相地不再多看,就这么跟着侍女进了一个房间。 那侍女什么也没说,待将她送进房内后,便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屋外开始淅沥沥下起雨。 奔波了几日的于妙妙此时疲惫不堪,坐在柔软的被褥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 “侯爷。” 长廊上,男子一身玄黑阔袖长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东西,不疾不徐走在侍卫前面。 男子双眸轻阖着,只是偏头“睨”了侍从一眼,似是知晓了对方想说什么,先一步命令道:“带路。” 侍从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不敢多言,颔首将人往里头带。 于妙妙醒来时,天色已黑,外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她不知此刻是何时,只是看着屋内与方才别无二致,心里猜想新郎大抵还没来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又游刃有余,脚步声间还掺杂着棍子敲打地板的声音。 那拄拐声不像盲杖探路,反倒像是信步闲庭。 拐杖……? 新郎来了。 于妙妙想起新郎是个又瞎又瘸的人,忙起身想等他进来去扶他。 然而,她方才把腿给睡麻了,脚上的伤也没好,一下便摔坐在地。 与此同时,房门轰的一下打开。 风卷着雨水灌涌入室内,将榻上的帘子吹得翻卷。 门前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伫立在雨幕前,带着雷电的轰鸣声走进屋内。 “我倒没想到你真敢嫁过来。” 男人嗤笑一声,手中的拐杖随着他慢悠悠的步伐在地上一下下敲击。每敲一下,身形投落在地上的黑影便愈加放大。 “今日你我成亲,本侯没爹没娘,想着高堂无人可拜,便去到府上将令尊令堂请来了。” 于妙妙听着他口中的话,看着面前逐渐靠近的男人,身体本能地被恐惧所控制。 男人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荡,浸满了血腥味。 “咚咚”两声,于妙妙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摔落在地,滚到了她的面前。 门外一声巨雷惊起,白光下,两颗头颅出现在了于妙妙跟前。 男子站在于妙妙面前,嗓音低沉地轻笑道:“拜堂吧。”【】 2、第2章 于妙妙猛地往后退,然而那头颅仿佛盯上了她一样,不停地往她脚边滚,用那空洞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爹娘……? 她有什么爹娘……? 头颅滚动发出的响声越来越近,于妙妙吓得连忙往后退,然而那头颅却跟活着一样一直追着她。 很快,她的后背便抵在了床榻的边缘,逃无可逃。 眼看着那头颅就要碰到自己,忽然,一只黑色的皂靴踩在了其中一颗头颅上,头顶传来对方的轻笑声:“你躲着做甚?” 说罢,对方将手上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敲,支着那手杖朝着她弯下身来。 电光闪烁,在一片白光中,于妙妙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庞。 白皙的肌肤在一片黑暗里如月夜的落雪,被那一身黑衣衬出一股诡异的凄美之感。 深邃的眼窝间双眸轻阖,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眼缝,被浓密的睫毛覆盖着。 对方分明闭着眼,于妙妙却依旧觉得他在“看”她,在“审视”她。 “你、你是……”于妙妙压制着心中的恐惧,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嗯?”伶渊应了一声,淡色的薄唇微微勾起唇角,嗓音低沉清冽。 屋内一下变得无比安静,伶渊没再听见她逃窜的声音,似是好奇地微微挑起眉尾,薄唇轻启:“不躲了?” 他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又朝前走了一步,一边说道:“本侯到府上拜访令尊令堂时,他们也是这般躲着我,好伤人啊。” 黑色的长靴停在了于妙妙的跟前,一片黑影随之笼罩在于妙妙周身。 “你倒是乖,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妙妙很确信他确实是闭着眼的,她甚至看到他在笑。 明明没感觉到他有多开心,但他就是在笑。 浓浓的血腥味渗进了雨夜的湿气中,随着翻涌的风雨趁势侵入屋内的各个角落。 血的味道令于妙妙不由自主地战栗,她此时此刻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管他是什么瞎子瘸子,她只觉得他是个疯子。 然而,她但刚支起身,却发现腿早就软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咚”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屋内,伶渊听着面前人宛如求救的心跳,面上的笑容更甚。 可就在对方倒下之时,他的鼻尖撩起了一丝气味。 伶渊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他猛地抬手掐住于妙妙的脖颈,沉声质问:“你是谁?” 对方突如其来的暴虐令于妙妙惊恐不已,心跳快得似要撞破她的胸口。 她下意识抬手去掰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指节,却被他越收越紧。 他莫不是发现她不是原本的新娘了,气得要杀了她! “我、我……” 青天大老爷! 那媒婆不是说新郎是个柔弱重伤又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吗! 她怎么能哄骗乡下人呢! 于妙妙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 她不过一个无名的平民,他这般吓人,她若说了实话,肯定随手就把她杀了。 他杀了她,又有谁会在乎?谁会给她申冤? 冰凉的手指在于妙妙的脖颈上寻着她温热的动脉,恰好停在了她脖子上的那道旧伤上,似是思索这是何物,反复摩挲着。 于妙妙都顾不上痒了,只觉得他下一刻就会从那个地方把手指扎进去,让她的脖子喷血。 “我……”于妙妙咬了咬牙,开口道,“我叫虞……姝。” 这是那媒婆告诉她的,原本的新娘的名字。 “虞姝……”伶渊低低地重复着她的话,手上摩挲的力道未减,又倏地冷哼一声,猛地把于妙妙整个人掐离了地。 “你来做什么?”方才那还带着点嘲讽笑意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平静,低声恐吓道,“答错了,便杀了你。” 窒息的感觉汹涌而来,于妙妙奋力抓着他的手,却如何都挣脱不开。 面前的男人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危险,她本能地想逃脱,然而她越是挣扎,窒息的感觉便越加强烈。 “我……”于妙妙用着体内仅存的那点氧气,说出了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实话,“我是来……成亲的。” 话落,于妙妙只觉得屋内的空气有一息的凝固,很快又被对方一声阴森的冷笑打破:“呵……来我这找死的人很多,但想这么死的,你还是头一个。”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外头忽的来了人:“侯爷,那个人找到了。” 闻言,伶渊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笑,似是对手里的于妙妙不感兴趣了,一下松开了掐着她的手。 “把她关起来。” 于妙妙脱离了禁锢,“咚”地一声摔坐在地。 她顾不上自己摔疼的屁股,摸着掐红了的脖子大口喘着气。 她这算是……逃过一劫? 面前的黑影随着拄拐的敲打声离开,屋外暴雨依旧。 她看着伶渊离开的背影,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她得赶紧逃出去……这婚,她不结了! - 夜虫惊鸣。 一座府邸内,随着院中最后一名护卫倒在血泊之中,周围陷入一片阴冷的死寂。 男子在屋内逃窜,急促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屋内回荡。一个踉跄,他面朝地狠狠摔了一跤,还未待他爬起来,面前的地板忽的敲起一声闷响,一片黑影罩了下来。 “哎哟……”伶渊嗤笑几声,垂首面向跟前还趴跪在地的男子,戏谑道,“洛大人,都是朋友,何必行此大礼。” 洛毅惊恐地抬起头,便见伶渊闭目勾唇,低头面朝着自己,如瀑的青丝上浸满了浓厚粘稠的血,肌肤冷白,宛若前来索命的鬼神。 他吓得往后一坐,惊恐地翻过身强撑起发软的双腿,嘴里一边喊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然而,他才刚把腿撑起来,左膝盖的后弯处便被猛的一按,左腿随之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屋内响起了他痛苦的惨叫声。 伶渊闻声挑了挑眉梢,轻笑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说着,却是将手中拐杖的底端往对方的膝弯深处继续按去,不以为意:“我看不见。” 趴在地上的洛毅疼得面目狰狞,嘴里不停地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我只是把你引过去而已!不是我害你的!”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哦?”伶渊勾了勾唇角,手上的力道依旧未减,但也未再深入。 “说来听听。” 见到有交涉的余地,洛毅强忍着疼痛,连忙颤声供述:“当年,我听他们的安排,在你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时助你,获得你的信任,将你引入他们的埋伏里。我只做了这些!出卖你的人不是我!他们、他们现在都在……” “啧,”伶渊原本勾着的唇角骤然扯平,脸色瞬息一沉,不耐烦地蹙眉道,“听腻了。” 说罢,拄着拐杖的手继续用力往下按。 洛毅的嘴里再一次爆发出痛苦的哭嚎,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乞求,大喊道:“赐给你的女人也是他们安排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计划!” 伶渊手上的动作一顿,举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道:“这里有道疤的女人?” 闻言,洛毅顶着满脸的冷汗,一边迟疑着,又顾不上这些肯定道:“……是、是……对!今天到了,今天到了!就是那个女人!” “什么计划?”伶渊冷声道。 洛毅感觉到自己的谈判还有胜算,赶忙抓住着一线生机:“那个女人有毒!他们把她献给你,就是等着你用她。你用了她,你就会……” 他话未说完,听着的伶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洛毅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笑得瘆人,听得他浑身汗毛竖起。 心中不好的预感止不住地往外涌,吓得洛毅惊慌失措地求饶:“我告诉你了!我都告诉你了!你饶了我一命,饶了我一命吧!” 伶渊似是笑够了,舒出口气稳了稳呼吸,应道:“好啊,我饶你一命。” 随即,他放开了压在洛毅膝弯上的拐杖。 膝盖处的压迫抽离,洛毅激动地喘着气,可他心中的石头还未落下,双手双脚又被伶渊带来的暗卫朝着四个方向拉开,整个人成了一个大字仰面躺在地上。 黑影再度笼罩在洛毅的身上,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拿起长剑,对着他笑道:“不过,也只是命了。” 剑刃的白光在黑暗中闪烁,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化成了无尽的红。 - 风雨停歇,夜更深了。 于妙妙在伶渊走后,看着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地上的那俩头颅,自己也装模作样地对着那俩头哭了会儿。 当然,她主要是吓哭的。 村里头只有猪头可以拜,谁知进城竟换成了俩人头,这婚成得是又白又红的。 还是逃婚吧。 只是…… 于妙妙朝窗外看去,长长的走廊上时不时有侍卫巡逻,甚至每隔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个侍卫值班站岗。 这看着怎么都不像是普通的宅院,更像是……军营。 要怎么逃出去呢…… 于妙妙转头看了眼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侍女。 许是伶渊走时要求他们把她关起来,那侍女从方才起就一直守在那一动不动。有时候于妙妙无聊了,同她搭话,她也只是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也只有一种情况她会动弹,那就是于妙妙打算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想去解手。”于妙妙对着那侍女说道。 她想逃,便得知道往哪逃,总得从这房间出去。 闻言,一直不动的侍女抬步走到门口,唤来了一名男侍卫,示意他同她们二人一同前往。 于妙妙就在这两人的“押送”下一路穿过长廊,来到了茅房。 “快点啊,我忙着呢。”侍卫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对着茅房内的于妙妙喊着。 于妙妙其实也没有真的要解手,只是趁着方才来的路上观察了一下这府邸。 这里太大了,比她乡下村子里那最有钱的豪绅的房子都要大上多得多得多。倘若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府邸里走,她真的会迷路。 她这正想着呢,外头的侍卫又再喊道:“你到底好了没?清理茅厕的大爷在外头等着呢,快点,臭得很。” 于妙妙眉头一拧。 她这才刚进来,女子解手步骤那么多,哪有那么快! 但她还是很不争气地回道:“好、好了……” 就在她推门出去时,见着等在一旁的大爷托着一辆载着水桶的小车,车后是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一直延伸到一扇通向外头的小门处。 那小门方才来时还关着,许是这清扫的大爷从外头进来,现在又暂时打开了。 于妙妙灵光一闪,机会来了。 “你要做什么?”那侍卫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边朝她走过去,一边警告道,“好了就走了,过来。” 然而,就在于妙妙两手抓住那桶沿的时候,侍卫的表情明显一愣,还有些害怕。 于妙妙心中暗道:大男人还怕这个?她在乡下的时候帮于娘给猪圈打扫时,都见怪不怪了。 随即,她一把将那桶水往侍卫的方向一推,水桶中的水倾泻而出,那侍卫果不其然连忙往后躲开。 于妙妙趁此间隙连忙拔腿就跑。 这头,侍卫一边愤怒地甩着脚上沾着的水渍,一边怒斥着:“你竟敢朝我泼粪!” 然而,他一抬头,却只见到于妙妙那快得像滚一样离开的背影,忙也追了上去。 徒留那大爷愣在原地,一句“那只是清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站住!” 于妙妙才刚跑到外头,很快又被对方从身后抓住头发,硬是拽了回去。 “你敢跑!信不信我抽死你!”侍卫怒吼道。 于妙妙疼得按住自己的头,壮着胆子反抗:“你敢!我可是……我可是侯夫人!” “呵,你见过哪个夫人被关起来的。” “那你见过哪个女人没立刻被他杀死的!” 那侍卫闻言一愣,一瞬觉得她说的竟有些道理。 于妙妙趁着这一间隙,往他身后的方向指了指,目光随之看去:“是侯爷回来了!” 那侍卫一阵心虚,倏地松开了手回头看去,却见空无一人。 于妙妙一边跑着,一边回头看见他转过来愤怒的眼神,心里又慌又喜。 然而,对方面上的愤怒却又在瞬息间变成了惊慌。 于妙妙还没明白其中的缘由,转头便被不知什么东西撞了一脸,愣是把她往后弹退了几步。 随即,便听到那令她浑身颤抖的声音。 “怎么出来了?” 于妙妙心头一跳,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方才撞着的方向。 他双眸闭着,此时不知他到底在“看”谁。 只是这么一句,不知是问的她,还是问的那个侍卫。 然而,她身后的那个侍卫早已吓得跪求在地,似是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于妙妙尽可能找了个不会惹怒他的借口:“……夜、夜深了,我、出来找找你……” “哦?”闻言,伶渊忽的又挂上了那张微微笑起的表情,握着手上的拐杖朝着于妙妙走去,一边问道,“找我作甚?” “找你……”于妙妙看着他越来越近,心也跟着提起来,脑子里把能说的合理的借口翻了个遍。 直到对方真真走到了她跟前,把她吓得腿都软了,她才小声道:“找你……入洞房。”【】 3、第3章 夜突然静了下来。 于妙妙说完就后悔了。 她看着对方勾起的嘴角一沉,随即又复低声笑了起来,笑得于妙妙后背发凉。 伶渊不笑别的,不过想起方才洛毅说的那个计划,觉得着实可笑,现在又复在于妙妙这切实地听了一回,反倒觉得有趣了。 那些人竟觉得他会喜欢上什么人。 不巧的是,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任何人。 “好啊。”伶渊止住笑声,对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子俯身低语,“开始你的计划吧。” 对方的吐息如风撩过于妙妙的耳,她还未弄懂他说了什么,便见到他慢悠悠地与她擦身而过,命道:“跟上。” - 暴雨停歇后的清凉还尚且滞留着,微风一过,树叶上盛着的雨露滴落在地上的水坑里,泛起圈圈水波。 寂静的府邸内,几名侍卫跟在两人身后往长廊的一个房间走去。 于妙妙这个倒霉蛋,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却被伶渊逮了个正着,只好跟着他又回到了这府邸。 他甫一进府,于妙妙就能感受到府邸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四下的侍卫侍女像是死人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克制了不少。 于妙妙低头走着,前面是伶渊那高大又优雅的背影,身后是几个侍卫紧跟着盯梢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拐杖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于妙妙就这么听着这声音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唤道:“侯爷……我、我们去哪儿呢?” 前面的人还是那般余裕的姿态,无比自然地回应她:“入洞房。” 于妙妙一愣,呼吸都停了一瞬。 伶渊感受到了她一瞬凝滞,勾起唇角带着轻笑声戏谑一番:“怎么?不敢了?” 于妙妙这人脸皮薄得很,刚才那样说只是吓得想保命,现在意识到他竟当真了,一下又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不是瞎了还瘸了吗…… 入洞房……他找得到……吗…… 不会要她来吧…… 她会羞死的……! 两人说话间,于妙妙便随着他进了屋内。 房间里水雾缭绕,方才在屋外还有雨后余留的凉爽,进了这屋内却是蒸腾的热气,一下闷得于妙妙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原先候着的侍女见到人来了,纷纷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门。 一时之间,此地只剩下于妙妙和伶渊两人。 水雾被前头行走的伶渊给搅散,露出了里面宽敞的浴池。 于妙妙刚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房间,便听到拐杖落地的声音。 随即走在前面的伶渊扑通一下摔入浴池内,整个人很快便沉了下去。 于妙妙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查看情况,担心地呼唤他:“侯爷?!” 他又是瞎子又是瘸子的,定是不小心摔进去又游不上来了! 怕他真会出事,于妙妙也顾不上旁的,鞋子都没脱便纵身跳进了浴池中。 这浴池乍一看只是宽大,没想到竟还深得很,于妙妙走几步便累得腿发酸,只能半游着找人。 “侯爷!” 水面起伏的水波还未停歇,一波又一波地推搡着于妙妙。 她寻了好一阵,终于在最里面的地方看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只是对方此时整张脸埋进了水中,背朝上地漂浮着。 于妙妙赶忙滑动手脚游了过去:“侯爷!” 她将要伸手抓到他的衣裳,伶渊却是倏地站了起来。 浴池内骤然水花四溅,于妙妙反被涌动的池水又往回推了几步。 “侯爷?!”于妙妙稳住身子,看着面前这个从水里突然站起来的高大身影,迟疑道,“你没事吧?” 池水将伶渊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浸透了,他低垂着头,抬手将面上的湿发从额前尽数撩到头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沐浴能有什么事?” 于妙妙一阵沉默。 他那算哪门子沐浴,远看着都快成浮尸了。 “侯爷,”于妙妙站稳了脚,看着他身上淋湿的衣服,小声道,“沐浴是要脱衣裳的。” 面对于妙妙的提醒,伶渊并未答什么,只是身后靠到了岸边,对着她张开双臂。 于妙妙怔怔地看了几眼,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要她伺候他。 但其实于妙妙根本不敢靠近他。 她纠结半晌,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近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捏住了他一小片衣领。 “我替侯爷……换下来。” 伶渊依旧沉默着,嘴角微微勾起,连头都不低一下,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于妙妙见他没有拒绝,便当他允了,将他的衣领掀开。 玄黑色的外袍被水淋透,上面的金丝云纹反射着金光,一看便知是极其上乘的面料。 这衣裳沾了水,分量也变得格外地重。 于妙妙一边解开他的外袍,心中一边在感叹。 本以为嫁的是户穷人家,余生安安稳稳过普通的日子。没想到,竟是嫁了个侯爷,而且人还不正常…… 于妙妙正想着,头发忽的被一扯,这才发现自己的步摇不知何时勾着了他的衣裳,忙又抬手去解开。 步摇叮铃的声音在寂静的浴室内响起,伶渊嘴角勾起,藏在袖下的手蓄势待发。 不一会儿,却是听见那簪子咔哒一声,离远了。 于妙妙怕再把他衣裳钩坏了,便将头上那些装饰用的簪子都卸下放到池子边,只留一根束发用的小簪,嘴里一边说着:“侯爷,衣裳都黏在一块儿了,不觉得沉吗?” 于妙妙手上脱下了他的外袍和外衫,此时,伶渊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白色的里衣。 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了他胸口结实的线条。 于妙妙此前只觉得他穿着那身黑,显得格外高大,现在衣服脱下来后,才发现他是又高又结实。 可没等她多看几眼,伶渊便倏地向她逼近。 “现在不沉了。” 他身形高大,甫一靠近就又将于妙妙给罩入一片黑影中,微弯的眼尾带着玩味的笑意,沾着水滴的眼睫纤长勾人。 于妙妙咽了咽口水。 他是不是……是不是在等着她对他做什么。 ……不会真的是要她来吧。 男人还真是好色,瘸了瞎了也不妨碍的。 然而,伶渊方才走近那一下还不够,竟又逼了上来。 “怎的不继续了?” 平静的水面随着他前行的动作泛开涟漪,将他身上最后一件衣裳拖了下去。 说罢,于妙妙束着的长发骤然松散开,脖子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还是说,要先脱你的?” 那冰凉的触感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从脖子的侧面撩起她脸庞的碎发,又猛的抵了上去。 “像这样?” 于妙妙猛的抓住他手里的簪子,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推远了点,颤声道:“不、不劳烦侯爷。” “哦……”伶渊面上的笑缓了缓,“那你回门时,可别说本侯欺负了你。” 于妙妙:……回、回门。 “爹娘”都被他杀了……回地府吗? “不回了,不回了……”于妙妙拒绝道。 伶渊轻笑几声:“不碍事,放进坛子里便是了。本侯方才还做了一个旁人的,鲜活得很,一会儿带你瞧瞧去。” 于妙妙:“不、不用了……” 伶渊逼近她,面上挂起笑容,朝她伸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侯爷。” 伶渊伸过来的手一顿,转头朝门口的方向开口道:“说。” “那边有动作了。” 话落,伶渊面上的笑一瞬散去,抓起岸边的拐杖,随着哗啦啦的声响站直了身。 于妙妙早就吓得龟缩成一团,见他忽的对自己没了兴趣,暗暗松了口气。 伶渊支着拐杖往岸上跨了一步,水雾散开,完完全全地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 脱离了危险的于妙妙悄悄仰起头,顺着他修长的腿往上看去,眼睛忽的瞪成了铜铃,脸一热,哗的一下连滚带爬地逃了。 门外的侍卫看到廊道上那裹着大毯子跑出去的身影,迟疑道:“侯爷,那名……女子跑了,可是要抓回来?” “她跑不了。”伶渊视而不见,示意侍卫继续讲。 侍卫拱手:“已经依照侯爷的吩咐将虞府处理干净了,今夜他们的人查不到虞府的消息,直接将他们舍弃,已经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哼……”伶渊冷笑一声,指尖在拐杖上一下下敲着,不屑嘲讽,“虞大人估计死都不知,当初害得他们氏族落魄的人,就是他前去投靠的那群老狐狸,蠢材。” “可是要小的今夜就阻止他们下一步计划?”侍卫问道。 伶渊缓缓抬起手,本要下令让侍卫去办,忽的又顿在半空中。 “等等……”他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跑哪了?想到一个好玩的。” - 于妙妙从浴室内仓皇逃出,脑子里一直是方才那被湿透的布印出来的轮廓,脸红得不像话。 她在乡下时见过猪的狗的猫的,当时都没觉得什么,小动物嘛,都小小的,看看没什么。 现在头一回看到人的,竟然这么……这么…… 于妙妙小脸又一红。 她现在觉得,其实女人也挺好色的。 待冷静下来时,自己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府邸里的哪个地方,肚子还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于妙妙饿了。 她今日除了那几个肉包子之外,还什么都没吃呢,又饿了一天。 此时子时过半,月亮挂在那树梢顶头跟于妙妙干瞪眼,周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忽的,一旁的草堆响起“吱吱”两声,一道黑影嗖的一下窜了出来。 于妙妙眼疾手快地往旁躲开,发现竟是一只大黑耗子,正叼着块肉咻咻咻地溜走了。 这小东西偷了什么东西吃?! 于妙妙循着它方才跑来的方向看去,咽了咽口水。 她也想要。 她跟着那路走去,发现了一个小屋。 小屋周围是方从外头回来的车马,挂在车厢上的马鞍都还没卸下。 “吱吱”。 老鼠的声音从小屋里传了出来。 于妙妙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内,只见昏暗的屋中放着一口大坛子,周围放了类似砧板和菜刀的东西。 这里是厨房? 于妙妙想着,看向那口坛子。坛子的盖子开了一半,深色的盖子上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液体。 那老鼠是从这里头偷了吃的?酱菜?还是卤肉? “吱吱”。 又是老鼠的叫声。 于妙妙蹙眉,粮食可不能让老鼠糟蹋了。 她抬手拿开那个盖子,朝里头一瞅,果真看到了一只老鼠,随即一股浓烈的怪异臭味从坛子里涌出来。 她眉头一蹙,坛子里冒出一个一脸呆滞的人头,忽的将眼珠子转向她:“杀了我。” 于妙妙吓得扔掉了那盖子惊叫起来,踉跄的往后退去。 坛子…… 她想起了方才伶渊说的怪话,什么放进坛子里,刚做了一个。 说的就是这个吗?! 惊恐之间,于妙妙身后猛的撞到了什么,耳边响起那骇人的声音。 “你看见了?”【】 4、第4章 于妙妙浑身颤栗,惊吓声卡在喉中,本能地转过身护住自己的后背,却被他用拐杖一把勾住了腰,截了去路。 “跑什么?”伶渊面上一副不解的神情,话语却是带着戏谑的笑,“本侯听你心跳得这般快,问你看见了什么。” 随即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本侯又看不见。” “没、没看见……”于妙妙疯狂地甩甩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杀了我……”坛子中的人忽的开口,面目狰狞地看向伶渊,发疯大喊,“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啧。”伶渊不耐烦地啧声,抬起拐杖往那人头上一抽,“聒噪。” 随后,他将拐杖的底端在那人脸上左右旋着往里戳,反之埋怨对方:“洛大人,你此前让本侯饶你一命,本侯大发慈悲允了。怎的今又改主意,要寻死了?” 洛毅四肢已被砍去,本是浑身都感受不到了痛了。偏生伶渊又给在这坛中装满了药酒,不停地刺激他的伤口。 他求伶渊饶他一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生不如死的一命。 洛毅看着缩在角落的于妙妙,看到了她身上的一身红衣,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她大喊道:“你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啊!” 于妙妙惊疑地看向洛毅,使劲摇头:“我我我……” “你什么你!”洛毅见于妙妙木讷,气急败坏,“派你来做什么的你全忘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头便被盖子一把按了下去,“哐”的一声关进了坛子里。 “呵呵呵……”伶渊听着坛内闷声的呼喊低声冷笑,转头对着于妙妙调侃道,“喏,他指认你了,怎么办呢?” 于妙妙这个冤的。 她根本就不认识坛子里那个人,更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事情。 派她来做……?做什么……杀人吗?! “我没有……”于妙妙止不住地发颤,想说的话噎在喉中,像过筛子似的一点点抖出来,“我、我、我不认识他的……” “嗯……”伶渊松开按在盖子上的手,拄着拐杖朝着她的方向走去,“继续说。” 高大的身影走得不疾不徐,于妙妙看着他面上的笑,便知他根本不打算相信她,只是闲来无趣,逗一只垂死挣扎的小东西而已。 “我和他真的不是一伙的……!我……!”于妙妙百口莫辩,看着他逐渐向她伸来的手,心头砰砰直跳。 于妙妙害怕那只手。 她只觉得那只手定是碾碎过无数人的头骨,只需稍一用力,就能把她的头拧下来。 她绝不想让那只手碰到自己! “我可以……!”于妙妙缩在墙角,哆哆嗦嗦地破釜沉舟,“我可以帮你!” 伶渊挑起一边的眉,伸向她的手一滞,似是在让她继续说。 于妙妙咽了咽喉,压制住混乱的鼻息:“他们跟你有仇……我、我可以帮你,帮你抓到他们……!” 坛子里的人听到这话,顿时发出了剧烈的闷声:“虞姝!你敢背叛我们!” “我都说了我跟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好啊你!说变脸就变脸!” “我……!” 于妙妙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可真是冤啊,这跟路边都看了陌生男子一眼就被人家说对他有意思有怎么区别! 她刚才就不该看那口坛子!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伶渊忽然笑了起来,似是看完了一出好戏,却又摇着头,“你说你可以背叛他们帮我,你以为我会稀罕一个叛徒?” “我没有与他们为伍的打算!我、我可以给你传递假的情报,帮你找到他们,找到他们迫害你的证据。” “虞姝!你敢!”坛中的洛毅忽的爆发出剧烈的声响。 但于妙妙可没空搭理他,正忙着哆哆嗦嗦地保命呢。 “真的……你信我,你可以找人监视我,我可以帮你的。你饶我一命吧……饶我一命吧……!” “虞姝!你这样做,别以为张大人会放过你!” “张大人又是谁啊!”于妙妙忍无可忍,回头朝着坛子吼道,“都说了我跟你们不是一伙的!” “张大人……”一旁的伶渊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吵闹,凝着笑思索了几息,复而意味深长道,“张仲逑现在是大将军了吧。” “我呸!”洛毅骂道,“张大人的名讳你也配叫?当时你和张大人同在军营,他可是比你、” 哐——! 坛子瞬间发出剧烈的敲打声。 于妙妙看见面前的伶渊忽然收起了笑,绷直着嘴角拿着拐杖重重地敲在了坛子上,坛子瞬间发出燥人的响声。 那声音刺耳轰鸣,饶是在屋内就已经吵得于妙妙忍不住捂住耳朵,更不用说在坛子里的洛毅了。 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似是玩乐又似是惩罚,里头的人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惨叫不断,不一会儿便失了动静。 于妙妙小心翼翼地拿开捂着耳朵的手,朝坛子望去:……吵死了? “好啊。”伶渊忽的开口,“就像你说的,帮我抓住他们。” 说罢,他走到于妙妙面前,微微俯身低语道:“他们以为你死了呢,正好吓吓他们,来个起死回生,给这无聊的戏码助助兴。” 他说到“死”的时候,于妙妙冷不丁地颤抖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伶渊没有感受到她的视线,也未听到她的答复,耳畔是她紧张的呼吸。 他疑惑地压了压嘴角,抬手拿起那坛子的盖子,问道:“还在看这个?” 于妙妙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 “没死。”盖子哐当一声又落回原处,这次伶渊走得更近了,一边悠悠笑道,“他可求着我饶他一命,本侯最是守信了。” 于妙妙看着那只苍白的手不断地朝她伸来,惊吓得双臂环起护在脸前,仓皇喊道:“说好了不剁手脚不装坛子!我帮你抓人!” 话落,头顶忽的落下一块冰凉的硬物,随着她的动作掉到了她手上。 “好啊。” 于妙妙睁开眼,看着手里躺着一块玉佩,方才还在跟前的伶渊此时已经站在了门处,迎着月光背对着她。 “东西拿好,今日拜了堂,你可就是侯夫人了。” “是吧,虞姝。” - 伶渊只留下了那么几句话便走了,后半夜,于妙妙没有再遇到他。 她拿着那块玉佩,随便抓了一个侍卫问话。侍卫看着那个玉佩一惊,将她带到了管事面前。 紧接着,她就被安置了现在所处的屋子里。 这屋子有她乡下住的那个的十几个大,里头的榻宽得可以躺下六个她。 于妙妙累得倒头栽进被褥里,翻身愣愣地看着房梁。 从今天起,她就叫虞姝了,就因为那两口包子,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人,嫁了户很奇怪的人家,答应做很危险的事情。 分明在几日前,她还只是个乡下的野闺女。 好烦。 于妙妙两手捂在脸上,喃喃自语:“还是逃婚吧……” - 清晨,鸟儿在树梢争鸣不止。 于妙妙在这阵细小的嘈杂中醒来,入目便是从窗台透进的日光。 啊,天亮了…… 于妙妙从榻上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昨夜躺在这榻上时已经夜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熟睡时偶尔会因为肚子饿而有所知觉,但她着实是扛不住浑身的疲惫,就这么沉沉地睡到了现在。 该起来了。 于妙妙想着,“吱呀”一声从榻上下来,面前屏风的外面忽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夫人。”一名小姑娘低垂着头走了出来,“奴婢是管事分派过来给您的侍女,叫翠兰,从今日起伺候夫人。夫人可是要洗漱?” 于妙妙一愣。 她一个乡下来的,从来都是她们这些乡下妇女忙前忙后,家里的男人都在那翘着二郎腿躺着闲,哪还有被人伺候过? “你……我……”于妙妙不大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定定地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她那肚子忽的咕噜噜响了起来,脸上生出一抹臊红,“有、有饭吃吗……?” 闻言,翠兰将手里的水盆子放在一旁,福了福身:“奴婢这就给夫人备早膳。” 待到翠兰离开,于妙妙原本紧张的心情这才松懈了下来,转而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昨夜黑灯瞎火的,她只觉得这屋子大,现在大白日看了个真切,这才发现屋里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华贵。 大到房柱上雕刻的梨花纹,小到床帘上精致的莲花金绣,入目的一件一物,都是她在乡下没见过的奢侈品。 她竟又嫁了户奇怪的有钱人家…… 要不还是逃婚吧。 只是,她刚转头,便见到翠兰将一锅鲜虾蔬菜粥放到了桌上,从里头盛了一碗:“夫人,请用膳。” 白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虾的鲜甜飘到了于妙妙的鼻尖。 剥好的虾仁蜷着身卧在稠而不糊的粥里,覆满了粥底的温润,切碎的青菜碎点缀其间,仅是看着便觉得胃都暖了。 于妙妙咽了咽口水,坐到了桌前。 吃饱了再说。 她一连吃了八碗,也不怪她吃得多,那碗忒小了些,两三口就扒完了,加上她饿了好几日,终于有口热乎饭吃,可不得使劲吃。 毕竟吃完这顿,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顿呢。 好在这锅粥见底的时候,于妙妙刚好吃饱了,伸了伸懒腰,便顾自站了起来。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翠兰问道。 于妙妙脚下一定,准备收拾碗筷的手顿住。 往常在于家,此时正是她给家中用完早膳的男人们收拾碗筷的时候,再过一会儿就该去择菜喂猪,准备午膳了。 这活她干了好多年,身体已经有了记忆,下意识便动了起来。 “我……”于妙妙尴尬,她顶替的新娘大抵是个闺秀小姐,可不像她这般粗壮结实,若她做些旁的事遭人怀疑了怎么办? “我吃饱了,想出去走走。” 果然一个谎话要用另一个谎话去圆……如果可以,她真的不该撒谎。 翠兰只觉面前的这位侯夫人是想熟悉熟悉府邸的环境,并未过多怀疑,引着于妙妙往屋外走去。 于妙妙走在长廊上,白日里的侯府比夜晚要明朗许多,府邸虽大,但一眼望去倒也不繁杂,倒不如说规整得很,路是平的,道是直的,植被繁茂但不紧促,走在这其间甚至都不用怕绊着脚。 “伶渊!你个狗.日的!有种杀了我!” 于妙妙刚踏进府内的小花园,就听见这么一句高声的咒骂,循声望去,果真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伶渊一身玄黑长袍走在草地上,布料上的水波暗纹在璀璨的日光下若隐若现,宛如月下的湖水荡漾一般。 月夜下白如雪的肌肤染了淡淡的一层暖黄,伴着他面上的笑,好似初春时冰雪消融之美,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当然,前提是他手上没有牵着那口装着洛毅的坛子。 洛毅昨晚不但没死成,反倒是被伶渊在坛子里下了不少的药,救得更活了,甚至还一大早把他从那小房子里拖出来,当狗似的遛。 洛毅在坛内震得头昏脑涨,盯着头顶的太阳咒骂不止:“伶渊!你有种就直接杀了我!这般折辱我算什么本事!” 前面拖着的人似是完全没听见,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拖着那坛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晒着太阳散步,任凭身后的人怎么骂都没有反应。 于妙妙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屏住呼吸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就要离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将走出一步,身后那拖拽的声音骤然一停,随即便听到那人唤道:“虞姝,过来。”【】 5、第5章 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于妙妙肩膀一颤,双脚不由自主地原地立正站好。 她怯生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伶渊停下来了步伐,手正搭在那坛子的边缘面朝向她。 于妙妙认命地点点头,朝他走去。 她着实想不明白,伶渊分明看不见,却总能把握住她的动向,若说是直觉,那也太准了些。 “侯爷。”于妙妙走到他身旁,停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 “虞姝!”坛中的洛毅一见到她便冲着她质问,“你昨晚跑哪了?!竟敢对我见死不救!” 于妙妙又再挪了挪,借着伶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洛毅的视线,视若无睹地陪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她着实是不想跟那坛子里的人扯上关系,每次他一说话,她就能感觉到旁边这个人浑身上下流露出的危险气息。 伶渊哼笑几声,身子一偏,对着于妙妙展示道:“你看,我新养的狗。” 他这一偏,身后的洛毅便又露了出来,目光凶悍地死死盯着于妙妙,似是要将她碎尸万段。 “呵呵呵……”于妙妙忙闪开视线,抬头看向伶渊的脸,胡乱找了个万用话题,“侯爷吃了吗?” “嗯。”伶渊说着,晨起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带起他身上草木的清香。 于妙妙发觉他今日的笑平静了许多,没了昨夜染血的癫狂,反倒变成了一个能正常对话的成年男子,一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什么呀?”于妙妙忙扯回心神。 “人血馒头。” 于妙妙:…… 她真想扇刚才的自己两巴掌。 伶渊又再拉起拴在坛子上的绳索,朝于妙妙走去:“晨起时来了些刺客,边杀边吃的。其中有一个说着什么‘虞姝失败了啊’的就往外跑的,被我一道杀了,也不知你认不认识。” 于妙妙使劲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伶渊嗤笑一声,止步在于妙妙跟前:“那就好,今夜还要赴宴,莫伤着你心了,叫旁人说本侯亏待了你。” “啊?”于妙妙疑惑,“什么赴宴?” “昨夜你不是允诺本侯,替我会会那张大将军?”伶渊说着,勾起的嘴角压了压。 于妙妙能感受他的情绪在反复的边界,若她敢回一句让他不顺心的,他立马会让她人头落地。 “嗯……是,是……” 伶渊又复笑了起来,将手里的绳索递到于妙妙面前,示意她接住:“那就交给你了。” 随即松开手里的绳索,与于妙妙擦身而过,离开了。 于妙妙接住落下来的绳索,攥在手心里下意识捏着,焦虑不安:“真是摊上大麻烦了……张大将军又是谁啊……” 她正想着,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手里捏着的绳子正是拴着洛毅的那一根。 “虞姝。” “虞姝!” “虞姝!!” “喂!!!” 于妙妙被他重重地吼了一嗓子,倏地回过神来,对上他凶神恶煞的神情:“你们昨晚做了没?” “啊?”于妙妙缓了缓神,疑惑不解,“什么做了没?” “我问你有没有和他上床!” “嘘!!!”于妙妙听得脸都红了,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儿声!哪有你这样的……!” 洛毅只觉得她是个叛徒,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 “我昨晚是自己睡的……”于妙妙小声道。 她昨夜复盘了一下这一连串的事情,心想原先那个叫“虞姝”的新娘应当就是话本子里会有的那种美人计,目的就是让伶渊沉迷于美色,逐渐变成一个贪图享乐的废人之类的。 闻言,洛毅眉头一蹙,打量起面前的少女。 少女肤白唇粉,一对琥珀色的眼眸明媚清澈,整个人如一块天然的白玉,散发着无限的纯真美好。 确实不像是被伶渊那个变态折腾过的。 洛毅低声咋舌:“定是因为那时同他说了派你来的目的,他才没碰你。” 不然送到嘴边的女人,哪有不吃的道理? 于妙妙没听见他的小声嘀咕,转而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那个什么……张大将军是谁呀?” “啊?”洛毅习惯性地回怼了一声,又往常回道,“张大将军就是张大将军,他年纪轻轻便统领千万军队,是最年轻的大将军。” 他本说得神采奕奕,满眼崇拜,忽的又急转直下,愤懑不平:“就是因为张大将军太优秀了,所以伶渊那个孽种当年才会心生嫉妒,故意诬陷张大将军。每每想起当年这件事,我心里就替将军感到屈辱!呸!伶渊就是个垃圾!” 嫉妒……? 于妙妙听着这事,有些惊讶。 竟还有这种过往……那他们派人来针对伶渊,就是为了报仇吗?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张大将军,是个好人?” 洛毅似是听到了什么傻瓜问题,反问道:“那可是保家卫国的张大将军!你说呢!” 于妙妙被洛毅吼得耳朵疼,见他这般坚定,了然地点点头。 若他是个好人,那或许她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这晚宴,她定要抓住机会……逃婚! - 午膳后,府里的侍女围着于妙妙捯饬了整整两个时辰,总算是将这侯夫人给打扮成了。 她们只是下人,对主子的事不敢多问,来时只觉得这侯夫人行为举止不似富贵人家那般优雅温婉,但脸却是一等一的美人,肤白如脂,身形窈窕。 侍女一下心里有了底,卯足了劲地打扮夫人,终于是稳稳当当地将她送上了侯府的马车。 于妙妙很是不适应。 她打从有记忆起,穿的就是便宜的布衣。 她今早醒来时换的那身衣裳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没想到出门还换了身更加精贵的。 小时候于娘还会叨念她,说她刚来时穿布衣都长疹子,定是有钱人家出生的。让她届时认了亲,莫要忘了他们对她的好。 可于妙妙觉得,与其指望着拿她换钱,不如多去鞭挞下家里那两根顶梁柱呢。 “哎……”于妙妙忍不住叹出了声。 “叹气?” 闻言,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于妙妙忽的回过神来,身板坐得挺立,胆怯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伶渊。 他依旧是一身黑,只是不似在府中时散着半发,而是全都束进了发冠,将那精致的下颚线和冷白的脖颈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白皙的颈间喉结凸起,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起伏滚动。 不知为何,于妙妙忽的又想起在浴池中看到的那个大……那个光景,小脸骤然一烧,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没办法,她只是个乡下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伶渊从她进入车厢起,便听着她的心跳声。 听着她从紧张逐渐变得平静,时不时夹带着几声叹息,又在方才他的问话下变得惶恐焦虑了起来,不禁嘲讽起她:“后悔了?害怕,不敢去了?” 于妙妙咽了咽喉,压住脑中的思绪,摇摇头:“没、没有……” 好在对方看不见她此时红扑扑的脸,赶忙又扯开话题:“侯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呢?早晨说去晚宴,是去将军府上吗?” “进宫。” “进宫?!” 于妙妙吓得差点站起来。 她在于家的时候城都没进过几次,现在竟然都能进宫了。 “……我现在有点怕了。”于妙妙老老实实。 听到她唯唯诺诺的声音,伶渊嗤笑一声:“怎么?令尊没带你去过?” 于妙妙不敢言。 毕竟她也只是每日听“家父”于爹像模像样地高谈朝堂局势而已。 她也不知原本的新娘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怕多说多错,只得又起了另一个话题:“侯爷,一会儿我该怎么做呀?” “不用做什么。”伶渊回道。 于妙妙疑惑:“不用吗……?我怎么记得,什么王侯将相新婚夫妻,是要去给皇上请安的。” 这是话本子里写的。 “怎么?”伶渊忽的往于妙妙的方向凑近,俊美的脸上掠过一抹灿阳,又再度埋进一片阴影之下,“你要跟我当真夫妻?” 于妙妙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心虚道:“我、我本来就是……来跟侯爷当夫妻的……” “哼。”伶渊冷笑一声,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马车行进的颠簸逐渐消失,周围的景色从市井变成了桃源,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华贵城池出现在了于妙妙的视野中。 随即,马车停了下来,车门被人敲响:“侯爷,到了。” “嗯。” 侍从应声打开车厢的门,门外的热闹骤然涌进车厢内。 于妙妙听着门外嬉笑歌舞的声响,心里越发紧张。 她还没来过这样陌生的地方,起身之时下意识就往更熟悉的伶渊那边靠去,与他一起下了车。 待于妙妙缓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肩膀正贴着伶渊的右臂,斜阳落下,大半个人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尔后,伶渊静静地抬起手,窸窣几声,草木的香气四溢,修长的手指十分自然地落在了于妙妙的掌心,将自己行走时的支点交付给了对方。 四下的喧闹戛然而止,众人们纷纷看向了这偎依在一起的二人。 但只有于妙妙知道,他手掌宽大,此时掐着的,是她腕间的脉搏。【】 6、第6章 从车上下来时,伶渊在一片黑暗中闻到了少女身上的气味,随即右臂忽的贴上了一片温软。 这个气味很好闻,以至于连伶渊自己都陷入一瞬的迟疑。但他很快又警惕地回过神来,抬手按住了她。 于妙妙浑身僵硬,虽然还没死,但她觉得她已经死了。 “你还算有点本事。”伶渊顺势将于妙妙拉近,修长的手指划过她跳动的脉心,“刚才可以动手的,现在晚了。” 冰凉的指腹按在脆弱的腕间,指尖往里抵去,于妙妙即刻感觉到了脉心处传来的紧绷和阵痛,后背骤生恶寒。 本事……什么本事……?! “大人。”早就等候着的宫女见伶渊下了车,上前朝两人福身,拿出腰间的木牌示意,“奴婢是专差来伺候二位的,现带二位前去入座,请随奴婢来。” 被掐住的脉心一阵阵地发紧,惹得于妙妙满脑子都是想逃的冲动。 她正要抬头向这宫女投去求救的视线,身旁的伶渊却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她“扶着”他的掌上。 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罩得更浓了,于妙妙战战兢兢地抬眼朝他看去,只见傍晚斜阳下的人垂首“望”向她的,饶有趣味地笑着。 他分明闭着眼,于妙妙却能从他的神情中感受到威胁。 好似只要她敢说出一句“救命”,他就会即刻让她死在这。 “劳烦……”半晌,于妙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道,“劳烦姑娘带路。” 宫女并未看出异样,只当于妙妙是紧张而已,转身便引着两人往前走。 伶渊满意地收回了“视线”,抬头面朝前方,压着于妙妙往前跨出了一步。 于妙妙怎会不知他是故意的,他分明左手拿着拐杖,偏生不使,非要使她。 好在他只是方才跨出去那一下沉了点,后面都只是静静地掐着她,若无其事地跟着宫女走。 正殿内,数百只琉璃盏灯遍布各处,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正厅内,大道的两旁各自摆放着一排矮桌,前来赴宴的官员们坐在矮桌前相互交谈着。 觥筹交错之间,歌女们随着奏乐翩翩起舞。 “武安侯来了。” 随着宫女的这一声唱喏,殿内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下稀稀落落的窃窃私语。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视线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饶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于妙妙,都能觉察到此时的不对劲。 她敛起面上的困顿,扶着伶渊继续往里走。很快,这些视线又齐刷刷地朝她身上扎去。 “这不是武安侯伶渊吗?” “旁边那个女子是谁?” “就是赐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虞府的女儿。” “啊……那个落魄的贵族虞府啊。” “哈哈,再嫁个废了的武将。” “嘘……!小点儿声,你们不要命啦……!” “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让这个叛徒回来,他当年害了那么多人……” 于妙妙扶着伶渊从众人面前穿过,最后在宫女的引导下落座。 她本想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不过多掺和,好好保命。 但还是架不住那些闲言碎语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听得她脑子嗡嗡响。 这些人方才说的……都是他的事吗? 于妙妙悄悄地抬眼瞥向一旁的伶渊,刚一转头,她的嘴里便忽的被塞了根细细的长棍,还在里头搅了搅。 随即,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她的口中蔓延开。 此时的伶渊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拿着一根筷子,正在往于妙妙嘴里塞,勾着唇角听她愣住的呜呜声。 不一会儿,他将筷子从于妙妙的嘴中抽出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这酒没毒。” 于妙妙一时语塞:……他竟然拿她试毒!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吧唧吧唧嘴让口中的酒味尽快散去,任由他得趣地喝了那杯酒。 “大将军张仲逑,张大人来了。” 随着一声新的唱喏,原本还关注着伶渊的人们纷纷收起了若有若无的恶意,转而笑脸盈盈地看向进来的那名男子。 男子一身红袍骑装,周身带起的风将衣摆掀得蹁跹,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张大人。” “张将军来啦!” “哎哟,可盼着您来了!” 张仲逑气宇轩扬地从众人面前穿过,朝着两边的人摆手点头:“诸位别来无恙。” 于妙妙亦是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张仲逑。 这就是洛毅说的那个张大将军吗? 好气派…… 于妙妙想着待张仲逑走近时,趁着喧闹声向他求助。 然而,张仲逑就在从他们两人面前走过时,又突然收回了视线,好似他们二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于妙妙:……?! “张大将军,”就在于妙妙以为他就要这么走过去时,一旁的伶渊忽然开口,“好久不见。” 话落,一直目视前方的张仲逑步履一顿,但依旧没有给予对方回应。 伶渊不疾不徐地举起手里空了的酒杯,示意于妙妙倒酒。 “是,侯爷……”于妙妙会意,支着双膝跪立而起,抬起的袖摆露出了她腰间挂着的玉佩。 就是进府当晚伶渊给她的那块。 张仲逑余光瞥见那块玉佩,身形一怔,倏地偏过头向于妙妙投去诧异的目光。 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于妙妙赶忙眨了眨眼,欣喜若狂地向他求助:救救我救救我! 张仲逑神色了然,复而看向了伶渊:“武安侯,好久不见。” 伶渊维持着嘴角的笑,悠悠颔首:“确实好久不见。上次见时,张大人还是张副将呢,如今都是大将军了,当真是蒸蒸日上。”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他敬了敬,一饮而尽。 做到这份上,张仲逑也不好不再予以表示,双手抱拳回了一礼:“不过是些虚名,武安侯谬赞了。” 闻言,伶渊嗤笑了几声,又借着轻咳遮掩:“抱歉,被酒呛着了。” 张仲逑显然被他这莫名的嘲讽给惹怒了,却又不能失态,压着嗓子承应:“武安侯如今身体抱恙,可不似从前那般了,莫要贪杯了好。” “嗯……”伶渊低低应着,修长的手指环绕在酒杯的周身,带着杯身在空中画着圆弧,似是话中有话,“张将军说得对,是不该贪,还是张将军有经验。” “你……!” 于妙妙看着张仲逑逐渐糟糕的脸色,只觉得两人之间似有电光火石。旁人若是不小心掺和进去,肯定要被烧得灰飞烟灭。 但很不幸的是,她就是那个掺和进去的。 “侯爷……还要吗?”于妙妙战战兢兢地举着酒壶,想着再给他满上。 伶渊肩膀稍稍一偏,朝着她靠了过来,醉酒般慵懒轻笑:“不急,回去再要。” 于妙妙:啊? 她没明白,但想着从见面到现在这人都疯疯癫癫的,不明白也正常,遂不再多想,点点头又把酒壶放回到桌上。 尔后抬起头来,一下便对上了张仲逑意外的眼神。 于妙妙:嗯? 就在张仲逑还想进一步同于妙妙接触时,门外的宫女又复喊道:“丞相李逵,李大人到了。” 张仲逑见宴会即将开始,也不再逗留,走前朝于妙妙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 台上,李逵站在众人之首,庄重道:“皇上修养龙体,委托我设立此宴,一来是为了酬谢诸位辛劳,二来是祈愿我朝基业永固。今日非朝堂议事,无繁文缛节,诸位尽情开怀畅饮。” “好!”众人欢呼鼓掌,宴会就此开始。 大家互相敬酒,唯独伶渊这一桌没有半个人来往,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显得尤为突出。 于妙妙呆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百无聊赖地盯着来往的宫女看。 这人的盘子里是桂花酿鱼,那个人的盘子里是桃花酥,这个人的盘子里是…… 于妙妙还没看清楚,一团纸球便从那人的盘子里掉在了地上,正正滚落在她手边。 纸团?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写着:戌时一刻,南面月朗亭。 随即,朝张仲逑的方面看去。 只见张仲逑正在众人的簇拥下相互敬酒,抬头饮尽,放下时顺势冲着于妙妙回了肯定的眼神。 “看什么呢?”一旁的伶渊冷不丁地问道。 于妙妙猛的把手里的东西背到身后,心虚地抬头看他。 但在看到他闭着的双眼时,这才想起他其实根本看不见。 于妙妙定了定心神,回道:“……张将军让人传了个纸条给我,让我戌时一刻去找他。” “嗯,去哪?”伶渊问道。 于妙妙犹豫不决,她想要张仲逑救她,让她离开侯府,但又不能被伶渊发现她这个心思。 思索片刻,她才回应他:“……北面,北面的亭子。” 伶渊勾起唇角,回道:“嗯,那时辰快到了,你去吧。” 见他没打算跟来,于妙妙松了口气,点点头起身走出了大殿,往南面去了。 皇宫之大,宫中四处都有亭子、院子。 张仲逑虽说了是南面的月朗亭,但对于初来乍到的于妙妙而言,依旧是一个非常难找的地方。 她一路问了好几个宫女,才勉强在约定的时间前找到了那亭子。 因着宫中设宴,大多数人都聚集到了方才设宴的大殿中,此时亭子便寂静无声。 于妙妙站在这亭子前听着周围的虫鸣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停在手臂上的蚊子。 就在此时,暗处的草丛忽的闪出一道白光。 于妙妙余光扫过,发现那银那白光中隐隐掺杂着什么东西,陡然朝她飞快袭来。 她的身体下意识往后退,重心一乱,一下摔坐在地。 紧接着,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一块闪着冷光的刀片插在了上面。 于妙妙看着那刀片上闪烁的冷光,顿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外跑去。 刀片?!她这是踩到什么机关了吗?! 她一路往外跑,听到身后追逐的脚步声,顿觉不妙。 不是机关,是有人要杀她!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于妙妙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奔跑在交错的小道间,想着尽可能地窜进小道中躲起来,不然她迟早会被追上,到时候想躲都躲不了了。 恰好此时,不远处有一片隐蔽的草丛。 她蹲下身往那草丛里钻,一路钻到后头的小道中,就着繁茂枝叶的遮挡,屏息躲藏了起来。 从树叶的缝隙间,她看到了前来追赶的脚步。 “看到了吗?”其中一人向另一个同伴问道。 “没有,可能是去了那边。” 两人相视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于妙妙听着自己耳边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克制着自己心中不断溢出的恐惧,一丝一缕地缓缓舒出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视野骤然一黑,一双冰凉的手捂在了她的眼前。 熟悉的草木香缭绕在她的鼻尖,耳边扫过对方温热的气息:“嘘——你走错地方了。”【】 7、第7章 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到来,于妙妙就再度陷入了新的恐慌中。 她感受到对方那冰凉的指腹压在她的眼皮上,逼迫她紧闭上双眼,满眼的黑暗让危险的气氛愈加浓烈。 “你走错了,虞姝。”伶渊低声道,“这边是南面,你应当要去北面的才对,不是吗?” 于妙妙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鼓动的心还在飞快地跳动。 伶渊的出现太过于偶然,她不知他是不是知晓了她隐瞒他的事,还是真的只是恰好经过。 于妙妙索性没有答复这句话,转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侯爷……可以把手放下来吗?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伶渊回道。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于妙妙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又再解释道:“你捂着我眼睛,我看不见,走不了路。” 怎知,话音刚落,伶渊按在她眼上的力度又加深了。 于妙妙猛的往后一缩,后脑勺又撞到了他的胸膛,随即听到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脑海中猛的回想起,来时不小心碰到他后,被他掐住脉搏的感觉。现在,怕他一时恼火,直接把她的眼珠子抠下来,于妙妙立刻受惊地将双手缩到了胸前。 “呵呵……”伶渊低声轻笑,声音却冷得吓人,“我能走,我带你过去。” 随即,“咚”的一声,地上传来拐杖敲打的声音。 伶渊迈出一步,前倾的胸口贴上了于妙妙的后脑勺,推着她往前走。 于妙妙有了早上的经验,早就了解了他的脾性。 他碰她可以,她碰他不行。 好在她学习速度快,很快就跟上了他走路的速度,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起往前走。 一片黑暗中,于妙妙的其他感官变得尤为敏感。 伶渊覆在她眼上的手挂着宽大的袖摆,就这么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衣袖上的草木香缭绕在她周身,逐渐侵袭进她的鼻息。 起先还是平静沉稳的草木香气,尔后逐渐深入之时,便能从其中透出厚重的苦药味,与覆在眼睫上的冰凉共同铸成一种病态的气息。 “啪嗒”的一声响动,于妙妙从思绪中找回神,听见脚下似是踩过了一滩水,黏黏的,还隐隐有一些呛人的气味:“侯爷,我们现在在哪儿?我好像踩着水了,你让我看看路吧,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嘘——”伶渊的鼻息洒在于妙妙的耳旁,惩罚似的挠过她的耳垂:“噤声,万一我听不清了,滑倒了怎么办?” 于妙妙语塞:那就让她看,她带他走呀……! 伶渊听见她闷闷地吐出一口怄气,恶劣地低笑了几声,姑且安慰道:“快到了。” 于妙妙没再同他争论,反正顶多是摔个狗吃屎,谁怕谁呢。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种猫抓老鼠的场景。 一些坏猫抓到了老鼠,也不急着吃,就爱先玩一会儿。 即便那老鼠已经认命地躺在地上等死,那猫也不愿就此让它解脱。 非要让那老鼠爬起来逃跑,然后猫再去追,直到那老鼠奄奄一息,再也动弹不了为止。 于妙妙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只可怜的老鼠,而身后的这个大个子就是那只坏猫。 就在于妙妙顾着闭眼往前走时,鼻尖的草木香忽的消散,此时,她才发现一直伴随的拄拐声早已不见,只余下她自己那双矮跟绣花鞋的一声声叩响。 “侯爷……?”于妙妙疑惑地唤了声,脚上忽然被绊了一下,慌乱睁眼一看,自己正身处在另一座亭子前,而方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伶渊已经不知所踪。 “侯爷……?!”于妙妙心中惴惴不安,连忙四下张望,但依旧是没找到伶渊的身影。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经历了方才的事情,于妙妙心中还有些后怕,方想拔腿就跑,便听见有人唤道:“虞姝?” 于妙妙回头一看,来人是张仲逑。 张仲逑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无人,这才上前同她继续道:“虞姝,你怎在这儿?不是说了在南面见吗?” 于妙妙连忙解释道:“我去了南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两个人追着我,还朝我扔刀片。我怕得不行,就一路跑到这儿来了。” “有人追着你?”张仲逑诧异道,“你是不是碰着什么不该碰的人了?” 于妙妙摇摇头:“我不知,我只是一路往那儿走而已。” “伶渊呢?”张仲逑四下看了看,见确实没有旁人的气息,他松了松紧皱的眉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于妙妙方才的事情,转而问道,“你跟他做了吗?” 于妙妙一愣:怎么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 但看着他面上严肃的神情,于妙妙转念又想,他应当是将她当作那个被派来献美人计的新娘了。 “张大人,其实我……” 张仲逑看着她一脸为难又挫败,一下便知晓了答案,打断道:“他没碰你?” “……没有。”于妙妙答道。 张仲逑陷入沉思。 他没有碰她……为什么? 他是知道她是他派过去的女人?知道她身上有蛊毒?知道如果碰了她,两人便会共用一条命? 于妙妙见他面色沉了下去,心头一紧,怕他一会儿没了耐心不再搭理她,赶忙开门见山道:“张大人!我这次来是想求您带我走的……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答应了我不该答应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张仲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入眼便是于妙妙惶恐不安的神色,无一不透露出她想逃想退缩的无助。 张仲逑收起了方才严肃的神色,转而温和道:“你别怕,他伤不了你。你可是有赐婚的名头在,他不敢伤你。” 即便是他伤了她,那也好,但这是在他们二人已经交欢过,伶渊已经中了蛊毒的前提下。 他方才问她与伶渊做了没,就是想确认此事。 若她答了是,那他便会即刻杀了她,借此夺了伶渊的命。 但现在既然计划还没成功,那这女人便还有利用的价值。 毕竟,他或许杀不了伶渊,但杀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反正即便失败了,也不过是这女人被伶渊杀了,恰好还能让伶渊背上一个杀妻的罪名。 只可惜了这女人的爹娘,不但没跟他换来家族重建的荣耀,反倒还先失了性命。 但这都怪他们太贪,都是他们自己的不对,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只要伶渊从这世上消失,把那些对他不利的秘密全部带进棺材里就行。 “你别怕,这不是你的错。”张仲逑弯下身与于妙妙平视,尽可能将她激动的情绪安抚好。 说罢,他诚恳地握住于妙妙的手:“待事情都结束了,我定会带你出来的,只是现在还得委屈委屈你了。” 不觉间到了宴会结束的时候,周围逐渐有了人声。 张仲逑见无法再多说,忙握紧于妙妙的手,最后再安抚道:“你很有潜质,我看好你。今后每十日,我会派一个小商贩与你通信,有什么要我帮的你尽管提。” 人群逐渐走来,张仲逑放开了于妙妙的手,朝她点头,一副“交给你了”的神色,转身离开了。 暗处的黑影跟随着张仲逑的脚步,低声汇报:“大人,是小的办事不力,跟丢了她。” 张仲逑神色冷漠:“无碍,计划有变。” 随即,他的背影被散宴的人群淹没。 与此同时,还站在原地的于妙妙听到了那熟悉的拄拐声,紧接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伶渊双手按在拐杖上,勾着唇角朝她“看”去,似是在等着她。 于妙妙小跑上前,还没说话呢,就听见他抱怨道:“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了我好久。” 于妙妙被他这倒打一耙气得一倔,暗暗骂道:难道不是他先丢下她的吗?!找找找……找不到最好!若是找不着她,她就可以跑了! 她这头正气着呢,伶渊倒是慢悠悠地抬起了手,一副等着她扶的架势。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雪,在外人看来,是极好看的手。 可被它掐过脖子、捏过脉搏、按过眼睛的于妙妙只觉得这手极其可怕,方才气愤的架势瞬间荡然无存,小心翼翼地与他商量了起来:“这次可以不掐我的脉搏吗……?” 伶渊没回她,只是又再抬了抬手,示意她快点。 这是没得商量了…… 于妙妙小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之下,就这么扶着他。 刚准备扶着他往前走,就见伶渊的眉头倏地一蹙,微弯下身在她手上嗅了嗅,紧接着跟被刺到一下甩开脸,面上的笑意全无:“把她这只手剁下来。” “什么???”于妙妙忙将手收回,抱进自己怀里,惊呼道,“手、手,我洗一下!我洗一下就是了!” 随即,转头便跑到那亭子旁的水池洗起了手。 待她回来时,宫女告知她伶渊已经上了车,领着她去马车停放的地方。 于妙妙摸了摸自己都快洗破皮的手,嗅了嗅。 猜想他刚才应该是嫌弃她这手脏,毕竟她摔了一跤,可能沾了些尘土被他觉察到了。 怎么昨日没发现他是这么爱干净的人呢…… 总不能是故意刁难她吧……?! 心里蛐蛐了几句,便到了侯府的马车前。 于妙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回到了这马车上,只见伶渊正在解着一个包裹。 听见她上车的动静,伶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于妙妙坐这儿。 于妙妙不太想坐他旁边,但也不敢反抗,只能蹑手蹑脚地坐了下去,屁股都不敢坐得太里面。 她盯着手头的动作,见他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各种于妙妙没见过的点心。 许是方才她离开时,宴会上盛上来的。 这人竟然还打包了。 她新奇地看着这些点心,不觉间咽了咽口水。 伶渊听见她的动静,将食盒朝她那边推了推:“要吃吗?” 于妙妙暗暗欣喜地眨了眨眼:“……可以吃吗?” 伶渊又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言下之意便是可以了。 这么多的点心,于妙妙看花了眼。 里头有桂花糕、莲子酥、水晶糖饺……还有很多很多于妙妙叫不出名字的。 她思索半晌,最后决定先试试那个水晶糖饺,抬手便要拿。 就在她将要拿起时,她发现伶渊也在看着她,嘴角的弧度随着她拿起的动作逐渐加深,笑得于妙妙心头一紧。 有猫腻。 “咳咳。”于妙妙轻咳几声,将那点心放了回去,找了个借口,“我……我减肥,不吃了。” “不吃了?”伶渊面上逐渐加深的笑容停滞住。 “嗯,不吃了。” “这样……”伶渊敛起了笑,一脸遗憾地收起了食盒,“还想着你吃了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随即,转身递给了侍卫:“拿去验一下这里面都是什么毒。” 于妙妙:……… 果然有猫腻!【】 8、第8章 于妙妙安全地回到了侯府,分明只是出去吃了个饭,她却觉得是沦落荒郊野岭求生一样,比以前在村里抓逃跑的猪还要累人。 当年她失忆走丢,在村外荒野抓果子吃都没这么累呢…… 于妙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寝室,一下栽倒在榻上,刚要倒头就睡,翠兰紧跟着过来了。 “夫人,沐浴吗?” 翠兰见她趴在榻上,便上前先将她头上的发饰都卸了下来,细柔的长发即刻散开。 许是趴了会儿,于妙妙恢复了点力气,爬起身来一脸疲惫地应道:“好……” 屋中的烛火摇曳,散发出暖光色的光,照映着于妙妙清澈的双眸。 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连头发都不是单纯的黑,被烛光照到时会渡上一层褐色,与伶渊那很纯粹的黑发放一起衬得尤为明显。 在村里的时候,她还时常因为这个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有时实在烦了,她就用头巾把头发包起来,不让人看见。 于妙妙泡在浴桶中,看着室内弥漫的水雾,思绪飘散。 晚宴时听到的那些话语犹如在耳。 他们说他是废了的武将,说他害了很多人。 什么意思? 他的眼盲和腿瘸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伤着的? 武将……难道是打仗的时候伤到的么? 那害了很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于妙妙想不出来。 她本身也不爱去想别人的是非,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只是这回,她怕不是没命去看了,还是早点从这侯府逃出去比较好。 可是,张将军又想要她接着留在这…… 好烦! 于妙妙捧起水泼到脸上,用掌心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不想了!睡觉! - 次日一早,于妙妙依旧是在鸟儿的喧闹声中醒来的。 她在乡下时,每日需要早起给猪做饭,因此每到这个点,身体自然而然地就会醒过来。 “几时了……”于妙妙自言自语道。 屏风外的翠兰听见动静,回道:“夫人,卯时过半了。夫人可是要起身了?” 于妙妙一怔,脑子里觉得自己睡过头了,下意识便要起来。 紧接着,翠兰又补了一句:“侯爷已经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散步呢。” 闻言,于妙妙撑在榻上的手一滞,又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我……我还不想起来,我再睡会儿。” 她暂时还不想碰见他。 怎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她醒了吗?” 于妙妙埋头往被子里一钻:真是说什么什么来……! 翠兰这头听见声音,将要去回话,便见榻上的人忽的又从被窝里弹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别说!别说! 翠兰左看右看,一边是府上的侯爷,一边是新来的侯夫人,哪个都是自己主子。 犹豫半晌,翠兰看着于妙妙急得就差哭出来了,最后还是咬咬牙回了句:“夫人还未醒。” 听见翠兰的回话,于妙妙抚了抚心头,长舒口气:“呼……” “还没醒啊……”门外的伶渊勾着唇,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轰”的一声把门踹开。 原本松懈下来的于妙妙即刻被吓得从榻上摔了下来,捂着屁股惨叫道:“呜哇啊!!!” 听见声音的伶渊很是满意,拄着拐杖悠然自得地走了进来,嘴里还不忘戏谑道:“你看,这样就醒了。” 于妙妙脸都疼皱了,可怜兮兮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心里笃定他定是在外头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故意来吓唬她。 “侯爷……”于妙妙看见伶渊已经越过了屏风,连忙抓了抓自己有些敞开的领口,“我衣裳还没穿好呢……” 伶渊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不以为然:“我又看不见。” 岂料,屏风外倒是忽然传来了洛毅的怒吼声:“虞姝!!!你个叛徒!!!” “哦对,”伶渊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饶有风度地朝于妙妙颔首致歉,转头变脸道,“狗不能进来。” 说罢,松开了手上牵着的绳子,一脚将那坛子踹倒后朝门口踢了过去。 “伶渊!你!”洛毅随着滚动的坛子天旋地转,不觉间脑门儿一下磕碰在门槛上,吃疼地嗷叫,“啊!!!” “拖去晒晒太阳吧。” 随着伶渊的一声吩咐,几名侍卫们将倒在地上的坛子搬了起来,在洛毅那一声声的咒骂中离开了。 于妙妙听着逐渐消失的声音,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喉,视线看回到伶渊身上:“侯爷……可是有事寻我?” 伶渊拄着拐杖越过屏风,停在于妙妙跟前,双手撑在顶端的镀金杖顶上俯视她:“我今日要出府一趟,你可要随我来?” 出府? 于妙妙不知道他要带她出去做什么,但想起昨日的经历,总觉得同他待在一起时刻都是危险,赶忙摇摇头:“不……不了,我昨日有些累,今日想休息休息。” 闻言,伶渊压了压勾起的唇角,一脸可惜:“真不去?兴许还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呢。” 于妙妙的脑袋都快摇成铃铛了,坚决道:“不、不去!” 她现在可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她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 “这么不想去?”伶渊弯身“看”向于妙妙,“看来是你们两个没谈妥。” 伶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听得于妙妙心头一揪。 “让我猜猜,他不愿就这么放你出去?” 伶渊听着耳边突然紧张的呼吸声,低声笑了起来。 于妙妙捂着狂跳的心口,大气都不敢出。她分明什么话都没说,但他却总能将她的那些小心思猜个十成有九的。 偏偏于妙妙还不能认,她觉得他会留她到现在,大抵也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倘若自己没了这个“好玩”的价值,他肯定立马除了她。 想罢,于妙妙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小声应道:“怎么会呢……我说了会帮侯爷的。” 她只能陪着他玩,当他这只坏猫手里的可怜小鼠。 但她这小动作还是没逃过伶渊敏锐的感觉,只见他忽然朝于妙妙伸出手,修长的尾指勾住她的一缕发丝,压低声音问道:“紧张什么?” 褐色的发丝缠绕在冷白的指尖,细柔得像水一般在指缝间流淌着。 伶渊饶有意味地让那一缕缕发丝在他指腹上滑过,优雅地冷声指责:“显得我在欺负你似的。” 这是于妙妙第三次被他碰触。 第一次是那个雨夜,她被他掐住脖子喘不上气; 第二次是那个晚宴,她被他掐住脉搏疼得心口突突狂跳; 第三次……便是此刻,她盯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那宽大有力的手掌,只怕他会阴晴不变地突然拽断她的头。 “我、我怎敢……”于妙妙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内心无比祈祷着他不要发作,口上服软道,“我昨日真的有些累了,今日是自愿待在府里的,怎会是侯爷欺负我呢……” “呵呵……”伶渊嗤笑着收回了手,头发随着他的动作陆陆续续从他手中逃离。 他直起身来俯视前方,面上带着玩味的笑,嘱咐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看家,那本侯就允了。把门看好了,莫让旁的人进来,知道了吗?” 说罢,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走了。 于妙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直到耳边听不到那拄拐的敲击声,紧张的思绪才终于得到了赦免。 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那是在警告她,别动逃跑的心思。 “夫人。”门外的翠兰回到屋内,将于妙妙从地上扶回榻上坐着,接着跪在她跟前呈上一轮粗绳,“侯爷让奴婢把此物交给您。” 于妙妙认得此物,方才他进来时还捏在手里,那个是…… “侯爷说,今日轮到您遛狗了。” 于妙妙一愣,想起洛毅那副样子,委婉推脱:“不太好吧……那毕竟也是个人。” “侯爷说,若夫人不愿,那明日就遛夫人。” 闻言,于妙妙即刻抓起绳子,应道:“我……知道了。” 对不住了,洛毅小狗。 - 用过了早膳,于妙妙换了身衣裳走去小花园,一进去便看到草坪正中间放着的那个坛子。 此时还不到正午,暖和的日光与拂过的微风相应,让人很是惬意。 于妙妙走到坛子边站住,看着洛毅正闭着眼晒着日光浴。 一个被除了手脚,养在坛子里的人,此刻竟就这么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还习以为常地看着。 于妙妙真觉得自己都不正常了。 “有事吗?”一直闭着眼的洛毅忽然开口。 于妙妙理了理裙摆,在他旁边的草坪上坐下,一并晒起了太阳:“没事儿,我坐在这儿看家。” “哼……!”洛毅愤懑地“哼”了她一声,骂道,“走狗。” 于妙妙被他狠狠地剜了一眼,无辜嘟囔着:“你怎么还不信我……” 不信算了。 她懒得再解释这回事儿,转而敲了敲他的坛子,问道:“你怎么招惹他了?惹得他把你变成这样儿。” “啧!不准敲!”洛毅吼道。 “哦……”于妙妙把手收了回去,继续追问,“所以你怎么招惹他了?” 洛毅将脸别到一边,轻蔑道:“报复我呗!当年他逃亡在外,可是我把他抓回来的!” “啊?”于妙妙大吃一惊,将洛毅打量了一番,“你打得过他啊?” 洛毅被这话直接噎住,支支吾吾道:“打不过……就用别的办法呗。” “什么办法啊?” “骗他。”【】 9、第9章 “……骗他?”于妙妙听着这话,向他投去三分鄙夷七分狐疑的神色,“怎么骗?” 洛毅别过头,没有目的地朝其他地方看去。 于妙妙看着他沉默的后脑勺,一语断定:“耍阴招。” “什么耍阴招!”洛毅猛地转过头反驳,“他当时做那种事,我那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见此话,于妙妙想起了昨晚在宴会上那些人说的话。 说他害了很多人。 “那他当年……做什么了?”于妙妙问道。 洛毅敛起了面上的情绪,回道:“他出征通敌,害得同僚们全军覆没。” - 夏日烈阳当空,一座轩敞的宅院侧门处,张仲逑在门卫的奉承下进了门。 宅院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阳光从窗台支起的半边缝漏进去,泻在了浓墨青丝上。 “张大将军……原来和李丞相攀上了。”伶渊隔着纸窗望府邸门口“望”去,摇头嗤笑几声,“还以为学乖了,没想到还是贪。” “侯爷,”前去探查的暗卫折返回来,低声汇报,“几名暗卫巡视一番后,发现这丞相府戒备森严,贸然潜入恐怕有风险。可要先派几个去当诱饵?” “不必。”伶渊听着木门阖起的声音,淡然回应。 他一早便料到了,今日来不过是想亲自看看,自己这几年来的猜想是不是当真如此。 “他们自己会送人上门来的,就等着吧。” 说罢,命人驾车回程。 然而,车头的马蹄刚要踏出,一名老妇人忽的扑了过来。 “大人!伶大人!” 受惊的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训练有素的侍卫猛地用力拽紧缰绳,稳住马匹,随即从腰间掏出长刃架在了老妇人的脖子上:“什么人!” 老妇人却是不将那长刃放在眼里,挣扎着朝车门喊道:“伶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吧!” 侍卫见她不服,握紧刀柄往回一抵,吼道:“再动一下,当心你的脑袋!” 刀刃很快便在妇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虽不危及性命,但也让那妇人吓得哭坐在地。 “啧,”车外的闹剧愈演愈烈,终于是从车厢内传出了伶渊质问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妇人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眼睛顿时亮了,忙唤道:“伶大人!救救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结果他们事后竟然要灭我的口!当年我儿战死,你可是答应了他要、” “赶走。” 那妇人话说一半,却是听到了车厢内冷冰冰的话语。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赶走。” 话落,侍卫即刻将妇人推倒在一旁,驾马驱车,留下扬起的沙尘洒在妇人的脸上。 妇人从地上爬起,追赶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嘴里绝望地喊道:“大人!大人你不能背信弃义啊!大人!” 侍卫看着远处妇人的身影,朝车厢内报道:“侯爷,那老妇人还追着,可要处置掉?” “甩掉她。”伶渊冷冷道。 闻声,侍卫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即刻回首转告给了驱车的侍卫。 马蹄高高扬起,踏过地上的沙砾,带得车厢一并震起。 车厢内,伶渊收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笑,神色冷若寒霜。 - 侯府的小花园里,于妙妙听完洛毅的话,一时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通敌……这么大的罪,难怪那些人在晚宴上说着皇上怎会让他回来的事。 不过,这些事,于妙妙都暂且放到一边。 她现下只想知道伶渊这个人脾性,好让她不至于招惹他不悦,能在这侯府中苟活下来,尽快离开这里。 “那你知道他这人……性格怎么样吗?有什么喜欢的?讨厌的?”于妙妙试着问道。 洛毅蹙起眉,一脸瞧不起的神色:“这是你的活,你来问我怎么干?!你这几日和他相处,难道没看出来吗?” 只是问了个问题,就被对方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于妙妙受挫地扁了扁嘴:“也不是没有……” “那我考考你,说点听听看。”洛毅命道。 于妙妙连连腹诽。 怎么年纪轻轻的,说话和于爹一样…… 但她能屈能伸,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回答了:“感觉他有点……阴晴不定的。” 洛毅对此评价:“何止有点,是非常!” “还有就是……”于妙妙想起雷雨夜里的那两颗脑袋,怯怯道,“手段有些残忍……总是在笑,好像很享受一样。” 洛毅连连点头:“对!而且他——” “笑起来很难看!” “笑起来很好看。” “啊?” “嗯?” 两个人互相朝对方投去疑惑的眼神,洛毅先一步开口:“你瞎啦?!” “我才没有……!”于妙妙即刻否认。 那怎么会难看呢?! 当时,即便她看到那俩人头时都快吓晕了,但就在看到他那张脸的那一刻,脑子还是第一时间觉得他很好看。 日头渐高,于妙妙逐渐觉得晒了起来,干脆不说了,拉起那绳子便要拖:“不说了,该遛你了,别明日换我被侯爷遛了。” 说罢,她猛的一拽,将坛子在草地上拖拽出闷响。 坛内的洛毅觉察到颠簸,忙警告她:“你要做什么?!” 于妙妙只顾着一个劲地用力,然而那绳子忽的一断,往前倾的身子一下摔倒在地,而那被她拖一半的坛子又一次倒了下来。 “啊!!!”洛毅磕得脑袋嗡嗡作响,吼道,“你拉不动就不要拉!” “对不起对不起!”于妙妙忙起身给他的坛子拍了拍灰,“我没想到你比猪还重。” “你说谁是猪?!” 两人正吵着,几声铃响从墙外传来。 洛毅紧蹙的眉头骤然松开,认真地听着那铃响又重复了一次,神色转笑:“是张将军!是张将军派人来救我了!” 未等于妙妙反应过来,他率先发话:“虞姝!快!快去接应!就在那墙外的小门那!” “啊?”于妙妙一头雾水。 “啧,别磨叽!快去!” 在洛毅的一声声催促下,于妙妙只好放下手里的绳子,朝那小门去了。 “夫人,”小门旁的侍卫见到她来,往前走了几步拦住她,“侯爷交代了不能出府。” 于妙妙听着那叮铃铃的响声,猜着大抵是个卖饴糖的小商贩,回道:“我想同那小商贩买点饴糖……你可以在这守着我,我不出去。” 侍卫朝门眼看了眼,确实在门外见到一个卖饴糖的商贩,又看了看府内的于妙妙。 思忖半晌,左右是在他眼皮底下,便打开了侧门,将那商贩招了过来:“你,过来。” 随后,又回头看向于妙妙:“夫人要多少?” 于妙妙摆摆手:“我先尝几个看看,好吃我再买。” 侍卫也没拦她,就这么看着她走到门口挑着商贩篮子里的饴糖。 商贩见来人,也不等于妙妙开口,拿起篮子里的木盆舀了一碗纸包碎饴糖装进了纸袋中,笑脸盈盈地递了过去:“夫人,来点饴糖吧,新鲜保甜。” 于妙妙看着这商贩皮肤晒得黝黑,一身布衣打了好几个补丁,与她在乡下时村里的人一个面相,全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狐疑地从那袋子里挑了几个:“我先试试看。” 紧接着便在那一堆饴糖里翻到了一张不起眼的纸条。 于妙妙一怔,抬眼与那商贩对上了眼神。 “夫人,好了吗?”身后的侍卫催促道。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多说,那商贩自顾自地说了句“多谢夫人”后,便匆匆离开了。 于妙妙拿着那袋饴糖回到小花园,蹲在洛毅旁边,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拆开了那字条,其上写着:此为萱情草,若有旁的需求,十日后再报。 “好像是之前张大人说会来和我报信的人。”于妙妙将字条翻过来展示给洛毅,又将里头的一个小纸包放到鼻子边闻了闻,“这个就是那个什么萱情草吗?干什么用的呀?” “春.药。”洛毅回道。 于妙妙当即将那纸包拿得远远的,诧异道:“春、春.药?!” 洛毅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你没用!还得让张大人准备这种东西给你!” 春.药这种东西,于妙妙可只在捡来的话本子里看过,真实拿在手上时都有些不敢置信:“那这个东西……怎么用啊?” “这都不知道?”洛毅更加嫌弃了,但还是好心地解答了她的疑惑,“可以混在水里喝下去,也可以倒在沐浴的水或者燃着的香里吸进去。” 于妙妙不自觉捏了捏那纸包的边角,有些担心:“那……不会死人吧?” 闻言,洛毅嘲讽地嗤笑出声:“哈哈,他要是阳.痿,那确实可能会要了他的狗命。” 那日的回忆又在于妙妙脑海里闪过,她抿抿唇,暗暗评价:不太像…… - 伶渊回来时,夜幕已落。 他今日心情不好,一路上遇到的刺客都是他亲手杀的。 此时回到府内,浑身都是褪不去的血腥气。 府上的侍卫强压着恐惧,走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汇报起今日府内的情况:“侯爷,今日府内未有异常,暂未发现刺客。” 府内当然没有,毕竟今日刺客都跟着他出去了。 伶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进浴室中正打算卸下衣裳清洗,又听见侍卫补充道:“另外,夫人今日在一个小商贩那买了袋饴糖。” 染血的外袍脱落在地,伶渊眉尾微扬,压着的嘴角忽然有了点弧度,命道:“叫她过来,伺候本侯沐浴。”【】 10、第10章 于妙妙听到伶渊唤她过去时,正好沐浴完准备睡下。 想起上次在浴池被他步步紧逼的场景,于妙妙心有余悸。 她本想试着拒绝,但看到那来传话的侍卫一脸视死如归的神色,还是应了下来。 去之前,还不忘偷偷揣上今日拿到的那个萱情草。 既是沐浴,那正好可以用上。 只是……她有些不敢想象他跟女子要如何做那种事…… - “夫人,里面请。” 侍卫将于妙妙送到浴室门前后,很快识相地退下了。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于妙妙看着地上散落的衣袍还留有拖拽的痕迹,便知这衣袍的主人定是一边走一边脱的衣裳。 外袍……内衫……长裤…… 于妙妙在一片水雾中往里走去,辨识着地上一件件衣裳,在要走到浴池旁时,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一条白色亵裤。 于妙妙脸上一热。 他已经脱光了…… “虞姝,” 随着几声涟漪翻动,泛白的雾气深处传来了伶渊的声音。 “过来。” 低沉的声音在浴室内回荡,敲在于妙妙的脑袋上让她心神紧张。 作了几息的心理准备,于妙妙抬步走到浴池边,看到了他背对着她泡在浴池中,披散着长发。 “今日头发染了不少血,我自己洗不干净,只好让你来了。”说罢,伶渊抬手拍了拍一旁的池岸,“来吧。” 于妙妙小声地应了声“是”,脱去鞋袜,光脚踩在湿润的池岸边,捋了捋裙摆,跪坐在他的身后。 她将那小袋萱情草藏进了袖口,想待到他放松下来时再偷偷撒进去。 浓墨青丝如水蛇般蜿蜒,沾了水后又沉又软。 于妙妙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发丝勾连在指缝间,混合着凝固的血块缠得她很是难洗。 这么好的头发,应当要好好养才是。 于妙妙撸起袖口,轻轻地将他的头发拢成一束,慢慢地从水里托起来。 如瀑的青丝从他胸口向上爬行,渐渐露出了其下结实的胸肌。 于妙妙原本微眯的眼不受控制地睁开了。 她其实已经很克制自己的视线了,进来时知道他是□□的,于妙妙这个还没晓事的大闺女,脸红红的,什么都不敢看。 但现在,她的视线不觉间已经顺着胸肌中间的缝隙往下游走,游过他胸肌隆起的弧度,游到他劲瘦的腰,再游到大…… 哦,没有了。 大抵是这浴池中加了些草木粉,打出的泡沫在水面覆上了一层屏障,将水下的光景都给遮盖住了。 预想中的羞臊玩意儿没有出现,于妙妙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她收回心神,继续用手心捧水浇着头发上凝结的血块。 浴池里的水温很高,只是这升起的热气都将于妙妙蒸出了一层薄汗。 她本想抬起手肘擦擦汗,一不小心,原本撸起的袖口忽的往下滑落,露出了藏着的纸包一角。 于妙妙忙将那纸包取出,塞进了心口处的衣襟内,又将袖子重新撸起。 待她抬起头来,视线猛然撞上了伶渊的脸。 紧接着,浴室响起池水翻涌的声音。 于妙妙双脚被他拖进水中,随即一双湿润的大掌按在了她的肩头,撕拉几声,交领上衣被他用力地扯开,露出了里面珠色的小衣。 “沐浴……是要脱衣裳的。”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于妙妙本能地抬手抵挡,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肩上推搡着,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反而是被他顺着抓住了手腕往后按去,松垮的上衣随即滑落,露出了雪白圆润的肩头。 伶渊抓着那摇摇欲坠的上衣,将它一点点地从于妙妙的身上脱下。 衣服窸窣着滑过于妙妙的肌肤,一寸寸露出其下雪白的手臂。 伶渊高挺的鼻尖顺着这手臂往上移动,似是在嗅,又似是在探寻什么。 最后在衣服完全落到地上时,凑在那脆弱的颈窝处低语道:“对不对?” 温热的气息铺洒在于妙妙的颈窝,她能感受到伶渊的鼻尖近得几乎要贴上来,生怕他下一刻就张嘴将她的脖子咬出血。 于妙妙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挣扎的冲动,颤声道:“我方才……已经沐浴过了。” “哦……沐浴过了……”伶渊低声重复着,鼻子顺着雪白的脖颈轻嗅着,不断往下移动,停在了她的锁骨处,“嗯,是挺香的。” 紧接着,炙热的手忽然攀上那一手可握的腰肢,触及到后腰处的小衣系带时,猛的一勾,绷紧的系带将身前的小衣勒得紧紧的,印出了其下圆润的轮廓。 “我听说你今日跟个商贩说了话……” 修长的手指猛的将那系带抓得更紧,嫩肉从小衣侧边挤出。 冷俊的面上此时没有一丝笑,沉声质问着。 “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看家吗?何时准许你同旁人说话了?” 于妙妙被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明明早已脱离禁锢,但依旧不敢移动分毫。 “我只是……买了袋饴糖……”她解释道。 “饴糖?”伶渊听着她剧烈的心跳声,缓缓将脸移至她的心口,双唇低语,“好吃吗?” 于妙妙生怕多余的碰触会惹得他不悦,僵直着上身仰头一动不动,哑声道:“没、没吃过。” “啊……还没吃过……”伶渊了然地点着头,喃喃了几句,忽的厉声唤道,“拿上来。” 话落,一名侍女垂首看着地板,双手举过头呈上了一个纸袋子。 于妙妙一怔,那是装着饴糖的袋子。 伶渊一把从侍女手中抓过那袋子,将里面的饴糖统统倒了出来,抓着她后腰的手转而掐在了她的双颊上,迫使她张开嘴来。 “本侯亲自喂你。”说罢,他拿起洒落的饴糖,往于妙妙的嘴里塞。 一颗,两颗,三颗…… 饴糖接连不断地塞进于妙妙的嘴中,粘稠的糖浆在嘴里化开,甜得她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泡在浴水中的脚止不住地拍打出水花。 “好吃吗?”伶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虎口掐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 于妙妙拼命地摇头。 “下次还买吗?” 糖浆黏在她的口中,呛得她说不清话,只能一边不断地摇头,一边呜咽着发出否认的声音。 似是听到了满意的答复,伶渊勾了勾唇,掐在对方面颊上的力道减轻了不少。 得到一丝喘息机会的于妙妙大口大口地咳着,想将黏腻的糖浆从喉咙中赶出来。 岂料,伶渊却是眉头一蹙,又再收紧了掐在她面颊上的手:“吞下去,不准吐出来。” 于妙妙连忙停下了咳嗽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混着口中的津液将那糖浆细细地吞了回去。 直到她将最后一点糖浆尽数吞进喉中,这才得以顺畅地喘息起来。 伶渊听着她的呼吸声,松开卡在她下巴处的虎口,将手往下移去。 修长的手指握住脆弱的脖颈,指腹一下一下地往里揉着:“都吃下去了?” 于妙妙恐惧得闭上了眼,战战兢兢地“嗯”了一声。 一片黑暗中,她感受到伶渊的气息往她的脸靠了过来,气息掠过她的面颊,在她的耳垂上虚着轻啄了一下,低语哄道:“乖。” 他哄得轻柔,于妙妙却是背后寒意骤升。 果不其然便见他又复捡起地上的纸袋,泄愤似的一下下将其撕碎。 “下次不能带这种东西进府了,知、”伶渊警告的话说到一半,鼻尖突然传来一股甜腻的古怪气味,手上的动作突然一滞,转而冷声质问道,“你藏了什么?” 于妙妙被他这阴晴不定的情绪吓得不知所措,颤声道:“什么藏什么……?” “装傻?”伶渊冷笑道,“这里头还有别的味道,你把它藏哪儿了?” 这话给了于妙妙当头一棒。 她本是庆幸自己将那装了萱情草的纸包带走,未被那侍女搜出来。 没料到他竟是如此的敏锐,用鼻子闻都能觉察! 但于妙妙不可能说。 方才她不过是说自己带了些饴糖回来,便被他塞了一嘴,差点噎死。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还带了这个,定是要用那药活活毒死她! “我今日……抱着那进来的,可能是我身上的味道……”于妙妙辩解道。 不久前,她还将那纸包藏在衣襟里,若他嗅觉这么灵敏,应当还能闻出些一二。 只是,她这样说,他定是会…… 还未等她想完,伶渊果然靠了过来,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了臂膀之间,一手掐在她大腿的外侧开始向上抚摸。 “你身上的味道……” 于妙妙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躲去,又被他一手掐住腰往他身前带去,另一手随即扯开了她脖子上的小衣系带。 于妙妙惊吓得捂住将要掉下来的小衣,然而又只将将捂住了一侧,心口处的圆润早已漏出了一大半。 伶渊将脸凑到那盈满的雪白前,鼻尖近乎要贴了上去,温热的吐息洒在雪白的肌肤上,激得其上的一抹羞赧地突显了出来,向他的唇瓣送去。 沾水的衣服贴在身上轮廓尽现,于妙妙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羞得整个人比烫过的虾还要红。 片刻后,她听见伶渊低声笑了笑,与她拉开了距离。 “确实,是你身上的味道。” 于妙妙此时无地自容,衣裳被他脱了,身子又被他到处摸,即便他看不见,她自己也看不下去。 伶渊听着她破碎的鼻息,嘴角的笑一滞,转而又笑得更深了些,好笑道:“瞧瞧把你吓的……” 水波荡漾,他抬手按在地上,将身子支起些,凑在她耳边哄道:“是本侯错怪你了,回头给你赔罪,好不好?” 于妙妙怕他再度犯进,双臂环在身前蜷缩着,低着头没有回他。 然而,伶渊却还是不放过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好不好?” 可怜的于妙妙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伶渊满意地勾着唇角,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厮磨:“今夜辛苦了,早点歇息,晚安。” 话落,收回了手,彻底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脱离了禁锢的于妙妙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裳,将身子遮了个大概便落荒而逃。 房门“轰”的一声开启又关上。 浴室内逐渐恢复了平静。 伶渊面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两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着一个小纸包。 “哈哈哈哈……” 伶渊将那纸包撕了个粉碎, “张仲逑那傻子,竟然以为这东西能对我有用。” 灰白色的药粉尽数落到了池水中,散开,融化,热气将甜腻的气味扩散到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 伶渊摸了摸鼻尖,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味道。 甜甜的,有点软软的感觉。 伶渊笑了笑。 还不算讨厌。【】 11、第11章 于妙妙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浴室,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便往自己的寝室跑去。 “哐当”一声,房门被于妙妙重重地关上。 她后背靠在门上,脱力地缓缓向下滑去,最后瘫坐在地。 她还是太小看这苦差事了。 果然每次和他接触,就会把她吓得不轻。 然而不接触时,他还会派人盯梢她的一举一动,若与他嘱咐的有半点差池,就会像今天这样惩罚她。 于妙妙今夜算是领教到了洛毅所说的“非常”阴晴不定了。 发顶还残留着他抚摸时留下的水痕,于妙妙抬手擦了擦,慢慢忆起方才他近在咫尺的脸,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带刺的玫瑰…… 剧烈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于妙妙沉沉地长舒一口气,起身往衣襟内摸了摸,顿时一怔。 ……不见了。 又复将手往衣襟里四下翻找,甚至整件脱了下来抖了抖。 还是没有。 不见了…… 那个纸包不见了!! 于妙妙下意识转身想跑回浴室里找,然而两手刚放到门把上,脑子又忽然清醒了过来。 万一那纸包真的落到他手里,那自己现在过去找,可不就是送死吗? 如果没有落他手里,自己又折返回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主动去送死吗? 想到这,于妙妙逐渐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去,死路一条。 那不如还是睡觉吧,多少还能晚点死。 明天要送的死,明天再说。 - 今早的鸟儿也是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于妙妙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两腿一蹬就坐起来了。 这觉睡得太沉,又睡过头了,但是睡得很舒坦。 于妙妙捂了捂自己暖烘烘的脚:她不会是回光返照了吧…… “夫人,”屏风后的翠兰听到里头动静,如常上来服侍,“可是要洗漱了?” 今日的侯府格外安静,反倒让于妙妙感到怪异。 她朝窗台外望了望,探探她的死期:“侯爷呢……?” 翠兰:“侯爷已经出府了。” 于妙妙惊奇地眨眨眼。 他居然没来找她?莫非他没捡到? “不过,”翠兰又补充道,“侯爷让奴婢传话给您。” 于妙妙飘起的心忽然一颤,紧张地看向翠兰。 只见翠兰双手举过头,将一捆新的绳子递了过来:“侯爷说,要您好好看家。作为惩罚,今日还是您遛狗。” 他竟然真的没捡到…… 于妙妙点点头,接过那绳子,心中庆幸不已。 还好昨晚没跑回去,不然都不知会被他怎么折磨逼供了。 - 昏黄的烛光下,檀香缭绕,雕花躺椅上躺着一个身着龙纹长袍的暮年男人。 男人闭目躺在躺椅上,身边的太监弯身凑到男人耳边,小声道:“陛下,武安侯来了。” 龙袍男人只是轻轻颔首,并未睁开眼,依旧保持着半躺半睡的姿势。 伶渊拄着拐不疾不徐地走到男人面前,耳边是台上人极缓极弱的心跳声,敲在台阶处的拐杖忽的一顿,开口道:“死了?” 一旁的太监听见此言,气得狠狠瞪向伶渊:“武安侯慎言!” 伶渊故作诧异,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却是不以为意:“失敬,我看不见,一时心急。” 龙袍男子在太监的搀扶下支起身来,摇了摇头。 男子正是当今的皇帝谢铮。 谢铮朝太监摆摆手,屏退了旁人,尔后声音沙哑道:“那两人的消息,你可是探到了?” “急什么?”伶渊自顾自地拉过一把上等的檀木靠椅坐下,慢悠悠解释起来,“那日府上守得紧,我便没进去。不过……也有好消息,张仲逑那着急的傻子开始往我府上送人来了。” “送人……?”谢铮疑惑。 “你不记得了?”伶渊嫌弃地微蹙眉心,“你这个缩头乌龟赐的婚,被他们塞了个细作给我当新娘,同张仲逑那条狗可熟络着呢。” 谢铮怎么也是个皇帝,但在面对伶渊的这等指责是确实是无言回击。 称帝二十载,谢铮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暗流中的毒蛇也随之探出了头,为此谢铮早有准备。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毒蛇的巢穴竟是枕边人所筑,而他所谓的那些“准备”,也早已成了对方故意演示给他看的海市蜃楼。 如今,他明目张胆地允了伶渊回来,为的便是利用他震慑他们。 然而,皇后紧接着便以武安侯行动不便,赐婚以示安抚为由,塞了个虞府的嫡女给他一记下马威。 依照谢铮对伶渊的了解,即便赐了婚,这女人多半也是活不了的。 只是他没想到,伶渊竟真留了那个女人。 “那新娘现在如何了?”谢铮追问道。 “想知道?”伶渊忽然站起身来,一脚迈到了台上,越过那不可越过的台阶。 幽暗的烛光照不清他的脸,将他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庞掩入阴影下,衬得愈加骇人。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谢铮的身上,他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对方面上莫名其妙的笑意让他汗毛战栗,他忙慌劝告道:“伶渊!你别忘了!朕可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大发慈悲地放过我?”伶渊气笑般反问。 那夜,他本在追杀洛毅,于宫中行刺时恰好被谢铮撞见。 本想着将谢铮一并杀了,但这窝囊废竟是为了保命,说要与他做个交易。 谢铮给他权利,让他光明正大的回京,给他查清当年真相的便利,但与此同时,也要是为了趁机利用他压制、甚至是清扫那些暗流。 伶渊一把抓起谢铮的领子:“说得真好听啊,陛下倒是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于我而言,左不过将当时的那些人统统都杀了。” 此时,谢铮对面前这个人的恐惧达到了极点,但多年的高傲依旧令他压着呼救的冲动与他僵持:“伶渊,你应当比我清楚。与其让对方痛快地死去,不如将其折磨得生不如死才是最痛快的……!” 伶渊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停下,反倒是越发过分地将那领口提了起来。 眼看着谢铮将要高声呼救,门外的太监唱喏道:“皇后娘娘来了。” 随即,谢铮的衣领被猛的一拽,整个人又回落到躺椅上。 伶渊直起身走回台阶下,一手往空中抛起一颗黄色的宝石,笑道:“这次的封口费。” 随后,张开手掌接住落下的黄宝石,从侧门离开了。 谢铮双手撑在躺椅上,被进来的太监匆忙扶起。看着伶渊离开的背影,他抚了抚胸口的急促,转身望向了朝他走来的那个女人。 殿外的屋檐下,伶渊收起了方才的笑,冷冷地伫立不语。 是啊,与其让他们痛快地死在他手里,倒不如再折磨折磨才是。 - 用完午膳,待日头没那么晒些,于妙妙又去找洛毅了。 侍卫遵循着伶渊的指示,每日将坛子清洗一遍,又给洛毅将身上的污秽冲洗干净,重新上药,最后逼迫他吃饭吃药,再拉到小花园里晒太阳。 当真是跟养狗似的。 洛毅见她来,都没等她走近,先一步控诉道:“虞姝!你是不是跟那疯子告我状了!” “啊?”于妙妙一头雾水,“没有啊……” 洛毅拧眉抱怨:“那我早上睡得好好的,他莫名其妙过来踹了我一脚就走了。他搞什么啊?” “算了。”洛毅转念想了想,跟个疯子计较什么,遂又懒得再说了,转而关切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于妙妙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摇摇头:“没有。” “这都没有?!”洛毅瞪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诧异道,“你到底是……?!” 那萱情草可是上等的春.药,中了后就是看猪都能发.情! 洛毅沉默着打量了于妙妙一番,视线落在她那褐色的细软头发上,瞪大的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不会是你这个头发……” 但他转睛一想。 不对,他是个瞎子,看不见。 转而问道:“那他摸你了没?” “啊、啊?”于妙妙没听仔细。 洛毅不耐烦地抬高音量,重复了一次:“他摸你身子了没!” “他……”于妙妙想着这个问题,大腿肉上就开始浮现出他抓在上面时的感觉,接着伴随掌心落下的水痕一路向上游走,游过她的腰肢,掌握她的后背,最后一把将她的系带扯开。 于妙妙的脸“唰”一下红了。 然而,这场景落在洛毅眼里倒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和伶渊还在军营里的时候,跟过他的姑娘都可以绕军营几圈了,伶渊却还一个女人都没有过。 当时他都怀疑伶渊是不是不行。 现在看来,还真有这可能,毕竟连萱情草这种难得的上等春.药都对他不管用。 也是为难这小姑娘了,但也不必羞愧难当到脸都憋红了。 “没事儿。”洛毅破天荒地安慰了于妙妙,“他这种情况,你拿不下也是人之常情。这样,我给你想个办法。” 闻言,于妙妙试探地蹲下身子离他近了些:“……什么办法啊?” 洛毅扬了扬下巴,胸有成足道:“你用手帮他撸。”【】 12、第12章 于妙妙急得大叫:“你你你!这话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说手就算了……怎么、怎么把那个动作也说出来了……! “怎么?我又没说错。”洛毅对她的慌张不以为意,“他一个瞎子,你冲瞎子抛媚眼,那不跟对牛弹琴一样没用吗?当然是直接上手最快啊!” 什么手什么快……! 于妙妙感觉自己跟他说不清。 伶渊根本就不会让她触碰他的,她先前不过碰着他的手臂,他就杀气腾腾地捏着她的手威胁了一整晚。 这要是碰了他那、那个地方……不得把她头拧下来! “我跟你说不清楚。”于妙妙放弃与洛毅沟通了。 可洛毅却是揪着不放,连连追问:“什么说不清?你不清楚怎么撸?还是说……你不会已经用手给他撸过了吧?!” “哎呀!”于妙妙羞得都把脸捂住了。 洛毅简直不敢置信:“他这都没反应啊?!他是真阳痿啊?!” “啊啊啊啊我求求你别说啦!” 正当于妙妙企图用高声掩盖住洛毅的污言秽语时,门房处传来了争吵声。 “还不快走!侯府是你想赖着就赖着的吗!” “伶大人!我要见伶大人!伶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门房处的侍卫似是在与一名妇人争吵,听见这妇人嘴里的呼救声,洛毅新奇地“嚯”了一声:“只知道有人把伶渊当仇人,倒是第一次见人把他当恩人。” 于妙妙偏身朝门口探去,门房处跪着一名衣着破烂的老妇人,土黄色的麻衣上依稀还能看出原本黄色的底子。 门口的侍卫驱赶得狠,丝毫没有放过那妇人的打算。 老妇人只好一边磕着头,一边求着侍卫让她见见伶渊,每次被侍卫往外推落台阶,又复手脚并用地爬回来。 于妙妙看得于心不忍,上前与侍卫劝道:“你们把她关在外面就行了,老人家这样摔,很容易出事的。” 侍卫摇了摇头,对着于妙妙时语气倒是尊敬了不少:“夫人,她若一直这般赖着,待侯爷回来时,我们可不好交代啊。” 夫人……? 听见这个称谓,那老妇人混沌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跟见着救命稻草一样朝于妙妙扑了上去:“夫人!夫人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啊夫人!” 说罢,双手抓住于妙妙的裙摆,将头靠在她脚上痛哭流涕。 于妙妙一怔,还未待她反应,周遭的侍卫冲上前便要将那妇人再次推下去。 “慢着……!”于妙妙下意识阻拦。 她知晓这老妇人的意思,定是觉得她作为侯府的夫人,能帮她将此事摆平。 但很不幸的是,她不过是个挂名夫人,自己的小命都捏在那侯爷的手心里,断然是不可能帮她摆平的。 只是……帮她传传话还是能做到的。 于妙妙蹲着身,拿出帕子递给老妇人:“妇人,对不住,我也没有办法让您进去。但我看您的意思,您是认识侯爷的吧?能否同我说说您今天来此究竟是为了何事?” “夫人……”老妇人泪眼婆娑地看向于妙妙,声音发着颤,“当年我儿子战死,伶大人答应了我儿会好生照料我。然而,伶大人后来失踪了,我再次见到他时,就是昨日。我追着他的车跑,然而他却是看都看我一眼。如今,我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说到这,老妇人再度泪如雨下,大声呜咽得泣不成声。 于妙妙见她越说越惨,越惨越哭,不免也跟着心疼起来,左右斟酌了几息,安慰道:“妇人……您别哭了。侯爷他……应当是看不见您。他如今有腿疾,不方便下车,又患有眼疾,看不见车周围的人。要不这样吧,您留个名儿给我,我待侯爷回来时帮您转告他。今日您就先回去吧,侯爷今日当真不在府上。” “眼疾……”老妇人怔怔地盯着于妙妙的脸,一脸迟疑,“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伶大人他……瞎了……瘸了……?” “嗯……”对方回得粗俗了些,弄得于妙妙有些语塞。 但她想了想,对方也不过是一个老妇人,而她前不久也是一个小村姑,这样说话也还算正常,便接着安慰道:“您不用担心侯爷,他其实没、” 于妙妙本想说伶渊的伤病并未影响他的性命,却被妇人一下打断。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老妇人视线飘忽不定,一脸慌张又迷茫地反复念叨着。 于妙妙见她这般为伶渊着想,上手要去扶她起身,却不料被对方反手抓住手臂,摇晃着质问道:“那我怎么办?!他一个瞎子……一个瞎子能做什么!!!谁能救我?我怎么办?!” 侍卫见势不妙,忙上前将那老妇人推开:“你做什么!松手!” 这次,被推下台阶的老妇人没有再次纠缠,竟就这么离开了。 于妙妙被侍卫们挡在身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愣了许久。 - 夜里,伶渊回来了。 他今日心情不错,张仲逑那傻子的狗尾巴没收好,让他逮住了不少的线索。 长廊的灯一盏盏燃着烛火,府中的侍卫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侯爷,今日府上来了个老妇人,说是求侯爷救命。” 伶渊淡淡地应了一声,脚下步伐未停。 “夫人同其说了几句后,妇人便离开了。” 这回,一直不停的步伐倒是顿了顿,尔后继续又迈了出去。 “知道了。”伶渊回道。 细作终归是细作,想必现在又窝在屋里打着什么新的算盘,想跑了。 等会再去抓她。 伶渊拿起拐杖,“嘭”的一声推开了自己寝室的房门。 带起的晚风撩过鬓发,勾起一缕清甜的香气。 “侯爷……” 门前的圆桌处传来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幽暗的屋内只燃了一盏烛灯,于妙妙端坐在圆凳上,周身是门外照进来的暖光,面前是伶渊罩下的高大阴影。 伶渊微不可察地一怔,唇角微扬的弧度骤然绷直了回去。 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抬步跨过门槛,门外的烛光裁出一道高大的黑影,罩在于妙妙的身上。 于妙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入目便是他绷直的嘴角。 完了。 于妙妙心凉了一半。 他生气了,肯定是知道了。 她今天确实又犯忌了,与旁人说了话。 但那也不能怪她,任谁看到一个老妇人被推来推去,都会上前劝劝的。 她虽然不后悔。 但是后怕。 “我……我……” 随着投下的阴影越来越近,于妙妙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拐杖敲在了于妙妙地脚边,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中格外明显。 伶渊停在于妙妙跟前,垂首“俯视”她,似是在等她继续。 他闭着眼一言不发,眉头也不蹙不展,于妙妙看不出他的情绪,心里没底,整个人逐渐从正襟危坐变成了缩头小鸡。 忽然,伶渊眉头一蹙:“说。” 于妙妙吓得跳起来,笔直笔直地自首:“我、我今天没有好好看家!我跟别人说话了!” 她跳得像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突然,险些跳起来撞伶渊下巴。 伶渊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握在仗柄上的手一同蓄势待发,却在听到她这句话时一顿,在几息的沉默后笑出了声。 于妙妙看着他垂首低声笑着,被冷得连连后退,探头看了看他的表情。 他这是气疯了? 伶渊止了笑,又复“看”向对方。 还算有趣。 他本以为对方是做好了对他动手的准备,没想到却是想用这卖乖的本事,甚至今日人都走到门口了也没跑。 此事方才侍卫自然是都同他说过了,只是…… “嗯?”伶渊又带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倒是听说你今日都乖乖在府里看家,并且违反约定。这么说……是那侍卫做事不周了?” 于妙妙闻言一怔。 她可是预料侍卫定会报给他,她才想着赶在他问责之前自首,企图减减责罚。 结果侍卫根本没提吗?! 真想打自己一嘴巴子。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于妙妙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有的……我同一个老妇人说了话。” “说什么了?”伶渊顾自坐下,倒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杯水。 “她说……”于妙妙正说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杯水,下意识接了过去,“谢谢。” “唔……???”她方拿起喝了一小口,水都还没咽下呢,面前就伸过一只手将她的杯子夺了过去。 “看来没毒。”伶渊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那半杯水喝完了。 于妙妙顿时愣住,气不打一处来:……又拿她试毒。 “然后呢?”伶渊转过身背靠在桌沿上,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朝于妙妙撇撇手,“她说什么?” 于妙妙默默气了一小会儿,窝窝囊囊地继续说道:“她说……之前她的儿子去世时,将她托付给你照顾,现在她有难了,来寻你帮忙。” “嗯……”伶渊转着手里空荡荡的杯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了?” “有。”于妙妙继续,“她还说追着你的车跑,你没理她。我说那是你眼睛看不见,不是没理她。你也确实看不见……” “然后呢?” “然后……”于妙妙脑海里掠过那妇人激动地追问她的神情,心头一紧,下意识掠了过去,“然后她就走了。” “嗯。”伶渊百无聊赖地敲着杯沿,似是在听,又似是敷衍地应着。 于妙妙看着他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终于是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问了出来:“她说她儿子是战死的……你当时也在吗?” 敲打着杯沿的手指一顿。 “在啊,我亲眼看他死的。” “?!”于妙妙一惊,“谁……杀的?” 于妙妙看着伶渊静坐的背影,好奇的心提了起来。 突然,地上“啪”地摔落一个杯盏。 伶渊猛的转过身,手掌抓着圆凳的边缘将于妙妙困在双臂间,整张脸凑了过去:“如果我告诉你……是大家最爱戴的张仲逑杀的,你信吗?” 对方的鼻息缓缓地洒在于妙妙的鼻尖,她吓得缩起肩,紧张地抿紧唇瓣。 “嗯?”伶渊又往她面前凑了凑,追问道,“信不信?” 寂静的空气中是两人的心跳声,贴得实在是太近了,于妙妙躲不开,干脆闭起了眼,摇摇头:“不、不信……” “但……我信你救过她。” 伶渊本要哼出的冷笑一滞,转而问道:“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 于妙妙睁开眼看向伶渊:“因为那次在宫里,你也救过我……” 闻言,伶渊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番:“有吗?” 随即,松开了按在圆凳上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我怎么不记得了。” 脱离禁锢的于妙妙松了口气,心中暗暗回忆。 他或许不觉得是救了她,但那次如果他不来,于妙妙当真就要吓哭了。 “手伸出来。”伶渊忽然道。 “哦……好。”于妙妙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见他抬起手要抓,连忙又将手缩了回去,“不、不可以掰断!” 听见她这番话,伶渊疑惑蹙眉:“什么掰断,我有那么莫名其妙吗?” 于妙妙腹诽:你有!!! “伸手。”伶渊又复命令道。 于妙妙只好不情不愿地双手呈上,闭眼不敢看。 然而,她刚伸出去,额头“啪”的一声被一个小东西撞了。 “什么东西?!”于妙妙一边慌里慌张地拍拍额头,一边又连忙接住掉下来的东西。 伶渊与她擦肩而过,随意地摆摆手:“没用的东西,拿去玩玩吧。” 手心里的东西冰冰凉凉,沉甸甸的。 于妙妙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颗黄色又透亮的石头。 “这、这个是?!”她一边指着手里的东西,一边追在伶渊身后。 “抢的,不要钱。”伶渊又道。 “抢的?!?!?!”于妙妙惊叫。 然而,大盗伶渊似是根本没听见她的惊呼,转而说道:“侍卫同我说,你和她说话时,还被推了一下。” “下次找我的就别去了,知道吗?” “啊?”于妙妙反应了半晌,“哦……好。” 紧接着意识到:他果然知道!!! “怎么?还不走?”不知何时,伶渊已经将外衫脱去,只着剩一身白色的中衣。 他抬手解开中衣的系带,将里面的身躯露了出来:“要和我一起洗?” 见状,于妙妙脸一红,连连后退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很快便打退堂鼓地关上了门:“告辞!” 伶渊听着门外逐渐跑远的脚步声,低低地笑了几声:“傻子。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倒挺信的。”【】 13、第 13 章 次日,于妙妙还是被罚了遛狗。 她轻车熟路地接过翠兰拿过来的绳子,老老实实去小花园里找洛毅。 “洛毅——”于妙妙远远地见着草坪上放着的坛子,打起了招呼。 洛毅自然是眼皮也没抬一下的,对这个每天过来聊聊天的细作很是不放在眼里。 于妙妙走到坛子前,看着他目中无人的模样,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理我。” 他和她都是被关在这侯府的人,聊了几日,于妙妙都当他是个谈心的好伙伴了。 两人有事没事就在背地里说道说道伶渊的事,也能免得她在不知情时招惹到伶渊。 洛毅鄙夷地“哼”了一鼻子,别过脸:“你昨日怎么没把我拉回去就跑了?好大的胆子!让我在这晒了一下午!” “啊……?”于妙妙眨了眨眼,“我昨日同那老妇人说完话,侍卫见情况不对,就把我送回房了,我还特地交代了他们要把你拉回去的。” 提到这,洛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不盯着我点,那群死鬼只会按照伶渊的吩咐,把我晒成傻子再拉回去!你还会给我喂水,他们都是给我浇水!” “好了好了,”于妙妙两手在空中压了压,让他消消气,“是我考虑不周,我下次交代清楚什么时候把你拉走,让他们别给你晒太多。” 她好说歹说,总算是让洛毅消了气。 “哼,这还差不多。”洛毅重新看向于妙妙,转而问道,“昨日那老妇人是谁?” 于妙妙在他面前蹲下,开始说起昨日遇到的事。 洛毅的脸色越听越沉,终于是在听到伶渊说张仲逑杀害同伙的时候,忍无可忍地骂道:“张将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当时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说那人是张将军杀的,要仵作验尸。当时闹了好大一阵,不仅害得张将军的军功丢了,连将封的大将军也拖到了去年才封。” 于妙妙听着自己意料之外的过去,眉头紧蹙:“那……那最后怎么样了?” “后面?”谈到此事的结果,洛毅的态度倒是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自己通敌叛逃,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随即,他又追加了自己的推断:“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当时正值风头,利欲熏心,想夺了张将军的位置才使这出。” 只是……于妙妙倒觉得挺奇怪的。 伶渊当坏人的时候这么光明正大的,不至于当好人的时候反而耍阴招吧? 两人正谈论着,身后突然响起正主的声音。 “虞姝——”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伶渊突然出现在小花园门前,大摇大摆地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走了过来。 洛毅远远看见他脸上的笑,寒毛倒竖:“我.操,笑那么阴险,肯定没好事!” 于妙妙刚转过身,就见伶渊已经停在了她不远处,像是大人招呼小孩出去玩儿似的,撇了撇下巴:“走,收拾收拾,等会带你进宫。” 他拖来的血人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面目狰狞。 尽管对方的脸上满是血和泥,但洛毅还是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张将军手下的人吗?”洛毅眉头紧蹙,朝着伶渊愤懑大喊,“伶渊!你是不是又要耍什么阴招!” 谈话被恼人的狗给打断了,伶渊不悦地蹙眉,啧舌一声:“这条狗怎么怎么养都养不熟呢……” 虽说是逞了口舌之快,但要说洛毅不怕伶渊,那是不可能的。 他瞥了眼站在伶渊身旁的于妙妙,用声量掩饰自己的紧张:“你不准把她带走。” “为什么?”伶渊不解。 还有为什么? 也就这女人把他当人看了!她不在,难道让那群死鬼侍卫给他浇水吗! 一旁的伶渊听着他焦躁的呼吸声,一脸恍然:“哦……我打扰你们交换情报了。” 说罢,抬手拽着于妙妙的手腕拉到身旁:“那我更要带走了。” 洛毅:“你!” 伶渊朝一旁的侍女招了招手,侍女便上前要将于妙妙带走。 于妙妙本还想多说几句,但有了伶渊的命令,围着她的侍女格外强势地要将她带走,她便只好边走边嘱咐道:“下午热,记得早点将他拉走。水也别用浇的,会呛着。” 洛毅看着于妙妙的背影,心里一时竟生出一种目送人上战场的悲凉。 忽的,伶渊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食指敲着仗柄盘算道:“以后不罚她遛狗了。” 闻言,洛毅气急败坏:“你、你!” 听到对方的反应,伶渊满意地笑了出声,得意着冲洛毅挥挥手,在对方孜孜不倦的辱骂中离开了。 - 午后,于妙妙在侍女的捯饬下坐上了马车,随着伶渊进宫。 马车行至宫中,侍卫打开车门,等候两人下车。 早晨时见伶渊拖着个血人回来,再加上上次进宫时的经历,于妙妙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同伶渊确认道:“侯爷,这次带我进宫……又要我做什么?” 伶渊很是自然地伸出手,一边说道:“给你机会跟张将军交换交换情报。” 闻言,于妙妙心里一咯噔。 她确实是有定期要和张仲逑交换情报的事,每十日交换一次情报,目前距离上次那个卖饴糖的商贩来还不到十日。 但上次商贩交代的事情,她没有办成,现在还不知要如何汇报呢。 今日竟就这么巧,伶渊要带她进宫去见张仲逑。 于妙妙有时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瞒着他的事,只是觉得好玩便总逗她。 “侯爷……”于妙妙抬手扶住他伸过来的手,嘟囔道,“我也有好好在给侯爷当诱饵,侯爷怎么老调侃我呢。” “哼。”伶渊嗤笑一声,也回了她一句嘟囔,“反正你信他不信我。” 随即,覆在于妙妙手上的掌用力地掐了她一把。 于妙妙被他掐得肩膀一抖,以为他又要发作。 但他也只是掐了那一下,很快又复平常一样闲庭信步。 于妙妙只得暗暗腹诽。 她算是知道洛毅睡觉时被他莫名其妙踹一脚是什么感觉了。 感觉就像是被他突然咬了一口。 于妙妙只好默默把气消在肚子里,又复追问道:“所以侯爷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他一会儿有个和内阁的秘会。”伶渊说道。 此事是他从那血人身上的密信里得知的,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盘问出什么,那人便自刎了。 此次来,便是为了套出今日这秘会是在宫中的何时何处。 伶渊停下脚步,隔着几条长廊看向远处,张仲逑正和几名官员一同走着。 “你赶在他忙时叨扰他,不论他说了什么,你都要说‘来不及,他派人跟着我’,知道吗?”伶渊嘱咐道,“记得装得可怜些。” “哦……”于妙妙迟疑地点点头,“好……好。” 走没一会儿,他们两人与张仲逑在长廊的交汇处碰面。 预想之外的碰面,张仲逑显然一怔,视线飞快地扫过伶渊的周围,定在了于妙妙的身上。 此时的于妙妙正兢兢业业地向张仲逑投去求助的视线,黛眉蹙起,双唇紧憋,连眸中都含着闪闪泪光。 张仲逑见她这般可怜神色,亦是眉头一蹙,视线复而挪回伶渊身上。 而正在此时,恰巧出现了一名前来汇报的侍卫,恰巧将伶渊引开,恰巧让于妙妙得了空隙往张仲逑这边跑来。 “张将军……!”于妙妙小声道。 张仲逑看着于妙妙过来,特地朝伶渊那边看了眼。 在确认伶渊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张仲逑这才接了于妙妙的话:“你怎么来了?上次的事成了吗?” 果然一上来就问了。 “没、”于妙妙有些气馁道,“没成……” “什么?!”张仲逑诧异道,“为什么没成?你给他喝了还是用了?” “没用……”于妙妙摇摇头。 “没用是什么意思?”张仲逑追问,“是他喝了没用?还是用了没用?” “不是,都不是。”于妙妙解释着,“我还没来得及用到,带在身上被他发现了。” 张仲逑神色一顿,他没料到于妙妙只是带在身上,竟还能被伶渊闻出来。 许是被伶渊发现,狠狠挨了一顿折磨,她今日才会是这幅表情。 见张仲逑没接话,于妙妙迫切追问他:“我后面该怎么办呢?” 张仲逑这会也有事要办,再加上伶渊那头眼看也要完事了,只好低声安抚对方:“他今日应当是来面圣的,没那么早走。两个时辰后,你在西面的青云亭等我。” “不行!”于妙妙焦急地摇头,“来不及,他派人跟着我……!” 张仲逑一怔,又复说道:“那就一个半时辰后。” “不行!”于妙妙再度摇头。 这回张仲逑犹豫了。 于妙妙看他沉默不语,似是在盘算着什么,作势回头看了看,催促道:“他要回来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无奈下,张仲逑终于是开了口:“一个时辰后,北面,仙霖台下等我,我先走了。” 这回,于妙妙终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张仲逑先行一步离开了。 待张仲逑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于妙妙长舒一气,转过身便看到伶渊正“盯”着她。 “怎么了?”伶渊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闭着的双眼笑出了弧度,“听你演得那么像,平时没少想逃跑吧?” 被说中的于妙妙心虚地咽了咽喉,顾自跳过了他的问题:“他说一个时辰后,北面,仙霖台。” “北面仙霖台……”伶渊复述道。 仙霖台是宫内的一处观庙,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其下在早年前是宫内囚禁逼供犯人用的牢笼,因为曾被天师算过此处戾气过重,有损国运,特地在此建了一座观庙压制。 而张仲逑去的,想必就是这仙霖台底下的密室了。 好在是提前知晓了地点,若是靠跟踪的,这密室机关重重,跟上几步就会被发现了。 伶渊对于妙妙带回来的成果很是满意,抬手摸着她的头笑道:“你真是好聪明。” 于妙妙被他伸过来的手吓得缩起脖子,很是不习惯他这样的夸赞。 伶渊倒是不在乎她略带抗拒的缩头行为,嘴里又念叨了一次,面上的笑越来越明显:“你真是太聪明了。” 不对劲。 于妙妙心想着,偷偷撬开了一条眼缝。 紧接着,她的肩膀突然被对方紧紧地抓住,耳边传来了对方兴奋的话语:“既然这么聪明,那便和我一起去吧?”【】 14、第14章 “侯爷……呜呜呜……” 幽闭的暗室中回荡着于妙妙凄苦的呼唤,脚下是落了满地的刀片,头顶是垂直着指向她的千刀。 她是被伶渊强行塞进来的。 那人嘴上问着“吧”,手上倒是一把将她往仙霖台拽。 她根本就不想去,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然而她越是求饶,他就笑得越高兴。 最后甚至起了兴头,拦腰将她拎了起来,跟臂膀里夹着捆稻草似的就大摇大摆在大道上走。 众目睽睽下,于妙妙实在拗不过他,千求万求让他放她下来,答应了和他一起去,这才保住了颜面。 现在两人已经到了密室里,于妙妙跟在伶渊后面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被他落下。 两人行至一处二分的岔道口,伶渊停在岔口前,思索了片刻。 接着,拿起拐杖敲敲这道门,又敲敲那道门,满意地指了指左边那道门:“嗯,你走这边。” “……什么?”于妙妙迟疑。 伶渊听着她似是没理解明白,又复说清楚了一遍:“你走左边的路,我走右边的。” “为、为什么啊?”于妙妙有些急了,“我不能和你走同一条吗?” 伶渊摇摇头:“一条路只能进一个人。” 说罢,抬腿便要往自己的那条路走。 于妙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反对道:“不要!我不要和侯爷分开!我自己一个人我害怕!” 伶渊脚步一顿,一脸苦恼地回过头来:“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粘人了?” 于妙妙又气又怂:还不是因为这个破密室!!! 伶渊回过神来,按住于妙妙的肩膀将她转了回去,就这么把她往左边的路口推:“这条路不危险,很安全的,进去吧。” “不要不要不要!”于妙妙才不信他,可是她就这么点个头,被一个比她高上这么多的成年男子推着,鞋底板儿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也都没法停下半步。 伶渊就这么将她推进了路口内,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后,“哐”的一声按下了石门的机关。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前方的道路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 于妙妙在这一声声巨响中绝望地嗷叫,双手颤抖着紧紧握住伶渊方才塞给她的东西。 “叫这么大声?” 伶渊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响起。 于妙妙肩膀一提,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着,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伶渊听着她的动静,轻笑几声:“不用找,我在你隔壁。” 于妙妙再度绝望:“侯爷……” “怎么要哭了?”伶渊有些哭笑不得,“怕黑?我塞给你的火折子点了没?” “啊?”于妙妙一怔,“火折子?” 她仔细摸了摸,这才觉察到手里握着的原来是一个火折子。 “侯爷把这个给我了……那侯爷怎么办?”于妙妙问道。 话落,伶渊先是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又被她气笑道:“我是瞎子,点什么灯?” 于妙妙晃过神来,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失礼,连声道歉:“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谢侯爷。” 说罢,她心怀愧疚地打开火折子,闭上眼,战战兢兢地点燃了它。 这里是密道,地上说不定都是什么死尸、什么人骨之类的。 她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等勉强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缓缓地撬开一条眼缝,在一片模糊中试探着。 脚下是寻常的石板路,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再往前看一点,也没有。 “点好了?”伶渊听到她变化平稳的气息,这才抬步往前走动,“我说了吧,那边很安全的,没什么机关,走吧。” 于妙妙默默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火折子往前更远的地方照了照。 这一照,将她本要迈出去的脚硬生生逼了回来。 前方的石板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砖格子。 她认得那些格子。 伶渊带着她进来时踩过,他一脚一个,每踩一个就触发一次机关。 于妙妙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的体质倒霉至极,还是因为这些机关本就到处都是。 而现在,这些机关就这样密密麻麻地铺在她面前的路上,正散发出诡异的气息,等着下一个倒霉蛋的降临。 看着这满地的机关,于妙妙才点了点的头又很快摇摆了起来:“不行不行不行!这里全是机关!” 伶渊淡然回应:“我对这里很熟的,你那条路没有机关。” “有!”于妙妙真是恨不得把那墙一拳打碎,让他好生看看这些机关。 但回头想了想他看不见,又着急忙慌地蹲下身子,敲了敲地板:“你听,你听!……啊!” 耳边传来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于妙妙吓得退回到门口,背靠着石门大气不敢出。 伶渊无奈地叹了一声:“是我这边踩到东西了。” 他慢悠悠地抬起腿,一脚将脚下踩断的东西踢远了。 那东西又再撞到了什么球一样的玩意儿,在地上滚了几圈。 “什么东西……?”于妙妙问道。 “之前的人留下的吧。”伶渊轻描淡写道,“真是丢三落四的,怕是小命都丢了吧。” 他一边说着,脚下又发出嘎吱嘎吱踩碎的声响。 “要不这样,你按照我的指示走,这样总行了吧?”说完,他再度保证,“我对这里很熟悉的。” 可怜的于妙妙别无选择,听他的,怎么也比她自己胡来要好。 “嗯……”于妙妙答应了,“那我要怎么走?” “唔……”伶渊思索了片刻,指示道,“你先跨左脚,朝着午时的方向迈进。” 于妙妙听着他的指示,往午时的方向看去。 从她这个位置到那里,左斜向前,一共要踩过五个机关。 于妙妙深吸了两口气,闭着眼一溜烟往那个方向跑。 在碰到墙的时候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睁开了眼。 臆想中的惊吓并未到来。 于妙妙松了口气,对伶渊那“他对这里很熟悉”的保证又信了几分:“接下来呢?” “寅时。” 那就是右斜向前的地方。 于妙妙点点头,又照着他说的方向跑去。 这次,依旧是安全的。 两次成功让于妙妙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说话都有中气了:“然后呢?” “呵呵呵呵呵……”密闭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伶渊低声的笑。 于妙妙听得狐疑,还没来得及说他呢,隔壁突然“咔哒”一声,紧接着便是刀剑碰撞发出的尖锐铮鸣。 “侯爷?!”于妙妙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连连呼唤,“侯爷!你怎么了?!” 隔壁的声响逐渐平息,于妙妙担忧地捏着手里的火折子,片刻后终于是等来了对方的回应。 “无事,不小心走神罢了,你继续走。” 听见回应了,于妙妙松了口气,问道:“怎么走?” “就跟方才一样,先往午时,再往寅时,这样反复着就能走到出门了。” 于妙妙用手指头比划着他说的路线,蹙眉疑惑:“这么简单……?” “不信算了。” 听得出对方的语气很是不悦。 于妙妙生怕得罪这个祖宗,怕一会儿自己出不去了,只好连声哄着:“好好好,信信信。” 于是乎,她就这么向左走走,碰着墙壁后,再向右走走,就这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当真是一点事都没有。 而与之相反的是,隔壁的那处,她时不时听见伶渊低笑着跟那些机关搏斗的声响。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说了他一句:“侯爷,你认真点!别总是走神!很危险的!” 伶渊扔掉随手捡来的长剑,嘎吱嘎吱地又踩断了什么,憋着笑勉强算是接受了她的说教。 两人就这么专注地走了一会儿,许是伶渊先到出口了,“轰隆”一声,于妙妙前方的不远处出现了光亮,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出口处。 即便方才听见隔壁的动静那么惊险,伶渊依旧是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那,面上还是那玩味不羁的笑。 “侯爷!”于妙妙见他安然无恙,心里莫名又有了底,加快了脚步左左左左左右右右右右地往他靠近。 伶渊听着她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憋着笑终于忍不住,再度笑出了声。 卯足了劲的于妙妙终于是冲出了洞口,跑到伶渊跟前。 但面前这个大家伙不知道是被点到了什么奇怪的穴位,一直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啊……”于妙妙一头雾水,看得都有些害怕了,“你从刚才就一直这样,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伶渊笑得肩膀都在抖了,断断续续道,“你刚才……听着像个螃蟹哈哈哈哈……!” 于妙妙一愣,被他笑得有些恼怒:“有、有那么好笑吗?那不就是你说的得这么走?” “嗯……”伶渊笑得很是高兴,甚至还亲昵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着头一脸期待,“下次你能不能倒立着走走看,好不好?” 于妙妙又一怔。 什么意思?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害怕他突然的亲昵,脑子里率先飞出了另一个想法。 “你耍我???”于妙妙恍然大悟。 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声音,伶渊笑得更大声了,肩膀抖得拐杖都拿不稳,干脆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往于妙妙肩上压。 于妙妙回想起他一路上莫名其妙的笑声,突然回过味来,顿时气得想左手右手给他一个上勾拳。 亏自己当时还特担心他!!! “哈哈哈哈哈……我都说了,”伶渊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了些,语气里满是嘲讽,“你那条路没有机关,很安全,你偏不信。” 说罢,他松开揽着于妙妙的手,在她的注视下偏头甩手:“哼,让你不信我。” 于妙妙攥紧的拳头一顿,脑海里回忆起了进来时的情景。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当时她真的害怕,伶渊这家伙之前又时常捉弄她,她哪里敢把他的话当真。 于妙妙追在他身后,语气都变得有些内疚了:“是我不好……我……你以后少捉弄我,我就信了。” 伶渊摆摆手:“那可不行。” 于妙妙:…… 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15、第15章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下一间室内。 这里虽是密室,但显然是有人打扫过的。 长方形的木桌被几张太师椅围着,桌椅擦得干净,连灯都提前燃好了,就等着预定的人大驾光临。 伶渊拄着拐杖四处敲敲打打,在这屋内踱步了片刻后,朝于妙妙的方向说道:“虞姝,找个能躲的地方。” “啊?”于妙妙疑惑道,“我找吗?” “不然呢?”伶渊指了指自己闭着的双眸,“我又看不见。” 于妙妙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一时兴起要把自己带过来了,原来是给他当眼睛用的。 她将室内环视一圈,除了两个大大的柜子外,只剩下靠墙的一张桌子,可以躲在那个桌布里面。 只是那里她还躲得下,伶渊这么大一个人,怕是根本藏不住。 “有人来了。”伶渊突然说道。 这么快?! 于妙妙飞快地东张西望,但确实没有可以藏的地方了,然而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却开始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 没办法了,就那个柜子了。 她一把抓住伶渊的袖子将他拉了过来:“侯爷,这里有个柜子,我们藏里面。” 伶渊的左腿有疾,虽然没了拐杖也能勉强走几步,但藏进柜子里这种事,又要抬腿又要低头的,还是有人扶着方便。 说罢,于妙妙接过他的拐杖,本想随手就放进柜子里,怎料手里竟猛的一沉。 这拐杖怎么那么沉?!?! 但她没空多想,用力将拐杖放了进去,然后自己自动变成了行走的人拐,小心翼翼地指引他跨进柜子里。 在费了一番心思将伶渊弄进去后,她赶忙将自己也塞了进去。 最后抬手关上柜门,恰好外面的人也踏进了屋内。 “张大人,之前送去侯府上的那个虞氏如何了?” 于妙妙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虞姝,送过去了,李大人上次在宴会上不也看见了?” 这回是张仲逑的声音。 但他提到对面那个人姓李。 于妙妙灵光一动,这人是丞相李逵,就宴会上最后来的那个大人物。 想罢,她余光瞥见身旁撑在柜子上的手,顺着那手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伶渊果然还是太高了。 这柜子虽大,但他肩膀宽,个头大,想藏在这里面只能把头低下来,膝盖也得微微弯曲。 许是腿伤着,站得不怎么稳,他还需得用手撑在那柜子的内壁上,抓住那突出的横梁。 伶渊此时正仔细地听着,柜门外的烛光照到他轻阖的双眸上,在眼睑处投下浓密的阴影,将他本就长得精致的脸装饰得愈加俊秀。 于妙妙看得有些晃神。 然而,定睛一看,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她怎么看得到他的脸?! 大意了。 这柜门上方是镂空的,装饰了一大片透明的琉璃! 从外面看,伶渊现在就是一整颗脑袋光明正大地搁在那儿看! 于妙妙焦急万分地扯了扯伶渊的衣服,卯足了劲用嘴比划着口型:低下头!低下头!!! 不幸的是,伶渊根本看不见。 他只是偏头“看”向她几息,很快又将脸转了回去。 啊啊啊啊忘了他看不见!!! “我怎么记得虞府的嫡女是个娇蛮无礼的姑娘,那日看那女子的面相,反倒是老实得很,还以为是他带来的陪酒婢女。” 柜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于妙妙焦急如焚,眼看着那两人就要走到这柜子的前方了。 她看向伶渊,心一横,踮起脚,伸手环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抱到了自己的肩头。 柜门外,张仲逑和李逵两人在方桌边面对面坐下,互相交换起了近期的情报。 “我此前曾隔着珠帘见过她,身形差不多,是她没错。”张仲逑回应道,“估计是被伶渊折磨得惨了,才变成这般老实可怜的模样。” 柜门内,老实可怜的于妙妙正瑟瑟发抖。 面前的人弯着身子,两手依旧是撑在柜子的内壁上,脸贴着她的耳朵靠在她肩膀上。 如瀑的青丝柔软顺滑,随着弯身的动作垂落到她的颈间,纠缠在她搂着伶渊的双手。 于妙妙怕极了。 怕她的擅自碰触会使得伶渊突然向她发难,也怕他事后会找她算账把她的手脚砍断作成个罐罐。 心里强烈祈祷着佛祖保佑,快控制住这个疯子。 好在她搂了好一会儿,伶渊也没有什么反应。 除了脸趴在她肩上以外,别的都还如常,甚至连呼吸都轻缓了,估计是在很认真地听外面的谈话。 李逵这边了然地点点头,又复追问道:“此前,张大人让我给你备的药,现在如何了?” 张仲逑摇了摇头:“前几日,我派了一名下属送去侯府。当时,他伪装成卖饴糖的商贩,将那药偷偷交给了虞姝。” 听到这,趴在她肩上的脸缓缓转过来面向她。 于妙妙顿觉浑身发凉,慌里慌张地别开了脸不敢面对他。 然而,伶渊的脸却是跟了过来。 高挺的鼻梁若即若离地擦着她的耳垂,带着温热的鼻息描绘出耳垂的弧度,痒得于妙妙咬紧了下唇。 想哭又不能哭的难耐还没压制住呢,后背又被他的掌心罩住。 “交到她手上了?”李逵欣慰地点点头,“那便万无一失了。那药里面加了大量的萱情草,会使人情欲爆发。只要喝了或者闻了,若不交合一番,寻常人是怎么也解不了的。” 于妙妙只觉得她的求生欲爆发了。 此时的她,正被面前的人牢牢困在了双臂之间。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也大,双手一拢便将她的后背整个罩住,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往下爬。 原本宽松的襦裙在他掌心的抚摸下贴服在肌肤之上,纤细的柳腰,圆润的后臀,统统顺着他掌心的动作显现了出来。 于妙妙被他摸得羞臊不已,整个人烫成了个小笼包,只要把她那薄薄的脸皮儿一戳,她就能哗地一下把尖叫声统统吐出来。 然而,面前的人不仅不羞不臊,甚至还一脸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笑着。 手掌停在了后臀的底部,掌心内满是饱满,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蓄势待发。 于妙妙心里一颤。 他要发作了。 她拼了命地摇着头,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反过来推着他的肩。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 然而,她那点力气微如浮萍,伶渊双手一紧,狠狠地掐了她一把。 “啊!”尽管于妙妙提前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她还是疼得叫了出来。 “谁在那!”果不其然,这个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两人。 张仲逑与李逵交换了个眼神,掏出一把匕首朝柜子走去。 大难临头,刚被伶渊罚完的于妙妙真的是绝望不已。 她浑身紧绷,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叫唤的时候,两腿紧张得夹住了伶渊的左膝。 而张仲逑的这一声吼,更是让她夹得更紧了。 柜门“哐”地一声打开,“吱吱”几声,一只老鼠从柜子里跑了出来。 张仲逑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和逃窜的老鼠,烦闷地翻了个白眼:“原来是老鼠。” 听着从另一个柜子处传来的动静,于妙妙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这一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此时却与方才截然相反。 伶渊一动不动地趴在于妙妙肩膀上,双手抱着她的腰。原本笑得张扬的唇此时正严肃地绷直,在于妙妙双腿的紧绷之下,不受控制地无声张合。 外面,李逵见不过是只老鼠,松了口气:“方才来时,我已经问过看守的侍卫了,没有旁人进来过,应当是没有旁人的。” 张仲逑点点头,朝另一个衣柜看了眼,最终还是没去打开便坐了回去。 衣柜内的于妙妙腿都要吓软了,但肩上压着一个大高个儿,只好背抵着柜子的内壁咬着牙强撑。 伶渊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高了,肩膀也好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整个人罩住。 好在他罚了她一次后便没再乱动,甚至格外老实地趴在她肩上。 柜子外,张仲逑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告示,拍在桌上面带愠色:“近日不知道是哪个势力的人把这鬼东西贴了出来!” 李逵拿过告示看了眼,蹙眉:“当年刘七战死这事,我应当已经帮你压下去了,连他母亲都收买了。那老妇人如今也四十有余,总不可能还不要命地再翻出此事。” “难道又是伶渊……”张仲逑咬牙切齿,“真是比鬼还难缠!” 听到这,于妙妙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日的那位老妇人。 莫不是伶渊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张仲逑杀了刘七? 但这又是为什么? 于妙妙不知道。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那日的老妇人,或许真的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逼不得已才找上了伶渊。 于妙妙偏头看了看肩上的伶渊。 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双唇时不时地松开又绷紧,看上去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见状,于妙妙这才感受到了他左腿时有时无的颤动。 大抵是那腿有疾,站久了便要站不住了。 着实是委屈了他。 怕归怕,于妙妙善心还是有的。 她一鼓作气将身子再绷紧了些,不经意间腿夹得更紧了。 柜子外,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张仲逑说道:“近日越王来信,让我替他将那批东西运到他指定的地方。” “此事,你可是答应了?”李逵打断道。 张仲逑摇了摇头:“暂未。今日我约李大人,正是为了探讨此事。” “当年越王允诺皇后替她做局去除先皇后,你我皆借此入局。如今双方势力互相制衡多年,长公主下落不明,皇上龙体堪忧濒临架空。” “皇后膝下太子登基有望,但越王怎可能愿意堪堪当一个亲王?” “这封信,明面上是托我办事,实则是在试探我的立场。” 李逵表示认同:“此事,切不可轻举妄动。待我四处打探打探,张大人再做决定也不迟。” 张仲逑舒出一口沉沉的浊气,眸中恨意满溢:“偏生这个时候,伶渊竟然还活着……!他就不该活!” 他话语中满是恨意,跟在外人面前那风光无限的爽朗模样大相径庭。 于妙妙听得心里一揪,下意识将伶渊搂紧了些,想伸手去捂住他的耳朵。 但转念一想,他是来听情报,手一下停滞在空中,很是沮丧落到了他的背上。 他倒也没有坏到必须死的程度…… 再后面的那些谈话,于妙妙就不怎么听了。 外面的两人聊了许久,最后要走时,张仲逑同李逵说道:“目前,虞姝那边恐怕有所变动,待我今日确认后,再与李大人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两人就这么说着,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密室。 她这里有变动……? 于妙妙回味着方才张仲逑的话。 大抵是指她方才说的下.药失败的事吧,至于“今日确认”……应当是一会儿和她约定的事。 外面的烛火已灭,整个空间内彻底没了声音。 于妙妙拍了拍伶渊的背,低声道:“侯爷,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半晌,无人回应。 “……侯爷?”于妙妙又再唤道。 她双腿紧了紧,身体用力想支起来看看伶渊的脸。 然而,方才还一直放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往下游走,一掌沿着身后的曲线钻进了她两腿之间。【】 16、第16章 伶渊的这条腿,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他从未和别人说过,也从没人有胆问他,更没人敢碰。 但其实他并不忌讳旁人碰触这里,左不过心情好时给对方摸摸,心情不好时就把对方给杀了而已。 而于妙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碰过这里的人。 好在,此时他的心情不算好,但也不差。 “侯爷……?!”于妙妙感受两腿间冰凉的掌,整个人绷直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他突然发作。 修长的手指陷在裙子的布料内,其下软肉温热,与那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于妙妙被他冷得发颤,那手放的位置实在是太出格了……好上面,还差一点就碰着了。 心中的羞臊与恐惧一并抗衡,逼迫得她夹得更紧了。 “啧。”趴在肩上的人啧舌一声,狠狠地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啊!”于妙妙疼得嗷叫出声,下意识后退的脚步又害得她撞在了柜子内壁上,又是一阵疼,“啊嗷!” 伶渊将左膝从她腿间抽离,顾自推开了门:“夹那么紧,动都动不了。” 于妙妙跟在他身后出了柜子,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又摸摸了自己的脑袋。 刚才那一下是真的疼,她觉得自己的屁股肯定都给他掐得跟猴儿一样红了。 虽说是她隐瞒在先,他只是这样罚她,相比从前那般动不动就要她性命的法子,要好得多了,但在那种时候罚她,当真是恶劣……! “他约了几时见?”伶渊在前面领着路。 于妙妙从袖里拿出方才收起来的火折子再度点燃,追到他身旁:“当时说的一个半时辰后,正好就是现在。我们还按照方才的路出去?” 伶渊颔首回应。 两人再度来到那个岔道口,于妙妙记得来时的那个地方,她拿着火折子,刚要进去,衣服的后领突然被人一把拎住,身后传来伶渊的声音:“急着进去送死?” 火折子从于妙妙手中脱落,滚进了那洞中,将黑暗驱散。 于妙妙看着洞内的场景,瞳孔骤缩。 漫长漆黑的长路内,仅是火光照耀到的那一角便堆满了白骨尸骸。 白骨上插满了暗器刀刃,显然是踩到机关后丢的性命。 而有一些则明显是被后来的人破坏的,手骨脚骨有被踩断的痕迹,头骨不知滚落到了何处。 于妙妙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都不用伶渊拎着了,双腿就自己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然而,身后的人却又是换了个性子,反过来把她往那洞口推。 “啊啊啊!你做什么!我不要进去!”于妙妙大声反抗。 伶渊低声笑着,故作埋怨:“你把我火折子弄丢了,快去捡回来。” 于妙妙狠狠摇头:“拿新的就好了!那个不要了!不要了!” “不行,我就要那一个。”伶渊把人推到洞口,“而且我也只带了这一个,你再要,我可变不出来。” 他说到这,于妙妙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她等会又要自己一人走那个黑不溜秋的路了。 如果没有这火折子…… 于妙妙咽了咽喉,冷静下来重新将视线移动到洞内,寻找火折子掉落的地方。 最后在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骨处找到了,那火折子就落在那人骨的手边,而那头骨空洞的双眼还正正“看”着于妙妙。 阿弥陀佛,于妙妙干脆闭上了眼,缓缓地隙开一条眼缝,伸手去拿。 许是恐惧带来的心理作用,于妙妙越是靠近,越是觉得那尸骨等会就要突然醒来,抓住她的手拉她陪葬。 手越来越接近火折子了,于妙妙压抑住心中的恐惧,加把劲,再加把劲,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就要拿到了。 就在她快碰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凉风,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哇!” “哇啊啊啊啊!!”于妙妙吓得整个人“手舞足蹈”,呜哇一回头就撞进了伶渊怀里。 伶渊闻声,乐得大笑出声,一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一边还怪好心地摸摸于妙妙的背安抚她。 于妙妙吓得魂都要被起飞了,埋头就在伶渊怀中一通乱钻,心扑通扑通直跳,跳得都快呕出嗓子眼儿。 这人……性格太恶劣了! 她逐渐恢复了平静,挣脱开伶渊的怀抱,生无可恋地“哎——”了一声。 随即,无比平静地走到了那尸骨面前,若无其事与那人头对视了几息,淡然置之地拿走了火折子。 死人罢了。 哪有旁边这个活人可怕。 于妙妙拿着火折子从洞口出来,见一旁的伶渊还在低声笑着,心里又气又怂:“……别笑了。” 她这话一罢,本要停下来的伶渊跟被戳着笑穴一样,又开始笑了起来。 于妙妙实在是不懂,这人怎么能就这种事笑那么久! 随即,恼羞成怒地转移话题:“我!我走那边没错吧!分明记得来时,就是这条路的……” 伶渊终于是笑够了,双手按在杖柄上,敲了敲洞口:“他们走时特地变了道,现在你该走右边了。” “原来是这样……”于妙妙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他来时的情景,心里一时有些后怕,“那你走左边?刚才那条……?” 伶渊摇了摇头:“你这次自己出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跟着你了。” 说罢,他还故意拖长了声音,强调道:“这路很安全的——没有机关——” 于妙妙一时语塞。 真想让他闭嘴。 于妙妙拿着火折子,走到了右边的路口:“那我先出去了,侯爷自己当心些。” 伶渊颔首回应。 这条路与来时没有差别,于妙妙拿着火折子走在这条路上,当真是什么事都没有。 而他自己去走那条那么危险的路…… 也不能说他纯坏吧。 于妙妙低头默默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伶渊的呼唤:“虞姝——” 她闻声回过头,看到洞口处的伶渊朝着她挥挥手。 火光残留的微弱边缘照在他的面上,描出了他脸上纯粹明朗的笑,与平日里那种张扬又富有攻击性的笑不同。 看得于妙妙有些出神。 他好像心情很好。 于妙妙停下脚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紧接着便听见他说:“倒立着走——” 这人真是……! 于妙妙毅然决然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地两脚着地,狠狠向前走了。 她会在这……还不是因为他! - 仙霖台处,张仲逑从密室离开后赶到了此处。 到此之前,保险起见,他先过问了守在宫中的侍卫,得知伶渊此时仍在圣上的殿内,这才放心前往。 伶渊他防不住,若只是对付伶渊派来的暗卫,那对于他这个当今的大将军来说不在话下。 “张将军。”此时,于妙妙匆忙地赶到了仙霖台处。 张仲逑见人来了,带着她往少人的树林里走。 “他人呢?”张仲逑问道。 于妙妙事先想到他会问,实事求是地回了:“侯爷有别的事在办,我便单独溜出来了。” 张仲逑点点头。 与他收到的情报一致。 接着,他进入正题:“你说那药被伶渊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 “他闻出来的。当时那袋饴糖放在我屋里,他派人去查房时发现了那袋饴糖。本来,我已经把那药拿出来了,结果他还是从那袋饴糖里闻出了那药残留的味道。”于妙妙答道。 张仲逑有些惊讶。 他听说过盲人的嗅觉和听觉比常人灵敏,但没料到伶渊这个后天盲的也是如此,甚至还能在一堆饴糖里闻出那一点点药的味道。 “后来呢?他有把你怎么样吗?”张仲逑关切道。 于妙妙想起那次被他拉到浴池边脱了衣裳,脸上突然的表情突然有些难堪。 张仲逑觉察到她面上的羞红,试探道:“他动了你身子?” 于妙妙表情一僵。 张仲逑赶忙追问道:“你们做了吗?” “啊?”于妙妙脸都红了,摆摆手,“没、没有!他、他只是……” 只是脱她衣裳到处摸了摸……这个要怎么说出口? 见状,张仲逑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是用手或者别的什么道具折磨她的身子而已。 “张将军……”于妙妙见他不说话,小声问道,“后面我要怎么办呀?现在他总派人盯着我,也不让我出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仲逑理了理思绪,说道:“过阵子,有一场围猎。伶渊自然是不会去的,你想办法,把他劝过去。” “围猎吗……?”于妙妙确认道。 伶渊腿有疾,眼睛也看不见,围猎这种需要骑马射箭的事情,他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张仲逑要她劝说他去,莫不是要设什么局对付他…… “对,”张仲逑应着,突然转念又问道,“你这几日,可有在府上见着一个老妇人?” 闻言,于妙妙心头一震,对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怪异。 他突然问什么老妇人…… 莫不是指的那日遇见的那个……? 于妙妙想起那妇人的难处,若伶渊所说的当真,她儿子真的是张仲逑杀的,那么现在对她发难的人很可能就是张仲逑。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瞒下来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想罢,于妙妙回道:“什么老妇人?没见过,他都不让我踏出侯府半步,我能见着什么人呢……” 张仲逑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几息后了然地点点头:“如此。那这围猎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抬腿要走,还不忘回过头对于妙妙承诺道:“待此事了结,我便助你离开侯府。” 日暮落下,树叶窸窣之间,张仲逑已经走远。 于妙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念着他方才说着话。 此事了结,她就可以离开侯府了…… 可以……离开他了。【】 17、第17章 于妙妙从仙霖台出来时,天色已晚。 守在暗处的侍卫见府上夫人出来了,按照伶渊的吩咐,先是出示侯府的牌子,随后上前搭话:“夫人,我是侯爷派来接您回府的。” 于妙妙看了眼他手里的牌子,问道:“侯爷呢?” 侍卫回道:“侯爷有事,已经先行回府了。夫人若是无旁的事,还请随小的上车。” “嗯……好。”于妙妙点了点头,随那侍卫上了车。 日暮黄昏,夕阳将地上的影子拉出一道长长的阴翳。 远去的马车之后,张仲逑与一老妇人躲藏在阴影中。 “你确定是她吗?”张仲逑俯视着跪在跟前的老妇人,目光冰冷。 老妇人指着远去的马车,连连点头:“是她!就是她!我那日见过!就是她!她撒谎!她撒谎!” 张仲逑看向那远去的马车,眼神中满是怒火:“虞姝……” - 侯府内,伶渊卸下外袍,只着一身内衫和中衣,双脚泡着浴水坐在浴池边。 他今日心情很是不错,这一去,得到了不少的情报。 顶上的皇帝还没死,底下的皇后和越王倒是提前斗了起来。 张仲逑也是傻,他这人除了心眼坏,就没半分优势了,竟然还敢去找那见风使舵的李逵商量。 若是明日把这消息告诉那个没用的皇帝,怕不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想到这,伶渊顾自低低笑了起来,撩过浴水的手碰到自己的左膝,忽的一热,又回想起了今日被她碰触这里的感觉。 热水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浇灌在膝盖上,他拿起一旁柔软的白巾,渗满热水,抚慰似的在左膝处来回地揉着。 “侯爷,夫人来了。”门外忽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凉风卷走了门口的大半片白雾,将藏在浴池边的人给露了出来。 听见门再度关上,伶渊停下来了手里的动作,双手一撑,将身子泡进浴池里。 “侯爷。”于妙妙走到浴池边,见他泡在池子里,便很是识相地移开了视线,“侯爷找我做什么?” 她刚一回府,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侍女带过来了。 “他又派你做什么了?老实说。” 于妙妙一怔。 这么直接,那更好办了。 于妙妙“呵呵呵”地讨好般笑了几声,往前走了几步,说道:“他说过几日,有一个围猎。” “围猎啊,”伶渊手抬都不抬一下,很是不感兴趣,“我给拒了。” 果然。 但转念想想也对,让一个眼睛和腿都有疾的人,去参加什么围猎啊…… 于妙妙这头苦恼着呢,伶渊又忽的提到:“怎么?对围猎感兴趣啊?” “啊?”于妙妙有些困惑。 他今天心情好像真的不错,一般这个时候,就直接把她轰出去了,怎么还会跟她聊天呢…… 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我、我没去过……”于妙妙不给他“哦”的机会,赶紧问道,“我能和侯爷一起去吗?” 伶渊挑了挑眉:“你想去?” 就是现在! 于妙妙连连点头:“嗯嗯!我想去!” “哦……”伶渊会意地点点头,直截了当道,“我不去。” 于妙妙右眼皮一跳。 怎么还是被他“哦”上了。 浴池的水很烫,周围弥漫的白雾蒸的人容易犯困。 伶渊打了个哈欠,上身往水里又沉了沉,池水没过他的胸口,将剩下的白色中衣也给浸透了。 “不说围猎的事了,”伶渊摆摆手,“他还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呢? 没什么了。 于妙妙将原本打好的腹稿通通咽了回去,随口道:“他还说,如果你不去,就让我劝你去。” 伶渊一抬头:“你劝我去?” 于妙妙懒懒地应他:“嗯……” 刚不就劝了嘛。 失败了。 “好啊。”伶渊突然道。 “啊?”于妙妙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侯爷说什么?” “我说好——”他也被热气蒸得犯困,慵懒地从浴池中坐了起来。 于妙妙当真以为他愿意去了,然而还没高兴过三刻,就见他双手撑着从水池起来。 池水被他掀得“哗啦啦”地翻涌,白雾氤氲下,他着着一身湿透的白色中衣,坐在浴池边背靠着墙,左腿弯曲着将脚放在了右膝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过来,劝我。” 于妙妙愣在原地:“啊?” 迟迟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伶渊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一脸疑惑地催促她:“过来呀。” “啊……好。”于妙妙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先听话地走到了他身旁。 听见于妙妙走近的脚步声,伶渊的脸上这才重新挂上了笑,泡在浴水中的右脚不觉间晃了两下。 “侯爷,”于妙妙跪坐到他身旁,挠了挠自己的头,“我刚才已经劝过了,你不是不去吗……怎么还要我劝啊?” 伶渊好笑道:“刚才那个怎么能叫劝呢?” 于妙妙苦恼。 她觉得那个已经是了…… “怎么?”伶渊迟迟没听见她的答复,弯身循着她的气息凑到她的面前,低声细语,“还会别的吗?” 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对方娇嫩的尾指,似是好奇地摩挲着。 于妙妙被他摸得一颤,下意识将手收回身前。 然而,她蜷起的手掌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对方手指闯入掌心,硬是撬开了她蜷起的手。 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掌心一路往上摩挲,滑过她的五指,尔后手指稍稍一偏,与她十指相扣。 “我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两人近得几乎要抵到鼻尖,伶渊的声音极轻,语气中带着一丝丝愉悦,“我说真的,你再稍微劝劝我,说不定我就去了。” 被热水浸泡过的手依旧很凉,湿润带来的黏腻感在两人的掌心间隐隐蠕动。 于妙妙不得不承认,伶渊的声音真的很有蛊惑性。 他发疯时嗓音高亢有力,冷静下来时又低沉厚重,此时这样轻声细语的,若非于妙妙早就熟悉了他阴晴不定的脾性,肯定就信了他此时的这番蛊惑了。 但于妙妙还有任务在身。 只要能劝他去,等事情结束了,她就可以走了。 于妙妙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抿唇整理整理呼吸,然后把两人相扣的手又紧紧了,随后一鼓作气,夹着嗓子一边与他手扯手,一边扭捏着身子撒娇道:“侯爷——你就陪我去吧———” 话音一落,伶渊立刻笑了出来,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刻意控制,任由于妙妙扣着他的手扯来扯去。 “哈哈哈哈哈!”伶渊笑得乐极了,弯着眉眼摇头道,“虞姝,这个不适合你,你其实心里想揍我吧?” 于妙妙一愣,嗓子差点就夹不住了:“我哪有……” “没有?”伶渊一副不大信的样子,“那你再做一次给我看看?” 再做一次就再做一次。 于妙妙又扯了扯他的手:“侯爷——” “哈哈哈哈哈!”伶渊又笑出了声,“还说没有……哈哈哈!” 于妙妙嘴角一抽。 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她正想撒开手,伶渊突然又将她握紧了些。 “应该要这样……” 于妙妙看着男人弯下身凑近她,浓浓的草木香扑鼻而来,带着温热的水汽撩过她的鼻尖,浸湿的长发宛如水蛇缠绵在她的腿间。 若即若离的,宽大的手从她大腿边抚过。 “虞姝,疼疼我。” 轻声细语飘入于妙妙的耳中,带着小钩在于妙妙的心头挠了一下。 于妙妙整个人吓得腿都软了,撒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往后躲。 却忘了身后就是一个浴池,整个人“哗”地一下摔进了浴水里。 浴水很热,于妙妙慌里慌张地扒拉着,后领突然被人抬了起来。 “哈哈哈哈,”伶渊将她拎起来,放在浴池里专门用来坐的小台阶上,手肘支在大腿上继续笑话她,“慌里慌张,跑什么?” 于妙妙喘着气,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是真的被蛊惑到了。 甚至叫的都不是她的真名。 她都不敢想,如果他就那样直接叫她的名字,她会变成什么样…… 原来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什么“叫声夫君命都给你”是真的…… 岸上的伶渊手托着脸,听池子里的人没动静,开口道:“怎么不说话了?” 泡在水里的于妙妙思索着抿了抿唇。 能说什么呢……自己撒娇又撒不过他,这围猎怎么办啊…… 要不就不去了…… 迟迟没等到回应的伶渊慢慢敛起了笑,沉默几息后,终是松了口:“好吧,我去。” 嗯? 于妙妙讶异道:“侯爷、侯爷是说可以去围猎吗?” “嗯。”伶渊点点头。 于妙妙骤然喜笑颜开,连连谢道:“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伶渊的面上重新着了笑,站起身来拿着拐杖往干衣处走去:“可不是白白答应你的。” 于妙妙道谢的话一堵, 就知道没那么多好心的。 “侯爷要什么……报答?”于妙妙试探道。 伶渊披上干净的毛毯,思索片刻,自顾自的笑了几声,神神秘秘道:“等围猎回来了再说吧。” 围猎回来? 于妙妙看着他走出浴室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围猎之后,她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18、第18章 皇宫内,伶渊如常来到老皇帝的书房中会面。 殿内燃着香薰,一旁的太监给书房中的两人斟满茶后,便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老皇帝率先开了口:“听他们说,你要去围猎?朕以为你是不会去的。” “嗯。”伶渊抿了一口茶,似是想起什么,勾唇笑了笑,“有个人拼命求我去,我便去了。” 老皇帝闻言一惊。 当年,他是看着伶渊从一群新人中脱颖而出的,深知伶渊生性固执,认定的事旁人怎么劝都劝不了。 但同时也是因为这个性格,他才能一步步爬上来。 只是……那件事之后,他的固执反倒变成了更加危险的东西。 脾性来得快,出手杀得快,阴晴不定,心狠手辣。 究竟是什么人能劝得动他? “想知道?”伶渊近乎是从对方的气息和心跳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在对方错愕的神情下戏谑道,“不告诉你。” 老皇帝早已习惯了他恶劣的性情,并未理会他这番戏弄,转而回到正题:“张仲逑大费周章地要你去围猎,这请君入瓮之计,你看透了?” “不用看透。”伶渊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计就计罢了,好戏在后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皇帝道,“朕已帮你在民间将当年那件事又翻了出来。” “嗯,我听到了。”伶渊笑道,“张大将军,杀友夺功,好不热闹。他现在可急着呢。” “此事你当真有把握?当年留下的那些证据,可是连朕都没见过。” “怎么?担心我?”伶渊眉梢微挑,全然没把面前这个万人之上的天子放在眼中,随手将手里的杯子扔回了桌上,“陛下还是将心思放在自己的皇位上吧,莫在午夜梦回时被枕边人行刺才是。” - 于妙妙醒来时,伶渊早就出府了。 这一晚,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巳时。 她昨夜从伶渊屋里回来,用膳沐浴,亥时过半便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上次被伶渊发现自己跟那商贩接触时,也是睡得很沉。 而且不光睡得沉,还浑身都暖烘烘的。 上次也是腿暖烘烘的。 莫不是那浴池里下的草药让她睡得这么熟……? 于妙妙没有多想,她急匆匆地起身洗漱,用完早膳后便又去找了洛毅,同他说起了围猎的事。 听闻此事的洛毅大吃一惊:“他竟然要去围猎?!” 于妙妙被他吵得捂紧了耳朵,半晌才听到自己答复的声音:“你小点儿声,小点儿声……” 但洛毅并未因此将声量压得多低,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于妙妙,匪夷所思道:“你使了什么伎俩说服他去的?” “你卖身啦?!” “什么、什么、什么卖身呀!”于妙妙脸皮薄,本来进着府里后就已经接连不断地拉低了底线,最近有希望出去重新做人了,又复内敛了起来,“我哪有……我就正常地……劝了劝。” 昨晚那样……算是正常的吧? 她也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夹了下嗓子试着撒个娇罢了…… 如果这样都算的话,那他突然过来牵她手,这要是在他们那个乡下地方,恐怕都已经被造谣得生出八胎了。 于妙妙觉得天气有些热,不太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的:“等围猎结束,张大人就会带我出去了。” “啊?你要出去啦?”洛毅在震惊之后一脸喜色,“那我也要出去啦!” 闻言,于妙妙也与他笑了笑:“张大人也派了人同你说要带你出去了吗?” “啊?”洛毅面上的喜色一滞,“不是你带我出去吗?” “啊?”于妙妙也是一滞,“我?” 见她这个反应,洛毅有些不敢置信:“你不会是没有和张大人说过我在这里吧?!” “呃……” 尴尬了,确实是没说过。 “你!”洛毅简直不敢相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叛徒!枉我给你说了那么多!” “哎呀,别气别气。”于妙妙着实是没想到这茬,摆摆手示意他消气。 毕竟上次那卖糖的商贩来时,他还说是张将军来救他了,她便以为张仲逑是知道他在这的。 “我下次见着的时候一定和张大人提你。”她安抚道,“你看,如果我还回来,那我肯定带你一起走。如果我不回来了,那张大人肯定会再派人来接你的。” 洛毅听着她说得头头是道,也算是接受了:“也是。” 随即满怀期待:“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真是一刻都不想跟那家伙待在一起。” “对了。”于妙妙突然想了起自己还有别的事找他,将手伸进怀中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小囊袋。 这囊袋是于妙妙被捡到时身上便有的,囊袋是由一块白色芙蓉暗纹的布料作成的,在角落的绣花处绣了一个“妙”字。 “妙妙”这个名字,便是从这里来的。 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小囊袋不一般,当时执意不肯给于爹于娘,一直都贴身带在身上。 小囊袋很小,往背面一翻,还绣了一颗红色的晶莹透亮的石头。 石头上有明显的切割打磨的痕迹,做工很是精巧。 于妙妙一直以为这个只是个普通的石头,直到伶渊给了她另一个。 “你能帮我看看这个石头,它值钱吗?” 于妙妙从小囊袋里将伶渊给她的那颗拿了出来,摊放在手心。 “这个是侯爷上次随手给我的,我想着出去时,若没钱用,可以拿这个当了换钱。但是,我又怕这东西如果拿出来,我会不会被抓。” 她说着,把囊袋翻了个面,指了指:“而且,我自己也有一个……虽然颜色不一样,但是看着感觉是同一个东西。” 洛毅垂眸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东西。 一颗红色的石头,和一颗黄色的石头。 在日光下晶莹透亮,那颗黄色的明显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但洛毅只会鉴赏美人,并没有什么鉴赏石头的能力,遂简单看了看,鄙夷道:“你有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你们虞府落魄成那样,之前的宝石早该卖了。留下的,大抵就是些当不了什么钱的破烂货。放心卖去吧!” 于妙妙思索着点点头:“也是。” 又将那石头塞回囊袋里,收入怀中。 两人一直闲聊到了日暮时分,于妙妙让侍卫将洛毅拖回了安置处,自己回房间休息去了。 围猎就在几日后,于妙妙想着自己就要离开,特地问翠兰要了纸和笔墨,准备给伶渊写封离别信。 在侯府的这些日子里,伶渊虽然时常捉弄她恐吓她,但总归是没有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吃穿用度,都是她之前在乡下里从未见过的好。 虽然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习以为常的顺手之举,但于她而言,恐怕是这辈子度过的最富裕的时候了。 等出了这侯府,她就得自己去找点农活干干,讨点生活,过回以前那粗布麻衣的穷日子。 虽其中有诸多误会,但于妙妙总归是感激他的。 这么想着,于妙妙写得愈加全神贯注,连屋内进了人都没觉察到。 “你在做什么?”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于妙妙吓得整个人顿时蹿起,“哇”地一声叫了出来:“侯、侯爷?!”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写的东西,下意识抬手遮挡住。 纸张发出的窸窣声响传进伶渊的耳中,他鼻子嗅了嗅,闻见了墨水的味道:“在写东西?” “嗯、嗯……”于喵喵小声应道。 “念来听听。”伶渊命道。 “啊?”于妙妙诧异,低头看看自己写的东西。 许是方才离别和感谢的情绪涌上心头,写了好些肉麻的东西,看得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伶渊听着她逐渐变乱的心跳,本还放松的唇角忽然勾起,嘲讽地嗤笑几声:“遮遮掩掩的,写给你那个张将军的吧?” 为什么突然提他? 于妙妙一头雾水,摇摇头:“不是写给他的……” “嗯。”伶渊全然不信,反倒是一脸满不在乎道,“你写吧,反正无论你寄出去什么,都会被我截下来。” 于妙妙沉默。 这人怎么说不听的。 她收了收桌上的东西,纸张翻起的风卷起了墨水的味道,蹿进她鼻子里一时有些刺激,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于妙妙的鼻子有个小毛病,那就是一旦被太阳突然照射、亦或是闻到刺激性的气味,就会像现在这样不停地打喷嚏。 而且还不止打一个,而是…… “阿嚏!” 鼻子里不停地冒出挠人的感觉,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 “阿嚏!” 于妙妙努力地克制着,但一点用都没有,打得她累得汗流浃背、眼眶都红了,这喷嚏还因此连音调都有了。 “啾!……啾!………阿啾!” 闻声,伶渊眉头微蹙:“受凉了?” “没……没……啾!”于妙妙说句话都累了,手支撑在桌上打得腰都软了。 伶渊向她走近,疑惑地听着她的动静:“怎么喷嚏打得跟老鼠似的。” “你……!”于妙妙本来就打得快瘫软倒下了,还被他这般调侃,气得又打了一个喷嚏,“……啾!” “哈哈哈哈……!”见她吃了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伶渊倒是高兴得笑了起来,“我什么?说来听听?” 于妙妙全神贯注地打着喷嚏,没心思搭理他的嘲讽。 “阿嚏!阿嚏!” 忽然,一只宽大的掌心伸到了于妙妙的面前,修长的两只朝着于妙妙的鼻子一夹,牵着她的鼻子将她的脸拉向了自己。 随即,听见伶渊命道:“带上你的衣裳,现在来我屋里。”【】 19、第19章 “嗯?!”于妙妙被他捏着鼻子,抬眼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她的鼻子就那么点,被他两指一捏,呼吸都做不到了,只得靠着嘴吸气呼气。 “侯爷……不能呼吸了……”于妙妙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手。 伶渊仍旧捏着她的鼻子不放,勾唇问道:“听懂了?” 虽然想回应,但于妙妙被他捏着鼻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就着重重的鼻音应话:“唔……唔……” 听见了满意的答复,伶渊终于松开了手,凑到她面前轻声低语:“我在屋里等你。” 说罢,顾自转身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于妙妙一头雾水地揉揉自己的鼻子。 他突然叫她去他屋里做什么……? 还要带上衣裳…… 于妙妙突然想到白日里洛毅说的话,猛的抱住自己。 他……他不会是要她卖身了吧?! - 浴池边,黑色的长袍窸窣落地。 伶渊正着手要解开中衣的系带,便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 此时,于妙妙正战战兢兢地抱着自己的衣裳,在门口来回踱步。 进还是不进? 进去的话……她的清白就没了! 不进去的话……她的命就没了! 虽说她已经不在村里头了,也没有人逼她嫁人了,她不应当再把清白看得跟命一样重。 但万一被他活活折腾死了怎么办! 正当于妙妙还在内心挣扎时,里头响起了伶渊的声音:“进来。” 于妙妙肩头一缩,决定先试着找个借口:“侯爷……我、我……着凉了,怕染给你,还是算了吧……” “嗯,我知道。”里面的人回道,“有病的更好,进来吧。” 于妙妙沉默了。 他喜欢有病的……?! 着实是老天都不帮她了…… 于妙妙悲从中来,认命地吸了吸鼻子,抱紧怀里的衣裳视死如归地推开了门。 门扉内,热气腾腾的水雾顷刻间漫了出来。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关上。 于妙妙看着掉了一路的衣裳,又看了看这一路衣裳指向的地方。 他又把衣裳脱了。 “怎么还不过来?”伶渊的声音又复传来,“要本侯去撵你不成?” 听见他开始不耐烦的声音,于妙妙赶忙把手里的衣裳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碎步走了过去。 “侯爷,我进来了……”于妙妙小心翼翼地越过屏风,低垂着头,眼睛微眯,不敢乱看。 她先是在地上找到了伶渊的脚,随即慢慢往上移,在看到他中衣下裤的白色边角时,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中衣还穿着,中衣还穿着…… 于是,她大胆地睁开了,把头抬了起来,定睛一看,猛然被对方敞开的衣襟晃了一眼。 “啊啊啊啊!”于妙妙猛的捂住自己的眼睛,“侯爷你怎么不穿衣裳啊!” 伶渊被她吵得眉头蹙起,不以为意:“我穿不穿衣裳,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抬脚朝于妙妙的方向走去,对她伸出手:“把衣裳脱了。” 见他走来,还要脱她衣裳,于妙妙慌得连连后退:“侯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呜哇!” 一不注意,她一脚踏在水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被伶渊拦腰又捞了回去。 “你跑什么?”伶渊将她提了起来,“不愿脱便罢了,这衣裳染脏了可怪不得我。” 说罢,拎着于妙妙的后领子将她丢进了浴池中。 于妙妙咕噜噜地沉进池水中,又扒拉了几下爬到池子里的台阶上。 草药的味道缭绕在浴池的周围,此时,于妙妙才发现今日的药浴好像和往常不大一样,池水是褐色的,还有点涩,染得她浅黄色的裙子都变了样。 “找好窝了?”伶渊走到于妙妙的身后,支着拐杖盘腿坐下,伸手往前方的水面拍了拍,“坐过来些,背对我。” 于妙妙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挪挪屁股,往他两手之间凑。 她刚坐好,那两只手果不其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吓得她浑身一紧。 “侯爷……”于妙妙决定先自证,“我今天,没有做坏事。” 伶渊眉梢微扬,有手拨起池水往她的手臂上浇,不怀好意地低声笑着:“是吗?我怎么听说有呢。” 于妙妙一惊。 是谁在胡说! 她今天分明老实本分得很! “没有……!”于妙妙胆胆怯怯委委屈屈,生怕自己把话说太满,“吧……” “呵……”伶渊戏笑一番,抬手又将她头上的束发解开,细软的褐色长发骤然铺洒在他宽大的掌心上,宛如秋日里沾了日光的秋水流淌而过。 于妙妙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但束发已经被解,她只好疑惑着要去将头发挽到身前,恰好就碰着了伶渊埋在她发间的手。 “别动。”伶渊命道,“老实泡着。” 话落,一捧池水浇在于妙妙后脑勺的头发上。 温热的池水慢慢流淌过她的头发,滋润她的头皮。 于妙妙不可思议地怔住。 他这是……在帮她洗吗……? 于妙妙受宠若惊,颤声道:“侯爷……我、我自己来……不、不麻烦、” “这几日都要过来泡药,知道吗?”伶渊打断她,“围猎那日,天气不好,你身子这般,去了可受不了。” 这回,于妙妙是真的怔住了。 他竟然在关心她?! 所以他叫她来着,并不是要她跟他……那个。 而只是,让她来这泡泡药浴而已? 温热的池水逐渐将她的头发浸湿,池水漫到胸口,一股暖意弥漫到于妙妙的全身,让她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浸湿的衣裳在身上有些沉,于妙妙不适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哼。 伶渊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试问:“把衣裳脱了?” 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垂,于妙妙下意识缩起脖子,偏过脸看向他。 只见那张俊美的脸上,双眸轻阖。这般热的池水,将她的身子都泡红了,而他却还白皙依旧。 反正他也看不见,脱了……也没关系吧? 这般想着,于妙妙小声回应了他:“……好。” 说罢,她刚将手伸到自己腰间的绑带,一只宽大的手覆了上来,先她一步解开了她的腰带。 于妙妙的身体被伶渊的双臂困在其间,后背是对方结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的鼻息。 那只手解得不算温柔,都是一拉一扯,窸窣几声就把她衣服解开,修长的手指抓在那柔软的衣料上,微微用力,那件衣服便被他抽走了。 她就这么看着那只手飞快地解着她的衣服,一件、两件、三件…… 在最后上身只剩下一件小衣时,于妙妙突然小脸一红,一把捂住自己的身前,打断道:“好、好了!就、就脱这么多……!不脱了……不脱了!” 伶渊勾在她后颈系带上的手一顿,又收了回去:“好吧。” 紧接着,他两手抓住于妙妙的手臂,像钳子夹方块儿似的把于妙妙牢牢控制在自己双手间,在她耳边嘱咐道:“我还有事,一会儿出府了。你在这好好泡够半个时辰,知道吗?” 于妙妙连连点头,一时又羞又怕。 听见答复的伶渊终于松开了她,抓起一旁的拐杖站了起来,抬手脱下了自己湿了一角的中衣。 劲瘦的腰肌显现,于妙妙又羞得捂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只能听到耳边不断传来衣物脱落的声响。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浴室内留下平静的滴水声,于妙妙才偷偷地将手指漏出一条小缝。 伶渊不在这儿了。 于妙妙松了口气,缓缓放下遮挡在眼前的手。 浴池边,两人的衣服凌乱地落在一起。 于妙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白嫩的软肉上,留有对方刚才抓过的痕迹。 她第一次觉得,对方那冰冷的手,竟有些发烫。 - 之后的几天,虽然伶渊都没怎么呆在侯府里,但许是受了他的叮嘱,侍女每天都会定时来叫她过去泡泡药浴。 她问过侍女,为何不能在她自己屋内,拿这个小浴桶泡泡。 侍女只是为难地摇摇头,说是侯爷要求的。 于妙妙不想让她为难,便老老实实地过去泡了。 就这么泡了几日,很快便到了围猎的日子。 这日,于妙妙天不亮便被侍女叫了起来。 平日跟着伶渊的侍卫在大门处等候她上车,同她说明道:“夫人,侯爷事务繁忙,昨日已经先到了围猎的地方,派小的前来接您。夫人,请上车。” 这几日伶渊没怎么回府,于妙妙便猜到了他很忙,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先去了围猎的地方。 莫是因为她劝了他去他不想去的围猎,才害得他要大费周章做什么多准备吗……? 在这样愧疚又感激的情绪下,于妙妙安安静静地上了车。 围猎的地方在郊区,路不好走。 她自认为在农村里已经走惯了泥路,但未想过走路和坐车是两码事。 这路颠簸得她屁股疼,终于是赶在她屁股肿起来之前到了围猎的地方。 于妙妙颤颤巍巍地走下马车,入目便是由木栏围起来的一片树林。 宽阔的草地上百草丛生,鸟鸣四起,树荫间时不时有松鼠和野鸡窜过。 草场上,各家公子骑着骏马奔驰,朝着围在木栏外的女眷们招手。 于妙妙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场合,侍女跟在她身后,而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她左顾右盼之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虞姝。” 她回头一看,只见伶渊一身紫色胡服,驾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朝她驰来。 平日里半束的长发,今日换成了一束高马尾,浓黑的长发随风扬起,束着红色的发带衬得他整个人意气风发。 于妙妙看得有些呆滞。 她看惯了伶渊疯疯癫癫的坏样子,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般爽朗精神的模样。 半晌,于妙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道:“侯爷。” 伶渊抬起手,掌心朝下地勾了勾手,示意于妙妙过去。 侍卫顺势将于妙妙引了过去,并将那上马的脚蹬放在了木栏前。 于妙妙没多想,只想是方便她站高些与伶渊说话,就这么踩上了脚蹬。 然而,下一刻,她腰间一紧,伶渊偏身掐着她的腰,将她悬空抱起,放到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随即,耳边传来他的坏笑:“准备好了吗?”【】 20、第20章 “啊啊啊!”于妙妙吓得抓紧了马背,慌张不已。 伶渊抓着她的肩将她固定住,很是满意地拍了拍:“嗯,精神很好,这几日的药没白泡。” 马背太高了,于妙妙甚至不敢睁开眼,只能紧紧抓着马鞍的边缘,颤抖问他:“准备什么?!” 然而,罪魁祸首反倒是对她的慌张感到不解,很是自然道:“准备围猎了呀。” “围、围猎?!我?!”于妙妙更是震惊了,“我、我怎么没听说?我们不是在旁边看的吗?!” “你觉得我看得到?” “……”于妙妙默默摇头。 伶渊嗤笑一声,一边循着她的手臂往下摸,一边说道:“我看不到,在那儿傻坐着呢?自然是自己下来跑跑有趣些。” 周围都是人,于妙妙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摸过,脸都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怎么能这样! “侯、侯爷……!”于妙妙微微挣扎了一下,想提醒他不要这般亲密。 伶渊却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往缰绳上放:“但我看不见,一会儿就靠你指路了,好虞姝。” 这一声“好虞姝”叫得于妙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唤得小声,在旁人看来就是伶渊正一边摸着她,一边与她窃窃私语,而被困在怀中的她听得满脸通红。 于妙妙恨不得钻进洞里躲起来! 未等她从这窘迫中逃脱,伶渊又自顾自地开始了下一步:“抓稳了。” 随即,他轻夹马肚,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扬蹄奔起。 “呜呜呜!”于妙妙吓得又闭上了眼,屏住呼吸缩在伶渊怀里不敢动弹,觉得浑身都随着马匹奔驰的步伐在晃,晃得她头晕。 “睁开眼,”耳边传来伶渊低沉的嗓音,“有本侯在,你怕什么?” 他的嗓音还是那般具有蛊惑性,于妙妙下意识听着他的话,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宽阔的草原在高高的马背上一览无遗,凉风和日光从她的身边飞驰而过,视野里是闪烁着金光的绿野和动物的踪迹。 伶渊听着她逐渐放松下来的呼吸,唇角一勾,话锋一转:“我们现在在往哪跑?” “嗯?”于妙妙面上兴奋的神情凝固,瞬息变成了慌张的惊恐,“看不见你还跑!往右!往右!前面是树!!!” 听见她慌里慌张的,伶渊反倒乐得笑出了声,手用力一拽,拉着马首调整了方向。 高台上,一个身着金丝凤袍的女人坐在侍卫的包围中。 她的视线扫过那片宽阔的草原,突然定在了伶渊和于妙妙身上。 “那个女人……”女子举着茶杯的手一顿,视线盯着于妙妙的脸,瞳孔骤缩。 琥珀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头发…… 虽说这个特征在京城内不算少见,甚至有些贫苦人家的女子若是时常吃得不好,也容易使得头发变成棕色的。 但唯独那张脸…… 独独那张脸…… 女人唤来身边的太监,问道:“武安侯身旁的那名女子是谁?” 太监弯身垂首,上前应道:“回皇后娘娘,那名女子此前在宴会上出现过,约摸……应当是侯夫人。” “侯夫人……?”皇后眉头蹙起。 太监探了探皇后的脸色,又补充道:“又或者……是武安侯的哪个宠妾吧。” 皇后没有回应他的话,只琢磨片刻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太监跟了她多年,自然知晓她的意思,垂首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收回了视线,带着疑惑看向了高台不远处的张仲逑。然而,他已不在座位上。 草场上,于妙妙正指挥着伶渊往宽阔的地方跑。 宽阔的地方,障碍物少,即便她指挥得不到位,也不怕马匹撞上。 但驾马的伶渊不乐意了,听着林子内其他人传来的欢呼声,低头对着于妙妙说道:“我想要进林子。” 于妙妙反对:“林子太危险了,不能进,万一我说慢了,撞着了怎么办?” 伶渊:“那你便说快点。” 于妙妙一时怔住。 他真是把强人所难发挥得一如既往。 还没等她接着反驳,就见伶渊一脸兴奋地怂恿道:“虞姝,快,让我进去。” 劝是劝不住的。 于妙妙认命地抓紧缰绳,事先声明:“那你跑慢点,我、我细点讲。” “好。”伶渊点点头。 于妙妙紧张地看了看通往林子的路,朝着西北位指了指:“乾。” 伶渊即刻拉紧缰绳,引着马匹换了个方向奔驰。 “你竟然还会这个?”伶渊笑道,“还以为你只会往前往左往右呢。” 于妙妙解释道:“说太多……我脑子转不过来。” 林间的树木飞快地从两人周围退去,空气清新,闻起来比鼻子外的还要舒服。 “哈哈,”伶渊又复笑了几声,突然放开了手里的缰绳,抬手拿出了背着的弓,“我要吃兔子。” “嗯???”于妙妙一脸震惊地看看缰绳,又看看伶渊,“绳子,绳子!” 伶渊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埋怨似的重复道:“我要吃兔子。” 眼看着缰绳就要脱落,于妙妙赶忙自己抓住了缰绳,回头看看伶渊,又看看前面的路,心里直呼救命。 “虞姝,兔子。”伶渊催促道。 于妙妙满脸愁苦,只好认栽地学着伶渊方才的样子,抓好缰绳,又飞速地在林间狂扫一番,嘴里念叨着:“兔子……兔子……兔子……有了!“ 眼神死死一指,喊道:“艮,偏上!” 早已摆好的弓闻言对准,即刻射了出去。 长箭嗡鸣着突破空气,精准地射中了那躲在草地里的野兔。 伶渊听着射中的响声,面上笑得更深了。 他收回手,牵住缰绳让马匹停在了兔子的地方,对着怀里的于妙妙得意道:“有兔子吃了。” 吃不吃的于妙妙已经无所谓了,她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小心脏,只觉得自己真是跟了个祖宗出门,吓得她魂都要出窍了。 他怎么能让一个从来都没骑过马的人拉缰绳! 伶渊倒是一点没在意,弯身抓着那箭尾将那兔子捞了起来,扔进绳网里拴在马屁股上。 两人又往深处跑去,进林子时还是日光高照的林间小径,在不觉间突然暗了下来。 于妙妙抬起头来,从树叶的缝隙往上望去。 只见原本闪烁着金光的云突然间变成了灰丫丫的颜色,林间的鸟儿虫儿都静了下来。 空气渐渐变得闷热,于妙妙担忧地拉了拉伶渊的袖子:“侯爷,天气好像要变了。” 伶渊双目轻阖着,细细听着林中的动静,拉着缰绳的手往内收了收,低低回道:“嗯。” 方圆几里,林间的鸟兽在方才的围猎中被驱散开,鸟兽的气息渐渐减少,而人的气息却是逐渐在伶渊的周身增加。 尽管他们大多用着自认为高超的隐藏技巧,但这蹩脚功夫一下便被伶渊感知到了。 很快,躲藏在高处的人率先发起进攻,一支长箭从两人的后方射来。 杀意随着那长箭飞驰而来,伶渊飞快地抽出腰间的短剑,紧接着铿锵几声,随着金属摩擦发出剧烈的嘶鸣,短剑和长箭同时飞落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状况外的于妙妙回过神来时,交锋早已结束。 她惊恐地看着地上插着的长箭,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脑海里浮现出了两个字。 刺杀。 不会吧…… 于妙妙抬头去看伶渊,只见伶渊面上的笑已然消退,转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的,全神贯注的神色。 她知道,这下是真的遇袭了。 凉风拂过,带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将周围更加稀碎的动静掩盖。 于妙妙不敢出声,她怕扰乱伶渊的感觉,就是吓得手发抖都只敢掐着自己的掌心。 下一波敌袭接踵而至。 窸窣的密林间响起满弦的声响,紧接着,数支长箭划空袭来。 伶渊松开握着缰绳的手,飞快地用短剑接下嗡鸣的箭刃,反手卸下长箭的锋刃,将其射向那密林之内。 以眼还眼,躲藏在密林中的刺客中了箭刃,一个个从树上落了下来。 就在以为一切结束时,其中一个刺客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往两人骑着的马匹身边一砸。 顷刻间,那瓶子爆发出剧烈的轰响,火蛇吞噬着两人周身的草叶蹿腾而上。 受惊的马匹惊慌地乱了脚步,抬起前蹄往前逃窜而去。 “别跑!别跑!”于妙妙惊恐地牵住缰绳,试图用言语哄住马儿冷静下来。 但马终归是牲口,怎听得懂人话。 它冲破了弥漫的烟雾,面前视野陡然开阔,然而前方却是断崖深渊,根本无路可走。 “停下!停下停下快停下!”于妙妙被颠得头晕眼花,眼看着断崖越来越近,下意识拉紧缰绳拼命扯住马头。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她看着断崖底下奔涌的江水,叫嚣着将要吞噬她,心里顿时感觉都没有了。 “抓紧我。” 耳边传来了伶渊平静的嗓音,下一刻,于妙妙只觉得浑身悬空一滞,腰间被什么紧紧握住,紧接着后腰被猛的一带,整个人便甩了出去。 马匹嘶鸣着坠入断崖,被翻涌的江水吞噬。 断崖上的刺客伸出脖子探了探,确定再无两人的踪迹后,再度消失在了密林中。 一阵晕眩,于妙妙害怕地紧闭双眼,死死抱着触手能及的东西。 她只觉得自己方才好像飞了起来,随即好像被一个结结实实的东西包裹着翻滚了好几圈,一直等到抱着她的东西撞上了什么,这阵混乱才逐渐平息。 “吓傻了?” 耳边贴着的东西微微起伏,于妙妙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正缩在伶渊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她慌忙往后退开,与他拉开距离:“侯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伶渊倒也没多怪罪她,顾自扶着一旁的石墙站起来,摸找了个碎石垒成的石阶坐下。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时不时伴随着雷电的轰鸣声。 一片阴暗下,于妙妙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一座悬崖边上的凹陷处,经过风霜的洗礼,逐渐成了一处洞穴。 洞口处风雨交加,时不时有雨水溅落到于妙妙脚边。 她往里退了退,这才没被风雨淋到。 “侯爷……”于妙妙心中不安,下意识唤了唤伶渊,“我们现在怎么办?”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风雨的声音。 身后的伶渊一改往常,此时格外地安静。 于妙妙回头去看,只见伶渊平日轻阖的双眸间,眉心蹙起,唇角绷直着一言不发。 “侯爷……?” 洞口外,雨声依旧。 伶渊听着雨声,思绪被左腿传来的锐痛给搅得浑浊。 下雨天时,他的腿就是会这般的疼。 疼痛会让他想起过去,想起这条腿被打断的那一日。 那一日的背叛,绝望,痛苦。 然后,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糟。 心里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压抑在心口,烧得他整颗心就快要炸开。 他又复摸了摸袖口,止痛的药确实不在身上,大抵是方才不慎弄丢了。 刺骨的疼,伴随着剧烈的瘙痒和酸胀从他的左腿弥漫开,难耐得令他将牙咬出了声响。 平日若是遇上雨天,他便需要在浴池内用热水浸泡许久来缓解疼痛。 有时心情不好了,就杀多几个刺客,用他们热得黏糊的血来发泄痛苦。 但现在没有药剂,没有浴池,亦没有刺客,模糊的意识里,只觉察有一个人在这。 是谁? 他不知,忍耐此刻的疼痛已经让他耗了大半的意识。 疼痛逐渐布满全身,敲击他的心脏和大脑。 混沌的黑暗中,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要不就杀了他? 用他的血来发泄。 对……杀了他…… 想要他…… 要他的血…… 他的温度……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侯爷……?” 于妙妙觉察到伶渊的不大对劲。 平日里,就算他再怎么不乐意,也不会像这般沉默不语,甚至额前都渗出一层冷汗,隐隐觉得他特别痛苦。 她担忧地朝他走近,怎知脚下一个踉跄,朝着他摔了过去。 在一片混沌中,伶渊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血腥的冲动在痛苦的煎熬下翻江倒海,他松开掐在左膝上的手,作势要将面前的人杀了。 然而,身前忽的觉察到对方飞快地朝他袭来。 紧接着,随着一阵温软的香气飘过他的鼻尖,他的左膝被一股柔软温暖的快感紧紧包裹住,面庞扬起,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