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魔君只想装小白花》 1、卫稷 卫灵顶着寒风,拼命往前跑。 身后追逐声却已传来,一道符纸飞向他面门,将他狠狠贯到地上。 卫灵挣动几下,竟被符纸压制得难以起身。 他十指嵌进泥土里,抠着冷硬的霜地,闭眼默念咒令,然而被碎了灵台、断绝灵脉的身体再无法调动一点灵力。 他可是,阴墟的魔君啊! 卫灵咬着牙,恨得双眼淬血,却依旧无能为力。 事实证明,如今的他已是一个废人。 与凡界蝼蚁般的凡人无异。 魏老道喘着气从后面追上来,见卫灵被符纸压得动不了,走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下作的东西,还想跑?” 卫灵无望,带血的十指缓慢松开,终于放弃挣扎。 魏老道环顾四周,见茫茫荒原空无一人,便从脏兮兮的布衣口袋里取出几根钢针。 那钢针足有半指长,粗硬无比,上面淬了特殊的符文,本是对付猛禽牲畜用的,此刻,魏老道捉起卫灵纤细的腕骨,就要将钢针钉进去。 他见卫灵左腕套着一枚不起眼的骨镯,有些碍事,便要捋下来。 “别……”卫灵咬着牙,艰难发出声音,“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东西。” “哟呵,现在想起来求饶了?” 魏老道冷笑着打量他,“老道我千辛万苦送你到洛城,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几次三番给我添麻烦,想跑?真把自己当成将军的亲儿子了!” 说罢啐了他一声,非要把那骨镯摘下来。 “是卫徵非要认我!谁要管他叫爹!”卫灵嘶哑道,“你……敢把这镯子摘下来,我拉你一块死!我死也不会跟你到洛城!” 魏老道听他这样威胁,不得不停了摘骨镯的动作,怕这小子真做出什么不识好歹的事来。 “洛城有什么不好?” 魏老道想不明白,“如今执掌洛城的大公子卫稷,虽是你爹的养子,可名声也不差,你若规矩点儿,招他待见,没准儿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卫稷。 卫灵咬着牙想,卫稷也得死。 他那渡劫失败的渣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三年前抵达凡界,隐藏修为,要在这里当什么神将军,还说要统一大洲,又收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狗屁养子! 但凡他恢复些术法,就要杀了卫稷! 魏老道瞧卫灵抿着唇不说话,又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叹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倒霉——卫灵本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奴隶,不料被神将军卫徵认作了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因要打仗,卫徵不能把这儿子带在身边,就把卫灵交给驻扎在洛城的卫稷养。 魏老道接了这趟差事,本以为自己送卫灵一程,多少能落点儿好。 却不知这小子此前是个巫师,虽与卫徵有父子之名,却并不得卫徵待见。 卫徵只给了一驾马车,就把卫灵从军营赶了出来。 也难怪,魏老道想,巫师摆弄巫术、戕害世人,在大洲人人喊打,卫徵要打天下,拉拢民心——得亏卫灵真是他亲儿子,才只被断了巫脉,否则按大洲律法,是要被架到火刑架上烧死的! 魏老道说:“怪就怪你自个儿当了巫师,走上这条邪路,将军肯留你条性命,已是父子情分,你一个废人,在这乱世,有个能容身的地方,就庆幸自己积德吧!” 他不再摘卫灵的骨镯,只把它往下拨了拨,把刚才那枚钢针钉进卫灵手腕。 卫灵发出惨痛的哀嚎,被符纸压着难以挣动。 “别怪老道我心狠,” 魏老道冷觑着他,“我也要给人交差的,这钢针淬炼不易,一根好几两银子,如今用在你身上……回头你到洛城,乖乖给那大公子叩首,若得了大公子青眼,让我也在那儿谋个差事,咱俩都好过些。” 说罢,又拨出三根钢针,分别钉进卫灵另一边的手腕和足踝。 卫灵大张着嘴,脸色苍白,冷汗大颗大颗淌下,从声嘶力竭到气若游丝,最终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魏老道起身,又踢了踢他,见他身体软绵绵的,再也无法动弹,才放下心,撕了他身上镇压的符纸。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再跑,又能怎么样呢?” 魏老道说着,把卫灵从地上拖起来,拎麻袋似的,扛着他走回了不远处停在官道上的马车。 * 卫灵在马车里浑浑噩噩,动弹不得。 他浑身都疼,扎在手腕足踝的钢针刺骨锥心,牵连着他浑身的筋脉和血肉。 他今年才十六岁,本是出身灵界的修士,天赋卓绝,十三岁就进阶丹境,母亲是阴墟上一代魔君,殒命前,才刚刚将魔君之位让给他…… 他本不该坠落在这污浊低贱的凡界! 但在三年前,他初登君位,无意中得知母亲并非坐化,而是被他此前从未听过的生父害死! 生父名叫卫徵,是个不择手段追求飞升的疯子。 为飞升化神,卫徵假意入赘给他母亲,夺了阴墟的至宝魂火。 他母亲身为魔君,多年忍辱负重,为向卫徵寻仇,才将魔君之位早早让给他,并在卫徵临近飞升之际,舍命断了卫徵的机缘! 母亲死了,卫徵却苟且偷生了下来。 得知真相的卫灵不顾阻拦,要找这个渣爹偿命。 不料反被卫徵算计,碎了灵台,争斗中,两人双双陨落凡界。 他醒来时在一片密林,卫徵不知所踪,而他自己灵台尽碎,修为尽失,靠着周身仅存的灵脉走出林子。 自此,卫灵到了这片莫名其妙的凡界。 他在这里流落三年,发现这里灵气稀薄,难以修炼,为活命,他不得已隐藏身份,又学了些凡人的微末术法,却不知那是遭人厌弃的巫术。 他成了凡界的巫师,到哪儿都被喊打。 卫灵年纪小,做魔君前又一直在闭关,本就对世事无甚了解,对凡界更是一无所知,因为巫师身份,被迫四处流落,混在人群里当流民、乞丐……甚至被捉去当过奴隶。 实在被欺负得很了,就用巫术杀人,却又被凡人追着打。 他不知到底该在这里怎样过活,没有人教他,他只能不断挨打,不断杀人,又不断跑。 直到有天又见到了卫徵。 卫徵这三年显然比他过得滋润,竟在这里当起了什么狗屁将军! 卫灵彼时被抓到战场上做炮灰,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撞上清理战场的卫徵,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分说便打起来。 他发现这渣爹灵力尚在,且依旧维持着筑基境界,轻易便把他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卫灵难以挣扎,被卫徵按着探了灵台和灵脉……他以为这渣爹会杀自己,不料卫徵盯着他,看了很久,居然将他放开。 “你已经是个废人,”卫徵说,“此后从我姓卫,我饶你一条性命。” 卫灵哪肯,依旧要跟这渣爹不死不休。 卫徵便将他灵脉也打碎掉,彻底废了他的根基,让他连凡界术法也学不得,又居高临下地假作仁慈道:“我在凡界收了个养子,名叫卫稷,如今替我驻守在洛城,你到那边叫他哥哥,他品性纯良,不会苛待你。” 说罢将他丢给了魏老道。 …… 卫灵从回忆中猛地睁开眼。 品性纯良。呵。 纯良的人最好杀。 他从不信卫徵是对他发了什么善心,这渣爹一心飞升化神,六亲不认,此前并非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如今竟在凡界养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养子? 卫徵到底想做什么? 卫灵想不出眉目,抬头,发现车架停了下来。 前头车帘被挑开,魏老道从驾车的位置钻进来,踢他一脚:“大公子给你脸,亲自来城门口接你呢!快,给我换上衣裳!” 说着将卫灵从车厢内扯起,另一只手搓了簇白焰,分别点在卫灵腕骨脚踝,将钉在他身体里的钢针都化掉。 “待会儿见着大公子,先下去给他磕头,叫他主君……” 魏老道拍拍卫灵的脸,半威胁半嘱咐道,“别以为你是将军的亲儿子,就敢把这二公子的身份往自己脸上贴,大公子如今执掌洛城,很得将军器重,凡事得看他的意思,可别拎不清大小!” 卫灵手脚剧痛近乎麻木,即便化了钢针,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逆来顺受地任对方随意折腾。 魏老道又从车厢座位底下拿出个包裹,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把卫灵原本脏兮兮的外套扯掉,将新衣服套在他头上。 “老道我送你这一路,千辛万苦的,你但凡识趣点,助我得了大公子青眼,当上幕僚、仙师什么的,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可别非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罢点了点卫灵的脑门,戳得他直往后仰:“别不识趣,听到没!” 识趣。 卫灵琢磨着这个词,冷淡地垂了垂眼,“嗯”了一声。 魏老道见他总算服软,稍稍放下心来,出去重又驾车。 卫灵坐在车厢,活动了活动麻木的手腕,默然半晌,伸手挑开车窗窗帘。 他看到不远处的洛城。 那是一座漆黑的城池,伫立在北地苍茫的辽阔荒原上。 城楼下有一列队伍,银甲飒然,打头的是个跨坐在马背上的少年,身形高挑,穿着打扮很矜贵,但看不太清样貌。 那就是……卫稷? 卫灵看了半晌,放下车帘,不自觉摩挲起左手腕间的骨镯。 魏老道让他跪这人? 卑贱凡人,也不怕折寿! 各种恶毒的想法从卫灵脑子里冒出来,他拨着古镯,像拨着一串用来清心的佛珠,强行压住心底汹涌的仇恨与杀意。 他吃过太多次亏了,因自己的冲动鲁莽……如今他还杀不了卫稷。 跪就跪吧,卫稷早晚得死! 卫灵如此想着,车子已在城门口停下。 外面传来交谈,卫灵听到魏老道谄媚的声音,卫稷的声音倒听不清楚……两人说了片刻,车帘便被挑开。 魏老道朝他努嘴,让他下车。 卫灵扶着车框起身。 他手脚余痛未消,身体孱弱得有些不受控制,虽尽量忍着不露痕迹,可也免不了走得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跌下去。 被称作“大公子”的卫稷正跨坐在一匹骏马上,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卫灵抬头与对方对视,发现与想象中不同——卫稷竟然很年轻,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眉宇间甚至有些清朗的稚气。 见他看过来,卫稷还朝他笑了一下。 卫灵:“……” 他垂下头,步伐莫名有些不稳,魏老道站在车门前,并不肯扶他,反倒看热闹般,觑着他步履艰难地下车。 卫稷却蹙眉,突然“啧”了一声。 随即翻身下马,不待卫灵攀着车辕落地,卫稷径自走到车架前,一扬手,将卫灵一把从车上抱了下来。 卫灵猝不及防,天旋地转间落入个满满当当的怀抱。 他抬头愕然迎上卫稷看过来的眼。 卫稷也十分诧异:“你怎么这么轻?” 卫灵愣住,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是要……磕头吗? 但卫稷分明没有这个意思。 卫灵迎上对方格外清澈的眉眼,见卫稷右眼眼角下方有颗红痣,在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有些秾丽。 他看着这颗红痣,脑袋突地抽疼了一下,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但魏老道凑过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哎呦,大公子,您身体金贵!卫……二公子他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别把晦气过给了您……” 卫稷扫魏老道一眼,让对方闭了嘴。 他抱着卫灵,因为这弟弟太轻了,瘦得简直可怜,卫稷甚至没敢把他放下,纠结了半晌,就这样抱着他说:“洛城刚刚献降,城里还乱得很,车架不好进,官道都没清理好,我本想让你跟我一同骑马进去……” 他看看卫灵,没再说下去。 这弟弟实在不像一副会骑马的样子。 卫稷抬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的马上,斟酌后问卫灵:“要不你跟我共骑?” 卫灵看着卫稷没说话。 有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仔细端详这个哥哥,近在咫尺,卫稷清朗俊逸的五官都落在他眼睛里。 真奇怪,卫灵想。这人对自己毫无厌恶,也不警惕。 反倒流露出一些他看不懂的表情。 卫稷被卫灵看得莫名,想到这弟弟才刚来,怕自己话说得突兀,赶紧寒暄:“父亲跟我来过信,说你今年十六,我十九,你愿意的话……就叫我一声哥。” 哥? 卫灵迟缓地转了转眼珠,瞥了旁边的魏老道一眼。 魏老道正忙着擦汗。 卫稷见卫灵始终不说话,猜测怀里的弟弟怕生,踟蹰半晌,正打算把卫灵先放下来。 不料卫灵忽然搂住他脖子。 卫稷挑眉。 卫灵就着卫稷抱他的动作,心念电转间明白了眼下的局势。 他心底生出主意,当着众人的面,将头缓缓靠在卫稷肩上,露出乖顺表情,嘴唇微挑,轻声叫道:“哥。”【】 2、弟弟 卫灵被卫稷抱上了马。 卫稷紧跟着他翻身上来,跨坐在他背后,又扯了扯自己的大氅,将卫灵团团拢住。 卫灵:“……” 他并不习惯与人亲近,想往前坐些,卫稷却忽然低头问道:“入秋天这么凉,怎么还穿着单衣,一路上连件抗风的衣服都没带?” 卫灵抬头,这话中的语气让他不大适应,他看了看卫稷,不知该怎么回,便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魏老道。 魏老道表情讪讪地疯狂擦汗。 卫稷跟着觑过去一眼,心底猜出些端倪,也不再问,只觉得这弟弟有点可怜。 他掣缰回马,带着卫灵进城。 边走边对卫灵说:“我以前也有个弟弟,叫珩,跟你一般大……” 城门内侧栽着一排老树,叶子都掉光了,几只乌鸦停在枝丫上悲啼,叫声凄凉。 卫稷掠过这些老树,转开话题:“爹说你以前四处流落,如今乱世,能活下来真是不易,以后跟在哥身边,世道虽难,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马快风疾,卫灵被对方抱得紧,最终放弃了挣动的想法,他偏过头,从毛领中看沿途两侧的风景。 洛城分外城和内城,外城是平民居所,一路上矮屋连片,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敲着破碗在施粥蓬排队领粥喝,卫兵们往来巡逻,维持城内秩序。 倒是比他以前见过的状况好些。 他流落凡界三年,见过的凡人一个个都活得跟鬼似的,以为凡界的生活就是这样。 卫稷又问他:“你才这么大点儿,刚被父亲找回来,以前在哪儿住的,可还有其他亲人?” 卫灵想了想:“没有固定住处,以前跟着娘,她三年前陨……死了。” “你娘?” “嗯。” “你娘……以前一人带你?” “我娘不带我。她把我交给绮良,绮良教我学术法,我从小闭关,娘想让我胜过族中长老,好把她的位子传给我。” “……” 卫稷低头,听不懂这弟弟在说什么。 卫灵茫然与他对视一眼。 他身为魔君,从小在灵界长大,虽流落三年,却并不真的了解凡界多少状况,只知道这里没有阴墟、女君、祭司、灵台这些词。 卫灵自以为用凡人能听懂的话跟卫稷解释过往,好让这个哥哥暂时不要起疑。 卫稷满腹狐疑。 但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接卫灵之前,得过养父来信,知道卫灵本是个巫师,但已被断了巫脉,如今算是个良民。 大洲人不信鬼神,但民间也流传着些许术法,主要分为“巫”、“灵”两道。 其中灵术以白焰、符箓为主,有消灾祛病之能,被人视为正途;而巫术中的鬼火、巫毒都是害人性命的手段…… 两者虽都不入流,但灵师的地位到底高些,巫师却被视为邪佞,要架上火刑架烧死的。 卫灵被断了巫脉,算是洗脱了巫师身份,但卫稷此前有过了解,知道断绝巫脉绝非易事,外表看不出来,内里筋脉却是要被全部打断的。 卫稷瞥了眼卫灵弱不禁风的纤瘦体格,不由暗叹一声。 心底更觉得这个弟弟可怜了些。 …… 半柱香功夫,卫稷策马带卫灵驶抵一栋宅院前。 他先下了马,再将卫灵从马背上抱下来,牵着他走进宅院。 “这是为你收拾的住处。” 卫稷带卫灵巡逛住宅,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道: “离国国君落跑前把内城宫阙都烧了,外城是民居,人员混杂,这里是内城好险没被烧着的地方,本是个官宅,军将们都驻扎在附近,住着还算安全。” 卫灵打量四周,见石壁亭台,迂回廊道,宅院复杂精巧,脸上露出些许惊异的神情。 他从不知凡界还有这种住处。 以前在阴墟时,他闭关在山涧洞府修行,那里灵气充沛,却算不上什么舒适住所,流落凡界后,也只见过一些茅屋高墙,并不知世上还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建筑。 卫灵伸手摸那些雕花窗棂,问卫稷:“这都是给我的?” 卫稷失笑:“不止,先将就住着,以后有更好的给你。” 卫灵有些新奇地在宅院里转了两圈。 天色渐暗,侍仆们送饭过来,卫稷给卫灵接风洗尘,布置了不少精致菜肴,就在正厅用餐。 卫灵看着面前五花八门的菜也有些呆住。 卫稷给他递来一双筷子,他拿在手里,观摩把玩半晌,并不知怎么用。 卫稷看他:“怎么?” 卫灵懵懂地与卫稷对视一眼,他在阴墟时米水不沾,觉也不用睡,陨落到凡界后才学会果腹讨食,可这辈子也没用过筷子。 桌上的饭肴是他从未见过的珍馐,卫灵确实有些饿了,却不明白卫稷给他这两根棍子干嘛,想了想,干脆把筷子一丢,如以往一般,直接用手朝盘子里抓过去。 “欸!”卫稷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一把摁住他的手,“你……” 卫灵眨着眼睛看他。 卫稷愣了半晌:“你……怎么不用筷子?” 卫灵看看被他丢掉的那两根棍子,原来这叫“筷子”。 他老实说:“我不会用。” 卫稷匪夷:“那你以前是怎么吃饭的?” 卫灵又眨了眨眼:“抢,路边有人发饼子,谁抢过就是谁的,树皮的话就要去撕,还有死在路边的尸骨烂肉……” 卫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震惊地看着这个弟弟,半晌才缓过神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灵一脸不明所以。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身边流民乞丐们都是这么活着的。 卫稷神色却格外复杂,迟疑许久,只能亲自夹了块肉,喂进这弟弟嘴里。 卫灵嚼了两口,眼睛顿时睁圆了。 凡界还有这种好东西! 卫稷挑着菜色接连喂他几口,卫灵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从卫稷的动作中看明白了筷子的用法。 他其实聪慧,立刻把刚刚扔掉的筷子捡起来,开始学着摆弄。 却发现并不那么好操作。 卫稷看得心里不是滋味,片刻后让下人送了只勺过来,递给他,说:“这个好用。” 卫灵接过勺,发现这个的确好使,也顾不得什么,开始自顾往嘴里塞吃的,很快吃的嘴边都是油水菜渣。 卫稷欲言又止。 他本是贵胄出身,言行举止皆受礼教,从来讲究用餐礼仪,此刻看着卫灵,竟也说不出什么。 算了,以后再教吧。 于是接过块帕子,把卫灵拉过来,不时给他嘴边擦一擦。 一顿饭吃得杯盘狼藉。 饭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院内掌了灯,卫稷亲自盯着侍仆们将卫灵的床铺打理好,又见这弟弟像是连张床也没睡过,摸着锦被柔滑的面料也是一脸新奇。 卫稷叹了一声,嘱咐道:“明儿我多调几名侍仆给你,如今城里四处还乱着,外院也给你拨了侍卫,这段时间别乱出门,吃穿用度自有人给你送来。” 卫灵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卫稷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可怜,又乖,忍不住上前揉了揉卫灵的头发:“你……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跟哥说,哥得空就来看你。” 卫灵敷衍点头:“嗯。” * “这孩子好可怜……” 夜深,卫稷回到住处坐下,忍不住对身边的幕僚伏安感叹, “他娘多半也是巫师,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当巫师也是被他娘逼的,什么闭关、长老……听起来他母家倒像是个氏族。” “巫师遭人厌弃,确实聚群而居,也喜欢搞些神神鬼鬼的称呼。”伏安说,“只是,将军收您当儿子,如今又来了个亲儿子,他娘还是个巫师,这事怎么听怎么蹊跷,不知将军到底是何用意。” “这不是我能探究的……” 卫稷翻了案几上两页册子,想起卫灵的脸,“他真像珩儿,珩儿也乖,若活着,今年也该十六了。” “一介巫师,怎能跟珩公子比。” “可他也叫我哥。” “……” 伏安无言,就着烛光看向卫稷。 卫稷本名子车稷,乃是缙国王世子。 两年前缙国被邻国裕国灭国,国君惨死,宫城内外尽遭屠戮,子车氏一脉只剩下稷与珩两位公子,被仆从们护着逃出国都。 伏安曾是缙国谋士,学生时期受过缙王恩惠,后来在外云游,骤闻噩耗,车马兼程赶回缙都,想救下两位公子。 不料等找到子车稷时,才知珩公子已死,而子车稷彼时已改名卫稷,认了一个名叫卫徵的人做父亲,说要替缙国雪仇。 卫徵来历不明,伏安查不到他的底细,本对其颇不信任。 可短短两年,卫徵真就打着“神将军”的名号,从缙国故地起兵,一路踏平裕国,给卫稷报了仇。 卫稷说与这位养父做了交易,要舍身当对方的“炉鼎”,换来天下太平。 至于“炉鼎”是什么意思,伏安几次问过,卫稷却从不解释。 卫徵野心勃然,行军作战堪称神速,又似乎的确得天命眷顾,一路势如破竹,声称要战败七国,统一大洲,让天下老百姓都认他为主。 伏安跟在卫稷身边,本意提防,却见这位神将军对自家公子竟还不错。 虽不亲近,也没有太为难他,还给卫稷权位。 可伏安心底始终惴惴,不知卫徵到底图什么……如今又骤然冒出卫灵这个亲儿子,同样来历不明,伏安更不放心。 伏安道:“公子才见这二公子一面而已,哪知他是真乖还是装的,将军的心思也还弄不清呢。” 卫稷却摇头:“今日我去城门口接卫灵,千里迢迢,竟只有一人把他送来——爹实在不像要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那车夫魏老道是个有些道行的灵师,却绝非体贴人,敢当着我的面捧高踩低,卫灵这一路上怕还受了不少气。” 伏安闻言有些意外,想了想:“巫师在大洲本就是人人喊打的身份,将军不待见他反是好事,那魏老道见风使舵,讨您的好也在理。” “媚上欺下,小人。”卫稷不以为然,嗤道,“他跟着卫灵,按理说要安置在卫灵院里,可我不放心,别叫卫灵再受欺负。” “二公子毕竟当过巫师,留个灵师看着才算稳妥,”伏安继续劝他,“您嫉恶如仇,敲打敲打这人便罢了,毕竟是将军派过来的,料他以后也不敢造次,哪还能叫堂堂公子受欺负?” “你是没见,卫灵那孩子呆呆的,话也说不灵光,像是没过过什么正经日子……”卫稷说着蹙起眉,“爹怕是真丢过来给我养孩子的。” 随即将今日跟卫灵见面的几件事跟伏安说了说。 伏安听完也诧异,又一想:“不灵光才好。他顶着个亲生子的身份,真若是伶俐人,公子待他好,他也指不定想压公子一头呢。” 卫稷叹了一声:“我看他瘦骨伶仃的,上房揭瓦都费劲,攒不了什么坏水,且先这么养着吧。”【】 3、机缘 夜间,卫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把脸埋在软和的被褥里,蹭蹭,又翻了个面,在另一角又蹭蹭,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反复蛄蛹。 好舒服的床! 他这辈子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地方,感觉整个身体都麻酥酥的,像被一团云彩裹着。 原来在凡界睡觉也不是一件令人厌烦的事。 片刻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见床头挂着一个香囊,安神用的,卫灵用手拨拉两下,拽到鼻子跟前,嗅一口。 好香! 屋子里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卫灵都没见过,他于是起了床,灯也不点,就那样赤脚踩在地面上,在黢黑的屋子里转悠。 原本有几个下人说要在这儿伺候,卫灵觉得奇怪,便把人都赶了出去。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他兜兜转转,摸摸桌上的茶盏,用手戳戳屏风,再扯一把隔间垂下来的轻纱帘帐…… 他看到桌面上摆着一面铜镜,样式十分精巧,卫灵凑到镜前,在乌漆嘛黑的铜镜里观察自己,看到一张森白的脸。 他拿起铜镜,腕间骨镯磕到镜子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声。 “镜……”卫灵盯着镜子,喃喃念道,“峰回路转,枯木镜春。”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镜子又放回原处,拉了张凳子坐在桌前,将腕间骨镯摘下来,在夜色中观察。 骨镯上有雕刻的花纹,如同枯枝一般,绕着镯子缠了一圈。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里面封着个上古器灵,又藏了一整部御魂诀。 御魂诀是阴墟传承最久的术法,撰写它的人乃是当初开辟阴墟的第一代魔君巫岐——据说他是凡界最后一位飞升到灵界的修士。 彼时凡、灵两界相隔,凡界灵气稀薄,并不适宜修炼,巫岐却独创了一门以灵气贯通血脉、继而打通灵台的术法,硬生生在凡界进阶丹境,突破阻隔,闯入灵界。 御魂诀中记载的“峰回路转,枯木镜春”八个字,就是这套术法的机要。 可数百年过去,阴墟后辈没有人能参透它。 卫灵曾经天赋卓绝,灵界出身的他本用不到这套术法,可如今却已沦落到跟自家先祖当年相同的境地——灵台被碎、灵脉断绝,真成了一个凡人。 他格外迫切想破解这八个字。 卫灵盯着这枚镯子,咬破了手指,用鲜血沿着骨镯逆时针擦了一圈。 “呼”的一声,一簇蓝焰凭空燃起,烧了片刻,便从中幻化出一副卷轴,在夜色里闪着蓝莹莹的光。 卫灵打开卷轴,翻看“枯木镜春”那一页。 文字旁配有指引练气的插图,正常图画都该是引气入体的经穴点位,这里却只是一副风景图,上面有一座线条简陋的山峰,还有溪流、枯木等景象。 卫灵死活看不懂这图是什么意思。 他将图片倒置,左转,右转……甚至以前也丢进溪流中,拿到枯树下琢磨过,一无所获。 老祖宗巫岐曾附言,能修得此法的后辈皆靠机缘,因此故意将文辞搞得讳莫如深,也免得以后人人都走歪门旁道,当了邪修。 想得还挺远。 卫灵此刻只想骂他,再到他坟头踩两脚。 一番研读,依旧毫无所获,卫灵蹙眉靠在桌边,不甘心此生当个凡人。 卫徵,卫徵! 他咬牙切齿念这个名字,心想,自己怎会是这人的儿子! 正咬牙切齿恨着,门外忽然传来响动,守夜的侍仆来敲门:“二公子?您起夜了?我看屋里有火光!” 卫灵一惊,仓促瞥向面前发着荧光的卷轴,正要把它收起来。 却无意间碰倒了桌上铜镜,铜镜“啪”的一声仰倒,镜面朝上,正倒映出卷轴上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风景图。 卫灵朝镜中一瞥,忽然愣住了。 半晌,他脑中惊雷般蹦出一个词:机缘。 这就是……机缘? 巨大的狂喜炸开,却不待他细细体悟,门外敲门声更甚,侍仆们拼命叫着他:“二公子!?” 卫灵又看那镜子两眼,不得不迅速抹除骨镯上的血迹,闪着蓝色荧光的卷轴便消失了。 门外的侍仆久喊不应,以为屋里出了事,忙叫人来撞门。 卫灵有些烦躁,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应付,索性走过去,一把将门打开。 撞门的侍仆正好扑了个空,就着他开门的动作,“哎呦”一声砸进屋里。 卫灵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这些人。 他穿着件雪白的中衣,长发披散,面容森白瘦削,鬼一样立着。 侍仆们刚从地上爬起,抬眼后被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又忙说:“二公子,刚看您屋里……” 卫灵:“滚。” * “这二公子脾气好怪……” 几日后,侍仆们躲在一旁小声蛐蛐。 “跟个瓜皮似的,天天在屋子里闷着,啥也不干。” “也不让进屋伺候。上次夜间,我看他屋里明明像起了火,那火蓝幽幽的,不像寻常烛焰,我也不懂,想着天干物燥,内城火势刚灭,大公子格外吩咐要注意些,又叫不应他,才喊了伙计们撞门,结果被骂了句‘滚’。” “你们没见他当时的样子,不吭声就站在那儿,我看一眼,魂都快吓了出来,真像个鬼!” “听说这二公子以前是个巫师?” “别是在屋里捣鼓什么巫术吧?鬼火,听说没,巫师们的把戏,燃起来幽森森的,要用人血来点呢!” “可别这么说……大公子关照他,这话传到大公子耳朵里,你我都得挨板子!” “大公子也不能对巫师不管不顾吧?万一害人怎么办?” “咱们这儿不还有个灵师吗?” “……” 众人转头,看向守在院外的魏老道。 魏老道先前拍错了马屁,反受了卫稷冷眼,但因其灵师身份,还是被派到了卫灵院里,当个看门的护院。 侍仆们冲他招手:“哎,老道!” …… 卫灵隔窗看着这些窸窸窣窣说话的下人,烦得很。 他灵台破碎,灵脉断绝,虽成了个废人,可被灵力滋养过的耳目还在,这些侍仆议论的话被他一句不落听了个囫囵。 真想把这些人都杀了。 卫稷派这些人来伺候他,这些人就天天守在他屋子外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连骨镯的封印都不敢解开。 还有卫稷……卫稷也时不时来看他,陪他用饭,偶尔会送他一些吃的用的等新奇玩意儿。 卫灵喜欢这些东西,面对卫稷时却总有些不自在。 比如上次卫稷在饭间问他喜欢做什么,卫灵想了想,觉得自己喜欢杀人。 把碍眼的人都杀掉,他就觉得开心。 但又不能把这话讲出来。 只能眨着眼望回去。 卫稷便也不再追问,只揉揉他的头,给他嘴里喂块糕点,又开始教他怎么用筷子。 卫灵吃着糕点,心里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 是他这辈子没有过的感觉。 总之很烦。 他在屋子里踱步,又朝窗外看去,见侍仆们还聚在一起,魏老道也在他们中间,不时朝他屋子里看过来,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 卫灵舌尖抵着牙根狠狠舔了一圈。 得把这人弄死。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和喧哗声,院子里交头接耳的侍仆们也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有人在远处喊:“走水了!又走水了!内城的火又烧起来了!” 火? 卫灵抬头远眺,见远方上空出现浓烟,紧跟着街巷外传来马蹄声和人们的奔走声。 院里的下人很快收到调令,都要前去救火。 卫灵也开门走出去。 守门的卫兵一把拦下他:“二公子,您去不得!” 卫灵:“为什么?” 几日相处下来,卫兵们也听了这位二公子的不少事迹,把他当小孩子哄:“要死人呐!你看那火,烧得多凶,骨头渣子都能给人烧没了!您还小,快回屋躲着去!” 卫灵反来了兴致:“真会把人给烧没吗?” 卫兵们跟他解释不清楚,只以为他要看热闹,指了指宅院二楼:“您去那里,那里能看见。” 卫灵若有所思,还真听了话。 他爬上宅院二楼,打开窗子,朝外望去。 远处的烟更浓了,没一会儿就飘了过来,老天爷还在添乱,又起了风,北地的风又干又冷,火乘风势,尽管极力扑救,烧得却比先前更旺了些。 街巷上穿梭着打水救火的人。 卫灵在其中看到卫稷的身影,见他正从巷中策马经过,指挥兵将们救火。 他把目光落到卫稷身上。 与前几日不同,卫稷今天穿了一身轻甲骑装,显得格外利落。 这哥哥长得实在标致,在人群中便很显眼,肤色玉白,在日头底下如同发着光似的,五官又很清朗,举手投足间有股俊逸出尘的气质,年岁虽不大,却很沉稳,在混乱中很能压得住场子。 卫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杀卫稷,可一时半会儿又下不了手,洛城是个麻烦地方,这里到处都是卫稷的人…… 卫灵想起卫稷眼角的红痣,总觉得对这东西有印象,却想不起来。 头又开始突突地跳疼。 就在这瞬间,远处的卫稷如有所感,忽然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卫灵猝不及防,与卫稷对视了一瞬,虽隔着距离,却不知为什么,心虚地想躲,于是低下头,要把窗户关上。 可他手一顿,顺着低头的视线,看到魏老道鬼鬼祟祟进了他的屋子。 啧。 这老东西。 不会是来搜他屋子的吧? 卫灵转动腕上的骨镯,半眯起眼睛,干脆倚着窗子等了半晌,很快又见那魏老道一无所获地出来。 他笑出声,刚好窗台上有个摆件,卫灵拿在手里掂了掂,倚着二楼的窗户,朝对方狠狠砸过去。 魏老道“哎呦”一声,头上当即就见了血。 卫灵双手撑着窗台,压下身子,对魏老道阴恻恻挑衅道:“怎么,想在我屋里找什么?对,我是巫师,天天就爱摆弄鬼火,你来啊,看我不烧死你!” 魏老道捂着脑袋上汩汩冒血的伤口,先是愕然,随即恼羞成怒用手指他:“你,你……” 卫灵还想说什么,却见外面来了人,便立刻住嘴。 又装出一副乖巧无辜的表情。【】 4、伏安 “那么大的浓烟,怎么还专程让二公子到楼上去!” 来人是伏安,卫稷身边最得重用的先生。 卫稷救火时远远望见卫灵,见这弟弟傻不愣登地一人站在二楼,大开窗子,正冲着飘来的浓烟,便叫顺路过来的伏安把卫灵喊下去。 伏安数落卫兵,训斥他们纵着二公子胡闹,又将身一转,看到面前头破血流的魏老道。 “……”伏安愣了一会儿,“你这是什么情况?” “二公子在楼上拿这玩意儿砸我!” 魏老道一肚子气,他本是堂堂灵师,被发配到这里看家护院就算了,听人说卫灵夜里摆弄鬼火,就想抓个把柄,好叫大公子也看明白,不料竟被卫灵看见! 魏老道把卫灵往他脑袋上砸那摆件往前一丢,是个实心的铜疙瘩,上面还沾着血,告状说:“先生您瞧瞧,若非我有些道行,都给砸死了!” 伏安:“……” 伏安也是第一次见卫灵,此刻扭头看向这位二公子,见卫灵一脸无辜道:“我没让他进我的屋子,他偷着进来,我以为是贼。” 魏老道瞪大眼:“你胡说八道,你明明……” “住口!”伏安冷仄魏老道一眼,“你什么身份,敢跟二公子这样说话?” 魏老道一脸不忿:“我?我也是修过术法的灵师!将军派我过来,就是要盯着这二公子,二公子先前做过巫师,夜里又偷偷摆弄见不得人的鬼火,我怕出事才去屋子里找证据,不信你问问这院里的伙计!” 伏安扫周边侍仆们一眼,侍仆们左右相望,点头承认,称夜里是见过卫灵屋里有诡异的火光。 伏安微蹙眉头,又看了卫灵一眼,说:“据我所知,二公子巫脉已经断了。” 魏老道冷笑:“多少巫师都这样说,可巫脉牵连筋骨,有几个能断干净?一旦复生,就是祸患,我知他是将军的儿子,可将军正因此才把我调到这儿来,大公子倒是肯护着他,我却得为洛城百姓上心呢!” 伏安不置可否,转身对卫灵道:“二公子,手给我看看。” 卫灵与伏安对视一眼。 这先生长得年轻,却有一双老成到不太好对付的眼,看过来的表情虽温和,目光里却有审视。 卫灵把没带骨镯的那只手递给他。 伏安一手捏住他纤细的腕骨,另一只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个响指,日光之下,他指尖燃起一簇近乎看不见的白焰,轻轻摁到卫灵手腕上。 卫灵立即又看他一眼。 伏安与他对视,弯起眼睛安抚道:“二公子莫怕,不疼的。” 卫灵偏头错开视线,心想,竟也是个灵师。 洛城真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白焰灼身的确不疼,甚至有些凉凉的触感,沿着卫灵断掉的筋脉走了一遭。 伏安察觉对方巫脉是断尽了,可那脉象隐约又与他曾把探过的其余巫师不同……似乎格外轻灵? 再仔细探去,却也分不出有何究竟。 伏安表情慎重地收回手,打量片刻卫灵,见卫灵低着头,不言语。 如卫稷所言,的确有些呆呆的。 他对魏老道说:“二公子的巫脉是断尽了,不可能会用鬼火。” 魏老道万没想到伏安也是灵师。 大洲并不以术法为尊,以学识谋职的先生们,大都是不屑学这类下九流道行的,可魏老道看伏安催动白焰时轻巧的动作,想他年纪轻轻,术法竟比自己还高深许多。 当下不敢再说什么。 他心里虽还有气,却怕卫灵再把先前自己用钢针作践他的事倒出来,忙跪地叩了个头,自个儿捂着脑袋找医师去了。 …… 魏老道走后,伏安遣散院里的人,陪卫灵走进屋子,打算再观察观察这位二公子。 卫灵被断了巫脉不假,可院里侍仆都说见过他夜间屋里的异样,事情就有些蹊跷了。 伏安给卫灵沏了壶茶,兑些温水,递给他——听卫稷说这位二公子饭也吃的糊涂,尝不出冰冷烧烫似的,刚起锅的汤粥都敢往嘴里灌。 卫灵捧着茶,尝一口。 苦。不好喝。 便把杯子放下。 伏安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品了品,是上好的茶叶,心想他家主子是真疼这个弟弟。 又见卫灵低着头,一直是副乖巧样子,伏安声音放软了些,问:“二公子以前跟谁学的巫术?” 巫术? 卫灵抠着手指头想,这玩意儿还用跟谁学? 他陨落凡界之初,灵台虽碎了,周身的灵脉还在勉强撑着,撞见过巫师用鬼火杀人,看一遍就会了。 凡界虽与灵界隔绝,修行之道却同宗同源,都要借助天地灵萃精华。 只不过凡界灵气稀薄,哪怕资质上乘之人,也难以修出通天之能,就好比浅滩与汪洋,只有汪洋才能孕育巨鲸一般。 凡人倒霉,生在这片灵气贫瘠的凡土,只能用点灵术、巫术等不入流的东西。 卫灵说:“我自己学的。” 伏安被茶水呛了一口:“自己学的?” 卫灵点头。 伏安盯着他讶然了一会儿:“那我听大公子说你还有个母亲,小时候让你闭关,教你术法什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卫灵愣住,仔细一回想,他还真跟卫稷说过这个。 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凡界的事他又不太清楚,犹豫了半晌,索性稀里糊涂道:“跟我娘学过,我自己也学过。” 伏安:“……” 伏安:“跟你娘也学的巫术吗?” 那当然不是。 卫灵跟母君学御剑、魂火、器灵、布阵、夺舍……但凡阴墟有的术法,他无一不知。 可凡界哪有这些东西。 干脆顺着伏安的话胡乱点头:“嗯。娘教我的,不也是我自己学的吗?” “……” 伏安想这二公子是有些不灵光,说话都颠三倒四,别是给巫术坏了脑子吧? 他见卫灵下意识摩挲腕间的骨镯,那骨镯有些特别,上面的花纹不像是大洲常见的。 伏安问:“那镯子是谁给你的?” 卫灵指尖一顿,眉目稍有些警觉:“我娘。” 伏安冲他伸手:“能给我看看吗?” 卫灵眼眸冷下来,并不答应,反将镯子往后藏了藏,指尖抠着上面的花纹,已经开始想怎么把伏安弄死:“我为什么要给你?” “……” 伏安看他如小孩护食般的动作,反倒笑了,“看样子是个贵重物件,也罢,君子不夺人之美。” 他没再问卫灵要这镯子,只在屋内四下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伏安:“侍仆说你夜间一个人在屋子里用火,如今天干物燥,就算点个灯烛,也得小心些,还听说你也不让下人进屋,是拨给你的下人不好用?” 卫灵垂着眼眸,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哥不是把这房子给我了吗?我自己的屋子,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我又不喜欢。” 伏安:“……” 竟无言以对。 想起卫灵先前的经历,怕也确实不习惯与下人相处,伏安想了想说:“你与从前不同,如今是公子,就算不喜欢下人服侍,这么大个院落,也得有人打理。” 卫灵不明所以看他。 伏安教导卫灵:“不愿让下人进屋里伺候就算了,但得学着做个主子,不能太跟下人们惹气。” 卫灵眨巴着眼:“是么。” 伏安:“……” 像是对牛弹琴。 * 突发的火灾连扑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才终于灭了。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外城。 洛城本是离国国都,上个月离国国君弃城而逃,临行前一把火烧了内城宫阙,卫稷自接手这座城池,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灭火。 秋日风大,天气又干冷,火星余烬飘起来,稍有不慎,就又是一场火灾。 卫稷这几天奔波在城里城外,带着人挖防火沟,把还在冒烟的宫阙残垣跟其他建筑隔开,还要从城外引水渠过来,每天早出晚归,有阵子没再来看过卫灵。 卫灵发现自己院里的侍仆比之前更多了。 伏安虽没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却也留了心眼,侍仆们口耳相传,都说看到了那夜蓝火,伏安不敢大意,即便答应了卫灵不让人进屋伺候,护院的人手却没松懈过。 魏老道也依旧留在卫灵院子里。 卫灵坐在窗边摩挲骨镯,又把玩铜镜,抬头看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 烦躁。 他想从洛城逃出去。 想法在卫灵脑子里打转,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任何主意,他现在术法全无,连卫稷都杀不了,也不是那么好逃的。 卫灵百无聊赖,远远听见侍仆们又聚在一起说小话: “听说这场火死了不少人。” “跟先前那场比,已经救下许多了,多亏大公子亲自指挥调度。” “在场的官军也伤了不少,外城老百姓见火势不妙,都赶来搭把手,就怕这火从城里烧过去。” “如此一来,民心反倒稳了些……” “你一个破扫院子的,还关心这个?” “怎么不关心,听说这火就是混在城里的细作们点的,要烧死大公子呢!” “这些细作真是可恶,先前还想鼓动百姓造反,刁民们这回可看清楚了,真点了火,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 “这火真要烧到外城去,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 “伏安先生此前刚清点过一次人口,如今怕是又失踪了好些,一把火都给烧没了。” “谁知道是烧死还是跑了,城里也有不少离国旧属,并不愿归顺公子。” “那就让他们跑呗!你看外城施粥的队伍排那么老长,这些刁民吃公子的拿公子的,总不能还要骂咱们公子……” “……” 卫灵听了半晌,从对话中捕捉到“火”、“失踪”、“烧没”、“跑”几个关键词。 他想,若是自己这院子烧起来,也能趁乱跑了呢? 好像不行。 他自己修为尽失,也跑不快,首先就得给烧死。 卫灵继续陷入困顿。 就在这时,院里的交头接耳声小了,有人通传进来,隔着卫灵紧闭的房门敲了敲,说大公子派人给他送了新被褥。 又有新东西!? 卫灵跳下椅子,跑过去开门,见两名抱着簇新棉被和褥子的侍仆站在外面,恭敬向他颔首。 侍仆说:“天愈发冷了,秋末风寒,大公子惦记您这里只有一套被褥,怕二公子冻着,让我们给您再送一套。” 卫灵盯着对方手里厚厚的被褥,脑袋一转,忽然想到了主意!【】 5、烛龙 夜间。 卫灵依旧没有点灯烛,他摸黑把收到的新被褥展开,披挂在床架周围。 这是一张架子床,其中一面靠墙,剩下三面都搭着纱帐,但那纱帐质地太过轻薄,根本无法遮掩亮光。 如今用厚厚的被褥一捂,倒是什么光也透不出来了。 为了保险,卫灵还小心燃了盏灯,放在床架里面,先从外边仔细观察一番,确认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才放下心。 他拿了那面铜镜,钻进架子床,仔细把被褥合严,熄掉灯盏,重又咬破手指,将鲜血沿着骨镯划了一圈,解开卷轴封印。 卫灵迅速翻到枯木镜春那一页,将发着荧荧蓝光的图画映入铜镜中。 铜镜中再次浮出倒影。 卫灵就着倒影仔细甄别,确认映在镜中的的确是一副引气入体的经脉穴位图——那风景画作看似线条简陋,玄机却就在于此,一旦在镜像中反转,先前令人看不懂的溪流、枯枝便都有了含义,分明是标注的气穴点位! 可卫灵研究了一会儿又觉得奇怪,这点位怎么都是反的? 是镜中位置还需要再倒转一次吗? 他试着把镜子来回移动,却发现无论怎样变换镜子方位,映在镜中的卷轴都一动不动。 这意味着镜子只是一个介质,卷轴只是需要通过镜像展示出来,与镜子的摆放位置并无关系……术法设置的倒是新奇。 但卫灵皱着眉,托腮,又被难住了。 气穴点位是反的,什么意思?要逆着筋脉引气入体……那人不得炸了? 他盯着镜中倒影,默念“峰回路转,枯木镜春”八个字。 除这八个字之外还有一些佶屈聱牙的注释,是在引气之后宁心静神的法诀,但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引气入体这一环。 峰回路转,枯木镜春。峰回路转…… 卫灵想到自己断掉的灵脉,又想到巫岐当年的困境,忽然心念一闪! 他试探着把住自己腕间稀碎的脉络,按照镜中图画所示,轻轻以口诀压了下穴。 这口诀是上古箴语,任何人都能以此诀调动些微灵气,卫灵将那丁点灵气按照镜像所示,灌注入筋脉内。 方向确实是逆着的,可因为他体内能沟通灵气的筋脉本就稀碎,也没什么方向可言,就这么被灵气轻轻吊着牵连起来。 啊。 卫灵眯眼,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来。 果然是非机缘不可解! 幸亏他的灵脉是断掉的,整个人脉象稀碎,这术法根本就是要让人重塑筋脉骨血!而且是一副逆转倒置的筋骨! 巫岐够狠,当初怕是亲手把自己周身脉络碎掉,才创出这独一无二的法门。 卫灵想,这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机缘! 他灵台、灵脉都被卫徵碎了个彻底,居然就这么歪打正着,刚好走了老祖宗给他留的后路。 先祖庇佑! 等他回到阴墟就去给巫岐上香! 卫灵实在高兴,飞快把镜中机要口诀默念一遍,调动些微灵气,试图重塑灵脉。 他起势运转周天,因为兴奋,动作不免大了些,又因为床榻狭小,忽然一不小心把搭在床架外的被褥扯了下来。 卷轴蓝光荧荧,又被镜子晃着,映得整间屋子一片幽蓝。 卫灵吓了一跳。 他忙止息停下动作,手忙脚乱把骨镯上的血迹擦干净,直至蓝光消散,卫灵下床捡起被子,胆战心惊朝四周望了一圈。 没有动静,院子里的人好像没有察觉。 卫灵舒了口气。 * 魏老道屏息躲在窗下,一眼不差地看清了卫灵屋里那抹骤起的蓝光。 他本想直接冲过去,把这谎话连篇的二公子瓮中捉鳖,揭穿他的真面目,可那蓝光着实诡异——灵术白焰,巫术鬼火,凡人灯烛……世间好像没有什么火光该是如此幽邃的深蓝。 且那蓝光看着也不似火焰,隔着窗纸,虽看不分明,但光芒荧而静谧,浮在空中,有种难以形容的神秘感。 更让人觉得古怪。 魏老道认定卫灵必有猫腻,因先前被这小子摆了一道,头上的包现在还没好,不太敢轻举妄动,况且如今卫灵仗着卫稷撑腰,竟真欺负到了他头上! 世间哪有让巫师做主子的道理! 魏老道恨得牙痒,非要把卫灵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拎到卫稷跟前看看——就算不把这巫师绑上火刑架烧死,也得让这小子再不能得意! 否则自己以后的日子岂不是要一直这么窝囊? 魏老道心里如此琢磨,暂且按下冲动,决定再观察一番,弄清楚卫灵到底在搞什么鬼,再做打算。 于是掩了声息,从窗边悄悄撤了。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末,天气愈发冷起来。 百姓们忙完了秋收,要在这个时节置备冬衣,预留粮食,还要准备过年后春耕的种子…… 卫稷暂驻洛城,却不光只打理这里的事务。 卫徵在前线征战,留他统御后方,他不仅要兼顾后勤,还要将先前养父一路打下来的诸多城镇都安顿好,粮草兵马的征调更是最头疼的事。 胜仗打多了,治理就成难事。卫稷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也很少再来看卫灵。 卫灵乐得清静,天天把自己闷在房里,被褥一挂,开始煅塑灵脉。 凡界真是块穷乡僻壤,灵气稀薄得可怜,卫灵每日潜心修行,不声不响闭关半个月,也才堪堪将自己的经脉理顺,勉强能用些凡界术法。 杀卫稷倒是够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得。 这哥哥待他好,给他提供这么一个住所,刚好方便他修行。 卫灵因此改了主意,打算留卫稷一段时日的性命,也在洛城多待一会儿。 他得将灵脉养起来,还得想办法重筑灵台,只是凡界灵气稀薄……不知巫岐当初是从哪儿得到足够的灵气供养,得以聚气凝丹,突破瓶颈,一举飞升到灵界的? 卫灵想不明白。 他把玩着手中骨镯,愁了半晌,心想要是绮良在,或者随便什么人,能陪他说说话就好了。 等等,人。 卫灵忽然想起自己的骨镯里还封着一个器灵! 那是上古器灵,名叫烛龙,母君从她的蚀暝巨剑里生生给拽出来,封进了这枚镯子。 卫灵从小到大都在用精血喂这只器灵,跟对方立了血契,确保烛龙只听他调遣。 或许试试把烛龙召唤出来? 烛龙本体凶悍磅礴,可凡界这么点灵气,多半养不起它那么大的个子,卫灵只需唤出对方一丝神魂,再调出一丁丁点灵气给它搓个身体,能说话就行了。 上古器灵活得够久,万一知道点什么,能给他指点迷津呢? 卫灵觉得是个好主意。 …… 等入了夜,卫灵跟往常一样,把被褥往架子床上一挂,抹血顺时针解开骨镯封印。 蓝焰依旧“呼”的腾出,待燃烬后,却并没有再出现卷轴,而是一句蓝光隐现的咒令。 咒令只有一半,他要接下半句,同时还要注入灵力。 卫灵试了几次,因为所能调动的灵力实在太过微弱,始终没有成功。 他舔着牙根,想了半晌,干脆起身,从挂着的被褥间钻出,就着黑漆漆的夜色,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终在桌柜里找到一把剪刀。 卫灵拿了剪刀重又钻上床,一把扯开身上的中衣,将上半身倮露出来。 他身上布满了伤痕,尤其是肩胛骨和锁骨,有两道极其狰狞的伤疤,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多数已经淡化。 卫灵对自己身上的伤痕视若无睹,拿着剪刀在心口比划了比划,找准位置,轻轻刺进去。 他手法很娴熟,曾经还在灵界的时候,剖心头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操作……如今肉体凡胎还真有点疼。 不过这些疼跟他此前在凡界遭受的诸多摧折比,实在是差多了,卫灵很轻巧便将血放出来,以心头血写划咒令,强行把沉眠在骨镯里的器灵唤醒,拽出来。 随着一声低微的嘤咛,浮在空中的蓝色咒令忽然被一团赤焰包裹,紧跟着光晕破开,在卫灵跟前凝成了一条…… 卫灵看着眼前那团小东西:“哈?” 他原本是想用灵气给对方搓个身体,无奈自身灵力太过微弱,凡界灵气又稀薄,根本调不动,不得已用心头血代补。 是以眼前的烛龙是用他方才那几滴心头血化形的。 不知是祭出的血太少,还是能唤起的烛龙神魂太浅,眼前那团红光宛如破壳的鸡蛋一般,从里面钻出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脑袋。 居然是个烛龙幼崽! 烛龙幼崽跟卫灵大眼瞪小眼,忽然奶声奶气的“嗷呜”一声,张开一双还没手指尖长的小翅膀,扑棱蛾子一样,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卫灵看愣了,以致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家伙只是缕神魂,有形无实,裹着一团红光,在架子床里扑棱了几下,忽然“哧溜”一下子,钻墙术一般,从垂挂着用来遮光的被褥里钻出去了。 卫灵:“!!!” 他忙扯下被褥,跳下床,朝那小东西追过去。 烛龙扑棱着小翅膀飞左飞右,对一切都很好奇,浑身就如一团赤红的火焰,在夜色里显眼得很。 卫灵头皮发麻,生怕它钻墙飞出去,也不敢掐诀念咒,又怕惹出更大的动静,只能摘了骨镯,逮蝴蝶似的,满屋子乱窜想把它尽快套住。 而就在这时,屋门“哐”的一声,竟被人直接踹开。 魏老道面色隐在黑暗中,止不住声调的得意,他指着卫灵,咬牙切齿又难掩兴奋地说:“小崽子!亏老子蹲你这么久,露馅了吧!”【】 6、大火 卫灵看到魏老道那一刻,虽然讶异,但并不惊慌。 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得死了。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卫灵曾下过命令不让侍仆在他屋子外面守夜,这魏老道想必是偷摸躲在这儿,专等着要抓他把柄的。 可真是花了大心思。 卫灵心底冷笑,眯眼看着魏老道,也不再管那烛龙,将手背在身后开始掐诀——他如今重塑筋骨,灵台、灵脉虽然都尚未打通,但凡界的丁点术法也够用了。 一边掐诀一边分散对方注意力说:“说谁是巫师呢,我可不是。” “遭瘟的烂殃货!还嘴硬!”魏老道说着,便朝卫灵丢出两道符纸。 他有备而来,方才见到卫灵屋子里火光乱窜,便知今日是好时机,所以不待叫人,只想亲自拿住证据,再押着卫灵给众人看。 卫灵也不躲,就站在那儿,忽然从指尖甩出两簇白焰,转瞬将那符纸烧了个干净。 魏老道大吃一惊:“你……” “说了我不是巫师。”卫灵一手拾起桌上用来夜间点灯烛的火折子,另一手继续搓白焰,“世间术法同源,你们凡人太蠢,才会分出巫、灵两道。” 他将火折子拨开,拿到嘴边一吹,激出几缕火星。 卫灵:“让本座教教你如何施放灵术!” 白焰过血肉而不伤身,能袪病消灾、探查脉象,因此被凡人视为一种净化术,但也正因为它本质清盈,能与天地万物相融而化形,会产生更强大的威力,譬如卫灵手中的火。 白焰的用法可不止净化一种。 卫灵用白焰催动吹出来的火星,那纯澈如日光的火苗顷刻变得赤红,犹如一条火蛇,虚虚盘在卫灵掌心,在他掌控下,猛然朝魏老道扑过去。 魏老道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术法,接连往后退了几步,甩出好几张符纸,才把眼前的火蛇挡过去。 卫灵继续催动白焰,向对方逼近。 魏老道道行低微,不过仗着些乱七八糟的道具,使的都是小孩子术法。 卫灵并不看在眼里。 可就在这时,先前胡乱在屋子里扑棱的烛龙被火焰吸引,他本性属火,见卫灵放出火蛇,突然格外兴奋,“嗷呜嗷呜”连叫了几声,一头冲过去,竟扑到卫灵跟前,一口把卫灵手里的火蛇咬没了。 卫灵:“……?” 烛龙犹不尽兴,看看卫灵另一只手握着的火折子,扑过去又是一口:“啊呜!” 火折子里的火也被它吞了个干净。 卫灵盯着它,瞪大了眼。 吞了火焰的烛龙浑身也烧起来,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火球,由虚化实,它还十分高兴,张牙舞爪冲卫灵表演了一个“恶龙喷火”——“噗”! 丁点儿大的火苗,差点烧焦卫灵的眉毛。 卫灵要用骨镯抓它,反被烛龙一口叼住骨镯,小东西扑棱着翅膀又一下子飞走了。 卫灵震撼地愣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魏老道喘息的时机,虽然看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但那只着火的扑棱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呀,这小剌子不仅是巫师,还在养害人的邪物! 今天他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魏老道如此想着,瞅准这个空隙,从兜袍里摸出几根钢针,甩向卫灵。 卫灵一时没有防范,钢针飞到眼前时才匆忙侧身闪了一下,其中一枚钉入他的左肩。 剧痛从肩膀处炸开,裹挟着如万千蚁噬般的酸麻,卫灵忍了一声,整个左臂顿时无法动弹。 魏老道又接二连三朝他甩出符纸,恨不得把身上所有老本都掏出来。 与此同时,烛龙还在屋子里乱飞,它叼走了骨镯,但骨镯比它重,于是“当啷”一声又给吐掉,烛龙“嗷呜”叫着,开始到处喷火,把帘帐、木梁、桌柜都点了个遍。 四下火起,眨眼间越烧越大。 动静很快引来了夜间值守的侍仆和卫兵,大家到屋前一看,吓个半死,二公子屋里好大的火! 卫灵还在跟魏老道较量,他如今这具身体过于孱弱,又刚剖了心头血,一个闪避不及,被符纸困了半刻,魏老道立刻将又一枚钢针甩向他眉心。 卫灵堪堪用白焰化开符纸,仓促仰头,钢针贴着他面门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随手一抹,见屋子外面大呼小叫跑来了好多人——烛龙还在乱飞,不能让侍从们进屋里看见! 于是卫灵反身将门板一踹,隔着火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得尽快解决魏老道! 屋子里已经浓烟密布,火在顷刻间烧出了无法遏制的势头,木质家具哔啵作响,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轰”的一声,一扇屏风在火中应声而倒。 惹事的烛龙被吓到了,四下环顾,像是没意料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心虚地“嗷呜”几声,开始在火焰里乱窜,又瞄见掉在地上的骨镯,干脆一舍身,“咻”地钻了回去。 卫灵和魏老道在火中被呛得咳嗽,方才砸倒的屏风刚好横在两人中间,浓烟四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卫灵掩着口鼻,踉跄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同样着火的架子床。 烈火灼身,皮肉撕裂般的疼。 刚刚重塑的筋骨经不起如此折腾,卫灵不敢再施术法,怕那细若游丝的经脉难以承受,他弯腰躲避浓烟,又胡乱在床上摸了一把,摸到方才取心头血的剪刀。 铁制的剪刀被火灼得发烫,卫灵咬着牙一把攥在手里。 他看到魏老道似乎想跑,大约受不了烟熏火燎,不愿再跟他缠斗,猫腰抱头要从这个房间里离开。 卫灵怎肯放过,他今日必要这人死在这里。 于是拎着剪刀朝魏老道过去。 头顶房梁发出令人齿寒的焚烧开裂声,屋外救火的人撕心裂肺喊他“二公子”,卫灵全然不顾,一张脸在火焰里明明灭灭,见魏老道正朝门边连滚带爬,他扑上前,一把捅向对方后背。 谁料这老东西年纪虽大,身体却还灵活,听到响动,条件反射地朝侧旁躲了一下,卫灵手上本没什么力气,剪刀一下子被带歪,只在对方腰间刮出道长长的血口。 与此同时,靠门的置物柜在火中支撑不住,“轰隆”一声砸下来,彻底堵死了房门。 魏老道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目眦欲裂看向卫灵,一边“斯哈”拍着身上的火星,一边咬牙道:“你……你这烂殃种,想要我死!好,好好,今天你也得死!” 说罢去夺卫灵手中的剪刀。 两人在烈火中争抢,卫灵体力终究不济,很快落了下乘,被魏老道摁头压在下面。 魏老道夺他手中剪刀,卫灵死死拽着不放,迫不得已,掐诀施放鬼火。 却就在这时,窗口处传来稀里哗啦的碎响,有人竟破窗闯了进来! 卫灵一怔,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但瞬间断了施放鬼火的念头——他留不出力气再多杀一个人,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底细。 魏老道却已经把剪刀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卫灵闭眼,赌一把自己在灵界淬出的身体不会被凡人轻易捅死,只是刚煅塑出来的经脉怕是保不住了…… 但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他身上倏忽一轻,反听魏老道“啊”的惨叫一声。 卫灵睁眼,见魏老道被人踹飞了出去,他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卫稷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 卫灵愕然,下意识张了张口:“哥……” 卫稷披着一条浸了水的毛毯,迅速将毛毯扯下来,一把将卫灵裹住。 头顶房梁“咔”的一声,发出可怖的声响。 卫稷将卫灵捞进怀里,紧紧护住,在熊熊火光和漫屋烟熏中,一脚踹开被烈焰和已经烧脆的木架堵塞的房门,赶在房梁垮塌的前一刻,抱着他从屋子里滚了出来。 * 风很冷。 卫灵此刻才觉出浑身撕心裂肺的疼。 卫稷抱着他没有松开,在片刻的恍惚中,卫灵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以及望过来时近乎骇人的紧张神色。 那神情中有惊慌、懊恼、后怕……卫灵看不懂,眨了眨眼,最后只好将目光聚焦到卫稷眼角的那颗痣上。 卫稷脸上蹭了烟灰,痣也看不太分明,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就用这样紧张的神情盯着卫灵,像拼尽全力确认卫灵还活着,片刻后头一低,额头抵住卫灵的额头,哑声道:“你真是吓死哥了。” 周边侍仆们纷纷围上来,用湿布拍打两人身上残余的烟灰,卫兵们还在救火,现场纷杂,脚步声来来往往。 卫稷抬头:“医师到了吗?” 有侍仆回了句什么,卫灵没听清,他思绪已经有点混乱,可以往的经验让他越是在虚弱的时候,越要强迫保持清醒,因为怕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他强撑着眼,又强忍着身上的疼,指尖无意识攥紧卫稷的前襟,直到有人抬了担架过来,医师也赶来,交代卫稷把他放上去。 卫灵身上的中衣已经烧了一半,后背裸露着,在仓促中被卫稷抱出,方才没人能看清,此刻卫稷刚要将人放上担架,低眼一看,才惊觉卫灵背后鲜血淋漓,焦糊的皮肉黏连着他的前襟,差点撕不下来。 卫灵竟抿着嘴一声不吭! 卫稷眼皮直跳,一瞬间心都疼麻了,脑海里乱七八糟划过诸多思绪,最后只想到卫灵以前过得都是什么狗日子,到这种地步居然连声“疼”都不喊! 医师也吓到了,七手八脚前来帮忙,好不容易把卫灵挪到担架上,吩咐众人把他抬走,要带到干净地方救治。 卫灵却拉着卫稷的前襟不松手。 “哥……”卫灵喃喃。 他再能忍痛,这会儿也有点恍惚了,听着周围嘈杂救火的人声,思绪又兜转回方才即将垮塌的屋子,魏老道正举着剪刀要杀他。 他怎么能被一个凡人杀死? 卫灵不甘,又恨,想把这人千刀万剐,可他发现自己居然也是个孱弱无力的凡人。 他恨极了,无能狂怒,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魏老道……” “他该死。”卫稷接过他的话道,“哥替你杀他。” 卫灵睁着眼睛看卫稷。 卫稷攥住他的手,摩挲卫灵因痉挛而紧绷的指尖,轻声劝道:“他已经死了。你听话,乖乖去抹药,这里谁都伤不了你。” 谁都伤不了你。 卫灵盯着卫稷,眼睛莫名酸起来,像是被火熏的。 他缓缓放了心,自己也说不清是受哄还是被骗,总之终于垂下眼皮,在卫稷注视下昏了过去。【】 7、芽糖 卫灵梦到了自己母亲。 他母亲名叫岐姝,是阴墟唯一一位女君,卫灵在阴墟短短十数载的岁月,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彼此最亲密的时光是母亲燃魂供养他修行的时候。 他母亲揠苗助长地为他灌注灵台、提塑灵根,让他用短短十余载光阴达到了其他修士数百年才能达成的境界。 代价是他和他母亲的寿元。 年仅十三岁的卫灵对“寿元”两字尚没有太多概念,也不知母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在外人面前要喊母亲“尊上”,跟众长老祭司们一起叩头行拜,还要站在最后排。 彼时,母亲在远远的魔君高座上望着他,面容冷淡,像是对他全无感情。 卫灵私下里问绮良:“我什么时候能离母君近一点?” 绮良是他的护法,也是他的老师,告诉他:“等你术法更强一些。” 卫灵刻苦修行,他的确天赋出奇,如母亲所愿,九岁筑基,十一岁凝丹,出关第一战就挫败了阴墟的掌旗大祭司,迫使众长老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 母亲很高兴,说要把君位传给他。 那是卫灵见母亲唯一一次笑。 母亲曾告诉过他:“以后,不服你的人就杀掉。” 卫灵那时尚且懵懂,以为坐上魔君之位就是离母亲更近一些,却不知这是一场道别。 不久,母亲离开阴墟,只身去杀一个叫卫徵的人。 那时,卫灵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父亲。 …… 卫灵在跳动的烛光里睁开了眼睛。 有人坐在他身旁,背影遮了一大半刺目的光亮,卫灵眨了眨眼,感到背后好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并不吭声,只是静默地眨着眼,环顾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依旧是一张架子床,床上搭着纱帐,坐在他床边那人挡光的同时,也挡了他一半视线。 纱帐在眼前垂着,遮的视线恍恍惚惚,卫灵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帐子。 卫稷听到响动,转头看向他。 随即就放下手中的册子,凑到卫灵床边,温声道:“醒了。” 卫灵弄不清状况,他不习惯用这种视角看人,便不顾疼痛,手一撑,想从床上爬起来。 这动作把卫稷吓了一跳,忙上前止住他:“你别动!” 卫灵眨了眨眼,看到卫稷右眼眉骨的位置用棉布包着,想起对方在大火中破窗进来把自己抱出去的场景。 他在卫稷脸上找不到任何恶意,默了半晌,又趴下去。 因背部缠满绷带,卫灵只能在枕头上趴着,他朝向卫稷的方向,侧脸被压出了几分婴儿肥。 很乖的样子。 卫稷看着他,心就软下来,安抚卫灵趴好,转头叫来医师,给卫灵看诊。 医师早在外面候着,此刻一股脑进了屋子,围在卫灵床前。 卫灵并不习惯陌生人靠近自己,尤其在这种虚弱的时候,他想避开,可卫稷也在一边看着,眉目间又流露出那种关切的神色——每次卫稷这么看着他时,卫灵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动,任凭医师们给他把脉,查看伤处。 片刻,医师们起身,颇有些欣慰地告诉卫稷:“二公子实在是幸运,伤口竟没有感染,昏迷期间也没有发起烧来,如今能醒,便是没事了!往后谨慎用药,待伤口结痂脱落,就可痊愈。” 卫稷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放下,让医师们留了方子,吩咐两个小厮在隔壁屋子里煎药。 屋内很快又静下来。 卫灵趴在枕头上看他,卫稷坐到他床边,给他喂了点水,目光瞥过他背部触目惊心的伤势,低声问:“疼不疼?” 疼。 但卫灵抿着嘴,没说。 卫稷看他一会儿:“谁教的你这样,疼了都不肯吭一声?” 卫灵不解,微微睁大眼,瞪着卫稷。 卫稷便叹了一声。 他知道这弟弟有些呆呆的,很多话说不明白,只叹道:“我虽不是你亲哥,但也认了你做弟弟,以后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用硬撑着,就算撒娇哭闹起来,哥难道会笑你?” 卫灵张了张口,不知道撒娇是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也没有哭过。 卫稷用手蹭他的脸,拨开他额前有些烧焦的头发,动作很轻:“医师说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口,陈年旧伤,多得很,竟也没听你提过,都是怎么弄的?” 卫灵蹙起眉头,也不懂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些——有疤难道不很正常? 他在凡界三年,身边见过的奴隶流民个个都疤痕遍布,他以为凡人就是如此,虽也觉得丑,可因为调不出太多灵力修复,就只能留着。 卫灵张了张口:“我……” 迟疑半晌,不知用凡人的话该怎么说。 卫稷看他为难的表情,以为自己问多了,忙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说话间,小厮端着熬好的药进来。 卫稷接了药碗亲自来喂,给卫灵垫高些枕头,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再舀一勺,吹了吹,才送到卫灵嘴边。 卫灵被卫稷喂过不少次饭,早就习惯了,张嘴就吃。 却不想刚抿进嘴立刻吐了出来。 什么玩意,好苦! 卫稷忙接过帕子给他擦:“药都是苦的,忍一忍,良药苦口……” 卫灵把头转到一边:“我不喝。” 卫稷:“不喝你身上的伤怎么好?万一再感染,病起来……” 卫灵:“我不喝也能好。” 他是魔君,有在灵界养出的底子,谁要喝这种苦不拉几的玩意儿。 说着把垫起的枕头推倒,往床上一趴,脸埋下去。 卫稷端着碗静了一会儿。 卫灵偷偷瞄他,以为蒙混过去了。 谁知卫稷低声跟小厮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小厮拿了个罐子过来,卫稷从里面倒出一颗,给卫灵:“那你吃这个。” 卫灵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卫稷手里的东西,半晌,伸出舌尖试探地舔了舔。 甜的! 这个好,他爱吃甜的。 卫稷把糖喂进他嘴里:“吃了就得喝药。” 卫灵:“……” 甜腻的芽糖在他嘴里打个了滚,卫灵没舍得吐出来,认了。 卫稷就这么半哄半骗着把药给他喂完了。 等把芽糖罐子收起来,卫灵眼睛还黏在上面。 卫稷吩咐小厮把罐子收好。 屋内灯烛闪烁,哔啵作响。 卫稷搁了药碗看着卫灵。 这弟弟看起来瘦骨伶仃的,但如此凶险的一场伤竟真扛了下来,精神头似乎也还好,喝完药就趴在床上,无聊地用手拨拉帘帐上垂下来的穗子…… 卫稷有很多话想问这弟弟,斟酌半晌,开口道:“我进火场救你时,见那魏老道竟像要取你性命……你与哥说说,这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魏老道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你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卫灵拨穗子的手一顿。 他想过卫稷要问他,也在脑子里琢磨过一些说辞,但其实没想好。 卫灵迟疑了半晌,反问:“魏老道死了吗?” 卫稷也不瞒:“死透了。” 卫灵放了心,说:“我不知道,他就是要来杀我。” 卫稷蹙起眉。 卫灵并不善于圆谎,他此前学的都是看谁碍事就杀谁,魏老道既已是个死人,又威胁不了他什么,卫灵索性随便扯理由:“可能因为我是个巫师吧。” 卫稷觉得荒诞:“他知你已断了巫脉,有什么理由要置你于死地?” 卫灵:“不知道,他就是要杀我。” 卫稷:“……” 魏老道杀卫灵一无益处,二无动机,就算真中了邪,一门心思要卫灵死,又何必把卫灵送到洛城来,非在这儿杀他。 卫稷心里一清二楚,但不愿意用这种审犯人的口吻,只循循善诱:“你屋里的火,又是怎么起来的?” 卫灵:“我在屋子里点灯烛,他踹门进来,我一失手,就打翻了。” 卫稷:“……他踹门进来?” 卫灵眼神真挚,“嗯”了一声。 踹门这事是真的。 卫稷:“他……莫名其妙的,闯进你房间干嘛?” 卫灵:“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要抓我当巫师的证据?我猜他在我窗子外面蹲了有好几天了。” 卫稷:“……” 这话听起来简直离谱。 卫稷蹙着眉说:“既然打翻了火,为何不早点叫人来救火,怎么又跟他在屋子里打了起来?” “因为,”卫灵绞尽脑汁想了想,“我不想让他进我屋子。” “……所以就跟他动了手?” “嗯。” 卫稷没辙。 卫灵有问必答,话也挑不出哪儿不对,可听起来就是像糊弄。 卫灵看过来一眼,忽然问:“这里人人都厌恶巫师,以后还会有人来杀我吗?” 卫稷一滞,拧起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卫灵表情淡淡,有些无所谓地说:“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万一有人还想杀我,我得早做准备。” 卫稷怔住。 卫灵说的是心里话。他并不指望自己那三两句话能糊弄卫稷,卫稷爱信不信。若非要查下去,他就想办法弄死对方。 不料卫稷面色复杂地看他半晌:“谁敢来杀你?哥不会让你死。” 卫灵意外挑眉。 卫稷握住卫灵垂在床边的手:“你当哥是什么人?接你第一天就跟你说过,不叫你在这儿受委屈。” 卫灵下意识想抽回手,被卫稷按住。 “你以为哥在审你?”卫稷低头看他,“我当时破窗进去,见那魏老道握着凶器要捅你心口,但凡我晚去一步,你就死了,你明不明白?” 卫灵怔怔看他。 “魏老道死不足惜,敢对你下手,烧死他都算便宜的!可若真有人因为你做过巫师就想让你死,你让哥怎么放得下心来?那魏老道还是我安排在你院子的……你不知哥有多后怕,若你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卫灵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 他想,卫徵才不管他死活。 可卫稷却是真的在自责,低头捋着他小小年纪便骨节突出的指尖:“也是我莽撞。你才刚醒,本该好好休息,哥不该急着问你这些。” 说罢,把卫灵的手塞进床边搭着的毛毯里。 临近入冬,天愈发冷起来,因卫灵背上的伤盖不了被,只能用毛毯掖在他周围,尽量暖和些。 卫灵盯着卫稷,那种不自在、心虚的感觉又浮出来。 卫稷揉揉他的头发,见卫灵的头发在火里被燎了不少,眉毛都焦了一块,本就可怜的人看着更可怜了。 “再睡会儿吧,医师先前都说你状况凶险得很,能醒来真是奇迹……”卫稷说,“哥就在这儿看着,谁也伤不了你。” 谁也伤不了你。 又是这句。 卫灵抿唇,吞咽不下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拧巴半晌,将头转了过去。【】 8、上药 等卫灵重又睡熟了,卫稷才从房里出来。 夜已过了三更,伏安还在厅内守着,见了卫稷,忙沏杯浓茶奉上来。 卫稷摆摆手不要,只说:“这么晚了,先生还不休息?” “公子都还没睡呢。”伏安只好将浓茶又搁下,把手里一份册子递过来,“知道你操心这些,不弄明白怎叫公子睡得踏实。” “我年轻,身体熬得住,先生以后不必如此陪着我操劳……” 卫稷这样说着,接过伏安递过来的册子翻了翻,毫无意外是卫灵院子里几个下人的口供。 “院里下人都说不知那火是怎么起的,等火势大起来,才有人看见,好在发现的还算及时,公子前些日子带人挖的防火沟派上了大用场,火很快灭了,没烧着旁人,只可惜了那栋宅子……” 卫稷翻口供的手一顿,将其中一份抽出来,细看半晌,问伏安:“这人说见过魏老道夜里偷摸在卫灵窗子外面?” 伏安看那份口供一眼:“是有这么回事,二公子平日里不愿意让下人在门旁守着,那人起夜撞上魏老道,当时就有些怀疑,但魏老道说是给二公子送东西的。” 卫稷:“……” 倒是跟卫灵的说辞对上了。 他把其他口供都翻了一遍,没再看出什么,只确认卫灵的确很讨厌跟下人们打交道。 “宅院那边的情况呢?” “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烧光了……” 伏安说着,忍不住掩面打了个哈欠,同样连熬几日,也不知真是他老了,还是大公子精气神就是比旁人强一些,卫稷还守了一天的卫灵,现在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卫稷反把方才那杯浓茶给他递了过来。 伏安喝了浓茶,才继续说:“东西是烧没了,但从魏老道尸骨上发现了些术法痕迹,可以确认他死前使用过白焰。” “白焰?” “不止,还有符纸,钢针……就是钉在二公子身体里那东西。” 卫稷眼皮一跳。 卫灵被担架抬回去后,第一个接手他的是伏安,伏安不止是灵师,也会点儿医术,亲自给卫灵把脉,当下便探查出了他左肩位置钉着的一枚钢针。 那玩意儿是给牲口用的,竟被钉在卫灵身上。 伏安说:“术法的痕迹并不容易消除,我仔细探查了一遍,确认只有这三样,没有巫术的痕迹。” 魏老道是灵师,卫灵巫脉已断……经伏安这一番佐证,卫稷竟觉得方才卫灵糊弄似的理由都是真的。 他想起卫灵的性子,这弟弟平日里跟下人们合不来,而魏老道本就心怀不满,若真是起了冲突,仓促间萌生杀意也不是没有道理。 卫稷叹了一声。 伏安问他:“二公子可是醒了?” 卫稷点头:“醒了,又睡过去。” 伏安:“公子有从二公子嘴里打听出什么?” 卫稷:“他说魏老道因他是个巫师,一直想要杀他,还在他窗子外面蹲守了几夜,那夜不知怎的突然闯进他屋子,卫灵受惊,打翻了灯烛,又跟魏老道起了争执……就这样闹起来。” 伏安:“啊?” 这理由,会不会荒唐了一点? 卫稷摇头:“多的我也不敢问,你见过卫灵身上那旧伤,这孩子想必以前担惊受怕惯了,方才还在屋里问我,说再有人要来杀他该怎么办。” 伏安拧着眉静了半晌。 卫灵上半身大大小小的旧疤,其中有两处最为触目惊心,分别在锁骨和肩胛位置,两道伤痕从左右肩膀完全贯穿了过去,可以想象当时所用的刑具是如何捅破皮肤,直接钉在人骨骼上的。 因疤痕样式太过明显,让人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那是锁骨扣的痕迹。 锁骨扣是一种用在奴隶身上的酷刑,这说明卫灵以前当过奴隶。 卫稷:“我是亲眼看见魏老道对卫灵动手的,不管什么理由,这人着实该死……卫灵当年若真过的是这种日子,就算做巫师,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条命,魏老道仗着灵师身份,竟敢如此对一个半大孩子下手!” 伏安觑觑卫稷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整件事是透着古怪,但卫稷下了定论,就是不愿再追究。 大公子铁了心要疼这弟弟。 伏安问:“魏老道的尸骸如何处置?” 卫稷眼也不眨:“丢了喂狗。” * 卫灵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才醒来。 他脖子有些酸,僵硬地动了动脑袋,肉体凡胎实在不好使唤,背部灼伤的疮口依旧疼得发麻。 待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用手揉了揉脖子。 屋里没有人,卫稷知道他不愿跟下人们相处,让所有人都守在门外面。 卫灵看外面天亮了起来,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习惯性去摸腕上的骨镯,却忽然一顿。 骨镯不见了。 他想起来,当时烛龙叼走了骨镯,又掉到了屋子里……就在那片火场! 骨镯对他至关重要! 卫灵要重塑灵脉,煅筑灵台,御魂诀必不可少,还有那条不省心的龙! 他立刻下了床,不顾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往外跑。 门外守着的侍仆们听闻动静,正要进屋来看,却猝不及防跟卫灵撞了个满怀。 卫灵一把推开他们,冲出去。 “二公子!”侍仆们惊声大叫。 正往这边走的卫稷闻声看过来,一眼望见卫灵踉踉跄跄的身影,也吓了一跳,忙伸手拦住:“你去哪儿?” 卫灵所在的是内屋,外面是过道,卫稷一张手就把路拦了个严实,卫灵过不去,一脸烦躁道:“我镯子丢了。” “什么镯子?” “就是,我……” 卫灵形容不明白,闷头硬闯。 卫稷拉住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这个?” 东西用锦帕包着,卫灵刚想摇头,见卫稷把帕子打开,顿时睁大了眼。 正是他那枚骨镯! 卫稷无奈,捏着他的手把镯子套回他手腕上:“灭火的兵将们捡的,交给了伏安,伏安说是你娘留下的贵重物品,我便先帮你收了起来。” 卫灵呆呆看着腕间的骨镯,仔细摸了摸。 卫稷打量他一眼,见他鞋都没穿:“你真是……怎么就这样跑了出来,莽莽撞撞的,伤也不顾?快回去。” 卫灵“哦”了一声,往回走。 走着走着却忽然脚一软,径直往前栽去。 卫稷吓得惊叫一声,伸手要去捞他,又意识到卫灵背后全是伤,碰不得,刹那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步抢到卫灵跟前,伸手环住这弟弟。 “砰”的一声,卫稷结结实实被卫灵砸在地上。 旁边侍仆见状跟着惊叫,忙七手八脚过来扶。 卫稷被砸得七荤八素,脑袋一片眩晕,还不忘把卫灵捞进怀里:“你……” 卫灵也跌得有些发懵,他抬了抬脑袋,却撑不起身子,感觉浑身没劲儿,软绵绵的。 卫稷心惊胆战扶着他:“你哪儿不好?” 卫灵茫然半晌,兀自忖摸了一会儿,对卫稷道:“……我有点饿了。” * 卫稷挑着盘子里清淡的菜喂卫灵。 卫灵看向另一盘:“我想吃这个。” 卫稷瞟那红烧肉一眼,蹙眉,吩咐旁边侍婢:“谁叫端来的这个?撤走。” 卫灵:“……?” 他眼睁睁看着侍婢把肉撤了下去。 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卫稷。 卫稷:“你伤没好,不能吃那些荤腥。” 说着又往卫灵嘴里喂了口粥。 粥没滋没味,寡淡得很,卫灵在宅院里养了些日子,口味也刁了,不满道:“可是我想……” 卫稷把药放他面前:“待会儿把药也喝了。” 卫灵:“……” 洛城到底是卫稷的地盘,卫灵忍气吞声,想着到时候把你们全杀咯! 可转眼又见卫稷拿出了那罐芽糖。 卫灵眼神便顿了顿。 也……不是那么着急要卫稷死。 卫稷倒出颗糖攥在手心,另一只手依旧给卫灵喂粥:“乖乖吃药,好快些,等病好了想吃什么都让厨子做给你。” 卫灵将信将疑:“真的?” 卫稷点头。 卫稷说的话从没有食言过,卫灵信了,真就乖起来,一口一口把粥了个干净。 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卫稷手里那块糖。 卫稷看着他就想笑,也不知这弟弟哪儿养出的脾性。 像个没长成的小孩。 他给卫灵喂了饭,又喂了糖,还喂了药,最后让卫灵趴回床上,给他拆绷带换药。 昨日医师们来给卫灵看诊时,卫稷就看出这弟弟很抗拒陌生人触碰,时不时要朝他看过来,像要时时刻刻确认他还在,才会配合医师们治病。 这种亲近与信赖让他想起自己的亲弟弟珩。 珩小时候也怕人,只肯跟在他后面。 卫稷已经没有了亲人,很难不把心里这点怜惜都倾注到卫灵身上,卫灵也是真的乖,说什么话都肯听。 卫稷很愿意亲自照顾他。 卫灵背上的绷带早已散开,方才一番折腾,血都渗了出来,应该是很疼的。 可拆绷带时,他就抿着唇,硬是一声不吭。 卫稷有时真觉得这弟弟像不知道疼似的。 直到把绷带撕开,要涂些药水避免感染,卫灵终于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卫稷停下涂药的动作,看着他:“疼?” 卫灵闷闷说:“我不想涂药。” 药水蛰在疮口,钻心的刺疼,卫灵以前也不知道人受伤了还得涂这玩意儿……凡人真是难当啊! 卫稷只能安慰他:“涂了才好快些,不然这伤耽搁下来,万一再感染,前面的药都白吃了。” 最后一句话威慑了卫灵,卫灵把头埋进枕头里,不吭声了。 他本不怕疼,可不知为什么,卫稷坐在他旁边,这样温声软语地哄他,他就忍不住想使些性子。 卫灵闷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头道:“那我要再吃颗糖。” 卫稷失笑摇头,放下手里的药水,从糖罐里又拨出一颗,塞给他。 卫灵把糖含在嘴里,甜滋滋地想:这招还挺好使。【】 9、读书 卫灵在床上养了段日子,得益于卫稷每天的精心照料,伤很快结痂了。 结痂的时候疮口会发痒,卫灵总忍不住去挠,但被卫稷拍开手。 卫稷说:“挠了会溃烂,伤就更难好了,你还想喝药?” “喝药”两字如今成了卫灵的命门,他只得讪讪将手收回来,说:“那我不挠,给我颗糖吃。” 卫稷犹豫了一会儿,卫灵最近吃糖太凶了,但凡要他干点什么,就得吃糖,一整罐糖眼看见了底。 卫稷说:“今天不吃糖,哥吩咐厨子给你做点爱吃的菜。” 卫灵眼睛亮了亮:“有红烧肉吗?” 卫稷笑着点头。 那红绕肉也行! 卫灵很快被哄好,却见卫稷又拿出了一罐药。 他立刻往后一闪:“不是说结痂后就不用上药了吗?” 上药的滋味真不好受,卫灵忍得下疼,却也不想天天忍。 卫稷说:“这个不疼,止痒的。” 卫灵不信。 卫稷:“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灵抿唇想了想,缓缓转过身来。 卫稷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在他背上。 药膏很凉,的确不疼,而且确实能解痒……卫灵被涂得很舒服,猫一般眯起眼睛,有些惬意地想,凡界也不是一无是处。 待涂完药,卫稷又叫人给屋子里添置炉火,嘱咐说:“这药好一会儿才干,期间不能穿衣服,也别跑出屋子去,小心着凉。” 卫灵乖乖点头。 他觉得这个住处挺好,这本是卫稷的书房,外面接着卫稷平日办公的后厅,因卫稷的吩咐,下人不会轻易进来,住得很安静。 他先前的宅院被烧了,暂时也没找到其他合适的住处,只能在此先安顿下来。 倒也方便卫稷照料。 此刻他赤着上身,因饭点还没到,倚在桌子上敲着手指头等饭吃。 卫稷目光落在他伶仃的骨架上,卫灵年岁小,但骨架其实很大,是能长个子的样貌,但至今没长起来,应该是以前吃不上饭的原因,显出格外的消瘦。 他肋骨几乎分明,浑身上下连点儿浑实的肉都没有,皮肤上还布满狼藉的疤痕。 卫稷看他锁骨部位那道刺目又分明的伤疤,终究忍不住问了句:“这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卫灵低头看一眼:“两年多前。” 那时他陨落凡界不久,对这片土地的一切都还很陌生,因修为尽失,不得不跟流民们混在一起,又被莫名其妙抓去当奴隶,才打上了这道印子。 卫稷蹙着眉伸手碰了碰,动作很轻:“现在还疼吗?” 卫灵摇头:“不疼。” 卫稷盯着伤痕看了许久,忽然问:“给你留这疤的人死了吗?” 卫灵一怔。 当然死了。 那会儿他灵脉还没被废掉,后来学了巫术,对他动手的人一个都没活成。 卫灵警惕起来,不知卫稷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斟酌半晌,只点了点头。 却见卫稷垂下眸,像是放心了般,说:“死了就好。” * 时日渐长,卫灵在屋子里待的有些无聊。 他背后的伤已经完全好起来,但留下了不少丑陋的疤痕,卫灵并不在乎,他夜里偷偷煅塑灵脉——机要口诀已在他脑子里记下了,不用再翻看御魂诀,只需要避着人静心打坐。 可惜凡界灵气实在稀薄,想将灵脉完全养起来,不知得花费多少时日。 卫灵发愁,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耐着性子。 闲的时候,他就在屋子里乱转,这里本是书房,隔床的屏风外面放着两个大木架,架子上码了好多书。 卫灵抽出来一本,翻翻,看不懂,丢掉。 又抽出来一本。 卫稷走进来时,就看到他这么站在架子前,抽一本又丢一本。 卫稷:“……” 他走过去将卫灵丢掉的书拾起来,重新理好,码在架子上,再把卫灵手里拿着的那本接过来,翻一眼,是《大学》。 卫稷问他:“识得字吗?” 卫灵先老实摇头,顿了顿,又说:“也能看懂几个。” 说罢指着卫稷手里翻开的书页:“大,之,在……唔,这个是‘定’。” 卫稷笑了:“谁教你的?” 卫灵说:“绮良。” “绮良?是你的先生?” “算是吧,”卫灵想了想,确认凡间没有“护法”这个词,又解释道,“娘让他跟着我。” “他教你识字?你都学些什么,三字经、千字文还是百家姓?” “……” 什么经什么姓,什么文,卫灵一个都听不懂。 他学的是术法典籍,如御魂诀这般,之所以不认识凡界的字,是因为大部分典籍都用上古箴言书写,得灌注灵力才能读。 其中也有些许跟凡界共通的字,毕竟许多年前,凡界与灵界是互通的,灵界里有不少上古修士都由凡界飞升而来。 卫灵解释不明白,抿唇卡在那儿。 卫稷合了书:“看来是没读明白。” 临近入冬,先前该忙的事都忙完了,卫稷最近闲了些,又有兴致,决定教教卫灵读书——好歹也是公子,将来要成家立业的,总不能大字不识。 卫灵听完丝毫没有兴趣:“不学。” 卫稷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学了有糖吃。” “……”卫灵犹豫一会儿,“那……也可以学一学。” * 卫灵平日里最不爱见生人,连侍仆都不愿搭理,更别提给他请先生,好在这弟弟其实有些基础,也不是完全不识大字。 卫稷在平时批册子的案几旁给他设了张小桌,自己处理事务的时候,就亲自教卫灵。 卫灵很聪明,卫稷先前教他用筷子时就发现了,他偶尔呈现出来的呆或者懵懂,只是因为对很多事物不了解,但稍一点拨就学的很快。 但话又说回来…… 卫灵学得快是一说,吃糖也是真凶。 上罐芽糖吃完了,卫稷又给他备了一罐,不过三五日,一罐糖就只剩了半罐。 此刻他含了颗糖在嘴里,鼓着腮帮子,趴在案几上写字。 写完一张,就拿起来给卫稷看。 字倒很工整,一笔一划很是那么回事,只是整个人不知怎么就如此埋汰,手上、脸上还有纸上,蹭的都是墨迹。 不像读书念字,像刚去挖煤回来。 卫稷只得叫侍仆端来热毛巾,给他擦擦。 “字写得很好,”卫稷夸道,“下次不准再蹭鼻子上了。” 卫灵“嘿嘿”一笑,起了身,直接奔向糖罐。 卫稷:“……” 他看着卫灵往嘴里又塞了颗糖,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 说也没法说,毕竟是自己定的规矩。 卫稷忖摸着,该给他上点儿难度了。 先是教卫灵写字,然后背书,接下来就要解释书中的意思。 待入了冬,卫灵已读完《三字经》,后又读《千字文》,等念起《弟子规》时,不干了。 他将书一扔:“不学。” 什么狗屁“入则孝”“出则悌”,要他对卫徵百呼百应? 谁写的破书!他要砍这写书人的狗头! 《三字经》和《千字文》中也有类似说辞,不多,卫灵闭着眼睛学,反正读完也不往脑子里进,只混颗糖吃就够了,《弟子规》中通篇都是如此,他是一点儿也念不下去。 卫稷捡起他扔掉的书,看看他:“怎么不学?” 卫灵:“不爱学。里面的话都是放屁。” 卫稷:“给糖也不学?” 卫灵:“不学。” 说完往桌上一趴,埋头就开始睡觉。 虽然他每天都在卫稷身边坐着,看似刻苦,其实是个浑学生,卫稷又疼他,念不下去也不逼着,任他随便睡觉。 卫稷看他半晌,将书收了起来:“不学就不学罢。” 卫灵反而有些意外地抬眼。 卫稷状似无觉,片刻后说:“你是个聪明孩子,这书本是给幼童学的,你已十六,既然不愿学,哥以后教你些别的。” 卫灵又起身坐了起来,再次重复道:“里面都是胡说八道。” 卫稷看着他,顺着他瘦削的脸看到他衣领掩映下难以消弭的伤疤,点头道:“是。” * 转眼入了腊月,天愈发冷起来。 卫灵平时起居的卧房和读书的后厅都生足了炭火,屋子里热烘烘的,倒也不觉得冷。 但室内暖了,人也容易瞌睡。 卫灵写着字又一觉睡倒,醒来时已经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抬头环顾一圈,见卫稷不知踪影,屋子里也没其他人,只他身上披着一件毯子。 卫灵站起来活动了活动,一觉睡得惬意。 他以前在灵界从不睡觉,只打坐修行,自陨落凡界,没了灵力支撑,肉体凡胎不得不睡,否则就没精神。 卫灵此前很讨厌睡觉这回事,那时的他要么睡在烂泥地里,要么睡在墙角旮旯,地皮又硬又冷,大部分时候还要跟流民挤在一起,周遭全是汗尿骚臭,当奴隶时还要防着被人一脚踢醒。 况且人一旦睡着了,就毫无知觉,谁若想在这时候取他性命,他一点防范都没有。 如今却觉出了睡觉的好处。 床榻又软又舒服,被窝也暖和,念书念累了,头一倒,还能打发时间。 睡饱劲足的卫灵在厅堂里转悠,走到卫稷桌前,看这哥哥没来得及收起的册子,如今他已认了不少字,见那册子上写写画画,圈着什么民房、人口、粮草、春耕……无趣。 桌上有放凉的茶水,卫灵睡得口干,端起来喝了一口。 呕。 又是苦的。 他不懂为何有人爱喝这种苦不拉几的东西,还涩,卫灵呸了几口,放下杯子,心里惦念起糖罐。 如今卫稷教他的东西不好学,得费点脑子,吃糖的机会也少了。 他四下看看,卫稷不在。 这哥哥经常有事出去,卫灵以前并未萌生过如此主意,可此刻嘴里满是涩的,心念已起,左右盘算着一想:卫稷又没说不准他自己找糖吃。 没说不准就是准。 卫灵这样想着,立刻翻箱倒柜找起来。 糖罐藏得并不深,很轻易便从桌子底下找到,卫灵打开一看,是罐刚拆封的新的,还满着! 他心花怒放,书也不读了,抱着糖罐跑回卧房,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10、日子 卫灵第二天起来嗓子哑了。 他自己不觉异常,虽然喉咙有点痛,说话时也有些发不出声音,但这种程度的难受跟先前比简直微乎其微,卫灵一如既往到后厅读书。 却把卫稷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嗓子哑成这样?” 卫稷起初以为是夜里炉火太旺——冬季本就干燥,室内取暖免不了要烧炭火,入夜前侍仆都要在室内放盆水,免得第二天早晨起来嘴唇都起皮。 卫灵完全不当回事,哑着嗓子:“我这段学会了,说给你听。” 卫稷给他倒水,止住他,又着人去叫医师:“今天不学了,你回屋里好好歇着。” 卫灵眨巴着眼睛。 卫稷看他,知道他还是在乎那罐糖,无奈,想着待会儿免不了要吃药,给一颗哄哄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摸了一通……糖罐呢? 卫稷弯腰,看自己放糖罐的桌柜,里面空空如也。 他抬头望向卫灵,卫灵轻咳一声,偏头避开视线。 好一副此地无银的表情。 卫稷冲他伸手:“糖罐呢?” 卫灵虽不情愿,但也不拖沓,扭头回屋里拿出了糖罐。 卫稷一打开,空的! 他抬头看卫灵:“你全吃了!?” 卫灵点头。 承认得倒是痛快……卫稷此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弟弟一脸实诚,反而让他找不到理由发火。 卫稷张了张口,骂也骂不出来,只恨自己平日里管教得还是少了,冷着脸将糖罐盖子一拧,说:“那这个月没有了。” 卫灵:“?为什么!?” 卫稷:“做事要讲规矩,哥先前告诉过你,学了文章就给糖吃,你现在把糖吃完了,文章又没学,坏了规矩,以后自然没有。” 卫灵不服,站起来:“你又没说不准我自己拿着吃!” 卫稷:“可我也没准你动手翻我的柜子。” 卫灵将手里的书一摔:“那我也不学了!” 说罢转头跑回卧室,“砰”的一声将门摔上。 卫稷将手撑在案几上扶起额头。 刚好医师听召过来,瞧着厅里这番动静,谨慎地在房门外探探头:“大公子?” 卫稷让医师进来。 他给医师描述了卫灵喉咙嘶哑的状况,说是芽糖吃多了。 医师捏着笔:“那……” 看看二公子紧闭的房门,医师觉得自己还是别去敲门把脉,免得触霉头。 芽糖是上火的东西,吃多了确实会导致喉咙肿痛发炎,也不是什么大病,多喝些水就能好起来,医师凭着以往的经验,写了张去火止咳的方子,交给卫稷。 卫稷看一眼,把方子递给身旁候着的侍仆熬药。 一炷香的功夫,药煎好送了过来。 卫稷在案旁坐了一会儿,叹气,端着碗起身去敲卫灵的门。 卫灵不应,在屋子里盘腿坐着,一手撑着膝盖,接二连三打响指,“咔哒”“咔哒”,鬼火与白焰交替从他指尖冒出。 他现在就能杀了卫稷。 鬼火与白焰相反,专烧人的血肉,能将活生生的人瞬间化为一滩尸水,卫稷防不住他——一个术法都不会的凡人,他对付起来轻易得很! 比捏死一只蚂蚁都简单。 可杀了卫稷又难从洛城逃出去…… 还有那个叫伏安的灵师。 卫灵压着心里的烦躁,心想,凭什么不给他糖吃? 他文章也念了,又不是没学,非要换糖的话……那他以后多念几篇不就行了? 卫稷区区凡人,有什么资格给他立规矩? 他烦得很,丢出一团鬼火,砸碎了桌上托盘里的一只茶盏。 茶盏里的水溅出来,洒在地上。 卫稷隔门听着里面砸碎东西的声音,以为卫灵在屋子发脾气,放缓了声音:“生哥的气了?” 卫灵听到卫稷的声音也烦,胡乱打了下垂在眼前的帘帐穗子,又埋头闷进被子里。 卫稷给他好吃的,好穿的,让他住漂亮的房子,睡舒服的地方,还会给他涂药,温声细语地安抚他…… 卫灵觉得心里很酸,有种特别古怪的感觉,说不出来。 卫稷隔着房门又说:“哥没有对你发火,你吃那么多糖,喉咙坏了,声音哑成那样,哥担忧你坏了身体。你才刚好没几天。” 卫灵埋在被子里,鼻头也是酸的,片刻,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屋里铺着地毯,卫稷知道他有赤脚下床的习惯,特意嘱咐人给他屋里和常进的后厅都铺上,怕他着凉。 卫灵走到桌子旁,捡起地上碎掉的瓷片,鬼火对付除血肉以外的东西没多大作用,只会在物品边缘灼出一圈黑边。 他把碎瓷片攒在手心,用白焰过了一遍,抹除痕迹,丢进旁边的杂物篓。 然后去给卫稷开了门。 卫稷手里端着药,低头看他,见卫灵眼圈都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先前本就不多的气顿时全消了。 这个弟弟纵然任性些,卫稷想,也比先前忍着伤在他跟前一声不吭的好。 他用手揩了揩卫灵略微干燥起皮的脸,说:“你屋里还是燥了些,晚间我吩咐多给你屋里放盆水。” 卫灵看他手里的药碗:“又要喝药。” 卫稷:“糖吃多了就是这样。” 他以为卫灵会闹一番,像以前一样,推三阻四,毕竟这弟弟实在抗拒苦的东西,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劝…… 没想到卫灵端过药碗,一口饮尽了。 然后将碗还回去:“好了吧。” 卫稷目瞪口呆看他。 卫灵将眼皮一搭,还是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用脚趾扣着地上的毛毯:“一个月不吃就一个月,反正我也不念书了,书也讨厌得很。” 凡人的书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念的,又提升不了修为,也学不会术法。 卫稷实在忍俊不禁,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摸摸卫灵的头,想着时日还长,宽纵道:“好,不念。” * 卫灵不再念书,成日里闲着没事做,寻了个新的解闷主意: 四处溜达。 如今他住在卫稷的府邸,内外都有兵将巡护,卫稷答应他只要不出院子,就不用让下人跟着。 府邸很大,有苗圃,花园,后院还有校场,院子里还栽着好多树,冬季里光秃秃的。 北地的树低矮,枝杈不高,卫灵无师自通了爬树的本事,坐在枝杈上看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他看下人们拿着剪刀给苗圃里的果树修枝,看灶房伙计们有说有笑地择菜剁肉,看晨起的将士在校场挥汗如雨……也经常看见卫稷,卫稷身后总跟着三五个官吏或幕僚,边走边说话。 偶尔被卫稷看见,卫稷就叫他从树杈上下来。 卫灵手脚轻盈地跳下树,随便拍拍衣服上沾的土,叫卫稷:“哥。” 卫稷身后跟着的三五个人就立刻拱手叫他:“二公子。” 卫灵在这里待这些日子,也咂摸出了几分做公子的滋味,原来凡界的日子并不都像他以前过得那样,凡人也不全都是流民、乞丐和恶寇——如这栋府邸里的人,大家按部就班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干,晨起而作,日落而息,竟把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卫灵得了卫稷的照顾,愿意当着卫稷的面能做做样子,于是看那些幕僚们一眼,按照卫稷以前教的,点点头应了。 卫稷对此格外欣慰,觉得这个弟弟很有长进,举止间都有了几分公子气度,转头向幕僚们夸他,说他书读得好。 幕僚们听了赶紧一溜声地称赞,说二公子聪颖向学,勤勉可教。 给卫灵听得都有几分不自在。 他本不打算再念书了,但卫稷这么肯夸他……那书再多念两本也不是不行。 卫稷又嘱咐他以后别老往树上去,上面风大,又怕他不小心摔下来。 卫灵点头。 他在卫稷跟前装乖已经装出了心得,反正只要顺着这个哥哥的意思来就是,卫稷也不会时时看着他。 卫稷又吩咐了几句,还有事办,便带着一群人离开。 卫灵继续在院子里转悠。 他方才在树上瞥到了府邸外面,府邸最靠外的院墙临着街市,街上似乎很热闹。 洛城自献降以来治理得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百姓们生活渐趋安定,如今已到了腊月年关,人人都在筹备年货。 卫灵想到府邸外面看看。 可卫稷说离开府邸就得有人跟着,卫灵并不乐意,想了想,瞥向自己方才爬下来的那棵靠墙的老树,有了办法。 ……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卫灵轻巧地从墙头跃下。 他在灵界时不光修习术法,还修炼体术,飞檐走壁是基本功,若非如今这具肉体凡胎实在脆弱,卫灵连树都不用爬,一只手随便吊着就能从墙那边攀过来。 不成想他落了地,刚好和一个挑着担子从墙根过去的老汉撞在一起。 老汉“哎哟”一声,怎料到会从墙头突然掉下个人来,他两边扁担挑着的框里码着鸡蛋,是专门进城来卖鸡蛋的。 鸡蛋被卫灵砸碎了不少,还沾了卫灵一身。 卫灵皱着眉甩身上的蛋液。 老汉大惊失色,见卫灵一副贵公子打扮,像是惹不起的人物,登时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天老爷,我的鸡蛋哎……” 哭声吸引了周边一群人,街上百姓都围过来。 卫灵茫然地看着四周,搞不明白状况,只觉得这老汉哭声太大,别把卫稷给招过来。 “你说你要什么?”卫灵听不清老汉嗓子里的咕哝,皱眉问道。 “鸡蛋,我的鸡蛋!这可是我暂了几个月的口粮,要换年货的!”老汉嚎啕大哭,“这下可完了,年都过不了了!老天爷啊……” 卫灵瞅瞅身上的蛋液:“你要这个?” 他把蛋液抹下来,往老汉身上蹭蹭:“给你。” 老汉瞥他两眼,哭得更凶了。 周围百姓也跟着骂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 “看着是个富家公子,怎么当街欺负老实人啊!” “谁家的纨绔?” “还把蛋液蹭人家身上,有没有天理啦?” “在这儿附近,不会是从那位主君院里出来的吧……” 谈及主君卫稷,议论声又小了下去,变成侧目而视的窃窃私语。 卫灵看看众人,又看看那老汉,不明所以。 他心里开始烦,实在不知对方要什么,胡乱抹着身上的蛋液,一不经意把腰间的挂坠也扯了下来。 挂坠是卫稷给的,卫稷看他总拨床前的穗子,觉得他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给他送了一枚。 卫灵把挂坠也扔过去:“你到底要什么啊?” 老汉被挂坠砸了脑袋,用手一抹,那枚挂坠便落到了他掌心。 他瞪大眼睛,发现是块上好的美玉。 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卫灵。 卫灵眉眼烦躁,已经渗出了些冷意:“我没有了,你还要什么?” 他意思是身上的蛋液已经抹干净了。 老汉却会错了意,忙起身给他叩了个头,把挂坠收进怀里,感恩戴德道:“大人高抬贵手,给小的这么贵重的补偿!小老儿还敢问大人再要什么?这鸡蛋都送给大人了!” 说罢扁担框子也不要,留下鸡蛋,揣着那块美玉跑了。 卫灵看他的背影,依旧没弄懂是什么情况。 凡人好怪。【】 11、打架 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了。 剩下一根扁担两筐鸡蛋堆在墙边,卫灵看看,也不管。 他漫无目地在大街上走,东瞧瞧西看看,路上行人时不时对他侧目——因他虽是一身富贵打扮,身上却蹭着脏兮兮的蛋液,发出令人掩鼻的腥味。 卫灵无觉,先前他在凡界当流民的时候,可比现在埋汰。 他转了个拐角,走到另一条街去,这里人更多,也更宽敞,汇聚了不少摆摊或者挑担的商贾。 一个卖杂糕的小贩推着车子在他面前走过:“杂糕嘞!热腾腾刚出锅的芝麻馅杂糕嘞!” 卫灵嗅到香气,跟着推车走了两步,又见另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来:“红枣圆子!香甜可口的红枣圆子!” 他跟着红枣圆子又走了几步。 紧接着又有一人背着竹筐:“麻花!香喷喷的酥油大麻花!” 卫灵再向麻花看去…… 四面八方都是叫喊声,他看都看不过来,应接不暇地站在那儿。 “冰糖葫芦,冰糖葫……哎,别挡路!” 一个扛冰糖葫芦的小贩拍他,让他往边上站站。 卫灵退了一步,看向对方扛着的冰糖葫芦棒子,在小贩经过时,伸手摸了那冰糖葫芦一把。 然后把指尖放进嘴里嗦嗦,甜的! 怪不得有糖字! 卫灵快走几步追上小贩,从对方插满糖葫芦的大棒子一摘,拿走一串。 小贩察觉动静转头:“哎!你这……你不掏钱,怎么能自己拿呢!” 说罢一把将糖葫芦又从卫灵手里夺回来。 卫灵皱眉:“你干嘛?” 小贩:“你才干嘛!哪有不掏钱就拿人东西的?” 钱? 卫灵听说过钱这个东西,凡界好多东西都得拿钱兑换,像灵界的灵石一样。 可他没有。 卫灵实诚道:“我没钱。” 小贩气乐了:“没钱你吃什么糖葫芦!真有意思……我看你这一身行头也不差,别是个傻子吧?” 说罢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嗤一声,转头走开。 卫灵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他见小贩往前走了没多远,被一个半大孩子叫住,那小孩递给小贩两个铜板,小贩便摘了串糖葫芦给他。 卫灵若有所思。 他目光随上那孩子,见这小孩举着糖葫芦转向了另一条街。 卫灵跟着走过去。 他很快追上小孩,趁人不备,一把将糖葫芦从小孩手里夺走。 小孩转过身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见卫灵当场把糖葫芦咬了一口,不禁瞪大眼,然后嘴一撇,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卫灵才不管,他以前当流民乞丐时,学的就是从别人手里抢食吃,谁抢过就是谁的。 他吃着糖葫芦往回走。 好好吃哦。 酸酸甜甜的,跟芽糖又是不一样的味道。 但没走几步,肩膀忽被一个人搭住,卫灵扭头,见一个个头更高的青年抓着他,质问:“你怎么抢我弟东西?” 他朝青年身后看看,见刚被自己抢了糖葫芦的小孩露出一个哭红了眼睛的脑袋。 卫灵面不改色,当着两人的面把最后一颗糖葫芦顺着签子咬下,吞进嘴里,然后把签子一扔,鼓着腮帮子说:“吃完了。” 吃完的东西就没法还回去,历来都是如此。 青年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搡他一把:“你这么大个人了!当街欺负小孩子!” 卫灵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到街边的墙上,一边嚼糖葫芦一边捋起袖子道:“那就打架啊!” 他在凡界学到的一切都是从流民乞丐们堆里混出来的,没吃的就抢,抢完了就跑,被人抓到了就打,谁打过谁占便宜。 青年呸了一声,同样捋起袖子,心想这人好不要脸! 周边群众迅速围拢过来看热闹。 …… 另一边,伏安正带着几个巡防卫兵走过街道。 他是来视察城内治安状况的,原离国官吏在城破前贪污腐败惯了,自洛城献降后,虽向卫稷投诚,也没改掉偷油水的毛病,被卫稷当众斩了一批。 如今不少官吏都是新擢拔上来的,临近年关,城里有诸多事务要忙,先前那一场大火暴露出民间管理不善,卫稷年轻,伏安作为先生辅佐他,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因怕再生事端,时不时就到城内走访听记。 今日巡查已结束,再过一条街就是卫稷的府邸,伏安正打算遣散众人,去跟卫稷谈些事情。 谁知刚转过街角,就见一群人围在主君府邸附近打架。 围观百姓们一边看热闹一边拍着手拱火:“好!好!再打!就得这样教训他!” 伏安眼前一黑,忙指使卫兵们过去,把围观人群散开。 “真是好大的胆子,什么人?敢在主君府门前……” 伏安冷着脸从卫兵们中间走过去,正要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却看到了坐在地上呼哧直喘,跟人打得灰头土脸的卫灵。 伏安:“……” 眼前又是一黑。 “二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伏安把到嘴边的那句“放肆”咽了回去,只能弯下腰问卫灵。 卫灵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眼角嘴边都是淤青,他体力不济,并不是那高壮青年的对手,却依旧不服气地挑衅对方:“你打过我又怎样?反正东西吃了,我也吐不出来。” 人间规矩不就是这样,东西吃到他嘴里,就是他的。 那青年气得咬牙,但听见伏安叫卫灵“二公子”,又见卫灵一身虽然脏兮兮,但式样华贵的衣服,心下松动些,眼珠子一转,率先冲伏安告状道:“大人,他当街抢我弟弟东西!被我抓了还不肯还!是他先撸袖子打架的!” 伏安觑这人一眼,这人身强体壮,拳头得有卫灵两个大,身上一点伤也没有,显然方才一直是卫灵在挨打。 但卫灵的性子伏安也清楚,做出什么荒唐事也不稀奇。 伏安只能问道:“他抢你弟弟什么?” 高壮青年道:“糖葫芦。” 伏安:“……” * 卫灵被带到卫稷跟前。 卫稷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弟弟,又听伏安讲了事情经过,半晌,没话好说。 被抢了糖葫芦的那对兄弟也给带了过来,方才仗着人多,那青年还有些脾气,如今被带到府院里,见到神情冷淡的卫稷和满院卫兵,怕了,赶紧跪在地上叩头:“大、大人,不是我……” 卫稷抬手止住对方。 他看向卫灵,见卫灵眼角唇边都是淤青,只能叹气,吩咐人拿热毛巾和膏药过来。 他让卫灵坐在凳子上,亲自弯着腰,一点一点给卫灵擦伤处,又对跪在地上那青年道:“我弟弟抢了你东西,你押他到衙门、到官府,哪怕到我这儿来,两三个铜板怕我不补给你?敢当街动手,引得满街人都在看热闹,还越打越兴起……” 卫稷擦完药,转身盯着对方:“若非官军过来把你们拉开,你还要把他打残不成?” 青年被吓怕了,忙俯身:“我……我也没、没想动手,是他先撸袖子的,我……他又不肯认,还说吃了就是他的……” 卫稷摆摆手,转身向伏安:“那糖葫芦多少钱,补给他。” 伏安从兜里取出两个铜板,递给那青年。 卫稷又道:“钱我还了,我弟弟这一身伤,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捏着那两枚铜板,满脸恐慌,他方才实在是一时上头,周边人又叫好,根本没想过分寸。 被抢了糖葫芦那小孩也吓怕了,紧紧偎依着自己哥哥,满脸泪珠,却不敢哭出声来,只站在那儿哆嗦。 卫稷打量这对兄弟俩,沉吟半晌:“看你们也不像故意逞凶的刁民,这样吧,府里刚好缺些卖体力的人手,既然你一身泼劲没处撒,改天来我府上卖两日力气,还我弟弟的药钱。” 跪在地上的青年愕然望向卫稷。 伏安在旁轻咳一声,提醒道:“还不向主君谢恩?” 青年反应过来,忙叩头道:“谢大人!谢……主君!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小人愿为大人卖力气!” 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关进牢里,或者赔个倾家荡产。 伏安得了卫稷眼色,把这对哥儿俩先带下去。 卫稷又转头看向卫灵。 卫灵正望着这哥儿俩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卫稷敲他脑袋:“看什么?过来跟哥说说……” 卫灵回头又看向卫稷。 卫稷觑他的表情很无奈,像是有些没辙地问道:“且不论你自个儿翻墙出去的事,你到了街上,想吃糖葫芦,为什么不回来管哥要钱?当街抢人家小孩子的,真给你这二公子的身份长脸,亏我才夸过你。” 卫灵不解:“我问你要钱,你就肯给我吗?” “怎么不给?”卫稷简直拿他没办法,直接叫人过来,取了一锭银子,塞进卫灵手里,“拿好,但不准自个儿再偷跑出去。” 卫灵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 心底又泛起那种古怪和不自在的情绪。 他不理解凡间种种,却并非愚钝,方才一番闹剧下来,卫灵也知晓了原来在城里是不能随便抢人东西的,抢完再挨打也不行…… 可他想不明白,卫稷为何要如此待他。 东西是他抢的,事是他闹的,人是跟他动手的……打不过就打不过了,为弄点吃食挨顿打,有什么大不了? 他见过的凡人不都是这样么。 可卫稷要替他出头,给他赔钱,还心疼他为了根糖葫芦弄出一身伤,又给他钱花。 卫灵很不熟悉这种感觉,以致于有种莫名的恐慌。 他低头站在卫稷跟前,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卫稷本还想再训他两句,见他如此,话又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他听伏安细细叙述过事情经过,心知肚明卫灵并非本性恶劣,只是从不知道常人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他看卫灵一身脏兮兮的,身上还蹭着蛋液,腰间的玉石坠子也不翼而飞,忍不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我送你的那块坠子呢?” 卫灵“哦”了一声,把跟卖鸡蛋老汉那事也说了。 卫稷:“……” 他扶着脑袋,心想,教错了。 这弟弟读不读书的不要紧,得先教他把这世间的处事道理学明白,才是正事。【】 12、杀心 洛城第一场大雪下了起来。 先前只零星下了几次小雪,北地向来干旱,所谓瑞雪兆丰年,百姓们盼着明年有个好收成,如今这场雪来的正是时候。 卫徵在前线打了胜仗的消息也传回来。 卫稷让把消息散出去,连带着这场瑞雪,称颂卫徵“天命神将军”的名号,让军民们都相信,连老天爷都护佑卫徵。 “听闻离国国君在逃亡途中暴病身亡,其亲眷下属自相残杀,军心溃散,致使离国剩余三郡不战而降……” 伏安读罢卫稷递过来的战报,颇有些感慨地说,“短短两年,大洲六国已有裕、离两国尽入将军麾下,且先前那裕国国君也是骤然暴毙,如此倒真像得天眷顾。” 卫稷点点头:“父亲确不是一般人。” 伏安见他手中还有一封信,上面盖了个私印,有些诧然道:“将军还给公子写家信呢?” 卫稷眼眸微垂,捏信的手微微一紧:“也不是什么家信……” 顿了顿,才道:“铁鑫将军和卜仙师要回来,洛城周遭有些乱民流寇,父亲不放心,派他过来清一清。” “乱民流寇用得着铁鑫将军来清?” 铁鑫是卫徵身边极得重用的副将,为人低调,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伏安到现在也只闻其人,连他面都没见过。 伏安又有些不解地问:“铁鑫将军回来也就罢了,卜仙师不是将军身边的军师吗,怎么也跟着回来,他来做什么?” “唔……”卫稷捏着信纸,喃喃说,“兴许来体察民情的。” 卜南子一介灵师来体察什么民情? 伏安心里更觉怪异。 却还没待问,卫稷已经岔开话题:“他们不进城,也用不着兴师动众的接待,到时我去与他们见一面就是了,再者,父亲月余便要南下,在此之前,咱们得把兵马粮草给筹集了。” “月余?那岂不是正赶上了春耕?” 伏安依旧不解道,“将军向来是以战养战的打法,如今既打了胜仗,何不乘胜追击?咱们现在粮草充裕,士气也正旺,若再等些日子,战事耽误的春耕续不上,来年可就要发愁了” 卫稷抿唇,捏紧了手里那封私信:“父亲……有别的安排吧。” …… 卫灵坐在院子里看雪。 最近卫稷又忙得脚不沾地起来,卫灵落了闲,无聊时偶尔拿本书看看,大多时候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看到灶房那边又卸了货,成捆的大白菜搬进土窖,那个名叫陈二牛的高壮青年带着跟屁虫弟弟搬运。 陈二牛就是先前在街上跟他打架那人,弟弟叫陈小牛,像个小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陈二牛后面。 因卫稷的命令,这哥儿俩如今在府邸里干活,其实卫稷没让他们干这么久,但院内人手短缺,腊月又要备年货,正需要劳力,后来便给他们发工钱,陈二牛倒很乐意这份差事,索性干成了长工。 卫灵隔着照壁的镂花窗户,望见陈小牛站在灶房外面,盯上了厨娘刚出锅的一屉桂花糕。 桂花糕冒着腾腾热气,把陈小牛眼睛都谗直了。 这小孩不敢自己去拿,便拽拽刚从土窖搬完白菜出来的哥哥,指了指那屉桂花糕。 陈二牛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人盯着,搓了搓手上的泥灰,眼疾手快从屉里偷了一块,塞给他弟弟。 陈小牛捧着桂花糕,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卫灵眯起了眼。 他见了好几回陈小牛问他哥要东西,有时候是要铜板,有时候要吃的,有时候从外面跑回来,呼哧呼哧问他哥要水喝。 陈二牛会一边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一边给他喂水。 卫灵就想起卫稷。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卫稷先前给他的银子,想到卫稷说的那句“怎么不给”。 他要,卫稷就肯给。 像陈二牛对陈小牛一样。 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出来,卫灵渐渐意识到,这在凡界或许是很寻常的一件事——哥哥要照顾弟弟,所以他要什么,卫稷就愿意给他什么。 可他并不是卫稷的弟弟。 他是要杀卫稷的。 嘴上的“哥”不过随便喊喊,他是阴墟魔君,怎会认一介凡人做兄长? 卫灵又摩挲起腕间骨镯,心想,他有太多理由要杀卫稷,首先因为这人是卫徵的养子。 卫徵得死,跟卫徵有关的一切人都得死。 如今他留在洛城只是权宜,待养出一副能自如操纵凡界术法的身体,他就要离开,卫稷不幸受卫徵重用,是必须要解决的人…… 卫灵这么想着,听到前方传来细碎的交谈和脚步声,他抬头,见卫稷又跟几个幕僚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这边来。 此时天色近晚,风也大了起来。 雪花簌簌飘着,侍仆们正就着风雪,走过来给院内一一上灯。 昏黄的光晕惹暖了雪夜,卫灵在迷离的风雪中,观赏起站在光晕里的卫稷。 这哥哥长得实在漂亮。 仪态亭亭,宛如削薄清透的剪纸,在一群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卫灵想起这人站在日光下时,阳光照着他,就像在发光,如今映在雪中,也像在发光。 他好白。 像日光,像雪一样。 卫稷今天又穿了件氅衣,一张脸裹在毛领中,出奇俊秀。 这哥哥不应该跟幕僚们站在一起,卫灵忽然想。 平白沾染了凡间俗气。 卫稷应该像瓷器那样静坐着,不该骑马,不该去救火,不该熬夜看册子,也不该当什么主君……如果他只是一件任人品赏的玩物,卫灵想,那自己就不会杀他。 还有卫稷眼角那颗红痣。 那痣长得真好,平添了一分艳色。 卫稷有一副很清朗的五官,卫灵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卫徵当初的说法——卫稷的确纯良,不纯良的人长不出这样一副周正的样貌。 可偏偏那点红痣妖艳,衬着纯良的底子,让人无端生出非分之想。 如果自己将来要杀卫稷,卫灵想,也得找这样一个雪天。 这哥哥就得躺在最纯净的雪地里,血从他身下漫出,像一朵荼蘼艳丽的花,那点红痣就是花蕊。 他会给卫稷一个痛快的死法。 不……卫灵忽然犹豫起来。 痛快不行。 他要看卫稷慢慢死。 也不是为了折磨……卫灵心底顿时生出些许烦躁,那种说不明白的感觉又升起来。 他把骨镯拨来拨去,像在困扰该给卫稷一种什么样的死法。 直到脚步声近了,花蕊忽然靠近,一件氅衣兜头朝他罩过来。 卫灵愣住,抬头的瞬间,嘴又被人堵上。 卫稷略凉的指尖贴着他嘴唇,动作娴熟地往他嘴里塞了块东西。 卫灵一咬,“嘎嘣”一声,是块硬糖。 卫稷弯腰在他跟前,一边给他系衣服,一边道:“这么大的风雪,傻子才像你这么坐着,衣服也不穿厚点。天冷,回屋去。” 说着把卫灵撵回了屋。 卫灵咂摸着嘴里的甜味,跟以前不一样,甜里带着丝凉凉的,像雪的味道。 “薄荷糖,南边送来的。”卫稷边走边对他说,“驿使来通传消息,沿途捎了些稀罕物品,我忖摸着这个你爱吃,特意给你留了。” 卫灵几口把糖咬干净了,好甜,还想要:“还有吗?” 卫稷转身看他,拨拨他头发上的雪:“今晚就一颗,待会儿该用膳,明天还有。” 卫灵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卫稷笑着捏他鼻子:“哥问你,饭前要做什么?” 卫灵答:“净手。” 卫稷满意地点头,他最近着意教卫灵一些常识,先前把卫灵养在府院里,一切随他性子,又让下人把一切打点好,如今看来不行,至少得教这弟弟起居礼仪、待人接物。 比如不能再把身上弄得那么埋汰。 好在卫灵乖,又很聪明。 卫稷倾注的心血越多,越喜欢这个弟弟,对卫灵的感情从先前的怜惜转为疼爱,他本就没几年活头,想着能把弟弟教好一些,也算留一份牵挂。 卫稷对卫灵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春元节,这是离国以前的习俗,百姓们要在这天逛花街,上午行商司来报,我应了,到时候东西市开放,哥带你出去逛逛?” 卫灵那天翻出院墙惹是生非回来后,卫稷要求他下次不准翻墙,若要出门的话,必须有人跟着,但卫灵讨厌身边有侍仆,索性不去了,一直闷在府里。 卫稷也搞不懂这弟弟什么心思,好像卫灵只愿意跟他一块儿。 想来想去,只能决定亲自带卫灵出去逛逛,可最近忙,一直没抽出空来。 春元节倒是个好时候,街上人多,又热闹,年前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能腾出半天空来,带着这弟弟到外面长长见识。 卫灵问:“到那儿去买糖葫芦吗?” 卫稷笑道:“买,你还想要什么,都买。” 卫灵看着他,忽然问:“那我要桂花糕呢?” 卫稷:“?灶房里不是有吗?” 他刚过来时还见了,今日晚膳就有这个。 卫灵:“你会不会拿给我?” 卫稷弄不明白。 不过这弟弟一向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卫稷顺着他点头:“你想吃现在就让人送来。” “我要你拿。” “……” 卫稷看看卫灵,起身:“好,那你等着。” 他想这弟弟或许是兴起,像小孩子被冷落久了,就要冲大人胡乱使些性子,方才见卫灵一个人在雪地里坐着,孤零零的,很让人可怜。 卫稷一会儿就把桂花糕拿了过来。 送膳的下人们也跟着过来——近来夜降得早,本不是饭点儿,卫稷常常通宵熬夜,用膳都要晚些,但怕卫灵饿了,就叮嘱下人们把饭直接送来。 卫稷把一整盘桂花糕都推到卫灵跟前:“喜欢的话让他们明天接着做。” 卫灵捧着卫稷亲手递给他的那一块儿,低头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十分香甜。 卫稷给他的什么东西都很甜。 他心底那种古怪的情绪酝酿着,在甜味里越积越多,最终汇成了一种无法克制的难过。 卫灵忽然抬起头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当我哥了?”【】 13、心念 “你可不可以不要当我哥了?” 卫灵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卫稷拿着羹匙给他盛粥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卫灵避开视线,目光落在眼前那盘桂花糕上。 他想的是,如果卫稷不是卫徵的养子,自己就不用杀他了。 桂花糕咽肚的那一瞬间,卫灵鬼使神差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纵然有各种理由要杀卫稷,可他并不想让卫稷死。 他想让卫稷像现在这样,每日给他盛粥喂饭;想自己要什么,卫稷就肯给;想有人哄着他喝药,心疼他身上的伤,天冷了给他披衣裳,给他嘴里喂糖,教他读书写字……卫稷还会经常给他梳头发。 他把卫稷杀了,以后谁来给他梳头发呢。 卫灵这段时间在府邸里学着做个公子,要正衣冠,肃容貌,头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发带胡乱一扎,或者干脆披散开,卫稷要他带发冠,他又不喜欢让侍从碰,只能由卫稷每天不厌其烦地晨起给他梳头。 他听卫稷低声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说?哥哪里做得不好,让你……” “我说我不想让你当我哥了!” 卫灵忽然起身,一把打翻了卫稷手里的汤羹,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也溅到卫稷的手上。 他看到卫稷猛地抽了下手,却忍着没出声音,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他。 卫灵咬着唇,心里乱七八糟,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半晌,干脆直接转身,回了卧房。 “卫灵!” 卫稷在背后叫他。 卫灵不理。 他把房门关上,任凭卫稷在外面敲门,把头闷进被子里。 卫灵第一次这么难受,这种难受不同于他母亲陨落时,那种汹涌的、一心要找卫徵复仇的恨意;也不同于卫徵砸碎他灵台、挑了他灵脉时那种无能为力的不甘……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唯一学过的处事办法就是把碍事的人杀掉。 实力不够,那就提升实力; 被砸碎了灵台,那就想办法重塑; 一时没有报仇的手段,那就先忍着,装乖扮傻争取机会…… 他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此前从未遇到任何问题。 杀人永远可以解决一切。 直到遇到卫稷。 卫稷怎么偏偏就是卫徵的养子呢? 卫稷他…… 等等。 卫灵从揉成一团的床榻上抬头,忽然想到,对啊,卫徵怎么就会收卫稷做养子呢? 他那一心渡劫飞升的渣爹无利不起早,卫稷区区凡人,怎会被他看上? 这是卫灵早该弄明白的问题,但因为“杀人解决一切”的逻辑,他并未真正花心思琢磨过。 此前一直想的是,把卫稷杀了就完了。 可如今他不想杀卫稷,这个问题忽然变得重要起来。 卫灵太了解他那渣爹了,当年为了盗取阴墟魂火,肯低头入赘跟他母亲成婚,如今又冒着风险、费尽心思到凡界……总不能真是来当那个什么狗屁神将军的吧? 卫稷若非有独特的用处,绝不可能让卫徵留在身边。 还做养子。 卫稷他……真的姓卫吗? 如此念头让卫灵灵台几乎清明了一瞬,他起身打坐,调动微薄的灵力,沿着刚刚煅塑成型的筋脉逆行运转了一个周天,然后彻底平心静气下来。 他不该杀卫稷,卫灵想,他要弄清楚卫稷跟卫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要知道卫徵到底在做什么。 …… 半柱香之后,卫灵悄悄开了房门。 屋子外面一片安静。 卫稷走了。 守在外面的侍仆小心觑着他:“大公子说您饭还没吃,临走前交代给您温着,二公子现在可要用?” 卫灵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侍仆们相互望望,低下头,没人敢多说什么。 这位二公子性情一向古怪,除了大公子,谁的话他都不爱搭理。 侍仆们正琢磨着要不要退下。 卫灵却忽然开口问道:“哥去哪儿了?” 侍仆愣了一下,忙道:“哦,方才有人来传消息,说铁鑫将军暂驻到了城外,没进城,大公子亲去见他,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了。” 铁鑫? 卫灵心底不太高兴,记住了这个名字。 * 卫稷有好几日都没回来。 侍仆们说他在铁鑫那里,铁鑫奉卫徵之命来清扫洛城周边流寇,因城里驻军的校场连着内城宫阙一并给烧了,所以就驻扎在城外,要办庆功宴还是什么。 幕僚们也在议论,私下交头接耳地说: “这铁将军是有些功劳,可一场庆功宴哪要办这么久?还得大公子亲去见他……” “听说是来清扫流寇,可洛城周边已被大公子治理得安稳,无非有些小毛贼罢了,将军此番调派,真让人看不懂。” “别说调派,一场庆功宴,哪有让主君亲去见他的道理?他怎不来拜见公子?” “公子不是将军的亲儿子,那铁将军倒是心腹,别是……” “嘘,别乱说!” “听说那驻军附近给看守得严严实实,这哪儿像是庆功宴啊,别是专程为难咱们公子来了。” “能不能着人去问问?” “公子临走前交代了不准人过去,伏安先生都在府里守着,你找谁问去?” “这事真是有点蹊跷。” “别蹊跷不蹊跷了,眼见要春元节,节前有许多事务要做,也不知要给公子拘到什么时候……” “……” 卫灵乱七八糟听了一耳朵,想到春元节——卫稷不是说春元节要带他出去逛花街吗? 他心底烦躁起来。 在院子里兜转片刻,卫灵干脆打算出门找卫稷。 不料被侍从拦住:“二公子,您要出门?大公子嘱咐了出门得有人跟着。” 卫灵瞪对方一眼,想起卫稷的确说过。 自上次他翻墙出去后,卫稷就对他看得紧,还说再偷跑出去以后就没糖吃。 卫灵咬牙,随便指了几个人:“那你们爱跟就跟着吧!” 却在跨出大门时,又遇见了伏安。 伏安看他这阵仗,吃了一惊,忙拦住问道:“二公子,您……这是去哪儿?” 卫灵很不耐烦地说:“找我哥!” “哎……”伏安立刻拉住他,“大公子在城外办事呢,路又远,您这样可去不得。” “我怎么就去不得?” 伏安深知这二公子的脾性,转了个弯问他:“您找大公子有事吗?” “我……”卫灵张了张嘴,想到自己是为了春元节逛街,先前还跟卫稷闹了一通,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丢脸,便道,“你管我。” 伏安以为这祖宗又要跑出去添乱,忙劝:“城外离这儿好几十里呢,你这么走过去,晚上也不能到,况且大公子已来了消息,过两日就回来了。” 卫灵:“真的?” “我何必骗你,”伏安用眼神觑退侍从,把卫灵重新往院里引,想方设法哄道,“你若真有话要对大公子说,就先写封信,大公子不是教过你如何写字么……” “信?” “对,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不比您亲自跑一趟强?大公子还会给您回信呢。” 卫灵皱眉思索,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卫稷先前一直夸他字好。 他被伏安哄回了屋,在案几前坐下。 伏安给他摆好纸笔,绞尽脑汁又夸了两句,吩咐侍从看好二公子,正打算离开时,卫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叫住他:“你是不是跟我哥很早就认识?” 伏安转头。 卫灵:“我爹什么时候收他做的养子?他以前叫什么?” * 卫稷在次日傍晚坐马车回了城。 伏安在这段时间代他打理府上事务,听了消息便整理好手上的册子,到门前去迎接,并打算晚间向他呈报。 却见卫稷扶着车架下来,脸色惨白,显得十分虚弱。 “公子……” 伏安快步走上前扶住他,见卫稷抿着唇,额头上有些黏腻的冷汗,像是站都站不稳,忙问道,“公子病了?哪里不舒服?” 卫稷摇头:“无妨。路上赶得急,车马摇晃了些。” 伏安诧然,有些不大相信。 卫稷平日里不轻易乘坐车架,更习惯骑马,他自诩年轻,伏安跟他这两年,每每见卫稷通宵熬夜,精神头从不见差,平日里更是连病都不生,怎会赶趟马车就成这样。 伏安:“我叫医师过来看看?” 卫稷忙止住他:“不用。我……去屋内睡会儿。” “公子?” “我只是有些累了,”卫稷看了眼伏安手里捏着的册子,“这几天劳烦先生,事情……等明日再报吧。” 伏安倒不急于公务,只是放心不下卫稷,亲自扶着将他送进屋。 路上,卫稷问道:“卫灵这几日如何?” 这弟弟先前莫名其妙跟他闹脾气,不想认他当哥,卫稷猜他有心事,本是当晚就要问清楚的,谁知被临时叫走,一直耽搁到现在。 伏安摇头:“倒还算乖巧,不过二公子昨日问了我一些关于您的事情。” “我的事情?” “他问将军何时收您做养子,又问您以前叫什么名字?” “……”卫稷愣了一会儿,“你如何答他?” “还能如何答,公子的事也没有刻意瞒着,我只说您是前缙国王世子,受了将军雪仇之恩,改从将军的姓……多的就没说了。” 关于“炉鼎”什么,伏安自己都没弄明白,更不知这二公子骤然问起来有何心思,便没提。 卫稷微微敛起了眉。 卫灵……是在意他的养子身份? 如此想着,已被伏安扶到后厅,后厅连着他的卧房,一进门,却见卫灵在案几前坐着。 卫灵还在埋头写信。 他信了伏安的忽悠,坐在这儿写了一天一夜,每写一张都觉得不好,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字不行……总之到现在还没写出一封,写废的纸倒在身后堆成了一座山。 卫稷:“……” 伏安:“……” 伏安轻咳一声:“那个,二公子……” 卫灵抬头,脸上蹭着乱七八糟的墨迹,还有两坨黑眼圈,他全然无觉,只呆呆看了卫稷片刻,惊叫一声:“哥!” 卫稷差点破功,好歹没笑出来,又故意冷着脸将眼皮搭了搭:“胡乱叫什么,我哪里是你哥。” 卫灵抿了抿唇,绕过案几走来,眨巴着眼瞧向卫稷格外差的脸色,又见伏安扶着他,并不改口:“哥,你怎么了?” 伏安:“大公子舟车劳顿,得回房休息。” 意思是让卫灵别搁那儿写了。 卫灵也不知听没听出来,总之上前扶了卫稷另一边手,心里记起什么,低头撩开卫稷衣袖,查看他手上的烫伤。 卫稷当时被他打翻的粥烫了一下,右手指根处烫出水泡,又溃破了一块皮,竟未处理,现在还红着。 伏安跟着瞧一眼,也才注意道:“啊呀,公子这什么时候烫的?怎么没找人来包一下?” “前几日吃饭时汤洒了,不碍事。”卫稷抽回手,拢下衣袖,对伏安说,“先生这几日也辛苦,不用顾着我,有下人在,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伏安皱着眉头看卫稷一眼,心底闪出许多疑惑: 这伤卫灵知道,说明是在去城外前烫的,卫稷那天夜里临时被叫走,连伤都没来得及处理,这几天耽搁,居然也没人关照,硬让这伤留到现在——伏安跟幕僚们有同样的疑惑,不知卫稷去见铁鑫到底有何事要做。 庆功宴显然只是一个说辞,伏安不信,可卫稷也不肯说,宁愿拿这借口糊弄。 况且,卫稷如今萎靡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伏安敛了敛眉,当着卫灵的面,没好多问,只劝道:“公子若不舒服的话,还是及早叫医师过来看看。” 卫稷有些敷衍地点头。 等伏安走了,卫稷屏退众人,走到案几前看卫灵写的那一地乱七八糟的废纸。 卫稷问:“这是什么?” “信。”卫灵把案上没写完的那张用袖子往后扒拉了扒拉,不太好意思给卫稷看,“伏安让我这样写的。” 他把伏安教他写信的事说出来。 卫稷忍俊不禁。 他其实乏累得很,不属于他的灵力在他体内乱涌,刺得他筋骨处处都疼。 父亲让他多留一夜再走,可卫稷不想在那营帐里待着,如同任人宰割的猎物一般。 他向卫徵叩了首,又向卜仙师叩了首,借口城内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恳求多时,才被放了回来。 此刻的他想立刻回屋休息,但看着卫灵脸上胡乱蹭出的墨迹,又叹气。 卫稷强打了几分精神,对卫灵说:“去,给自己拿块热毛巾,回来跟我说说,那天夜里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14、旧梦 卫灵捧着块热毛巾回来。 进了门,却见卫稷趴在案几上,一声不吭,像是睡倒了。 “哥?”他走过去,低头看看卫稷,见卫稷格外困乏地抬了抬眼,脸色惨白的吓人,很不正常,“哥你怎么了?我帮你叫……医师?” 卫灵想起伏安刚才说的,转头便往外走。 “别去……” 卫稷一把抓住他,手肘无意间撞翻了案几上摆放的茶盘,里面的杯盏叮铃咣当碎了一地。 卫灵转头,见卫稷按着满地碎瓷片碴子起身,依旧拽着他:“不用去……扶我,到屋里睡会儿。” 卫灵惊疑不定,但他此前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怔了半晌,只能听卫稷的话。 他将卫稷扶进卧房。 卫稷的住处比他大些,里面堆满了书卷杂物,卫灵以前很少来,用脚挪了挪挡路的桌凳,把卫稷扶到榻上。 卫稷罕见地没有叫侍从,只吩咐卫灵帮他卸玉冠,摘头上的簪子。 卫灵茫然半晌,他并没做过这些,以前连自己的簪子和发冠都不知道怎么取。 卫稷无奈地笑,抓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把簪子取下来。 卫灵学着取了簪子,又摘了发冠,看卫稷一头乌发像瀑布一样忽地淌下来,流过他掌心,水一般蔓延到床上。 卫灵看得呆了一瞬。 卫稷又让他帮忙解外衣,卫灵也没做过,可他自己的衣服到底会解,便半蹲下身子,仔细研究卫稷身上那套繁复的宽袍半晌,一颗一颗扣子解开,然后去了衣带,将外袍褪掉。 卫稷习惯似的喃喃夸他做得好,然后疲乏地阖眼,偏头靠在榻上。 卫灵站在床边没走,怔怔看着。 他从没见过卫稷这个样子,长发披散,面容苍白而萎靡,给人一种极其脆弱的美感。 卫稷眼角的红痣在这病态的白中更加明显,映着那张得了神眷般的脸……锁骨从单薄的中衣领间露出,像剖光的玉一样,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伸手蹭到上面。 卫灵微微咽了口唾沫。 卫稷虚弱地抬眼看了看他:“别站着了,你夜间饭吃了没?自己把脸上的脏擦擦……吃完饭回屋睡去吧。” 卫灵摇头,他此刻什么心思也没有,只想在这床边看着。 卫稷没辙,管不了他,偏着头又闭上了眼。 卫灵便靠在床头坐下来。 他看卫稷垂在床边的手,那手又白又细——卫稷其实很瘦,血管都绷在皮肤上清晰显露出来,但因为他常穿宽袍,又神采奕奕的看着很有力气,让人觉不出他瘦。 可忽然这么憔悴下来,倒在床上,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的确是很瘦的。 卫灵握上那截手腕,下意识摩挲。 他在府邸里看过几场病,知道这儿的医师探病时总要把脉,灵界也有把脉一说,不过是把灵力注进体内,顺着人的筋脉走一遭,由此探知对方的修为、根骨,驱除体内邪祟。 卫灵斟酌着,要不要把好不容易攒起的丁点灵力给卫稷用上? 既然是个凡人,灵力在他身体里过一遍,什么病也该好了。 他望着卫稷阖眼的模样,想到卫稷给了他那么多东西,吃的喝的……分这一点点灵力也不可惜,虽然凡界灵气稀薄,他也不是没办法再慢慢攒起来。 这样想着,卫灵指尖调动些许灵力,搭在卫稷腕上,正要注入他筋脉。 却在一瞬间忽然感知到什么…… 他立刻松开卫稷的手。 卫灵愕然望着卫稷,半晌,试探着将指尖又搭上卫稷手腕,小心摸了几寸——他修为散尽,功法学识却还在,在阴墟学过的种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卫灵脸色顿时冷下来。 卫稷还闭眼睡着,丝毫无觉。 卫灵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他在方才企图往卫稷身体里注入灵力的一瞬间,察觉到一股几乎数十倍于他的浑厚灵力与之相顶,这股灵力在卫稷体内乱窜,没有灵脉承载,应该是被阵法或咒令强行封在这个凡人哥哥身体里的。 傀儡?容器?还是……炉鼎? 他就知道那渣爹没有什么好意图,怎么可能平白收一个凡人为养子!? 卫稷肉体凡胎,如此汹涌的灵力在他体内是会随时崩散的,卫徵一定对他下过禁制……卫灵如今修为不足,压不住卫稷体内那股乱窜的灵力,怕一不小心把这哥哥弄死,不敢再探下去。 他收了手,看着躺在床上的卫稷,心寸寸沉下去。 他现在知道这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了。 若真是用阵法或咒令强行封住灵力,强制灌注到卫稷体内的灵力一时半会儿运转不开,要经过一番浣骨洗髓,直至浸透他身体,才能安静下来顺着周天运转。 卫稷此刻撑不住这股汹涌的灵力,自然虚弱。 卫徵到底想干什么? 卫灵想不明白,心底烦杂的恨意又起,捏着卫稷削薄的腕骨,指尖嵌进去。 卫稷“嘶”了一声,睁开眼,哑着嗓子喊:“卫灵……” 卫灵忙松开手,看了看他,胡乱扯谎说:“我……想给你把脉。” “……” 卫稷疲乏地翻了个身,又搭上眼睛,“回头让医师教教你,别拿哥练手了。” “哥,”卫灵叫他,“你这两日干什么去了?” 卫稷离开府邸几日便成了这样……铁鑫,卫灵记起这个名字,卫稷当时是被这人叫走的。 这又是卫徵的哪条走狗? 卫灵心底泛着杀意,听卫稷含含糊糊地摇头:“处理一些公务……” “只是公务?” “嗯。” 卫稷困意迷离,含糊几句便睡了过去。 他在卫灵晦暗的注视中做起了旧梦: 他梦到卫徵第一次对他灌注灵力。 那是最难的一次,卫徵提醒过他,可他还是低估了,灵力入体的一瞬间像无数根针刺进来,在他筋骨内不断地牵拉、搅动。 他被阵法困住,动弹不得,沾血的符纸贴在他面门、手脚,他叫也叫不出声。 那一瞬间,卫稷感觉自己像只任人围宰的猎物,既无退路,也无未来。 可这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卫稷心知肚明,早在两年前,在他父君一条白绫挂死在宫门口,缙国都城城破,他在满朝文武裹挟下被迫开城给敌寇献降的那天,他就已经是一只猎物。 …… 年仅十七岁的子车稷跪在敌人面前,裕国那个名叫佘英的将军跨坐在马上,倨傲地低头看他。 子车稷压低身子,以为如此可以换都城百姓和满朝文武的性命。 可事实上,他连自己的亲眷家人都没能保住。 佘英选择屠城。 最先不堪受辱、跳楼而亡的是他的母亲,然后是他姐姐……子车氏女子无一幸免,都被拉到殿堂上当众践踏,男子被斩断手脚,光着身子赶到马球场上拖行,当畜生取乐。 佘英扯着他的头发,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目睹这一切: “亡国之君?你爹都挂死了,你也算得上是‘君’吗?” 子车稷侥幸没死,因为他要被当做战功,带到裕国当众游街取辱。 跟他同样命运的还有他的弟弟珩。 珩那年十四岁。 后来两人被藏在都城内忠心耿耿的侍仆救出,侍仆替他们坐牢,安排他们混入流民队伍里,让他们逃出都城,想给子车氏留一支血脉。 但珩体弱,受不了如此漫长的奔波,很快病起来。 路上没有吃的,珩饿昏了头,扒过路边冻死的尸骨。 北地的天一向很冷。 子车稷带着弟弟混入一群乞丐,让珩躲在乞丐住的破屋中,嘱咐弟弟不要乱跑,自己去外面找吃的。 而等他回来时,那间破屋却被追兵堵住,沿途的乞丐认出他们是谁,向追兵告发,用珩换了三块馒头。 珩至死没有说出哥哥在哪儿。 子车稷后来找到弟弟被丢弃的尸骨,见那尸骨上伤痕遍布,钉了只有奴隶才会带的锁骨扣,死前遭惨了酷刑。 至此,子车氏只剩他一人。 子车稷抱着弟弟瘦骨伶仃的尸体,哭也哭不出来,想找个地方把弟弟埋了。 追兵们却在这时找上了他。 原来珩的尸体也是陷阱,是专门来钓他的。 追兵把珩的尸体从他手里夺走,当着他的面把珩的脑袋砍下来,还插在尖枪上向他炫耀,笑他愚蠢。 子车稷疯了似的争夺,被追兵按在地上打。 敌人用脚踩在他脸上,他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他想他命该如此。 否则原本富庶安稳的缙国怎会在一年之内迅速垮掉? 他温文尔雅的父君在那一年像得了失心疯,没有理由地残害忠良,毁弃合约,还向裕国开战…… 芍河之战是缙国覆亡的开始,籍籍无名的佘英在那场战役中杀了缙国最有名的将军,而他父君在明知内外交困的状况下,非但不接受和谈,还下令截杀了裕国送来联姻的公主。 至此两国不死不休。 佘英自芍河之战后有如神助,一年之内便踏破了缙国都城。 此刻,泪水混着肮脏的泥水流到子车稷嘴里,他闭着眼睛,嗅到弟弟尸体上冰冷的血味。 就这样结束吧。 他想,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了。 可卫徵忽然将他从泥水坑里拉了起来。 子车稷浑浑噩噩,被抹掉眼前血泪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的。 他只记得卫徵用一把沾血的匕首抵住他下巴,左右看看他的脸:“子车稷,缙国王世子?” 子车稷思绪麻木,像是被这个名字蛰了一下,仓皇避开,踉跄往后退:“不、我不是……” 又有一人挡住他的退路,那人身背佝偻,穿着罩袍,是个灵师,抬手“啪”地往他身上贴了张符纸,将他又推回卫徵跟前:“怎的不是?” 子车稷满身泥泞,战战兢兢,被符纸禁锢了动作,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两人。 卫徵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从旁边拉过一个追兵,将那追兵的脑袋摁到他跟前,问他: “你说你不是子车稷,但刚被这人割了脑袋的却是子车珩,怎么,子车稷不想亲自动手,给他弟弟报仇么?” 子车稷怔怔望过去,才发现周围满地尸体,方才羞辱他的追兵竟已被杀了个干净,只剩下卫徵摁着的这一个,正是刚刚割了他弟弟脑袋、还挑在尖枪上取乐的人。 卫徵意味深长看他,引诱似的将刚刚抵过他下巴的那柄染血匕首反握着递过来,示意他亲自抉择。 子车稷看看卫徵,他不认识眼前这人,但这人给他报仇的机会。 血味和泪水还沾在他舌尖,绝望和恨意在他心头翻涌,子车稷咬着唇,浑身颤抖,忽然将匕首夺过来,狠狠捅进眼前追兵的脖子。 一刀,两刀…… 追兵被他捅得面目全非,卫徵松了手,尸体软绵绵倒下,子车稷犹不解恨,还要扑上去,把那尸体大卸八块。 他被凶手和自己的血同时染红了眼。 卫徵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他,在他终于停歇下来,呼哧呼哧跪在血泊里喘息时,蹲下身循循善诱道: “你做子车稷是报不了仇的。” “改姓卫吧,当我儿子。” “我会替你杀了佘英,灭掉裕国,替子车氏雪耻。” “条件是,你做我的炉鼎。”【】 15、恸哭 卫稷在惊惶的梦中猛地睁开了眼。 天色还早,熹微的晨光尚未透过窗户,他微喘着气,在安静的卧房中渐渐缓过神。 偏了偏头,看到卫灵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 卫稷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待心跳平复,片刻,他抬手抹了把自己额上的冷汗,从床上起身。 这一番动作也没惊醒卫灵,卫稷看这弟弟涎水都流到了自己床上,感到无奈,又不忍心吵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身体已比昨夜恢复许多,卫稷活动关节,披上外袍,走到桌边喝了杯冷茶,清醒起来。 每次给卫徵做炉鼎,虽然过程格外痛苦,但他的身体会在一夜后如同焕然新生。 他不会像旁人那样轻易觉得累,也不容易困,连病都不会生,且虽没有额外训练,却比旁人更加有力气,拉重弓提重剑都不成问题。 但卫徵说这只是第一阶段,称作“引丹”,因他肉体凡胎,一次承载不了太多灵力,所以要在数年内断续注入。 待引丹完成,便要凝丹。 什么是凝丹,卫稷并不清楚。 他的养父让他做“炉鼎”,卫稷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卫徵身边那个佝偻的灵师跟他解释过,说是要以他肉身为炉,给卫徵煅塑一颗金丹。 至于什么是金丹,卫稷也没听过。 只知几年过后,这颗金丹会在他体内成熟,届时会抽干他的精血神魂,要了他的性命。 卫稷并不在意。 他这条命早就是卫徵的了。 当初答应了卫徵的条件,而卫徵说到做到,的确替他雪了仇,还让他亲手杀了佘英。 他在卫徵身边苟活这两年,顶着卫稷的名字——子车稷已死,卫稷是个没有来路和去日的人,多活一天都算是赚到了。 卫稷散着头发,在屋里到处找昨晚被卫灵随手丢掉的发簪。 这弟弟四处落东西的坏毛病,以后也得教他改改。 卫稷终于在卫灵脚边找到了发簪。 他弯腰去捡……几缕头发蹭到卫灵脸上,卫灵动了动眉毛,醒过来。 他抬眼,惺忪中看到卫稷沉在暗色里的脸。 卫稷手里拿着簪子,修长的指尖拨了拨上面沾染的浮灰,他披着外袍,目光略有些恹恹,清秀的眉目垂下来,被凌乱的乌黑长发掩映着,在晨起不甚明了的暗光中,有一股纯净到如同妖异的美。 卫灵恍如梦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卫稷抬起胳膊,细白如脂的皓腕随着滑落的布料露出,像一截断玉,用簪子随意捋起头发,如挑开一缕丝绸,反手轻巧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然后又一搭眼…… 卫稷看到卫灵睁着眼看他。 他愣了一下,片刻,眼底的恹色尽数收敛,换上往常和暖的笑:“正想喊你呢,怎么在这儿睡了起来,也不怕脖子疼?” 卧房里暖和,倒不怕卫灵冻着,但这么趴一夜,落枕的酸痛是免不了。 卫稷叫他起身:“来,我给你揉揉。” 卫灵脖子是有些酸,此刻歪着头,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眼睛还黏在卫稷身上,哑哑叫了声:“哥。” 卫稷拉他到桌前坐下,搓手将掌心暖热些,给他揉脖颈。 静了半晌,才问道:“不是不愿意让我当你哥了么?” 卫灵抿着唇不说话。 除了哥,他不知自己还能跟卫稷是什么关系。 他想让卫稷如此待他,也舍不得卫稷对他的好……卫灵想不出主意,只能妥协,心想,这弟弟当就当吧。 他就着卫稷的动作后仰,小孩儿似的冲卫稷眨眼睛。 卫稷笑了一声,想骂对方赖皮,旧日的记忆却伴着昨晚的梦境在此刻骤然苏醒,他记起珩也曾这样对他赖皮撒娇过。 卫稷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他看了卫灵片刻:“你向伏安打听了我的事?” 卫灵点头“嗯”了一声。 卫稷抿唇:“你既了解了我的身世,知道我做你父亲的养子,是欠着你父亲的恩情,你是你爹的亲儿子,我如何都比不过你……这声哥也没要你硬叫,你若真不想,以后叫我卫稷,我也答应的。” 卫灵垂下眼眸没说话。 卫稷又说:“只是我终究比你大些,府内上下还是会叫你二公子。” 卫灵还不说话。 卫稷犹豫地看他,手上动作停下来:“那……你若真介意,我也会让他们改口……” 卫灵忽然抬头问他:“你答应了卫徵什么。” 卫稷眉头皱了一下,因卫灵直呼“卫徵”全名而感到意外,但又一想,这弟弟也实在不像跟他爹关系很好的样子,流落在外多年,卫徵看起来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虽认作父子,怨比敬可能还更多些。 卫稷:“我答应什么……你是说你爹为何收我做养子?” 卫灵点头。 卫稷含混笑道:“自然是替你爹卖命,从了他的姓,这条命就给他了……我只是一介亡国世子,落魄残身,除了对你好些,留在这儿打理事务,还能做什么。” 卖命? 卫灵斟酌,从傀儡、容器和炉鼎中暂且排除了傀儡的选项。 傀儡得要人活着。 有用的信息不多,卫稷看起来也不会对他和盘托出。 卫灵并不打算再问,他不知卫稷与卫徵之间有多密切,问得多了,万一传到卫徵耳朵,还引得这渣爹再生忌讳。 卫灵低声又喊了句:“哥。” 卫稷在他身后立了好久,确认:“真肯叫我哥吗?” 卫灵扯了扯他垂在自己身侧的手,讨好道:“哥。” 卫稷仰头,默然半晌,鼻尖就这么红了。 他压着嗓子对卫灵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有个弟弟,叫珩……” 他给卫灵讲珩是如何死的。 “……他们在他身上打跟你一样的锁骨扣,”卫稷咬着牙恨道,“我护不了他,让他死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是这世间最无用的哥哥。” 卫灵回头,惊愕地见卫稷在他身后哭起来。 卫稷蹲下身,用那双细白的手掩住面,哭得眼角通红。 卫灵怔滞地喊:“哥……” 卫稷缓不过神。记忆浮出,过往的一切像诅咒一样勒紧了他。他明明亲手杀了佘英,可所有逝去的、他没能护好的亲人还是会在梦中、在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怎么没有死?子车氏所有人都死了,你怎么没有死! 他怎么没有死?因为他成了卫稷啊。 他曾以王世子的身份带着所有人投降,向敌人屈膝叩首,却这样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姐姐……珩在病得恍惚的时候胡乱叫他“哥哥”,他却连弟弟的尸首都护不全。 这世间没有人再喊他哥哥。 卫灵吓坏了,他还从没见谁这样哭过,一时手忙脚乱:“哥,哥?” 他以为是自己使了性子,忙道:“我要叫你哥的!我想当你的弟弟……哥,你别这样哭啊!我……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卫稷泪眼朦胧地看向卫灵,这人并不是他真的弟弟。 可他像珩那样喊他。 卫灵胡乱给卫稷擦眼泪,又胡乱道歉和保证道:“我错了,我,我不该那样说,哥……哥求你别哭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卫徵的养子,我……” 卫稷一把抱住他。 卫灵怔了半晌,见卫稷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 “哥没几年活头的,”卫稷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爹是要打天下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你抢……你肯做我弟弟,哥把一切都给你。” 卫灵张了张嘴,除了前头那句,他根本听不懂卫稷在说什么。 什么天下,什么抢? 他要抢什么? 他只感到自己心脏在砰砰直跳,一会儿抽疼,一会儿又满满当当的。 卫稷总给他这种奇怪的感觉。 卫灵根本想不明白,他没经过太多世事,对凡界又认知颇浅。 哪怕在灵界,他也是全凭直觉和性情做事的魔君。 此刻他只有一种直觉。 那就是把卫稷牢牢抓住。 * 那日之后,卫稷没有再在卫灵跟前失态过。 卫灵依旧叫他哥,他也依旧宠这个弟弟。 等到了春元节,卫稷如此前答应过的,亲自带卫灵到外城逛花街。 临出门前,他给卫灵换了一身簇新衣裳——云纹提花的绛紫色广袖锻袍,搭桂红色直缀披风,围了一圈棕杂色狐毛领,金簪玉冠,宝气光华,还给他腰间坠了新的环佩镶玛瑙坠子。 卫稷觉得这个弟弟清瘦,得要华贵的衣服多衬一衬,才显出气度。 况且卫灵比之前长高了不少,个头都快赶上他了,这段时间又养得好,多吃多睡,身上肉也浑实了些,不似以前那般伶仃,面容承袭了卫徵的锋利,眉目虽残留着些许稚气,但已显出棱角,漆黑的眼一压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倒真像个能唬人的主子。 卫稷把亲自拾掇出来的弟弟推到镜前,对着镜子夸他:“好气派,已经是个能掌事的公子了!” 卫灵对着镜子左右转转,也很满意。 他不知自己还能穿戴成这样,以前在阴墟的时候,从未在意过穿着,绮良给什么他穿什么,大多时候是道袍,当魔君的时候也穿过些隆重的衣服,不过嫌麻烦,没穿几日就给扔了,底下的长老祭司也没人敢说他…… 卫灵其实不爱这些繁琐的东西,但愿意哥在他身上摆弄,卫稷会仔细帮他正冠,还会用手细致地帮他拨额边鬓角的头发。 他喜欢卫稷专注看他的样子。 卫稷自己倒没怎么打扮,他是洛城主君,一向穿黑色,今日只挑了件便服,同样云纹底的交领玄色织金长袍,带了件毛领披风,腰间坠的环佩是唯一的装饰。 卫灵其实觉得卫稷不适合黑色,他想看这个哥哥穿明艳的浅色,或者朱紫绛红……卫稷有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穿雪白中衣时都显得纯净妩媚,黑色反压得重了。 不过卫灵只在心里这么想一想,上次他一句话惹得卫稷痛哭,后来再不敢随便使性子,也不敢乱提要求,很乖顺了一段,卫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穿戴妥当,坐上马车出了门。【】 16、红镯 马车驶出内城,到了外城的街市,便停下来。 卫稷拉着卫灵下车,交代好随身的侍仆,将人遣散了,只牵着弟弟的手,带他到街上逛。 所谓花街,是将洛城东西两市串联起来的一条横向街道。 这条街道日常只做官道,不允许行商沿街摆摊,但在春元节几日放开,不仅行商、百姓们也可在此游览贸易,官府为烘托气氛,沿街做了彩灯装饰,十分热闹漂亮。 卫稷不光带卫灵逛街,也借此体察民情——如今这里的百姓倒是安分些了。 想当初离国国君弃城而逃,城里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唯有献降一条出路……自他接手洛城,想方设法恢复民生,让这里的人还过以前的日子,可依旧有百姓打着故国旗号,在内城纵火企图烧死他,还有人当街喊他“贼子”。 他在缙国也是“贼子”,因他带领臣民献降,落得个屠城的下场。 卫稷自己也想不通,他的心思其实从未变过,当初宁肯将子车氏的颜面践踏在地上,也不过是为了都城百姓。 或许他这一生,都是做“贼子”的命。 “哥!” 卫灵忽然叫他。 卫稷回过神,见卫灵已经被街上各色玩意儿看花了眼。 这里有摆摊的、挑担的,都在沿街叫卖……所谓“花街”,北地冬季寒冷,唯有腊梅在春元节簇簇开放,所以整条街上也到处都是卖腊梅的。 卫灵对腊梅没兴趣,只看中了一个扛糖葫芦的小贩,他到街上就是来找这个的!这会儿拉着卫稷衣袖要吃。 卫稷自然买给他,还挑了两串,卫灵一手一串,边走边吃,咬得嘎滋作响。 “仔细衣裳,” 卫稷偏头嘱咐他,不允许卫灵再把身上弄得那么埋汰,“掉下的塘渣别沾衣领子上了。” 卫灵舔了舔唇边,把糖渍都舔掉。 “……”卫稷掏出帕子给他擦,又把帕子塞他手里,“嘴上沾东西用这个。” 卫灵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嘴,又看上一个推车小贩正在叫卖的“糖糕”。 凡是跟“糖”字沾边的,他都想尝尝。 卫稷给他买了一块。 卫灵刚把一只手上的糖葫芦吃完,腾出来接过。 过了一会儿,又有喊着“冰糖梨水”地走过来。 …… 卫稷给他买了好多吃食,卫灵拿都拿不下,只能让卫稷帮忙举着。 但糖吃多了也甜腻,卫灵吃到后面就有点不想再吃了,把梨水推给卫稷:“你喝。” 卫稷就着弟弟喝剩下的尝了两口。 是挺甜的。 旁边又有小贩推着咸粥和麻叶饼走过来,卫灵觑了两眼,没吃过,问小贩好不好吃,小贩自然一通猛夸,卫灵就缠着卫稷要。 卫稷给他买了一份,卫灵先咬了口麻叶饼,觉得菜叶子涩口,不合口味,丢给卫稷,又尝了口粥,粥咸咸辣辣的,有些胡椒的味道,倒是很香。 卫灵捧着粥喝。 一边喝一边走,街上人很多,卫灵眼睛四处瞄着,看哪里还有好东西,却见前方有个卖花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大束各色的腊梅,直勾勾朝他们看过来,也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总之绕过人群,忽然一口气撞到他们身上。 “公子,买束花吧!” 女孩撞洒了卫灵手里的粥,弄到他衣服上,但被手里的花挡着视线,没看清,只顾推销叫卖。 卫灵顿时皱起眉。 “你干嘛啊?”他推了把那女孩一把,用手蹭了蹭衣服上的粥,“哥不让我弄脏衣服!” 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 周边路人纷纷看过来。 “哎,别动手……” 卫稷拦了把卫灵,又掏出块新帕子给他擦衣裳,偏头看那女孩一眼,见对方年纪小小,一副鬼头鬼脑的神情,猜出这女孩大约看他们两人衣饰华贵,才故意如此撞上来卖东西。 讨生计的小孩儿总是这般模样。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方才找零的铜板,递给那女孩儿:“拿去吧。” 女孩接过铜板,要从怀里抽几枝腊梅花给他们。 卫灵甩手:“拿开!我才不要!” 卫稷没办法,对女孩挥了挥手,让她拿了钱走便是,又低头哄卫灵,带着他到别处看。 街上除了吃的喝的,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有杂耍、卦摊、写字卖画的读书人……还有灵师当街写符纸。 “来来来!驱邪祈福嘞!一张符纸只要十文钱,保家宅安宁,人丁兴旺……求子的?求子的也有!这张是保风调雨顺的,买回去贴在犁地的锄头上,今年必有好收成!” 卫灵凑过去看,见那符纸五花八门,没一张真的。 便道:“都是假的。” 一个想要求子的妇人刚挑了张符纸,正准备掏钱,听卫灵这样说,又把钱袋子抽紧,转头问他:“假的吗?” 卫灵肯定地点头:“全是假的。” 妇人本就犹豫,十文钱是她半个月的活计,闻言把符纸一放,扭头走了。 摊主眼睁睁看着妇人走开,顿时转向卫灵:“你小子!你怎敢乱说话!凭什么说我这是假的!” 卫灵不顾卫稷拉扯,跟摊主顶撞:“就是假的,你有多大能耐?风调雨顺你也求得来?” 他当魔君的时候都不敢轻易动用这种通天法术。 旁边路人听见有争执,很快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摊主下不来台,气得撸起袖子:“好哇你,毁我生意!” 卫稷抬手挡在卫灵跟前:“有话好好说。” “是他先不好好说的!” 摊主本欲动手,但见两人衣饰华贵,样貌不俗,像是高门贵户,又怯了些,可也咽不下这口气,还想挽回生意,于是当场拿起朱笔,“唰唰唰”在摊前画起符来,“好好好,今日我叫大家伙儿都瞧瞧……” 卫灵低头,见对方龙飞凤舞之间画的是张惊雷符,这符能在施放的瞬间劈出一道雷击——这一张倒是真的,只可惜笔画错漏,灌注灵力不足,甩出去也就当炮仗听个响罢了。 摊主画完符后当着众人装模作样舞了一番,就要拿这符往卫灵身上贴,想去吓他。 卫灵压根不放在心上,站在那儿躲也不躲。 卫稷却忽然伸手截过那摊主拍下来的符纸,一把捏在手里,“啪”的一声,把那张符纸给挡了。 炮仗似的雷击在卫稷手心炸开,烙下一道红痕。 卫灵愣了一瞬。 卫稷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护崽似的把卫灵往自己身后一拉,对着摊主冷淡道:“洛城什么时候允许你们这些灵师在城内当街施放术法了?” 摊主也是一愣,没来得及反应间,已有几名巡街的侍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在卫稷眼神示意下,拿着铁链把摊主扣了起来。 摊主一脸惊慌地被扣走,作假的摊也被收了。 卫稷拉着卫灵隐出人群,把这弟弟拽到角落里数落:“谁让你在那摊前多嘴,认识些符纸显着你了?” 他不怕卫灵真得罪人,只怕这弟弟话没把门,一不小心当街暴露出巫师身份。 卫灵却只低头看他的手。 那摊主画的惊雷符是不入眼,可就算是枚炮仗,落在人身上也会疼,何况卫稷肉体凡胎……手还那样白。 卫灵拉起哥哥的手,见那脂玉般剔透泛粉的掌心内赫然烙着道破了皮的红痕。 他抿了抿唇,顿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想了半晌,只能像卫稷先前哄他上药那样,低头凑近那破皮的掌心吹了吹。 卫稷:“……” 他被卫灵吹得没了脾气,再数落不出什么,只能拉了卫灵一把:“行了,走吧。” 街上依旧热闹,卫灵却没了玩赏的心思,一会儿就看看卫稷的手。 卫稷无奈,只能劝道:“不疼,破了点儿皮而已,过两天就消了。” 卫灵想了一会儿,把卫稷方才给他的那条帕子拿出来,那上面虽沾了糖渍,但总体还算干净,卫灵把糖渍往身上蹭蹭,就着卫稷的手,用帕子把他掌心的伤处包起来。 卫稷哭笑不得,依着他包。 卫灵包完仔细打量了一番,抬起头真挚地说:“哥,你的手真好看。” 卫稷失笑,拿指尖戳了他脑袋一下。 卫灵这会儿吃饱了,也不再惦念街上的吃食,心里想着卫稷那双清瘦修长、如脂如玉的手,偶然间瞥到沿街妇人在摊前挑选饰物,那妇人白又丰腴,像是爱美,腕上套着好几串丁零当啷的镯子,惹人注目。 卫灵看得呆了一会儿。 他想到什么,又低头看看卫稷的手——卫稷的手可比那妇人的手好看多了。 卫灵便朝那首饰摊前挤过去,看一眼,见摆出来的都是些寻常俗品。 卫灵并不满意,又跑到下一个首饰摊前。 卫稷跟着他,也不知这弟弟怎又对首饰起了兴趣,见卫灵跑来跑去挑不中,对他说:“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你想要,哥回头找匠人给你选上好的材料,式样随你挑。” 卫灵的确没选中什么好东西,有些泄气。 卫稷拍拍他,见旁边一圈人在街边围着不知看什么热闹,还有人喝彩,哄道:“那边有好玩的,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走到近前,越过人头往里面看了看,原来是在套圈,摊主在地上摆了好些东西,五枚铜板一个圈子,套中了就管把东西拿走。 卫灵对这些本没兴趣,地上摆的也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正打算走,却瞧见摊位最远的地方搁着一个“彩头”。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镯子,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是以被摊主放在最显眼、也最不好套中的地方,用来招揽生意。 卫灵看看那镯子,又看看卫稷的手。 他觉得那镯子很衬卫稷的手,红得如卫稷眼角的那颗红痣一般……且红玛瑙属性近火,卫稷一介凡人,得有些防身的物件,不能轻易再被符纸这种低劣术法伤到,等他灵台重筑,恢复了术法,就可以把骨镯里的烛龙拎出来,封在里面给他哥防身用! 卫灵这么想着,立即对那枚镯子起了主意。 他挤进人群,问哥要了五枚铜板,向摊主换了一个竹圈。 卫稷只当他玩,要把手里的钱多给他些,卫灵摇头说不用。 他站在摊前拉起的用以标示距离的草绳后面,弯腰,眼睛瞄着那枚镯子,心境渐沉,迅速过了遍四下的风向、日光、角度和距离。 他从小跟着绮良修习体术,不靠灵力修为,也能用飞针打落百米外的枯叶,如今就算成了个肉体凡胎的脆皮,以前学过的技巧还是有的。 卫灵将手里的竹圈轻轻一抛,在众人尚且挤闹的喧嚣中,不偏不倚,正中那枚红镯。【】 17、茶楼 “中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卫灵直起身子,在众人艳羡与赞叹的议论中,扬起些得意的神情,扭头对卫稷说:“哥,怎么样,厉害吧?” 卫稷看得吃惊,心里觉得可能是撞运气,但拊掌由衷夸赞道:“厉害,好厉害!” 卫灵笑起来,转身冲那摊主伸手:“给我镯子。” 摊主没想到真有人能一把套中这个,脸上显出一丝心疼,但众目睽睽,还是取了镯子,交到卫灵手里。 他见卫灵接过红镯,转身握起旁边同行男子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将镯子套在这人手上。 摊主跟着一瞧,只见这男子长得好生标致!细白的手腕,竟是十分衬这红镯,令这玛瑙镯子都显得愈发璀璨生动起来。 他忽就觉得这镯子值了,眼珠一转,张口便说了句吉祥话:“公子今天好生的运气,来小的这里讨了个开春红——要不说这镯子合该到您手里?敢情是送给这位佳公子,实在是配极了!诸位可瞧瞧,这就叫套福气!” 他虽是为了拉客,话说的却是真漂亮,卫稷也没想到卫灵拿这镯子是为了给自己,诧异之余,心头泛起些酸暖。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索性摘了自己腰间的环佩,递给摊主:“既是福运,再给老板添个彩头,拿去叫诸位也再热闹一番吧。” 摊主接过环佩,认出是件更值钱的宝贝,比他那红玛瑙镯子还更贵些:“哎呦,这怎可……” 卫稷摆手让他收下,看着卫灵,只道:“老板这生意做得让人高兴。” …… 两人挤出了套圈摊子。 卫灵在路上走着,不时拉起卫稷戴镯子的手看看,玛瑙镯剔透殷红,衬得卫稷的手更白了些,如红梅映细雪一般,真是好看。 卫稷偏头忍不住笑,逗他:“这么喜欢,真肯给我?何不你自己戴着,天天瞧。” 卫灵摇头:“哥戴着才好看。” 想了想,又补充说:“哥要天天戴着,我才好天天瞧。” 卫稷反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答应说:“好,那我一定天天戴着。” 两人在街上又走了片刻。 卫灵此时已尽了兴,又走累了,脸上显出些无聊,卫稷看看他,刚巧路过一处茶楼,见里面有歇脚说书的,便道:“走,我们去喝喝茶,听段评书。” 卫灵本不爱喝茶,也不知道“评书”是什么东西,但被卫稷拉着进去。 卫稷给他点了楼里招牌的蜜饯,教他就着茶吃。 卫灵此前一直觉得茶苦,并不喜欢,如今配着果脯蜜饯,竟莫名觉出些滋味来。 他一边吃茶,一边听堂里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话说当年混沌初开,人跟仙啊,都是住到一块儿的,那些修仙者本也是凡人,只不过开了灵智,能够集纳天地灵华,练就通天术法,再往上,等飞升化神,就能与天齐寿!” 卫灵一听,想,这不就讲得是数千年前,凡界与灵界尚未分隔时的事么? 所谓“仙人”……指的是修士? 他来了兴趣,听那先生继续说: “可是这些仙人啊,却将其他未能开灵智的凡人视为蝼蚁,他们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为争夺灵气,在天地间大打出手,仙人们自是死不了,可倒霉的,全都是咱们这些凡人!” 台下听众们跟着发出一片唏嘘声。 “所幸后来啊,天地间生出一位通天大能,名叫济昆,他最初也是个凡人,有一天开了灵智,成了修仙者,就也能用灵气修行了……” “济昆?”卫灵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 卫稷闻言看他,应了句:“济昆大神,传言出身于北地,这里到处流传着他的故事,这段‘化神救世’是老话本了,你没听过?” 卫灵先是摇头,片刻,又点头道:“我听过济昆这个名字。” 他在灵界听过。 灵界能化神的修士都有记载,济昆当时的经历更是有些奇特,卫灵在阴墟的时候听绮良讲过。 卫稷却只以为他是在坊间巷里听过别的,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这时,台下有位听众就着评书先生的话接到:“那济昆大神既然能开灵智,成了仙人,咱们在坐的诸位,是不是也能成为仙人啊?” 众人顿时一片大笑。 评书先生便说:“哎,那你还真问对了,要说几千年前啊,凡、灵未分,咱们这儿跟天上那些修仙者住的地方连在一起,凡人们只要开了灵智,就有可能成为仙人。” 又有听众道:“瞎讲!哪儿来的什么凡人仙人,都是话本上编来骗人的!” 评书先生不悦,拿起台上的醒木拍了一下:“捣什么乱?你来听评书,不就是听这些编出来的故事嘛!”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 评书先生接着讲: “我今天要说的,就是为什么这凡、灵两界得分开——不然你能坐在这儿好好听评书?那天上的仙人只要伸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们都碾死!” “咱们如今这好日子,得多亏济昆大神!” “传说济昆虽当了仙人,可那仙人也不是好当的,得经历好些磨难,什么聚气,凝丹……最重要的一步是化神,只有化了神,才能与天地同寿。” “而化神要经历五道雷劫,诸位想想,那天上降下的雷,就轰轰往身上劈!可不可怕!” 台下跟着发出一片感叹。 卫灵喝着茶吃着蜜饯,看众人为一些修士们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惊叹不已,觉得有趣,转头对卫稷说: “化神也没那么难,只要凝丹凝得早,就有好几次进阶化神的机会,不过若是天资太差,一直突破不了丹境,等寿数尽了,也只能陨落。” 卫稷笑着看他:“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 卫灵嚼着蜜饯,想,才不是胡说八道。 那济昆本不是什么天资卓越之人,一直到寿数将近才进阶丹境,本算不得什么传奇人物,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在其他灵界修士眼中大为震撼—— 他在寿数将近那年第一次引动雷劫,但失败了,按理来说金丹破碎,又寿元将近,这辈子再也没有化神可能,可济昆却在短短数十年间重新凝丹,并第二次引动雷劫,成功渡劫飞升。 这在修士们眼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且当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修士们为争夺灵气,肆意屠戮凡人,天道不忍,对修士们降下惩罚,不仅将凡、灵两界分开,还陨落了好一批杀戮过剩的修士。 据说这些修士们的尸身铸就了凡、灵两界的沟壑,将修士与凡人分隔在两片天地,从此不能互通,自此才相安无事。 卫灵想起自己坠到凡界时的那片林子…… 评书先生又讲道: “济昆仙人化神失败后,坠到一处山间,昏迷时被凡人所救,他在凡人家里住了段日子,想起自己从前做凡人的过往,又见如今的凡人,依旧被其他仙人们杀戮……” “济昆心生怜悯,决意不再化神,而是帮助世间的凡人。” “他用凡人们能听得懂的话,给凡人传授了一些道行,就是如今的灵术,让哪怕只开了一丁点灵智的凡人,也能想办法自保,又组织乡民抵御仙人们的碾戮。” “可就算如此,凡人也不是仙人的对手。济昆眼看着凡人死伤遍地,痛心惭疚,于是闭关多年,潜心研究出了一套阵法,这阵法能够沟通天意,让凡人把民间的苦事都与上天说一说。” “他带领着乡民,还有更多受苦受难的凡人们,来布这个阵法。” “传说济昆当时就站在阵法中间,大声疾呼:老天爷不要再为难那些受苦受难的凡人了,要罚的话就来惩罚我吧!我愿意代凡人受过!” “周围跟他布阵的人听了这话,也赶忙说,老天爷,不要为难济昆仙人,他是替我们传话的好人啊!要怪就怪那些残杀无道的仙人!济昆是个好仙人,您得保佑他!” 台下的看客们听到这里,大为动容,有的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卫灵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阵法中的咒令哪有这样念的,肯定是假的嘛。” 有几人朝他侧目看过来。 卫稷忙捂了他的嘴:“不同版本有不同的说法,听人家说书先生的。” 卫灵张口欲辩解,嘴唇却在卫稷掌心轻轻磕碰了下。 他嗅到卫稷指掌间浅淡的蕙兰香气,耳根忽然有些发热,心也跟着突突跳起来。 卫稷拿了块点心喂他,让他别乱多嘴。 卫灵盯着卫稷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了。 评书先生继续讲: “……总之上天听了众人的心意,就把那些肆无忌惮的仙人们都劈死,又听了济昆的请求,把凡、灵两界隔开,让凡人不再受仙人们屠戮,从此凡人才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有人在下面问:“那济昆仙人呢?” “济昆仙人啊,”评书先生捋着一小撇山羊胡子,“济昆仙人因得凡人愿力托举,自此飞升化神,从此便不再是仙人,就成了那与天齐寿的神仙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评书先生便将醒木一拍:“济昆救世化神的故事书归如此,诸位们吃好喝好,咱们下回书再见!” 说罢便从台上下去。 卫灵还没听够,指着那说书先生的背影:“哎……” 卫稷拉住他,看看天色:“不早了,今日只这一段,想听的话咱们改日再来。” 卫灵有些没意思,不满地抛了手里的蜜饯,不想走。 卫稷笑他:“刚还在那儿胡说八道,觉得人说书先生讲得不对,罢了,哥带你去买两册话本,里面也有这故事。” 卫灵想,本来就是胡说八道。 什么布阵上达天意,凭凡人愿力托举化神……哪有这样的事?他在灵界都没听过。 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听故事。 卫灵问:“什么话本,比这评书还有意思吗?” 卫稷说:“有,话本上不只这一段,还有好多其他故事,有的还配了插图,可有意思了。” 卫灵就这么被哄出了茶楼。 卫稷带着他往书肆走。 路上,卫灵忽觉一道目光追在两人身上,他扭头一瞧,见人群中掠过一道影子。 卖花的小女孩闪进人群,一双乌黑鬼灵的眼睛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仓促躲避,留下一支被撞掉的腊梅,在路上被人踩了一脚。 卫灵眯了眯眼。 卫稷扭头看他:“怎么了?” 卫灵回过头:“没什么。” 两人过了个拐角,走进沿街的书肆。 书肆内人不多,店主还在门口摆了个字画摊招揽营生,此刻正忙得走不开,摆手让他们自己进去挑。 卫灵还是第一次进书肆,此前他只觉得凡界的书乏味又枯燥,读起来也没什么用,如今却像打开了新天地——只见架子上堆满了各类琳琅满目的册子,店主把卖得最好的放在门边,卫灵随手翻了翻,都是一些配着彩色插图的传说故事。 有讲妖神鬼怪的、讲英雄豪杰的、讲男欢女爱的……卫稷把最后这类抽走:“这些不着急看。” 其他各类给他挑了几本,付过钱,走出书肆。 天已渐渐暗了。 街上的人少了些,卫灵正抱着书往外走,却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书掉了几本。 他一偏头,又是那个卖花女孩。 这女孩竟一直跟着他们。 卫灵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这小女孩弯腰拾起方才被撞掉的书。 她手里还剩下一支腊梅,因被卫灵冷着脸瞪了一眼,不太敢跟他说话,怯生生往后退了两步,转向卫稷那边,不仅将书还了回去,还带着手里的腊梅,小声说:“公子方才付过钱,还是请收下吧。” 卫稷也是一愣,辨了半晌才认出是方才卖他们花的女孩。 女孩说:“我就剩这一支了,家里人在旁看着,我不敢扔了,得卖完才准回去。” 说着露出一副祈求的神色。 卫稷虽诧异,但对方如此说了,便也没把女孩递来的腊梅推回去。 卫灵却挑起眉,想到这小姑娘刚刚在人群里被撞掉又没捡起的那支,认定她在说谎。 他一把夺过卫稷手里接过的腊梅枝,正想扔回去,顺便揭穿这人的骗术。 却忽然一怔。 他在梅枝上捕获到一丝微弱的灵力。 卫灵猝然向女孩望去,见女孩眨着一双水灵乌黑的大眼睛,看似可怜巴巴望着他们,眼底却隐匿着一抹无辜的狡黠。【】 18、蛊虫 卫灵心念一转,干脆将腊梅枝收下。 他倒要看看这女孩在弄什么古怪。 卫稷见他不计较,才放下心来,牵着卫灵的手走出街市,上了早在街口候着的马车,于夜色降临前回了府邸。 卫灵陪卫稷用了晚膳,因在街上胡吃海塞过了,也不觉饿,胡乱对付了两口,起身拿了那支腊梅,就打算回自己房里研究。 卫稷叫住他:“你不是不爱这东西吗,拿过去作甚?过几天在屋子里枯了,又胡乱丢一边。” 卫灵屋子里东西乱放,又不愿意让侍仆经常进去打扫,每次都是卫稷看不过眼,亲自给他收拾整理,后来就不让卫灵随便往屋子里乱拿东西。 卫灵回头看看他:“我……不乱丢。” 卫稷才不信,想了想,给他取来只花瓶:“那行,把花好好插这里,你要是有心,就记得日日换水修剪,改日我要进你房里去看。” 卫灵心想这有什么难,接了那花瓶,抱着腊梅枝一并进了屋里。 刚一进门,他便把花瓶丢在一角,又把桌子上的其他东西往旁边一推,坐下来研究起那束腊梅枝。 腊梅小巧,分粉白两色,大部分已经开了,有些还是骨朵,卫灵用灵力探了一遍,很快找到异常。 他把其他梅枝都丢掉,只留下有古怪那一枝。 这枝大都是骨朵,卫灵一朵一朵查过去,在其中一个小小的、指尖大的花骨朵里发现一枚蛊虫。 所谓蛊,是用灵力淬炼和驱使的昆虫蛇鼠等活物,灵界有专门研习蛊术的门派,卫灵对此略有了解,却不知凡界居然也有人会这门术法? 按理说凡界灵气稀薄,豢养和驱使蛊物更加不易……那女孩竟是名蛊师? 卫灵忽然起了兴趣。 他对蛊术并不十分精通,但也多少掌握些皮毛,眼前这只蛊虫尚未破卵,气息微弱几近于无,一般灵师根本无从察觉,若非卫灵对灵力感知极为敏锐,多半也会忽略过去。 他在指尖镀了层灵力,小心将那蛊虫从骨朵里取下来。 虫卵是淡粉色的,跟粉色的腊梅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觉,即便被人看见,大部分凡人也只会把它当做一般虫卵,而若顺手捻掉,蛊虫就会直接钻进人身体里寄生,防不胜防。 卫灵打量着这枚小小虫卵,想到女孩刻意追随他们的举止,显然是想把这枚蛊种到他们身上……是他,还是卫稷? 正思索着,被放在桌面上的虫卵忽然开始异动,居然就要破卵而出了! 这么快? 卫灵惊觉,本想念句咒令把它困住,心念电转,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看着虫子从卵里破出,化为一只绿豆大小的飞虫,只见它背部生着流光溢彩的甲壳,从甲壳中又探出一对薄翅,飞起来时,甲壳和薄翅都随着周边光线变换,如同隐匿一般,很难被人看见。 好精妙的蛊物! 卫灵用灵力锚定了眼前的蛊虫,追踪它飞行的动向,此刻这屋里就他一人,蛊虫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在屋内盘旋两圈之后,飞往另一边,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卫灵开门,跟着蛊虫走出去。 与他房间挨着的是后厅,卫稷常在这里办公,此刻还在案几前坐着,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卫灵,有些诧异道:“还没睡?” 卫灵盯着那只蛊虫,见这小东西弯都不拐地直朝卫稷飞过去,心中微惊,立刻赶上前,在蛊虫扑向卫稷面门之前,伸手一抓,将蛊虫截在掌心里。 卫稷:“?” 卫灵弯起眼睛冲卫稷笑笑:“睡不着,来看看哥。” 卫稷不明所以,将自己正饮着的菊花茶给他倒了些:“夜里干,是不好入睡,喝口水润润吧,待会儿我叫人来……” 卫灵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低头就着卫稷递来的手把水喝了,转身便往回走:“我这就回去睡了。” 卫稷:“……?” 像是专程来讨这杯水喝的。 卫灵回了屋,将房门关严,把手心里抓住的蛊虫放开,施了个小小的结界困住。 方才弯起的眉眼就冷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只虫子,回忆了一会儿此前在灵界了解过的相关知识——就算并非修行此道,身为阴墟魔君的他也远比凡人知晓更多: 灵界的蛊虫大都靠饲主用灵力喂养,而凡界灵气不足,凡人自身想掌控灵力尚且艰难,多半不会采用这种办法; 除此之外,还可以如他供养器灵一般,以精血饲喂,跟蛊物结血契、认主从。 若是结契,应当会有契文。 卫灵这么想着,又念了一道复杂的咒令,眼前虫子小,倒也消耗不了他太多灵力,卫灵轻易便将契文从蛊虫身上召出来,看了一遍。 “……” 看不懂。 写的什么玩意儿? 凡人术法水平堪忧,上古箴言也用得一塌糊涂,且跟灵界写法大为迥异,卫灵看了半晌,只在契文首尾部分认出了两个名字: 一个赫然是蛊虫此番针对的目标,卫稷。 另一个是……歌童? 歌童。 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卫灵忖摸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这契文写的什么,他想起女孩那双狡黠的眼,认定对方不怀好意。 若真是对卫稷下手,他得提防着点儿。 卫稷是他的。就算死,也得死在他手上。 谁都别想轻易沾手。 卫灵想了一会儿,咬破指尖,用血把契文中“歌童”两个字抹掉,改为:岐灵。 岐灵是他的本名,他生来从母姓,巫岐是他的先祖,但“巫”字是当世人胡乱加的,“岐”才是姓氏,阴墟一脉大多是巫岐后人。 这契文写得粗陋,没设任何禁制,卫灵改起来很容易,改完之后,这蛊虫便跟原本那个叫歌童的蛊师没了关系,成了他的饲物…… 可卫灵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要这蛊虫干什么? 他只是想弄清楚这小东西的目的。 于是又将“岐灵”两字跟“卫稷”调换了位置,如此一来,这只蛊虫悄无声息地归了卫稷,寄生目标却是他。 卫灵放开结界禁制,任凭蛊虫落在他掌心,从他皮肤内钻了进去。 他灵脉初成,术法又学的精湛,不怕这点儿小东西在身体里要他性命。 他倒要看看这蛊虫到底要做什么。 * 第二天卫灵一觉醒来,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异样。 他用灵力探查了一番,确认蛊虫在自己体内,但毫无动静。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坐在床上惺忪片刻,听到卫稷在外面敲他房门,唤他起床梳洗——卫稷晨起不忙着处理公务的时候,就会亲自来喊他。 卫灵赤脚下了床,打着哈欠给卫稷开门,手刚搭上门把,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昨夜随手扔到一角的花瓶,又看看桌子上七零八落的腊梅枝…… 卫灵脑袋“嗡”了一下,一边应着卫稷,一边手忙脚乱拾起花瓶,把腊梅枝胡乱塞进去,摆放在桌子上。 这才给卫稷开门。 卫稷一如既往的衣冠肃整,站在门前上下打量他。 只见卫灵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俨然一副刚起的样子。 卫稷摇头,倒不是非喊卫灵早起,只是这弟弟若没人管,就敢在屋子里昼夜不分地闷好几天,人都得待馊了。 他进了卫灵屋子,叫侍从端热水、毛巾和牙粉过来,盯着卫灵洗漱,又拿了梳子,亲自给卫灵梳头。 按着卫灵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卫稷瞥了眼桌上胡乱摆放的腊梅花。 想到方才敲门时屋里的动静,心下了然,一边理着卫灵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道:“这梅枝插得好,古人插花就讲究个随性,费好大功夫也弄不出这般模样,倒叫你给学到真谛了。” 卫灵以前听不懂,但跟卫稷过了这么多日子,已能听出对方话里的揶揄,小声辩解:“反正我插了。” “是,哥赏着呢,”卫稷笑着说,“院子里开的都不如你亲手插得好。” 他总爱夸卫灵,因为拿准了卫灵孔雀开屏的性格,得了夸就来劲。 果然,卫灵看看花瓶里的梅枝,虽然对插花一窍不通,但立刻觉得自己天赋了得,随手一摆就入了哥的眼。 他仰头看卫稷:“那我以后天天插花给你看。” 卫稷点点他的头:“话说出口可是要履诺的,你别诓我。” 卫灵:“我肯定天天插。” 卫稷失笑,把他的头摆正,假装信了:“好,那哥等着每天去看。” 卫稷梳头的动作很轻,他以前做哥哥时经常给珩梳头,珩小时候爱乱动,脑袋忍不住似的转来转去,一不小心就会扯到,所以只敢用指尖虚虚捋着头发。 卫灵也这样,总是一副在凳子上坐不住的模样,这会儿又忽然仰头看他一眼:“哥……” 他瞥见卫稷手腕上戴着那只红镯,又把脑袋收回去。 他就是看卫稷戴没戴的。 卫稷只能不断吩咐他坐好,别乱动。 卫灵终于在镜子前规矩了一会儿。 透过镜子,卫灵看到卫稷葱段般的手绕过自己头发——他一向觉得自己头发不好,随了卫徵,长得粗硬又毛糙,但卫稷很有耐心,用梳子沾了温水,一遍一遍将他发丝理得服服帖帖。 卫灵不是第一次让卫稷给自己梳头了,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会儿不知怎的,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躁动。 他看着镜中映出的卫稷的手,卫稷的手是很好看的,白,细,修长,衬着他送的那只红镯,格外惹眼。 他还闻到卫稷身上似有若无的熏香。 卫稷以前是王世子,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夜间要点香炉,穿戴的衣物也用熏香熏过,身上总缭绕着一股淡淡的蕙兰香。 卫灵对香不了解,辨不出这味道的来历,只觉得好闻。 卫稷带香的手穿梭在他发间,像只跳跃的白兔……柔夷,卫灵忽然想到这个词,他在凡人的书里学过,指春季初生的嫩芽,又代称女子柔嫩皎白的手。 怎就只能是女子的手? 卫灵心底生出一阵悸动,埋在体内的蛊虫就在此刻忽然动起来——他对蛊虫的感知全靠灵力,此刻察觉出灵力有轻微的波动,可浑身上下并没有哪处不自在。 蛊虫大致分三类:杀人、引毒、致幻。 但他不疼不痒,眼前也没有出现任何幻觉。 这蛊虫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卫灵想不明白,心底那股悸动却越发明显,卫稷的手正穿过他耳畔,贴着他一侧的耳根,撩拨他鬓边的碎发。 卫灵偏了偏头,哥的手就蹭到他脸上。 他心绪起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卫稷细白的指掌。【】 19、躁动 卫稷怔了一下。 他低头,见卫灵捏着他掌心,似是恍惚了一会儿,然后将鼻尖凑过来,缓慢地嗅了嗅,抬起头对他说:“哥身上真好闻。” 卫稷微愣,片刻后笑出来:“你喜欢?回头把我用的熏香拿出来给你一份。” 卫灵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哪些意思。 卫稷并未多心,反手捏了捏卫灵的掌心,将手抽出来,继续给弟弟梳头。 …… 卫稷只在春元节前后勉强闲了两日,很快又忙碌起来。 他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春耕要规划,内城烧毁的宫阙要修,民众要治理,各地人手官员要安排,还有开春后南下打仗、给卫徵供应兵马粮草的事…… 卫灵日日倚在他身边,卫稷埋头处理案头堆积的公务时,他就在一旁翻看话本册子,时不时问几个不认识的生僻词。 卫稷对他很有耐心。 凡人话本写得颇有意思,虽然里面编了好些胡话,但不妨碍卫灵看得有趣味。 这天,他拿了本跟其他不一样的,旁的话本都叫传记、志怪、奇谭什么,这本却起了个很正经的名字,叫“遗海古卷”。 乍一看像是部经集,不像传说故事。 卫灵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是因为它扉页写了这样一段逸事: 著书者自称是个灵师,生于鹭海之畔,百岁前云游半生,为人治病除灾,至不惑之岁,回到故乡,本欲安度晚年,却在一日闲来捕鱼时,从鱼腹中剖出一张古卷轴; 那卷轴来历不明,上面的文字倒有意趣,该著书人学识渊博,通晓古今,认出这些文字与失传已久的某种古字符类似,便闷在家中潜心钻研,最终破解其内容,得知卷轴上记载的竟是远古修士化神之途; 据卷轴上所说,若想成为修士,得先开灵智,然后筑灵台,塑灵脉,再引气入体、筑基、凝丹,最后经历五道雷劫,飞升化神; 卷轴上还提到了许多化外功法,并频频提到“灵界”一词,且记载了许多著书人此前从来没听过的地名; 著书人本以为这是一册胡说八道的故事,跟其他话本一样,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闲时无聊,按照卷轴中所言,尝试筑灵台、塑灵脉,居然真的感到通体舒畅,从此延年益寿,百病不生,至今已活了三百余年; 在这三百余年里,他信了卷轴中说的话,得知凡人传言里的“灵界”真的存在,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并为此辑录了许多与灵界相关的故事,又添补了不少自己寻访的上古辛密,呕心沥血,才攒成了这本书; 念及成书因果,便将这书取名为“遗海古卷”。 …… 卫灵这段时日也看了不少话本,知道凡人写书时都爱加这种离奇扉页,大多是哗众取宠,可这篇倒像是真的。 他随便翻开一页,见里面写着: “……所谓凡界灵师,本是天资卓绝之人,若非当年天道降罚,以奇林、鹭海相隔,灵气尽归灵界,致使凡界灵气稀薄,世间灵师,乃至以巫蛊术作祟、为人不齿的蛊师、巫师,都该是通天仙人啊!” 卫灵挑眉,不觉“啧”了一声。 奇林,鹭海? 难不成…… 卫稷在旁边看他,听他这番动静,偏头过来瞅瞅:“哪部话本?” 卫灵合了封面给他看。 “遗海古卷?”卫稷微微蹙眉,“没听过。” 卫灵翻起目录,想找与“奇林”“鹭海”相关的更多内容,却没找到,随口问卫稷:“哥,你听过奇林或者鹭海吗?” 不料卫稷点头:“听过啊,不就是横在大洲西南边界的那片山和海。” 卫灵愣住:“真有这个地方?” 卫稷说:“当然。不过离咱们这儿远,就算脚程快些,也得走好几个月,据说奇林里弥漫着好些毒瘴,鹭海深处又全是海雾,以前有人去探险,再没有回来过,所以有人说那里是鬼蜮,藏着吃人的魍魉呢。” 卫灵沉默片刻:“也没准儿是灵界,住着以前的仙人。” 卫稷笑起来,随口哄他:“也没准儿。” 卫灵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到那边去的人真就从没回来过吗?” 卫稷点头:“没听说有回来的,再者,那边不宜居住,哥虽没亲眼见过,可听说奇林里虫蛇爬蚁到处都是,咬人一口就会没命,鹭海岸边或许有些村子,可再往深处去,坐船也会被鱼打翻,那里的鱼还吃人,寻常百姓都不敢靠近的。” 卫灵皱着眉头深思了一会儿。 卫稷好奇看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些,书里讲什么了吗?” 卫灵把话本扉页的故事给卫稷看。 卫稷接过,浏览了一遍:“倒是有些趣味,谁写的这……” 说着翻开了书背页注脚,看著书人的落款名字。 卫稷忽然愣在那儿。 卫灵看看卫稷的表情,又看向书:“卜南子?这是什么怪名字?” 卫稷握书的手忽然有些抖起来,他合了书,立刻将手藏在袖子下面,避开卫灵的视线,又将书还回去道:“你自己看吧。” 卫灵注意到卫稷有些异样的表情,问:“哥,怎么了?这人你认识?” 卫稷抿唇,勉强笑了笑:“你从父亲那儿过来,没……认得他吗?他是父亲身边的灵师。” 卫灵眯起眼睛:“哦?” 卫稷“嗯”了一声,不是太想提起这个人,只淡淡道:“他……寻常不爱与人说话,你与父亲相处得短,不认得倒也正常。” 卫灵觉得奇怪,又看扉页一眼,试探地问道:“他说自己活了三百来岁,哥也信?” 卫稷抿唇,沉默了半晌。 从他给卫徵做儿子起,就知卫徵同他身边那个名叫卜南子的灵师都非同寻常,卜南子曾向他透露过,说自己跟凡人不同,是得了机缘的化外之人,卫徵更是来历不可捉摸,还故作神秘地让他不要打听。 卫稷对此本没有兴趣,所谓怪力乱神,大洲有的是天赋异禀的灵师,还有什么蛊师巫术,道行高深者,多活些时日也不算什么,况且卫徵让他做炉鼎……他就隐隐猜过是用自己的性命给对方填寿数。 他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卫灵,卫灵年纪小,本就是巫师,听多了也没什么好处。 卫稷道:“扉页上写的,都是胡乱诓骗,为了让书更好卖罢了,不值得信。” 卫灵不声不响打量道:“哥与这个卜南子打过交道么?” 卫稷眼眸微微暗下来。 自然是打过交道的。 每次给卫徵当炉鼎,都是卜南子用灵符摁着他。 这人虽然年迈,力气却不小,说起话来慈眉善目,在他身上动手却如对待牲畜一般,卜南子会在他疼得受不了、哑声祈求时,一边施放灵符继续催折他被吊出的神魂,一边似笑非笑哄劝道:“好公子,报恩呢,再忍忍呀。” 如果他在卫徵眼中是个能用的物件,在卜南子眼里就是条狗。 卫稷不想谈及这人。 他压下眸子里的晦暗,随手拿起一旁的公务册子,对卫灵敷衍道:“以前在父亲身边见过几面罢了。” * 日子就如此波澜不惊的过去。 卫灵每天过得安逸,待在哥身边看话本,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小心睡过去了,卫稷还会给他披衣裳。 但不知为何,近来心绪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动。 一日,他看着话本睡了过去,梦里忽然嗅到蕙兰香,惺忪中睁眼,看到卫稷正给他披衣裳。 那衣裳显然是卫稷的,卫稷低着头,把他掉在地上的话本捡起来,用手拍拍,放在案几一边。 做这些事时,卫稷眼角的那颗红痣就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卫灵总在意这颗痣。 他觉得自己见过类似的东西,也是如此殷红的,小小一颗,却又想不起来。 每每一深思便头疼。 这会儿他恍恍惚惚的,卫稷俯身的动作又似乎与他记忆里的某种画面重合,让他隐约记起来一些过往。 卫灵想起自己在阴墟修行的时候。 那时,母亲强逼他在短短数年内聚气凝丹,卫灵日夜不休,想讨母亲开心,不料走火入魔,在凝丹阵法中一口鲜血涌出,仰头便倒了下去。 母亲当即冲过来。 那是他印象中母亲唯一一次抱他。 “尊上,这不是办法,殿下如今的年岁怎能撑住?您这样会折了他的寿数……”绮良在一旁忧心忡忡道。 “我把自己的寿数垫给他,” 他母亲这样说着,声音显得格外冷酷,“他若不能在我死之前进阶丹境,阴墟那些长老如何肯放过他?我要他继承君位,哪怕张狂百载,也好过卑颜屈膝、受人钳制!” 说罢,母亲似乎剖了滴心头血出来。 卫灵此时微微睁眼,看着母亲将这滴殷红的血封进他灵台。 绮良连忙冲过来,焦急地想劝什么,却被他母亲拦住,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话,卫灵没听清,只记得母亲忽然俯身,前所未有地在他额角轻轻一吻。 “他是我的孩子,我愧对他,让他流了我仇人的血。” …… 卫灵蓦地睁开眼睛。 卫稷低头,正朝他看过来,那点红痣又映进他眼睛里。 卫灵怔了许久。 他发现自己枕在卫稷腿上,身上盖着卫稷的衣服,蕙兰香气将他环绕,还有卫稷周身的、那种带着微微热度的体脂味道。 卫稷看着他说:“方才你睡着睡着就倒了,脑袋差点砸到地上,亏哥在边儿上看着……” 一边这样说,一边用手扶了扶卫灵的脑袋,却并没有要让这个弟弟起来的意思,只是看着卫灵脸上懵怔的神色,问:“怎么,做梦了?” 卫灵抿唇,他从卫稷眼角的红痣看到卫稷低下来的唇,想到梦里母亲那个吻。 此刻屋子里没人,卫灵在的时候卫稷都不叫旁人伺候,又因入了夜,卫稷只穿着件睡前宽松的衣服,领口垂下来,雪玉似的脖颈就那样陷进金线勾勒的衣领里。 卫灵忽觉一阵口干舌燥。 他最近总有这种感觉,尤其面对卫稷的时候。 梦与现实混合,方才给他落吻的人仿佛成了卫稷,卫灵此生没有得到过太多温存,但也察觉出了自己对母亲和对卫稷的感情不一样。 他想回报母亲,听母亲的话,成为魔君,把术法修炼到最高的境界。 对卫稷……他此刻想把卫稷的领口扒开。 卫灵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种念头。 卫稷忽然拍了拍他,让他从怀里坐起,说:“天晚了,洗漱毕回屋睡去吧。” 卫灵看了看这哥哥,其实不太愿意,但也没理由一直在卫稷身上赖着。 磨蹭了半晌,只能起身。 …… 卫灵进了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卫稷,卫稷眼角的红痣,卫稷的唇,还有卫稷那白皙修长的脖颈。 “啪”的一声,卫灵在指尖打出鬼火。 他有些烦乱,突然很想把卫稷困住。 这念头莫名其妙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卫灵仰倒在床上,翻来覆去,体内的蛊虫也随着他的烦闷来回扰动……卫灵怀疑这只虫子废了,这段时间就没消停过,却也没生出任何异常。 想来凡人术法稀烂,养出只废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没管,继续想卫稷。 他以前在阴墟见过绮良审讯叛徒,要卸了对方的修为术法,让受审的人动弹不得,此刻的他不知为何,竟想把卫稷也处于这种境地,好任他为所欲为。 可又舍不得让卫稷受刑。 卫稷对他那样好,又是个凡人,一玄鞭下去,命都得没了。 他不知自己要对卫稷怎么办好。 心底那种烦躁鼓动着他,卫灵辗转反侧,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些微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卫稷终于看完册子,要进房休息。 卫灵烦得很,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巨大的难过,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法永远跟卫稷在一块儿……他也说不清心里怎么想,总之立刻起身,外衣也不穿,赤着脚就走了出去。 卫稷办公的正厅就连着他的卧房,卫灵出了门,见卫稷确实准备休憩,几名侍仆正端着热水毛巾伺候。 卫稷摘了发簪,乌发从肩背披下,宽袍滑落,仰着头,露出一截小臂,正用雪白的帕子擦脸。 闻听动静,他转头看了一眼。 见卫灵在不远处怔怔望着。 卫稷诧异:“怎又起来了?” 卫灵也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要用目光把卫稷缠死,困住。 卫稷与他对视片刻,觉得这弟弟有些不对劲,问:“做噩梦了,睡不着?” 卫灵垂了垂眼,遮下心底那种近乎混杂着暴虐的古怪欲望。 他含混应道:“嗯……睡不着。” 卫稷将帕子递给下人,走近卫灵,看了看。 他见卫灵不知为何有些失魂落魄的,只穿着中衣,鞋也没有,赤脚站在那儿,在昏暗的灯光里影影绰绰,看着有些可怜。 卫稷怜惜他,说:“过来跟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