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师兄是前夫宿敌》
1. 新师兄
“首席?首席……冬与首席!”
冬与五指一松,粗糙短弓不再发出咔咔响声,成功阻止自己拉弦。
传令弟子皱眉:“首席突然拿武器作甚?这品质的短弓做见面礼,怕会失光焰颜面。”
冬与将短弓收回锦囊,沉默着抬脚,下一瞬又收回去。
弟子催促的话刚到嘴边,顺着冬与目光低头,他正踩在通往内厅的脉线上。
光焰宗各处刻有脉线,脉线两掌余宽,纯白有微光。弟子们视脉线为地砖花纹,或踩或跨不甚在意,只有一个人不同。
弟子嘟囔真麻烦,侧身让开。
冬与再次抬脚,每一步都落在狭窄脉线里。
内厅不远,方才停顿处透过三层珠帘能隐约瞧见人,绕过屏风几步便能进去,但脉线只刻在固定过道,冬与先直行后转弯,穿过外景花园,费很长时间才从主门走入。
蒙在薄膜下的交谈声变清晰。
内厅人不多,数位师长入座,各自的护卫弟子立于后方。脉线终点在厅内正中,没有给她坐的位置,她只能站在原地。
冬与余光扫过一个空位,桌上茶盏揭开,还有白雾缭绕,坐在此处的人前脚刚走。
“没想到八夭还……终于到了。”
主位者话顿,与其他人对视后才看向冬与:“传令虽仓促,但首席既知,也需抓紧时间才是。”
冬与半时辰前刚被告知,有人携已故师尊的信物到宗,表示自己是师尊一百余年前收的弟子,比众所周知的大弟子冬与都要早数年。
她师尊名八夭,是光焰宗天地玄黄四阁中天阁阁主。
天阁是光焰宗最特殊的一阁,只有阁主与其亲传弟子,历代人数都极少,八夭逝世后天阁再无师长,现只有包括冬与在内的三位弟子。
此处所有人都非天阁所属,主位者是地阁的慕阁主。
慕阁主说:“首席,你师兄正在送信物去藏珍殿,你们稍后相见。”
冬与垂下视线:“慕阁主,师尊从未告知其门下还有一位徒弟,能证明这位道友身份的信物是何物?”
慕阁主品完茶,盯着手中茶盏:“八夭生性随意,从不约束弟子,你师兄被允许在外游历,区区百年并不稀奇。”
冬与:“阁主,信物是何物?”
直到此刻,其他人才正眼看冬与。
慕阁主的茶盖在盏边碰出轻响,成为内厅此刻唯一的声音。
慕阁主是独眼,她视线抬起:“你师兄已把信物交予我,但此物格外脆弱,寻常弟子靠近时灵力会干扰封印法阵,待藏珍殿解开法阵,首席自会清楚。”
“八夭阁主遗物不多,宗内好好保存,首席也更放心。”旁边藏珍殿葛殿主接话。
“此物亦是光焰所属,允你前去查看,若宝物损坏你来担责?你用什么担?”又一位长老指节敲响椅把。
冬与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立在此处如茶盏上的一缕烟,又细又薄,墨发墨瞳纯白衣,唯一能作为他人视线焦点的,只有鼻梁上那颗红痣。
等所有人说完,冬与开口:“这位道友带来的信物是我师尊随身之物,那除此之外该有师尊收徒的证据。师尊已逝,只带来随身物,这位道友身份依然存疑。”
“慕阁主是否确认过收徒证据?”
慕阁主轻轻将茶盏放回桌面,玉碟撞向红木,如雷劈树。
“冬与首席……许久不见,气色变得不错。”
“首席身体多有不便,缺席各项议会,不知宗内例序变更,天阁大小尘务已交由地阁管理。”
冬与知道,从三年前天阁各项份额锐减,她就知道了。
四阁各自独立,每月均会派放修炼补给,四阁份额本相同,但随着天阁无主,玄黄两阁攀附,地阁成为宗内掌权主阁。
不管她如何求见地阁,求见一次份额便少一分,更别说师妹跟师弟俩人半夜翻墙,去把地阁藏库烧了,让她没法再求见。
现在天阁每月得到的药植、灵石、锻材都少得可怜,与边缘分宗的外门院差不多。
冬与默不作声抬眼。
站在后方的地阁弟子们又统一换了新灵器。剑柄镶着大宝珠,外袍用昂贵灵蝉丝绣满半边,全身上下每个饰品的灵流都异常精纯,上等锻材不嫌浪费,直接拿来打戒指耳坠。
“我身为地阁阁主,已确认这位天阁弟子身份,八夭在一百年前收他为徒,他的姓名已入天阁谱。”
“我和其他长老尘务繁忙,不能与首席在此花费太多时间。你师兄送完信物,稍后便到。”
慕阁主十指交叉立于身前,垂眸看向冬与脚下脉线。
冬与目光跟着往下,她的双脚并拢站在脉线终点,没办法朝慕阁主踏出一步。
慕阁主本要起身,抬眼一顿。
“嗯,来了。”
冬与的后脑勺传来一股猛烈的、尖锐的痒意。
她呼吸变轻,手指蜷缩,忍住将短弓再次唤出。
没有风吹来,隔断内厅与外殿的三层珠帘微微晃动。
来者不需绕行,脚步声由远及近,使得珠帘晃动弧度随之变大。
男人骨节清晰的手掀帘,圆润红珠滚动在他手背,被宽厚的肩膀弹开,珠子相互碰撞的响动无比刺耳。
他走得越来越近,高大身形如跟前升起的屏扇,在冬与脸庞投下阴影。
两人对视,冬与先垂眸。
慕阁主:“首席,先拜师者为长,礼仪不是规矩,没有忘吧?”
冬与静默,没有顾及僵硬的气氛,像木桩一样立在所有人视线中。
慕阁主眉头蹙起,男人却打断道:“慕阁主,信物已入藏珍殿。”
藏珍殿葛殿主与慕阁主对视,他们简单与男人寒暄几句。话毕,慕阁主起身离席,跟冬与擦身而过。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长老们也先后走出内厅。
藏珍殿的殿主是最后一个。
除四阁外,宗内还有各个专务处,比如管理宗内银钱宝物的藏珍殿、纠察维序的审判庭等等。
矮胖老头搓着手靠近她,跟冬与身边者假笑。
男人也回应笑容,退开半步,给胖老头让开位置。
胖老头掩嘴低声:“首席,实话与你说,你师兄带来的信物贵重,这等宝物……地阁当然先下手为强,不会让出来。”
冬与没答话。
“但慕阁主也没骗你,那东西设有阵法,首席最好别去……但若真想看你师尊的遗物,我也可以通融……”
冬与:“葛殿主,我不会把弓给你的。”
胖老头也不恼,叉腰笑几声,耸肩往外走,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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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急。
空荡厅内只剩他们。
男人打破寂静:“师妹,初次见面。”
冬与缓慢嗯道,还是没有多说。
他背着双手靠近一步,痒意随着阴影笼罩冬与全身。
他说:“师长们催着我送东西去藏珍殿,原来是想早点散会。”
“我本想等师妹到场,你我相认后再送走信物,结果慕阁主……是个强硬性子。”
在压迫感到达极限前,男人越过她,拿起冷透的茶水,叹口气坐下,见她不动,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冬与摩挲指尖,问:“你带来的信物是什么?”
“这儿。”
“什……”
“接着,师妹接得住吧?”
男人从怀里随手抛出一木盒,冬与下意识伸手,脚沿着脉线左右摇摆后堪堪接住。
男人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扫视地面,特别是她双脚周围。
木盒材质普通,没有印刻任何阵法灵纹。
冬与打开,一颗被数张高阶符咒包裹的小圆球滚动,散发着微弱灵气。
这是师尊的灵眼。
八夭炼自己神魂而造的强大灵器,与其神魂相连,除非主动给予,在死亡时就会随神魂消散,不存在杀人夺宝的可能。
这个男人的确认识八夭,甚至关系深厚到能送唯二灵眼的程度。
另一颗是冬与入门时的弟子礼。
“这些符咒是师尊的手笔。”冬与垂眸良久,关闭木盒。
“师尊说等我正式来光焰那天,才会解开符咒。”男人见她没有过来坐下,安静起身,与她并排,“没想到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冬与没有把木盒递回去:“那你送去藏珍殿的是什么?”
男人:“赝品。”
“我特意设了阵法,在他们解除前都没法再打开盒子。”
冬与摸木盒表面,男人身上有淡淡皂香,腰封都是精雕样式的人竟然没有熏香。
“方才我若不松口送过去,那些人估计等太阳落山都不叫你。幸好路上没被盯着,自家东西可不能被抢了。”
男人笑着往前掀起珠帘,示意冬与往那边走。冬与顿了顿,对他摇头,转身原路返回,依然每一步都踩在脉线上。
身后安静半晌才响起脚步声。
冬与走得慢,男人没有越过她。
等跨出外殿,阳光落下,冬与说:“师尊从未提起过,还有一个在外游历的徒弟。”
男人来到身侧:“未归宗者,不该占大弟子位置。”
两人并排而行,对方在内厅便意识到她无法承受任何灵压,周身没有溢出任何一丝灵力,平稳如迎面微风,连她耳发都没有吹动。
“师兄,我名冬与。”
“宿燕,师妹唤我名即可。”
冬与停顿后侧头,没想到对方正在看她。
视线相触时,对方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指了指自己,唇形再次重复“宿燕”二字。
太阳比珠帘更衬男人,阳光照耀挑不出瑕疵的身体。他眉压眼,一双丹凤眸如浸湿的寒星,薄唇淡色显露,唇下那颗痣也在光中清晰可见。
宿燕。冬与默默念着。
上辈子隔得远,相互靠近一步都能丧命,与她同归于尽的人,原来名叫宿燕。
2. 新灵眼
冬与死过一次,七日前睁开眼,发现自己重生到三百多年前。
她还没有与环界界主郁鸢成婚,也没有死在郁鸢飞升前夜。
她上辈子的夫君郁鸢,是数万年来唯一成功触摸飞升门槛之人——但恰恰飞升之时,异变陡生,魔界新君趁他无法分心,突破无数防御成功奇袭。
郁鸢与她成婚三百年,她为保护夫君出战,九天九夜大战,她与魔君双双殒命在飞升天雷下。
她死前最后一眼,天道之梯降下,郁鸢在云端没有回头。
冬与记得,魔君之强大世所罕见,狠辣果决犹如阎罗亲临。
当初魔君面对上百名强者,远远立在夜雾中,既如恶狼又似狡狐,阻拦他前进的任何人,都只是一道上桌菜肴。
为郁鸢护法的各派强者大半陨落,伤残者皆成废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竟然像路边虫子一样被魔君踩死。
三百年后的她可以拼死一战,现在的话……
“师妹在想什么?”
冬与脸颊有痒意,若有若无一直持续。
刚刚跟这人并肩行走的时间,够她悄无声息地死两百次。
宿燕身量高,双指能捻住高处桃花枝,轻抖后几瓣花慢悠悠在冬与眼前落下,让人顺着落花看向他。
慕阁主没给冬与留后路。宿燕已跨过复杂规矩,被直接记入阁谱,她只能领着人回天阁。
脉线只刻在主道,冬与无法走任何小路,她寻常走在人声鼎沸处,也没人会看她——
路过的所有人,特别是女弟子,猛然间注意到宿燕,视线上移落在其脸,擦肩而过后张嘴回头。
冬与跟一个弟子对视,后者从震撼中回神,看到冬与神色变复杂,转头掩嘴与同伴小声议论。
“师妹,你在想什么?”没被搭理的宿燕顿了顿,语气没有一丝不耐,而是放慢语速。
冬与:“我在想师兄风尘仆仆,归宗路途一定遥远。”
宿燕眉眼一弯:“我结束在西境主域的游历,到宗脚程不过一日。”
上辈子,新任魔君在前几年已战胜奈何域十八城所有王侯,成为一人之下的少君。
面前人现已是魔界储君,怎么游历也游不到纯灵圣地的西境去。魔界远在北端,到光焰宗就算用传送阵也得花七日。
冬与淡淡附和:“师兄脚程快。”
上辈子她不记得有什么魔界储君急匆匆来当她师兄,这人目的是什么?
宿燕:“我得快些将灵眼带给师妹。”
两人同时看向她怀中的木盒,宿燕道:“随着师尊仙陨,符咒渐乱,若不早些与另一颗眼共振,怕会直接碎掉。”
这倒是真的,开盒后有灵力溢出,已经脆弱到她都能感应的程度。
冬与:“另一颗灵眼在我屋里,到了。”
宿燕刚要继续走的脚收回,转身面向小院。
此院处于光焰地界边缘,远离三阁和各处事务殿,放眼望去只有长杂草的砖道。
宿燕垂眸,看向冬与走过的脉线。比起方才路段,越靠近这小院,线越清晰,还宽了几分,能让她迈开腿哒哒小跑进去。
小院虽旧,但打理得很干净。脉线错综复杂延伸到每个角落,不像外面的单道。外景花圃里除了灵花还有药植,每株状态都不错。
冬与很快返回,把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放进木盒。
两颗球大小形状相同,白珠如受召唤般贴住同类,光芒闪烁,另一颗表面的符咒翘起,正慢慢剥离。
白珠就是师尊打造的灵眼,可寻至宝。
若使用者够强,便能探寻到万里之外的灵力波动,不管是山脉深处还是穹顶边缘,灵眼都能带着使用者找到宝藏。
唯二两颗,其中之一已认冬与为主,另一颗被符咒封住还有余地。
所以地阁急着抢,灵眼不是普通宝物,而是一件能装满宝物的聚宝盆。
灵眼虽能单颗使用,但若成对,寻宝效力会成倍增加。
冬与面无表情,捏在盒边的指腹微微泛白——最重要的寻宝工具竟还有第二个。
她上辈子用自己这颗,三百年里寻各处神魂类至宝,全喂给郁鸢滋养他神魂,对方在如此短时间便迎接飞升,她算第一功臣。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只有郁鸢飞升了,界内万物新生灵力爆发,冬与才能挣脱脉线,自由行走。
重来一世,她立刻将到手或错过的宝物全记在随身册中,时间地点等等全写下来。
凭着两颗灵眼,她更快找到那些宝物,郁鸢更快飞升,上辈子没能实现的愿望会……
脖子有些痒,冬与下意识偏头。
宿燕跟她一样垂头观察盒内,发丝轻拂过她颈侧,当她闪开时抬眸,学着她偏头:“要这般看才行?”
上辈子使冬与愿望破灭的罪魁祸首送来礼物,不知原因意图,也不知福祸。
按理讲,她该手起刀落直接干掉这家伙——她现在刀都举不起来,只能先稳住这尊大佛,从长计议。
冬与:“师兄知道灵眼的用途吗?”
宿燕:“不知,师尊从未说过。”
冬与仔细解释,强调得用她的这颗才能去咒,她若死去,与她神魂联结的灵眼也会消失。如此珍稀之物,谁听见都会想要,想要则必须等符咒解除。
等她话毕,宿燕轻轻笑了一声,眸子澄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想到,竟是这般神物。”
冬与:“这是师尊给予师兄之物,等符咒去掉,师兄与这颗灵眼联结,就算发现赝品地阁也没法再抢。”
宿燕推脱,冬与没有细听。
木盒里的两颗珠子贴着骨碌碌滚动,勾着不知是谁的视线。
砰地一声,大门被撞开。
提着五六个篮子的年轻人哼着歌回来,手指起落将篮子叠好,弯腰查看圃中药植状态。
“师姐,今日听说有一个破例入门的新弟子……嗯嗯叶子不枯了,那家伙被好多人挂在花间求消息,都不计较他走后门吗?”
少年拍拍手心泥土,终于抬头,手也停在半空。
“这是师尊大弟子,宿燕师兄,结束多年游历归宗。”冬与指宿燕,又指年轻人,“师兄,他是师尊座下排行第三,不,第四的老幺,是一名妖修名飞隼,天阁日常尘务都是他在打理。”
宿燕朝人微笑,好似没听见那句响亮的走后门,
他上前道:“圃中七种花五系药,大部分都是娇嫩物,师弟照料得如此好,真难得。”
飞隼表情从僵硬变得生动:“宿燕师兄也懂栽种?”
宿燕挑眉,单手叉腰:“就算丝毫不懂的人,也会觉得这些作物状态充沛。”
飞隼就差用手帕擦眼睛水了。
两人交谈融洽,宿燕视线一直落在对话者身上。他能在对方流露疑惑前给出解答,比如他为何一直在外游历不归宗,师尊又是何时收他为徒,作为信物的灵眼现交由冬与等等。
冬与看着宿燕背影,保持沉默。
“啊对了,师兄今日抓紧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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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殿领弟子牌、花间牌还有入宗礼,明日开始就是尘务殿的半月休沐,再想去就得等段时间。”
飞隼说完想给宿燕领路。
宿燕:“尘务殿……是藏珍殿右侧那红瓦殿?师弟歇息吧,我知道路。”
飞隼点头,宿燕拍拍他肩转身离去。
他们院子距离任何殿宇都远,若宿燕走得快,来回得半个时辰。
等人离开许久,冬与对浇花的飞隼说:“库房钥匙给师兄备一份,东西随他取用。”
天阁今日之前只有三个人,每人都有库房钥匙。飞隼点头应是,一直念新师兄眼光好,竟能认得他的宝贝们。
冬与踩着脉线进自己屋,翻找出一本鹿皮册子。
她回到院子里,拉椅子想坐下,但今日走得远,她试了两次都没拉动。
飞隼不知何时到身边,越过她,把椅子拉到脉线上。
冬与坐下,抚摸鹿皮册子:“阿月回来了吗?”
飞隼:“二师姐信里说这两日能返宗,赶得上百穿会,她还装模作样地问你有没有……”
话戛然而止,飞隼摸摸脑袋。
“师姐,你们能别吵架了吗?一直不说话也不是法子。”
冬与淡淡嗯一声,飞隼叹口气,又钻进花圃里劳作。
灵纹闪动后阵法解除,冬与翻开鹿皮册子。
册子很薄,前面大部分页都被撕掉,崎岖痕迹如一排幽深的、可怕的山脉。
山脉之后是平整的白原,上面的笔迹无比潦草,每个字力道之重连着几页都有印子,四处还有用力过猛而戳出的洞。
洋洋洒洒数页,前面是她婚后三百年,凭借一颗灵眼找到的天材地宝;后面是她没拿到过,搜寻记忆写下的物品。
冬与翻看半晌,笔尖停在‘沧溟珠’上,后面写着百穿大会、黄阁。
院落安静没有外人,冬与视线垂落,笔尖停滞半晌后移走,来到空白末尾。
她写下宿燕二字。
“飞隼,把消迹草粉洒门口。”冬与关闭册子,进屋收好。
飞隼不愿意:“啊?马上到季能卖,我们几个人哪需要消迹?”
其他三阁会洒消迹草粉,消除进出者身上的灵力痕迹。因为人流多,遗留的灵力杂,堆积久了会影响周围灵压,进屋子使人如进阴云心情糟糕。
天阁人又少,根本不需要,等哪天刮风堆积的灵迹自己就散了。
冬与在屋里:“洒上。”
宿燕半个时辰返回,时间分毫不差。
他腰间系着天阁弟子令,低头看着花间牌,玉石牌面不断闪动着灵光。
花间是光焰宗的布告栏,之前只用来传达宗内重大消息,随着弟子换代,现在也是所有人用来闲谈八卦的地方。
只要往玉牌注入灵力,就能进入花间,可以回复别人也可以发送自己的求助、疑问等等。
飞隼凑过去:“师兄怎么了?”
宿燕:“方才遇见几位同辈,交谈一番,他们说我游历在外许久,归宗该有一场接风宴。”
飞隼一愣,像是听见天方夜谭。
他拿起自己的花间牌,发现讨论最热闹的一条消息是——
【天阁大弟子宿燕师兄归宗,三日后接风宴于地阁千铃殿举行】
冬与闻声出屋,飞隼连忙问她:“师姐怎么办?”
冬与:“什么怎么办?”
“我就该跟着一起去尘务殿!”飞隼拍大腿:“那些地阁坏蛋,师兄刚来就要被拉出去羞辱了!”
3. 新宴席
宿燕转起指尖玉牌,听见羞辱二字,望向飞隼。
飞隼:“能在千铃殿开宴,肯定是雀家俩混蛋,与师兄搭话的人长什么样?”
宿燕停转玉牌,反手抵在下巴:“嗯……是一位女弟子,身后跟着模样相似的男弟子,弟子牌与天阁不同,是方纹。”
“果然是雀家俩混蛋!师兄你同意了?”
宿燕:“他们看起来是好意。”
飞隼唉声叹气,拍他肩说以后别理方纹牌,那是地阁弟子。
宿燕表示可以去见举办者,拜托他们取消,宴会在三日后,时间绰绰有余。
飞隼沉默,指着花间牌最热的消息,因为想去的人非常多,权力不小的举办者已筛选完客人,请柬在明日就会发出。
冬与插话:“想去的人很多?”
作为接风宴主角的新弟子来自天阁,既没有结交的价值,也没有熟悉的必要。
宿燕补充说:“当时除了地阁弟子们,在尘务殿还与几拨人闲谈几句,她们应该是玄黄两阁的弟子。”
飞隼朝问‘人为什么多’的冬与耸肩,指了指宿燕,从脸到腿。
“地阁弟子们会刁难我们?”宿燕明着问。
“天阁上次受邀……还在九年前,因为对方话说得太过分,二师姐直接把雀家老大的头按进汤锅里,然后把十几张桌子全掀了。”飞隼环胸回忆,“从此之后,再没人想跟天阁的人坐一起。”
宿燕没问二师姐是谁,而是:“对方说了什么?”
飞隼一顿,抿抿嘴偷瞧冬与,摆手含糊:“就、就是难听的话,师兄到时候想走就走,不用理他们。”
“师妹师弟不与我一起?”宿燕终于表露惊讶。
冬与转身回屋,飞隼呃啊一阵,给宿燕指他屋子在哪,答非所问说明日给师兄库房钥匙。
接下来的日子里,冬与还没习惯院里多出一个人。
飞隼擅炼丹与栽种,在丹室药园都有任职,白日不见人影。
冬与习惯独处,在院子里看书,书页却有阴影投下,她会被吓得淡淡哦一声。
宿燕第一次道了歉,第二次就只背着手弯腰看人。
等冬与合上书,他会问:“师妹在看什么?”
冬与把书举到他眼前,掌握不好距离撞到人鼻尖,他不退开只侧头。
如果冬与没看书,纯粹盯着花草发呆,他会说:“师妹要出去走走吗?”
冬与表示外面的脉线很窄,走路费神自己无要事都不出门,他便没再邀约。
冬与话少,宿燕除了每日与她简单交谈,交流一下两颗灵眼共振情况外,其他时候会出门。
光焰宗地界辽阔,四处灵气浓薄不定,为避免弱小弟子灵力紊乱,宗外围设有阵法,每个时辰刮起一阵灵风,吹动各处灵气流动。
每次宿燕返回,身上皂香都会淡许多。
三日后,清晨。
“我晚些时候会去千铃殿。”
飞隼收拾好花圃准备出门,单脚刚跨出院子,冬与倚在屋门边说。
飞隼张嘴呆愣,声音拔高:“不行!”
冬与朝他晃了晃手中请柬,白底金纹,受邀者名字写在最中央。
飞隼唰地一声跑回来,拿过请柬翻看。
“师兄逃不过,就、就委屈下他,师姐你凑热闹干嘛?”
冬与抽回请柬:“我看了花间,黄阁许多弟子也要去,都是新生代的佼佼者,我想看看模样。”
飞隼:“什么?怎突然要去看黄阁人长啥样?”
冬与:“自然有我的道理。”
话落再无回旋余地,飞隼欲言又止:“我今夜值日,你独自去那种场合,混蛋们万一又恶心人……”
“接风宴主角是师兄,不一定会关注我,”冬与收回请柬,“时辰不早了。”
她指向天时仪,工作在身的飞隼只能垂头丧气地出门。
他们的院子距离地阁千铃殿极远,宗内禁止飞行,弟子们都依靠传送阵,几个起落便到达。
冬与得在午后就出发,因为她走得慢,脉线没有捷径只能走大道,更别说她需要中途停下休息。
快到傍晚,冬与踏入地阁范围。
脉线数千年前便刻印于光焰各处,需人定时用地灵液画线。除宗内共域,四阁区域独立,尘务殿会派遣阁内弟子维护。
地阁无数华丽殿宇耸立,脚下白玉砖没有丝毫尘埃,脉线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冬与每走一步都比之前慢,直到太阳落山,她抬头看见灯火明亮的千铃殿。
千铃殿不封闭,七根柱子代替门扉。殿内极亮,冬与眯眼,跨入第一步便停下。
宴会早已开始,来客们皆落座,气氛却很冷淡,觥筹交错间少有笑声。
冬与薄薄一片站在边缘柱下,没人注意到她,她沿着脉线走向宴席最角落。
千铃殿铺满灵毯,客人们席地而坐。
冬与从锦囊里掏出一块垫子,放在脉线上,半晌后脉线白光浸透垫子表面,她才小心跪坐下去,调整姿势不让脚尖落到脉线外。
主位离冬与极远,共三张桌子,举办人雀氏兄妹于两侧,最中间空荡荡。
两兄妹出身中洲豪门,作为地阁新一代优秀弟子,占据宗内十二席的七八两席,走路下巴会高于别人眉毛。
现在两人脸色不好看,连冬与到场都没发现,平常早凑她面前找茬了。
“这都几时了?天阁师兄故意不来吧,哈哈你看雀老大脸都绿了,诶!你看得太明显了!快快快他瞅过来了,假装跟我说话……”
“我明日要交的卷轴搁那没做,听了你们鬼话来这,人都不来我看谁?”
“那人这般驳地阁面子,以后日子难过咯。”
啪地一声,雀离雾起身,冲胞兄喊:“前几日装得温良,结果敢这般羞辱我!我要去天阁把那贱人逮过来!”
雀上云也锤桌子,面前酒壶倒下,他连忙扶住抱进怀里:“是不是那伪首搞的鬼?她就是阴险!”
虽迟到但已坐下的冬与给自己斟茶。
她没想到宿燕不来,气氛极差,大家都坐在原地既不宴饮也不闲聊,她找不到黄阁弟子。
雀离雾又骂了几句,狠狠跺脚唤出佩剑,朝门口冲去。
大家始料未及,殿内悬空的酒杯皆落下。
地阁弟子纷纷起身,连忙跑去劝阻雀离雾。平时找茬没什么,提剑去别阁是违反例律。
冬与左右看,希望大家都起身露出令牌,好让她分辨黄阁弟子在何处。
咚咚咚——嚓。
雀离雾撞开劝阻者,却在门口急急停住。
最后一步,她的剑尖猛地向下,划过玉石地板发出尖锐响动。
许多人本想就此离开,突然纷纷不动,越过雀离雾,看向挡住她的身影。
雀离雾速度快,宿燕往后背手,既不让对方撞入他怀中,又完全挡住对方去路。
“你这贱……你知现在几时?”
众目睽睽,雀离雾艰难吞咽脏字,冷着脸质问。
宿燕手转回,指尖勾一根串着小光壶的细绳在半空摇晃。
没等雀离雾反应,宿燕俯身将细绳挂向前者持剑手腕,小光壶摆动,在碰到剑刃时发出碎裂脆响。
宿燕轻笑:“小心。”
雀离雾鬼使神差地收剑,脸色变得古怪,拿起细绳:“月桃酒?”
宿燕:“抱歉雀师妹,我来晚了。”
“你这贱……月、月桃酒!我要喝!”
慢一步的雀上云凑到跟前,低头双眼放光,连忙拉住宿燕:“咳咳,没关系没关系,师兄备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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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等得起!”
“谁等得起?”
雀离雾怒气未消,结果胞兄使劲拉她,双手合十求她走,嘴里一直低声说月桃酒啊我从没喝到过。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宿燕往主位而去,那些本想离席的人也迅速坐下,快得像一连串被按下去的地鼠。
多亏这一出,冬与锁定黄阁弟子们落座。
他们分成三个阶层,右列上席、左列中席和右列尾席,上席的弟子人数少,外袍上的镂空部分在宴席中游刃有余,毫不怯场。
要找的人只会在上席,冬与想。
一月后是百穿大会,四阁各自推选弟子参与,魁首奖励是一件至宝,名为‘沧溟珠’。
上辈子她没有关注大会,只记得夺魁者来自黄阁,但不知具体是谁。
殿内惊呼响起,月桃酒从细绳摘下后壶大如球,拔塞瞬间浓厚灵气溢出。
冬与身处左列,许多人都往最前方去,包括右列上席的几位黄阁弟子。人头攒动,冬与又失去目标,莫名也看向宿燕。
宿燕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宿师兄去何处寻的月桃酒?”
“光焰往东百里有千酒市集,每隔三月开集,托两位宴会主人择福日,今日市集售有月桃酒。”
“……哼。”闻言,雀离雾环抱的手臂松开。
冬与想,宿燕应早在殿外听见雀家俩人的怒骂。
但此人像进入狭窄鱼苗箱里的鲶鱼,迅速地、无声地把所有人都吞噬,包括坐在主位的高傲者。
“一壶月桃两千灵石,整整三十六壶,嚯!”雀上云惊呼,说完便咕隆咕隆。
雀离雾肘击胞兄:“雀家什么酒没有?”
宿燕:“这阔气也得算雀家头上。”
话落响起一阵笑声,将刚才紧绷的情绪彻底驱散。酒杯举起,四处高谈阔论,欢愉乐曲奏响,许多年轻弟子离席,不再拘束在固定的座位。
“师兄多年在外游历,可有什么惊心动魄之事?”
“师兄没有熏香,我那里有几种安神香料,下次带给师兄。”
“你要去自己去……你睁眼看看,那家伙太招女人喜欢了,我要回去写卷轴了。”
宿燕坐在地上,单腿屈起,双臂撑在身后,姿态舒展,手臂与背部承力的线条若隐若现。
“师兄指环漂亮,这玉石真少见。”一个坐他最近的女弟子道。
女弟子撑地凑近,身体倾斜入男人手臂范围,即将碰到他手上指环——宿燕若无其事地前倾,收回手,对方因此落空。
尴尬只出现一瞬,宿燕将指环取下,轻放在那位女弟子掌心。
女弟子:“咦?”
宿燕什么也没说,歪头看了看,悬空指在对方拇指,抬眸与人对视。
女弟子将新礼物戴上拇指,松紧合适。
远处目睹全程的冬与:“……厉害。”
快乐与浓酒使时间推移,主位的碰杯声不曾停歇。
宿燕不再是进入宴席的陌生旋风,慢慢成为一件展示的观赏品,即使隔着距离看他,也心甘情愿。被吸引的人一拨又一拨,围拢又散开。
角落的冬与没有引起注意,地阁今日第一次忘记来找她麻烦。
冬与坐的地方在屋柱下方,她的白衣轻易与柱下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大部分人甚至不认识她,只是好奇这人为何会在此处。
当询问身边人,模糊得到天阁二字后,眼神更不会停留,只会轻声说原来就是她啊。
宴会趋近尾声,冬与记住黄阁弟子们模样,她可以离开了。
身边有人坐下,手臂再次后撑,按住脉线,她整个后背都在他臂膀前方。
清爽的皂香驱散酒雾与熏香。
宿燕唇轻启:“哪里厉害?”
4. 新问题
冬与停顿后侧头:“师兄何时发现我?”
“进门的时候。”明明是在场饮酒最多的人,宿燕脸上不见丝毫醉意,“若之前看向师妹,地阁也会发现……哪里厉害?”
如此多人的杂乱灵流中,她轻飘飘的两个字还是被听见。
冬与敷衍:“师兄擅长观察,也擅与人相处。”
宿燕:“有些敷衍,但多谢师妹夸奖。”
两人在红漆金雕圆柱下,阴影隐蔽他们,与欢闹的人群分隔开来。
右边上席的黄阁弟子依然在推杯换盏,醉意明显。
“师妹盯了他们一晚上,那些人是谁?”宿燕屈单边腿,头偏往她注视方向。
冬与听着前半句默了默,道:“黄阁的弟子。”
宿燕:“嗯……左数第三,最中间拎酒壶的男弟子。”
冬与手中茶盏停在半空,她垂眸放下。
宿燕:“灵力不突出,身上却有阳火玉坠、千年法晶环还有两根顶阶锁灵绳,大家都在给这位师弟敬酒。”
冬与还是不做声。
宿燕没有因为她沉默而改变答案,勾唇笑:“就是他吧?师妹看这位师弟作甚?”
为了沧溟珠。
百穿大会是四阁同时参与,上辈子魁首来自黄阁,但她今日看了,黄阁新生代中没有一个能碾压其他三阁的人。
说明不管前世今生,马上召开的百穿大会有内定之人,大家知道也不敢议论,沧溟珠是这位内定者囊中之物。
冬与:“我在记住他的脸。”
身旁人突然安静,过了许久都没有再开口,冬与转头看他,两人对视。
宿燕欲言又止,一副那张普通脸哪需记住的表情。
冬与刚要说话,不远处凑堆的几个醉酒弟子声音响亮。
“环界少主明日便要入九重环淬炼了?这般神速,前无古人吧!”
“啧,跟这家伙比,咱们有谁拿得出手啊……给我酒。”
“鸢少主至今未露真容,说不定是丑人呢,哈哈我美之,此乃光焰一胜。”
郁鸢跟丑没有丝毫关系,他在继任界主后才露面,当时无人不说他仙姿佚貌,乃界内数一数二的俊美者。
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今生听见,冬与手指下意识蜷缩,耳边似乎又响起郁鸢温和的声音,她轻轻摇头,在陷入回忆前转头看向宿燕。
她想起魔君在郁鸢飞升前从未找过麻烦,但那场奇袭绝不简单,魔君当时准备的力量足够毁掉大半世界。
成婚三百年,郁鸢也从未说过宿燕此人。
既然重来一次,此时说不定他们还未结仇。
宿燕也听见那边谈话,他眨眼:“环界少主……我记得名郁鸢,传闻具备飞升资质,师妹怎么看这位绝代天骄?”
冬与:“我怎么看不重要。”
宿燕眼底有笑意:“什么想法也没有?我以为师妹会青睐这般神秘又高贵的男子,大家都这样,师妹不必藏着。”
冬与:“我的意思是,我怎么看不重要,郁鸢少主今后必为当代最强。”
时间变得极慢,宿燕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
从见面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面无表情,明明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但光是与他对视,人便感到有巨石落在胸腔。
霎那间,这丝异样一闪而过,好似从未存在过。
冬与顿了顿:“……师兄怎么看他?”
宿燕:“我不认识环界少主难以评价,但师妹如此确信,是与他相识?。”
冬与想起这辈子她跟郁鸢还八竿子打不着:“我也不认识。”
宿燕:“那为何确信?”
冬与沉默片刻找不到理由,乱说:“……嗯,好像是因为青睐他。”
宿燕没接话,轻轻笑了几声,落在冬与耳朵里,意味不明的气声占据大部分。
他说:“时间不早了,我送师妹回阁。”
“师兄别跟着我。”冬与弓背,双手撑在垫子上,脚尖抵在脉线,慢慢起身。
她身体后退的瞬间,宿燕撑在地面的手臂收回,连她快速落下的衣摆都没有碰到。
冬与将垫子收回锦囊:“大家在寻找师兄了。”
远处的雀上云脸颊通红,抱着酒壶步子摇摆,指挥跟班找人。雀离雾则一脸不屑地坐在席位上,与身边人摆手,似乎在否认什么。
两人一坐一站,宿燕仰头看她,目送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始至终只有他一道视线——突然多了一道,宿燕眸光闪动,看向右席上游。
在地阁人发现自己前,冬与跨出千铃殿。
夜色浓稠,这里的脉线更加难以分辨,她如踩在浑水中的独木桥,一步停一步看。
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冬与才离千铃殿半里,来者很容易追上她。
“……咳咳,首席请留步。”
冬与一顿,脉线狭窄,她没有犯险转身。
对方不明就里,面对她背影等半天,绕过她走到前方。
冬与眨眼,来者是她在席间观察的黄阁弟子。
人长得端正,称得上仪表堂堂,滋养出来的身体灵力充裕。
“萧承耀,黄阁渡叶长老座下六弟子。”他因为醉酒而气息沉重,轻飘飘行礼。
冬与颔首:“萧师弟。”
萧承耀:“我入宗三年有余,只闻首席之名难见首席一面,今日相见甚是有缘。”
三年?原来三年前有过弟子入宗会。
冬与上辈子还在光焰宗时,许多年都没有迈出过天阁院子,不知任何宗内之事。
萧承耀见她沉默,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浓烈酒气扑面。
“外面关于首席的传言甚多,我从未轻信,首席这般清丽无双,真该拔了那些人舌……嗝!咳咳抱歉,太多人与我攀谈,不能驳了他们美意,饮酒多了些。”
冬与丝毫不动:“萧师弟有何事?”
“咦?我以为首席有事,才在席间一直看我。”
萧承耀衣襟挂着的宝石散发璀璨灵光,冬与眼睛不适,侧开脸避让。
对方见此一顿,笑容更甚:“我该更早些来见首席。”
冬与视线落在人腰间,轻声:“……这锁灵绳很眼熟。”
萧承耀:“哈哈哈首席说的这一根是我祖父之物,他老人家正专心闭关修炼,近日会在百穿会出关,首席不知道?我祖父是黄阁阁主……”
冬与:“萧杉。”
她抬眼,找出对方与祖辈的样貌相似之处。
“嗯?首席直呼长老名讳真是大胆,唉罢了!只有胆大者才能追爱!”
萧承耀还说了什么冬与没记,最后对方想送她回阁,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月桃酒珍贵,哪怕是灵力出众者,数杯下肚也会扰乱肉身。
更别说萧承耀还是宴会第二梯队的中心人物,敬他之酒数不胜数。
萧承耀面朝下睡过去,手臂横亘在脉线之上。
冬与低着头,平静地踩他手臂离开,慢慢与远处黑暗融为一体。
“宿燕师兄在看什么?不会想跑了吧?”
有人调侃,拉回宿燕注视那条单薄影子离开的视线。
宿燕转头,耸肩笑道:“只是看见有人在殿外睡倒,好像是……黄阁弟子?”
他声音拉长,余光扫过去,另一边正在寻找萧承耀的黄阁人听见,连忙跑出殿。
宴会尾声,该聊的都聊完,新鲜事吸引人探出头。
“那不是黄阁萧师弟吗?锁灵绳随便挂着真显眼。”
宿燕轻轻重复:“萧师弟?”
宿燕转身,围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人们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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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耀,黄阁阁主之孙,南海强族萧家后代,三年前才入宗的新弟子,入门当日就被黄阁权力最大的渡叶长老收入门下,师兄只用记住……这人不管做什么都有手帮他兜住就行。”
宿燕在人群中找到告知者,朝其眨眼,得到一个掩唇的微笑。
门口远远有动静,在黄阁弟子背着萧承耀返回殿内前,宿燕没有痕迹地转移话题。
——
翌日清晨。
冬与照常惊醒,坐起许久,等手不再颤抖才穿衣。
她不能承受灵流,必须是没有用任何灵丝的衣料接触体肤,任何灵器配饰也不会佩戴,所以她永远都一身白衣,白衣压在身上像一吹就散的雾。
屋外有声音,是飞隼与一少女正在交谈。
冬与侧头停顿,是师妹回家了。
陈江月表情古怪:“那屋子怎么有人住……什么叫有个新师兄?”
飞隼:“师尊在师姐之前还收了个徒弟,现在回来了,哇哇哇!二师姐我求你先冷静。”
陈江月巨剑轰地一声握在手中:“你真信?明显是地阁派来的奸细!把这家伙叫出来,敢趁我不在……”
冬与出屋来到外院,两人抬头,陈江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江月外出历练数月,短发被她自己剪得乱糟糟,手臂密密麻麻的伤痕返家后才上药。
短短时间,她的气息较之前更浑厚稳定,伴生巨剑锐意进阶。
陈江月低头盯地沉默不语。
冬与道:“师兄带来了师尊另一颗灵眼,正在共振解除符咒,地阁收到的是赝品,在灵眼认主前切勿声张此事。”
陈江月在听见灵眼时猛地抬头,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说话。
其他信物都能被质疑,唯有八夭的灵眼是无法辩驳的证据,代表其神魂所信任的人。
今日阳光明媚,院内气氛停滞。
没人再开口,各自站如木桩。
飞隼左手握右手:“嗯嗯,师姐我回来了,我们和好吧,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我最想你了!”
陈江云一巴掌拍掉他手:“你造反了是不是!”
说完收剑,一溜烟跑出院子。
飞隼甩甩手,跳上台阶把椅子拉到冬与身后。
他说:“宴席在清晨结束,师兄也刚回来,带了好多云森茶,我热了一壶,师姐快喝吧。”
飞隼拿手帕擦冬与手腕,她惊厥后常会出汗。
冬与接过茶盏,云森茶最上乘的温和灵饮。
她只抿一口便放下:“你说过雀上云的喜好?”
钻进花圃的飞隼探出脑壳:“谁?噢,师兄前日问过,我说了雀上云那混蛋嗜酒如命,真希望哪天闷死在酒里。”
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冬与说:“阿月有内伤,小隼你带药去弯崖,在那棵千年桃树后面。”
“知道啦。”飞隼起身,拿起刚采好的药挥挥,哼着歌出院子。
冬与独自坐着,不知何时,来人倚靠在身后木柱。
风从后往前吹,吹来少许热雾。他清晨沐浴过,额发残留水珠,没有一丝酒气沾染。
冬与等对方发问。
不管问什么,她都可以顺势介绍陈江月。师尊曾说过,除却套人提问之外,只要对方发问,回答者可以占据主动。
陈江月从不会主动示好,所以只能从奸细这边下手——他还真是奸细,但不是地阁,是魔界奈何域那边的,地阁几个长老加一块都打不死。
冬与一下子想远,回神后愣住,这么长时间对方竟一直没开口。
她难以感知灵力,所以当人没有脚步声后,她没法辨别刚才是否是幻听。
院子里安静,风吹来阵阵,只有花圃里植物晃动的沙沙响声。
听错了?没来?冬与回头。
宿燕垂眸望着她:“师妹有事相询?”
5. 新麻烦
冬与摸摸额头,边摸边转回去,保持沉默。
宿燕半晌后轻笑一声:“咳,方才那位是?”
他整夜饮酒,声音有些沙哑,落在人耳朵里显得低沉。
冬与说准备好的词:“她是八夭师尊三弟子,名陈江月,才能出众,现是全宗第五席,年纪尚小所以性子直率,若有冒犯师兄之处,请多担待。”
宿燕双手环胸。
男人视线射在后脑,冬与也退让:“师兄昨夜为何迟来?”
宿燕:“想看他们能等多久,雀家两位比我预料得更乖顺些,不算难办。”
乖顺?冬与咀嚼这形容半晌,问:“哪种算难办?”
宿燕理所当然抬臂,手指垂在冬与头顶。
没等她回复,宿燕转开话题:“走吧师妹,今日要领取阁内份额,飞隼师弟一时回不来,我们得替他去。”
“……师兄可以一人去。”
宿燕:“尘务殿休沐,我不知去哪取。”
冬与:“尘务殿休沐期间就去历廷。”
历廷日常用来储物,在黄阁旁边还没有牌匾非常不显眼,若不是负责领取份额的弟子,一般不知道在哪。
份额领取有三日日限,但天阁必须首日便去取,否则总会缺斤少两。
冬与起身,决定与人同去。
路上,宿燕离她半臂远,冬与始终垂头看着脉线。
宿燕没有说话,时不时也低头看她脚尖。
走到一半,冬与停下休息。她的呼吸沉重,肩膀随着胸腔起伏而颤动。
宿燕也止步,此时他会移开目光,眺望远处。
周围人流变多,女弟子们的视线变得明显,不止一个人想上前打招呼靠近。
每当有人露出想上前的表情时,宿燕会悄无声息地垂首,他看向冬与踩在脉线的脚尖,目光柔和又关切。
直到抵达目的地,一路上没有人靠近他们。
“那就是历廷,师兄进去将令牌交给负责弟子,他们会给你一个物盒,对照份额单确认完就行。”冬与对新人细细解释。
建立并维护脉线对宗内来说是一项消耗,除各处主殿主厅外,其他小殿都不会有脉线,历廷里面也没有,冬与只能在外面等宿燕。
宿燕没有立刻进去,余光掠过周围建筑,刚到门口又转身回到她跟前。
宿燕右手握拳举起,手腕前后摆动。
冬与瞟他一眼,见人不停下,才转头向他。
宿燕说:“师妹若是需要我帮忙,便做这个暗号,叩叩敲门。”
“不像敲门。”冬与不想做,“像手中毒了。”
宿燕不反驳,径直走入历廷。
脉线永远在道路正中间,冬与站在原地不动。人们擦肩而过,目光会短暂停留在路障上。
冬与保持安静,路过者的脸都很陌生,这几日她出院子的次数跟上辈子数年一样多。
冬与想起前世飞升的郁鸢。
虽然只有天上那一眼背影,但郁鸢肯定成功了。距离环界送来婚约还有时间,光焰宗里的东西她都要拿到手。
第一件就是沧溟珠。
“首席?”
冬与中断思绪,抬头见萧承耀,他身后还有几位脸熟的黄阁弟子。
“萧师弟。”冬与说。
萧承耀勾起嘴角,手肘意有所指地戳人,几个弟子抬眼打量冬与。
他们都是新弟子,从没见过冬与,只听过一些关于她的陈年旧事。
几人默不作声地交换眼神,有人边点头边拍萧承耀肩膀。
萧承耀后仰低声:“哈,对吧?我就说不俗。”
他说完整理衣领,大步上前靠近冬与。
“首席今日怎有空到黄阁,是专程来见师弟我的吗?”
冬与不后退,这时才抬眼看周围建筑,海柱龙骨大开大合,主道两侧满布金石,黄阁越加富裕了。
萧承耀:“昨夜我嗯……没能送首席回阁,但有弥补机会,我们今日也有夜宴,首席可随我一同入席。”
冬与:“不必了,夜深我难视物。”
萧承耀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猛地凑近,气息打在冬与脸上。
“首席意思是,今夜不必回阁了?”
“承耀你们在磨蹭什么?你……萧承耀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女弟子闪来,攀住萧承耀手臂,两人姿态亲昵,她看向冬与。
“这是?”
她也是新弟子,突然低头看见冬与站在脉线中,表情古怪。
萧承耀从人怀中抽出手:“沈铮师妹,这是冬与首席,快向首席问好。”
沈铮见萧承耀动作,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萧承耀声音加重几分:“师妹,首席在此,快向她行礼问好。”
沈铮皱眉,疑惑与轻视显露无疑:“她就是大家说的天阁伪首,我为何要向一个德行实力都不配位的人问好?”
话落一阵寂静,萧承耀斟酌片刻,突然挡在冬与跟前,差点踩到她脚。
随着他靠近,各种香料味道侵袭,他的熏香原料都来自重灵之物,微量灵流刺痛皮肤,冬与抬手掩住口鼻。
这是冬与从头到尾第一个动作,旁边有人看见说她原来会动。
姓名被提起数遍,冬与却直直站在原地,没有人影阻碍般平视前方,羞愤或难堪难察其一,好似被当众贬低的人不是她。
萧承耀抱臂,严肃呵斥:“规矩学哪去了,竟敢当面冒犯前辈!”
沈铮:“什么?你不也……”
萧承耀打断她:“闭嘴!滚过来道歉。”
沈铮一愣,来回看两人,突然明白了:“你、萧承耀!你前几日对我说的什么你屁股一撅都忘了?!”
她怒火攻心大喊道,这一声惹得许多人停下脚步。
“沈铮,注意你的语气,你是在对我说话。”随着旁观者围拢,萧承耀声音越来越冷,“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没规矩。”
黄阁弟子们见萧承耀表情,不再拉沈铮,而是划清界限般退远。
沈铮气得双手颤抖,声音又藏着一丝难过:“我说的是事实,萧承耀你当初怎么评价这废物的?说她为了在活命龟缩后方,数万同辈死去也无动于衷,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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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史上最阴险小人!”
“哈哈,结果一见人模样合你胃口,直接精虫上脑装守护者?我呸!这种干骨头你也愿意啃?”
萧承耀脸上被吐口唾沫,他眼角抽动:“低贱东西……”
灵流晃动,两人下一瞬拔剑对战也不足为奇。
靠他们极近的冬与皱眉,这样的灵流对她来说难以承受。
围观者众多,密密麻麻的脚踩在脉线上,她被夹在原地没有退路。没有人为她让路,只有玩味的目光扫过她背影,视她为这场闹剧的配料。
“你!你放开我!”
沈铮以为对方不会做绝,慢了一步唤出灵器。
何曾想萧承耀闪现至跟前,伸手抓住她肩膀,巨力向下,尖锐灵气直冲她神魂弱点。
萧承耀微微侧身,好让后面的首席看清他的英姿。
命门被他人掌握,沈铮动弹不得:“你……萧承耀这是在宗、宗内,大庭广众你要伤害同门?”
“你也知道是在宗内,我在宗内是谁,你今日才知道?”萧承耀手指用力,凑近对方耳边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给你一点甜头,就以为跟我平起平坐了?”
围观者大部分是黄阁弟子,她求救的视线抬起时,每个人都错开,见事态不妙大家也隐隐有散开架势。
她没有护身法宝,神魂若是受击,实力至少百年无法长进。
界内强者为尊,光焰天骄众多,落后他人等于出头之日遥遥无期。
沈铮彻底慌了,被践踏的尊严此时被求生覆盖,她视线突然落到最安静的人身上。萧承耀正绷紧后背,给人展现轻松压制自己的姿态。
沈铮瞬间唤出弓弩,弩箭对准冬与。
人群瞬间攒动,纷纷避让,只有脉线上的冬与难以躲闪,现在后退只会让她胸腔暴露在箭矢之下。
冬与见此,想了想便低头摸双臂。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落在她肩头。
宿燕正提着物盒,倚在历廷门口,远远越过人群望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宿燕忽然举起握拳的右手,拳头前后摇摆。
冬与不明白何意,扫视四周,最终停在自己身侧。
身侧是一面墙,宿燕手臂倒映在墙上,正好与她的影子连在一起——仿佛她正举着拳头晃动,只是外接的小臂特别长,像拼接的玩偶。
冬与神色平静回头,她侧开身体,让连接的影子断开,转而把右臂朝向弓弩。
按沈铮起手姿势,灵力操控没有很精准,弩箭穿透一般,她右臂比起左臂肉稍微多点。
远处的宿燕眼神一凝。
萧承耀冷笑。“呵,你觉得这箭能穿过我御身法器?”
沈铮强撑道:“那你是要教训我,还是去保护那废物?想讨人欢心就快、快去护着吧!”
萧承耀呵了一声,维持朝后的英姿,朝前与人耳语。
“废物变残更好,我就想尝……躺床上动不了的柔弱玩意。”
沈铮脸色由青变白,自知方法行不通的她僵住,萧承耀突然狠掐她肩膀,沈铮吃痛之下手指一摁。
弩箭射出。
6. 新箭杆
全场哗然。
箭镞直直没入冬与手臂,只剩箭杆留在外面,可能是插得深,所以没有血溢出。
冬与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毫无变化,插着箭宛如没事人,有围观者边说渗人边后退。
与此同时,沈铮也没有因为受伤而发出声音。
“呃!”萧承耀吃痛闷哼。
萧承耀的手腕抵在花木制成的物盒,无法再往下分毫。
盒面平整呈淡紫色,宗内常采购高灵花木制物,虽不耐用但胜在颜色好看。
按理讲,物盒承受不了灵力冲撞,除非有人以恐怖精度控制灵力,穿过此物阻止那条手臂再往下。
宿燕站在两人之间,单手托着物盒,扫一眼萧承耀手臂。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沈铮:“这位师妹,你握拳举手,像我这般晃。”
沈铮一脸茫然,学着宿燕动作。
宿燕侧身,朝后方的冬与指了指沈铮,嘴型是快看。
冬与移开视线,宿燕见她如此,转而跨进对峙的两人中间。沈铮踉跄后退让开位置,宿燕成为萧承耀的面对者。
宿燕慢慢放下物盒,让萧承耀的手也脱离掌控。
被当众下面子的萧承耀脸色铁青,能瞬间夺命的锁灵绳即将脱手而出——
“萧师弟,”宿燕微微俯身看人,“到此为止,好吗?”
一阵卷走呼吸的狂风,在场每个人都应激般寒毛直竖,因求生而不敢动弹。
萧承耀视野突然变暗,他的右臂传来麻感。
他从未直面过这般威压,毫不掩饰地告诉他,再华贵的衣服再高阶的法器都排不上用场。
萧承耀也踉跄着后退一步。
宿燕直起身,所有人重新吸气,他道:“多谢师弟。”
萧承耀:“你是……昨夜雀家宴席上的那人,天、天阁的。”
宿燕微笑,颔首称是。
面前人更高,萧承耀只能抬头,就像一个犯错后无法逃离的稚童。
半晌,他突然大声:“我绝不轻饶伤害同门的家伙,但……首席!首席得马上去愈间!”
萧承耀扭头找冬与,惊呼两声,上前就要打横抱起她。
急切之色昭然若揭,动作快得要立刻带着冬与离开此处。
冬与举起中箭的手,对宿燕招了招:“不用了,师兄走吧。”
宿燕闪现而来,插入两人之间,一边拉下冬与的手,一边挡住萧承耀想要抱人的动作。
“萧师弟稍等,如你所言,还有事未解决。”
宿燕一靠近他,萧承耀便后退。
冬与从宿燕掌心中抽手,箭杆啪得一声打在对方手臂,声音又响又脆,使得他顿了顿才看向萧承耀。
宿燕握拳举手,在半空中晃。
萧承耀不明所以,浑身僵硬,跟班们连忙低声提醒。萧承耀表情一变再变,最终咬紧牙关,学着对方动作晃了晃手。
宿燕扭头,看着冬与再次挑眉。
下一瞬,宿燕叫住已经挪到人群边缘的沈铮:“那位师妹,该你了。”
沈铮:“什、什么?不,师兄有何吩咐?”
宿燕:“我归宗只数日,有些规矩连我也清楚,师妹应该也清楚。”
沈铮满脸困惑,萧承耀皱眉,周围人面面相觑。
宿燕:“光焰宗百年一开晋升台,全宗十二位最强弟子尊为十二席,既是所有弟子榜样,也是高权之位。十二席最前,首席与四阁阁主同掌宗内例律。”
他声音平静,冬与出乎意料地抬眼看他。
“光焰地界,宗主之下,首席为尊,冒犯之言武器相对皆视为叛宗,首席可先斩后奏……师妹不清楚这规矩?”
宿燕握腕而立,在沈铮看向他时退开半步,后者因此只能看向冬与。
沈铮终于反应过来:“我、弟子清楚,弟子举止无状冲撞首席,恳求首席恕罪!”
冬与:“无碍,师兄可以走了。”
宿燕:“沈铮师妹,你的恳求太轻了。”
沈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俯身大礼:“黄阁弟子沈铮,求首席恕罪!”
萧承耀站在原地愣住,身后人皆目瞪口呆。
宿燕余光落在已转身的冬与肩头,对所有人声音平和:“首席大度不追究此事,但我依然会告知黄阁,师妹自到师长面前请罪。”
沈铮:“弟、弟子明白,多谢首席。”
宿燕转向萧承耀,对他颔首,道一声萧师弟,接着随冬与离去。
留下的人们议论纷纷。
有跟班瞅萧承耀脸色,斟酌后道:“那人还算有眼力,嘴上是维护首席,实际不就为承耀出气吗?”
话落,跟班们皆附和,簇拥着萧承耀,不断给出见解。
“说有眼力,还是不够吧,他难道看不出承耀对那废物女人有兴趣,靠这般近。”
“哎呀,首席大人欲拒还迎,用那种男人作对照,求承耀关注……”
在不断的奉承中,萧承耀神色逐渐好转。
他想叉腰,但不知怎的,那被物盒抵过的右臂依然麻,他随意甩了一下:“哼,走了。”
几人路过还跪在地上的沈铮,萧承耀抬起下巴,看都没看她。
等人离开,沈铮才起身,她抬头看去,天阁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冬与问宿燕是否有清点份额,后者顺着单子背了一遍,她才没再问。
两人走了一段,宿燕低头:“师妹,这箭杆一直在扇师兄。”
冬与这才想起,握住箭,啵地一声拔下来。
没有血珠涌出,她的手臂没有伤口,连薄薄的外袍都没破。
这根箭在射出瞬间,就被人削掉箭镞,抽去力道,顶部包裹着极少灵力粘到她手臂上。
冬与淡淡道:“多谢师兄。”
她垂眸端详箭杆的前端,一小点灵力还存在着,控微灵如雕米粒,如此熟练与天赋无关,只有漫长年岁积累的经验能做到。
她上辈子见过能做到这程度的人,只有个千岁老修士,嘎嘎说十个字,最后三个字都要咽气。
“就算师妹不需要帮助,我也该保护师妹,”宿燕垂眸轻声,“但被如此对待,师妹无所谓?”
冬与反握箭杆:“嗯,无所谓。”
宿燕:“……被人攻击,你因此受伤也无所谓?”
冬与点头,握着箭杆在空中戳了戳:“只要在宗内,不管怎样,没人会真的杀死我,其他都无所谓。”
宿燕视线流连在她指尖:“就算我削去箭镞,飞来依然有力道,方才痛不痛?”
冬与沉默一瞬:“师兄可以试试。”
宿燕双眼微眯,像跟孩子说话一般半蹲,双手按在膝盖,对她点头。
冬与神色自然,在空中模拟几次,在宿燕眨眼时突然向前。
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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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箭镞,但对于修士来说,灵力才是破开一切的尖刃。
武器反握,冲线拉长拉直,其胸膛命门,神魂第十二点位,若破灵入体,则一击必杀——
啵。
冬与的手锤在男人胸膛,衣襟微乱,箭头让饱满的肌肉稍稍凹陷一点。
宿燕笑着捂胸口,粘在身上的箭随之晃悠:“好痒。”
冬与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宿燕胸口插着箭,促狭地看她:“师妹也试试。”
痒意——痒意从脖颈瞬间蔓延至全身,冬与眼底一闪,十指紧握却握空,今日连短弓都没带。
她的余光只能看见虚影,箭如穿透云层的巨矛冲向她。
啵。
箭杆粘在冬与头顶。
宿燕仰头审视一番,手指点在下巴,又抬手取下箭,挪动一点点到她头顶正中。
“师妹怎长高了?”宿燕半蹲的身子更往下,仰望冬与。
冬与安静站着,风吹过,她头顶的杆子也晃悠。
下一刻,她拔箭,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插到宿燕脑袋上,但后者连头都没晃。
冬与没力气再继续,抬脚往前走。
落后的宿燕站直,双指慢悠悠取下头顶的箭杆。
他指尖转着箭,下个眨眼只剩些许尘埃于指腹,风吹过便消失。
比起去的时间,返回耗时极久,两人回天阁院子时,冬与累得什么话直接钻进屋子。
宿燕提着物盒前往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一小间别屋,里面放得都不是值钱物件。
库房有两个架子,左侧架子很大,整齐放着丹药锻材、术式卷轴、滋补灵物和日常用品;右边架子上半是花圃种子和各种培育灵液,还有许多药植书籍,下面则堆积各式陈旧破损武器,按痕迹看都为一人用,放着等灵气消散便可重锻。
还有……最角落还有一个陈旧的小食盆,是灵兽用的食具。
天阁除他外有三人,他只看见两个人的痕迹,最后一人什么都没有。
狭窄屋内,宿燕隐没于阴影中,面无表情不知所想。
——
接下来几日,陈江月回宗后避着冬与行动,每次叫住她,只简单说了两句便溜走。
“二师姐在排练道歉,应该马上就背好稿子,师姐你别告诉她我告密了。”飞隼在院子里伸懒腰,他昨日休沐,今日是连班,先打理好院子再出门。
“二师姐还是觉得师兄这事有蹊跷,但不会鲁莽,师姐放心。”
飞隼每说一句,冬与嗯一声。
“黄阁那边有弟子自请罚罪,罪名是冒犯首席,师姐你去历廷那日……有人对你不好吗?”飞隼每日都会确认冬与情况,但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再次向她提问。
冬与摇头:“没事。”
飞隼垂头不语,表情微沉。
冬与合上书:“我没受伤,而且不关你的事。”
飞隼沉默良久,声音很轻如自言自语:“那弟子请罪,黄阁师长罚得却很轻,明明按规矩……”
冬与:“我以为你早不在意这种事,就算再闹大点,结果也一样,别放心上。”
飞隼埋头整理花圃,小声嗯道。
等帮冬与把各处椅子拉到脉线上,飞隼离院,只剩下冬与一人。
冬与看了会儿书,门口有脚步声。她抬头以为是宿燕回来了,但不是。
7. 新伤口
不是宿燕,是萧承耀。
“首席,叨扰了。”萧承耀俯身行礼,他是独自前来。
冬与没有从椅子起身,平静道:“萧师弟有何事?”
萧承耀径直踏入院内,看清内部后一脸不可置信。在他快要踩进飞隼的花圃时,冬与再次开口。
“请停下。”她声音不轻。
萧承耀意识到仅冬与一人在此,眼神闪动。
“首席,师弟前几日在首席面前失态,今日携礼致歉。”
他半只脚依然踩进花圃,低头看是廉价肥料后立刻跳出来。
冬与:“萧师弟没有失态,不必了。”
萧承耀像聋了:“我知首席身弱,特地寻了南海千年疗灵玉,首席不妨先试试。”
冬与:“若是黄阁师长们知晓萧师弟你来过,会责怪师弟,请回吧。”
萧承耀皱眉,这跟他预想的走向可不一样。他想通什么似地松开眉头,抬脚朝冬与走去。
萧承耀走得很快,几个起落便走上台阶,凑到冬与身前。
他双手撑住椅把,将冬与整个人笼罩,低头期待看到柔弱之人一瞬间的无措。
冬与将书彻底闭合,缓缓抬眼,纯黑瞳仁凝滞于眼白,屋檐遮蔽之下大片阴影,她的眼神极其冷淡。
萧承耀只看得见她白到透明的皮肤:“首席,没想到我不来寻你,你便耐得住性子,难道是介意前些日那沈铮?我那日后再也没见过她,冲撞首席受罚是她应得的。”
“当然,我不否认这样的人很多,首席既然中意师弟我,主动些才能胜出。”
冬与:“中意?谁?”
萧承耀呵呵笑:“欲擒故纵太多次不太好。”
冬与收回目光,掩鼻阻止对方厚重的熏香。
萧承耀直起身,俯视她:“首席莫不是要用那位师兄做借口?听说他身份存疑,是地阁安进天阁的针,首席也时刻防范着他。”
冬与眨眼,问:“你知道宿燕师兄何事?”
萧承耀眉头蹙起:“这位师兄到宗不过数日,彻夜流连于无数宴席,听说许多师姐师妹芳心暗许,各式匕首宝石簪送往这位座上宾的桌子……真是浪荡无边,嘴上说多年来各处游历,学的怎么尽是勾引法子?”
冬与以为会听见有用的话:“宿燕师兄既然出入各阁宴席,有没有问起过,马上召开的百穿大会?”
萧承耀一顿,百穿大会四个字出现后显露一丝紧张:“为何要问?他对大会……”
百穿大会的沧溟珠内定给萧承耀,但宿燕完全没与此人接触,看来是她多虑。
了解这点后,冬与再也没有抬眼。
“首席洁身自好,不会对这种男人有兴趣,我看得出来。”萧承耀再次俯下身,脸颊几乎要贴着冬与。
冬与:“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萧承耀嘴角抽动:“我说过,欲擒故纵太多次会惹人厌烦。”
冬与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请回吧,萧师弟。”
气氛陷入寂静,只有冬与重新翻书的响动。
院中无人,目标柔弱可欺,萧承耀攥紧拳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偏偏在下一瞬与目标对视时,他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这半步像自己抽自己巴掌。
莫名怒火升腾,萧承耀脸彻底冷下来:“称你一声首席是我之教养,一个万人唾弃的废物别端着当菩萨。”
“就算我今日将你扔在外面,又有谁在意?噢……除了那浪荡,天阁还剩两个,一个抱回来的野人,一个低贱妖修。”
冬与抚书页的手指停下。
她声音在院子里如温和清风。
“虽说萧家烂根长不出好苗,萧杉这大团粪泥竟只灌出师弟这一根烂叶,他丝毫心思都不愿在师弟身上用?”
清脆的耳光响彻院子。
萧承耀收手,猛地攥住冬与衣领,白衣发出岌岌可危的声音,这副弱骨轻地能直接拎起来。
他额角青筋爆开:“你也只剩嘴硬了,以灵生长的修士身体能单薄成这样,你是故意变得惹人怜爱?”
冬与的书掉落在地,被拉着离开椅子,她脚尖勉强踩在脉线中。
“怪我看错,你果然如大众所言,阴险恶毒之人哪配站在光焰灵脉上!”
萧承耀彻底提起冬与,凑近咬牙切齿道。
下一瞬,他抬手用力,灵力炸开,冬与如一片落叶般被甩出院子。
她高高摔于地面,连坠落声音也微不可闻。
冬与掉在了脉线之外。
滋滋滋——
冬与触及地面的身体发出响声,白色灵光凭空出现灼烧她,如雷如火也如可怕诅咒,使她皮肉如以飞快速度崩裂。
慢慢走出的萧承耀见此一愣,掏出录石,嘲笑道:“这般光景我不该独享。”
等她狼狈的模样被录入灵石,萧承耀轻飘飘离开。
冬与牙齿咬紧,脸色惨白。她无法佩戴任何灵器,连锦囊都只能戴半个时辰,所以无法联络任何人。
冬与起不了身,只能膝行慢慢挪动,掌心撑在地面被疯狂灼烧,她忍耐着许久后,指尖终于碰到脉线,触及脉线的身体灵光消失,皮肉不再崩裂。
但窄窄的线无法容纳她的全身,落在外面的身体依然落在地狱。
冬与不断尝试,膝盖发出咔咔声响,终于在脉线上站起。
冷汗浸透全身,薄衣之下清晰可见她的脊椎。
冬与捂着胸口,缓慢又无声地顺着脉线返回院内,在意识模糊前终于坐回椅子。
她吸气,低头看自己手掌,裸露的红肉触目惊心。
还好,落地时间不长,没有侵蚀到骨头。
任何丹药术式都没办法治愈这个伤口,只有身在脉线中,由灵脉慢慢治愈她。
冬与看一眼天时仪,飞隼今夜值日,等明早他回来伤势会愈合很多。届时借口说不小心摔倒也说得过去。
冬与颤抖的手往下,摩挲半晌捡起落在地的书,书签带拉到自己看的那页。
她将书合上放旁边案桌,紧接着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冬与艰难从浑浊意识中脱离,她慢慢睁眼,已经临近黄昏。
她低头,身上披着一件没用灵丝的薄毯。
身上伤口自愈大半,还有一小部分裸露着血肉。
冬与抬手,发现自己掌心被人抹过高阶灵药,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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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没有作用,抹药者明显也发现这点,所以没再更多涂抹。
如果是陈江月或飞隼,都不会这么做。
“师妹就算被这般对待,还是无所谓?”
冬与闻声侧头,宿燕坐在她另一把椅子,单手捧着案桌上的书,页码正好是红绳签那页。
询问时,宿燕也没有抬头看她,平静阅读着文字。
昏迷许久,冬与喉咙很干,轻咳两声才回:“不是大事。”
宿燕挑眉,指尖一松,书盖在他下半张脸,只露出若有所思的双眸。
“大事是指……若落出脉线,便会丧命?”
承认与否不重要,每人见她这副惨样,都能推断出这结论。
准确来说,按照冬与现在的肉身体量,落在脉线外一个时辰,便会被灼烧殆尽。
宿燕观察她,许久后道:“界内灵气由地底灵脉而生,宗内脉线是刻画着那些经过光焰的灵脉流向,换句话说,师妹必须每时每刻站在灵脉上。”
冬与不置可否,后仰缩进椅子:“师兄想问可以问。”
铲除路线如预想中不顺利,她的怀柔策略一直在并行,获取信任是第一步。
宿燕沉吟片刻:“师妹受过致命伤?”
冬与摇头。
宿燕:“师妹神魂被摧毁过?”
冬与摇头。
宿燕单手合上书,声音极轻:“师妹与我想象中……差距甚远,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自言自语,不需要冬与回答这个问题。
冬与倒是目光闪动,侧头不让对方观察自己表情。
她因此再次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毯子。
这毯子她见过,是在库房里存着的布毯,压在箱子最底下,在本就不多的日常品种,是唯一一条适合盖在她身上的毯子。
冬与抚摸毯子,手指猛地停住,她抬头看宿燕。
宿燕歪头,看向那毯子:“……我以为是师妹自己在午睡前盖上。”
冬与脱口而出:“阿月。”
飞隼正在值班,陈江月在宿燕之前回来过,看见她并盖上毯子。
冬与站起,脚下不稳,宿燕及时将椅子拉来,她重新跌坐回去。
她说:“师兄,注灵入弟子牌联络小隼,让他把阿月叫回来。”
同阁弟子之间的令牌,相互连灵后,相隔千里也能联络。
令牌有灵流,冬与不能戴,陈江月则没有跟宿燕连灵,只能唤飞隼。
宿燕看她一眼,拿起令牌又慢慢放下。
冬与皱眉,冷下声音:“师兄。”
宿燕目光越过她,看向后方:“回来了。”
冬与身子一顿,扭头。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急急停在门口,喘息数声才慌张地冲进院子。
满头大汗的飞隼第一眼就锁定冬与,冲至她跟前,看清她手掌的伤势,立刻明白她跌落出了脉线。
“师姐还好吗!?门口有血……”飞隼的汗水流入眼眶。
冬与摇头,抓住他双臂:“快找到阿月——”
飞隼从慌张变得紧绷:“来不及了,审判庭剑升起,我是听到黄阁那边的消息才赶回来。”
8. 新台阶
冬与抓住飞隼的手垂落,脊背再次贴住椅子。
她问:“人死了?”
闻言,宿燕垂眸看冬与,拿着她的书双手后背,指节敲在书壳。
飞隼摇头:“没有,审判庭的剑是蓝色,听说是手臂没了,二师姐没有攻击审判庭,直接被压进黑水楼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出现,冬与安静半晌嗯了一声:“不是最差情况,多久审判?”
“就在明日,时间提前了,”飞隼抹一把眼睛,“萧家跟黄阁一得到消息就施压,神魂与肉身齐断,手臂肯定保不住,宗内伤人是定了。”
话入耳中,宿燕敲书的手指突兀停顿,再也没重复。
飞隼狠狠跺脚:“若真要审判那也是黄阁错在先!接连两次伤害师姐,都该拉出来斩首!”
冬与手掌拂过毯子。
萧承耀离开后,她昏睡了一整天,陈江月回来见到她那般模样后,立刻就出去找人了。
冬与:“小隼,趁消息还没传遍,你把黄阁的沈铮找来……就是历廷那日受罚的女弟子,她会来的。”
飞隼点头,没有质疑,立刻转身跑出院子。
“按萧师弟身份,萧家会派人连夜来光焰,有人站在天阁这边吗?”
只剩两人的院子里,宿燕突然打破安静。
冬与:“没。”
宿燕:“审判庭也?”
冬与:“审判庭任职长老五位,有黄阁的渡叶长老,两位地阁长老是南海出身,剩下两位我从未见过。”
渡叶长老是萧承耀师尊,萧家是南海强族,权势利益遍布群岛,各派强者都有人脉。
宿燕拉着椅子到她身边:“事态如此紧急,师妹并不慌乱。”
远处一道剑型灵影升起,蓝色灵光盖住新月,巨大到偏远的天阁院子里也能看见。
光焰宗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皆停下,花间消息如层层浪潮般涌出,所有细碎的讨论与惊呼通过风卷到每个角落。
冬与说:“人没死,就算死了也不是大事。”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这种话了。
宿燕视线掠过冬与侧脸,手指再次轻敲书壳,缓慢又有节奏。
在指节敲动不知多少声后,门口出现两个人影。
前面飞隼急匆匆进院,不停转头催促,沈铮到了门口不动,犹豫很久才落后几步跟上。
沈铮左右张望,第一次到天阁院子的人都露出震惊神色。
等听见呼唤,她扭头,先看正中的冬与,视线快速寻找,停在旁边斜倚的宿燕身上。
飞隼:“师姐!人来了!”
冬与正低头看小腿上的伤,她落地本全身是灰,坐回椅子时也没力气理,现在看她的鞋面、小腿、衣摆都没有泥土。
灵光灼烧的伤口无法处理,但其他地方,有人在离开前已经帮她仔细清过了。
冬与看沈铮,注意到后者视线所向,开门见山:“沈师妹,请详细告知陈江月今日做了什么。”
沈铮闻声回头,犹豫片刻:“……你,首席为何找我?”
冬与:“往大了讲,这是黄阁与天阁两阁之事。”
“若你不说,我会在审判庭提起黄阁弟子先出箭向我,就算你已经受过罚,但只在自阁师长手下,此事若上审判庭,你也必须面对剑决。”
沈铮后退半步,脸色复杂。
她来也是因为害怕这点。
冬与若要为陈江月逃脱罪责,把黄阁弟子接连袭击她的事情抬上审判庭……萧承耀有靠山,她可没有。
就算天阁势弱,陈江月最后被重罚,黄阁也要给一个说法,沈铮会替萧承耀承担两人份的罪责。
沈铮拳头攥紧:“百穿会在即,今日我阁同届聚宴,许多师长也在,鼓励大家在大会争先。”
“宴刚开,上席那边声音就很大,萧承耀展示了一块录石,内容是、是首席跌落在脉线外的样子……行吧,反正大家接连传阅,师长发现后说了两句萧承耀才拿回去。”
宿燕指节不再敲书壳,他身体微微后仰,眉眼下垂平静如局外人。
“但有人在花间里说了这件事,一个时辰左右从黄阁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陈江月师姐。”
飞隼不知有录石,眼睛越睁越大,青筋在额角跳动。
冬与打断沈铮:“阿月到场后,有谁用录石了吗?”
沈铮摇头:“太快了,谁也没想到,一眨眼,萧承耀的尖叫都穿屋顶了。”
沈铮环顾一圈,指院子外面,然后嘴里说轰,又指到冬与所在位置。
“陈师姐进入殿内,唤出重剑,下一瞬就到萧承耀跟前,挥剑向下,锦霞殿半边也被斩出裂缝……别说在场还有师长,谁都看得出来,她是要人命去的。”
冬与:“锦霞殿裂得多严重?”
沈铮心有余悸:“地深一丈,墙面至屋顶都被破开,海铁柱也被削掉半边。”
冬与伸手轻拍飞隼:“阿月果然又长进许多,你要不然也找时间出门历练。”
飞隼怒火从录石开始便没停过,被她拍了拍就像泄气的球,扁扁垂头不语。
冬与朝沈铮颔首:“可以了,师妹请回吧。”
飞隼猛然抬头:“不行!她要做证人!上审判庭把话再说一遍,黄阁肯定会隐去萧承耀害人并用录石这件事!”
沈铮连退数步,时刻准备夺门而出:“你、你别得寸进尺!我若是给天阁作证还有命待黄阁?!萧承耀绝对不放过我!”
冬与也摇头,对飞隼说没必要,审判庭有偏向,他们这边的人证起不到作用,还容易被人抓把柄。
飞隼没有第一时间赞同,但也没反驳冬与。
在两人说话间,沈铮视线来回转悠,又回到最初在意的人身上。
她看向宿燕,紧紧抿嘴。
宿燕随意坐着,眼底情绪如凝滞静河,从沈铮到场便始终沉默。
沈铮小声:“如、如果,宿燕师兄保证今后庇护于我……我可以考虑为天阁佐证。”
话落,院内安静,另两人都扭头看宿燕。
飞隼先说了句凭什么,又问:“师兄他是天阁弟子,怎么庇护你?”
“天阁黄阁是弟子身份,萧承耀不止是黄阁弟子,他还是阁主亲孙,是萧家主系,”沈铮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只要宿燕师兄公开宣称,我为师兄的义妹、同乡、游历时的好友等等,任何一个身份都可以。时间不用太长,等到数月后的四阁评升会就行……宿燕师兄同意,我就作证。”
飞隼正在气头:“师兄又不是世家出身,他游历界内数年也没有尊号,你拉着他,他不就替你成靶子!”
妖修生于自然,不爱杀戮武斗,对人的评判总会弱一些。
沈铮心里嗤笑,不理飞隼,只盯着宿燕往前走,抬脚欲要上阶。
椅子嘎吱响动,宿燕前倾,正要出声。
冬与:“不必了。”
沈铮动作一僵,抬起的脚收回:“首席可以代师兄答复?”
冬与摆摆手:“不是,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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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我们不需要证人。”
眼见一条能助力的路摆着,沈铮不死心,看向冬与身边男人:“那也得宿燕师兄——”
宿燕本要说话的双唇闭上,嘴角勾起。
男人双膝分得更开,腿碰到冬与的椅子。他重心倾斜,整个人如被吹动的稻穗,慢慢弯到另一个人的椅子范围。两人衣角极远,冬与甚至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动作。
宿燕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铮。
沈铮的心终于掉在地上,她啧了啧嘴,表情变得冷淡,不愿在天阁多待,马上转身离开。
飞隼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边忧心边怒骂:“坏蛋!一群坏蛋气死我了!”
宿燕长长嗯了一声:“方才照我看,答应沈铮师妹更妥,假扮关系而已。”
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摆正身体。
冬与面无表情:“证人没用,师兄请把书还我。”
宿燕赔笑两声递过去:“夜已深,师妹要点灯再看吗?”
冬与把书扔远,看他:“师兄一直敲太吵了。”
审判庭在宗内最北,于千阶白龙峰。
除了五席主判长老,还有七支玄律卫队,此职选拔为宗内最严,也是宗内身份上升的最快渠道,只有各阁最优弟子能获得资格。
距离审判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未亮夜色浓稠,冬与三人已来到白龙峰脚下。
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白玉台阶,脉线在中间玉砖上,线路明显但较窄,只容得下单脚。
“小隼先上去。”冬与抬脚上阶,找最省力的姿势,“等黑水楼把阿月压来,你先喂丹药,她肯定受罚了。”
飞隼冲上去几步又转回,冬与全心全意低头看脚防止踩偏,直到宿燕表示不用担心,飞隼才消失身影。
寻常弟子虽没有飞隼快,就算禁止飞行,千阶也不在话下,一跨一跃便是数阶,小半盏茶便能到顶。
宿燕落后冬与一步,在侧后方看她重复确认脉线,抬脚又落下,脚步没有声音。
太慢了,若宿燕恍神,一不注意就会越过她到极远处。
宿燕抬眼看东方,天空已有淡淡蓝色,而前方的台阶依然没有尽头。
冬与停下休息,呼气比她脚步声更清晰,胸腔一下下好似随时会破裂的薄鼓。
宿燕也停下,站在更低处,依然能看见她因为疲劳而泛红的脸颊。
宿燕双手后背:“师妹,似乎……”
冬与:“嗯,会迟一炷香,许久没来不知脉线变窄了。”
她说完继续前进,速度没有加快,依旧以保证自己不跌出脉线为主。
感受到后方打量的视线,冬与想了想,出声。
“我代表天阁,审判庭所有人都会攻击我,我不能带伤出现,哪怕已是这般样子,也不能让他们更看不起天阁。”
话落,宿燕微微滞了一步。
两人重新变得安静,直到冬与左边视野里出现人的前臂,宿燕手平放到跟前,示意她搭上。
冬与扫了眼:“不行,师兄衣服全都用的高阶灵丝。”
宿燕一顿,默默收回去。
身后第一缕晨曦出现,照亮两人下方台阶,金光慢慢往上爬。
在晨曦越过冬与前,身边人的前臂重新举到她视野中。
男人前臂的肌肉饱满,线条有力又流畅,紧实皮肤上青筋盘亘,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最中。
宿燕将自己繁复外袍拉开,袖口挽至手肘,体表的灵力也褪干净。
见冬与没有动作,他又往前递了递。
9. 新凶手
冬与不是感到惊讶所以不动,她是脑筋在转,想着又来一次机会。
宿燕的伤疤极长,环绕前臂一直延伸到手肘后方。按痕迹看,是险些被斩击神魂,导致肉身难以完全复原,所以留下疤痕。
冬与手指搭上宿燕裸露的前臂。
现在对方体表灵力也褪去,如果她指尖覆灵,控制得当,一击刺入疤痕重破他肉身,原伤上再断神魂,人不死也废——
宿燕偏头瞧她:“真痒。”
他虽笑,悬空的手臂分毫未动。
冬与面无表情,又短又圆的指甲停止抠人。
有了扶手,冬与走得快了一些,但后半程她还是吃力,最后双手都撑在宿燕前臂,呼出的热气时不时打在他皮肤。
宿燕为了配合她,走得更慢,需时刻低头看她步子。
他有时视线会偏移,落到冬与苍白的侧脸,清晰听见比任何重病之人还虚弱的呼吸声。
当她实在劳累,撑在宿燕小臂的十指颤抖时,宿燕会悄无声息地撇开眼神。
当太阳完全升起,上空炸响一连串爆裂声,传送阵灵光铺满半边苍穹,三驾六翼狮车出现,车顶巨旗金丝勾边,是一个萧字。
几息后,顶部的审判庭也升起数道传送阵,灵流涌动,掀起层层气浪,顺着台阶打在攀爬者的小腿。
半柱香后,冬与宿燕两人终于到达山顶。
冬与脸透出病态红晕,她额发黏在皮肤,站定后平复呼吸。宿燕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等身边人不再剧烈喘气,他们抬脚进入审判庭。
审判庭是光焰宗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宫殿主白金色,是北端的雪灵石和金乌铁共铸,雪照人心,金镇罪行。
顶级的制约灵阵共三十三道,入庭者皆禁武,擅动兵器者,阵法瞬灭。
脉线清晰,冬与走得不快,穿越肃穆长道,进入主庭。
主庭三层环台,中央五个长老位,双侧环台坐满人,除了最显眼的萧家人,地玄黄三阁都来了人。雀家兄妹也坐在环台上,见冬与出现,轻嗤嘲笑。
而萧承耀被包围在萧家人中间,右臂被无数高阶灵符包裹,层层叠叠不要钱,萧家正在想尽办法重塑他肉身,甚至没有顾及他是否舒适。
“师姐!”
冬与扭头,飞隼在第一层环台边缘,指着台下。
陈江月跪在中心圆台之上。
她脖颈双手都带着锁灵枷,金乌链死死钉在四角,整个人如匍匐猛兽,在巨大陷阱中动弹不得。
一般只有叛宗大过之人才会被这样层层制约。
飞隼出声后,全庭突然默了一瞬。
萧家有一男子拍案而起直指冬与,但话没说出口,突然咽了进去。
有弟子手肘碰身边人,下巴往那边抬,也有弟子低声向师长示意,大部分人眼神落到宿燕身上。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响起。
“就是他?真烦,偏偏是百穿会前回来。”
“师尊,我全宗评级还能有位置吗……”
“师姐我说得对吧?你看见也浑身起鸡皮疙瘩。”
众人之中,雀家兄妹坐得最高最宽敞,身边没人敢挤着他们。
雀离雾冷笑:“天阁运气真好,不知哪里来的人能让伪首也沾上光。”
雀上云偷饮袖口的酒壶,附和自己妹妹:“唉,天阁运气真好!”
冬与恍如未闻,低头看脉线。
脚下脉线有两条路,一条走向中心圆台,一条穿越环台到五个审判主位。第二条她过不去,审判位已经坐满,环台也坐满,所有人都踩在脉线上。
宿燕在众目睽睽中,走上环台,来到飞隼身边入座。
冬与也抬脚,顺着脉线走到受审的圆台中。
陈江月闻声抬头,撞到冬与视线又匆匆垂下,不让后者看见自己脸。
在审判位端坐的渡叶长老轻拍掌心,灵波荡开,庭内灵流苏醒,圆台上显露复杂阵纹。
“光焰立宗数千载,例律第一条,禁杀同门。”
“天阁八夭四徒,全宗第五席陈江月,宗内残害同门,昨日闯入大殿,在数百位师长弟子面前,对黄阁弟子萧承耀出剑,斩他神魂断其肉身。”
“按例律,杀人者就地处决。”
“天阁陈江月,你是否认罪?”
渡叶长老一身翠竹纹袍,声音平静。他话落,圆台阵纹爆发强光。
判决速度快得出奇,渡叶已经催动阵法,准备轰灭陈江月。
“什、不对!”飞隼脸煞白,“萧承耀根本没死!凭什么按杀人律罚!?”
渡叶长老视线未移:“肃静。”
一道灵光炸在飞隼脚下,他被轰然降下的灵力压得抬不起头。
“众目睽睽,这罪人竟朝着我儿心门而去,若不是有师长在场阻拦,我儿早已神魂撕裂,杀人之心难道不是事实?速速轰杀此人匡扶光焰正义!”
萧家中第一个站起男子终于开口,衣着华贵身形瘦削,大声怒斥时灵气溢出,气息格外散乱。
渡叶长老应道:“萧丰道友说得在理。”
“你们——明明是萧承耀先闯入天阁,害我师姐跌落脉线!”飞隼强撑身体,“他不仅残害同门,还敢用录石记录暴行,黄阁宴席上这么多人看见,你们敢不承认吗?!”
“肃静,审判庭未入主台者不可发言。”
审判位上,另外两名地阁长老出声,强力禁言阵法展开,灵纹落在飞隼与宿燕两人头顶。
飞隼张嘴再没有声音,宿燕则手撑在下巴,平静垂眸。
“哼,证据呢!昨日参宴的黄阁弟子也有不少在场,有谁看过什么录石?”萧丰冷笑,先扫过环台,接着看下方沉默的冬与,“谁受伤了?伤又在何处?”
庭内鸦雀无声。
萧丰痛心疾首,指向坐在身边的萧承耀:“但看看我儿,这就是陈江月残害同门的证据!”
萧丰继续:“再者……我听说前几日,黄阁有弟子言语冒犯过天阁之人,但后已自请罚罪。难道不是天阁睚眦必报,连这等小事也容不下,反而派弟子到黄阁杀人?”
飞隼气得想踩着台子跳下去,只可惜他不仅被下了禁言咒,身体也被压在位置上不能动弹。
渡叶长老看向始终没抬头的陈江月。
“天阁陈江月,你是否受人指使?”
陈江月:“没有!”
渡叶长老:“那你就是单人行事,动机为何?”
陈江月:“我……”
萧承耀突然拍案而起,他明显按耐不住:“说啊!说你是为了谁残害同门,那个人就是指使你的真凶!”
陈江月突然如炸毛的猫。
她拳头攥紧,死死瞪着萧承耀:“没有人指使我,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萧承耀呵呵一笑,眼底尽是嘲讽。身边萧丰拍拍他肩,两人傲然坐下,看陈江月如看死人。
渡叶长老再次拍手,圆台灵光再次强盛。
他开口,准备做宣判。
宿燕撑下巴的手缓缓垂落,他自言自语:“证人是多余的……因为是不需审判的审判。”
飞隼震惊转头,张嘴发不出声音,确认很多遍两人都在禁言法阵中。
“等等。”沉默的冬与开口。
渡叶长老并不惊讶:“首席,你还有什么要争辩的?”
萧丰又蹦起来:“哈!堂堂光焰首席要包庇罪人!”
萧承耀也不顾身边侍从阻拦,阴狠瞪向冬与:“首席现在插嘴何意?是想说有幕后真凶,还是要编造没有证据的谎言?”
他脸颊凹陷气色极差,大声说话时像翻肚皮的鱼。
冬与启唇,声音还没发出,一直保持安静的环台出现窃窃私语。
带头的是雀家兄妹,他们毫不掩饰笑声,不管声音多么尖锐,都没有人勒令他们肃静。
冬与开口说话,被噪音盖过去,她重复一遍,每个字依然淹没在没有缝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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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中。
宿燕视线从陈江月身上移走,飘过几圈,最终还是落到冬与肩头。
四周人们交头接耳,孤立台下的辩驳者,而她安静站着如习以为常,没有显露一丝急切。
半晌后,渡叶长老轻轻拍手,环台如收到指令般立刻安静。
冬与:“萧师弟此伤,非陈江月师妹所为。”
渡叶长老一顿:“首席,审判庭上不可妄言,如你无法给出——”
冬与:“我有证据。”
萧丰:“胡言乱语!难道你想说数百位黄阁弟子都中了幻术!?说我儿这伤是假的!”
冬与:“证据有两件,一是锦霞殿,二是萧承耀师弟。”
话落,萧家人依然在大声反驳。渡叶长老却沉默了,他终于正视下方单薄的白影,眼神犹疑。
冬与:“锦霞殿受损,地裂一丈,墙及顶皆损,海铁柱被削,这是陈江月一剑的力道。”
锁链咔咔响动,跪着的陈江月犹豫很久,扭头看冬与的脚。
师姐又走了很久,后脚跟被磨得泛红,她皮肤本就薄,不该上这么多台阶。
萧丰:“对!这就是陈江月意图杀人的证据!”
冬与:“没错,就是这样没有留任何余地,没有被任何人阻拦,足够摧毁百年大殿,削掉世间硬度前三海石柱的一道攻击。”
宿燕的手一滞,重新撑住自己下巴,垂眸低低笑了声。
萧承耀早已把那录石毁掉,但他隐隐感觉不对,拉扯父亲的袖子,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疏漏。
萧丰则冷哼一声,拍儿子肩表示不可能。
冬与:“如果真遭陈江月师妹此击,萧承耀师弟不该,也不可能只断了一条手臂。”
萧丰先是疑惑皱眉,接着大笑三声,笑声满是嘲弄:“南海萧家还算殷实,我儿傍身法器不止一件,没护命宝物的人才会说这种磕碜话!”
“阳火玉坠、千年法晶环还有两根顶阶锁灵绳,萧师弟现在也佩戴着,”冬与眼神慢慢飘来,上下打量萧承耀,“若是有能挡住这击的宝物,早已损坏,但挡住的话,萧师弟也不可能手臂受伤。”
审判庭彻底陷入寂静。
此界人修大道追长生,强弱界限清晰,越强的修者越能判断对方实力。没人能质疑陈江月的那一剑,质疑便是拉低自己境界,所以优秀的弟子们不能,坐在上位的长老们更不能。
五位审判长老终于表情变化,特别是边缘两位,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中间的渡叶长老。
渡叶声音冰冷:“首席,你到底想说什么?拖延时间只会让灭杀台效力更强。”
冬与没有继续回答,而是抬眸直视渡叶,眼神静如暗河。
萧丰哪愿意等:“胡言乱语,把她——”
冬与:“证据二,萧承耀师弟。”
渡叶长老双拳捏紧,灵力荡开:“首席!”
冬与的衣摆被吹动,轻薄白衣往后飘,她佁然不动:“光焰立宗数千载,十年一入门选拔,入门者皆是千里挑一,过江之龙如过江之鲫……但萧承耀师弟不是龙,甚至不是鲫鱼。”
环台上不止一个人倒吸凉气。谁也没想到,她会撕开大家都知道的这层布。
“神魂、肉身、悟性、技艺,气息松散不自知,力弱识薄毫无天赋,他任何一点都远低于入门选拔线,资质在北端分宗都堪称勉强。”
“住嘴!你这废人竟敢口出狂言!”萧丰脸涨得通红,声音又高又尖。
冬与从走入庭内到此刻,明明声音没有拔高半分,落在人耳朵里的字眼,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萧师弟足够低劣,低劣到绝不可能躲过光焰第五席的全力一击,他本应一分为二当场死亡。”
“所以,陈江月师妹的剑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她垂眸,“造成萧师弟断臂的另有其人。”
冬与感觉到痒意。
从上方降落,先落在她发言的唇瓣,如蜘蛛爬行般往下咬住她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