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章 新君即位动干戈 应顺元年,正月刚过,寒意未退。 延州的府衙后堂,一名年逾五旬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分明,虽已步入初老之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姿勃发。尤其是那双锐利如鹞鹰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生寒意。 堂内燃着一炉苏合香,乃是西域名贵贡品,烟气云蒸霞蔚,幽香沁人心脾。 然而氤氲满室的清香未能抚平男子紧锁的眉头,他貌似有心事悬而不决,视线不时扫向香案之上供奉的书物。 那是一道轴柄贴金,绫锦织就,绘祥云瑞鹤、飞腾蛟龙,尽显皇家威仪的明黄圣旨。 敕使已经宣读过圣旨内容——诏令延州发兵,讨伐不听朝命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 身为臣子,奉诏遵旨本是天经地义,男子心中却是纠结难安,一时难以决断。 “太平岁月不过七载,天下又要生乱了么。” 男子身着紫袍,此乃本朝三品以上大员官服,却在肩背处缝了一块黑色麻布,代表服丧之意。 他便是前振武军节度使、安北都护高行周,新从朔州调来延州,改任彰武军节度使不过数日。(注1) “先帝过世未满三月,局势居然恶化至此。” 高行周戍卫北疆多年,骤然调任延州,心中对此次移镇的背景了然于胸。 彰武军节度使一职,原本是为讨伐对象,夏州节度使李彝超所设。 夏州李氏本姓拓跋,为党项八部之首,而党项源于西羌,亦有鲜卑血脉之说。 五十余年前,首领拓跋思恭占据夏州,缮甲训兵,表请协助镇压黄巢之乱。唐僖宗嘉其忠勇,赐姓李,授军号定难,统辖夏、绥、银、宥四州之地。 自此,党项势力日渐强盛,名义上依附朝廷接受封号,贡献不绝,实则保持独立,父死子继,外人难以插手。 李思恭传其弟李思谏,李思谏死后,传于李思恭之孙李彝昌。党项族内生乱,李彝昌为部下所杀,部众推举其族父李仁福为新任节度使。 兜兜转转传承数代,夏州的权柄始终掌握在李氏手中。 就在去年,李仁福去世,三军推举其子,左都押牙、四州防遏使李彝超为留后。李彝超伪作李仁福仍然在世,以亡父的名义上奏,请授自己旌节,称“臣疾日甚,已委子彝超权知军事,乞降真命。” 父死子继乃是唐末藩镇常态,并非夏州李氏独创。通常情况下,朝廷往往顺水推舟,补上形式便罢。 可是先帝手腕老辣,没有放过这一机会,意欲在李彝超这代打破定难军的世袭传统,遂以延州刺史、彰武军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军留后,与李彝超对换辖地。 延州号称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乃是西北要地,与夏州相邻。以此地交换,不算亏待了李氏,削藩的用意虽显而易见,但名义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鉴于藩镇难治,朝廷亦做好了动武的准备,差使邠州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率五万步骑,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护送安从进前往夏州赴任。 可惜此举以失败告终。 李彝超拒不奉诏,声称三军百姓拥戴,未放赴任,派遣其兄阿王把守青岭门要隘,聚集境内党项诸部,抵抗朝廷大军。 在坚壁清野的策略下,官军无法就地获得补给,只能从关中调运粮草。山路险狭,往前线运送价值数百文的斗粟束藁,足需费钱数缗,沿途消耗,十倍以计。 万余党项游骑则四处流窜抄掠,官军补给线难以维持,民力更是困顿不堪。 攻城进展亦不顺利,夏州城前身为五百年前,大夏国主赫连勃勃所筑之统万城,城墙坚如铁石,斧锥凿之不入,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 安从进、药彦稠围城,云梯冲车、土山地道,使出各种战法。从去年五月至七月,猛攻数旬,夏州城岿然不动。 即便困难重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落城。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子避暑于九曲池,竟暴得风虚之疾,病情反反复复,屡治不愈。 大军久战不下,空耗钱粮,天子患病,军中生出各种流言,陛下只得下诏班师。(注2) 王师撤退之日,李彝超登城,口头服软:“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 十月,朝廷制授李彝超检校司徒,充定难军节度使,算是承认了他擅自继任的行为。 高行周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此役无功而返,夏州必轻朝廷,西北从此无宁日矣。”(注3) 十一月,天子驾崩于大内雍和殿,寿六十七。 龙驭宾天之际,乱相百出,纷乱种种,高行周不愿多想。到最后,是先帝的第三子、宋王李从厚继承了帝位。 新君嗣位未久,志修德政。易月之制才除,便延访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意效仿雄主所为。 可是同一件事,有的人行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换个人做则是千难万难。 李从厚似乎并未领悟处置利害的至理智慧,乍一出手,便是涉及禁军兵权及地方藩镇的调动。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康义诚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外放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安彦威、张从宾,改授河中、泾州节度使。 以捧圣左右厢都指挥使朱洪实,严卫左右厢都指挥使皇甫遇充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 如果说架空康义诚,提拔捧圣马军、严卫步军的二名都指挥使,与其彼此牵制是一步好棋,接下来的旨意则未免大动干戈。 河东、河中、河朔、凤翔四大藩镇,皆诏令改易对调。 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为权北京留守; 北京留守石敬瑭权知镇州成德军州事; 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权知邺都留守事; 前河中节度使、洋王李从璋权知凤翔军府事。 从夏州无功而返,丢了朝廷颜面的安从进则奉旨归阙,遥领顺化军节度使。 顺化军为杨吴楚州所在,并无实际辖地,安从进相当于赋闲罢职,相比直接免官好看一些罢了。 而高行周接任彰武军节度使,亦是这场人事调动中不甚起眼的一环。 不仅如此,藩镇大员调动与拜三公、三省主官相当,按惯例本该颁以制书,天子玺封,加盖尚书省令。送至州郡时,须以露布公之于众,如此方显郑重其事。 谁料新君不降制书,竟然采取派遣使臣持宣,监督赴任的强硬做法。 “登基未稳就行削藩移镇,二百年之痼疾岂有那么容易解决。况且不依制度,形同儿戏,我高行周是奉旨听命了,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会乖乖就范吗?” 何况眼下除了内忧,尚有外患。且不说淮南的杨吴不臣中原,剑南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割据蜀中,先帝在世之时尚且征伐未果,对他十分忌惮。加封区区一个检校太师的虚衔,岂能满足他的胃口? 高行周心中暗忖,新君未免把国家大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就比如眼前这道圣旨,自己到任立足未稳,立刻要求出兵对付李彝超,未免强人所难。 “即便我顾念先帝恩情,愿意奉旨起兵。然而就任不满一月,州郡人心未附,钱粮器械不足,以新收败残之兵,对敌强镇悍卒,如何能够取胜?” 高行周实感无奈,陛下年方二十,正值血气方刚,年少气盛的岁数,行事难免失之操切了啊。 ----------------- 《地名对照》 延州:今陕西省延安市 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 绥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 银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米脂县 宥州: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东敖勒召其古城 第2章 乱世棋局费思量 延州下辖十县,开元年间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五户。经安史之乱,至元和年间,户仅九百三十八,十不存一。 历经百年,中途又受黄巢之乱波及,于今堪堪恢复万余户,人口不过鼎盛时期的六成。 镇兵五千,加上高行周带来的五百牙兵,自守有余,进取不足。 李彝超的定难军统辖四州之地,单独任何一州拿出来和延州相比虽有所不及,整体实力则强过彰武军一倍有余。 若中央强盛,区区边陲四州自然远不是对手。然而天下四分五裂,燕云以北,契丹不时侵扰;淮水以南,杨吴、钱越、马楚、南汉、闽国、荆南多方割据,朝廷难以集中力量对西北边地用兵,是以纵容党项坐大。 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难军的大好机会,可惜前线用兵不利,先帝寿数将尽,一番谋划最终付诸东流。 高行周轻叹一声,思忖面临的局势。 定难军以夏州为治所,背靠七百里瀚海。西南有宥州拱卫侧翼。东面为绥、银二州,紧邻延州之北,直抵黄河左岸。 瀚海虽有个海字,实则是一大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沿途全无溪涧川谷,遍地苦卤枯泽,冬夏两季少水,难以行军通过,是以夏州毫无后顾之忧。 若让李彝超进而占据灵、盐二州,得了纵深回旋余地,此六州之地,乃立国之资也。 以一州敌四州,强弱悬殊,并非明智之举,那么以四州对四州呢? 高行周旧任的振武军位于定难军以北,与延州、夏州三足鼎立,把绥、银二州夹在中间。治下府、麟二州各有一路豪杰,举族皆为能征惯战之将,数年以来共同抵御北虏,相互援助交情莫逆。 而延州以西的庆州,新任刺史符彦卿乃是旧日同僚好友。五年前二人一起讨伐定州叛乱,击退契丹援军,如今共同承担起压制定难军的职责。 这么一想,调自己来延州,朝中诸位相公颇费了一番思量,并非草率任命。 黄河“几”字形内侧,庆州、延州在南,麟州、府州在北,对东西横向的定难军四州隐然形成夹击之势,布局取得先机,也难怪陛下有信心下诏用兵了。 八州一旦发动,牵扯数万军士,二十余万百姓,无疑是一场大战。可是假如放眼天下,这场西北一隅的角力,也不过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 华夏之大,分为十六道、三百六十州府,人口数千万,治国平衡之术,绝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暗底另有文章。 高行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平褶皱,轻声念出信中内容。 “朱弘昭、冯赟等贼臣乱政,属先帝疾笃,谋害秦王,杀长立少,迎立嗣君,专制朝权,以致别疏骨肉,动摇籓垣,惧先人基业,忽焉坠地。故从珂誓心入朝,以清君侧之恶,事济之后,谢病归籓。” “然籓邸素贫,兵力俱困,欲希国士,共济急难,愿乞灵邻籓以济之。”(注1) 和圣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难军截然相反,这是一通请求南下联兵,东进入洛的邀约。 凤翔节度使李从珂,打算起兵清君侧! 不消说,朝廷必定动用西京长安的兵力,加上周边诸镇予以讨伐,延州的地理位置,正处于这几座藩镇后方! 所以才会有了这道圣旨吧。 彰武军和定难军一旦为敌,自然无暇分身去响应凤翔军。 能够佐证这一点的便是,延州南面的保大军也和彰武军同时做出调动,由宿将皇甫立出任节度使。此人性情纯谨忠厚,论起跟随先帝的资历,能够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数。(注2) 保大军实力强盛,下辖鄜、坊、丹、翟四州,正可作为防备彰武军万一生变的后手。 高行周再次喟叹,自己和李从珂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加以防范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把一鳞半爪拼出全貌,恐怕难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环环相扣之精妙。 如此看来,下旨讨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胜负原来并不放在陛下心上啊。 再往深处想,把自己从边境的振武军调离,是否为了防备勾结契丹,引入外兵呢? 高行周冷哼一声。高某出身幽燕,家乡屡受契丹侵扰,岂会是这等引狼入室之人。几位相公真是煞费苦心了。 读到信末,最后几句话不是文绉绉的遣词造句,语气口吻粗放随意,当是李从珂口述。 “小高,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了。和义父当年一样,打赢了,洛阳的御座轮到我坐上一坐。打输了,也不用你帮忙善后,我们全家一起上路,保证干干净净不留麻烦。” 高行周苦笑一声,把信慎重地摆在圣旨一旁,彷佛在权衡比较两者轻重。 良久,只听长叹一声,短短片刻间,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发出叹息。 “阿三,都到了这把年纪,谁曾想到,你终究还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 没容他细想下去,只听一个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阿耶,练枪的时候到了。” 高行周闻言,扬声道:“知道了,汝等先去,为父随后就来。” 午前迎接朝廷御使,高行周身着官袍朝服,除了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一切中规中矩,符合朝廷形制。 接着,他解开绣金挂玉的腰带,脱下刺绣山形,象征镇守大员、三品高官的紫色宽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戎服,改系一条素色大带扎束,尽显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 摘掉长脚幞头,系上红巾抹额,高行周立刻从堂堂一镇节帅改成沙场武人打扮,龙行虎步去往后院。 …… 府衙后院设有一片青色石砖铺成的空地,砖面历经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出现不少裂痕,砖缝之间的杂草被清除干净,维护打理甚是尽心,甚至特意铺上一层黄土细砂,防止滑倒崴脚。 空地周围栽了一圈绿树,树荫之下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儿站着等候。看二人年纪之差,说是祖孙亦有人信,当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缘故。 见只有孩童一人,高行周眉头一皱问道:“你兄长呢?” 小儿支支吾吾正待解释,高行周冷哼一声:“你不用替他遮掩。那小子既不在此处蹴鞠,又没与萱儿和你斗牌,必是偷溜出府,闲逛耍子去了。” 提起这个长子,高行周心里来气,教训道:“你莫要学他游手好闲,先立个枪架我看。” 小儿应声下场,正要取枪演练,一人风风火火快步跑来。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身着交领斜襟,一身短打装束,半敞前襟,两排扣子只扣了半截,一个急刹收住脚步,来到高行周面前站定。 短打衣以褐布竖裁,毛麻粗糙织就,为劳役之衣,谓之短褐,亦曰竖褐。穿这种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贱,少有官宦子弟这副穿着,倒是戏文里的江湖好汉常做此打扮。 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宅,自然不是平民百姓。只见他相貌依然稚气未脱,约比先前的小儿大上两、三岁,身材骨骼却不亚于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好一个赳赳北地儿郎。 高行周不待他解释迟来原因,勾着手指道:“你倒是比为父这个节度使还要忙碌,想必枪法已练得惯熟。来来来,耍上两手?” 父亲语带讥刺,那孩童受了嘲讽也不多话,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长两倍有余,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枪,杆身涂以白漆,留情结下红缨随风飘动,枪锋三棱,两侧开刃。 孩童取了枪,往地面一拄。枪纂重重击地,尘土细沙扬起,颇具威势。 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样长短的木枪,双足微微开立,略作应对姿态,显然不把孩童这两下子放在眼里。 人对尖锐锋利之物天生恐惧,见其刺来就会下意识闪躲避让,身为武人,必须适应克服这一关。 高行周使枪如身使臂,自信不会伤到儿子。至于儿子误伤自己?那更不可能,是以父子对练,一直不去掉枪头,也不以布囊包裹。 孩童双目抬视对手,身如秀猫微蜷,似张弓蓄劲。下一刻,枪出如箭,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面门!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 麟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 府州:今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 第3章 白马银枪一脉承 这一戳势大力沉,猛恶无比。 孩童提枪刺出,居然只用单手,并未经过任何起势,也没有舞动枪花等多余动作,抬手出枪,只在呼吸之间。 一杆大枪在他手里,宛如手臂的延长,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生涩之感。 二人相距三丈而立,一步三尺,十步方能接触,然而长枪起处,枪尖瞬间已到高行周面前! 所谓枪不露把,孩童不知何时手掌已滑至枪杆末端,只露出杆尾的一截锥形枪纂。 他单手握定长枪,稳稳悬空,臂膀挺直,全无吃力之态,枪尖没有分毫晃动。疾刺、骤停,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高行周凝眸注视身前不到尺许的尖锐枪锋,脸色稍霁,语调还是冷冰冰的:“练了三年枪桩,总算有几分火候。你收力不发,是怕伤到为父吗?” 一杆长枪六、七斤重,其中精铁枪头足有八两,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若是单凭臂力,即便成年男子也难以挺臂伸直。 唯有腰胯发力,肌肉有张有弛,长枪重量由浑身分担,方能单手出枪,持得平稳。 高行周所谓枪桩,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手臂和长枪浑然一体,枪头枪杆受力稍有变化,即可做出迅速反应,称为上练听劲。 而下锻腰腿,则是把战马疾驰之力自腰胯传至臂膊,再经腕掌化为枪势,此乃高家世代秘传练枪之法。 “矛、槊之尖形如短剑,用于冲锋一击。枪法则变化多端,以招数克敌制胜。” 高行周伸出掌中木枪往儿子枪头轻轻一搭,孩童抖枪绕圈化开,随即横拨反刺,大枪宛如一条灵蛇,顺势沿杆钻上,熟极而流一气呵成。 “荡开对手兵器,直取中路空门,为何不够果决。” 高行周颇为不满,长子的枪法基础打得虽然扎实,但到放对之时,总喜欢使些取巧投机的招数,有失堂堂正正对敌之道,更与自己日常教诲的为人处世道理相悖。 他勾了勾手指:“尽管放手来攻。” 将门子弟相较寻常杂兵,武艺战技天差地别,源于根基和练法的根本不同。 招式可以速成,体格除了天生禀赋,还需后天饮食锻炼打好基础。临敌反应更是需要长时间的磨练,才能形成身体记忆,从而上得战场,动作较常人快上一拍。 至于各种不同兵器的攻防应对之法,更是武家不传之秘。 孩童撤枪,改为双手握持,摆出中四平枪势。 此为诸枪势之首,扎上即拿,扎下提橹,左拦右拿,可攻可防,变化无穷,总此一着。 高行周打量着长子的架势,念出决窍:“去似箭,回如线,手急眼快扎人面。高家枪法的要领,且看你掌握了多少。” 对峙须臾,孩童心中计较得定。 只见他枪纂贴地,甩龙尾掀起一阵沙尘,扬向高行周的面门迷惑视线。 紧接着滚身进枪,自下而上疾刺对手小腹,角度极是刁钻。 高行周彷佛早有预料,木杆划个圈子,将尘土尽数拨去,轻松荡开来枪,不悦斥责道:“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手段。” “沙场战阵乱箭横飞,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身前三尺如有团牌,何虑人之伤我哉?”(注1) 在高行周看来,先发制人突施偷袭,瞒天过海撒土迷眼,皆是卑鄙伎俩歪门邪道。 高家枪法讲究中规中矩合乎正道,儿子使出这般旁门路数,高行周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四十得子,加上夫人宝贝,把这孩子给宠坏了。 挨了训斥,孩童手中一转大枪,枪头垂下,竟是气馁不欲再斗,一副准备放弃的姿态。 高行周更生恚怒,认为儿子心志不够坚韧,正想加以呵斥激励,就听一旁在树荫下观战的次子发出一声惊呼。 扭头望去,只见他捂住头顶,一脸痛苦表情。 孩童倒拖长枪,当先奔去察看弟弟是否受伤,高行周随即跟了上去。 他心想,莫不是被树上掉落的果子砸中脑袋,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受伤,否则晚间定被夫人埋怨。 方才奔出几步,跑在前面的孩童突然止步,前手托枪举火燎天,后手抽枪压把,双臂打直,身未转而枪先至,借腰身旋转之力,刺出一记回马枪! 高行周暗叫不好,猝不及防之下,眼见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上素杆心随念动,倏然当胸一立,于身前一尺处堪堪格住儿子枪头根部,使其不能再进分毫。 枪锋尖端距离高行周的身躯不过寸许,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树下幼童掏出个红艳艳的果子,笑嘻嘻啃了一口,全无受伤迹象:“兄长,小弟答应你的忙也帮了,还是不能胜过父亲,那可没办法了啊。” 孩童见一击不中也不沮丧,收枪嘿嘿一乐:“孩儿学艺未精,既然父亲让我放手来攻,只得出此下策,大人可莫要见怪。” 见他这副惫懒模样,高行周面沉似水:“正道枪术不好好练,尽搞些旁门左道。回马枪,哼,好得很!” 被这一招勾起心事,高行周把素木枪插回兵器架子,吩咐道:“都随我去后堂!你们到了年纪,理当知晓我们高家的一段往事。” 孩童也把长枪放好,盯着木架上的一件短兵,极为羡慕地瞅了两眼。 那是一柄三尺左右的短锤,锤头鎏金工艺,称为火镀金,熔金混以水银涂于表面,经久不褪。 此锤的特别之处,在于锤头并非常见的球状或瓜状,而是一面半弧一面平整。平整那面的中间凸起一块,前端更有四个小疙瘩,形如虎掌。 可以想象这么一件钝器假如砸到人体,相当于被猛虎拍了一掌,即便铁甲护身也非得震伤内腑口吐鲜血不可。 父子三人走出练武场,一名少女带领数名仆役迎上,指挥抬了兰锜回去,又命婢女取来铜盆热水,捞出帕巾亲手绞干,先奉给高行周,再递给孩童让他擦拭。 “谢谢萱姊。” 方才短短三合的交手,孩童殚精竭虑,出了一身汗水,接过热腾腾的帕巾擦了脸和脖颈,顿感清爽不少。 高行周看着少女指挥下人收拾练武场,女儿年满十岁了。那件事则是过去十一年,自己即将五十知天命,心中百感交集。 继续想下去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他强行打住思绪。 父子三人回到后堂一间空屋,高行周点上三炷香,朝着供奉的牌位拜上一拜,两名孩童跟着下拜。 黑檀木的牌位赫然刻着一排字:显考中军指挥使顺州刺史高公讳思继之神主 牌位前的香案上摆着一副亮银甲胄,正面交叉斜成十字绊,背后布满革袋,插着二十四把亮闪闪的飞刀!(注2) 案前的供桌横放两杆铁枪,孩童以前趁着父亲不在偷偷试过,费尽力气只能勉强提起,分量怕不有百斤重,不知何等膂力惊人的好汉才使得动此等兵器。 高行周凝视这副甲,负手于背,头也不回问道:“你们两个,谁来讲讲我高家枪法的源流?” 年纪较小的孩童抢着回答道:“白马银枪一脉起于汉末,常山赵云赵子龙拜师童渊,得授百鸟朝凤枪。他后来加入幽州白马义从,创出七探盘蛇枪。” “赵云到了晚年,与天水麒麟儿姜维惺惺相惜,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三分归晋,八王之乱,衣冠渡江,南北对峙。襄阳罗艺娶了姜家嫡女桂芝,学得枪法投军,深得陈国太宰秦旭赏识,嫁女为婿。南朝灭亡之后三犯中原,唐主无奈封为北平王,其子罗成即为唐初第七条好汉,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 “我高氏出身妫州,世代怀戍军,久居幽燕之地,因缘巧合习得罗家枪法。父亲又与金枪大将夏鲁奇交好,得授他的北霸六合枪,融会贯通加以改良,才有了今日传授我们的高家枪法。” 孩童一口气说完,抬头望向父亲等待肯定。 高行周轻轻颔首:“亮儿说的不错,唐初有十八好汉,晚唐亦有十六豪杰,你们的阿翁高思继,即为排名第三的白马银枪!” ----------------- 《地名对照》 顺州:今北京市顺义区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第4章 彰武节度话当年 高行周轻声喟叹:“大唐,已经灭亡二十七年了啊……” 两名孩童颇为不解,本朝国号不就是唐么,父亲为何会说大唐灭亡已久。不过他们现在有一件更感兴趣的事,提出了心中疑问。 “阿翁排名第三,不知排名在他之上的又是何人?”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不紧不慢述说渊源:“罗家在中唐分为两支,分别扶保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一支漂泊去了江南,下落不明。另一脉传至银枪老祖澹台誉,胯下铁脊银鬃逍遥马,掌中八宝佛母亮银枪,收徒安敬思。” “安敬思出山之后,改名李存孝,正是残唐十六杰之首。” 说到李存孝这个名字,高行周有些唏嘘。 所谓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将,指的正是此人。一杆禹王神槊,一柄毕燕短挝,打遍天下各路英雄无敌手,结果却落得个含冤蒙屈,五牛分尸的下场。 既然有第一,自然有第二。 高行周目光深沉,一字一顿说道:“排名第二的乃是梁国大将,铁枪王彦章,他也正是杀死你们阿翁的仇人。” 两名孩童听得乍舌,阿翁竟是被人杀死的?梁国又是哪里的敌国。 “梁国早已灭亡十一年,彼时尔等尚未出生,不知不足为怪。” 回想起晋梁争霸的那些风云轶事,高行周不禁神情恍惚,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年长孩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王彦章是何等人物,阿翁如此本事,怎会输给他?” 高行周终于回过神,述说起往事:“黄巢之乱平定十年之后,李存孝身受车裂之刑而死,王彦章崭露头角。也正是那一年,倭国看出朝廷孱弱,不再派出遣唐使来朝。”(注1) “那王彦章黄河水手出身,能赤足脚踏荆棘行百步,使二杆浑铁无缨杉篙枪,皆重百斤,旁人不能举。每战一置鞍中,一在掌中,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注2) 孩童暗惊,猜到供桌前的两杆铁枪乃王彦章之物,原来重达百斤,怪不得自己使不动。 军中制式用枪不满十斤,自己这个年纪使用自如,已是自幼饮食无虑餐餐有肉,且锻炼得法的之故。这王彦章天生神力,难怪祖父不敌。 似乎看出孩童想法,高行周轻轻摇头:“王彦章的铁枪虽然厉害,你阿翁其实不弱于他。” “唐末豪杰辈出,多以枪法称雄。金统帝黄巢使紫金藤枪,白袍将史敬思用涯角亮银枪,绰号山东一条葛的葛从周的虎头錾金枪,其他如邓天王的镔铁力贯枪,张归霸的八宝盘龙枪等,数不胜数。” “你阿翁能于众多名枪之中脱颖而出,一杆梅花亮银枪,打遍幽燕罕逢敌手,诨号白马银枪将,一身本领岂是等闲。” 短短几句话信息丰富,就连播乱天下杀人无数的大齐金统皇帝的名字也冒了出来。两个孩童听得津津有味,兴趣大增。 高行周继续说道:“想当年,晋王为报上源驿袭杀之仇,率各路藩镇讨伐朱温。王彦章统兵迎敌,鸡宝山一战,日不移影,连挑三十六将。李存孝已死,再无人能够压制于他,晋王无奈之下,只得请你祖父出马相助。” “那时你阿翁兄弟三人,隶属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麾下,分掌幽州兵马,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由于他们素为燕人所服,刘仁恭一直心怀忌惮。” 年长孩童打岔问道:“这晋王又是何许人也,能封一字王,想必是李唐宗室?” 高行周全无恭敬尊重之意,语带嘲讽吐出一个名字:“是啊,当年有句俗话:若要太平无士马,除是阴山碧眼鹕。晋王正是外号独眼龙的李克用!” 两名孩童闻言大惊,只因天下皆知,此乃本朝太祖武皇帝的尊讳! …… 说起本朝来历,还要追溯至一百二十多年前。 元和三年。 距安史之乱平息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大唐依旧没有从惨酷伤痛之中恢复过来。 安西四镇的最后一镇龟兹沦陷,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从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成为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与坚守西域飞地的白发老兵们一起壮烈殉国。 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 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量天宝供税之户,则四分有一。 天下兵戎,仰县官给者八十三万余人,比量天宝士马,则三分加一,以两户资一兵。 藩镇拥兵自重,府库空虚匮乏,朝廷出入不敷。 冥冥中自有天意,也正是这一年发生的某件边境小事,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成为影响百年之后天下大势的关键。 黄河岸边,朱邪执宜的碧蓝深目染上一层浓厚血色,就连混浊的滔滔河水也无法冲淡半分。 就在刚才,他的父亲朱邪尽忠率领老弱伤残,打着王旗转移吐蕃追兵的视线,为自己和族人渡河争取时间,全数战死于黄河西岸。 从甘州出发之时的三万多帐,循乌德楗山而东,傍洮水,奏石门,且行且战,恶斗不懈。 寥寥数语说来简单,为了绕过吐蕃势力强盛的凉州,朱邪尽忠不走河西走廊大路,先向南进入群山,只挑人烟稀少之处,继而折向北行,千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三倍之多。 辗转三千里,历四百余战,族人三去其二,能战之士仅剩二千,骑兵七百,出发时数以万计的牛羊杂畜及骆驼亦只余几千。(注3) 但是只要过了大河,就是大唐的灵州地界,强大的朔方节度使辖地。 朔方节度使辖下,管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战马四千三百匹。仅灵州城内就有二万余人,三千匹战马,吐蕃绝不敢跨河来追。 今后哪怕被唐人利用作为杀敌之刃,沙陀人终于不用夹在吐蕃和回鹘之间,担心随时有灭族之祸了。 起初,吐蕃人传令迁徙沙陀全部落,去往河外的漠北高原苦寒之地,朱邪尽忠曾经对儿子说道:”今若走萧关自归,无异于绝种乎?” 最终,这位沙陀首领还是毅然做出决定,脱离吐蕃掌控,举族东归大唐。 朱邪尽忠的这个抉择,使得全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然而世事神奇之至,正是这一决定,竟然在百年之后,创造出沙陀人即使在最为荒诞的梦境中,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朱邪尽忠身亡,朱邪执宜给儿子起名赤心。 一甲子之后,咸通十年,朱邪赤心任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镇压庞勋起义有功,朝廷赐姓李,名国昌。 李国昌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克用。 李克用始言,喜军中语,髫龄善骑射,与侪类驰骋嬉戏,必出其右。 年十三,见双凫翱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 年十五,从征讨伐庞勋之战,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目为“飞虎子”。 又尝与鞑靼部人角胜,鞑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 李克用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 及壮,起勤王之师,与黄巢连番大战,赐号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割据河东。 光阴似箭,距沙陀一族东迁,不觉过去了九十九载。 天祐四年,唐哀帝李柷禅位于梁王朱温,大唐灭亡。 就在同一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命有司设坛,燔柴告天,即皇帝位。 而朱邪尽忠肯定不会想到,当初挣扎图存的沙陀一族,区区万余落,竟然能入主华夏,继承李唐法统,称帝为尊,号令中原。 ----------------- 《地名对照》 乌德楗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脉,疑为青海省西倾山之误 洮水:今洮河 石门: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区临夏县南的大夏河中段 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河外: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第5章 单身出城求援兵 两名孩童终于明白了本朝的来历起源。 “晋王李克用扶持刘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卫戍。河东兵暴横无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诛杀甚多,谁知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陷阱。” 虽是过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话语中仍然带着淡淡讥讽。 “刘仁恭得势之后翻脸无情,晋军攻魏州,他以防备契丹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数十道使者,修书责备,他投书于地,大肆谩骂,扣留使节,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诉称皆汝祖父兄弟所为。” “另一方面,刘仁恭趁机装作好人,以厚利引诱拉拢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归之。”(注1) 高行周语调转为森然:“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阿翁前往晋王军前,迎战王彦章。” 两名孩童听得毛骨悚然,初次领略到人心险恶。 高行周终于回到正题:“今日德儿使出的回马一枪,当年你们阿翁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据军中同袍所言,首次对决,你们阿翁和王彦章大战三百回合,终日不分胜负。归营之后,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军令状,非胜王彦章不可,否则连同兄弟一并治罪。” “次日再战,不到五十合,王彦章诈败,你们阿翁求胜心切,追赶而去,不慎为回马枪击杀。李克用丝毫不悯其情,两位叔伯因此也死于军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当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间,传来三人尽数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声不绝于耳。 两名孩童想象当时惨状,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头,厅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复:“刘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为牙将,与诸弟并列帐下,厚加抚慰。彼时为父只有十二岁,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恶,亦补职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亲自率军来攻幽州,我高家儿郎拼死力战,杀其军过半。” 孩童听了颇为解气,自家阿翁前往助阵,死在手段旗鼓相当的对手枪下也就罢了,背后还牵扯到不清不楚的人为阴谋,未免太过憋屈。 他转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当今天子祖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父亲又怎会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讲起一段往事。 “刘仁恭既与李克用为敌,转而投靠梁国。他野心未泯,意图吞并河朔三镇。不料实力不济,败于宣武、魏博两镇联军。” “其子刘守光与父妾罗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门,趁机夺位,幽禁刘仁恭。此人野心相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登基称帝,国号大燕。” “彼时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军来攻幽州。当时先帝率领偏师,将兵三万别出飞狐陉,平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 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讳,对先帝却是语气中满怀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刚过世,庙号明宗的李嗣源。(注3) “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兵以应契丹。授汝伯父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谁知元行钦麾下兵叛于道,推举其为幽州留后。因忌惮汝伯父,遣人绑了你们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听说部下兵变,胁迫主将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兵。 高行周叹息,这种事情还少吗,最出名的无疑是魏博军的那群家伙。只是儿子尚且年幼,暂时不用和他们讲这些。 “汝伯父不从,元行钦即以兵围之。困守月余,刘守光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城中食尽,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 夜半三更,一根长绳从城头无声缒下,正当壮年的高行周双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墙一蹬减缓势头,悄然无声滑到城墙脚下。(注4) 元行钦兵力有限,没有筑起长围将城池与外界隔绝,而是撒开七千骑军,散布于城外四处,数十队往来巡视,织成一张貌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守军出城野战,或是突围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然而月余防战,高行周一双锐目在城头早已看得清楚,敌军部署空缺之处,巡逻区域,以及间隔的规律。 他身着布衣,不带长枪弓箭等累赘之物,仅带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毫无藏身之处。若是计算失误,亦或敌军巡逻不按常规,一旦撞上必定毫无活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长城绵延,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墨色巨龙,正是这道防线,抵挡北方游牧异族长达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高行周生于斯长于此,往年这个时候,与兄弟亲朋好友走马射猎,好不惬意。 此时敌军压境,放眼望去,敌营、山坡、长城,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高行周心头只觉沉重抑郁。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遥,没有马匹脚力,步行须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晋王同意发兵相助,等到赶回来,城池还坚持得住么。 高行周无暇多想未来之事,眼下脱离敌军包围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他潜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动静,见周遭并无敌军,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发之前,他没有和堂兄高行珪争论,为何要降伏于间接害死父亲叔伯的仇人之子,晋王李存勖。 因为高行周亲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惨然宣告:“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 死去的父辈已然不在,为了往昔旧怨,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城无辜走上不归之路,何苦来着?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会仗着一股热血拼死不降,杀得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战至最后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怎能眼睁睁看着平日多加照顾自己的堂兄堂嫂、还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儿,城破之后遭逢不幸? 手边没有握惯的银枪,肩头未披沉甸甸的甲胄,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军,导致的后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触碰。 天边泛白,初升红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脸上,扫不去阴郁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顺利脱出最危险的敌军巡逻地带,他的内心并未感到些许轻松。 直到眼前出现一群身着黑色戎服的士卒,打着“代州刺史李”的旗号,高行周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晋军来取山后三州的人马。 高行周主动迎上前去,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驱动战马来到跟前,挥动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军麾下,牙将李从珂是也。来人通名报姓,可是刘守光派来的细作?” “汝伯父于是以吾为质降晋。”(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素来端方严峻的表情难得浮起一丝笑容。 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搞不懂父亲做了人质,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忆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气相投,跃马挺枪,纵横敌阵的快活时光。 ----------------- 《地名对照》 山后:今太行山北端,军都山以北地区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区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第6章 吾弟武勇可一战 天祐十年,三月。 高行周以使者兼人质的身份来到晋军,面见统领这支偏师的主帅李嗣源。 李嗣源面色黝黑如铁,方鼻阔口,颌下苍髯如戟,并非高行周想象之中白肤虬须,深目高鼻的沙陀人相貌。他年长自己约二十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经过沙场千锤百炼的堂堂武人风范。 高行周的父辈之死与晋王脱不开干系,李克用虽已亡故,他对李嗣源这位出身义儿军,位居十三太保之首的主帅并无好感,规规矩矩行礼,简要阐述经纬,一切听凭安排,并无多话。 在他心中,投靠晋王本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软禁父亲刘仁恭,吞并兄长刘守文的沧州义昌军之后,愈发志得意满,认为父兄失势乃是上天所助,荒淫暴虐与日俱增,甚至用铁笼烤火、铁刷剔面的酷刑御下。 野心膨胀到难以抑制的程度,终于僭称皇帝,敢有谏阻称帝者推于斧质之上,塞口醢为肉酱,令军士割而啖之。 国号大燕,民间称之为桀燕。 高行周觉得堂兄为这等主君坚守武州月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注1) 李嗣源则对这名孤身求援,态度不卑不亢,坚定沉着的年轻人颇具好感,听说大致情况,当即给高行周配备扈从马匹,日夜兼程驰行太原,谒见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年纪和高行周差不多,一身英武之气王者风范,爽快同意高行珪受降,换来援救武州的请求。 高行周没有片刻耽搁,和使者即日启程,再度飞马返回李嗣源军中。 救兵如救火,六日不眠不休,往返一千八百里,依然精神抖擞。 李嗣源行事干脆,既然晋王有命,旋即挥军去救武州。 见晋兵大至,元行钦解围向东退去。 “元行钦如今是刘守光唯一倚靠,若能擒得此人,幽州可定。” 高行珪出城,谢过援救之德,提议趁势追击。 李嗣源笑了笑:“元行钦可不好对付啊。” “吾弟素有武勇,可以敌之。” 听到高行珪推许自家兄弟,李嗣源麾下诸将发出窃笑和不屑的嘘声。 元行钦勇名闻于幽燕,攻破大安山,助力刘守光囚禁其父。又于鸡苏一战,阵前走马生擒刘守文,扭转局势,击败契丹、吐谷浑四万联军,和单廷珪并称北地两大骁将。 去年晋军与燕军交锋,元行钦与猛将夏鲁奇恶斗,将士皆释兵纵观,结果仍是不分胜负。 夏鲁奇的本事众所周知,他原为梁国宣武军军校,与王彦章乃是故交,一手北霸六合枪,本领不在王铁枪之下,因与主将不协,弃梁投晋,屡立战功。 高行周何许人也,岌岌无名之辈,纵会些许武艺,如何能与夏鲁奇实力相埒的元行钦相提并论? 何况晋军猛将如云,李嗣源帐下即有众多骁勇之士,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降将人质上阵了。 李嗣源饶有兴趣地打量高行周,见他并未自恃武勇骄傲自大,也未因受到轻视流露不平,更没有畏惧强敌的胆怯退缩,沉稳如同一块磐石,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抬手示意,诸将登时肃静。 “传令,追击元行钦!” 李嗣源当即与高行珪合兵一处,追出二百余里,直抵广边军。 广边军在妫州以北,距离高氏出身之地不远,汉置女祁县,北魏设御夷镇,唐置龙门县,黑河、白河、红河三水纵贯南北,历来为边陲重镇,乃是名闻天下的上谷突骑所在。 元行钦见摆脱不了追兵,于此地布阵,率骑军拒战。 晋军虽众,元行钦的七千精骑亦非易于,若是血战一场,损失必重。 就有人提出建议:“高府君不是夸他弟弟足以匹敌元行钦么,让他单挑去啊。” 阵前单挑一事,春秋谓之致师,汉代称为斗将。 南北朝萧摩诃飞铣杀胡,隋国史万岁击杀突厥壮士,至唐初尉迟敬德阵前夺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无不如是。 唐末此风大盛,一骑独斗的尚武精神贯穿东西,成为胡汉共识,此时更达到顶峰。 其缘由之一,由于藩镇林立,彼此兵力相当,全面开打就算胜了也是惨胜,只会给他镇坐收渔翁之利。斗将既能分出胜负,又不至实力大损,是以成为一种惯习。 此外,藩镇出动大军,还须防备根基被袭,粮草不继,因此不耐久战。主帅往往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派遣猛将于阵前决斗,胜者乘势追击,败者丧师而逃,胜负高下立判,干脆而直接,成为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 藩帅于两军阵前,审视部下的勇艺才具,甚至亲身下场,给唐末乱世的残酷战阵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浪漫美感。 李嗣源看了一眼高行珪,并未直接点将,开口问道:“谁敢与元行钦一战?” 帐下左右两排,十余名将佐,数人跃跃欲试,又颇有几分犹豫。 贸然请战,丢了自家性命事小,影响军心士气,乃至导致全军败北,罪责深重难辞其咎。 比如去年,燕将单廷珪领精兵万余,于羊头冈迎战晋将周德威,单骑持枪追之,被周德威侧身避开,奋起一挝击坠马下。 那一战,燕军被斩首三千级,折损大将李山海等五十二人,燕人为之夺气,也间接促成了高行珪的降伏。(注2) 一场单挑,几乎决定晋燕争霸的态势,岂敢轻忽。 众将虽然武勇过人,然而自问未必有夏鲁奇的本事,多半难敌与之恶战数场,旗鼓相当的元行钦。 军帐登时冷场,诸将把视线投向李嗣源身畔,如同哼哈二将的两人,如果他们出阵迎敌,就算赢不了,应该也不会输吧。 不料那二人尚未出列,队末一人站了出来,正是高行周! 高行周深知元行钦之能,自问学全了整套家传枪法,手段不输于他。况且此番战事因高氏而起,怎可沉默不语,把重任推与来援的友军? 但是把自军胜败押宝在这个名不见经传,新降之身的小子身上,晋军诸将多不情愿,立刻响起些嘈杂反对之声。 李嗣源伸手止住议论,眼神玩味:“昔日白马银枪高思继大战铁枪王彦章,人皆惊惧。若学得汝父的七八分本事,确实可以一战——你自料比元行钦如何?” 高行周既未做豪言壮语,亦不谦逊退让,坦然答道:“口说无凭,上阵便知。” 李嗣源闻言大笑:“既如此,正要一见。” 竟是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拍拍身畔一人的肩膀:“二十三,带他去挑一套上好铠甲和战马。” 那人沉声答应,正是最初遇见高行周,使一柄巨斧的那名牙将。 高行周见他身高七尺余,方颐大体,材貌雄伟——唐尺较前朝度量长了四分之一还多,放到三国,就是足以和关羽媲美的九尺大汉了。(注3) 出了营帐,那人斜着眼,以一副挑衅的语气说道:“新来的,可真行啊。石三儿和我都不敢轻易揽下的差事,居然就敢应承。该夸你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高行周心想此人和什么石三儿想必都是李嗣源麾下得力战将。自己主动请缨,担当决机阵前的重任,确实有伤他们的武人颜面。 他与军中汉子打了十余年交道,深知这些人的脾性,直截了当说道:“高某并无逞能抢风头之意。将军若是觉得不快,战后如果得胜,酒桌上赔罪。” 接着笑了笑:“若是不幸败了,赔上高某的一条性命,想必将军的气也该消了。” 那人见他说话爽快,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我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当然希望你能打赢。” 他补了一句:“你也莫要觉得我等懦弱怯战,元行钦能够和夏鲁奇那个怪物打成平手,你对上他可要小心些。” 高行周谢过关心。他与元行钦同属燕军,自然知道此人厉害,只是武人本性,能与强敌交手乃是生平快事,小心戒惧之中难免又带着几分兴奋。 那名大汉好奇地问道:“义父昔年观阵高思继大战王彦章,赞叹不已。当时我尚且年幼,王铁枪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高行周没能亲眼目睹父亲的最后一战,留下毕生遗憾,淡然答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人说话间,来到军中一营。 以高行周世代将门的眼光,立刻看出这只怕是三万晋军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部。 扎营的位置紧挨主帅大帐,圈出一块地单独立寨,较紧凑的步营宽阔许多。粗一望去,营中战马不下千匹。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李嗣源,在还没有这一长串头衔之前,外号李横冲,所将五百骑,号曰“横冲都”。 被李嗣源称为二十三的男子伸手指向营寨:“这便是横冲都。” 随即翘起拇指指向自己,再度报上姓名:“我便是横冲都将,李从珂!” ----------------- 《地名对照》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广边军: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南 第7章 剧斗八阵分秋色 李从珂不无得意地告诉高行周,他和晋王殿下同岁。李存勖就曾说过:“阿三不惟与我同齿,敢战亦相类也。” 高行周恭维两句,问起年纪,才发现他竟和自己也是同龄人。(注1) 李从珂正月二十三日出生,自居年长,于是管高行周叫小高。 高行周则是觉得二十三叫起来拗口,称呼他为阿三。李从珂愀然不悦,觉得容易和石三儿混为一谈,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身为凤翔节度使的阿三要举兵清君侧,来信邀请周边藩镇相助一臂之力;朝廷却传旨自己去对付党项人,不要掺和进来。 一边是于己有恩的先帝亲子,当今圣上;一边是多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过命好友,叫人好生为难…… 高行周陷入沉思怔了半响,瞧见两个儿子充满期待的神情,收拾纷繁思绪,继续说起与元行钦的一战。 …… 高行珪来到阵前,朗声提出单挑:“高某与公俱事刘家,我为刘家守城,尔则僭称留后,谁之过也?今日之事何劳士众,与君抗衡以决胜负。” 元行钦骁猛,骑射绝众,对自家武艺极为自信,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两军之间空出一箭之地,数万军士视线聚焦处,元行钦策马出阵。 他手提一杆镔铁大枪,阵前盘旋数遭,见惯元行钦单骑制胜的兵卒大声呼喝,手中兵器顿地敲击,为将军助威造势。 晋军这边见到李从珂出阵,亦是欢呼雀跃。至于他身畔的高行周,晋军无人认识,都以为是李从珂的从骑。 不料李从珂止住坐骑,反倒是那名从骑策马出阵,摆出要与元行钦放对的架势。 晋军的呐喊声势陡弱,谁都不明白李嗣源为何派出一员无名小将迎战强敌。 鸦雀无声过后,逐渐生出许多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听说是高刺史的弟弟。” “看模样挺威风,实际行不行啊?” “别被一招秒杀,多撑几个回合能逃回来,捡条命就算不错了。” 偶尔也有不同看法:“我观此人仪表堂堂,大帅派他出战,必有几分把握。” 高行周无暇顾得身后闲言碎语,全神贯注于面前对手。 他亦使枪,枪头寒光四射,八棱开锋以象八卦,枪缨之中暗藏五根钢钩,状若梅花。 枪杆长丈八,镶嵌缠绕银丝,既可增强握力,也能防备刀剑砍削,减轻锤挝等重兵器造成的冲击,正是高家世代相传的名枪——八卦梅花亮银枪。 配上胯下银鬃白龙驹、一身狻猊兜鍪亮银柳叶铠,赫然白马银枪将再世。 两军各有辅将掠阵,准备擒拿敌将或接应自家将领。 元行钦已在阵前相候,高行周一提缰绳,正要催马上前,就听李从珂在身后喊道:“小心点,可别死了啊。” 高行周枪尖轻轻点地,示意了解,随即战靴轻夹马腹,战马从小跑开始提速,冲向敌将! 元行钦见对面一员武将杀来,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危险笑意,他的单挑经验远比高行周丰富,甚至乐在其中。 希望这次的对手能让自己过过瘾,别像寻常平庸武将,一招毙命了啊。 想归想,元行钦还是架起长枪,摆出必杀招式——摧城,朝着高行周冲锋而去! 一人一马一枪,势不可挡,城亦可摧。 数百步转瞬拉近,二人即将进入举枪即可刺击对方的距离。 “喝!” 元行钦爆发丹田之力,瞅准高行周面门捅去。 大唐武举之制,断木为人,戴方版于顶。凡四偶人,互列矮墙之上。驰马入校场,运枪左右触击,版落而人不踣地,名曰“马枪”。 马枪长一丈八尺,径一寸五分,重八斤。木人头上版块,方仅三寸五分,以轻巧不失者为上。 于疾驰中以长枪击数寸之物,此乃骑枪基本,元行钦掌握得娴熟无比。 他这杆镔铁大枪重三十余斤,足有寻常骑卒所使制式长枪的四倍分量,一枪刺出,威势惊人,可谓沾死碰亡。枪头甚至无需直接命中,只须锋刃擦过,便是难以救治的重伤。 当初夏鲁奇以六合枪之霸道,堪堪与之斗了个平手,眼前这名年轻人,能抵挡得住么? “锵!” “嗯?” 元行钦这招摧城借用战马冲力,膂力稍弱者把持不定甚至兵器脱手乃是常事,然而高行周轻松接下,长枪稳如磐石,固守中路不失。 元行钦不及细想对手怎么架住了自己的杀招,手臂立刻受到震荡,双枪碰撞发出铮鸣,各自偏离原来的目标。 两马交错,马镫相对,谓之对蹬。 高行周改直刺为横扫,一招敬德倒拖鞭,相传乃唐初大将尉迟恭所创,右手滑至枪尾,单手横旋枪杆,拦腰抽向敌将! 元行钦见他变招迅速,双臂打直,以二郎担山式应对。 铛! 两杆枪都是旋劲,再次交击之下,朝着相反方向弹开。两人均感受到一股巨力,随即劲发于腰,坐稳鞍鞒消解化劲。 马上枪法有云:翼德大枪左为先,后留一尺倒拖鞭。 指的是发起攻击时,应抢占敌将左侧有利身位;出枪之际,枪尾留出一段,以便两马交错时,转杆拖枪回身一击。 高行周的招式合乎章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使得毫无烟火气息,彷佛行云流水一般。 二人此前同在燕军,一直没有机会切磋,如今交手一合,立知彼此乃是劲敌。 “有意思。” 元行钦提起精神,高思继过世得早,曾经以为白马银枪高家乃是夸大之词,不想端的有真本事。 此时晋军阵中爆发出欢呼,不仅是为高行周喝彩,更由于主将李嗣源亲身来到阵前观战。 第二回合,元行钦没有主动进攻,等待高行周先行出手。 枪是武将最常用的兵器,长枪对决的战斗极为常见。元行钦深谙此道,彼此拼刺争一直线,并非速度快就可击杀对方。 长枪若是运劲巧妙,只需一拨便可破坏对方攻势,反杀敌手。 元行钦等的正是高行周一枪刺来,使出一记拨草寻蛇,镔铁枪锋顺势横扫头部,划瞎双眼,削去天灵,不少武将就是死在此招之下。 高行周果然飞起一枪刺来。 元行钦挥枪迎去,立时感觉有异,枪头竟然像是被一只拳头握住,这下吃惊不小。 五钩神飞,锁拿敌兵,得心应手。 高行周使个绞字决,想要挑枪脱手,元行钦奋力回夺,两杆枪交缠一处,红缨纷飞。 两骑从对面冲杀,变为齐头并进,直跑出数十步才分开,各向左右驰去。 “二十三,你觉得二人胜负如何?” 听到问话,李从珂咧嘴一笑:“义父,我当然希望高行周赢了。只是结果怎么样,还得打过才知道啊。” 李嗣源不置可否,转而问身侧另一人:“敬瑭,你说呢?” 那人表情冷峻不苟言笑,略加思索说道:“此二人皆为虎将,相争必有死伤,都能收入帐下方好。” “哈哈哈哈。” 李嗣源开怀大笑:“你我翁婿心意相通。且先观战,容他们尽展武艺,而后解之。” 元行钦、高行周皆幽燕之士,马术精熟,无需控缰只靠双腿,便可随心所欲操控战马,双手持枪互有攻防。 二人不再指望一招解决对手,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耐心等待对手体力消退露出破绽。 偏生彼此都是打熬筋骨,气力绵长之辈,恶斗数十合仍然不分上下。直到胯下战马疲惫乏力,方才回阵稍作歇息,然后换马再战。 元行钦的镔铁大枪施展开,威力覆盖马前丈许方圆;高行周守得沉稳,长枪化作一团银光,绵密不见空隙,偶有反击,必是凌厉之作。 自旦至夕,一日之间剧斗八阵,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注2) 第8章 连珠七箭犹不解 元行钦和高行周一日连战八场,激发两军将士血性。幽燕、河东、代北皆多慷慨壮士,数万人的声浪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兵卒碍于军纪,只能呐喊助威,将领则是按捺不住粗话连篇,口吐芬芳。 “上,狠狠干死他!” “这招不错,看弄不死他。” “唉,可惜被闪过了。” “操,这都能挡住?” “倒是瞅准了再捅啊,你小子在床上也这样?” 李从珂看得性起,兴奋说道:“义父,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几分本事,打了一整天还是难分伯仲,不亚于和夏鲁奇的那场厮杀了。” 那名神情冷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则是提醒道:“岳父大人,天色不早,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收兵,须早做决断。” 李嗣源点点头,捋须赞叹:“元行钦以武勇闻名,高行周家传渊源,二人棋逢对手,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哪。” 场中相斗的二人都已微微带喘,胯下战马更是遍体生津,铠甲表面多出横七竖八许多道划痕,那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闪避,对方兵刃擦身而过留下的,可见战况之激烈凶险。 双枪并举,纠缠不休,犹如巨蟒翻江,蛟龙出海,转眼又是数个回合。 马蹄扬起沙土,高行周的白袍银甲蒙上一层征尘,胯下战马换了数次,早已不是最初那匹白龙驹。 谁也没想到,这场单挑竟然如此旷日持久,平时驯熟惯骑的备马都不足以支持。李从珂挑了一匹战马给高行周,乃是正值壮年的高头大马。 又经过一轮恶斗,二人拉开距离,稍作调整喘息,准备再度交锋。 高行周轻抖掌中银枪,彼此优劣已然分明,元行钦胜在力大勇猛,自己则是枪法精妙。 每个回合开始之前,都会利用短暂空隙,思考对敌策略。一旦策马启动冲锋,就只有凭借本能反应,于瞬息间做出判断,破解和反制对方招数。 比如刚才那一回合,高行周单手持枪作势欲刺,引诱元行钦猛力格挡,实则脚下暗暗控制战马速度,诱使其算错距离,出手落空露出破绽。 不料元行钦反应迅速,一记落空之后,还能硬生生挺起枪头,拼个两败俱伤。高行周只得抽招换式,等待下一次机会。 远处观战的两军将士,只看到两马对冲,或是一击即分,或是紧贴缠斗,哪知在霎那间,已经进行了多次战术切换。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场单挑彷佛会无止尽的持续下去。 就在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异变突生。 高行周催马前行,李从珂挑选的这匹战马,速度和反应都不错,代北良驹名不虚传。 谁知胯下战马突然脚下发软,一个前倾就要踣倒。 高行周身躯一晃,他临危不乱反应极快,赶紧伸枪顶住地面,战马得了支撑,没有摔得狼狈。 然而就是这片刻,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马失前蹄,武将单挑最不想发生的事故,被他遇到了。 高行周望向对手,元行钦将到跟前,并无丝毫犹豫迟疑,举枪刺来。 即便是惺惺相惜的敌人,杀死之后再加以缅怀不迟,何况元行钦杀人如麻,怎会因此手下留情。 战阵对决,生死各安天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生死关头,高行周并未怨天尤人,也没有坐以待毙:父仇未报,王彦章尚在世间逞威,自己岂能这么死了? 战马挣扎站起,此时甩镫下马已然不及,高行周单手持枪,摸向腰间。 高家除了枪法之外,尚有斩将飞刀、虎掌金锤两项绝艺。高行周性格方正,认为堂堂正正单挑,不屑使用旁门手段,眼下为了自救保命,也管不得许多了。 面对加速冲刺而来的对手,劣势毋庸置疑,是元行钦的长枪先捅穿自己,还是飞刀先刺中他落马呢? 高行周尚未出手,一骑跃马而出,抢在前头拦住了元行钦。 马上骑士手持一件三尺长短的兵器,称为铁挝,前端是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欺到近身抡起就砸。 高行周心想此人真乃豪胆,一定是见到自己情况危急,不及取用长兵器就赶来相救,不禁心生感激,又替他担忧。 假若元行钦改变攻击目标,一寸长一寸强,只凭短兵如何抵敌? 元行钦也没有想到来人如此果决迅速,猝不及防之下招架不及,被铁挝狠狠击中前胸。 铛! 护心镜当即凹陷一块,元行钦摇摇晃晃,几乎落马。 他身躯极为健硕,虽然吃了重重一击,很快缓过劲来,随即挺身坐直鞍鞒。 见那骑已跑开去,元行钦鞬中取弓,櫜中抽箭,张弓如满月,瞅准那骑便射。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高行周方才看清,方才竟是全军主帅李嗣源亲自来救! 元行钦一箭射出,他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嗣源若是因为救援自己遭到射杀,此战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箭去如流星,登时射中李嗣源裙甲,尖锐箭镞掀开甲片贯穿大腿。劲箭余势犹不止,贯入革制马鞍,把他的腿牢牢钉住! 这下负伤不轻!一旦处置不当,甚至会危及性命。即使治好也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良于行。 李嗣源沙场生涯三十余载,受伤不计其数,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伸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扯,竟然把箭矢从伤口硬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 他面不改色,彷佛感受不到痛觉,弃挝摘下强弓,搭上这支带血的箭,射了回去! 一箭射出,李嗣源打开胡禄顶盖,接连取出六支箭,拉弓控弦毫不停顿,七箭连珠一气呵成,射向元行钦! 高行周已经再度和元行钦战在一处。 突然间,元行钦虎躯猛的一颤,手上虽未停顿,身体却出现了瞬间僵硬。 高行周的反应有所不同,并未趁着这个明显破绽出手,错过了斩杀敌将的机会。 两马交错而过,只见元行钦背后插了一支长箭,鲜血从铠甲破口汩汩流出。 高行周本该趁势追杀敌将,可是他却圈转马头望向本阵,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 李嗣源出阵,亲骑仓促不及跟上,待他中箭,急忙赶上团团护住。 元行钦凶悍过人,沬血犹然酣战不解,高行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见招拆招应付,没想着一举拿下劲敌。 天色已晚,晋军主帅受创,元行钦亦有伤在身,两边无心久战,各自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李从珂和那名年轻男子左右护持,小心翼翼扶着李嗣源下马,叫来医官赶紧为主帅止血疗伤。 等到高行周回到帅帐复命,李嗣源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身宽袍,神情淡然彷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高行周心中五味杂陈,他难以想象,统领三万大军的主帅竟会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单骑出阵,只为援护一名新投不久的小将。 李嗣源问起战事如何,年轻男子冷静禀报道:“敌军势穷力蹙,退回营寨固守。我军已四面围定,必能生擒敌将,斩首沥血,为主帅报一箭之仇。” “如此壮士,杀了岂不可惜。” 李嗣源洒然一笑,连连摇头,下令道:“来人,替吾传话元行钦。” 他也不斟酌言辞,直截了当说道:“彼此皆为战将,无需假以言喻。如今事势可量,亟来相见,必保功名。” 李从珂深知主帅脾性,言语间满是无奈:“义父,你胸怀宽广,被射了一箭也不心存芥蒂,这元行钦如果再不领情,可就没办法了啊。” 李嗣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速去招降。 此时高行周上前,躬身请罪:“主帅被伤,末将之过。” 李嗣源并不接话,亦未出言宽慰,而是命人取来温好的酒水,斟满一樽端在手中。 他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高行周面前,把酒樽递了过去。 高行周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五脏六腑燃起一团火热。 李嗣源抚掌大笑:“明日元行钦来降,亦当以此酒饮之。此酒既为本帅洗涤创口,继而犒劳勇将,复能迎接壮士,不亦幸乎?” 高行周为他豪迈气概所感,屈膝拜伏于地——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死亦无憾。 走出帅帐,李从珂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去喝一杯?想必你也不会计较我挑的那匹畜生马失前蹄的事吧。” 这一刻,高行周忘却了自己作为人质降将的身份。 次日,元行钦势穷力蹙,面缚乞降。李嗣源果然不计前嫌,酌酒为其接风,收为义子,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注1) 第9章 早春一曲含寂寞 “上李,下嗣源,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 即位后,因改圣讳为李亶。 高行周表情肃穆,结束了讲述。 听完这场二十年前的战事,两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几次。 高行周与元行钦酣战八场不分胜负,他们激情高涨,瞪圆了眼睛;而高行周战马失足踣倒,明知父亲安然无恙,二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握紧了拳头。 待李嗣源跃马援护,七箭连珠,只觉满腔热血烧将起来;最后赐酒释敌,二童不约而同,称赞先帝慷慨豪杰,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 “这元行钦后来怎么样,现下执掌哪座藩镇?” 年长孩童问道,高行周表情微黯,元行钦和先帝之间的恩怨,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二童听得兴起,催着父亲说下去。 高行周见天色不早,晚间要款待朝廷前来宣诏的中使,打发两个儿子自去,改日抽空再讲,二童只得怏怏告退。 高夫人已指挥下人备好酒宴,高行周命人去请,不一刻御使来到,延请上首落座。 中使姓孟,官居内谒者监,正六品下,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册。 他稍稍谦让两句,宾主入席坐定。 高行周举杯接风洗尘,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孟公公和孟骠骑如何称呼?” 孟中使其实早就等着这一问,尖声答道:“孟骠骑正是咱家的干爹!” 孟汉琼一介宦官,只因奉迎新君即位,期月之内即官拜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 唐末宦官专权,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七百余人,势力方衰,然而始终难以根绝。 先帝生活极俭,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其余任从所适,且废除各道监军使,终于改变了局面。 如今新君即位,宦官势力又有了抬头征兆。 高行周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堆起笑容,再敬一杯:“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孟骠骑看顾,孟公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此番有劳前来宣旨,一路辛苦,稍后奉上些许盘缠谢仪,幸勿推辞。” 孟中使听他提到谢礼,表面推让客套,心中十分欢喜:“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高帅一片忠心,咱家肯定回报给陛下。”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高行周貌似随意问道:“传闻孟骠骑和潞王关系匪浅,果有是乎?” 孟中使急忙否认:“哪有此事,干爹他和潞王……咱家不知。” 高行周转动手中酒杯,凝视杯中酒水荡漾:“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先帝勒令归于京城清化里第自省。皇太妃常令孟骠骑传教旨于府,对潞王颇有恩情,孟公公难道不知?” 孟中使面露苦笑:“高帅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惹出大麻烦的。” 能做到一镇节帅,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辈。孟中使听高行周口风,多半已经知晓某事,何况邸报早晚会传到各州,隐瞒也是无用。 孟中使想通其中关节,压低声音说道:“潞王……李从珂,他反了。” 高行周印证李从珂的来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神色不动继续问道:“潞王和朝廷有了误会,皇太妃也不居中转圜一二?” 他这一问涉及后宫,难免有些唐突,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缘故。不过有些事情众所周知,说出来惠而不费,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孟中使连饮数杯,已然显露醉态:“高帅,咱家接下来说的都是醉话,你听过也就算了。” 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担责,点头道:“那是自然。” 孟中使娓娓道来:“皇太妃膝下无子,先帝爷命许王认其为母,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顿了一顿:“去年先帝爷驾崩时,许王年方四岁,本无瓜葛牵扯。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乳母,司衣王氏的身上。” “因为秦王那件说不得的罪过,王氏口出怨言。宫中传闻她和秦王有一腿,陛下于是下旨赐死,牵连到了太妃身上。” 高行周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 秦王李从荣乃先帝次子,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六军诸卫,原本是继承大宝的第一人选。只因耐不住性子,听闻宫中皆哭,以为先帝已殂,率领千人入宫,意图掌控局面。 不料先帝御体恢复小康,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领五百骑讨之。 得知先帝并未驾崩,威名之下谁敢造反?李从荣的僚属四散逃窜,自己也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斩。 可惜先帝只是回光返照,反因次子之死牵动心神,数日后便龙驭宾天。是以才轮到第三子的李从厚即位。 孟中使没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细微变化,接着说道:“陛下本来还想把太妃迁至德宫,相当于打入冷宫。幸好顾及曹太后素与太妃友善,惧伤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注1) 高行周更为不悦,内心天平逐渐向着一方倒去。 …… 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时候,二童找到先前少女,问姊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你们嘴馋,嫌府中厨子做的不好么,非要来我这里讨吃的。” 说归说,听到两个弟弟嚷嚷着肚子饿,少女还是命人端上两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配上肉脯和几碟爽口小菜,摆到他们面前。 虽然卖相难看了些,闻着香喷喷的。二童舀了一勺尝过味道,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年幼孩童一边吃,一边向姊姊告状:“兄长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差点误了练枪的时辰,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 年长孩童反驳弟弟:“新到一地,我当然要探访风土人情,再说这也是替你们探路啊。” “切,谁不知道你就喜欢往勾栏瓦舍里钻,一高兴就撒钱打赏。在朔州那时候,高衙内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你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小心和教书先生一样,读成个书呆子。” “你们两个,吃饭不许说话。” 少女敲敲桌子,二童看起来颇为畏惧姊姊,立刻低头扒饭,不敢作声。 “听说府外甚乱,略人卖为奴隶,你到处乱跑,可要小心些。” “萱姊放心,我走到哪里,两名随从就跟到哪里,没事儿。” 年长孩童转移话题,满嘴食物含糊问道:“萱姊这是什么,真好吃。” 少女看两个弟弟吃得香甜,抿嘴一笑:“这叫钱钱饭。” “啥钱钱饭?” “据说是几百年前五胡十六国那时候,北方有个大王叫石勒,行军缺乏粮草,为了不让士兵劫掠百姓,于是下令采集榆钱,掺上粟谷熬成米饭饱腹。” “后来呢?” “百姓为了纪念他,就造了一座大王庙。榆钱不常有,你们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泡了一整天捣扁,像不像一颗颗铜钱?” 二童吃得急切没怎么注意,捞起一勺还真是,看来姊姊准备这顿饭花了不少功夫。 “你们以后跟着父亲带兵打仗,多学学这石大王,别欺负百姓。” “萱姊就是心善,老天保佑,将来一定嫁个好人家。” 两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好话张嘴就来,少女啐了一口:“少说些不着边际的,吃完饭陪我练会儿琴,早点去歇息。” 用餐完毕,下人收拾了碗筷,侍女捧了琴案过来,端上铜盆温水,焚起一炉清香。 少女从容净手擦干,戴上指甲,端坐琴前。 不一会儿满室飘香,再无饭菜余味,她才开始拨动琴弦,正是一曲应时应景的《早春》。 琴声淅淅沥沥,天街小雨如润如酥,恍然彷佛草色犹淡,遥看碧绿近看却无。 随即啁啾数声,拟似黄鹂欢快脆鸣。 少女素手抚琴,两名孩童静坐倾听,构成一副雅致和谐的画面。 年长男童听了一阵,等到少女弹奏告一段落,开口说道:“萱姊,早春二月风光正好,改日我们出门踏青如何?” 少女想要答应,又有些迟疑。 男童看出姊姊心动,加力劝说:“我听人说,这里有座宝塔山供奉着菩萨,极是灵验。就在府外不到十里,你就说求神拜佛,父亲一定会同意。” 少女想了想,轻轻颔首:“也好,待禀明父亲母亲,你们陪我走一趟。” 二童忙不迭点头,陪姊姊出门,趁机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等到两个弟弟离开,少女轻声叹息:“德弟,你是听出琴声之中除了春意盎然,亦包含寂寞幽怨,所以才邀我出门散心吗?若非女儿身,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习文练武啊。” 高家规矩严谨,枪法传媳不传女,读书也限于《女仪》、《女诫》、《女论语》、《女孝经》、《诗经》等。少女平日里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家务,就是做些针线女红,以及弹琴作为排遣。 高行周忙于公事军务,高夫人操持家庭,应对宾客往来,极少有闲暇关心女儿的心事。 身为将门长女,她在家中的职责十分明确,辅助母亲,照顾弟弟,直到将来联姻,嫁入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幸好姊弟之情稍许弥补了这份缺憾,弟弟出府游玩还能想到自己,令少女颇感欣慰。 那就等到明日,和父亲说一声吧。 第10章 节度五镇收权柄 当晚,高行周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凤翔府遭到大军围攻沦陷,李从珂点燃高楼,妻儿全家付之一炬。 醒来心烦意乱,午前送走孟中使,高行周回到府衙西堂,久坐不语。 西方属金,掌兵,故称白虎节堂,收藏保管朝廷所赐旌节。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以示威仪。 全副旌节包括节一支、龙虎旌一面、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总共八件物事。 节为赤黑漆杠,饰以金涂铜叶,顶部三层木盘,各相距数寸,周边一圈垂挂红丝为旄,紫绫旗囊包裹,其外又加碧绢囊。 旌为绛帛五丈,涂金铜龙头,首缠绯幡,粉画白虎,绸以红缯,紫缣为袋,油囊为表。 制旗均为红绸九面,唯有豹尾为赤黄布,画豹纹。 这一套旌节仪仗,正是节度使称呼的由来,亦是行使权力的凭据。无节称为留后,虽然亦能掌兵主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朝廷强盛之时,通过是否授节,辖制诸镇听命。到了式微无力之际,也只有凭借此事,勉强维持对藩镇的体面。 居中的帅座一侧,悬挂绘有本朝疆域的舆图,延州位于西北一角。 高行周没有去看西北方向,朝廷要求对付的定难军,视线投往延州以南的凤翔府。 自西向东,从北到南,秦州雄武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耀州顺义军、京兆府,还有归属山南西道的武定军,把李从珂所在的凤翔府围了一圈。 与京兆府相邻的,还有华州镇国军、同州匡国军、河中护国军,这些藩镇亦有可能加入征伐的行列。 “岌岌可危啊。” 高行周为好友面临的凶险形势担心,寻思换做自己是他的立场,该如何破局。 他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站队李从珂,下属会不会和自己一条心与朝廷作对?高行周没有把握。 退一步来说,即便麾下数千人马全数听命,彰武军也难以击破鄜坊保大军皇甫立的阻拦,跨越千里南下,一路打到凤翔。 这次阿三的性命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李从珂自幼跟随先帝,在军中威望素著,若能拉拢一二藩镇,抵挡住首轮攻势,诸位节帅各怀心思,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高行周叹了口气,转而考虑朝廷下旨讨伐的对手,党项李氏。 定难军四州,夏州乃根基所在,宥州为后方,绥银二州则靠近延州。 朝廷去年起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直取夏州,战略不能说有误,错就错在低估了城防坚固、地形崎岖、游骑骚扰、转运艰难等种种不利因素。 高行周兵力粮草皆缺,直接攻打夏州并不现实,必须联合周边各镇,以计谋图之。 定难军北靠瀚海,东北方向的麟州杨家、府州折家世代以战射为俗,武力雄其一方。昔日在振武军治下之时,自己倾心结交,放任自理州事,彼此关系融洽。 如今有求于他们,须与两位家主杨弘信、折从阮当面交涉,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再看定难军南面,延州位于东南,当绥银,通夏州;庆州位于西南,发兵北上,可威胁宥州。 宥州一旦失陷,李彝超唯有逃入七百里瀚海,虽有绿洲可以容身,对大队人马的供给是极大负担,难以养活上万之众。 逐党项李氏出夏州,驱赶入荒漠,然后招抚流亡,其众必散,不能再为患矣。 庆州刺史符彦卿,高行周打算寄去书信一封,定能获得回应。 符彦卿和杨弘信、折从阮若愿意配合,一南一北牵制定难军,高行周就可以集中力量,先行收复银、绥二州,大事庶可成功一半。 银州防御使李仁颜、绥州刺史李彝敏,分别为李仁福族弟和族子。此前朝廷攻打夏州,他们并未出兵援助李彝超,是否可就中取事,加以离间呢? 只是所谓战略,乍一想貌似容易,实则牵涉无数细节,该从何处着手呢? 高行周自嘲一笑,现在谈对付定难军为时尚早,万丈高楼平地起,须从掌握本州开始。 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掌握人事、军政、财赋、刑狱等各项权柄,假如事必躬亲,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大略,是以帐下配属众多幕僚协助。 以高行周的幕府为例,节度副使协理日常,多为朝廷指定,行监督之责,行军司马协理军务、判官辅佐民政、支使管财政出入、掌书记处理机要、推官司推勾狱讼,巡官监察营田、转运、馆驿诸事,还有押衙、参谋、法直、亲事、随军等职属……林林总总,正五品到从八品,官位高低不等。 如此带着大批人员上任,方能迅速接手一州事务。如果仍有不足,节度使有开幕署官之权,允许自行任命下属,只需奏报朝廷举荐,不出意外都会获准,事后补录一道告身,即是正式官员。 至于地方官僚是否听命,就要看节度使的手段了。 延州下辖十县,又于紧要处设五镇:金明、塞门、吴起、保安、永平,每镇各拥兵三、五百人,镇使皆为本地豪族,有些类似藩镇与朝廷的关系。 高行周推行战略,除了掌握州府的五千人马,十县县令的配合,五镇镇使的俯首听命必不可少。如能调动各镇,手头兵力可超七千,立时就会宽裕不少。 对此他胸有成竹,首先请来肤施县令高允权议事。 延州一带,高氏的势力不弱于党项人。 唐末高君佐出任鄜延节度使判官,其子高怀迁为都押衙。到了孙辈,高万兴、高万金两兄弟辖彰武、保大两镇,势力到达巅峰。强如朱温,亦只得授以太师、中书令、封北平王,承认二人对此地的统治。 梁国灭亡后,高万兴来到洛阳朝见李存勖,领地得保安堵,复以旧爵授之。 高万兴死后,其子高允韬充保大军两使留后,后起复检校太傅,充延州节度使,数年前移镇去了邢州。 高万金之子高允权起家义川县主簿,如今在肤施当县令,属于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所谓天下高氏出渤海,高行周到任,即与高允权叙同宗之谊,彼此叔侄相称。得他配合,征收赋税、调集丁壮诸事顺遂,省心许多。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高行周透露圣旨内容,提出今后可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 去年朝廷大军征讨夏州失利,高允权自然是清楚的。比起前任节度使安从进,高行周这位叔父和自己凡事有商有量,关系亲密许多,征缴些许钱粮,让百姓多服些徭役又算什么。 反正无需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反而能一起发财。 高允权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误了叔父的大事。 与世侄联络过感情,高行周下一个传见的是金明镇使李计都。 李计都为本地人士,世代豪族,家丁田产众多。其余四镇皆设在边境,唯独金明镇距州府不过四十里,乃是拱卫延州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李计都年纪和高行周相当,在当地口碑不错,还算善待百姓,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又将有战事,镇兵恐不堪用。 高行周不打算动他,好言善加抚慰,责令勤加操练,称改日前去阅军。 言语间,高行周若有若无暗示承诺未来由其子李孝顺继任金明镇使。李计都原本担心新任节度使会安插私人,得了默许放下心中石头,欣喜领命去了。(注1) 至于另外四镇,高行周另有打算。 塞门镇北去十八里,即是夏州边界的芦子关,地形险要;吴起镇顾名思义,相传战国兵法大家吴子屯兵于此;永平镇则是位于绥州前沿的据点。 还有位于金明镇与吴起镇之间的保安镇,相隔两镇各百五十里,乃是通往庆州的必经之路。 唐咸亨年间曾驻泊禁军于此,至贞元十四年归建神策军,寻改名永康镇,后又改保安镇。 此地蕃汉素相熟习,人口虽然不多,却设有一处榷场。 夏州惟产羊马,百货悉仰中国,是以贸易往来对定难军颇为重要。 四镇守将的人品能力,高行周已摸查清楚,犹以保安镇镇使白文审最恶。 此人乃郡之剧贼,纠集一班军痞无赖,横行镇上,欺男霸女,百姓私下称其为“白瘟神”。 沟通庆州符彦卿,干系定难军经济命脉的所在,自然不能掌握在这等人手中。 几经思考之下,高行周下定决心拿他开刀。 当即下达调令,取白文审另有任命,以节度使府僚属代之。(注2) 遍视五镇,高行周凝视舆图,仔细察看延州周边的山川地理。凭他多年征战的经验,总觉得还缺少一块,守备不够完整,防线显得薄弱。 他的视线定格于一处。 延州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隋置唐废,位于绥州之东仅三十里。 无定河在此汇入黄河,若重建堡垒,右可固本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注3) 此地当新筑一镇! ----------------- 《地名对照》 肤施:今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一带 金明: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东南 保安:今陕西省延安市志丹县 塞门: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西北塞木城 永平:今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永坪镇 第11章 银枪效节魏博兵 午后,两名孩童主动来请高行周传授枪法,习练之后缠住父亲,要听昨日故事的后续。 “从哪里说起好呢……” 高行周回忆往事。 广边军一番恶斗,收服元行钦之后,李嗣源表奏高行珪为代州刺史,留高行周在身边,与李从珂分率牙兵,跟随四处征战。(注1) 牙兵,这群武力惊人而又桀骜不驯的家伙,幸亏高行周与元行钦的一场大战树立勇名,实力有目共睹,这才镇住他们。 记得那年是唐天祐十年,李存勖以周德威为首将,当年十二月即平定幽燕,擒刘仁恭、刘守光父子。 次年春,李存勖先诛刘守光,继而押送软禁多年的刘仁恭至代州,刺心血奠告于李克用的陵墓,斩首献祭。 李克用于临薨之际,曾留下三箭之誓:“一矢讨刘仁恭,因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安巴坚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 安巴坚者,耶律阿保机之谐音也。 李存勖藏三矢于庙庭,起兵讨伐幽燕,命幕吏以羊豕二牲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亲将背负以为前驱。凯旋之日,纳矢太庙,算是了却先王的一桩遗愿。 契丹暂不可击,李存勖与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结盟,共同对抗强大的梁国。 晋梁争霸故事,二童从小最是爱听。 战役决策幕后、进程转折、胜负关键,高行周一一加以剖析推演。他乃是亲身经历者,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娓娓道来,潜移默化间传授了用兵之道。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幽州之战过去了两年。 此时梁国太祖朱温已为其子朱友珪所弑,河朔三镇之中,卢龙平定、成德倒向李存勖,作为梁国在河北的坚实据点,魏博成为晋军的下一个征伐目标。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一百五十年间,十八任藩帅,废立变易,各占其半。 节度使罗绍威忌惮牙兵势力,与朱温串通,断弓弦,解甲绊,尽诛宿于牙城者千余人,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为之一空,魏博牙兵遭受重挫。 此后朱温所署节度使杨师厚重组牙兵,建八千银枪效节军,魏博声势复振,数次击退晋军。 杨师厚亡故,梁主朱友贞打算分拆魏博军为魏、相二镇,割相、卫、澶三州另立一镇。 为防魏博军不服,朱友贞遣开封尹刘鄩率军六万取道魏州,屯于南乐,名为攻打镇、定二州,实则威胁压制。 又令澶州刺史、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王彦章率龙骧军五百骑先入魏州,屯于金波亭。 高行周提到刘鄩、王彦章两个名字,表情不见起伏,内心微生激荡——此二人与自己各有复杂渊源,有些事情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两名孩童听闻王彦章登场,正是杀死阿翁的仇人,登时竖起耳朵。至于刘鄩为何许人也,反倒不太在意。 “刘鄩乃梁国名将,人称用兵一步百计。” 高行周简单介绍这位智将的生平背景:“他本属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王师范麾下,与朱温为敌。” 当年,趁朱温全军精锐在关中围困凤翔李茂贞,各州兵力空虚之际,王师范大胆谋划,命诸将化装成商人,于朱温领内的汴、徐、兖、郓、齐、沂、孟、滑、河南、河中、陕、虢、华各州,数十路同时起事。 战略极为恢弘壮大,一旦事成,天下变色。 然而消息走漏,诸路人马皆败,唯有时任行军司马的刘鄩以轻骑偷袭,成功夺取兖州。 朱温遣大将葛从周回师,重新包围兖州,刘鄩坚持抵抗,直到主公王师范告降,方才开城听命。 朱温嘉其节概,以为有唐初李英公李勣之风,授职元从都押牙。 牙下诸将皆朱温四镇旧人,刘鄩一旦以羁旅之臣,骤居众人之右,深得委任信重。 此后刘鄩果然不负厚望,屡立功勋。有他率重兵弹压局面,朱友贞认为即便魏博军起了异心,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城外五十里即是刘鄩大军,铁枪将王彦章在州,节度使贺德伦有了底气,奉诏分魏州军兵半数隶于相州,连同家眷一并迁徙。 诸军受逼上路,姻族辞决,哭声盈巷。 向来生具反骨的魏博军不服处置,一旦迁于外郡,离亲去族,生不如死,遂起兵作乱,放火大掠,首攻龙骧军。 王彦章猝遭突袭,凭借个人武勇,斩关突围而遁。 贺德伦的五百亲军尽数被杀,囚于楼上成了傀儡。魏博军拒绝梁主招抚,逼令贺德伦送款太原,归降于晋,乞师为援。 李存勖趁此机会,自晋阳东进,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南下,两路会师于临清。 李存审亦是李克用义儿军十三太保之一,本姓符,正是符彦卿之父,与李嗣源并称军中宿将。 起初,李存勖犹疑此乃魏人之诈,按兵不进。 遭到软禁的贺德伦遣从事至军,密启乱兵狂悖之状,请诛杀魏博牙兵,称若不剪此乱阶,恐贻后悔。 李存勖遂进军永济,乱兵头目张彦以银枪效节军五百人相从谒见,皆被甲持兵以自卫。 李存勖登楼晓谕,直接问罪:“汝等在城,滥杀平人,夺其妻女,数日以来,迎诉者甚众,当斩汝等,以谢邺人。” 随即逐一念出姓名,传令斩张彦及同恶者七人,其余不问。 那班凶顽之徒如何肯束手待毙,顶盔带甲前来,正为提防李存勖翻脸。虽然四面被围,五百人若是奋起冲突,晋军死伤必众。 “护卫指挥使、青州夏鲁奇在此!某一人即可将尔等擒下,可敢与我一战?” 眼看剑拔弩张就要动手,一员熊罴之将声如雷霆,排开众军士出列,二人齐高的大枪拄地,岿然屹立有如泰山,好一条山东大汉! 张彦等被点到名的七人互相交换眼神,面容狰狞扭曲。 他们望向数百同僚,假如李存勖遣大队人马围杀,还可煽动群起反抗。眼下对方只派出一将,不少人更多抱着观望态度。 今日落入圈套,唯有死里求生,张彦给同伙打气道:“王彦章都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何况区区夏鲁奇。” “杀了他,方有一线生机!” 魏博牙兵皆悍勇之辈,能被杨师厚选入银枪效节军,成为乱兵首领,张彦等七人的武力不容小觑,刀头吮血的凶悍桀骜已刻入骨髓。 七人布成半月队形,三面缓缓逼近,打算以结阵联手之法对付夏鲁奇。 张彦脸上的疤痕涨得发红,猛然喊道:“上啊!” 他带头和身扑上,谁都不是傻子,指望别人拼命,不如靠自己。 张彦身材高大,论体型不逊夏鲁奇多少,加上身上铁甲,至少二百斤分量。 一杆大枪挟带劲风扫来,张彦奋力招架,只觉一股巨力沛然莫之能御,抽得甲叶纷飞,人如同陀螺般转了半圈,倒在地上口喷鲜血。 夏鲁奇身随枪进,化作一团旋风,余势又将侧翼一敌扫成滚地葫芦。 北霸六合枪,枪锋枪身皆可伤敌,端的霸道非凡! 六合者,手足眼,心胆气。心是赵云刚正心,胆乃姜维斗大胆,加上霸王项羽力拔山兮盖世气,内外相合,因而得名。 余下五人抢进圈子,三柄矛左中右,攒刺咽喉两肋,一口长刀贴地削向脚踝,还有一杆枪游走不定,扰乱心神伺机而动,只等对手露出破绽。 夏鲁奇不闪不避,铁牛耕地封住刀势,抬枪连人掀起空中,挡在三根长矛之前。 那人身中三矛并刺,不及痛呼惨叫,就听嘭嘭嘭几声闷响,那是同伴头颅被砸碎的声音。 一字摔枪式!北霸六合枪独门绝招,搂头盖顶,以劈砸之力破敌。 等到持枪那人欺近夏鲁奇,发现七人已去其六,只剩自己一个。咬牙一横心,任你枪法再高,近身也是难以施展,拼了! 噗哧。 夏鲁奇不知何时换成单手持枪,抽出佩剑一剑捅杀了他。 片刻功夫,张彦等七人已死伤狼藉,五百银枪效节军股栗,望向夏鲁奇的目光充满敬畏。 李存勖命将半死不活的七人斩首号令,亲加慰抚余众。 翌日,晋王肩披轻裘,神态从容,仍令魏博军士披甲持兵,环马而从,众心大服,改名帐前银枪都。 晋军继而袭破贝州,铁枪王彦章亦惧,弃城而遁,妻小尽为所擒。 “夏鲁奇真有那么厉害?” 二童见识过父亲麾下牙兵,皆为体魄、胆色、战技、经验兼备的遴选精锐之士,想来名闻天下的魏博牙兵也不会逊色。要说夏鲁奇能够以一对七轻松击杀,都有些不信。 “小菜一碟罢了。” 高行周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李存勖随即率千余骑进至魏州,更是只带百余护卫,侦察梁军营寨。 不料刘鄩早已抽调精兵五千,设伏于河曲葭芦丛木之中,待李存勖入伏,梁军大噪而起,围困数重。 “那才是夏鲁奇的成名一战。” ----------------- 《地名对照》 南乐:今河南省濮阳市南乐县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 永济: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西北旧城村,以永济渠得名,并非山西省运城市的永济。 第12章 猛将护主斩百人 梁贞明元年,七月十五,甲戌。 中元节,鬼门开。 午时,阴晦,不见天日。 芦苇丛中,伏兵暴起,四面皆是“捉拿李亚子”的喊杀声。 李存勖拨转马头,不辨方向朝着一处跑去。众亲卫虽惊不乱,紧随其后队形未散。 奔行百余步,前方黑压压一群梁兵,彷佛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随即左右两侧、后方来路均出现大批敌军,合围封堵而来。 李存勖策马直进:“冲过去近战!” 正好年满三十的李存勖沙场经验老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旦拉开距离,很容易成为弩箭的标靶,唯有近前混战,和敌军裹作一团,方能死中求活。 亲卫岂能由晋王孤身犯险,抢在先头撞进敌阵,顿时金铁交鸣声大作。 李存勖身边扈从多有猛士,指挥使夏鲁奇,侍卫王门关、乌德儿等皆持勇力。一众亲随身披精甲,借助战马以骑克步,冲突往来敌阵,高呼酣斗不止。 敌军虽有五千之众,一时奈何不得李存勖这百余骑。(注1) 然而刘鄩既然设伏引得大鱼入彀,哪会轻易放其脱身,指挥梁军层层围上,一点一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陷入混战弓弩用处不大,部分梁兵改持挠钩,意欲生擒活拿敌将。 挠钩此物,专取臂肘膝弯等人身柔软处,一旦钩住,越是挣扎钩刃入肉越深,难以发力与之相抗。 但凡一根搭住,更多挠钩随之而来,便是英雄好汉也站立不定,横拖竖拽翻倒,吃它捉拿了去。 强如武圣关羽,败走麦城之际,亦为挠钩所擒。 就算有人不惧疼痛,奋力挣脱挠钩束缚,一张渔网撒来罩住,乱枪乱刀劈头盖脸齐下,死活由心,实乃杂兵对付猛将的有效手段。 梁军改变战法,李存勖果然吃了亏,登时钩倒两匹战马,骑士摔下马来,跌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便挠钩加身,一顿乱枪戳刺,惨死在泥水中。 “我来破阵。” 夏鲁奇见状不妙,低吼一声催动坐骑,人马宛如墨色雷电,蹄下炸开浑浊泥浆,枪尖拖地而行,带起一溜水花。 马为乌骓,人如霸王,一人一骑,竟带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梁军避其锋芒,只从左右伸来勾脚,战马前腿最是容易中招,任你霸王绝世,下马还能逞威? 眼看最前面的两根挠钩即将勾中,夏鲁奇的大枪猛然扬起! 铛!铛! 一股巨力震得两把挠钩荡上半空,战马毫不停滞,挠钩尚在空中未曾落下,夏鲁奇已经一冲而过。 等在前面的是更多毒藤般的挠钩,更为阴险的是侧后亦伸出几根。不仅瞄准战马,夏鲁奇的腰腹双腿也成了攻击对象。 “嘿!” 夏鲁奇挥舞大枪,宛如车轮疾速转动,左格右挡,前遮后护,不断崩开袭来的挠钩。 梁军也不着急,这般消耗气力,能够支持多久?只要他手下稍慢,一瞬的疏漏就足以抱憾终生。 枪影乱闪,风车急转,叮叮当当打铁一般。 就在此时,趁着夏鲁奇牵制大部挠钩手的功夫,李存勖与从骑冲出了第一重陷阱。 见晋王脱困,夏鲁奇突然一枪插入地下,双臂较力,往上一挑。 枪锋没入河底尺许,一大团沉重粘稠的泥浆被挑得腾空飞起,漫天笼罩,化作一片泥雨土幕落下! 泥浆迷眼,土块砸身,挠钩手们下意识避让的瞬间,夏鲁奇已破阵而出,重又跟上主公。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跑,梁军仗着人数众多,胆气顿壮。一名小校纠集上百人围拢过来,想要立下擒王功劳,不知厉害上前挑战。 “挡我者死!” 夏鲁奇展开北霸六合枪,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盖山河,一连杀死数人,带队的小校也死于一记凌厉劈枪之下。 梁军几番攻来,皆被夏鲁奇奋起杀退,斧钺枪槌各种兵器,不知击中他多少次。谁知此人的身躯犹如铜铁锻铸,负伤丝毫不减战力,反而越战越勇。 夏鲁奇杀得性起,右手持枪横扫竖劈,左手抽剑挥舞砍杀,化作一团钢铁旋风转动不止。 胆敢近前者,皆横尸脚下。 单手十八挑,霸王凭借此术,垓下大战汉营百将。后为蜀汉张飞习得,马快如风,矛急似雨,施展开来毫无间隙。 见始终拿不下李存勖,刘鄩心焦,晋军援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岂可错失良机。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误伤部属,下令放箭! 瞬间数骑悲鸣,战马扎成刺猬一般。 箭矢破入铠甲,插入皮肉,夏鲁奇每中一箭,虎躯不过微震,随即恍若无事继续作战,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王门关、乌德儿等已或被擒,或被杀,支持余骑苦战不降的,除了对晋王的忠心,援兵在即的期盼,夏鲁奇的无敌之姿亦为他们源源不断注入勇气。 午时中伏开战,申时拨云见日,苦战近三个时辰,符存审的援军赶到了。 刘鄩终于放弃,梁兵如潮水般退去,夏鲁奇持枪携剑,捍卫李存勖身畔,宛如护法金刚力士。 斜阳映照下,他发髻披散,兜鍪不知去了何处,一身铠甲破碎不堪,伤痍遍体浴血如洗,屹然挺立不倒。 符存审感叹不已:“三国典韦单身当敌,号称古之恶来,而今方信有之。” 李存勖得脱大难,顾谓从骑曰:“几为贼所笑。” 左右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这一战,夏鲁奇拼死护主,手杀百余人,成为继楚汉项羽、三国文鸳、武悼天王冉闵、大唐王忠嗣之后,史载第五位力斩百人的猛将。 高行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目的不仅在于夏鲁奇的神勇。 “李存勖以百骑对抗五千,自午至申不为梁军所擒,你们猜猜看,总共伤亡多少?” 两兄弟想来,这么一场惨烈大战,怎么也得折损过半吧。 高行周伸出手掌,拇指中指捏合:“亡其七骑而已。”(注2)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年幼孩童忍不住叫道,以寡敌众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伤亡不到两位数? “信也好,不信也好,骑兵碾压步兵,就是如此。” “原来猛将配上精骑,竟有如此威力。” 年长孩童暗中想道,将来自己单骑闯阵,杀他个七进七出,看来也并非难事嘛。 …… “夏鲁奇山东汉子,为人忠厚重义,豪迈粗犷,年长我和李从珂三岁,常以老大哥自居。” 高行周回忆起其人音容笑貌:“彼时众人相聚斗酒作乐,饮到酣处,夏大哥必脱膊展示遍体伤痕,效仿三国周泰之举,汝等阿翁的仇人王彦章亦是为他所擒。”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可惜了。” 两兄弟不明所以,听父亲透露的口风,这夏鲁奇多半没落个好结局。 要是换了一般人,被数十倍之敌伏击围困,早就斗志涣散弃械投降。且不说武力绝伦,夏鲁奇的意志也是刚强如铁。 “尔等牢记,濒临绝境亦须死战,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一旦心生放弃,那就结束了。” 高行周忽然醒觉,自己缅怀故人旧事,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尚未触及正题,赶紧以一句说教作为收尾。 两名孩童此时热血沸腾,羡慕夏鲁奇力斩百人的壮举,挺起胸膛昂然答应。 “好的,父亲!” 第13章 人生在世须怀德 “伏击不果,晋军援兵大至。刘鄩不愧智将之名,别出一条奇策。” 既然李存勖率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虚。刘鄩决定声东击西,率部穿越太行,挥师袭取晋军根本,晋阳城! 两名孩童虽不甚懂兵法,听父亲这般说,顿觉刘鄩此人用兵十分厉害。 奇袭之计说来简单,实行却极为不易。 首先要瞒过近在眼前的晋军,便是一桩难处。 刘鄩缚旗于刍偶,使驴驼背负,循堞而行。从城外望去,惟见旗帜往来不休,不知兵去久矣。 所幸晋军将帅亦非庸俗,发现敌营斥候不出,烟火绝迹,有鸟止于垒上,于是遣骑觇视,立刻发现已是空营一座。 李存勖识破诈谋,与左右亲近言道:“我闻刘鄩用兵,一步百变,必以诡计误我。” 遂寻得城中羸老者诘问,云梁军去已二日。 既而有亡卒自刘鄩军至,言梁兵已趋黄泽。 黄泽岭相距晋阳,仅二百五十里路程,李存勖急忙派遣轻骑火速回援。 敌境行军,又是一件难事,若是中途被晋军赶上,奇袭就成了一场笑话。 “加速前进,攻下晋阳,便是不世之功!” 对于刘鄩而言,不过重复一遍昔日袭取兖州的过程罢了。 在他的心底留有一份遗憾。当年轻骑取兖州,也守住了葛从周的反攻,可惜诸路皆败,最终还是无奈降敌。 若能以同样战法,为晋梁争霸一锤定音,足以弥补缺憾而有余。 可惜这一次,天命依然没有青睐他。 其时霖雨积旬,梁军倍道兼行,皆患腹疾足肿,加以山路险阻崖谷泥滑,缘萝引葛方得少进。一路颠坠岩坂,陷于泥淖而死者十之二三。 刘鄩沿太行山麓北进,前军行至乐平,粮秣将竭。恰闻李存勖率军追蹑于后,太原之众在前,群情大骇。 军心动摇,即便抢在前头赶到晋阳城下,也难以一举攻克坚城。刘鄩只得放弃原定计划,收合其众还师,自邢州陈宋口渡漳水而东,驻于宗城。 奇策虽然不成,对晋军震撼不小。 坐镇幽州的首将周德威得报,亲率五百骑驰入土门,回防老营。 待闻知梁军在乐平顿兵不前,继而转进宗城,周德威判断其意必在临清。 临清为晋军粮草积蓄之所,镇、定二州转饷之路,亦为要地。周德威急趋南宫,十余骑直逼刘鄩军营。 周德威亦为老辣宿将,手头兵力不足,则生擒梁军斥候断腕,背上插入利刃,捆绑系绳遣还,打击对方士气。 刘鄩攻打临清的计划再次受阻,转战贝州、堂邑,最终屯兵莘县。 李存勖扎营于县西三十里,一日数战,互有胜负。 你来我往,辗转腾挪,若在地图标注行军路线,进退穿插,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决定河北六州归属的大战,梁晋双方将领都展示出高超的用兵水准,宛如高手过招料在敌先,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唯有以武力决胜。 两军旦夕转斗,轮到冲锋陷阵的猛将登场。 与戏台表演不同之处,真刀真枪的搏杀事关生死,即便骁勇无敌的猛将,每次上阵亦是存亡未卜。一记明枪、一支暗箭、一个无名对手,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某次两军交锋,元行钦杀得性起,深入敌阵为梁兵追蹑。敌方亦有骁勇军校,乱战之中手起一剑劈去,正中元行钦颜面。 这一记势大力沉,铁制兜鍪登时砍出裂口,幸亏兜鍪挡了一下,元行钦及时后仰卸力,才不至于当场丧命。 饶是如此,锋利剑刃划过眉间鼻梁,皮肉翻开鲜血激涌,留下一道恐怖伤痕。 元行钦吃痛,大吼一声挺枪捅死那人,眼前景象迅速蒙上一层殷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不敢伸手去抹,伤口血流不止,很快又会遮蔽视线。鲜血揉入眼中,目不视物更是死路一条。 为数众多的梁兵围了上来,任谁都看出元行钦已经身负重伤,只须缠战片刻,定能取得敌将项上人头。 元行钦如同一头掉入陷阱的受伤猛兽,抡动掌中镔铁长枪,阻止梁兵靠近。 他虽负隅顽抗,禁不住伤势严重,招式逐渐散乱,眼看危在旦夕。 “当时为父恰在附近,发现情形不对,招呼数骑一并去救。” 冲破敌军阻拦,高行周挥舞银枪左右连刺,贯穿两名毫无防备的梁兵。 围杀元行钦的梁兵背后遭到突击,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高行周毫不犹豫策马直入。 困在中央的元行钦满面血污,染得双目赤红,形状极为恐怖。 他隐约见到梁兵阵势分开,一骑疾驰奔来,以为是来取自己首级的敌军将领,心想拼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恶狠狠一枪搠去! “啊!” 年幼孩童惊呼出声,明知父亲无事,仍然吓出一身冷汗。 高行周没想到元行钦不分敌我,猝不及防之下,匆忙侧身闪避。 锋利枪尖贴着腰肋擦过,铠甲表面带起一溜火花,差点死得不明不白。 乱战之中无暇解释,高行周杀死一名来袭梁兵,元行钦总算认出友军,二人联手合力,从敌军薄弱处破围而出。 回到本阵,高行周搀扶摇摇欲坠的元行钦下马,召唤医官为其疗伤。 元行钦方才辨认出方才救助脱困的来援之将,居然是举族差点被自己率军围死在武州的高行周,不禁微感愕然。(注1) 他点头示意致谢,自去医治伤势不提。 “征战河北之前,晋王选拔各部骁健置之帐下。元行钦因屡从征讨,常临敌擒生,必有所获,由此名闻军中。李存勖提出索要,先帝不得已而遣之。” 两名孩童听到这里不乐意了:“阿耶你的武艺与元行钦不分上下,晋王为何单单取他?” “李存勖先挑的是元行钦,为父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高行周不禁叹息,此事成为二人今后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不得不感慨人生际遇之巧合。 如果当年李存勖最初索要的是自己,彼此的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呢? …… 元行钦身为晋王麾下爱将,差点殁于阵中,幸得高行周相救,此战广受关注,连同当年两人剧斗八阵不分胜负的事迹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李存勖当即动了爱将之癖,召高行周入见,抚谕赏劳。眼神和话语透出赏识,招揽之意溢于言表,最终还是没有宣之于口。 “已经从李嗣源帐下夺了元行钦,再把自己收去,即便作为主君也说不过去吧。” 高行周暗暗想道,结束了觐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当晚,一人秘密来到高行周帐中,报上身份,乃是晋王身畔亲信,苍头朱守殷。 高行周问其来意,内心多少有了些猜测。 朱守殷没有直接回答,只管盛赞晋王功绩。 李存勖自幼深受李克用钟爱,十一岁从行征讨。入觐献捷,迎驾还宫,唐昭宗因赐鸂鶒酒卮、翡翠盘,称赞“此子可亚其父”,故号“李亚子”。 二十四岁那年,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嗣王位于晋阳。 次月即伏甲诛杀季父,典握兵权的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夺得兵权在手,随即击败梁国兵马,解围被困已久的潞州。 李克用的经年宿敌朱温闻败,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朱守殷絮絮叨叨夸耀一番:“如晋王这等明主,世所罕见。” 朱守殷说的并无夸张,高行周亦颇为认同。 李存勖这位与自己和阿三的同龄人身居高位,剽悍勇猛,常以大王之尊亲临前阵,确为武人楷模。 朱守殷见他认可,愈发说得热切。 “如今朱温因强占儿媳,为子朱友珪所弑。朱友珪又被部将所杀,其弟朱友贞继位,梁国渐有衰败气象,正是晋王抬头之时。” 趁着梁国内乱,李存勖吞并幽燕,联合河朔,势力大张,局面相较于李克用被压制之时大为改观。 此番梁主急于分割二镇,魏博军生变,正是把河北六州收入囊中的大好机会。 “当下正是英雄用武之际。” 朱守殷连说三个正是,终于道出目的:“大王深爱将军武勇,恐伤总管之意,不便开口索要。假使将军主动提出投奔,总管不能阻拦,大王必以高官厚禄相报。” 果然是这套说辞,高行周内心升起一丝厌恶。 李存勖爱将不假,但那是一种小儿收集玩具的癖好,并非好汉豪杰惺惺相惜的平等论交。 若是选择主君,高行周觉得成熟稳重、慷慨豪迈的李嗣源更合适自己,何况解救全族,临阵援护的救命之恩,岂可相背。 朱守殷见高行周没有接茬,努力劝说道:“李嗣源虽贵为兵马副总管,亦不过晋王一臣下。将军武艺过人,仅授偏裨牙将,有甚的出息?” “将军不妨看元行钦,自从转投晋王,恩宠有加,一路飞黄腾达啊。” 朱守殷举出例子,元行钦获赐姓李,改名绍荣,授散员军都部署,麾下军士来自成德、魏博二镇选拔的骁勇善战之士,将来前途无量。 高怀德依旧不为所动。 朱守殷见高行周仍是单身,又说晋王身边不乏绝色女子,只要将军有意,必定不吝下赐,美女配英雄,岂不快意哉。 尽管他鼓动唇舌,说得口干舌燥,高行周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委婉推辞道:“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注2) 说到此处,高行周忽然发问:“德儿,为父当初请冯学士给你起这个名字,可知何意?”(注3) 今天高行周想讲的其实不仅是战事,更想传授儿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长子性情顽劣不守常规,如果走上歪路,一步错,步步错,前途只会越走越窄,直到步入绝境难以回头的地步。 乱世之中类似的事例,高行周见得多了,元行钦就是其中之一。 临阵援救昔日仇敌,毅然拒绝主君拉拢,高行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十分明白。 再怎么不喜欢读书,自家名字的含义总还是知道的。 年长孩童背书般熟极而流答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出自《论语》里仁篇,父亲是希望孩儿胸怀道德操守,不要像那小人一般贪恋眼前。” 这一年,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未满十岁,他的人生注定与安逸无缘。 至于胸怀世间寻常的道德操守?呵呵。 ----------------- 《地名对照》 黄泽岭: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境内 乐平: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 宗城:今河北省邢台市威县 南宫:今河北省邢台市南宫市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仓上村东,因临古清河得名,并非山东聊城的临清 莘县:今山东省聊城市莘县 第14章 九重宝塔遇奇人 高行周还想顺势再说教几句,高怀德眼珠一转,赶忙推说约了姊姊出门,须得恪守时刻。 早先女儿禀报过礼佛上香之事,去处离牙城不远,又有随从同行,高行周并不担心安全,已答应了她。 “唔,萱儿难得出门一趟,不要让她久等,你二人赶紧去吧。” 高怀德使个眼色,赶忙拉上弟弟走了。 故事不妨听完,训话敬谢不敏,叫上姊姊,出门耍子去也。 …… 二骑当先而行,随后一辆马车驶出府衙,十余名随从前呼后拥,簇拥着去往城外宝塔山。 宝塔山于隋代名为丰林山,一条小路从山下蜿蜒通至州城,又因山丘顶上耸立着一座九层宝塔,故而得名。 高怀德年纪虽小,骑术颇为精熟,松松提着缰绳,随着胯下白马行进一晃一晃,甚是悠然自得。 另一骑则是那名少女,她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稳稳控马前行。 “萱姊,陪我坐车嘛。” 年幼孩童从车里探出头,不满意的嚷嚷道。 “亮弟,坐车多憋屈。天气正好,让萱姊放松一下嘛。” “哼,你们欺负我年纪小,还没到学习骑马的年纪。” 次子高怀亮今年六岁,缩回车中,一个人生着闷气。 不一会儿,少女坐上了车,柔声道:“亮弟,我来陪你便是。” 顿了一顿,她安慰道:“你也不必着急,明年父亲定会许可,那时候我们姊弟就可以并骑出游了。” 高怀亮闻言大喜,要和少女勾手指:“萱姊,说好了的,一言为定。” 高怀德一骑在前,宝塔山距牙城不过十余里路程,策马扬鞭无需一刻便到,只不过姊姊和弟弟坐在身后的车中,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慢行。 两名亲随催马跟上。 年初,高怀德获授衙内兵马都指挥使的藩镇要职,高行周安排二人在儿子身边服侍,代为打理诸多事务。(注1) 一人唤作陆谦,年纪在五旬上下。人如其名,谦谦君子端方持重,里外各项事宜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且因通晓文墨,兼做教授高怀德读书认字的先生。 另一人名叫富安,目不识丁,四十出头的壮年,穷苦出身,却起了个贵气的名字。 富安体格壮实,却长得一副畏缩怕事模样,左掌少了一根手指,自承是为了戒赌自己切的;耳朵缺了半片,据说是婆娘跑路时咬的。 他平日负责鞍前马后跑腿打杂,凡事不辞辛苦,外号不怎么好听,浑名唤作“干鸟头”。 高怀德曾经问是甚么意思,富安正要细细解释,陆谦笑骂打断:“不是什么好话,衙内休要听他的。” “辛苦半辈子还是打光棍,干鸟头一根,派不上用场。” 富安的自嘲,高怀德听了浑然不解。 瞅见主家小娘子坐回车里,陆谦轻咳一声:“衙内可知这宝塔山的由来?” 高怀德最爱听故事,让他从速说来听。 陆谦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话说两百年前,这延州地面出了个妇人,肤色白皙,颇有姿貌,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成熟年纪。她自称孤身流落此地,实在可怜可叹啊。” 陆谦摸着两撇髭须,摇头晃脑:“本州年少子弟,悉数与之游耍,狎昵荐枕,全无所拒。” 高怀德粗通文墨,不懂便问:“什么叫狎昵荐枕?” “哈哈,衙内不妨认为是一种有趣游戏,日后便知。” 陆谦口中说着香艳传说,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叹息道:“谁知这般快活日子没过上数年,这女子就死了。州人莫不悲惜,凑钱置办丧具,为之葬焉。因其无家可依,遂葬于道左路边。” “衙内,你猜这些州人,为何会莫不悲惜呢?” 高行周府中不乏侍女歌姬,高怀德虽年幼懵懂,猜到不外乎男女间那点事,让陆谦休要卖关子,只管道来。 “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大历年间,有个胖大胡僧自西域来,见到妇人之墓,结跏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 州人诧异不解:“此乃一放纵女子,人尽可夫,和尚何敬邪?” 胡僧答曰:“非檀越所知,此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间凡俗辈归于正道也。” 时值动荡乱世,武将杀得人多,经常崇敬礼佛,以求消解冤孽。只是高怀德搞不懂那名女子游戏风尘,怎么就度人于正道了。 “呵呵,衙内有所不知。” 陆谦模仿胡僧语气,赞曰:“观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也。” “然后呢,和宝塔山又有什么关系?” “胡僧声称如若不信,可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众人开墓破棺,视其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色如黄金,果然不同凡人。于是造了这座塔供奉黄金锁子骨菩萨法相,此山也就改名宝塔山啦。” 陆谦说了一大通,高怀德似信非信,质疑道:“你上次还说距今不满百年,正值唐武宗会昌灭佛,谁会给菩萨立塔,休要欺我年少无知。” 他言辞稍厉,即有上位者的威压。 陆谦赶忙陪笑,解释并非自己胡编乱造,乃是转述百年前岭南节度使李复言所著《续玄怪录》的记载。 高怀德心想这节度使当得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逸致著书收集这等奇谭怪论,想来岭南这地方适合养老,有机会倒要去看看。 说了一会儿闲话,很快到了宝塔山下。 姊弟三人开始登山,沿途高怀德把陆谦讲的故事,鹦鹉学舌般转述了一遍。 少女听了赞道:“观音菩萨舍身渡化恶人,有大慈悲。” 弟弟却道:“我听闻子曰:食色,性也。这菩萨泯灭人欲,居心不良。” 少女蹙眉责备道:“休要亵渎神明。再说了,食色性也乃告子与孟子辩论时提出,可别扣在至圣先师头上。” 高怀德趁机落井下石:“哈,亮弟肯定是先生授课时不认真听讲。” 弟弟立刻反唇相讥:“总比你借口练武,逃课溜出去听戏要好。” “好了好了,一个个在父亲面前装得乖巧,出了门就原形毕露。” 一边斗嘴一边爬山,宝塔山苦不甚高,男孩腿脚灵便快捷,少女步履娉婷袅娜,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登顶。 到了山顶那座九层高塔前,少女逐层瞻仰礼拜。高怀德不耐,蹬蹬蹬直接登上了塔顶最高一层,发现有一人鼾声如雷,正在呼呼大睡。 富安正准备叫醒此人,高怀德吩咐不必管他,自顾自的眺望远方。 放眼望去,延州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怀大畅。高怀德忍不住长啸一声,随即听到身后一声幽幽叹息。 “你这娃娃一生不愁荣华富贵,为何要掺和搅乱天机?” 高怀德蓦地转身,那人不知何时已醒,盘腿坐了起来,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看他年纪在六旬上下,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三百多年前青龙白虎相斗,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眼看着又要出现异数,还让不让人安心睡觉哪。” 高怀德不明所以,什么青龙白虎,遇到神棍了吧。 “天数使然啊。” 老者站起身,踱步就要走到他身边。 富安挡在中间隔开二人,老者也不介意,指着延州城说道:“本来要到百余年后,才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贤人出镇此地。” 继而指向西方:“战国名将吴起率魏武卒屯兵于此,大胜秦军,故名吴起镇。千年之后,一群仁人志士不远万里长征至此,再度以延州为根基,救亡图存。” 老者接着指向东北,高行周若在此,必然惊讶老者和自己所想筑垒之处不谋而合。 “节度使选中那处设镇,可谓目光如炬。一代伟人正是在那里指点江山,望见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遂做《沁园春》壮怀咏志。”(注2) 老者最后指向南方的一道山脉:“可知他们为何能成大事?因轩辕黄帝陵寝在此,华夏气数本源之所在也!” 高怀德听他指点四方地理,本还觉得有些意思。继而说起什么百年、千年后未来之事,心想这年头神棍吹起牛来,真是越来越离谱。 老者彷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你这娃娃必定以为老夫是骗子,不妨和你做个赌赛。方今困扰节度使的心事,若能回答一个问题称心满意,老夫就告知答案如何?” 高怀德听他口气甚大,心性好奇,反正听一听也无妨,就让老者尽管发问。 “听好了。” 老者神情庄重肃穆,正色问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 第15章 三英锁蛟改天命 高怀德没想到老者随口一问,竟然如此气势逼人,把燕云十六州和至尊宝座摆到了杆秤两端称量。 高家祖籍妫州,即为十六州之一。涉及故土家乡,高怀德不敢轻忽,正色答道:“为一己之私,慷他人之慨,壮敌国之势。谁敢如此行事,必成千古罪人!” 老者追问道:“强弱不敌,割地求和,此乃自古常事,为何独独苛责此举?” 高怀德虽然年幼,失去那么大一块领土,北方门户洞开,契丹南下再无屏障,直抵黄河饮马的道理还是懂的,肃然答道:“岂有开门揖盗之理。幽燕向为汉地,胡族得此根基,从此势大难制,罪莫大焉。” “还有呢?” “如此一来,置北方汉人于何地?” 高怀德斩钉截铁下了结论:“若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丧华夏千年以来威风,必定遗臭万年!” “说得不错。” 老者对这个答案颇为认可,颔首道:“胡氛渐浓,华运日衰,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规矩被打破,以至于能够入主中原坐稳江山,源头实起于此。这一问你答得很对。” 按照约定,老者应该给出一桩高行周烦恼之事的对策,高怀德倒要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老者微微一笑:“节帅当面之敌为夏州定难军,党项李氏羽翼未丰,取之不难。” 高怀德撇撇嘴,这老者大言不惭,口衔灯草说得倒是轻巧。 定难军如果容易对付,去年朝廷怎会铩羽而归,父亲又怎会因此烦恼? 老者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节帅经营本州,联结邻镇的大略已定,只是尚缺点睛之笔。” 接着便说出了一番话,听得高怀德半信半疑。 “对付李氏容易,难在逆天改命。今日布下三英锁蛟阵,若想锁住七十年后出世的那条恶蛟,须坐镇延州至少三年。” “届时高家占据西北十州之地,足以立国称王,天下大势亦会因此改变。” 此时少女和幼弟也来到塔顶,老者随即闭口不再多言。 高怀德陪姊弟看了会儿风景,说些闲话,见天色不早,准备打道回府。 少女临行对老者行个叉手礼,微微屈膝道个万福,为打搅他酣眠抱歉。 老者看着少女离去背影,目光微露怜悯。 天命难违,观音菩萨舍身渡人,然而殄民卖国的大奸大恶之辈,岂是一介女子可以渡化。 …… 高怀德归来见到父亲,说有要事禀报。 高行周素知这个儿子不务正业,午后没听完自己教诲就跑出门,溜达一圈能有什么要事了,闻言并不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问道:“又看中了什么?缺钱找你母亲要去,公家钱可不能给你拿去私用。” “不是讨零花钱啦。” 高怀德被父亲唠叨惯了,闻言也不气馁,鹦鹉学舌般把老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高行周原本没指望听到什么正经事,谁知越听越是心惊,追问道:“何人教你这些话?” 高怀德说出九重宝塔遇到老者之事。 “乡野村夫,居然知道为父要对付定难军?” 高行周颇感诧异,听儿子的描述,这老者并非官宦之身。其时消息闭塞,百姓只能通过官府榜文略知一二政事,能够猜测到朝廷降旨用兵夏州,已是极有见识。 更何况…… “随为父来。” 高行周带着儿子来到白虎堂,站在舆图前端详良久,击掌赞叹道:“一语点醒梦中人,此老果非等闲也。” 他指向舆图上的一处方位解释道:“你看,为父意欲联合庆州和府麟二州,正苦于不知从何处着手。你方才转述老者所言,恰好切中战略之要。” “夏州之北、麟州之南有横山,沟壑纵横水草丰美,可牧可农,散居着不少蕃族部落,亦是振武军辖地的最南端。若在此立寨筑堡,招纳蕃人蓄养马匹,平日居高临下以窥动静,战时作为前沿兵站,夏州必定坐立难安。” “李彝超尚未注意到横山的重要性,若被定难军得了此地,后世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夺回。”(注1) 高行周的手指下移,指向另外一处。 “宥州之南、庆州之北有方渠镇。百余年前,吐蕃强盛屡犯边境,方渠、合道、木波皆当敌之要路,前代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分镇军为三,一月筑就三城,拓地三百里。”(注2) “筑城之时,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师次方渠,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筑防环之,遂为深潭。朝廷得闻降诏置祠,泉曰应圣。” “如今恢复方渠旧镇,用以防备党项,岂非天意?” 高行周越看越觉得此处落子极妙,只需写信提醒符彦卿,他定能发现方渠镇的重要性。 横山、方渠,加上之前自己想到的宽州,如同三道铁锁,东南北三个方向封死定难军,彼此联络支援,四州合围的战略由此画龙点睛,整盘棋就此走活了。 筑城圈地不仅可以占据地利,更可招纳生蕃熟户,补充财源兵力。 老者指出,党项内部分支众多,居于庆州陇山之东的东山部,绥延二州为主的六府部,细封、费听、往利、房当等其他七姓,未必服膺平夏部的拓跋氏。 于三处要所就近招揽豪酋,以为爪牙耳目,此消彼长,待天时至,何愁夏州李氏不平? “李赵拓跋三家姓,元昊曩宵皆嵬名。方渠清涧锁横山,西夏恶蛟不得出。” 高行周念诵塔中老者的偈句,只觉其中包含数点谜题。 第一句当指夏州李氏原姓拓跋,大唐赐姓为李,赵姓又是谁家? 第二句的嵬名以部族为姓氏,即指拓跋。元昊、曩宵又是何人? 第三句无疑是围困定难军的战略,只是清涧之名从何而来? 第四句为何会称夏州李氏为西夏呢? 玄妙深奥,殊不可解,老者定是隐逸高人,高行周登时起了招揽之心。 身为一镇节度使,若贸然轻身前往拜访则显唐突,高行周当即命人准备各色金帛礼品,随高怀德前往致谢。若老者有意出仕,便请来府上叙谈。 高行周不禁又想起阿三的来信,这件烦心事若是也被说中,此老就堪称当世活神仙了。 高怀德没想到父亲对老者的建言如此重视,看来此人确有真知灼见,被托付结交此人的重任,感到颇为兴奋。 须臾礼品齐备,高怀德再次前往宝塔山。这次一干人等纵马驰骋,无需片刻便到。 一口气登上宝塔九层,看到老者还在原处,高怀德不由放下了心。 他挥挥手,从人奉上托盘,衬底绸缎铺叠整齐,其上摆着数缗钱串,围住中间一枚银铤。 “锦缎一匹,为先生做身新衣。铜钱十贯,奉先生日常所用。银铤一枚,供先生闲来赏玩。” 高怀德照着陆谦所教的话学说一遍,他已然知晓老者乃奇人异士,说书人口中的卧龙凤雏之流,举止恭敬而有礼。 老者并不讶异高怀德去而复返,拿起一串铜钱,入手沉甸。 一千文钱,重六斤四两。 “武德开元,大唐开国所铸,三百余年流传至今。” 老者看着钱币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感慨道:“钱文由欧阳询书写,他父亲乃是南陈的广州刺史欧阳纥,因谋反全家被诛,欧阳询年幼逃得一死。南朝最终灭亡,钟王书法却通过这枚钱币流传下来。” 放下铜钱,老者又拿起银铤。那是形制一掌长短的长条,细腰高翅,两端宽阔,上面刻了字迹。 “彰武节度使延州刺史高行周进呈。” 老者翻过来看了看:“五十两课盐银,节度使大人破费了。” 此时白银已作为货币流通,不过这种大额银两在市面极为罕见,主要为府库收藏之用,是以有赏玩一说。 礼品价值不到百贯,然而足供平民家庭两、三年开销,既不显得寒酸轻慢,亦不至于豪奢过度,作为初次的见面礼恰如其分,一如高行周推崇的中庸之道。 老者把银铤放回盘中,拒绝高怀德的邀请:“老夫闲云野鹤,不能跟你回去,否则以后怕是睡不着好觉。” 高怀德还想继续劝说,老者止住他:“节帅还有另外一件隐忧,如今一并告知于你,权且当作相识一场的缘分。” 高怀德不敢怠慢,赶忙用心记忆。 “王思同舞文弄墨之辈,药彦稠残暴好杀,张虔钊贪功偏狭,军中的口碑声望远不及自幼跟随先帝,沙场征战三十载,素为将士服膺的潞王李从珂。” “药彦稠、张虔钊必定威压将佐,催逼士卒。若潞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消磨战意,客军必乱,庶可得保无事。节帅不必为他人担忧,只需专注当面之事即可。” 高怀德记下几个名字,打算回去转告父亲。 之后老者又讲了几句玄之又玄,五迷三道的话,完全不知所云。 高行周临行曾叮嘱过,奇人异士必有个性,若劝不动不必强求,彼此结下善缘即可。 高怀德也不勉强,请教老者姓名,询问今后是否有缘再见。 老者莞尔一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老夫道号扶摇子,俗家姓陈,单名一个抟字,四百年前陈霸先之后也。” 说完,竟然纵身从宝塔九层一跃而下! 高怀德急忙赶去栏边,暮色深沉已然不见人影踪迹,空中只留余音飘袅:“天高难问,来日方长,以后还有第二问、第三问等着你哪!” ----------------- 《地名对照》 横山:今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 方渠:今甘肃省庆阳市环县环城镇 第16章 伶女何辜下牢狱 “九层宝塔那么高,腾的跳下去就不见踪影了。老者自称扶摇子,莫非是大鹏变化人形?” 回到府衙已是晚饭时分,高怀德和姊姊、弟弟说起那名老者的奇谈怪论,诡异行为,只觉处处匪夷所思。 “据他所言,当年白虎兵发三路,五十一万八千人马,意欲平定江南。却被青龙转战数千里,攻破大兴城所擒,天下统一之道由此受阻。” “青龙白虎归位,凤凰降世,弭平烟尘,化垂鹏于北裔,训群鸟于南荒,终于开创大唐盛世。” “你啊,平时不爱读书,只喜欢听戏文,遭人忽悠了也不知道。” 少女看着弟弟一副信以为真的傻样,抿嘴取笑道:“那两句是太宗皇帝所著《威凤赋》,因他排行第二,故而人称二凤,可不是什么凤凰下凡。” “老者还说:青龙白虎相斗,导致天下一统推迟二十九载,便有后唐弥补气运。而江南王气未绝,是以后唐之后,又有南唐续命。”(注1) 高怀德亲眼目睹老者种种神奇之处,心中不服,朝姊姊扮个鬼脸:“再说爱听戏怎么了,谁家不养一班戏子?小心你将来嫁个丑郎中。” 他说的丑郎中,乃是戏曲《踏摇娘》的故事。 踏摇娘生于隋末,嫁夫河内,貌丑且好酒,常自号郎中,醉归必殴打妻子。妻美善歌,乃为恳苦之词,凡悲诉每摇其身,故此得名。 少女听了作势要拧他,高怀德抱头求饶。幼弟眼瞅兄姊打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自觉跑到门口站岗张望。 不久一声“父亲来了”,高行周踱步进门,只见三个儿女相处融洽,一个端庄贤淑,一个少年老成,一个天真可爱,气氛极为和睦,满意的点了点头。 高行周才不会管那些神怪志异的无稽之谈,听了高怀德转述,凝神思索老者提到几名将领的性格,果然与自己所知一致,真不知道他由何获得的消息。 六年前,定州王都勾结契丹反叛,高行周时任右龙武统军,符彦卿任左龙武统军,与药、张等人,随主将王晏球前往征伐。 那一战张虔钊切于立功,不顾城中有备,催促主帅强攻贼垒,导致将士伤亡三千人之多。(注2) 张虔钊镇守沧州,于亢旱民饥之际发廪赈灾,得到先帝嘉奖。谁知收成之日,他竟下令倍斗征敛,朝论多有批判之声。确实如老者所说,是个偏狭贪鄙的小人。 而药彦稠正是去年率领五万大军,护送安从进赴任夏州的主将。 前些年阿埋、屈悉保等党项族人抄掠方渠,邀杀回鹘使者,朝廷下令会兵击之,阿埋等亡窜山谷。 先帝谓党项知惧,可加约束而绥抚。使者未至,药彦稠已入白鱼谷,尽诛七族七百人,破党项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说他残暴好杀一点没错。 至于王思同附庸风雅的名声,伴随他给自己取的外号“蓟门战客”,早已流传开来,所作诗句大抵此类:“料伊直拟冲霄汉,赖有青天压著头。” 老者既然有此断言,担心也是无用,不如专心对付夏州定难军,等候凤翔府传来的消息就是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华灯初上。 这座古都曾经是万国来朝的天下中心。 谪仙李白诗中“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繁华景象,遭安史叛军、吐蕃胡人、藩镇乱兵,一次次蹂躏破坏,又一次次顽强重建,治缮神丽,仍如开元之世。 五十年前,“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金统皇帝黄巢占据长安,他也没有加以损毁,九衢三内,宫室宛然。 反倒是此后平乱的诸道方镇兵马,入城大肆掳掠,纵火焚烧,摧残蹂躏这座名城。 宫室、居市、闾里,十焚六七。皇宫大内,唯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 遭受那场劫难之后,长安城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伴随着关陇集团的没落,大唐盛世的终焉,永远失去了作为帝都的资格。 如今长安的最高长官,西京留守、同平章事、兼京兆尹王思同,正在设宴款待朝廷来人。 王思同此番受命出任凤翔行营都部署,率军讨伐潞王李从珂,两位宾客是副部署药彦稠和马步都虞候苌从简。 他与二人的性格可谓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王思同乃营州刺史王敬柔之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外孙,明明身为北地军头的后代,却喜好吟诗作赋唱和,文士无贤不肖,必馆接贿遗,岁费数十万。 药彦稠沙陀骑将出身,苌从简世代屠羊,两人都是大字不识半个。 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是什么玩意儿?是以和王思同根本谈不到一块去。 酒过三巡,药彦稠重重拍案道:“李从珂猪油蒙了心,反抗朝廷死路一条。待攻进凤翔,定要屠尽叛军,杀个痛快。” 苌从简举杯附和,王思同闻言,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药彦稠轻于杀戮,违背先帝旨意的事情,他干了不止白鱼谷一次。 就在两年前,药彦稠奉命收捕河中府牙将杨彦温,只因杨彦温受人指使,趁着顶头上司,时任河中节度使的李从珂外出查看马政之际,闭门不纳。 先帝特意嘱咐,留下活口毋杀,要当面讯问。谁知药彦稠依然不管不顾,杀了杨彦温。 连先帝当面叮嘱的话都敢不当回事,王思同分不清他究竟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还是纯粹动了杀念难以遏制。(注3) 这么一个人物担任自家副手,只怕难以优雅的平乱了。 药彦稠不知王思同内心鄙夷自己,以为他忧虑战事,大大咧咧说道:“都部署何须操心,有句俗话怎么说的,什么山压卵。六镇打一镇,李从珂那厮的卵蛋都要被压爆,还怕输了?” 王思同听他话语粗俗,心中不悦。正要说些话扭转氛围,属下来报,潞王遣使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若是推辞不见,药彦稠必然心中生疑,猜测自己是否会散席之后私下接见。王思同索性下令带人进来,有什么话,当着众人面说。 使者昂然步入,观其抬头挺胸的走路姿态,便知本职乃军中将校。 使者身后跟随的则是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的十名伶女,年纪清一色二八上下,人手怀抱一张五弦琴。 五弦形如琵琶而略小,合散声五,隔声二十,柱声一,能发二十六般音。单独一人一琴并不稀奇,能找齐十名姿容乐艺兼具的少女,调教得合奏整齐则是极不容易。 王思同暗叹一声,这批小伶女正合自己喜好,潞王有心了。可惜这份难得的礼物,看来没法接受啊。 那名军校阔步走到厅堂中央,停下脚步,扬声道:“潞王殿下久闻留守大人雅擅音律,特奉上伶女十名,吟诗唱和之际,以供助兴之用。” 军校觉得掌书记教的这些话表达不够清楚,索性换成直白言语:“这些女子的乐艺床技都调教精熟。让她们弹着琵琶吹着箫,咿咿呀呀美得很,留守大人一试便知。” 这些伶女听他说得粗俗露骨,反应各不相同,或神色坦然,或含羞带怯。 乐户女子的命运就是这般,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一旦坐罪牵连没入教坊,即会变成达官显贵手中流转的低贱玩物,迟早顺从认命。 王思同眼神投向对座的药彦稠,见他面带嘻笑,正看着自己的反应,当即一声断喝:“来人,与我拿下!” 一群军士如狼似虎也似冲进大厅,利刃出鞘将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伶女们吓得花容失色腿脚发软,彼此搀扶倚靠,才能勉强站稳。 那军校敢于孤身来使,一腔胆气过人,哈哈朗声笑道:“本想等到留守大人快活过了再谈正事,看来不必了。潞王有命,留守若不相从,他就自己干!” 苌从简原本埋头喝酒,闻言来了兴趣。 他眯起眼睛打量使者:“这位好汉长得健硕,更兼气势雄壮,想必滋味筋道得很。不妨让某家来炮制一番,拣几块好肉炙来下酒。” 苌从简曾中流矢,镞入髀骨,命医工凿骨取箭,左右皆难以直视,不胜其惨酷,他却言笑自若,场面堪比关羽刮骨疗毒。 仅此而言,还能说得上英雄气概,然而他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饱口腹之欲,乃是十足十的凶暴之徒。 苌从简的眼光在伶女们身上逡巡,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这些女子细皮嫩肉的,别有一番口味。一边割取美肉,一边哀声惨叫,定然极为过瘾。” 这群可怜女子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狠人,她们以前听闻过乱兵吃人,原来真有此等事。本以为最多豁出身子供人淫辱玩弄,不料竟要被生割吃下肚去,登时一个个面色惨白,体如筛糠不止。 她们生怕激发药彦稠、苌从简的凶性,纷纷低头捂嘴咬唇,不敢出声求饶,更不敢接触二人的凶恶眼神。 王思同看不惯苌从简的暴戾模样,提出异议:“杀之大可不必,我已遣小儿入朝言事,正好以这批伶女为证,向陛下禀明忠贞。” 不待药彦稠和苌从简多说,王思同挥手命部属把人带下去,打入监牢。(注4) 那军校被押出门外之际,扭回头高声喊道:“记住,老子叫宋审温,先去下面等你们,潞王定会为我等报仇!” 王思同欣赏此人胆略,不由赞道:“潞王久经沙场,军中果然多有好汉。” 药彦稠的杀戮欲望没得到满足,气哼哼说道:“都部署只须早日起兵,等到了凤翔军,多的是这等军汉送上人头,有甚稀罕。” 王思同不想得罪他,答应尽早做好准备出兵,又送了两个歌妓陪寝才打发过去。 应顺元年,二月二十日,庚寅。 新君幸山陵工作所,视察先帝陵寝的建造进展。 是日,西京留守王思同奏,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拒命不从。 朝廷征讨凤翔的战事,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17章 欺男霸女白瘟神 延州,保安镇。 那片用夯土木栅圈起的宽阔场地,即是镇上最为热闹特殊的所在。 榷场,蕃汉互市之所。 马成百、羊上千,风中混合牲畜的浓重体味,生活在中原都市的百姓绝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味道。 保安镇的居民却欢天喜的迎接榷场开市。这是用一袋米、一匹布、一件瓷器、一把茶叶,甚至一件手工品,就能便宜换得皮毛毡毯,乃至一头牲畜的机会。 更有那机灵小子早早候在外面,拾取马粪羊粪回去晒干,还能代替柴薪作为燃料之用。 战马、铜铁等军用物资则严禁流通,青盐亦在禁止交易的商品名单之列。(注1) 为了确保交易商品合规,也免掉言语不通带来纠纷,买卖双方不得直接接触,须由官方牙人从中斡旋,促成买卖。 评定货色、兜揽成交、缴纳牙税,赵思谦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他家在本地,靠着勤勉和头脑机灵,积攒下不少资财。 “赵大郎,今日又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听得同行调侃,赵思谦指指眼神凌厉,稽查货物,征收商税的官吏:“交了税钱,还能剩下几个就不错喽,回去和婆娘总算有个交待。” “那她晚上还不好好犒劳你一下?你那口子长得可真俊,绥州汉子、银州婆姨名不虚传。” 同行开着半荤不荤的玩笑:“你出来做生意,娘子在家,能放心?” 赵思谦笑笑不答,妻子从相邻的银州娶来,不仅容貌生得好,还是个知冷疼热的好女人。长嫂如母,自家亲兄弟平日也多亏她照顾。 日头偏西,锣鼓响起,榷场关闭,人群散去,忙碌的一天结束。 官吏收拾账册、税钱,由十余名军丁监护,送往镇使府的库房。 唐制,五百人为上镇,三百人为中镇,不及者为下镇。保安镇比起上镇不足,中镇有余,有近四百兵。 中镇镇将,正七品上;镇副,从七品上;下设录事、仓、兵、曹、防,皆正九品。另设仓督,负责监察府库。 上镇镇将官位可达六品,与县令抗礼。不过梁国开平四年,朱温下旨,诸州镇使不以官秩高卑,并在县令之下,这条规矩一直延续下来。 位于边塞之地的镇使府自然不及中原州郡的府衙县衙宽敞气派,是一间前后三进的院落。 镇将白文审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刚送走一人,面色阴郁。 “夏州李家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老子只是一名镇将,就算搬空库房,能有几套铠甲兵器与他?” 录事为他提拔的亲信,经手联络李彝超,暗中倒卖军资器械的勾当,居中说合道:“他们给的价钱着实不低,要不多报些损耗,求节度使批拨补充些过来?” “听说新任节帅高行周为人古板方正,不可贸然试探。” 白文审突然骂骂咧咧:“老子辛辛苦苦才赚这点小钱,凭什么顶上那些大官就能名正言顺的贪污!” “节帅掌本州财税之权,确实不能与之相比。千里做官只为财,等到您当上节度使,公库等同自家府藏,捞起钱来就方便啦。” “哈哈哈哈,你说得极是。” 白文审笑了一阵,他亦有自知之明。保安镇将的这个职位,乃是托庇兄长关系得来,兄长熬了大半辈子,仍旧只做到代州刺史,尚未得授节钺,自己就更别想了。 “走,赌钱去!” 录事提醒道:“前日捉来那人还关押在土牢里,他女人一直等着,说带了赎罪钱过来。” “哦?” 镇将是一镇的土皇帝,兼管刑狱诸般事宜,白文审想起还有这件事没有发落:“那人犯了什么事来着?” “他与弟弟分家别居,《永徽律疏》有云: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确实违了律法。” “屁!保安镇数百户的小地方,婚丧嫁娶的事情瞒得住谁?” 白文审扫了录事一眼:“他家老母不是去年早就死了,现在你搞这出捞钱,当老子不知道呢?” 录事奸笑一声:“按照律疏的解释:应别,谓父母终亡,服纪已闋,兄弟欲别者。人虽然已经死了,还没服完丧期,故而不可分家也。” “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弯弯绕多。” 白文审笑骂一句:“既带了钱,收了就放人吧。回头你代为签押,我画个圈便是。” 录事得了指示却不急忙去办,附在白文审耳边道:“他家娘子长得不错,所以我一直扣着人不放,镇使你看……” 白文审心动:“既如此,我便去瞧瞧。” 录事正色道:“还请镇使依法办案。” “那是当然。” 那女子等候一整日,此前一伙如狼似虎的官差说丈夫犯了王法,捉去下在牢里。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为何分家就犯法,打听了才知道乃是官吏插圈弄套搞钱的手段。 然而官府就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无他法,为了凑出赎罪钱,耗掉不少家底。 白文审斜眼瞟去,见她容貌颇为秀丽,胸脯鼓鼓囊囊撑得上身衣衫绷紧,正由于愤怒紧张起伏不止,登时起了别样心思,明知故问道:“可知你丈夫犯的何罪啊?” 那娘子尽管心疼钱财,更担心丈夫安危,不和白文审啰嗦,把一锭小银几串钱丢在桌上:“你们设的圈套反来问我,装什么糊涂。钱拿来了,快快放了我家良人!” 白文审不急着拿钱放人,向录事使个眼色。 录事会意,慢条斯理说道:“你丈夫犯的乃是徒三年的罪,十贯可不够啊。” 《永徽律疏》规定:徒刑五,一年赎铜二十斤。一年半赎铜三十斤。以此类推,三年当赎铜六十斤。 一斤铜为八十钱,六十斤铜为四千八百钱,他们开价十贯,已是翻了一倍不止,竟然仍说不够。 女子急了,她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懂这些法条,只能听凭官府任意解释:“那你说要怎样,再多我家可没有。” 此言正合白文审心意,毫不掩饰露出本性,大胆凑到女子跟前,直接伸手去摸她胸脯,邪淫笑道:“没钱也无妨,能不能通融放人,就看娘子愿不愿意代替你家丈夫赎罪了。” 女子一听就知道白文审没安好心,打开他手转身要跑,门口早被两人张开手拦住,笑嘻嘻说道:“事情没谈完,娘子何必急着走呢?” “既舍不得身子,就让你家男人吃些苦头。” 白文审慢条斯理威胁道:“明日你猜是送来一件血衣,还是别的什么零碎?” 女子本要闯出去,闻言放缓脚步。这伙恶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这一走,丈夫在牢里不知会受多少折磨。 白文审缓步近身,伸手摸她脸蛋:“娘子今天跑不出这镇使府的,你家丈夫在牢中还要待多久,会不会遭罪,就看本将的心情了。” 西北女子泼辣直爽,女子自知今日必然无幸,一口啐在白文审脸上:“干了事速速放人!权当老娘被狗咬了一口。” 白文审也不生气,随手抹去颊边唾沫:“娘子果然好生爽利,过会儿被狗日得快活了,莫要高声浪叫便好。” 一把打横抱起女子,不管她踢蹬反抗,就进了后堂里屋。 …… 过得好一阵,女子满面泪痕,一语不发,掩着衣襟出来。 门口几名军汉还要拦阻,白文审悠然跟在后面,系着裤带做个搞定手势。军汉们会意,放她夺门离去。 录事凑趣问道:“镇使,这娘们滋味如何?” 白文审不答,闭目回味方才的肆意销魂处。 半响之后,他开口道:“小地方数百户人家,难得有个水灵女子,怎生多玩几次才好。” “那还不简单,扣住她丈夫不放,妮儿还不是召之即来?” 白文审摇头:“这女子不傻,吃了这趟哑巴亏,哪还会白白送上门来。” 录事摸着胡须:“只要镇使手握权柄,还怕拿捏不了区区一介平头百姓?总能找出合适名目。” “再说吧,榷场今天的税钱快送来了?” 白文审此刻心满意足,懒洋洋问起今日收获,谁知来的却不是往常押运钱财的熟悉面孔。 来者板着脸,传达节度使府发来的命令。 “节帅有令,命保安镇将白文审从速卸任差事,前往州城另有任命,不得借口稍加迁延!” 白文审听闻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高行周,你欺人太甚!” 第18章 保安镇将不保安 “高行周欺人太甚!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却来撩拨老爷。” “白大哥,你已经骂了有数日,打算如何回复节度使府,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啊。” “不去理他!看能奈我何。惹恼了老爷,反他娘的。” 白文审嘴上说得虽狠,实际心里明白,就凭保安镇的不到四百镇兵,对抗一州数千人马,纯粹是以卵击石。这和一州反叛,难以抵挡朝廷数倍大军征伐,其实是同样道理。 何况在民间的口碑自己心中有数,亏得百姓一盘散沙不敢反抗,一旦得知有节度使撑腰,这帮草民还不翻了天去。 “高行周行使调令乃是权责之内,若是以抗命不从的罪名问责,那该怎么办?” 白文审觉得自从调令传到之日,属下的眼神心思都有了异样,再不像原来那么唯命是从,居然敢反问自己怎么办。 不是应该你们想办法,本将只管点头摇头的吗? “没关系,我已向大哥发去书信,高行周必定会卖他一个面子。” 然而一个代州刺史的分量,够不够让高行周取消这道调令,白文审心知多半不太可能。 正在心烦意乱,录事快步走来,说出一条惊人消息:“传闻凤翔府反了潞王,朝廷已经派出大军征讨!” 白文审登时触动灵机,哈哈大笑起来:“天助我也!” …… 应顺元年,二月二十七日,丁酉。 朝廷正式公布讨伐李从珂的阵容。 王思同加同平章事,知凤翔府事,充西面行营都部署; 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为副部署; 河中节度使安彦威为兵马都监; 前绛州刺史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 动员的实战部队层面,王思同的西京留守府、安彦威的河中府护国军,加上山南西道张虔钊、洋州武定军孙汉韶、泾州彰义军张从宾、邠州静难军康福,合计六镇兵马。 此外,禁军出动严卫步军左厢一部,随张虔钊戍守兴元府的右羽林军一部,分别由指挥使尹晖、杨思权统领,以为偏裨。 单以兵力数量而论,已经超过去年征讨夏州之役。只不过以王思同为主将,乃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康义诚。 唐制,天子麾下,有六军诸卫。 六军者,左右羽林、左右神武、左右龙武,前身即北衙禁军,主将称为统军。定州平叛,高行周和符彦卿便是各率龙武一军参战。 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是为大唐十六卫。 诸卫居中御外,以卫统府,遥领六百折冲府。卫府官署因在皇城之南,又称南衙府兵。 南北两军交错宿卫,彼此牵制。又以大臣宗室一人,判六军诸卫事,雄主以此掌握天下兵权,此朝廷大将、天子国兵之旧制也。 然而随着府兵制度崩坏,藩镇势力崛起,卫府不再指挥外兵,只保留仪仗出行、警戒京师的职能。 侍卫亲军,又在六军诸卫之外。 藩镇兵马,一军有指挥使一人;合一州之诸军,设马步军都指挥使。 梁以宣武军建国,因其旧制,设在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先帝始更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推其名号可知,乃天子私兵也。 先帝在日,自为大将,都指挥使仅是代为领兵;新君年少,其职益重,遂成为举足轻重的实权军职。 康义诚继石敬瑭之后,成为第二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握京师兵权。 他虽不清楚这个职位对于后世二十余年产生的深远影响,好歹知道新君安插朱洪实、皇甫遇等,目的有意架空自己,一旦轻出,兵权恐怕就会立刻落入他人之手。 于是改而推举王思同为统帅,羽林军都指挥使侯益任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侯益为羽林军五十指挥都校,遥领费州刺史,掌握数千禁军兵权。此人早年以拳勇隶属李克用麾下,征讨幽州时先登,深得李存勖信重,曾亲自为其伤创敷药。 当初诸军拥戴先帝,侯益不愿背叛李存勖,脱身返回洛阳,绝非无勇无胆不忠之辈。 去年征讨夏州李彝超,曾以侯益所部为援兵,只因先帝病重,行至半途追回,否则加上这部生力军,胜负还不好说。 这次他却称病推辞不受,结果惹怒执政,削夺兵权,出为商州刺史。(注1) 次子侯仁矩随父为商州牙校,不解父亲为何宁愿贬官外放,也不肯参与讨伐李从珂。 “我儿有所不知。王思同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老于行阵,将士侥幸富贵者皆心向之。” 侯益教导儿子审时度势之道:“这场战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尽量不要掺和进去为好。” …… 兵权乃重中之重,一旦触动核心利益,不惜刀兵相见。大到一国,小到一镇,皆是如此。 白文审想出一法,能让节度使府无话可说,众人忙问是何妙策。 “叛兵过境,地方不安,出了凶案,自然须责成本将追捕缉拿,不就可以留任不行了吗?” 军汉们面面相觑,上司竟然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 有那脑子不太灵光的就问:“凤翔府的乱兵,怎么会那么巧,跑到保安镇的地头来?” 白文审狞笑一声:“老爷说他们来,就一定会来!” 这下傻子都听明白了。 扮作乱兵作案,须冒杀头风险的罪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哥,打算做多大的案子?” “小偷小摸的案子根本做不得数,必须是大案!要案!” 白文审凶性勃发:“挑一家殷富肥实的下手,哥哥我保住位置,兄弟们也能发财。” 稍微心思缜密些的问道:“万一被认出来了呢?” 白文审目露凶光:“谁认出来就杀谁!” 录事闻言吓了一跳,钻律法空子,捕人下狱拷掠钱财,好歹还有个名目。侵占人妻之事,只要白文审提起裤子不认,也是无从追究。 若要擅杀郡人则大不相同。 他刑名起家,熟悉本朝律法,就算判了死刑的囚徒,也要三覆奏方能处决。 此法源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隋文帝杨坚亦诏“死罪者三奏而后决”。 不过杨坚立法不守,经常因怒当庭杖死臣下,规矩形同虚设。直到他诸子皆丧,自身也沦为阶下囚,被困八年才有所反省。 辅政的唐高祖李渊得国,继承三覆奏的规矩。到了唐太宗李世民,气头之下,杀了罪不至死的大理寺丞,追悔不已。 又因交州都督忤旨不肯赴任蛮荒之地,自己盛怒之下传旨斩于朝堂,李世民痛定思痛,终于把三覆奏的制度确立下来。 此为华夏法系一大事件。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发现了制度执行中的漏洞: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根本来不及重审案情。 于是制令决死囚者,诸州三覆奏,京城二日之中五覆奏;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 通过细致规定覆奏的时间间隔,恤刑慎杀,由是全活甚众。 对于违反覆奏规矩的处罚,《永徽律疏》规定:诸死罪囚,不待覆奏报下即执行处决,流放两千里。奏报回复应决者,也需听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满而行刑者,徒一年;若过限,违一日杖一百,二日加一等。 处决死囚的法令尚且如此森严,白文审不过区区一镇使,随意杀人如何行得,真当节度使府的巡官是瞎子聋子不成? 白文审性格暴戾,录事不敢直言相劝,只得委婉指出其中棘手之处,希望他知难而退:“富户一家有十余口人,如若出事,家人必定去州府喊冤,届时上头过问起来,不好收拾啊。” “那就杀他全家!” 狠话出口再难回头,白文审从腰畔嗖的抽出一对短刀,笃的一声倒插在桌上:“高行周要是敢来,白某这两把刀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是一对奇门兵刃,长不满二尺,刀柄带护手,顶端环首,二指窄的刀身从中段分叉,前端两尖双刃,酷似神话传说中的麒麟角。(注2) “传闻高行周枪法超群,我这对麟角刀专克长枪,且看谁的手段更高。” 一帮无赖军汉自然大肆吹捧白文审武艺高强,高行周不过成名得早而已,哪里会是镇使对手。 录事暗暗摇头,没想到自己的劝谏适得其反,激得镇使凶性大作,事情愈发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三言两语间,这伙亡命徒议定,夜间假扮凤翔乱军屠戮民家。既能发笔横财,亦让节度使府有所忌惮。 “朝廷用兵岐山,一切推到叛军头上,怕个鸟。” “好计。” “高,实在是高。” “白哥,我跟你干,就说相中哪家吧。” 贪财凶暴,无法无天的亲信们拍着胸脯,带头表忠心,一伙人纷纷应和。 “镇上就属赵思谦家丰厚,他家娘子也生得貌美。” 白文审很快定下目标,嘴角露出残忍笑意:“都是好兄弟,白某绝不会亏待诸位,这趟钱财我分文不取。赵家娘子咱们也来个雨露均沾,大伙都尝尝银州婆姨的滋味!” 众人兽血沸腾,哄然大叫。 本该保护治下百姓的镇将,反倒成了夺人性命的瘟神阎罗。 高行周一道调令,白文审狗急跳墙,终于酿成一桩上达天听,惊动朝堂的血案。 第19章 弥天血案节帅怒 “绾弟,来,嫂子给你添饭。” 赵思绾递过空碗,嫂嫂给他盛上满满一碗,又盖上菜蔬和一块肥肉:“多吃点,赵家还指望出你一个举人,光耀门楣哪。” 望着碗中冒尖的米饭,赵思绾心怀感激。这年头能吃饱饭可不容易,多亏兄长愿意供养,自己才得以安心攻读学问。 赵思绾读了书,知道苏秦贫贱之时,嫂不为炊的故事。若是碰上刻薄吝啬的当家主妇,就算兄长顾念手足之情,想来也要受不少冷眼薄待。 幸好嫂子人美心善,待己如同亲生弟弟一般,赵思绾想到这里,由衷感谢兄嫂。 “都是一家人,一口锅里吃饭,有我们的就有你的,道什么谢。” 嫂子说话做事也爽快,赵思绾吃完要收拾碗筷,被她推去读书:“这些事哪能让爷们做,你只管专心读书,以后考取功名,你哥和你侄儿还指望托你的福哩。” 赵思绾看向兄长,见赵思谦嘴角上扬,掩不住笑意:“你嫂嫂有了。” “恭喜兄长!” 赵家长房有后,赵思绾亦感欣喜。这年头,家族还是要人丁兴旺才好。 他向兄嫂作揖为礼,自回房中挑灯夜读,与四书五经为伴去了。 半夜三更,外面已经敲过几次梆子,镇上陷入寂静。只是与往日的深夜宁静不同,今夜的这片寂静,仿佛死一般的阴沉压抑。 汪汪几声疯狂犬吠划破夜空,那是家养的看门狗,发现有不轨之徒。狗叫声忽然转做呜的一声悲鸣,随即没了动静,好像杀鸡般一刀抹了脖子。 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院门被人踹开,响起许多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有盗匪! 赵思绾跳起来,下意识就往外跑,他所住厢房靠近院墙,衣衫又穿得齐整,出门摸到墙根,很快翻了上去。 待骑上墙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兄嫂还在房中,打算返回去,叫醒他们一起逃走。 然而等看清院中人影绰绰,冲进来的盗匪足有三、四十人时,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去了只是白白送死,赵思绾这么告诉自己。 特别是看到数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悍然闯进兄嫂卧房,更是彻底打消了他本就不多的那点勇气。 “杀人啦!” 嫂嫂身上只穿薄薄一件里衣,尖叫着冲到院中,没奔出几步就被数条汉子一拥而上,抱住按倒在地。 那件薄衣迅速化为几块碎布抛到空中,嫂嫂的呼喊也变得愈发凄厉哀绝。 赵思绾跳下墙头之际,向家中再次投去一眼。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嫂嫂拼命反抗踢蹬的双腿突然僵直绷紧,随即无力垂落的一幕。 赵思绾深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到了关键时候缺乏胆勇,竟然丢下平日善待自己的兄嫂,像条丧家犬般的落荒而逃。 他抹了把泪水,嫂嫂晃动不止的双腿却在眼前拂之不去。 那双腿,白得刺眼。 等一口气跑出几百步,赵思绾回头再望,家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火光。 …… “白文审不受代属,说辖境动荡不安,镇民一致请命,希望留他镇守?” 高行周哑然失笑,藩镇经常以此为理由,拒绝朝廷移镇诏令。不想区区一个镇将居然也学会这等套路,只是实力大小有别,同样的行为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叔父,属下访得白文审乃代州刺史白文珂之弟,您看……”(注1) 坐在下首禀报之人姓高名怀远,乃高行周兄长高行珪之子。 高行珪降晋之后授代州刺史,历朔、忻、岚三郡,迁云州留后,先帝在世,徙镇威胜、安远两军,四年前卒于任上,追赠太尉。 时值高行周出镇朔州振武军,高怀远于是跟在叔父麾下,任衙内都指挥使。 当年武州围城时的小侄儿已经三十过半,深得高行周器重。直到今年高怀远把职衔让给堂弟高怀德,实际军务大多还是由他在打理。 高行周浓眉一挑:“怎么,我调整本镇部署,还要顾及白文珂的面子?” 高怀远知道叔父为人刚直,凡事不讲情面。 去年麾下振武道巡边指挥使安重荣犯罪下狱,高行周当时就要斩了他。其母赴阙申告,枢密使安重诲暗中庇护,奏于先帝,降诏释焉,方才饶过。(注2) 他只是轻声提醒道:“代州归北京所管,白文珂是太原尹、北京留守石太尉的人……” 高行周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石敬瑭贵为驸马都尉,检校太尉、兼侍中、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高行周镇守朔州振武军时,也隶属于他的麾下。 “延州彰武军,可不归河东管辖。” 高行周断然下令:“让白文审速来州城听命,否则本帅亲率州兵,替他抚平境内!” 高怀远凛然受命,正要离去传令,高行周叫住他,温言问道:“你妻这两日可还好?” 高怀远停住脚步,露出苦笑:“终日以泪洗面,谁料会发生这等事。” “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顺变吧。” 高行周沉吟片刻:“你堂弟年幼,挂个虚衔而已,衙内诸事离不得你。不久更有一桩要件须你去办,着实看顾不到家中。” “庆州与本镇相邻,改日遣人送她去符彦卿处,由娘家人陪着住上一段时间,你看可好?” 高行周的二子尚未成人,高怀远为叔父左膀右臂,协助处理军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妻子娘家忽传凶信变故,回到家里还要加以抚慰,几日下来,累得心力交瘁。 叔父的安排体恤自己,高怀远答应下来。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吏员来报:“保安镇录事,有书信呈送节帅,称有要事禀报。” “哦,白文审这厮的属下有什么事禀报?” 高行周吩咐道:“取信来看。” 展开书信略扫一眼,他顿时双眉耸起,越读越是怒容满面,重重一掌把书信拍在案上:“贼将安敢如此!” “叔父,信上写了何事?” “拿去,自己看。” 高怀远正要伸手去取信,又一名身着官服之人快步走进来,口中叫道:“节帅,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保安镇镇将白文审,有报文呈上。” 高行周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来的正好,念!” “二月己亥夜,有凤翔乱兵数十人袭击本镇,杀掠百姓。事后清点,死十七人,重伤不治二人,焚房屋五处,余皆无事。” “好个余皆无事。” 高行周怒极反笑,自己正要杀鸡儆猴,白文审反倒做下这等弥天大案。 一介镇将于大事所知有限,阿三应对朝廷讨伐尚且不暇,怎会派兵骚扰自己。 数十散兵游勇,堂而皇之的穿越符彦卿镇守的庆州,跑到八百里开外的延州杀人放火,脑子怕不是坏了,当沿途州县都是摆设吗!? 更何况他下属的录事早已出首,交待了白文审谋划作乱之事。 “叔父,出了许多条人命,此事非同小可。要不我带些人去保安镇,实地访查收集证据?” 高怀远看过书信,两相对比,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十分清楚明白。 镇将大肆屠杀郡民,这等凶案即便在乱世亦属少见。 “节帅,可要属下行文,发去诘问白镇将?” 身着官服之人为掌书记,从八品,负责公文起草往来:“或者传唤他来州城面询……” “不必再和他浪费口舌,徒耗时日,反叫这厮轻看了。” 高行周长身而起,丢下一句话:“点起二百牙兵、一千州军,请出朝廷旌节。本帅亲自去保安镇问他!” 回到后堂,高行周想到什么,唤来一名亲随问道:“德儿在做什么?” 亲随支支吾吾,不敢隐瞒:“衙内他出门去了,陆谦和富安二人跟着。” “好啊,他倒是成天无所事事,悠闲得很。” 高行周余怒未消,气笑吩咐道:“等回来见到这小子,告诉他明日一早,本帅要兵发保安镇,让他随军同行!” 第20章 高家衙内初从军 延州。 日暮时分,街市往来的人群已见稀疏。 “咚” 城楼之上,鼓声响起,约摸一弹指功夫,又是“咚”的一声。 鼓声响彻城中,行人听到,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衙内,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唐制,日落时分,顺天门击鼓四百捶讫,闭门。更击六百声,坊门皆闭,禁人行走,清理街道,尚未返回里坊者为犯夜,若被巡街的金吾卫逮到,笞二十。 延州城遵循相同的宵禁制度。 “急什么,早着呢。六百下慢悠悠的敲,到天黑还有近一个时辰,爬都爬回去了。” 高怀德满不在乎:“再说了,就算巡城军士撞见,还能捉我不成?” “必须是不敢的。” 陆谦陪笑,相处近月,他已大致摸清这位衙内的性格:不喜读书,不拘小节,简朴率真,不算太难伺候。然而本质虽然忠厚,却绝不老实,最为讨厌受规矩约束,不时做出些逾矩行为。(注1) “这些军士只是按规矩办事,相信衙内也不会为难他们。” 高怀德今天也逛得够了:“说的也是,那就回去吧。” 回到府衙,大门口站立一人,神态焦急不停搓手,状似等候良久。见到几人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在陆谦耳边说了两句话。 陆谦眉毛一挑,长吐一口气:“算着节帅早晚做此安排,没想到那么快。” 他扭过头,面上堆起笑容:“有件事好教衙内知晓,今晚须得辛苦一下。” “什么事啊?” “节帅有令,明日一早兵发保安镇,命我等随军同行。” “有此等好事?” 高怀德闻言大喜,将门子弟练习武艺戎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唯一遗憾的是场面不够威风。自己的初阵,对象只是区区一座保安镇,有些拿不出手啊。 “将来我的列传,必须以一场大战为开篇。” 他还在纠结未来史书会怎么记载自己的战历,全未注意到富安先行离去,更体会不到高行周的用心。 要不要和萱姊、亮弟说呢? “兵法有云: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兵书战策是高怀德唯一看得进去的书籍:“还是回来再告诉她们吧。” 此时他才想到,初次随军出阵,需做哪些准备呢? 长枪、弓箭、佩刀、甲胄、马匹等武具无需多言,其他还有什么来着? 高怀德努力回忆相关的记载。 “乌布幕、铁马盂、布槽、锸、凿、碓、筐、斧、钳、锯,甲床,镰,以及火钻、胸马绳、首羁、足绊、砺石、大觿、氈帽、氈装、行藤……” 晦涩难懂的词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其中近半数徒知其名,根本没见过实物究竟长什么样。 陆谦看着这位衙内神情兴奋,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不禁莞尔一笑。 “衙内啊,这些是大唐极盛之时,府兵所携装备。正是凭借忠臣良将、勇武士卒和精良装备,才击败东西突厥,打服了西域北庭,播威名于四方啊。” “醒醒吧。” 富安指挥两名军士搬了一堆装备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禁出言讽刺:“两百年前的旧事,现在可大不相同喽。” 他指着自己的脸:“看看,这刺是什么?” 富安的脸颊一侧,“定霸都”三个墨字深刻肌肤。 当初他被派来服侍之时,高怀德曾经问起过缘由。 “当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与朱全忠大战沧州,征发境内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悉数纹面。小人那时二十出头,脸上从此多了这三个字。” “陆谦,你呢,也亮出来给衙内瞧瞧啊。” 陆谦撸起袖子,腕间赫然刺“一心事主”四个字。 “陆某多识几个字,是以还能留些颜面。”(注2) 他苦笑道:“乱世命如草芥,军士渐无尊严,如同流配犯人一般。” “不说这些扫兴的。衙内,这些便是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了。” 高怀德好奇的拿起一个铁钵。 “铁马盂是喂马的吗?” “不是,用来装吃的,冬月可以暖食。” 陆谦指向一个布兜:“布槽顾名思义,就是布做的马槽,那个才是用来喂马的。” “……” “铲子挖土,凿子打洞,斧子砍柴,锯子伐木,各有用处,带上镰刀和磨盘做什么,是要干农活吗?” “衙内说得不错。有时需现地取粮,新收割的稻粟需脱壳磨面,方能食用。” “……” “这大觿弯弯曲曲,看起来像把锥子,派什么用场?” “解绳结用的,还有另一项用处。” “什么用处?” 陆谦让富安示范用法,富安摸到上锁的箱柜前,不知怎么弄的,嗒的一声轻响就撬开了。 “好吧。” 高怀德觉得哪里似乎搞错了,明明战士的角色,怎么像是在客串工匠、农夫、甚至盗贼? 难道这才是行军打仗的真实形态? 拿起一副沉甸甸的甲胄,他终于找到几分感觉,忙不迭穿在身上。 铠甲内衬柔软,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高怀德人生第一次披甲,心中涌起一种奇妙感受。 “衙内身量还未长成,工匠紧急改小了些,仓促有不贴合处,还请恕罪。” “是吗,挺合身的。” 高怀德发现甲裙沉重,走路需从两侧出腿,否则每走一步都费力,怪不得戏台上的大将都迈着四方步呢。 “衙内,铠甲是临阵才穿的,平日都用驮马载着。” 等他亢奋兴头稍过,陆谦解释道:“披甲消耗军士气力,是以行军只穿战衣。” “所以遭遇伏击突袭,容易一败涂地是吧。” 高怀德蹲踞站起,踊跃超距,行动自如:“我觉得没啥啊。” 陆谦见他表情轻松,确实全无吃力模样,赞道:“衙内天生神力,果然非常人能及也。” 他话风一转:“过会儿我们还要去查看马匹,衙内这副打扮威风凛凛,震慑到府内下人事小,难免泄露军机,还是脱了为好。” 好不容易哄得高怀德卸甲,陆、富二人把装备打成两个大包裹,明早提起就能出发。 “我们跟着节帅,不用和普通士卒编在一起,否则两匹驮马可不够。以前一伙人的家什,得用六匹驮马装载呢。” 陆谦又在怀念大唐盛况,那时国用充足,打的都是富裕仗,如今只能从书籍文字中稍许领略一二了。 初更梆子响过,一名仆役提着灯笼照明,引高怀德等去往马厩。 灯光晕黄,映照出一座房舍,那是节度使的私人马寮,进深三丈二尺,柱高九尺,安木槽八具。高行周及其家人所用的马匹在此豢养,与军营圈养的战马分开。 踏入马厩,一股由湿土、草料和牲畜体味的混合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高怀德毫无嫌弃表情,向着一处轻声唤道:“小白,我又来了哟。” 角落处,一匹埋头进食的白马,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动了两下,如同和主人在打招呼。 高怀德走近,仆役把灯笼举高了些。 他把手掌贴在白马脖颈,缓缓向下抚摸,指尖滑鬃毛,感受匀称有力的肌肉,平稳搏动的血脉,显示出一股蓬勃生机。 小白的头颅靠过来,温热气息喷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几下。它通体雪白,额头一簇黑毛,浑身皮毛柔和光滑,是一匹三岁公马,从朔州学骑就陪着高怀德。 “衙内,鞍辔都检查过了。今日又特意洗刷一遍,添了夜草豆料。” 马夫站在身后,恭谨汇报。 高怀德有所不知,父亲一道吩咐,下令让他从征,亲随可没闲着,立刻行动起来。 先去武库领用上好兵甲,各种所需器物,催促工匠加急改造,否则哪能那么快准备齐全。 继而又去马厩检视,叮嘱马夫加些好料,为衙内挑选备马与驮马。 再去寻高怀远协调,指定扈从牙兵,和领头的十将打个招呼;最后还要抽空和相好的婢女透露消息,让她挑选时机向夫人禀报,免得事后抱怨节帅,不打招呼就擅作主张。 高衙内初次从军,着实劳动了不少人为之忙碌哪。 第21章 开拔顿觉诸事新 当晚,高怀德辗转反侧,兴奋的整晚几乎没有睡着,等到刚有了些困意,就听到屋外有人轻唤:“衙内,该起了。” 是富安的声音,他彻夜值守未归,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来。 还早吧,现在才什么时候? “不是晨旦出发吗?” “四更已过,五更聚兵,卯时点将,然后出师。现在收拾一下,前往军营正好。” 富安没说担心衙内赖床,是以预留了一些时间。 节帅军法严明,假如耽误时刻,挨一顿斥责算是轻的。说不定高行周正准备逮着这个机会,教训一顿儿子呢。 高怀德匆匆洗漱,婢女奉上早食,招呼富安一起胡乱吃了,提起长枪就要走。 那杆枪昨晚他就取来放在房中,不料富安拦住:“节帅特意吩咐,此番不许衙内携带兵器,只需随行即可。” 高怀德顿时兴致扫了大半,赤手空拳上什么阵,差点就喊出小爷不去了。 “旌节之威,三倍军力,收服一介镇将,区区小事一桩,无需衙内出手。” 陆谦早已等候在外,揣摩高行周这条命令背后的想法:“节帅多半不希望衙内耽于武勇,错过体会用兵之道的机会。” “哼,不带就不带。” 高怀德毕竟还是抵挡不住对从征的好奇,嘟着嘴来到府衙门外。马夫牵着小白和驮马等候,富安把包裹架上去,系紧皮索捆扎严实。 “母亲。” 高夫人刚送走丈夫,抱住高怀德:“你父亲先去军营了。这个狠心的,小小年纪就让你跟着,要不是此行无甚风险,我可和他没完。” 高怀德挣脱开来,母亲的溺爱有时让他受不了:“哎,我早晚有上阵这天的嘛。” “我的儿,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你父亲每次出征,为娘都要提心吊胆,哪天世道太平就好了。” 高夫人又要来抱,高怀德轻巧闪开,从马夫手里接过小白的缰绳,矫健翻身上马,挥手告别:“娘,我走啦!” “早去早回,跟紧你父亲,别跑远了。” “知道啦。” 平日五更三刻才开的城门,此时已豁然敞开,高怀德出城来到郊外,一支军已在田野间整然列队。 先前他觉得千人排场不够,此刻亲眼目睹队伍浩荡,排作长蛇之状,又觉得着实不少了。 陆谦、富安懂得军中规矩,私闯搅乱行伍乃是死罪,遂寻一名军校通报引路,前往中军所在。 高行周披挂锦缎战袍,手扶佩剑端坐马上,凛然大将之姿,身后树立一面黄色大纛。 见儿子守时到来,他微不可见的点头:“总算没误了时刻。” 高行周抬臂挥手,左右虞候会意,各去传令。 “前部五队,打赤旗先行。” “左厢望白旗跟上。” “右厢望绿旗跟上。” “后军待命,看中军大纛动,然后举黑旗起行。” “骑军在后,押引辎重。”(注1) 凡大将用兵,建五方旗,依色配方面,因青乱黑,以碧代之,务易辨也。中央上位不动,故大将以黄旗为四旗之主,常使诸军望知所在。 高行周指挥千人如身使臂,各部按照旗帜指引进发,行军井然有序。 “节帅有令,兵进三舍方止,两日赶至保安镇!” …… 本朝兵制,十人一伙,设伙长;五十人一队,设队正;百人为都,设都头,又称军使,皆为基层军官。 五都编为一营,将领称为指挥,辖兵五百;若干营编为一军,设都指挥使,统兵二千以上,是为中坚将校。 凡出征,若干军合成一厢,左右两厢各有上万人,统帅非节度使级别的大将不可为之。(注2) 某些强军则不能一概而论,一都编制可达数百上千人,如横冲都、厅子都等,甚至还有多达五千人的黑云长剑都、八千人的银枪效节都等。 此番高行周出动五队牙兵,两营州兵,合计约一千二百人,浩浩荡荡列队在官道行进,引得两侧田野早起春种的百姓停手观望,又很快畏缩低下头去,生怕与军士目光接触。 高怀德遥望前头,牙兵簇拥之下,六面大纛之间,即是主将所在。 这套旌节仪仗平时供在白虎堂中,他见惯了没觉得什么。到此行军时,旗帜招展,豹尾飘扬,堂堂之阵,威武之师的做派溢于言表,身处其中与有荣焉,全军士气无形中提振不少。 高行周不知为何,并未让儿子随自己在中军,而是把他编入后队,和州兵处在一起。 高怀德也不介意,好奇打量左右前后,发现不少州兵的脸上也有纹面,刺的却是“保塞军”。 “那些都是十余年以上的老兵,保塞军是伪梁的称呼。军士刺面,防止逃跑的规矩就是朱温发明的。” 州兵的装备远不如牙兵,缺少驮马,装备用骡子装载。这种壮实的牲口在西北一带养殖甚多,又称为劣马。碰上主人心情不好,挨鞭子不说,还得骂上一句杂种。 保安镇距州城约一百八十里,沿途皆为本境,正常行军三五日可至。高行周下令两日赶到,相较每日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差不多倍道兼程。 除了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白文审,说不得也有磨练州军和儿子的用意在内。 从清晨卯时出发,到午时日头高悬当空,一口气不停歇走了三个时辰,骑马的高怀德只觉好奇,靠一双脚板的士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沿途军士就连内急也要申报上司,指派一名军士同行方可出列,在后续路过同袍的注目下就地解决,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根本容不得找块僻静无人处,慢条斯理释放的工夫。 军行五十余里,前方黑旗展动,虞候策马传令:”暂歇!” “衙内,凡军行,须令候骑于前持五色旗,沟坑揭黄,河桥揭白,水泉揭黑,林木揭青,野火揭赤,以告大将,前方当有饮水之所。” 陆谦解释道。 果然一条溪水潺潺流过,富安铺好幕布,请高怀德下马席地而坐。 陆谦安慰道:“节帅吩咐过,此行一应事项与军兵同。来,衙内吃些干粮。” 高怀德解下辔头,放小白自去溪边畅饮,扯下半片干饼塞到嘴里咬着,只觉硬梆梆的咯牙,拧开水囊盖子,满饮一口冲下喉咙:“当兵的就吃这个?” “有干饼吃已经不错了,以前供应不上军粮,只能掠食于民的事例司空见惯,先帝在位这几年才稍好些。” “衙内且忍着些。再行半日,等到晚间安营扎寨,便可吃口热食。” …… 歇息完毕,又走了两个时辰,一路黄土飞扬,高怀德最初的新鲜感褪去,渐觉单调乏味。 总算熬到日头偏西,申时,因一日两餐,又称哺时。 “就吃这?” 一把炊熟曝干的炒米,洒入锅中烧水煮食,再投入一小块盐,剪一寸布下锅,煮成一团不见一点油星子的浓稠浆汤,便是陆谦所说的所谓热食。 屁股酸痛兼无聊的高怀德吞下一口,满嘴黏糊问道:“煮那块布干什么。” “此乃醋布。一尺布以一升酽醋浸润,曝干,以醋尽为度,可食五十日。” 陆谦奉上一枚黑乎乎枣核大小,如同油膏的东西:“衙内,配着这个吃吧。” 高怀德接过,陆谦来不及阻止,他就随手抛入口中,立刻吐在地上。 “啊呸,齁死我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衙内啊,三升豉加五升盐捻作饼子,能不咸吗。这么一颗当作酱菜,能配一顿饭了啊。” 陆谦示范吃法,高怀德才知道是舔着吃的。 胡乱对付了一餐,富安讨些热水给他烫脚,暖意透过足底毛孔渗透全身,高怀德舒服得呻吟一声。 陆谦解释道:“热水烫脚乃强军不二法门,上阵厮杀不过半日一日,行军赶路却要十天半月,没有一双铁脚板可不行。” 富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也有那流配的犯人,差官收了钱财,要害他性命,就烧一锅百沸滚汤,把脚按在汤里,烫得红肿燎泡。次日换一双麻编新鞋,行不到三二里,包管浆泡磨破鲜血淋漓,废了一双脚行不动路,找个僻静处就结果了。” 富安说得认真,彷佛亲身经历过这等事,高怀德听得毛骨悚然,登时不想再泡脚了。 倒掉洗脚水,他穿上鞋去帅帐拜见高行周。 帅帐周围除了六面大纛,另树门旗二口,色红,八幅,乃牙门之旗;门枪二根,豹尾为刃,于帐门前左右卓立。 六纛之后,帐前设严警鼓十二面,行列左右各六面;角十二具,于鼓左右,以代金钹。 一队牙兵铁塔般屹立环护帅帐,见高怀德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前来,让开一条道路。 掀开门帘入帐,帐内铺设地毡,高行周端坐帅案之后。 “孩儿见过父亲。” “一日下来,可还吃得消?” 高怀德其实并不觉得太过疲累,刚要如实作答,转念一想若说不累,父亲说不定又要加码。于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马背颠簸大半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都要散架了。” “哼,那是你娇生惯养,马术不精,意志不坚之故。” 高行周不出所料的加以训诫:“明日还要似此赶一天路,早些歇息去吧。” 出了帅帐,回到帐篷,高怀德正要躺下歇息,耳边忽然响起一顿连绵不绝的鼓声。 这下他躺不安稳,猛然坐起:“难道有敌来袭?” “并非敌袭,有小人值守着,衙内且放宽心睡。” 鼓声刚罢,角音又起。 富安在帐外道:“行军在外野营,五更初、日没时,搥鼓一通。鼓音止,角音动,角为一叠。角音止,鼓音动。三鼓、三角而昏明毕,乃是李卫公传下来的兵法哩。” 高怀德静心倾听,鼓声和角声轮番更替,号角十二声,一通鼓总计三百三十槌。 鼓角铮鸣,交替三轮,意味着军营一日的开始和结束。 高怀德和普通士卒一样席地而卧,大毡裹住身体,昨晚的兴奋早就消散无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22章 牙兵逞威复斗将 次日一早,高怀德被咚咚鼓声吵醒,睁眼一看天色朦胧,不过五更初分。 “军营早起,此为常态。” 收拾寝具,用过朝食,吹起号角,拔营起兵。 第一角声动,兵士不管有无吃完,纷纷起身;第二角声动,内外诸事毕,整列队伍;角音绝,兵马齐动而发。 与昨日相同,又是一日疾行,午间暂歇,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保安镇。 作为仅有数百户的军镇,保安镇并无城墙外郭。把守道路关卡的一伙镇兵刚望见大队人马的尘头,先锋斥候已至,当即喝令拿住,下了军器。 高行周随即领兵长驱直入,直奔镇使府。 白文审自从派出报信使者,每日命人探查州城动向。不料高行周行事果决,日行百里,探子回报未久,州兵已然压境。 白文审顿感心塞:身为保安镇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杀十几个人,玩几个妞算什么,犯得着劳师动众么? 他乃是目无法纪之辈,皇帝凭什么三宫六院,坐拥天下财富佳丽,还不是因为拳头最大。高行周敢于威压自己,也不过仗着手中兵多而已。 白文审虽这般想,同党大多面露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白文审扯着嗓子狞笑威胁:“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晚人人刀子都沾了血,赵思谦的婆娘一个个也都轮着上过,高行周来问罪,谁都跑不掉。” 一同做下血案的有三十人,正是他赖以掌握镇兵的党羽亲信,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纷纷叫嚷,彼此打气。 “就算高行周是节度使,也得讲道理。” “法不责众,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走,抄家伙和他评理去。” 一番壮胆言语,这帮军汉自觉理直气壮,堵在镇使府门前,要与州兵对峙。 …… 血红夕阳斜照高高飘扬的旌节大纛,晚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千余人马枪成林,刀出鞘,尽显冷峻肃杀之气。 安静片刻,全军突然齐声呐喊:“本军节帅驾到,镇将白文审还不跪迎!” 军礼,面见主将,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以表忠诚敬畏之心。白文审若出府跪迎,意味着放弃反抗。 “你出个主意,搪塞过去。” 录事的双腿此时如弹琵琶一般,要是被白文审知晓是自己出卖他,高行周还没攻进来,这凶徒说不定先杀了自己泄愤也说不定。 他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话。 白文审大喜,拍拍他肩膀:“还是读书人脑筋好使,可惜裤裆里的东西不中用,那天让你排前面上,竟硬不起来,哈哈。” 他扬声高叫:“介者不拜。末将甲胄在身,给大人作揖了。不知来保安镇有何贵干?” “这厮竟知道《礼记》,他以为自己是周亚夫么?”(注1) 高行周不禁失笑,朗声道:“保安镇出了重案,白镇使是跟本帅走一趟,去州城交待清楚,还是打算拒命不从?” 节度使府反应迅速,得报毫不耽搁,立刻率兵前来,白文审不禁心虚。只是骑虎难下,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喊道:“保安镇的事,无需劳烦节帅,末将自能处置。” 高行周也不和他啰嗦,挥了挥手,左右虞候喊道:“朝廷旌节在此,与尔等片刻功夫。日落之前不降,杀进府去,凡反叛从贼者,杀无赦!” 彷佛证明此言不虚,弩箭纷纷上弦,咯吱之声大作。 沉寂下来之后,高行周冷然不语,显然只等一到时辰,就会下令进攻。 镇使府中起了骚乱,白文审心知肚明,镇兵毫无战意,州兵一旦发起攻势,恐怕即刻就会弃械降伏。 “末将久闻节帅枪法高绝,治军有方,有心讨教一番。要是节帅胜了,不管什么罪名,白某都认了,假如末将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或是斗兵赢了,还请节帅退去,如何?” “这杀坯,居然要与我比武斗兵,以决胜负。” 白文审垂死挣扎,高行周本来全无必要答应这种请求,想了一想竟答应了,传令不相干的保安镇兵速速出府缴械。 数百人的镇兵登时丢盔弃甲,呼啦啦散去大半,只留同案三十人的亲信自知难免,奓着胆子硬撑陪在白文审身边。 他们寄希望于白文审如他平日吹嘘的本事,麟角刀专破长枪,万一能逆风反转呢? 白文审心知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挑出十名最为勇悍的亡命之徒:“先十对十,斗兵。之后末将再领教节帅枪法。” “可。” 高行周随意点一名牙校:“你去,试试保安镇兵的成色。” “领命!” 那名牙校点选九名牙兵,如同十座铜像伫立场中,静待对手前来送死。 …… 保安镇使的府门外让出一片空地,圈外黑压压围满士卒,镇上百姓有胆大的远远隔着看,指指点点议论些什么。 十名保安镇兵排成一字横阵,膀大腰圆的持斧壮汉,精悍灵活的枪兵,弓身隐于圆盾之后的刀盾手,表情狰狞、眼神凶恶是他们共同的特征,紧张打量着对面的敌手。 高行周所遣牙校持枪站在最前方,距离镇兵的阵列不到三丈,往前急进两步,长枪即可够到对面。 一名持盾牙兵,两名使枪牙兵,并肩位居他身后一步之距; 再往后一步,左右两侧各站一名持盾、使枪牙兵; 吊后的两名牙兵手持短锤短斧,排出一个正面窄小的锥形阵。 乍一看,分不出两边实力孰高孰低,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铠甲兵器精良些,白文审手下的镇兵也不是吃素的。 他打的如意算盘,只需拼个两败俱伤,足以扫落高行周的颜面,届时还好意思和自己计较? 高怀德由陆谦、富安陪同,来到阵前观看。他新领衙内指挥使,这群部下的本领究竟如何,倒要见识见识。 下一刻,保安镇兵的横阵向前推进,有快有慢参差不齐,朝着牙校围拢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任谁都懂,只要杀了领头的,对手定然士气大挫,便可趁乱攻击。 牙校毫不畏惧,挺枪踏前一步,身后军士随即跟上,依然保持阵型紧密。 “喝呀!” 当面一名镇兵率先出手,挺枪直刺牙校面门。一旁的刀盾手矮身蹿出,瞄准牙校的下盘,上下两路齐攻,配合颇具默契。 牙校完全不理眼前明晃晃的枪锋,力贯长枪往下斜捅,阻住刀手来势,顶得他连人带盾一个趔趄。 身后两名牙兵猛然刺出长枪,一中左胫,一中右臀,都是盾牌遮护不到之处。 枪头穿透皮甲,刺破皮肤,深入肌肉,伤及膀胱。刀手遭受巨大痛苦,丢下手中的圆盾单刀,伸手去抓枪杆,却抓了个空。 一击得手,长枪倐的收了回去,留下两个深邃窟窿,汩汩冒出紫黑血液。 “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刀手倒地不起,身体蜷缩如虾,捂住伤口哀嚎。 朝着牙校刺来的一枪,持盾牙兵抢上一步拦住,奋力挡开。 唐末,朱温发明跋队斩:将校战没者,所部兵皆斩! 高行周虽未行此酷法,将校临危而不救,事后必受重罚,军中前途从此也就完了。 牙校瓦解敌方攻势,趁对手的兵器隔在外门,还手刺出一枪。 那枪兵亦有同伴,侧面伸枪来拨。牙校虎吼一声,踏步中宫直进。两枪一交,势大力沉哪里拨得动,枪锋击碎满口牙齿,直捅入面门,把一声惨硬生生呼堵在喉咙里! 转瞬间,保安镇兵一死一伤。 此时两侧的数名镇兵赶上前来,牙兵左右一分,八人分成两个小阵,两枪夹一盾,杂一短兵截住,双方斗做一处。 牙校则带着那名盾兵,直接切入敌中。 镇兵立时看出厉害:若是容得他入阵,攻及左右之敌侧面,自家的阵形立刻就会崩溃,那名使斧壮汉过来拦住。 此人性情最为凶悍,乃是白文审的副手,这伙镇兵的头目。那日便是他踹开赵家院门,闯入卧房杀了赵思谦,最先强上了他娘子。 只见他挥斧卷起一团旋风,奋力来敌牙校。观其猛勇势头,即便用盾牌抵挡也会被劈得粉碎。 二人交锋乃是这场决斗的胜负手。如能击败牙校,镇兵一方即可扭转局面;壮汉若败,则再难翻盘,观战的目光都聚焦到此处。 贴身搏杀为以短击长之法,壮汉和身扑上。他自恃武力出众,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军校也未必是对手。 一根标枪嗖的飞出! 盾牌手配备标枪,用以扰乱敌手。 壮汉急闪时,已然慢了一拍,牙校的长枪如影随形而至,在他肩头一刺。 铠甲护身,并未伤到筋骨,壮汉挥斧上撩,磕开对手兵器。尽管身中一枪,他毫不气馁,势头不减,翻翻滚滚攻来。 牙校冷静保持距离,长枪遥遥牵制,偶有反击亦是一发即收,并未造成更多伤害。 壮汉逐渐焦躁,嚷嚷道:“有种就和老子好好打一架,婆婆妈妈不是好……” 整句话尚未说完,他注意到场中情况,顿时如坠冰窟。 另两处战团,同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哼哼唧唧身上带伤,各由一名持枪牙兵监守。 余下六名牙兵,手持长枪短兵盾牌,从身后两侧包抄过来,加上正面牙校及盾兵,自己业已身陷八面重围! 壮汉心知肚明,下一刻几把兵器往前一递,便可取了自家性命。当啷一声丢下斧头,举起双手高喊道:“节帅饶命,小人降了!” 牙校冷冷盯着他,命枪盾兵逼住,请示该如何处置。 高行周摆摆手,牙校躬身交令,丢下这群军汉不管,率部重归队列。 “这么厉害!十个打十个,居然无一伤损?” 高怀德不禁乍舌。 他看得分明,四对四的那两场交锋,敌兵执长枪从高处戳入,盾兵举牌,隔枪头上过,阵内长枪伸出杀敌,不论中与不中,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戳脚下,牌兵用牌坐落,阵内长枪伸出杀敌,还是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由左戳进,欲伤盾兵之臀,左面枪兵出杀,短兵即随枪出,防长枪招式用老,加以援护。 敌枪戳右,亦同左例。 敌兵踌躇不前,则盾兵当中路,只顾低头执牌而进,左枪出杀,右枪出杀,短兵接应。 进止、开闭、左右、前后,恁是如何厮杀,原伍不乱,杀得镇兵大败亏输。(注2) “这些都是大帅的亲卫,久经沙场的精锐,加上阵法配合,打赢几个一盘散沙的镇兵算得什么。” 听了陆谦解释,亲眼所见牙兵强悍,高怀德冒出另外一个想法:“当初听故事,夏鲁奇轻松斩杀七名魏博兵,父亲的本事和他差不多,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3章 六镇合兵攻凤翔 “白文审,斗兵输了,你还待如何?” 清理完尸体伤者,高行周两道锐利目光冷冷盯住白文审,等他做出决定。 彷佛输得只剩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白文审满眼血丝,抽出双刀一磕,铮的一声,麟角刀搭成十字,摆出架势喊道:“末将还想要领教节帅枪法。” 高行周轻提缰绳,白文审连忙叫道:“末将只是步斗,节帅若要马战,胜之不武。” “这厮倒奸猾。” 以骑对步,长枪起处,短兵器几乎毫无胜算。 以一镇节帅之尊,同意单挑已是给足面子,根本没有必要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不知为何,高行周居然表示接受,甩镫下马,提起银枪,缓步走入圈中。 …… “可惜你们没亲眼看到,那白瘟神手提两把短刃,扭腰转身,上蹿下跳,活像只猴子一般,绕着阿耶打转,笑死人了。” 从保安镇归来,高怀德迫不及待寻到姊姊弟弟,向他们绘声绘色述说当日情形。 “兄长,阿耶说过短兵的用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刀不离身前左右,手足肩背与刀俱转。” 高怀亮提出质疑:“这白文审的打法,挺合乎章法的呀。” 高怀德怫然不悦:“去去去,就你记得清楚行了吧,不说了。” “亮弟你不要打断,听德弟说。” 有姊姊打圆场,高怀德继续讲述那场单挑:“阿耶一枪刺出,白瘟神左手麟角刀竖起,用前端分叉去锁枪杆,你们猜怎么着。” 不待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结果哪里锁得住,枪头照样直奔面门,吓得白瘟神赶忙偏头闪过。” “唉,觉得凭两把短刀能格挡住长枪一击,傻不傻。” 高怀德摇头叹气,同情那些死于枪下的刀手。 短兵利在速进,终难与长兵相接,持久必为所乘,唯有在街巷屋内等狭窄处,方能克制长枪。 丈八长枪疾如流星,闪闪而进,钗钯、钩镰、偃月刀等兵器即便使得精熟,亦只能格住枪不中入身,何况两尺麟角刀? 枪法练到高行周的段位,全身劲力集于枪锋,一发破壁并非夸大。靠一把杀猪短刃对敌长枪,大概只有重点放在男女情爱的故事里才会出现这种桥段。 “白瘟神于千钧一发躲过,吓出一头冷汗。趁阿耶长枪刺出没有收回,使出连打之法,下下著在枪杆上,流水点戳而进,跨步欺身就要近战。” 连打乃是疾速以短兵敲击,压制枪杆,不让枪头抬起的战技。使枪者一旦被趁势抢进内圈,贴身施展不开,犹如赤手空拳,必须抽枪撤步,保持距离方能应对。 “这白瘟神也有两下子嘛。” “那是,不过就此一招,分出了胜负。” 高行周抽枪是抽枪了,却稳稳站在原地不动,放任白文审抢进身前三尺,眼看伸臂出刀即可刺中自己。 “白瘟神眼见阿耶空门大开,抡动麟角刀,以刀锋凿刺胸腹。” 高怀萱、高怀亮虽然知道父亲并未受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说实话,当时高怀德也是一颗心吊了起来。 单挑乃是赌上性命之举,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除非武力碾压对手,谁敢保证必胜? 不知何时,高行周改为持枪中段,手腕一翻,抡起枪根倒打。枪尾的铁纂足有几两重,如同一个小铁锤,重重砸在白文审肩窝! 一击之下,白文审无力持刃,麟角刀当啷一声落地,脚下踉跄后退。 高行周大枪转完半圈,恰好搁在对手肩上,枪刃距颈部血脉要害仅寸许,轻轻一动即能割破喉咙:“白文审,你输了。” 说来话长,交手短暂,制敌不过一合而已。 元凶巨恶被拿下,一干党羽束手就擒。 高行周下令贴出榜文,历数保安镇将不受代命,凡受其害者,皆可向节度推官告发检举。 即便亲眼目睹祸害镇上多年的白瘟神就擒,百姓受他淫威所慑,一时半会儿仍不敢出首,一名妇人恨恨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我要告他!” 冷场片刻,一名年轻人排开人群站出来,声嘶力竭吼道:“草民赵思绾,状告保安镇将白文审谋害我兄长赵思谦全家一十七口!” …… 凤翔府。 保安镇掀起小小风波之时,一场规模百倍的战事即将爆发。 三月初四,甲辰。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奏,会合西京兵马以讨李从珂。 三月初七,丁未。 洋州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奏,至兴元,与张虔钊同议进军。 朝廷大军立营于相距凤翔百里之外的扶风郡。西京留守府、河中护国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相继到来,加上从汉中出发,走陈仓故道、出大散关的张虔钊、孙汉韶两部人马,军容更为可观。 然而战端未开,预定部署就出了意外。 “张使相,孙节帅怎么没有来,他不是和你一路么?” 王思同诧异问道,孙汉韶上奏请战,朝廷已经准许,二人本该一起率部前来才对。 “你说汉韶啊,我让他留守兴元了,孟知祥不可不防。”(注1) 孙汉韶仅比张虔钊小一岁,张虔钊却用称呼晚辈的口吻。 只因孙汉韶乃是义儿军李存进之子,张虔钊历事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自命与其父同辈,去年又加了同平章事,兼任西面马步军都部署,位在其上,故而轻之。 “凤翔府兵不满万,我军六万有余,不差武定军的几千人,守住汉中要地要紧。” 张虔钊说得有几分道理,孟知祥素来不服朝廷,处于割据一方半独立的状态。四年前,先帝遣石敬瑭征讨不利,反而折了夏鲁奇这等猛将。 如今新君即位,凤翔生乱,孟知祥心怀不轨,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 王思同觉得有些惋惜,孙汉韶十余岁从军,屡立战功。其父李存进更是李克用麾下一员猛将,随同入关大破黄巢。 李存勖收服魏博,任命他为天雄军都巡按使,负责监察那群嚣张百余年的牙兵。银枪效节都强杰难制,专谋骚动,李存进以法治之,魏博兵稍有犯令,动辄枭首磔尸于市,诸军无不惕息。 可惜为了讨平镇州张文礼的叛乱,史建瑭、阎宝、李嗣昭等名将相次战殁,李存进继任招讨使。一日派兵晨出刍牧,千余名敌军骤然来袭,李存进身边仅余十余名亲卫,仓促应战。 外出砍柴的兵马陆续回援,最终杀尽敌军,李存进却壮烈战死于桥上。(注2) “镇压镇州一地叛乱,居然折了许多名将。” 王思同摇摇头,挥去这个不祥的念头,还是先顾眼前吧。 洋州隶属山南西道,归张虔钊节制,他不便出言干涉,只得基于现有阵容,与诸将商议如何进兵。 “何须费时计议,只需发兵猛攻,凤翔可一鼓而下。” 张虔钊话里话外透着轻视之意,不仅是对李从珂,也看不起这位主帅。 他年长王思同十岁,进位在先,军中资历更非王思同能比。加上蓟门战客御军无方的名声众所周知,难怪张虔钊不把他放在眼里。 副部署药彦稠大加赞同:“挥军把城一围,李从珂只能当缩头乌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翻盘不成?” 其余诸将觉得二人过于乐观,不过局面确实大幅占优,正该主动发起进攻。 兵法有云:五则攻之。何况我军六倍于敌。 军议得出结论:三月十五日乙卯,全军集于凤翔城下,四面攻城。 张虔钊似乎忘记了在定州强攻失败的教训。 而其余几位节度使也都没有想到,这场本该毫无悬念,手拿把掐的平乱之战,会是怎样的展开,怎样的结局。 ----------------- 《地名对照》 扶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 洋州: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 兴元:今陕西省汉中市东部 第24章 饮水一器难若是 去程二日,归途三日,真正解决保安镇之事,用不到一时三刻。 高衙内体验了一趟甚至称不上交战的军事行动,只觉不够过瘾。 回程路上,高行周训诫儿子:“平日多花些功夫钻研兵法,练习枪术,休要整日里东游西荡,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蹴鞠捶丸。” 对于父亲的说教,高怀德左耳进右耳出,早就抛到了不知何处,笑眯眯和姊姊弟弟说道:“去了这几日,着实无聊得紧,我们来打牌耍子吧。”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断喝:“打牌?我看你是欠打!” 高行周满面怒容走进房间,吃他锐利目光一扫,姊弟三人低头不语。 “从军一趟,对你全无启发!” 本可以直接拿下白文审,结果又是斗兵又是单挑,额外多费不少周章,结果儿子却辜负了一番心意。 “自己不求上进也罢了,还要带坏弟弟吗?” “孩儿知错啦。” 不用看高怀德的表情,就凭这句不痛不痒的认错,高行周升起一股不知如何教子的无力感,顿时无心和儿女再做计较。 “今日有客临门,且放过你这遭。” 女儿素来乖巧懂事,高行周不忍训斥,板着脸道:“你母亲忙得不可开交,还不去帮忙?” 少女哎了一声答应,眼神示意高怀德不要惹父亲生气,娉娉婷婷去了。 高怀亮扑到父亲怀中撒娇:“父亲,接着讲上次的故事呗,晋梁争霸河北,结果怎么样啊。” 高行周估摸时辰还早,客人没那么快到,摸着次子的头,瞪视长子的目光依然严厉。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当年刘鄩倍道兼行奇袭晋阳,只因霖雨积旬,士卒患上腹疾足肿,导致军心涣散功败垂成。列队整伍、行军探路、安营扎寨、烧水做饭、乃至建造茅厕,诸事皆有章程,你这次亲身参与,学到了几分?” 高怀德仔细回忆这五日,光顾上看最后那场短暂交锋的热闹,原来用兵过程的种种细节,才是父亲希望自己切身体会的啊。 他再度低声认错道:“孩儿明白了。” 这句比方才多了几分诚意,高行周怒气稍平,让他搬把凳子坐下。 高怀德逃过一顿打,坐下听故事,同时心中好奇,父亲刚才说今天有客人来,会是谁呢?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八月。 刘鄩经营莘县,增高城壁,疏浚城濠,为防晋军袭击粮道,于城垒与黄河之间筑起甬道,摆出持久作战的架势。 贝州南通莘县,与沧州首尾相应,刘鄩留兵三千,以蔡州刺史张源德防守。 梁主又添万人相助,另遣使招诱新降李存勖不久的魏博兵。 李存勖则先破德州,分隔沧、贝二州。继而夜袭攻克澶州,刺史王彦章身在刘鄩麾下,任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妻子俱为所获。 尔后分兵五千,令符存审攻打贝州。 贝州城小而坚,猝然难下,符存审征发八县丁夫,挖堑围困。 晋军主力直抵营寨挑战,刘鄩坚守不出。李存勖令千余壮士持斧斫营柱木,梁兵惊慌出寨,晋军趁势俘获数人而还。 此举甚为鼓舞士气,然不足以制胜。自秋至春,两军对峙达半年之久。 期间刘鄩用计,授意军士诈降投奔,收买李存勖的膳夫下毒,幸被识破。 时间翻过新的一年,僵局终于被打破。 变数来自梁国京师,梁主朱友贞不耐,赐诏催促刘鄩急战。 诏曰:“阃外之事,全付将军。河朔诸州,一旦沦没,劳师弊旅,患难日滋,退保河壖,久无斗志。” “昨东面诸侯,奏章来上,皆言仓储已竭,飞挽不充,于役之人,每遭擒掳,夙宵轸念,惕惧盈怀。将军与国同休,当思良画,如闻寇敌兵数不多,宜设机权,以时翦扑,则予之负荷,无累先人。” 刘鄩上奏禀报战况:“袭取太原失败,欲绝临清粮道,周阳五骑军奄至,为其所阻。” “臣遂领大军,保于莘县。深沟高垒,享士训兵,日夜戒严,伺其进取。侦视营垒,兵数极多。楼烦之人,皆能骑射,最为劲敌,未可轻谋。臣若苟得机宜,焉敢坐滋患难。臣心体国,天鉴具明。” 面对李存勖、周德威这等高明对手,以及来去如风的幽燕代北骑兵,刘鄩采取守势亦为迫不得己。梁国占据中原之地,实力在晋国之上,继续熬下去,说不定局面会出现转机。 可惜事关河北归属,国家兴衰,三十出头的朱友贞心情急切,遣使催问决胜之策。 刘鄩对曰:“臣无奇术,但人给粮十斛,尽则破敌。” 以日食二升计,五日一斗,十斛能吃到一年半载以后,这个回答明显带上了脾气。 朱友贞大怒:“将军蓄米,将疗饥耶?将破贼耶?” 乃遣中使督战,集结诸将,众皆欲战,唯刘鄩默然。 改日,刘鄩召集诸将列坐军门,每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饮之,众未测其旨,或饮或辞。 “一器而难若是,滔滔河流,可胜济乎!” 人心不齐,不可战也,刘鄩不禁感慨:“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机,与白面儿共谋,终败人事。” 高行周说到这里轻声喟叹,当下局势何尝不是如此。新君发兵征讨凤翔,果真是正确的决定吗? 李存勖探知刘鄩有意速战,重新调整部署,声言回师晋阳,实则劳军于贝州。换回符存审守大营,李嗣源守魏州,两员大将互为犄角之势防御周全,自己则作为奇兵破敌。 这轮调整可谓神来之笔,刘鄩果然踩中陷阱,发兵来袭魏州。 夜半,偏师万人先至城南,李嗣源选壮士五百潜出城外击之,梁军溃乱而走。 晨旦,刘鄩大军悉至城东,符存审率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战,李存勖率军从贝州至,三方合击梁军! 刘鄩虽中伏而不乱,摆出圆阵防守,四面应接,且战且退。 晋军见一时奈何不得,改变攻击方式,李存勖列方阵于西北,符存审亦同为方阵于东南,两面夹住梁军。 李嗣源领三千铁骑环绕敌阵,亲率横冲都突入! 李从珂、高行周等骁将为陷阵先锋,刘鄩众皆披靡,相躏如积,弃甲之声,闻数十里。 追及于河上,梁军十百为群,赴水而死,七万精锐,一朝丧尽。(注1) 刘鄩引数十骑军突围西南而走,收拢散卒于黎阳,南渡黄河,退保滑州。 故元城一战,晋军就此得势,趁胜席卷河北。 三月,攻卫州,刺史以城降。 四月,克洺州。 六月,攻邢州。 八月,相州节度使张筠弃城遁去,邢州节度使阎宝请以城降。 九月,沧州节度使戴思远弃城走。 贝州困守已有一年之久,守军杀死坚持不降的张源德,三千人弃戈解甲出城,晋兵尽数坑之。 河北乃定。 当此时,李存勖先下全燕,镇、定皆附。自河以北、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于晋,两国一升一降,强弱之势逆转。 高行周讲完河北争霸的经过,不由感慨道:“胜负其实只在一线之间。与刘鄩对峙之时,梁主遣许州节度使王檀、河阳节度使谢彦章、汝州防御使王彦章等另率五万人,自阴地关急趋太原。幸亏根本未陷,否则即便河北获胜,也是得不偿失。” “同年八月,契丹大举来犯,攻蔚、新、武、妫、儒五州,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战殁。代北至河曲,逾阴山,契丹尽有其地。若是刘鄩再坚守数月,我军未能及时平定河朔,届时南北两面皆敌,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真是间不容发啊。 高怀德想道。此战抓住魏博反乱的机会,把握短暂的时间窗口,火中取栗拿下河朔三镇的最后一处。 本朝能得天下,绝非幸致。 “平定河北之役,所知者甚少。却包含转进突袭、伏击死战、粮道攻防、长途驰援、死守要地、拉锯对峙、阴谋诡计等几乎所有要素,最后以一场决战收尾,堪称经典战例。” 高行周肃容道:“值得汝等好生用心体会。” 俩兄弟答应,又提出一个问题:“那刘鄩后来怎样了?” 刘鄩对抗晋军一干名将,虽然最终败北,高怀德并未因此就小觑他。 “失去河朔,梁主归咎于刘鄩,免平章事,由开封尹、镇南军节度使降为亳州团练使,调往淮水战线。此后对抗杨吴来犯,讨平兖州叛乱,虽有功绩,不过是缝缝补补江河日下的局面。“ 梁国灭亡的三年前,河中节度使、冀王朱友谦叛梁归晋,刘鄩为其婚家,奉诏前往征讨,却败于来援的符存审手下,折兵二千,再度坚壁不出。 高行周计算时日,心想大概就是此战过后,这位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才变得意志消沉,湎于酒色,新娶的侍妾吧,毕竟河中离邠州隔得不算远。 次年,刘鄩兵败归洛阳,河南尹张宗奭奉朝廷密旨,以逗留养寇的罪名,逼令饮鸩而亡,享年六十四岁。 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人生就此落幕。 高行周做了个总结:“梁国巅峰之时坐拥三十万大军,实力远胜我朝。然而几番决战失败,江山每况愈下,最终覆灭。” 高怀德和弟弟还想听之后抵御契丹侵攻、报王彦章杀祖之仇,以及梁国被灭等诸般故事,高行周已然起身:“客人差不多快到了,为父要准备迎接,改天再讲吧。” ----------------- 《地名对照》 河中: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市蒲州镇 邠州:今陕西省咸阳市郴州市 第25章 双雄来会谋大计 延州城外,数十骑风驰电掣,自西北方向奔行而来。 一群黑点很快变成豆粒大小,逐渐能够看清楚骑士骏马,铁蹄铮铮踏地声响,所过之处黄土飞扬,留下一道滚滚烟尘。 城楼设有钟鼓,瞭望的州兵见大队骑兵来势汹汹,赶忙敲响示警,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做好防御敌袭的准备。 高行周在府中正襟危坐,听到钟鼓齐鸣苦笑一声,显然对于这批客人的脾气性格早有领教,收拾一下起身出门。 来骑一口气冲到城濠外,当先一人猛然大力勒马,坐骑昂首嘶鸣,马走盘旋止住脚步。 只见他倒提一口金背大砍刀,人未到声先至,朝着城头高声喊道:“高老哥怎的不开门迎客,麟州杨弘信来啦!” 边上一骑讥刺道:“似你这般风风火火,知道的当你来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起突袭打城呢,吃个闭门羹纯属咎由自取。” 他向着城墙扬声道:“府州刺史折从远,应高帅之邀来访,还请通传一声,放下吊桥。” 杨弘信嘀咕道:“不就是有个官身,好了不起么。” 两人说话间,高行周已经下令打开城门,亲自迎了出来。 虽然仪仗从简,节度使出行,依旧非同小可。 青黄白黑四名旗手于前开道,两侧横吹号角各两人,执矟举旌各一人,引驾衙官各一,十名虞候分列左右,负责戒备路况。 高行周身后一马之距,判官、副使、司马、参谋、掌书记等幕僚随行,再以六骑殿尾。 看到高行周出迎,杨弘信把大刀往地上用力一插,滚鞍下马。 他面如重枣,身材高大,年纪在四旬出头,哈哈一笑道:“接到高老哥的信,杨某原本要立马赶来,只是怎可丢下小折不管。谁想一等就是数日,害得高老哥久候,要怪就得怪他。” 嘴上说着,把自称府州刺史折从远的那人拉到身旁。 折从远中等身材,生了一副白净面皮,高鼻深目,与汉人有所不同,颌下留着些许微髭,说他年纪三十岁也有人信。 赤面长髯的杨弘信与他并肩而立,外表反差鲜明,像极了戏文里关羽身边站了个曹操。 高怀德正有这种想法,他听说有客来访,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混在迎接的队伍中偷看。高行周一眼瞥见,当着来人不便训斥,姑且由得他去。 “如果没记错,折某还年长你五岁,怎得就成了小折?”(注1) “谁让你生得面嫩呢?” 当着高行周的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看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折从远慢条斯理反击:“杨君的爱子与折某的孙女结亲,论辈分,折某要高上你一辈。汉家礼仪之邦,长幼之序还是要讲的吧。” 杨弘信一时语噎,高怀德怀疑他的赤面憋得都要发紫了,半响冒出一句:“只因你折从远儿子生得早,杨某才没来由得吃了这等亏,平白矮了一辈。” 高行周早知二人性格脾气,彼此不会真正伤了和气,仍旧打个圆场道:“你们杨、折两家做了百年邻居,于今又添一桩喜事,实在值得庆贺。两位亲身前来,高某极为感谢,晚上便由我做个东道,大家好好喝上一杯,请。” 折从远眼尖,看到节帅府的行列中混迹一名孩童,神情自若。而众人貌似习以为常,视若不见不加驱赶,心中多少有数。 “这位是高帅的令郎吧?” 见高怀德也在打量自己,折从远温和解释道:“折某祖上为鲜卑折掘部,是以生得这般相貌。” “在朔州之时,犬子尚且年幼,不曾与二位相见。” 高行周朝着高怀德说道:“还不快过来,与折杨两位叔伯见礼?” “折叔好,杨叔好,小侄这厢有礼。” 高怀德躬身唱了个喏,跟在父亲之后,前呼后拥向着城内而去。 高行周领着二人参观一圈城池,街边百姓除了到任首日,再次看到节度使出巡,围观称道不已。 杨弘信啧啧赞叹道:“高老哥真好威风。” 折从远官拜刺史,自有一套卤簿随行,微笑不以为意:“高帅坐镇此地,看来党项李氏要不得安枕了。” 杨弘信嘴上不饶人:“你折氏不也是党项大姓,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 “折某祖上乃大魏之后,宇文之别绪。先祖为代北著姓,尔后迁徙河西,寻常世人有此误会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跟脚?”(注2) 折从远反驳道:“麟州同样胡汉杂居,难道你杨氏也是党项一族?” 说不上几句,两人又争辩起来,高行周任安北都护时,于此司空见惯。 再怎么吵,折杨两家也是百年盟好的关系,只是一个居朝为官,一个乡里称豪罢了。 当下延请二人入府,摆宴接风洗尘,安排领随从去吃喝歇息。 “高某上任不久,州郡物资匮乏,唯有酒肉待客,食器也粗疏得很,两位幸勿见责。” 每人面前摆上一盘肉,一瓮酒,高行周筛上满满一碗,举碗相敬。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男儿正当如此。” 杨弘信端起一饮而尽,酒水入喉,不禁赞道:“这酒好生有气力!” 抓了几片牛肉丢入口中大嚼,含糊道:“这肉香得很,小折你也尝尝。” 折从远比他斯文许多,伸筷夹了一片细细品尝,酱牛肉外表红润,入口酥烂,确实美味。 “正好死了一头牛,节度使府收了来。瘦中带肥的黄牛肉,盐水泡上一夜,再以延州老店的卤汁调味半日,总算稍稍拿得出手。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两位数百里奔波?” 高行周说得谦虚,能够吃上牛肉已是官府特权,能把百年老店秘不外传的那锅卤汁要来,更非普通人家可以做到。 吃喝一阵,高行周问起二人近况,与自己的后任相处如何。(注3) “嗐,新节度使虽然和我一个姓氏,可不像高老哥那么好说话。” 折从远调侃道:“杨檀也姓杨,他就没有念及同宗之谊,对你家照顾一二?” “我麟州杨氏定居新秦,追溯于汉代,和杨檀这改了名的沙陀人可沾不上边。” 杨弘信没好气地说道:“此人为官严苛,远不如你爹当刺史那时候。他揽权独断,什么事情都要插上一手,果然不枉了一把手的称呼。” 折从远之父折嗣伦官至麟州刺史,访查疾苦,奖励耕牧,为政以宽,人争归附。五十岁卒于任上,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 听到杨弘信给自己后任起的外号,高行周莞尔道:“杨檀在周德威麾下之时,拒契丹于新州,孤军深入致败,受伤废了一臂,故此蹉跎多年,切莫因此轻视于他。” 折从远不再逗杨弘信,向着高行周说道:“杨檀此人虽不识字,然有口辩,通于吏理,不太好打交道。我等地方豪强,最烦的就是这等人。” “是啊,高老哥主政,只要我等出力对付契丹,其余一概不问,这才是抓大放小嘛。” 杨弘信貌似随意说道:“要不索性挤走杨檀这秃子,仍由高老哥领振武军,岂不是好?” 杨檀患秃疮,俗称鬎疬。头上初起白痂,蔓延成片搔痒难忍,久则发枯脱落,成了光头。 话题逐渐严肃,高行周正色道:“朝廷自有法度,怎可随意行事?” 这次折从远没有嘲笑杨弘信,反而一旁帮腔:“高帅来信,让我等筑垒横山,尽收河谷骏马蕃兵之利,此事利国利家,我等自然欣然从命。只是高帅是否想过之后的打算?” “之后的打算?” 折杨二人对视一眼,杨弘信一字一句,说出此行目的:“如今凤翔生乱,西北不宁。待收拾了定难军,我等愿奉高老哥为主,只求保得一方平安,如何?” 第26章 陕北八州风云起 “解决掉夏州李氏,再挤走杨檀,坐拥定难、彰武、振武三镇,绥、银、延、夏、宥、麟、府、胜八州,乃是一方偏霸的基业,高老哥就不动心?” 不等高行周回答,杨弘信一口气说了下去:“到时候高老哥据地称王,衙内就是王子,杨某也沾点光,弄个麟州刺史的头衔当当。” 杨弘信想得个官身并非临时起意,麟州杨家世代以武力称雄一方,率领民众抵抗契丹,却始终不得朝廷承认,心中憋了一口怨气。 “高帅,并非我等野心勃勃。” 折从阮也站在杨弘信这边劝说:“实乃方今新帝登基未久,贸然行移镇削藩之事。凤翔李从珂招致讨伐,巴蜀孟知祥本就不服朝廷,河东石敬瑭隐忍不发,北方还有契丹虎视眈眈。当此时局,我西北八州若不联合,乱世恐不能自保。” 这番话把眼下时势说得清楚明白,高行周深知其中关键。 从执掌一镇,到兼领数镇,有着本质区别。寻常情况下,跨越这一步难如登天,朝廷亦绝不会认可。 远者,王忠嗣领朔方、河东、河西、陇右,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安禄山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一场大乱,使得大唐由盛转衰。 近者,吴王杨行密、岐王李茂贞、蜀王王建、晋王李克用、梁王朱温,东西南北中,皆为唐昭宗所封一字亲王,称王做祖的人物。 如杨吴、钱越、马楚、闽国、南汉,甚至只有荆南三州的南平高氏,无不是如此起家。 西北八州的实力,正如杨弘信所说,足以偏霸一方。 即使再退一步,李茂贞部属的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据彰武、保大两军,梁、唐两朝亦以礼相待。 此番趁着新君下旨讨伐定难军的机会,名正言顺增强实力,割据西北一隅,此乃上策也。 无论李从珂和李从厚哪方胜败,只要天下没有一统,朝廷顾不上此处,多半会怀柔结好,作为防御北方契丹的屏障。 然而虽为上策,高行周却无法轻易应承。 晚唐以来,军头割据乃常有之事。但一则兹事体大,二来念及先帝情分,其三也有违高行周的心性。 不过他也明白,折杨二人之所以慨然答应相助,同意合力对付定难军,旧日交情尚在其次,亦是因为有这番打算的缘故。 杨弘信看似粗豪,实则精细,他与折从阮联袂而来,二人必定早已商议妥当,才会借着饮宴的机会提出来。 假若一口回绝,事情将有变数。 “乱世有兵有将,皇帝都做得,何况一方诸侯?” 高行周尚在沉吟的功夫,杨弘信忍不住催道:“杨家千余儿郎,折家的兵将只多不少,加上高老哥你手头的人马,占据陕北一地绰绰有余,犹豫做甚。” 折从阮讲出另一条理由:“定难军既与朝廷结怨,难保不会勾结契丹。杨檀不能服众,怎能统率我等御敌?必先解决后顾之忧,方能对抗草原强敌啊。” 二人轮番劝说:“哎呀呀,高老哥你来信也说,清除夏州李氏隐患,才好合力防备契丹。道理明白得很,我们人都来了,你怎得反倒纠结起来?” 高行周写给二人的信中确实如此阐明利害,只是没想到他们更进一步,连新任节度使杨檀也要一并逐走,割据八州自立门户。 若无折杨两家配合,合围定难军的战略就无法实现。况且新帝热衷削藩,且手段粗鲁强硬,说不定哪天发来一道圣旨夺官去职,调任京师做个无兵无权的诸卫将军。 “昔日岐王李茂贞最盛之时,势力遍及关内关外十五镇四十余州,依旧败于朱温手下,不得不求和认输,最后只能保守七州之地。” 高行周思忖片刻,还是摇头拒绝:“陕北人口不众,土瘠民贫,联合自保则可,不宜据地称王。” 他安抚二人道:“高某知道两位言之有理,不妨观望一段时间,待形势更为明朗一些,再议此话题如何?” 凤翔与朝廷之争未定,定难军非一时可平,驱走杨檀更须从长计议。高行周老成持重,二人虽感到失望,亦知他说的在理。 折从远、杨弘信来时,曾经讨论过各种可能情况。高行周既然不愿意挑头,那么要两家出力对付夏州李氏,也不能靠口头一句空话,彼此须得有个凭信。 杨弘信举杯畅饮,折从阮绝口不提,彷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高行周沉住气,陪着说些闲话,讲起赴镇以后诸事。提到与白文审斗兵单挑,二人击案赞叹,频频呼酒不已。 “白文审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配做高老哥对手。” 杨弘信豪饮,一瓮酒很快见了底,推案而起道:“久不切磋,杨某的金刀都快生锈了。不知有无荣幸,陪着高老哥走上几招?” 高行周素知杨弘信好武成性,杨家刀法威猛无俦,打遍麟州乃至陕北一带少有敌手,能与高手切磋为武人之幸,当下含笑答应。 可惜胜负不宜外传,否则定要叫两个儿子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吃了一阵酒,外面天色已暗,众人移步后堂。 练武场周围点起一圈火把,火光明暗之下,杨弘信倒提金刀,摆个立马提刀势。 两名僮仆吃力扛来的金刀,约摸有数十斤分量,他一把抓在手中,提刀如若无物。 高行周以中四平枪势应对,两人小心挪动步伐,控制彼此距离。 “高老哥,小心了。” 杨弘信率先出手,刀头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居然不是劈砍起手,而是一记撩刀! 杨家刀法脱胎于关王刀,又称春秋刀法,学自关家后人关大烈,共十八式三十六路。 关王刀以头三刀最为威猛,抢手力劈华山、回手横扫千军、反手犀牛望月。武圣出马,十次有九次立斩敌将于马下,当年能挡住三招的,都是三国有名有姓的大将。 杨弘信第一招关公挑袍,攻击同时护住中路,避免露出胸腹空门,足显慎重小心。 假如对手挺枪直刺,刀重枪轻,一旦撩个正着,定能磕开兵器,势难格挡接下来的顺势下劈。 而对手如果左右闪避,杨弘信就能抢占中线位置,取得半步先机。 要破解杨弘信这招,除非像王彦章这等猛将,使百斤生铁重枪,硬碰硬的压住金刀上撩势头。换做寻常战将,仅此一招便已落入下风。 可是假如关羽对上赵云,哪个更强? 高行周前手松握,后手发力,枪头旋转成圈,悄然滑到刀头下方,不闻兵器交击之声,仍然保持正对中路,寸步不让。 杨弘信虎吼一声,迈开大步抢进三尺,改上撩为前刺,以刀为枪,使出一式戳刀。 春秋刀法,招招皆有典故。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此招名为贯日刀。 刀锋三尺,长宽远超六寸枪头。杨弘信的大刀更是以金铜加厚刀背,劈砍威力更猛,故称金背砍山刀。 山亦可砍,若被刀头当胸撞中,只怕立时就要折断几根肋骨。 这记势大力沉的戳刀,眼看快要戳中胸腹,高行周方才横枪格开。 枪之要诀,守则见肉分枪,攻则贴杆深入。 对手的兵器来势将尽,也就是即将击中之际,格挡最为轻松省力。 说来简单轻巧,真要做到敌刃临身方动,意志、经验、眼力、判断、反应缺一不可。 高行周挡开刀锋,随即贴着刀杆,一招枯藤缠树刺去。 杨弘信抖动金刀,想要凭借重刀砍击枪杆,让高行周拿捏不稳。不料击中枪杆的瞬间,登时觉出枪势带有旋劲,刀锋登时滑开。 长枪与刀斧等重兵器交锋,为何不会被砍断枪杆?诀窍正在于此。 枪身看似直击,实则螺旋而进,受力不在一点,是以杨弘信的金刀压制不住。 枪尖疾刺前手虎口,杨弘信不得不撒手撤把。然而他臂力惊人,后手握住刀杆,仅凭单臂之力,竟能抡起数十斤的大刀横斩! 春秋刀法,要离独臂刺庆忌,两败俱伤之招式。 长枪能破刀戟,因其收放自如,不像刀头戟头沉重,回防缓慢,高行周迅速竖枪挡开。 杨弘信一路路刀法使出:养由基开弓起手刀、卞庄刺虎腾空刀、完璧归赵圈马刀、苏秦背剑反身刀、子胥举鼎盘头刀,招招攻势凌厉。 高行周守得严密,枪尖不偏不离,偶尔反击一招点到为止,往往迫得杨弘信不得不变招相应。 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合,杨弘信当啷一声抛刀在地:“不打啦,高老哥枪法高明,杨某佩服。” 高行周收枪,抱拳还礼。 正要客套几句,就听杨弘信说道:“不知重贵那小子是否有幸,拜在门下学上几手枪法?高老哥若看得上杨家刀法,送令郎过来麟州,杨某必定视如亲子,把刀法倾囊相授!” 第27章 谁为质子难抉择 交换质子,乃是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取信彼此的做法。 联合虽是两利共赢,与定难军为敌毕竟不是儿戏,事关全族兴衰。若遭背信弃义,多半就会落得毁家灭族的败亡结局。 高行周既然不肯挑头为主,杨弘信退而求其次,要求结以为盟,互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高行周贵为一镇节度使,杨弘信不过麟州一土豪,彼此地位不相对等,乃以刀法换枪法的江湖规矩,委婉提出要求。 “杨重贵乃杨弘信的嫡长子,又与折某的孙女约婚,高帅若收他为螟蛉义子,三家亲若一体,必然共同进退。” 折从阮在一旁补充道:“高帅的长子要留在身边时时指导,将来继承藩镇基业。杨弘信如果有幸把刀法传给高帅的次子,已经是烧了高香啦。” 杨重贵与高怀亮同年,与折从阮出世不久的孙女,小名赛花的女童结了娃娃亲,乃是两家联姻的关键人物。 折从阮把话挑得明白,以杨重贵为质子,足见折杨两家的诚意。并且退让一步,无需高行周的嫡长子为质,体现双方高低有别。 这就是两家开出的底线条件,高行周只须点头同意,三方联盟即成。 心知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犹豫,高行周当机立断答应:“如此甚好!” “当啷”一声。 来给父亲和客人奉上温水帕巾的高怀萱恰好听到此语,内心大受震撼,双手端不住铜盆,登时水洒了一地,打湿了裙裾绣鞋。 高行周不意被女儿知晓此事,当着客人不便出言抚慰,令她收拾退下,轻声吩咐道:“切勿告诉你母亲和弟弟,过后我自去说。” 高怀萱茫然点头。 她步履沉重回到后堂,高夫人并未发现女儿神情有异,让她去招呼两个弟弟早些歇息。 “姊姊。” 高怀德和高怀亮和往常一样迎了上来。 想到其中一人不久就要离家分别,高怀萱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但碍于父亲的叮嘱不能告知他们,胸口有如压了一块石头。 两兄弟浑然不知即将面临分别,缠着非要听姊姊抚琴一曲才肯去睡,少女此时哪有心情弹琴,耐不过二人央求,亦为平复自家杂乱思绪,只得勉力弹上一曲。 “仙翁”一声,琴声响起。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白乐天的这首诗全名《赋得古原草送别》,前半阙广为流传,后半阙则是尽表离别之情,因被截了去,以致少为人知。 高怀萱心潮起伏,落指立显纷乱,接连弹错几个音符。 高怀德通晓音律,发现曲中异样之处,姊弟情深,他当即问道:“萱姊,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的。” 高怀萱停手按住琴弦,赶忙摇头否定。 “不对,萱姊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高怀亮牛皮糖般缠上去,拉住姊姊的手摇晃:“告诉我们呗。” “哈,难道是父亲给萱姊你说了门亲事?” 高怀萱正心烦意乱,闻言往高怀德头上凿了一记:“我只比你大一岁,提的哪门子亲。” “娃娃亲也是有的啊。” “你们不要乱猜,实则与我无关。” 高怀萱语气无力,经不住两个弟弟胡搅蛮缠,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亲正与来客商议结盟之事,你们二人之中,有一人要去麟州杨家为质。” 高怀德和高怀亮面面相觑,没想到从姊姊口中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则消息。 …… 此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府,潞王李从珂正在思念身处京师形同人质,不得相见的一双子女。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什么凤鸣于岐翔于雍,牢笼一座罢了。” 李从珂无声叹息,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凤翔府柳林镇自古善于酿酒,张骞出西域,不仅引入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把柳林美酒输出了国门。 大唐仪凤年间,吏部侍郎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回国,途经凤翔,见柳林酒香,醉倒蜜蜂蝴蝶的奇景,留下了“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的诗句。 然而甘甜美酒入喉,李从珂只觉说不出的苦涩。 一样是不奉调令,朝廷不去收拾河东石敬瑭、巴蜀孟知祥,唯独拿凤翔府开刀,李从珂很清楚原因。 自己的立场和义父当年太像了。 先帝养子,年龄居长,军功卓著,一方大员。 义父受乱军挟裹为帝,最终登上皇位,这份经历重来一遍也毫不奇怪,皇帝和诸位相公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长子李重吉原本在京掌握禁军,任控鹤军指挥使,新帝一登基就夺权外放,改任亳州刺史。此时多半受到监控了吧。 儿子已经出仕,这也是他的命。 女儿李幼澄自幼潜心向佛,在洛阳寺庙出家为尼,法号惠明,已经跳出红尘与世无争,不料还是卷了进来,叫人于心何忍。 安排在她身边的亲信来报,女儿已被召入宫中,摆明了是作为人质。(注1) 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想当年,义父的嫡长子李从璟在那场动乱中为元行钦所杀,虽然得到帝位,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李从珂不敢多想儿女面临的最坏结局,举樽又待一饮而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 夫人刘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岐山臊子面,摇头示意丈夫不要空腹饮酒,吃些东西压一压。 面上撒的浇头配料,芫荽香葱碧绿、肉酱莱菔艳红、鸡蛋萱菜明黄、菽乳雪白、云耳乌黑,五彩缤纷,色泽诱人,佐料丰富,香气四溢,看得人胃口大开。 李从珂本无食欲,不忍拂逆妻子之意,拿起筷子划拉扒了两大口。 刘氏一贯性格强悍,他向来多有忌惮。 此刻儿女身陷危境,妻子焦急忧虑的心情与自己一般无二。但是她一反常态,并未出言埋怨怪罪,反而以行动默默支持。 李从珂握住刘氏的手,夫妻二人并肩而坐,彼此倚靠。 眼下自身难保,联络邻镇的一封封书檄如同石沉大海,唯有西面的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派来判官薛文遇共议大事。(注2) “幸好不是四面皆敌。” 李从珂自嘲道。 四十年前,李茂贞盘踞凤翔干涉朝政,打败了唐昭宗派遣的讨伐军,逼死宰相和枢密使方才罢兵。 他自称岐王,开府设置官吏,以妻为王后,奏乐摇扇视朝,出入模仿天子,最后还得了善终。 那是由于李茂贞鼎盛之时,坐拥十五镇四十余州,兵强马壮,朝廷孱弱无力之故。 而今自己只有一镇人马,朝廷大军来攻,如何抵敌? 大难即将临头,李从珂却不由自主想到几件毫不相干之事,那是久埋在他心中多年的谜题。 义父当年奉诏平定魏博兵乱,以他的领兵本事和军中威望,怎会轻易受乱兵裹胁? 义父从洛阳出征,麾下并非镇州本部兵马,而是禁军从马直。他们怎会与李存勖为敌,继而发起兵变,弑杀了天子? 元行钦蒙义父收为义子,即使不念往日情分,为何一力阻隔义父上书自辩,最终把局面推至难以收拾的地步? 种种疑问,殊不可解。 当年事发突然,李从珂时任突骑都指挥使,戍守石门,屯兵横水。接到联络之后,他倍道兼行南下,直到汴梁才追上义父上洛的队伍。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八年以来,这个谜团深藏李从珂心底,事关先帝得位的经过,他亦无从向他人问起。 到了生死关头,这些疑问突然涌现出来,再也难以抑制。 李从珂正在思绪万千,下属来报,讨伐大军进逼城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他抛开无关念头,让刘氏安抚一众家眷,自己去往城头组织守御。 城外准备发起进攻的张虔钊、稳坐河东看自己笑话的石敬瑭、还有镇守延州的高行周,彼时他们跟随义父左右,多半知道其中原委。 李从珂轻叹一声:“此番若是能侥幸活下来,真想好好问一问你们哪。” ----------------- 《地名对照》 石门: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石门乡 横水:今恒河,唐县西六十里横河口 第28章 兄弟争先赴他乡 唐制,两柱之间谓一架,三品以上堂舍,不得超过九架五间。 王公以下,舍屋不得营建重栱藻井,可以临高俯视的高楼阁宇更是帝王专属,士庶公私皆不得造。 延州节度使府衙便是严格按照规制所建,前后三进,大堂、二堂为办公之所,两侧耳房为值事的官吏衙役所居。 最里一进,正宅五间房,高行周夫妇的主卧居中,高怀萱姊弟三人各处一间,厢房住着亲随婢女等,主人一呼便来服侍。 这一晚,高家注定不得安宁。 听说要送一个儿子去他人家中,高夫人登时炸了锅,不知责难抱怨了丈夫多少遍。 “开元年间以来,凡节度使出镇重州,遣子入京乃是惯例。” 待妻子的激动情绪稍得平复,高行周解释道:“先帝宽容大度,德儿、亮儿尚且年幼,方才降旨开恩免去,全家这些年得以相聚。新君即位未久,暂时顾不上这些,兄弟二人以后迟早要离开父母,只是提前些而已。” “做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谁知道会不会受欺负。” 高夫人不依不饶:“先帝的长子不就被那个元行钦杀了。还有你那好兄弟阿三,儿子女儿都在京师,一个当禁军指挥使,一个出家当尼姑,当爹的被打成反贼,子女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高行周无言以对。 当年先帝得位,却失去了长子,引为毕生恨事。李从珂的一双子女,此番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然而结盟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高行周只得尽力安抚妻子:“只要彼此不背信弃义,儿子怎会有事?何况杨弘信的嫡长子亦在我处,双方都不会乱来的。” 涉及军政大事,高夫人哭闹抵抗一阵,终究难以坚拒不从。 她最后提出一个让高行周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你打算送德儿,还是亮儿过去?” …… 高怀德躺在床榻上,仰头望着屋顶的几条房梁,反复数了多遍,依然不能入眠。 父亲会选谁去杨家做质子呢? 结论似乎毋庸置疑,一定是自己这个素不讨喜的长子。 寄人篱下的日子,多半不像现在这般悠闲快活,得看他人的脸色过活,说不定还要受些闲气。 高怀德哼了一声,朝着空中挥了挥拳头:谁敢欺负本衙内,须吃小爷一顿打。 但如果选了亮弟去呢? 他更为于心不忍,弟弟年纪还小嘛,有事该我这个兄长扛着才对。 觉是睡不安稳了,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披上衣服去庭院溜达散心。 天幕如绸,覆盖穹宇,裹住一轮清辉,星星点点。 夜静如水,朦胧静谧,唯闻数声虫鸣,窸窸窣窣。 高怀德感受微风拂面,淡淡木叶清香飘入鼻端,耳中传来沙沙脚步声,原来夜不能寐的不光是自己。 “亮弟,你也睡不着?” “兄长,你也出来走?”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齐齐噤声,生怕惊动父母和姊姊。 放轻脚步来到一处僻静所在,二人蹲在斑驳树影之中,高怀亮率先发问:“兄长,你说杨家的人好打交道吗?” “我怎么知道。” 高怀德拔了根草棍拨动沙土:“再说了,父亲只会让我去,你又何必多想。” “你是嫡长子啊,该我去才对。” “你一向听话,习文练武又肯下功夫,父亲怎么舍得。” 高怀德不耐烦地把草棍撅成两段,拍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只会是我啦。” 高怀亮反过来搭住他的胳膊,稚气犹存的面孔神情严肃:“兄长,你别这么说,更不要故意惹得父亲不快了。” 高怀德身形微震,随即满不在乎说道:“有人生来受宠,就有人天生讨嫌,没办法的啦。” 高怀亮的下一句话,令他不由屏住呼吸:“兄长,你于枪法一道天赋异禀,上手即会,稍练即精,何苦做出一副不思进取的姿态,难道是怕打击我信心吗?” 兄弟二人对视,高怀亮的眼神清澈明亮,高怀德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弟弟的话是对的。 高怀德一枪在握,犹如手臂延伸,欲远则远,欲近则近,全无丝毫生硬勉强。 这种对于兵器天生的亲近感觉,乃是难得的习武资质,并非凭空杜撰。 三国魏文帝曹丕据说就是这样的人。 他师承虎贲王越,得河南击剑名家史阿真传,于《典论》自叙道:“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 “尝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共饮。素闻邓展善有手臂,晓五兵;称其能空手入白刃。论剑良久,时酒酣耳热,方食芋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 曹丕贵为九五之尊,能以一柄甘蔗为剑打败身经百战的武将,实力不容小觑。 即便邓展相让,文帝之代,内可压制手格猛兽的三弟黄须儿曹彰,鹰视狼顾功尚未大成的司马懿;外令同为剑术大师,凭借两把双股剑,一套顾应剑法横行汉末的先主刘备心存忌惮,明知曹魏篡汉,有生之年不敢北伐,事实胜于雄辩。(注1) “如身使臂,无有留难,莫不制从。” 讲的便是这等境界,后世手臂也成了枪法的代称。 不过高怀德宁可浪费自家天赋,也不愿好好练枪,除了怕打击到弟弟信心,另有少年叛逆的缘故。 凭什么必须循规蹈矩学习祖传武艺,我自创一套枪法不行吗? “杨家刀法也很厉害,听姊姊说能和父亲打个平手呢。我兼习刀法枪术,想来就不会比兄长差多少了。” 高怀德觉得弟弟搞错了重点,做人质可不是去拜师学艺。 瞥见主卧烛火未熄,他生怕惊动父母,草草结束了谈话:“总之,不管谁留下来,都要好好孝顺母亲,保护姊姊。” “就这么说定了。” “拉勾。” …… 翌日,高行周一大清早命人唤起儿女,一家人聚于后堂。 高怀德偷眼打量,父亲神情淡然,母亲面带泪痕,姊姊愁眉不展,反倒是弟弟最为轻松。 众人的眼圈皆有些浮肿,昨晚都没有睡好。高怀德心想要是有面镜子照,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高行周缓缓开口:“今日,有一件与尔等相关之事。” 来了。 高怀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揪了起来。 “麟州杨弘信与吾交好,欲送亲子互通有无。吾亦以为,若能学得杨家刀法一二,必对尔等有所裨益,就答应了他。” 高怀德得塔中奇人陈抟指点,知道麟州杨氏在封锁定难军战略中起到的作用,暗自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那点公事。” 不料下一刻,高行周坦然说了出来:“延州一镇独力难敌定难军,与折杨两家结好,对为父大有助力,此为主因。”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面上来回逡巡一遍,直接点了名字:“亮儿,你可愿去?” 高怀亮挺身向前一步:“孩儿愿为父亲分忧!” 话音刚落,高怀德插嘴道:“要去也该我这个长子去,轮不到亮弟你啊。” “兄长,昨晚说好的……” 高怀德不理弟弟,对着高行周说道:“父亲,弟弟年幼懵懂,莫要坏了你的大事。还是他留下,我去为好。” 高行周发出嗤笑:“瞧你平日样子,未必就比亮儿懂事了。你去只怕丢了我高家的颜面,平白让杨弘信看轻。” 他断然呵斥:“既然知道自己是长子,就尽好长子的本分!” “儿子兄弟友爱,你这老儿还要训斥!” 高夫人看不下去,搂住高怀亮就哭:“可怜我儿年纪幼小,就要离开父母!” 高怀萱上前劝解,高夫人哭得更伤心:“苦命的儿啊,为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你,却被你父送去当人质。” 三人抱成一团,留下高行周和高怀德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高行周眼神锐利犹如鹞鹰,沙场百战磨砺的杀气,加上节帅之威,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高怀德平时极少正面直视父亲,此刻他鼓足勇气不肯避让,而高行周眼中的锋芒亦远不及平日,透出些许无奈。 高怀亮好不容易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脸蛋涨得通红:“大家不要做此模样,又不是一去不回,过得几年待孩儿长成归来,那时自能重新相见。” “我的儿,你这般善体人意,叫为娘怎么舍得!” 高夫人哭着又要抱上来,高怀亮赶紧使出步法闪开,躲到姊姊身后,厅堂内乱作一团。 高行周实在看不下去,重重一拍桌子:“又不是马上要走,现在哭闹做甚!” 听到不是立刻就要骨肉分离,众人讪讪收住悲声,局面稍稍得以收拾。 高行周冷哼一声:“亮儿,随我去见一见杨氏家主。” 交换质子事关重大,须得验明正身。杨弘信不便提出,高行周索性主动让儿子出来相见,以示坦然磊落。 杨弘信见到高怀亮,大喜,解下腰间短刀作为见面礼。 “令郎面相聪慧,未来定是智勇双全之将。我儿重贵和杨某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老哥一看就知道是我的种。” 高行周、折从阮、杨弘信约定,待到宽州筑城事毕,双方携子会于新城,届时凿地为坎、杀牲取血、交质结盟。 到了那时候,也就是高家兄弟分别之日。(注2) 第29章 将赴宽州筑新城 送别折杨二人,高行周着手布置宽州筑城一事,首先召来肤施县令高允权商议。 消耗府库钱粮,警戒护卫兵马,以及筑城所需的现地踏勘、测量标注、绘制图本、设计规划等琐事,皆非一蹴而就。 况且时值春耕季节,强行征发必定落得一个不恤民生的恶评,须得妥善协调安排。 高允权熟悉本州内情,经过一番计算,预计在两旬之内,辖下十县万余户,十丁抽一,大县三百往上,小县二百有余,共可征发三千民夫。 人手物资倒是可以筹备,只是高允权不太明白,为何要在紧邻绥州的边境筑城,难不成是打算以此作为桥头堡,要向定难军发起进攻了? 他心头突的一跳,望向新认不久的同宗叔父,想要得到答案。 “放心,没那么快打起来。” 高行周神情淡然,安抚高允权的情绪,只说朝廷此前发兵征讨夏州,两镇既已失和,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这位世侄虽然出身将门,却走了文官路线,不甚通晓武事。(注1) 此时贸然与定难军开战,赢面不到三成,只可徐以谋略图之。 送走高允权,高行周接着召来改任行军司马的高怀远。 筑城事关重大,难保定难军不会出兵干扰,需有可靠且有能的将领指挥,高行周打算把这项要务托付给侄儿。 从地理位置来看,夏州方面发兵来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虑者毗邻宽州的绥、银二州均为党项李氏掌控。 “二州倾巢而出,兵力约为四千,就算动员半数,亦有两千之众。” 高行周问道:“怀远,给你多少兵,可以守住五日?” 宽州距州城二百余里,假如敌军来攻,报信至援兵抵达,前后不超五日。 “叔父,与我五百兵足矣,假如水源粮草无虞,可守一旬。” “好,待钱粮石材木料齐毕,便拨你八队州兵、两队牙兵,另命金明镇使李计都率三百镇兵,合计八百军士监督筑城。” 高行周顿了一顿:“怀德也随你一起去。” 上次保安镇之行,高怀德随军同行,高怀远明白叔父有意让堂弟逐渐接触军务。此番前往边境筑城,额外多拨了三百镇兵,虽有风险想来亦可应付,于是答应下来。 高怀远隐约觉得,宽州筑城并非孤谋,叔父既不说破,想必时机未到,为将者听命行事,领了军令去了。 …… 高怀德还不晓得父亲已经做出安排,这趟要跟随堂兄去做监工。 这两日他无精打采,诸般玩乐耍子都是兴致缺缺。陆谦和富安不解,只道衙内又挨了节帅训斥。 日上三竿,高怀德懒洋洋扒在城门楼上,无聊看着来往进出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几名解差押送一人出城,看身形依稀有几分熟悉。 道旁的人群指指点点,还有数人切齿咒骂,投去脏烂菜叶和臭鸡蛋。 “白文审伏认其罪,此等要犯需押赴京城,由刑部追系推鞫,今天正是押送起解的日子。”(注2) 高怀德对这个被父亲轻松摆平的白瘟神无甚兴趣,瞅了一眼他身上挂的零碎家什:脖颈扣一面形似圆盘的木枷,宽与肩同,两瓣半月枷板的拼接处交叉贴着封条,双腕双足倒不曾限制。 “这般穷凶极恶的死囚,怎的戴一面轻枷,莫不是使了钱,节级松宽了他?” “衙内有所不知。重犯在牢里都戴六尺长枷,重二十余斤,一副木杻钉住双腕不得动,有时还须扣上脚匣。别说逃跑,站久了都会累趴下,只能横躺侧卧。” 陆谦解释道:“到了流配时,就会换成这种七斤半的团头小枷,否则根本走不动路。” “七斤半也不重啊,这贼自命武勇,不怕他路上拆了枷,打翻解差逃跑?” “衙内莫要小看了这枷。” 富安插话道:“周边一圈乃是铁皮镶嵌加固,故而称作铁叶盘头护身枷。除非力能搏虎的英雄,等闲人挣不开的。” “是嘛,说得你好像戴过一样。” “衙内说得极是,小人这副身板怎当得起。” 富安赶忙陪笑,恢复一副猥琐模样。 “则天皇帝之代,酷吏来俊臣制做十面大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陆谦如数家珍:“衙内你听听,这些名字,是人受得的么。” “白文审既然服罪,想是惜命之人,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赴京问罪,遇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假如途中逃亡,遭解差当场格杀,岂非死得冤枉?” “此等人渣,死上几次也不冤枉,怎么还能赦免?” 那日赵思绾率先告发之后,保安镇的百姓见有人挑头,壮起胆子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诉说白文审的罪状,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淌脓,无恶不作,听得少年愤慨不已。 高怀德又提出疑问:“万一他买通解差,中途私放呢?” “节度使亲自出手的案子,谁敢通融!捕亡之法,放跑罪人,捕差人兵器杖若能相敌,不战而退者,减罪人一等处置。” “白文审的罪行按律当斩,减一等就是绞刑,为了些许财货赔上自家性命,不值当。” 城下,白文审走出不远,扭头望向城上,恰好与高怀德视线一交,很快挪开了去。 高怀德看得分明,这位前保安镇将一脸颓丧表情:“这厮之前嚣张得很,失势才几日,怎的变成这般气馁模样。” “人心似铁,王法如炉。任你何等的奢拦好汉,狂暴凶徒,只要做了阶下囚,刑具加身,一顿杀威棒,几碗夹生饭下去,也只得低头认怂。” 白文审的眼神中凶焰全无,高怀德不禁感慨朝廷法度改造人性的力量,若要与官府强大的权力相抗,内心须得坚强无比吧。 在少年心中,父亲就犹如一座难以翻越的巍峨高山,自己的那点小小叛逆,在他眼里可能不值一晒。 高怀德不禁扪心自问:假如未来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与权势滔天的上位者为敌,还能维持住本心不改吗? 想到这里,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走下城头,打道回府去了。 …… 刚踏进府门,他立刻换上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扬声喊道:“亮弟读好书了?今天我们是蹴鞠捶丸,还是出门去耍?要是都没兴趣,就去找萱姊打牌吧。” 高怀亮连连摇头:“自从那日之后,母亲加倍疼爱,有求必应,你和萱姊也是谦让客气,小弟我实在不习惯,还是算了吧。” 高怀德干笑两声:“我怎么没觉得,咱们还不是和往日一样相处。” 高怀亮毫不客气揭穿他:“就说打牌,哪有我把把皆赢的道理,你们都胡乱出牌的。” “不是我们牌技差,那是你手气好。” “打球呢,门洞近在咫尺,你都打不进去,这又怎么说。” “哈哈,偶尔手滑了呗。” “兄长。” 高怀亮正色问道:“若是两军阵前为敌,你也要这般放水吗?”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被弟弟拿话锋一刺,高怀德自知回答缺乏底气。 方今乱世,诸事无常,造化弄人,兄弟乃至父子相残的事情不胜枚举。 刘仁恭、朱全忠、以及皇帝李从厚和潞王李从珂,无不如此。 “哦?原来你们是亲兄弟啊,为何品性迥然不同呢。” 高行周从前厅踱步过来,他的讽刺不痛不痒,反而解救了高怀德。 接连数日在弟弟的面前掩藏心情,未满十岁的少年心神俱疲。 “孩儿见过父亲。” “去了一趟保安镇,你毫无悔改长进。为父想来,兴许是时间太短,历练不足的缘故。” 高行周说的是高怀德的事情,目光却停留在次子身上。 “你堂兄即将带领军士民夫前往宽州筑城,这次你就和他同去吧。” 第30章 东西关城初战陷 应顺元年,三月十五日,乙卯。 高行周还在筹划布局之时,一场规模远胜延夏相争的战事,已到了即将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头。 黄昏时分,李从珂木然伫立城楼,眺望城外潮水般退去的官军。 作为大唐天子曾经驻跸的西都,凤翔府在先秦古都雍城旧址上扩建,内用土夯,女墙砖砌,城垛四千二百有三,城壕水深三丈。 想当年,朱温攻打李茂贞,围困一年都未能落城。 然而方才属下来报,城堑多处填平,东西关城已陷,连一天都未能坚持住。 朝廷大军的攻势极为猛烈,出乎李从珂意料之外。 首日攻防,凤翔守军死伤两千,官军的伤亡更是多达五倍! 将士拖着受创的身躯换防,神情间充满大战过后的疲惫,保得性命的侥幸,以及对死去同袍的悲戚。 许多人的生命留在今天,永远无法去往明天了。 民夫在官吏指挥下从事战后打扫工作,眼前惨烈的景象令他们心惊胆战。 脚下忽高忽低,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碎块,那是飞石砸中城头,撞击崩裂之后留下的。 城墙满是裂纹凹坑,垛堞处处残缺不全,前者不复平整模样,彷佛一日之间骤然苍老布满皱纹,后者则像一口漏风牙齿,随时会掉得精光。 更可怕的是呈现各种死状的尸体,正是民夫需要清理的对象。 大多数尸体被箭矢贯穿要害,或面门,或胸口,插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箭杆,箭镞深入体内,拔出就会显现一个深邃窟窿,从里面冒出乌黑浓血。 尸体抬走,箭矢留下,明日回射敌军。 用个不怎么恰当的词语形容,如此死去已经算得“幸运”。 飞石砸中的尸体,多为铠甲表面凹陷,内里筋断骨折,口鼻耳窍残留血迹,五脏六腑移位,是被活活震死的。 没有披甲的士卒更惨,肉眼可见胸口塌陷,肋骨尽折;亦或连肩带背,半边身躯坍塌;更不走运的,飞石正中顶门,掀掉半个脑壳,名副其实的肝脑涂地。 另有其他种种,活人绝不可能呈现的扭曲形态。 城头随处可见东一滩、西一处的干涸血迹,难以彻底清扫干净,只能泼洒些水,稍许冲淡血腥气息。 再过两天,嗅觉适应麻木,或许就不会觉得刺鼻难闻了。 数台残破的云梯车倚靠城墙,军士投下引火之物点燃,很快化作一根根壮观火柱,不久之后垮塌散架,余烬洒落一地。 等到了明日,朝廷大军还会簇拥更多的攻城器械,一鼓作气攻来吧,想起就令人绝望。 凤翔城堑卑浅,关城又失,多半难以防御。(注1) 李从珂摘下头盔,春风柔和,带来丝丝清爽,七尺之躯微微颤抖,内心悲凉难以抑制。 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八年前,奉命出镇河中府之时,部下受枢密使安重诲指使,乘自己出城阅马,闭关拒于门外。 执政欲问失镇之罪,幸好义父力保,下诏于清化里第闲坐,不预朝请,蛰居长达一年之久。 期间危惧安重诲再进谗言,每日念诵佛经,默祷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安重诲获罪而死,重授左卫大将军,进太尉,封潞王,移凤翔节度使。 谁想安生日子还不满三年,义父竟然驾崩,自己失去庇护。新君不容,听信奸臣行削藩事,登基不久就大举发兵征讨。 想当年朱温围李茂贞于凤翔,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不止,百姓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米一斗值钱七千,至烧人屎为柴薪,煮尸而食。 困苦到极致处,人肉一斤值钱百,狗肉一斤值钱五百,人更贱于狗。 有父自食其子,邻人有争其肉者,曰:“此吾子也,汝安得而食之!” 惨状如斯。 李茂贞最终靠献出唐昭宗求和,保全了身家性命。轮到自己据守凤翔,能够熬得过去吗? “大王勿忧。张濛说过:岁月甲庚午,中兴戊己土。今年正值甲午年,四月初一即是庚午,只要守上半月,局面必有转机。” 亲随将校房暠出言劝慰:“张濛虽是个瞎子,却精通术数。他侍奉的太白山神,据说是数百年前北魏丞相崔浩显化,吉凶灵验得很。既有中兴之语,想必能平安度过此难。” “移镇时,张濛也说过不会有患。兵临城下,他又说本王当有天下,这些朝廷兵马是前来迎接的,皆虚言也。等到半个月后,本王多半不在人世矣。”(注2) 李从珂仰天自嘲道:“活到这把年纪,打了半辈子仗,却相信鬼神无稽之谈。只因人力已然穷尽,除非天降奇迹,方能救此困厄。” “明日一战若有闪失,不要难为他。” 李从珂吩咐道:“于府衙后院楼下,堆积柴薪。” 不去看下属惊愕的表情,他抬头仰望晚霞余晖。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明日想必是个好天气,登上城楼一吐心中积郁。城破之时,就一把火了结此生吧。 至于勾连契丹,引异族为援这种事,他没有想过。 …… 城外大营,讨伐军的几位将帅聚在一处,商议明日攻打凤翔的部署。 首战得胜,王思同并不觉得欣喜,皱眉说道:“今日虽然攻克两道关城,然而叛军战意甚坚,死力御捍,清点下来,兵马伤夷者上万,竟达十之二三。接下来如何用兵,还须有个计较。”(注3) 药彦稠杀红了眼,扯着嗓子嚷道:“主帅说得甚话,此时正该趁胜进兵,一举落城才是,死伤些军汉又算什么?” 药彦稠这么说并不算错,再来一场同等规模的战斗,即便不能攻克城池,李从珂的抵抗能力也就所剩无几,离落城不远了。 张从宾、康福、安彦威三位节度使皆无异议。 王思同虽为主帅,威望难以压制身为副部署的药彦稠,视线投向尚未表态的张虔钊——他若主张谨慎持重,自己再发言支持,庶可挽回场面。 谁料张虔钊两眼一瞪:“某充任岐阳节度使,尚在反贼李从珂之前,尽知此城防御弱点。明日各位不妨高坐观战,且看我部破城。”(注4) 他要抢夺先登头功,药彦稠不服嘲笑道:“张平章,今日攻城,你的部下可不算给力啊,死伤的尽是些外兵。原来保留禁军,是等着明天摘果子呢?” 张虔钊出镇山南西道,朝廷拨右羽林军一部从戍。 羽林为天子六军之一,战力不容小觑。 他没有让羽林都加入攻城,倒不是如药彦稠所说,为了温存战力的缘故,而是担心先帝昔日旧部多编入禁军,念及与李从珂的香火情分,不肯效命出力。 有些话不方便摆上台面来讲,张虔钊反唇相讥道:“严卫都在你麾下,也没见怎么出力嘛,行军打仗各凭本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克用、李存勖之代,以河东兵、河北兵为根本,军号名目繁多,什么鸦儿军、义儿军、铁林都、横冲都、金枪军、银枪效节都、散员军、突骑军、黄甲军、从马直、雄威军、匡霸军、飞腾军……不一而足。 灭梁之后,尽数收编梁国禁军,又加入龙骧、控鹤、神捷、神威诸军名号。 先帝深通军务,登基后大力整顿禁军,把分散于太原、魏州、开封三处的禁军家属尽数迁至大梁,建侍卫亲军,撤销合并各色军号,足为后世沿袭之规。 马军称捧圣,步军称严卫。 羽林军则由神捷、神威、雄武、广捷各军所改,置四十指挥,分为左右。一指挥辖五百人,十指挥立一军,置都指挥使一人。 隶属张虔钊的右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掌握约五千人的兵力。 药彦稠麾下的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亦领兵五千,两部禁军超过万人,占讨伐军总兵力的比例不小,更兼装备精良,拥有足以影响战局的能力。 被张虔钊拿话一激,药彦稠登时气性勃发,重重拍案而起:“张平章可敢与某赌上一赌!明日我率军攻东门,看谁先攻破城池,斩得更多人头!” “一言为定!” 张虔钊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本将率部攻打西门,药副部署可莫要输于我啊。” 其余几位节度使纷纷起哄,王思同无力制止,第二天攻打凤翔的军议,就这么乱糟糟的决定下来。 第31章 潞王一恸三军降 夜深人静,高行周突然惊醒。 李从珂举火,全家自焚,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 瞧了一眼尚在酣睡的夫人,高行周披衣起身,呆望那团摇曳烛火,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高行周和李从珂分领李嗣源的牙兵亲卫,两人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李从珂说,那个沉默寡言,成天板着个脸的是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使一杆亮银蟠龙戟,颇有吕布之风。 “明明是个沙陀武夫,非要说自己是什么春秋大夫,汉朝丞相之后,学李牧、周亚夫行事。” 李从珂和他彼此看不顺眼,因石敬瑭所部为李嗣源亲骑,号三讨军,于是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石三儿。 主将关系如此糟糕,部属也是互不相下,高行周虽然不想卷入纷争,既然同领牙兵,唯有站在李从珂这边。 “那个长了一张紫脸儿,黑眼珠子只有一丢丢的是石三儿的跟班,石三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我管他叫白眼刘。”(注1) 和石敬瑭自诩名门之后截然相反,李从珂毫不掩饰自家的卑微出身。 一次喝酒,他说起自己原本姓王,其母魏氏被李嗣源收为妾室,顺理成章成了继子。 “哎,乱世这种事情多得很,女人没了丈夫,不找个依靠怎么活。” 李从珂想得豁达:“幸亏义父收了我娘,才有今日风光,不过我母亲也算对得起义父。他生性阔达,仗义疏财,正妻夏氏、平妻曹氏又不善理财,全家生计都是我母亲维持打理。” 他畅饮一杯,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我还要背石灰、拾马粪补贴家用哩。” 高行周感叹你可真不容易,陪着满饮一杯。 说到内助之功,李从珂唉声叹气:“娶妻娶贤,我年轻时不懂这道理,光看着相貌过得去,结果找了只母老虎。这辈子可惨了。”(注2) 高行周忍不住说道:“嫂嫂虽然性格强悍些,日常对阿三你照顾备至。他日得了富贵,可莫要昧了良心。” 李从珂斜眼瞅他,一脸不屑表情:“你这家伙和我同龄,一把年纪还单身打着光棍,也有资格劝人?” 高行周无语,他并非不近女色的圣人,偶尔也会去找营妓解决需求。然而三旬过半尚未娶妻生子,确实有悖于常理。 是因为父仇未报?还是缘分未到?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觉内心有道坎过不去,暂时没有心思成家。 李从珂见高行周语塞,大为得意,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啦,下次打破哪座大城,哥哥我一定找个闭月羞花的小娘子,捆来给你暖被窝做媳妇,哈哈。” “去你的,别开玩笑了。” 谁知李从珂真的说到做到,后来他和安重诲结怨,那件事正是起因之一。 高行周打住思绪,从往事中回到现实,东方天色破晓,新的一天到来了。 …… 应顺元年,三月十六日,丙辰。 晨旦,数万大军鱼贯出营,列队摆下阵形,推出攻城器械。 三通鼓角齐鸣,诸路人马高举各自旗号,四面八方向城墙逼近。 “护国军” “彰义军” “静难军” “武定军” “羽林都” “严卫都” “凤翔行营都部署”、“副部署”、“西面行营都监”、“马步都虞候”,一个个方阵簇拥大纛旗帜,俨然排山倒海之势。 进入一箭之距,前排士卒弯腰蜷缩起身体,举盾过肩遮住头脸。不出意外,紧接着将要承受来自城头的一波箭雨洗礼。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并未降临,大队人马毫无阻碍的冲到城墙下。 难道守军放弃抵抗了?他们大为迷惑不解,抬头仰望城上。 李从珂摒去身畔护卫,也不怕冷箭暗算,坦然迈开大步,踏上残破城垛,屹然挺立不动。 七尺昂藏之躯,在成千上万潮水般涌来的人马面前,显得单薄而渺小。 他解开大带,脱去锦缎王袍,那件袍服双袖展开,犹如一只翱翔大鸟,飘然落于城下。 这一幕让准备攻城的朝廷将士不禁呆然,手持兵器忘记了行动。 “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 李从珂露出浑身遍布伤痕的躯体,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道:“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 反复呼喊三遍,说到伤情之处,李从珂虎目含泪,失声恸哭。 人心都是肉长,军汉上阵杀敌忘却生死,却当不得这等英雄末路的惨淡,闻者皆哀之。 时间彷佛停止,城上城下一片寂然。 “啊~~~!” 一道长声惨叫打破沉默,张虔钊端坐马上,拔剑砍倒一名军士,丝丝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敢听叛贼胡言乱语者,斩!” 慢他一拍,兵马都监也依葫芦画瓢,挥动血刃斩了一名士卒,喝令攻城。 羽林都乃天子亲军,素来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般腌臜气。况且听到潞王痛哭,内心戚然正不好受,张虔钊和都监这番举动不仅未能压制众将士听令,反倒促成了逆反作用。 当下就有许多军校官兵出言谩骂二人不恤将士,骂到恨处,有人把手中兵器指向张虔钊,作势要刺。 张虔钊跃马避开。 他若沉稳如山坐镇不动,士卒未必敢真的以下犯上,这一来尽显忐忑不安,军心遂动。(注3) 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谓众曰:“大相公,吾主也。” ”砍他!” 首倡倒戈以攻张虔钊,引军自西门入城。 杨思权,邠州新平人,秦王李从荣镇太原,杨思权任北京步军都指挥使。因李从荣自幼骄横,不亲公务,先帝遣人勉励。 使者设下一套说辞:“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处长,更宜自励,勿致声闻在河南之下。” 河南相公者,今上李从厚为皇子时旧官也。 李从荣不悦,告杨思权曰:“朝堂众人皆推从厚而非我,我将废矣,奈何?” 杨思权答道:“相公勿忧,万一有变,公有甲士,而思权在,足以济事。” 乃劝李从荣招置部曲,阴养死士,调弓砺矢,暗中为备。 副留守冯赟密奏朝廷,于是召杨思权赴京,先帝为秦王故,不加之罪。 如今李从荣已死,冯赟转投李从厚,成为执掌朝政的顾命大臣。当日言语如若传到今上耳中,别说升迁,能否保住现有职位甚至身家性命亦未可知。 对杨思权来说,根本不必纠结,眼下投靠潞王李从珂就是最好的选择。 入见李从珂,杨思权上前几步,拜伏于地:“臣既赤心奉殿下,俟京城平定,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使内。” 防御使只掌军事,不干人事财税,团练使统领乡兵,与节度使的权柄天差地别。 杨思权从怀中掏出一幅纸,谓李从珂曰:“愿殿下亲书臣姓名以志之。” 李从珂绝处逢生,当即命左右取笔,书写六字:“可邠宁节度使。” 此时,身处东面督战的王思同犹未知晓发生了变故,催促士卒加紧攻城。 谁知城下将士起了骚动,俄而扩大到整个前军,严卫指挥使尹晖呼曰:“西城军已入城受赏矣,军士可解甲!” 卸甲弃仗之声,登时振动天地,尹晖亦引军自东门而入。 混乱一直持续到午时,羽林都、严卫都与凤翔镇兵毕集,开始出城反击,泾州张从宾、邠州康福、河中安彦威皆遁走,张虔钊退往兴元,诸军悉溃。 王思同无力弹压,与药彦稠、苌从简率残部向着长安逃去。 一场朝廷大军围攻凤翔府的必胜之局,由于李从珂的一场恸哭,戏剧化的扭转了形势。 第32章 城垒未完敌将至 肤施县治与延州府城设在一处,最先征齐五百民夫,高允权按乡里编成名册,交到高行周案头。 节度支使则列出筑城所需物资清单,打开官仓,按数拨放。 “大木二百根。” “石灰五十车。” “粮二千五百石。” 这三种物资是数量最多的。 版筑围板、搭建膺架、打桩作基,乃至柴薪燃料都用到木材,所谓十里不贩樵,百里不粜米。本境是否出产木材,乃是决定筑城成本的关键。 “幸好延州附近山岭甚多,木料不虞有缺,小料就地取材即可。” “要那么多的石灰做什么?” “衙内可知蒸土之法?” 陆谦博学,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懂得一些:“夯土分为生熟两种,以发酵熟土混以砂石、黏土、石灰和水,即成三合土,较寻常黄土坚实数倍。” “据说当年赫连勃勃建统万城,便是用的此法。” 至于粮食,三千民夫、八百军士,按日均给米两升计算,四千人每日需耗粮八十石,一个月便是二千四百石。带足所需,即便工期稍有推迟,邻近县城略补贴些也就够了。 “需要一整个月吗?” 高怀德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少年心性,颇为兴奋。 “筑城之法。一丈之城,设高五丈,积数得九十三丈七尺五寸。筑城一丈,余七尺五寸一步,计役二百七十八人。” 陆谦报出一串数字,听得高怀德头昏脑胀。 “本次没必要建五丈高的城墙,以半数计之,筑城一丈,约六十人日。三千人一个月,折合九万人日,可筑城一千五百丈,一百五十丈为一里,恰好为十里之城。” 陆谦一笑:“上述只是粗略估算,实际效率没那么高,仅路程往来就要费去三分之一时间。一个月下来,能造出方圆三、五里的城池就不错了。”(注1) 高怀德不禁担忧,难道自己以后当大将,还必须懂得计数吗?否则调动多少人力,配发多少物资都是稀里糊涂的。 “衙内不必烦恼,术业有专攻,诸事自有专门人才,上位者只需善于御人即可。” 高怀德稍稍放下对未来的担心,再看长长一排的清单:除了筑城材料之外,还囊括了拐杖、蓑衣、算盘、墨盒、垂线、锤子、扳手、砍刀、棍棒等各种工具器物,狗驴骡马等牲畜,林林总总看花了眼。 几名文书一条一条统计核对,分发实物。 “骡马用来运输物资,带狗子干什么?又不是打猎。” “看管牲畜,守夜警戒都用得上啊。” “好吧。” 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施工的。 高怀德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再度对于脑海中热血沸腾的战斗场面进行了怯魅。 …… 宽州位于延州东北二百余里,途经各县,民夫陆续加入,队伍日渐壮大。 有过之前从征的经历,高怀德倒不觉得行军的日子难熬。 他自幼和堂兄亲近,与高怀远并辔而行,好奇问道:“阿兄,只带八百兵马是不是有点少,万一敌军来攻怎么办?” 高怀远的回答是:“宽州乃我彰武军辖地,在此地筑城并未侵犯疆域,邻镇有什么理由来攻打我们?” 高怀德放下心,不知为何又有些不甘心,抬眼望向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队伍。 民夫大多身穿打着补丁的单薄布衫,或是数人合力,推动装载资材的大车;或是背负一个能装六斗,约四十余斤的袋子——骡马的数量有限,不得不借助人力。 相比保安镇之行,此番不仅人数翻了三倍有余,加上诸般辎重,队伍显得更为庞大。 行军方式亦有所区别,前军开道,后军殿尾,其余军士散于两侧,夹着中间民夫行进,形同押解看守一般。 行动明显迟缓许多,每日安营扎寨都是乱糟糟的,不能按时出发,按时歇脚乃是常有之事,高怀德的耳边充斥此起彼伏的喝骂斥责声,整日不曾停歇。 这就是兵和民的区别啊。 和保安镇差不多的路程,速度慢了一半不止,直到第六日上,总算到了地头。 宽州原有旧石城,省去了选址和筑基的功夫。此前实地考察,军中匠师建议分旧城之半,缘冈阜高下之势蜿蜒向南,将城垒延伸至河畔。 山冈东侧的阶地高低相差十余丈,天然形成一面断崖,新城便建于这处高地之上,东西二百五十步,南北二百步,合计周两里半。 圈定边界,民夫开始动工。 首先挖掘外壕,堆积黄土备用,伐树锯成大块木板,拼成内外两面,竖起立柱固定,再系上绳索拉紧。 四人一组:一人加水,打湿泥土搅拌,一人填土于木板之间,二人抬夯砸得结实。 这便是自夏商之代,流传数千年的版筑夯土之法。 所谓砖城,实则依然以土为芯,外侧包一层砖而已。本次连烧砖砌墙的工序也省了,在高怀德的眼里,这座土城实在破落的很。 即便如此简陋的城砦,百来人花费一整天功夫,才能筑起一段丈许宽、三丈高的城墙。 高怀德算了算,按照这个进度,至少还得十来天吧。 民夫劳作食宿都在冈上,每日忙到戍时收工,按名册清点人数配食。用餐完毕再按所属县乡,各自去往划定的区域歇宿。 李计都率金明镇兵扎营坡下,守住上山下山的道口。高怀远的两队牙兵皆为骑兵,驻扎在山下的秀延水河畔。 高怀远把百人分为两班,精选骁果好身手者数人一组,巡逻游奕百里开外,盯紧绥州城的动向,日夕轮流来报。 “阿兄,你之前不是说在本境辖地筑城,对面没有理由来战么?” 面对堂弟的疑问,高怀远呵呵一笑:“是没有正当理由,但可以伪作盗贼啊。” “……” “兵者诡道也。德弟,战场上可不能高估对手的道德呀。” 高怀远稍许逗弄了一下堂弟,向他解释高行周在此筑城的用意。 “宽州为羁縻州,百余年前朝廷迁党项与吐谷浑于此,胡汉混杂而居。蕃兵蕃将可募为游骑,汉人则寓兵于农,可加以训练成为弓手。” 高怀远点评道:“此地民风尚武,身处城墙保护,射击敌人的勇气还是有的。” “等到主城筑毕,还可以在周边修筑堡寨,成犄角之势相互声援。再招募流民营田充实军粮,引来商旅交易货物。” “敌军若来掳掠,可使蕃汉百姓及牛羊入城躲避。守则护耕实边、保民屯田;等到进兵之时,就成为前进据点,此即堡寨推进之策也。” “原来如此。” 堂兄不像父亲那么吝于言辞,一番说明之后高怀德理解了,同时也想通为什么敌方不惜假扮盗贼也要来犯。 “既然有那么大的好处,对面是不会放任我们把城造起来的吧。” …… 果然,开工才过五日,一组巡逻军士带回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一伙不打旗号的人马出了绥州城,为数约摸千余人,其中包括二百骑兵。 “差不多也该动了。能够牧守一州,只要不是凡庸之辈,多半都能分辨利害。” 高怀远问清楚情况,不禁莞尔:“上千名配备马匹军械铠甲的盗匪,实属少见。” 此时城墙距离成形尚远,东一处西一处空缺,壕沟亦是深深浅浅,构不成有效防御。 高怀远说得轻松,实际情况则是上千正规军兵,攻打还未建成的城垒,己方并无多少防守优势。 只要敌军得空,攻入营地杀散民夫,再放一把火烧掉器具资材,至少数月之内是难以动员重建了。 “贼军既已出城,三日之内必定来攻。” 听了堂兄的判断,高怀德紧张起来,询问是否要向州城求援。 “这种小场面就要劳动叔父出手,为兄这个行军司马岂非太无能了。” 高怀远闻讯仍是不慌不忙:“此地距绥州百二十里,骑兵疾驰亦需一个时辰,届时马力已疲,如何能战,何况还有两条腿的步军,日中不会有事。” 他下达一道命令:“传令李镇使,今夜改为驻守山上。” 高怀德素习兵事,立刻领会堂兄的用意:“阿兄是要引诱敌军来攻?” “不错。来敌既有轻骑,一击不成远飏而去,去而复来频频骚扰,久而难保不出纰漏,不妨卖个破绽给他们。” “德弟,你居于城垒之中观战。放心,只要不乱跑,一定不会有事。” 高怀德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又担心堂兄只带百名牙兵,战力未免太过单薄。 高怀远微微一笑:“德弟,你是还没见过我们幽州精骑冲阵的威风,百骑破敌足矣。而且有你坐镇,李镇使定会全力御敌。” 高怀德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一事,向堂兄确认道:“如果民夫生乱怎么办?” 一向和善的高怀远的回答冰冷无情:“乱没关系,但是胆敢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第33章 五更眠醒观阵仗 第二天的白昼,高怀德觉得极为漫长。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一朵朵白云缓慢漂移,日头始终高悬中天,彷佛根本不曾改变位置。 留守山上的士卒不曾闲着,埋下木桩封堵山道,栅间的出入通道设下鹿角拒马,还在较为平缓的坡面撒了一堆铁藜蒺。 不过这些防御措施的作用有限,周围近千步的城墙到处缺口,无法彻底封锁。不管是敌军进攻,还是民夫想要逃跑,轻松一跃即可翻过。 好在北面是高十余丈的悬崖,不用去管,数百名州兵看顾三面,勉强能做到一步一岗。 高怀远拨了一伙牙兵保护堂弟,领头的伙长不管州镇兵如何布防,在阵线后数十步列队,十名牙兵把高怀德与前方隔开。 伙长整队完毕,随即跑来请示衙内,敢问有何吩咐。 高怀德一个未经战阵的孩童,能有什么见识。这次高行周并未禁止他带兵器,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挺胸凸肚的样子,气势倒是不弱。 “尔等不必管我,全心全意作战便是。” “遵命!有陆虞候和九头鸟看顾衙内,卑职自然放心。” 陆虞候指的应当是陆谦,不知富安为何有个九头鸟的诨号,不是干鸟头吗?高怀德不禁心生好奇。 “牙兵布阵在此,一是防止民夫恐慌,从背后冲击阵列。二来呢,若是前线若有州镇兵逃回来……” 陆谦比划了一下割喉的姿势。 高怀德这下明白了,堂兄派出这批精锐牙兵,除了保护自己,还起到督战队的作用。 “山上那么大的地方,若是逃去他处呢?” 陆谦笑道:“只要衙内无事就行了,跑掉几个州兵和民夫算什么。” 富安插嘴道:“军心这玩意儿怪得很,真要豁出死命来打,敌军多上几倍也不怕。一口气要是泄了,兵再多也没用,都是待宰的猪羊。” ……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终于西移,从天边滑落,只留一抹深红余晖。 配发晚食的时候,李计都叫来统领各县民夫的头领训话。 “这两日说不定会有盗匪来犯,尔等休要慌张,只在城垒中待着,过后自然无事。若是乱跑冲撞了军阵,莫怪李某翻脸无情。” 金明镇为上镇,管理民夫的则是县吏及乡正里长,对李计都这位六品镇将兼世代延州本地大族,众人唯唯诺诺答应。 高怀德远远看着,就着热汤咀嚼干饼。比起上次,感觉似乎变得美味了些,至少不再咯牙,也不会犯一口吞下盐豉的笑话了。 日落月升,天黑了。 到了本该歇息的时辰,高怀德问道:“要是睡得熟了,敌军夜袭怎么办?” “刚入夜时警惕最高,敌军此时不会来攻,多半要等到四、五更时分。” 陆谦解释道:“等到天色将明未明,值夜的犯困,睡着的迷糊,才是发起袭击的好时机。” 富安铺开毡毯:“衙内放心睡,有小人看着,误不了事。” 高怀德躺下,想到敌军随时可能来袭,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与二人闲聊,问以前在幽州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平民百姓还能怎么样。刘大帅说,百姓藏了铜钱不舍得花销,就用土造钱,换大伙儿手里的真钱,藏在自个儿家里。” “又责怪大家购买茶叶,给淮南杨行密、吴越钱镠赚去军资,于是禁止江南茶叶入境。可幽燕不产茶啊,衙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就从山上摘下树叶子,强制当做茶叶卖,自产自销搞内部循环,还号曰大恩,要百姓感激于他,真把大伙儿当傻子呢。”(注1) “结果呢,被儿子偷了小妾,自己也被关起来几年,最终难逃一死,真是报应不爽啊。” 陆谦讲述刘仁恭的离奇施政,高怀德只觉匪夷所思,这也太能祸害百姓了吧。 “分也好合也好,都是上面的事。要我说,刘大帅的下场好歹给其他的节帅做了榜样,互相有了牵制还好,真要天下一统出了个昏君,压榨起百姓就更加肆无忌惮喽。”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高怀德逐渐放松心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朦朦胧胧中,他感觉有人推自己,被摇得一个激灵惊醒:“来了?” 富安已经披上铠甲,不远处的牙兵也和他一样,手握兵器摆开了队形。 高怀德放眼望去,夜色深沉,看不出什么异样。 陆谦遥指山坡脚下,几点蝇头大小晃动不已的火光,不注意看的话难以发现。 然而一旦映入眼帘,那火光仿佛拥有魔力一般,牢牢吸引住高怀德的视线挪不开去。 火光在山道附近盘旋几匝,大约没有发现守卫军士的踪迹,正在犹豫下一步的行动。 敌军并未纠结多久,很快留几点在山脚,更多的火光朝着坡上缓缓移动。 高怀德口中有些发干:“我军为何不举火?” “敌明我暗,岂不刚好?待双方接战,就会点亮火把,震慑敌军了。” 高怀德极目望去,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不过可以想象,李计都的人马想必在暗中做好了防战准备。 若是白昼,从坡底登到坡顶用不了一时半刻。可是高怀德感觉时间经过许久,坡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内心倍感煎熬。 表面宁静,实则紧张的氛围之中,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一股焦躁感盘踞在胸膛,只觉闷得难受,就想大喊大叫释放出来。 “杀!” 不远处传来一声呐喊,高怀德险些以为是自己按捺不住,真的叫了出来。 随后燃起的火把证明并非如此。 州镇兵分成前后三排,后排高举火把,前面两排挺枪上前,已与敌军开始交战。 敌军趁着夜色潜行上坡,一路摸到近处,黑黢黢的城墙只在眼前数十步开外。 正准备发起冲锋,翻入城墙杀散民夫大加破坏,迎头撞见数排人影,阵列整齐鲜明,登时吃了一惊,甫一照面即被捅翻数人。 旋即火光亮起,敌军将领更是心头剧震。 率军扮作盗匪来袭的乃是绥州刺史李彝敏之弟,兵马指挥使李彝俊,二人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的异母兄弟。 李彝俊在火把映照下,看清守军有备,然而此时有进无退,呵斥部属整队来攻。 “冲过去!他们人数没我们多。” 上千人就在山坡上交战,黑压压铺满一片,丛枪蓬麻,如林戳去,对面同样举枪刺来。 高怀德第一次见到两军交锋,虽然规模不算大,足以震撼少年心灵。 富安在一旁面露不屑,笑道:“衙内,别看打得起劲,实际死不了几个。” 高怀德仔细望去,果然枪杆交击,看似密密麻麻,大多刺不中目标。偶有几下落在军士身上,有铠甲防护,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并未出现想象之中尸横遍野的景象。 前排士卒皆身披铁铠,后排则身着战袍。 “据说数百年前,披甲三成已是精锐。如今锻造技艺日益精良,藩镇大多自有兵器工坊,已能达到六成配甲。州镇兵装备差些,差不多近半数吧。”(注2) “等到气力精神耗得差不多,一方开始败逃,死伤才会陡然增多。背后一枪戳翻,随即割下人头,省力得很。” 富安平日里就是个帮闲,前后奔走奉承,一副猥琐模样,此刻说起杀人割头轻描淡写,高怀德微感讶异。 “彰武军承平日久,简直就是一群弱鸡,哪像振武军处在边境,不时要与契丹人交战。衙内你看,李计都被打退了。 高怀德凝神观战,发现我军且战且退,阵线缓缓向后挪动,敌军则是步步进逼,尝试从两侧包抄。 此前设置的木栅和拒鹿角发挥阻拦敌军前进的作用,有人踩上铁藜蒺,尖刺穿破脚面,嗷嗷嚎叫起来。 后排的州镇兵抛出手中火把,向山上退去。 “咦?丢了火把,漆黑一片的怎么打。” 火把落地,一只只脚踏上踩灭,可是高怀德依然看得分明,那些切发结辫、耳垂金环的敌军容貌甚至变得愈发清晰。 原来他沉浸于观战,不知不觉间曙光已现,黎明前最为黑沉的一刻过去,天说亮就亮了。 退后的士卒重新整列。高怀德快速数了数,正如富安所言,并无几人伤损。 反倒是身后的城垒之中,逐渐生出了骚动。 第34章 骑战一击定胜负 东方既白,两军交战惊动了城垒中的民夫,不少人扒在尚未筑完的城墙上探头窥看。 当他们发现己方阵线正在节节后退,恐惧气氛开始蔓延,当即就有人要出城逃跑。 “回去,都回去!过了这阵就没事。” 白昼得了李计都警告的官吏努力阻止,然而收效甚微。 “没看到我军在后退吗,难道呆在这里等着被杀?” 人群中响起反对意见,得到不少应声附和。 官吏各施所能,有说好话的,有出言恐吓的,只是说什么都抵不过实际战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忐忑不已,担心万一自军战败了怎么办,显得说服的话语愈发苍白无力。 按照同乡远近,民夫聚成东一团西一堆的群体,小声议论不休,时不时望向城外交战的两军。 “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彷佛大群鸡鸭突然受到惊吓,人群顿时炸了窝。 “快逃啊!” 从几个、数十、上百、成千,众多民夫争先恐后翻出城墙,一哄而散,留在城垒的反倒成了少数。 他们大多避开战场方向,其中近百人慌不择路,直冲高怀德这边而来。 带队护卫的伙长也不多话,张弓搭箭,瞅准领头一人射去,登时应弦而倒。 单薄的布衣毫无防护能力,那人扑倒在地,后背突出一截带血箭头,显然射了个对穿。 虽然面朝黄土看不到脸部表情,从那人不断抽搐的四肢,可想而知定然极为痛苦。 “一箭贯穿五脏六腑的瞬间,气息从肺里挤出,根本叫不出声,只能艰难吐气。” 富安宛如亲眼所见一般:“此刻那人口鼻一定都是逆流鲜血,每喘一口气都如同烈火焚烧。”(注1) 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高怀德脑筋尚未转过弯来,富安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牙兵嗖嗖又是几箭射去,钉在逃来的民夫跟前,半截插入地面的箭杆发出无声的死亡威胁。 民夫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视线瞟向地上还在扭动的躯体。 抽搐很快由微弱而停止,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逃下山才有活路,待在这里只有等死。” “这么多人一起跑,他们不敢动手,刚才只是杀鸡儆猴。” “所以第二轮就没有对着人射了。” “大伙儿抱团,一块儿上!” 混乱之中,此等言语最是煽动人心,本来踌躇不前的民夫彼此壮胆打气,又开始挪动双腿。 伙长见此情形,挥动一下手臂,十名牙兵一轮齐射,又有数人中箭。 没有即死的民夫登时站立不稳,倒地发出哀嚎。 “普通人中创的瞬间,脑海会变成一片空白,除了伤处的剧烈疼痛,再感受不到其他,腿脚发软只想躺倒。” 富安似乎极为了解受伤时的状态:“惟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封闭感官甚至兴奋起来,带伤继续作战。” 高怀德忍不住想问: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你行吗? 未被射中的民夫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停住脚步,才明白对面动起手来根本不会迟疑,自己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就如同草芥。 呆滞了片刻,有人改变逃跑方向,避开眼前这群杀神;有人直接跪地求饶,在他们眼中,这伙军士已经变得比山下的敌军更为可怕。 有意无意间,牙兵们漏过一名民夫,放任他朝着高怀德的方向跑去。 “呸,小子们没安好心。” 富安吐了口唾沫,打算拔刀上前,被陆谦拉住。 “他们既然想看衙内怎生处置,你代为收拾就没有意义了。” “衙内才多大年纪。” 富安会意,又不禁犹豫:高怀德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就算自幼习武,心性真的经得起考验?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而已,真要有事,你再出手不迟。” 陆谦扭头问道:“衙内可还记得,擅闯军阵者何罪?” 高怀德一咬牙,提着长枪迎上前去,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感觉比日常习练时重了不少。 “俺要回家,你让开。” 那人跌跌撞撞来到高怀德身前,也不去想为何独独自己跑出老远还没被射中。大概是认为眼前的孩童没有威胁,他挥臂作势驱赶,想要推开高怀德夺路而逃。 一介草民,胆敢冒犯? 高怀德心生怒气,当即按平时练法,手起一枪刺去! 那人没料到这名孩童出手如此狠辣,一半主动撞了上去,两下一合,枪锋正中咽喉要害。 噗! 高怀德第一次感受到长枪刺中人体的手感。 和坚硬的木桩不同,枪尖微遇阻碍,随即半尺枪头毫不费力,一下子全捅了进去。 喉头鲜血迸溅,枪缨顿如笔毫吸饱墨水,显得愈发红艳。 那人手臂一动,想要捂住被击碎的喉管,抬起没多高,头往侧方一歪,身躯紧接着向前倾倒。 高怀德沉浸在初次杀人的复杂心情里,忘了抽枪。那人的尸体被枪杆顶住不能倒地,垂着脑袋斜挂在枪上,形成一副诡异的景象。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牙兵们见衙内一枪封喉,做得干净利落,纷纷大声叫好,还有人撮唇作哨。 高怀德不禁茫然,杀了个平民百姓,又不是阵斩敌军勇士,值得甚么喝彩了。 身为将门子弟,他想象过无数次上阵的情景,只有纵横杀敌的痛快,没想到真的临到亲手杀人,心中毫无快意可言。 收枪撤步,尸体颓然落地。 富安快步赶上,拔刀砍下那人的脑袋,朝着牙兵们抛了过去:“衙内赏你们的,算一级。” 牙兵们轰然道谢,伙长也抱拳行了一礼。 高怀德再度陷入茫然:这不是杀良冒功吗? 陆谦的话把他拉回现实:“衙内,兵就得这么带才行啊。” 看到高怀德拄枪呆立的模样,富安直摇头:“衙内年纪还小,既不能喝酒又不能玩女人,看样子得过一阵才能缓过来了。” 陆谦嘲笑他道:“你第一次杀人能好多少,衙内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谈笑风生,民夫们则是双腿发软,有人不自觉地伸手护住喉咙。 伙长拔刀指向城垒,摆了摆刀尖。 现实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群民夫既不敢向前,也不敢转身,生怕背后挨上一枪一箭,落得和横死同伴同样的下场,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敢转身跑了回去。 “衙内,你看那边。” 为了分散高怀德的注意力,陆谦指向山下。 再观战局,此时产生了新的变化。 …… 守军有备,夜袭不成,李彝俊见天已放亮,顿生退却之心。 筑城非一日可成,守军总有松懈的时候,此番未能得手,下次觅得机会再来便是。 心意已决,他指挥部属开始后撤,李计都率军压上,负责殿后的士卒拦住。 坡下还有二百骑兵,彰武军要是敢靠两条腿追来,必能给他们颜色好看,就此得胜亦未可知。 李彝俊这么想的时候,一彪军马扬起烟尘杀来,正是埋伏在外的高怀远! “如夜中有贼犯大营,其远设奇伏等兵。各瞭贼与大营交战,即从后鸣鼓大叫以击贼后,乘得机便,必当克捷。”——《李卫公兵法》 “衙内看好了,此乃北地突骑战法!” 无须陆谦提醒,所有人的视线皆被山下快速接近,列成锥形的骑队所吸引。 高怀德目光盯着位于锥尖位置的堂兄,舍不得眨眼。 从他记事起,高行周已是身居高位的节度使,惟有从往事述说之中,才能想象父亲冲锋陷阵的英姿一二。 此刻高怀远的那匹青骢马,在高怀德脑海中幻化作白色坐骑模样,马上骑士威风凛凛,既像父亲,又像是自己。 时机紧迫,李彝俊再顾不上殿后军士死活,带头加快脚步,朝着坡下跑去。 奔袭而来的不足百骑,然观其冲锋之姿,必是百战精骑,自己带来的二百党项轻骑未必抵挡得住。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自家骑兵数量是对方的两倍之多,就算不能取胜,挡上一挡争取到时间总可以吧。 不用多,只需一盏热茶的功夫,足够步军撤到山下。 可惜骑兵既然入得视野,战局已改为弹指计数。(注2) 不过三弹指的功夫,高怀远率领的马队猛然冲进绥州军的骑兵阵中! 仓促上马迎战的数十名党项骑卒被一波带走,更多的党项轻骑选择打马而逃。 “这就是骑战吗……和步战完全不同。” 与此前的对峙拉锯相比,一击定胜负的骑战反差极为鲜明,给高怀德留下深刻的印象。 摔落马下的敌军一动不动,应该是当场身亡了。 高怀远杀散留守的绥州军,抢先一步占住下山要道。马走盘旋,冷冷望着百余步开外,戛然驻足不前的李彝俊及其所部军士。 明明是三月春暖,李彝俊却如坠冰窟。 自军骑兵败逃,山上敌军压下,铁砧铁锤合击,军心开始动摇。 殿后的绥州军士卒放弃抵抗,丢下兵器转身逃跑,李计都所率镇兵从背后一一刺倒他们,割下首级。 正面对战,死伤不过数十人。进入追逃阶段,短短片刻间,杀死的敌军就数倍于前。 一部分绥州军不再逃跑,丢弃兵仗匍匐请降。州兵用枪杆抽打驱赶他们,免得阻碍追击。 李彝俊身边仍有数百军士,然而兵败如山倒,带出来的千余人马俘斩过百,四散逃亡的更多,他已经无力翻盘了。 “何不弃戈卸甲?” 彰武军两面合围,李彝俊解开甲绊,拆下胸甲,脱掉头盔,摘下佩刀,抛在地上。 部下纷纷效仿主将所为,为这场失败的夜袭画上了句号。 第35章 贼破泉出清涧城 水麒麟兽的注意力都在分身江天上,没想到还会有人跳出来偷袭。 “你这基本上就是痴心妄想,时空法则如果被人掌控了,那么这个世界就将不复存在!”林薇薇笑了笑说道。 “好的,感谢您对安保事业的支持。我送您。”警长一脸的谦卑,弄得方程很是不自在。 是不是0810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出了预防措施,把代军的记忆给修改了? 他不过是弄柏华的钱,想发财,并不是想弄龚平的钱财。他也曾提议用假的资料交给柏华,豪劲没有表现出热情,事到如今,龚平也不能怪他。 “这份简历上报上去吧,看看经理咋说。”主管想了想,决定甩锅,反正这事如果是真的肯定轮不到他说话,如果是假的,同样轮不到他来说话。 我要把一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术法神通”用出来,在你的身上,试试威力几何呀。 “吼吼吼!”无穷无尽的耀眼,霸道毁灭雷霆,塑造成了一条,几百丈庞大的雷龙。 留下七十五艘华夏军水师购买来的经过多年使用剩下的老式千吨战舰,一百五十艘六百吨战舰,其他的战船全部出动,分两批进攻新鲁国。 “所以说,只要容量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突破这个桎梏是吗?”艾克凝神发问。 “好了,诸位,会议就到此结束了,你们都回去准备一下吧。这一次俄国人的进攻,完全就是在送战功给我们。我希望诸位的军队,都能够在这一战当中获得充足的战功。”古德里安元帅说道。 约翰的到来,为身受重伤的新线敲响了丧钟,直接将新线踢进了万丈深渊,最后更是让新线改姓了摩根。不过改姓了摩根的新线比以往更加强大,而谢伊在好莱坞的影响力也随之提高。 卡斯特罗一把将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右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杨峰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十星级之上的完全没有,更不提君王级,大帝级,甚至始皇级,乃至始祖级和更高级更古老的心法,这些高级的东西,没有相应的资源,地球人类该怎么提升? 持續暴走特点:短时间内提高各种技能技巧的连续使用,提高手速,专注度,肢体动作等多方面。 因此他虽然冷落了廖夫人,但是却没有抛弃她,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再娶。 喀拉!随着脖颈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拧断声,那名长着一脸麻子的摩西哥暴徒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 刹那,方圆百万里内,所有人族战魂尽数消失,被吸入了那一枚神秘印玺之中。 在大相国寺前方不到两百米的街口上有一座已经开了十多年的名叫金源的茶楼,茶楼的老板是个长得喜庆的中年男子。这位老板的名字没人知道,大伙知道他姓金,所以一直以来都习惯叫他金老板。 看着秦天戈等人走了,几个男子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带头的一个竟然是一位初中男生。 名入天神山的名额也只有有限的几个,其他活着出来的人脸上大多都是阴沉无比,一些老者更是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回去等死。 行至院门,与张茹近在咫尺,赵逸微微一笑:“我来了,放人吧。 带着红衣等人迅速的离开这片战场,因为之后的战斗根本参与不了,就算是观战都会有危险。 和迦灵城战斗的是东方之星的一个大公会,名叫苍奇公会,总体实力虽然没有迦灵城那么强大,但也属于一流的公会。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疑惑,她的头,无声无息地贴在他的胸口,仔细聆听,然后,一片死寂。 刘备同意赵逸所言,让人带了金银前往周围村落,招募造船能手。大军则是就地休整,正巧借着这个时间,训练一下在魏郡俘获的黄巾军。 萧炎面色古怪,立刻想到了紫华宗的林剑,不过,也想不通这两人怎么会认识。 “我这边全力支持,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段秋淡淡的说道。 在山顶待了整整一个早晨,大家早饭也吃过了,可就是没见到一个管事的人。 暗渊隐匿在黑暗中,借助大势而来,黑暗涌动如海,刹那间弥补了被洞穿的地方,就连无生剑意也被磨灭殆尽。 苏鸣简简单单的一次汇报工作,却留下了五个满脸惊喜的老男人。 如今这时代,哨亭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很多留存下来的亭岗,大部分作为怀恋往事的特殊风景。 蜘蛛从口中喷出巨大的火焰,不过王琨都到达这个地步岂会怕他的火焰。 御千绝夫妻两人确实觉得鬼老像是在隐藏着什么,但是他们始终想不通鬼老有什么目的,所以现在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并不能确定鬼老到底是帮他们,还是故意招惹他们取乐。 三个字,李正阳跟安氏的脸色骤然惨白下来,安氏浑身发抖,李正阳尚能稳住理智。 面对苏鸣,现场的东英国人高手,各个祈求不断,希望他们出手帮忙。 第36章 四月龙椅将换主 苏晨洋心里面白,疯子的武器依旧没有精气的注入,面对各个方位的攻击也只能依靠身体的灵巧来不断的躲闪。自己在进攻的同时,有意识的保护着疯子。长枪不停的刺出,横扫,目的只有一个,防止敌人近身作战。 渐渐地,叶风觉得浑身极其舒适,便安稳地睡了过去。雷傲已经帮他换了身衣服,还在伤口上抹了些药。其实以叶风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轻伤,不出一天,就会恢复到连痕迹都不剩,只是雷傲并不知晓。 “信号已经全部发出,对方也已经收到信号”!蓝心对着栖龙松说道。 “阿皓,发生什么事了?”李民浩皱了皱眉,他把询问的目光望向简皓。 然而,干着急是没有什么用的,简皓茫然地看着死猪,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的地方,然而都被他pass掉了。 “杀无赦!”就在苏晨洋喊话的同时,伴随着咯吱的响声,两扇漆黑厚重的城门向两边缓缓开启。 徐齐修乃是国师,朝廷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秉持着不干涉朝政的信念…不曾管而已。 残破的黑虎旗还在迎着硝烟飘扬,模糊的血迹时隐时现。此时此景,这面黑虎旗总有些显得滑稽。燕国精英部队短短三年从雄狮百万,剩下不到三十人。 卫长风一愣。再怎么特殊,他还是一名什长,什长哪里有马骑?要百夫长以上才有马骑的,现在赵将军在全军面前公然这样做,实在有些。。。。。。 就见这个大汉在雪松林中晃了几晃,身形一动,立刻潜伏到了另外一块凹地里面。 回说季苍茫。出了锦绣山,凌立在虚空的白云之中,俯视着下方大地景象,神识如同流水一般扫过。 唐盛铭点头应下,“好,明天一定照办。”完了就等候莫晚桐的问话。 叶珂欣这才发现,自己被他们给耍了。这俩人很平常的躺在床上,穿着睡衣,并没有异常的举动。很明显刚才的声音,是故意气自己猜发出的。 另外,陆落再也不用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可以大大方方梳了发髻出去。 莫晚桐转身走到病床的一侧直接上去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背对着唐渣渣闭目假寐。 此气息一出,叶白明显的感觉到。身外的天地,出现了一点异常变化,仿佛某个存在苏醒了一般,虚空里传来莫名的颤动。 他在阵祖沉睡的时间里,看守了这么多年的谜之云海,为了不就是拜进他的门吗? “所以你就想创办个电动汽车公司,來改变天朝,改变世界。”郑飞龙意味深长地笑道。 听到这恐怖的龙吟之声,不知道多少逃跑中的凡人,转头看来,个个面露骇然之色,随后更加疯狂的逃了起来。 莫晚桐其实退完烧后,此刻睡的很香的,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冰凉,便“呜~”的一声,翻了个身,人已经被拉进了唐盛铭赤果果的怀里。 上官雪载着夏凡离开警局,本想送他回家,却又不知搬到何处,思虑再三,一咬牙,把人带回自己的出租房,警车停到楼下,抓起夏凡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伸出玉臂环着他的腰,缓缓的进入电梯。 “还有够一个月的货。什么事能够耽误他来不了这里?”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情又紧绷起来。 宁泽彪傻眼了,证件明明放在上衣口袋里,怎会没有呢!除非,被故意扔掉了,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明知道他们是警察,却有恃无恐的陷害。 “当然可以啦,想要什么样的?或者打算买啥价位的?”看出来夏凡真心想买,白峰便一本正经起来。 “鬼族的血液。剧毒。无药可解。”老先生三句话就把这袋子里的东西解释得清清楚楚。 “轰”的一声一道雷电从那颗雷灵珠中飞出劈向叶燕青,却被那防身的结界挡住了。 “应该是真的,至于为什么你听不到,很简单因为飞龙剑的缘故,在水里飞龙剑可以隔绝以它为中心方圆一里的所以事物包括了声音,水等等,所以你刚刚才能在水下说话。’飞龙解释道。 夏天和宋新月是同学关系,更是恋人关系,所以,夏天自然就以叔叔阿姨相称了。如果不是他和宋新月的关系,他就会以宋天明的职务称呼了,毕竟,夏天现在也是天下保安的董事长,更是在社会上有着一定地位的人了。 见到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禹景曦当即张开双臂向着中间的虞彦一抱而去,那中央所在的虞彦当即抬起头来,嘴角一狞地看了看眼前的禹景曦,其双目之中一阵紫焰流转,甚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