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 1、第 1 章(修) 絮生原先是没有名字的。 她本是寻常草木之魂,暮春时随风漫舞,无根无依,偏生坠落在上古仙山的一处罅隙中。 裂缝积有晨露,经过日月精华滋养,被她吸收,才让她沾有一缕微薄灵力。 可灵力太弱,化形之后也只是个巴掌大的小精。 因此她常被山间风妖、猪精欺辱,被夺去仅有的灵力。 某日,絮生被追得魂飞魄散,竟径直撞入一个仙家弟子怀中。 那人翻手凝起一道凛冽的罡风,瞬间将那些追猎的妖精尽数绞杀。 她吓得浑身发颤,忙缩成原型,怯生生藏在对方的广袖之中。 “躲够了么?”冷淡的声音落下,“那些东西已经死了。” 袖管里的小毛团抖几抖,露出一截雪白的绒毛尖,乌溜溜的圆眼冒了出来,懦懦地瞥了眼地上妖精的残躯,又“嗖”地缩回去。 小爪子死死扒着那人的衣料,连大气都不敢喘。 对方垂眸看着袖中鼓起来的一团,指尖微动,终究是没把小白团子揪出来。 她眉头微皱,还没思考出对策,就听袖里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谢、谢谢你……” “你经常被欺负?” “嗯……” “还有别的东西欺负你吗?” “嗯……” “带我去。” 絮生不明所以,但还是指了路。不过片刻,那些曾欺凌过她的妖精怪类皆死于那人剑下。 “你好厉害……”她依旧藏在袖子里面,“我、我可以跟你走吗?” “跟着我不安全,你还是自寻出路吧。”话音刚落,那人就一掌将她拍下。 絮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沾了满身泥泞,她看着那人渐远的背影,眸里是掩不住的好奇。 于是她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跟上那道背影,离开仙山。 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陡然加快,霎时间,青色衣袂便消失在山道尽头,没了踪迹。 但这可难不住絮生,她可是飞絮呀,而且鼻子又灵,乘风而去,不一会儿就再次见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对方明显存心要甩掉她,指尖飞快掐诀,再次消失。 絮生也不气馁,再次借着山风,循着那残留气息追了上去。 她逃,她追,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 跟着她果然不安全,沿途妖物袭扰不断,絮生好几次都险些葬身妖爪之下。 那人虽是满脸不耐,分明是巴不得甩掉她的模样,却又总在危急关头,冷脸挥出一剑又一剑,将她从鬼门关里捞出来,然后再次离开。 而絮生仍是锲而不舍地追。 不知追了多久,才见对方停下。 那人行至溪边,蹲下身,掬水洗去手上血污,瞥见小毛团亦步亦趋跟过来,在旁歪头看她,模样可怜又讨嫌。 她指尖顿了顿,终是开口,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毛团歪着脑袋,懵懂地晃着身子,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那人沉默片刻,又道:“以后,便叫你絮生吧。” 此刻,絮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那你呢?”絮生胆怯问道,“你叫什么?” “左芜。”左芜起身,继续向前走。 絮生早已累得脱力,身上的小飞絮都蔫蔫地垂着,见左芜又要抬步离开,顿时泄了气,连飘飞的力气都没了。 可下一秒,她就瞧见左芜的脚步顿了顿,竟是缓步慢行,并未如先前那般掐诀御剑、瞬息远去。 絮生眸光一亮,突然像是懂了什么,瞬间来了精神。 她抖抖身上尘埃,小心翼翼又有点雀跃,围着对方脚踝转了两圈,然后颠颠地跟在脚边,寸步不离。 而后也变得更加胆大,甚至贴在左芜的袖上,被带着一步步向前走。 一路颠簸回了宗门,左芜将她随意丢在洞府的灵脉旁,便不再理会。 絮生本想继续黏着左芜,可满心都被眼前的灵脉吸了去。 她整天蜷缩在灵脉上,贪婪地吸食溢散的灵力,绒毛日渐发亮,身形也隐隐舒展。 终于在某日,她化成人形。 也是在化形当日,絮生再次见到了左芜。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人,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已有很久很久都没见到左芜了。 一见到她,絮生就不禁眉眼弯弯,轻声唤道:“阿芜。” 左芜却没应声,而是解下外袍,伸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是什么?”絮生垂眸戳了戳布料。 “衣服。” “可以不穿么?好难受。”她说着就要扯下。 左芜强硬地制止她的行为,“既化为人形,就不可不穿衣。” “为什么?” “人要懂礼义廉耻。” “什么是礼义廉耻?”絮生仰头望她,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间清泉,满是懵懂天真,“你教我好不好?” 左芜一时语塞,竟无法解释。 “你看,你也不知道,就不要用来约束我啦。”絮生笑道,趁对方不注意,立马脱得干干净净要逃。 可还没起身,她就被点了穴道,不可动弹。 也是这时,门外响起了人声,“灵徽长老。” “何事?”左芜问道。 她手里动作也没停,继续为絮生穿衣,然后起身走到门外。 絮生就这么扭着腰,用手撑着,半坐于地,眼睁睁瞧着左芜离去。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浑身难受,脸上也都湿润了好几遍。 历经一轮又一轮的痛苦后,左芜终于回来了。 “怎么哭了?”左芜蹙眉问道。 “阿芜……我好难受……”絮生抬眸望她,满是委屈。 左芜这才后知后觉,絮生被她点了穴道,竟然这么僵坐两三日。 此刻,絮生定是浑身酸麻如蚁噬,不落泪才怪。 或是心虚,左芜解开穴道的手法有些慌乱。她扶着人,挪移到椅上坐着。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絮生瘦弱的脊背,自上而下轻轻摩挲。 灵力顺着掌心渗入肌理,缓缓解开淤滞的酸胀。 絮生身子轻轻发抖,却还是往左芜身边凑了凑。 她颤颤巍巍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液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阿芜,我、我还是难受……” “气血归位,有些难受是正常的。”左芜道。 闻言,絮生咬着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在下巴尖凝成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 左芜垂眸,视线落在对方轻颤的肩上,掌心微移,又点了一处穴位。 不多时,絮生紧绷的脊背倏然放松,轻轻靠在椅背,身上竟一丝酸胀都没有了。 她眨眨眼,方才朦胧得看不清人影的视线,居然霎时间变得清晰明亮。 头顶忽地传来左芜的声音,“别哭了,嗯?” 絮生歪着脑袋,满脸茫然,未干的湿痕仍在,“什么是哭?” “……”左芜张了张口,十分哑然。 这小飞絮刚成精没多久,也没接触过什么外人,天地间的风露滋养出她一副剔透心肠,竟懵懂得连喜怒哀乐都不知。 就连僵坐的酸麻也辨不清,如同幼童般,只当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左芜伸手,抚过絮生的眼眶,指腹沾染上一滴泪,“此为眼,从中滚落的是泪珠。落了泪,便是哭了。” “那为什么会哭呢?”絮生模仿她的动作,笨拙地蹭了蹭眼角。 “心中有郁气淤堵,酸涩难解,或是觉得委屈,就会落泪。” 絮生又追问道:“心又是什么?” “这里。”左芜指了指她胸口处,“就是心。” 絮生摸着,感受到了一下一下的轻颤。她双眼一亮,仰头看向对方,“阿芜也有吗?” 左芜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絮生小小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布料,絮生触到了那有力的跳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雀。 她怔住了,眼睛睁得滴溜圆,连呼吸都不由地放轻。 “不一样……”絮生小声嘟囔道,感受着那如擂鼓的节奏,“阿芜的……跳得好快,为什么?” 左芜闭了闭眼,无声地叹口气。 对方软糯的追问似乎还缠在耳畔,心头隐隐浮起躁意,还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她不动声色地拨开絮生的手,不禁暗自腹诽,心想为什么要带一个小笨精回来。 连心跳快慢都要较真,以后恐怕是有的磨了。 往后的一段日子,左芜总被絮生如影随形地黏着。 她打坐修行,絮生就蜷在一旁,学着吐纳调息,她研读道卷,絮生便凑到一旁学认字,遇着看不懂的,就扯扯她的衣袖,眨巴那双天真无邪的眼。 手把手教导虽是有些心累,但好在絮生悟性极高,无论学什么都进展飞快,让她也少操些心。 没多久,左芜就遣絮生前去万灵堂修习。【】 2、第 2 章(修) “阿芜,你这是在赶我走吗?”絮生泫然欲泣地问。 “并非。”左芜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顿了顿才继续解释,“万灵堂的修炼之法更适合你,能教你更多东西,并非赶你,学成之后,你仍能回此。” 絮生其实无心去听前半句有关万灵堂的事,唯有“回”字入了耳,听了个真切。 顷刻间,她黯淡的眸子变得锃亮,方才那委屈的模样不复存在,声音不禁轻快几分,“我还能回来找你?” 得到左芜微微颔首的回应,她更是忍不住弯起嘴角,扑上去紧紧拥住。 她又问:“那万灵堂离阿芜这儿远吗?” “不远。”左芜指尖凝力,在她眉心留下一道浅淡的灵印,“此印可护你,若遇危险,捏碎便能归我身边。” 絮生立刻抬手捂住眉心,像是揣着什么珍宝般。她收拾了东西,依依不舍地离开左芜的洞府。 到了万灵堂,有人拦下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开口问:“你是灵徽长老的人?” 不待她回答,侧旁就有人抢先接了话。 仙童乙语气笃定道:“精者,化形无定相,唯有眉眼会不自觉肖似重要之人,她瞧着这般像灵徽长老,定是长老前段时间带回来的小精。” 涅沉宗的灵力本就充沛,加之絮生初化人形、不懂调运,灵力如春雨润物般滋养其身,不过数月光景,她便从孩童般的身形抽长开来,出落得明媚娇艳,眉眼间自带几分天然的楚楚动人。 仙童甲瞥了对方一眼,语气淡然:“……我自然知晓,但还是确认一遍为好。” 说着,目光再次落到絮生身上,似在等她回答。 絮生:“正是。” 话音刚落,她眉间灵印闪烁,两位仙童相视一眼,便侧身让开去路。 万灵堂内灵气氤氲,殿中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研习术法。 絮生茫然四顾,一道轻快的身影忽地凑到她身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就是灵徽师姐新带回来的小精?我叫别如雪,是她同门师妹。” 别如雪扎着双丫髻,性子活泼得很,拉着絮生一下就聊熟了。 “得师姐救助的小精不少,唯有你竟与师姐这般神似。”别如雪眉眼弯弯,“想来师姐于你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絮生闻言,不由地一愣。 对方那句“得师姐照顾的小精不少”,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抬眸看向别如雪,声音轻软追问:“阿芜她……经常救助像我这样的人吗?” 别如雪没察觉出她语气里的异样,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师姐虽是看着清冷,但心好,最见不得旁人被欺凌,不管是宗内被排挤的同门,还是山下饱受欺凌的凡人或精怪,她遇上了总会帮一把。” 絮生的心沉了沉,又问:“那……她们也会被阿芜带回洞府吗?” “有是有,不过比较少。 “前些年有被同族打伤的兔精,以及被冻僵的雪狐,都被师姐带回洞府养过一阵子。 “不过师姐性子喜静,不爱嘈杂,鲜少留人,那些小家伙伤好之后,便都被她送走,寻了安稳去处自谋生路啦。” “……都会离开吗?”絮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句话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即散,根本没机会落在别如雪耳里。 别如雪依旧笑嘻嘻的,带着絮生介绍万灵堂,以及宗内的一些事。 但絮生半点儿也听不进去。 她怔怔的,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意阵阵。 想到与阿芜相伴的时日,那些点滴过往,尽数在脑中流转。 她以为,她在阿芜眼里的是特殊的。 府上常有宗门长老来议事,阿芜向来是淡淡的,眉眼没什么温度,三言两语便完事,唯独对她时,会难得露出几丝浅笑。也有前来禀告的弟子,亦曾对她提及“长老不曾带过旁人来此,唯有你”。 所以,她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 可现在,别如雪说的话让她认清了现实。 原来她不是例外,不是独一无二。 阿芜帮她、收留她,皆是出于心善,就像那兔精雪狐一样。 她不过是阿芜偶然拾得的落难生灵罢了。 待到哪日,她能独当一面,不再需要受人庇护,阿芜便会如对那兔精雪狐一般,给她寻个安稳处,任她离开。 但她不愿。 不愿离开阿芜半点。 别如雪后续说的那些万灵堂规矩、宗门轶事,絮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自己并非特殊的事实在她心中反复拉扯,搅得絮生心神不定。就连听入门术法讲解时,她也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出神。 仙师讲的吐纳法门、灵气运转之术,都被她模糊成了嗡鸣。 方才还回想着与阿芜相处的点滴温情,转瞬又被“送走”的惶然念头击碎,满心怅惘。 絮生从未觉得的白日如此冗长,当她捱过之时,万灵堂弟子们大多已回住处歇息。 她坐在自己的小榻上,看着山间明月,听着细小虫鸣,指尖反复摩挲眉间灵印。 ——去见她。 此念自白天就有,到了夜里,就变得愈发清晰。 絮生果断起身,化作飞絮从窗边离开。 清玄峰的竹屋依旧亮着灯一盏,透过窗,却没映出半分人影。 絮生心头掠过一丝茫然,她推门而入,发现屋内案几整洁,药香淡淡,唯独不见阿芜。 她绕着竹屋寻了一圈,忽地听见一声响,抬起头,瞧见了那熟悉身影。 于是她立马掐诀,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 有一人正坐在那,支着膝,喝着酒,微微仰头看向远处的星河。 她一袭青色长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冷,周身都漫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寂寥。 絮生被这无声的孤寂压得难受,她咬了咬唇,终是开了口,“阿芜……” 左芜应了一声,连头都没转,依旧望着繁星,低声问道:“万灵堂的住处不好么?怎么回来了。” 一时间,絮生竟不知怎么回答。 夜风卷着酒香,漫了满身。 “你今天很不乖。”左芜自顾自地抬手喝酒,“没有认真听讲。” 絮生心尖一颤,看着阿芜,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只有说不清的好奇。 她不禁挪动步子,向前靠近了些,连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怎么知道的呀?” “午后路过,本想来找你,却见你在树下忙着发呆,便没再打扰。” 左芜终于微微侧了侧头,鬓边的发丝随夜风浮动,月光落在她眼里,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 絮生盯着她,莫名觉得心跳加快了些。 原来阿芜都看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左芜收了视线,继续喝酒,“为什么回来?” “你不是说我能回来吗?”絮生靠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委屈,“难不成你诓我?” 刚靠近,她就嗅到一缕淡香,看了一圈,找到了香味的来源——阿芜身边的小坛子。 “你在喝什么?”絮生问。 “酒。” “可以给我喝点吗?” “不行。” “为什么?”絮生瞬间蔫了。 “你还没回答我,回答了,我让你喝。”左芜垂眸看她,“为什么回来?” “因为……”絮生的目光落在那潋滟波光的唇上,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她不太想说出那个理由。 显得她好像有多需要阿芜一样。 但她的的确确需要阿芜,想要一辈子都待在阿芜身边。 “回答我,嗯?”左芜又靠近了。 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洒在絮生脸上,让絮生都觉得有些微醺。【】 3、第 3 章(修) “我好想你,阿芜。”絮生再也忍不住,环手抱住眼前的腰,将脸埋在对方身前。 旋即她听见一声轻笑,以及阿芜喝酒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月光静静淌过,将两人的影子缠在一处。 “这些年,被我安置去万灵堂的人有很多,想着回来的人却少之又少。”左芜声音低哑,慵慵懒懒,温柔得不像话,“唯有你,是唯一一个当日就回来的。” 絮生松了手,弱弱唤道:“阿芜……我不想离开你。” “嗯……”左芜明显怔了一下,看着絮生的眼里也多了几分迷离,“那就不离开。” 絮生闻言,刚松了口气,就又听左芜说。 “但你还是得在万灵堂修炼。” “那我白日里待在万灵堂,晚上就回到你身边。”絮生小心翼翼问道,“好不好?阿芜。” 左芜叹气道:“若你不觉麻烦,就随你。” 瞬间,絮生的眸子亮了亮,像被肯定的小犬,满是雀跃。 她的目光落在左芜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只白玉小杯盛着一汪酒液,在月色下泛着清冽的光。 没多想,她伸手便将杯子勾了过来,学着左芜的模样,仰头小抿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冰凉,而后才是灼人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絮生剧烈咳嗽两声,小脸皱成一团,眼尾都沁出湿意。 见状,左芜低低笑出声来,笑被闷在喉咙里,化作胸腔里的一阵轻颤,连带着身下的的瓦片都抖了抖。 酒的后颈来得飞快,不过一小口,便烧得絮生脸颊发烫。 她眨了眨眼,眸子蒙上一层水汽,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人。 月光落满阿芜的身上,平日里冷峭的轮廓,竟在此刻柔和得不像话,那双淡漠的眸子,都似盛着细碎的星子。 絮生看得有些发愣,用鼻尖蹭了蹭阿芜的衣襟,声音软得像棉花,“阿芜……” “嗯?”左芜轻轻应了一声。 “阿芜。” “嗯?” “阿芜!”絮生抬头,在酒精的驱使下,她捧着左芜的脸,缓缓靠近,“我、我……” 她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而是轻轻地,轻轻地在那软嫩的脸留下一道湿迹。 湿迹顺着脸颊,一路滑到嘴角。 但也只是到嘴角。 絮生扶着左芜的肩,整个人发颤,垂着头,胸口轻轻起伏着喘息。 她终究是没那个勇气。 左芜倒是兴致好,指尖轻轻蹭过她烧得泛红的脸,声音还浸着未散的笑意,懒洋洋的,“才这点酒,就醉了?” 絮生没有回答。 她看着阿芜,那双满是湿润的眸子亮得惊人。她咬了咬唇,再次鼓足勇气,身体微微前倾,想要贴上去,然后……然后…… 没有然后了。 酒意翻涌,像山间漫过的云雾,瞬间模糊了所有的念想。 絮生不大记得后续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阿芜低低的笑声,以及托住她后颈的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殊不知,今夜发生的所有,都被远处之人尽收眼底。 再后来,絮生是被晨光晒醒的。 入眼便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酒香。 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自己竟窝在阿芜怀里,腰间还松松垮垮缠着一只手臂。 絮生稍稍偏过头,看见阿芜还闭着眼,呼吸清浅,显然还没醒。 她就这么看着阿芜,静静地,居然有几分餍足,甚至偷偷想过,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思绪发散,絮生想到了一些事,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挪挪身子,一点一点凑近,目光落在阿芜抿着的唇上,指尖微微发颤。 反正阿芜还没醒。 她想,就一小下,应该没关系的。 堪堪要碰到之时,手腕被轻轻攥住。 絮生僵在原地,心跳即刻漏了一拍。 “醒了这么久,偷偷摸摸在做什么?”眼前人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晨光落入岑寂的眸子,晕开一层淡淡的倦意。 “没、没什么。”絮生猛地缩回手,脸颊烧红,眼神慌乱地瞟,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我就是看到你脸上有灰痕,想帮你擦掉。”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偏偏左芜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讲。 “哦?是么?”左芜将尾音拖得懒懒的,“那你帮我擦擦吧。” 说罢,她非但没松开手,反而轻轻一带,将絮生那只还在发颤的手引到自己眼前,在颊上点了点。 絮生的耳尖“腾”地一下变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她僵着身子,指尖被左芜带着贴上那光洁的面颊,触感细腻温热。 哪有什么灰痕。 这分明是她睁眼说瞎话的借口。 她窘迫得指尖发颤,只能虚虚地、极轻地在阿芜的脸颊上蹭了蹭,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不敢有多刻停留。 “好了么?”左芜问道。 “嗯……好、好了。”絮生飞快地收回手,攥着被子往里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让阿芜看见。 晨光逐渐爬高,透过窗洒满床榻间,窗外清冽的竹香混着酒味,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这般静谧的安稳氛围里,有人的声音响起,打破一室旖旎。 “絮生。”左芜道,“该去万灵堂了。” 絮生闻言,脸瞬间垮了大半,整个人蔫蔫地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半似委屈半似撒娇道:“不想去……我想待在你身边。” 左芜没松口,指尖轻轻弹了她的额角,“昨日说好了的。” 没法子,絮生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往万灵堂的方向去。 在万灵堂的日子虽是煎熬,但不无聊,每在空闲之余,别如雪都会来找絮生,给她讲述宗内趣事,絮生也只是默默倾听,心思偶尔会飘回竹屋,盼着日头早些西斜。 暮色四合,絮生就匆匆收了法诀,拎着裙摆一溜烟地往回赶,陪在阿芜身边,然后靠着她入睡。 但絮生本不是和左芜睡一起的。 夜里,她先是乖乖歇在隔壁偏房,听着隔壁屋内的声音渐渐沉寂,烛影彻底暗下,整座竹院都静得只剩虫鸣,她才赶蹑手蹑脚地起身,轻轻推开阿芜的房门。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她踮着脚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蜷着身子偎在阿芜身侧。 她不敢动得太厉害,只悄悄往对方身边挪了挪,鼻尖凑到脖间,贪婪地嗅着那股带着药味的冷香。 那香气清冽温润,混着竹香,是独属于阿芜的味道。 刹那,白日里在万灵堂枯坐修炼的烦闷与焦躁,在这一瞬都尽数散去。 絮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感觉身心都被熨帖。 她看着阿芜的睡颜,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疑惑。她是知道的,阿芜的修为早已臻至辟谷固龄的境界,神魂凝练,根本无需像寻常修士靠睡眠调息。 可自她认识阿芜以来,每到夜里,阿芜总会按时歇下。 这是为什么呢…… 絮生想不通。 不过都无所谓了,能让她钻空子的,都是好空子,无需在意。 这样白日盼夜,夜里偷伴的日子,一晃就是半月。 就在絮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时,她知道了一些事。 “你知道吗?咱们的程师姐要回来啦!”别如雪激动地拽住絮生的胳膊,“她在外清修多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絮生被晃得眼前发晕,只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可别如雪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不过……不知道这一次,灵徽师姐会不会再躲着程师姐呢。” 絮生捕捉到关键词,立马转头看向别如雪。 她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程师姐,更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就扯上了阿芜。 “程师姐……是谁?”她不禁拉住别如雪的手腕,声音有些紧绷,“她和阿芜是什么关系?” 别如雪这才停下动作,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絮生不知这前因后果,赶忙解释道: “你刚来不久,自然是不清楚的。 “这程师姐,是我师傅的亲女儿,在外游历清修几百年了,如今宗门里的小辈,极少有人见过她。 “听说早些年呢,程师姐和灵徽师姐关系特别特别要好,一对青梅,亲密无间,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突然就分开了,一个留守宗内,一个出宗清修,这么多年,都毫无往来。” “不过呢,灵徽师姐躲着程师姐这回事,也是咱同门私下猜的。”说到这儿,别如雪眉梢微挑,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给絮生细数,“这些年,程师姐也不是没回过宗门,可她每次回来,灵徽师姐要么就接了远门任务匆匆离开,要么就直接闭关修炼,连山门都不出。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生次次都这么巧。 “次数多了,宗门里的师姐师兄们就都私下嘀咕,说灵徽师姐怕是故意躲着程师姐,不愿见她呢。”【】 4、第 4 章(修) 絮生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无端浮出些涩意。 青梅,亲密无间,故意躲着……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满身的不适。 原来在阿芜的过去,还有这样一位浓墨重彩的人。 “说起来……灵徽师姐从前也不是这般冷清的。”别如雪的话锋忽地一转,又落回左芜身上。 絮生的心猛地一跳,垂着的睫羽颤了颤。 别如雪挠挠头,语气有几分惋惜: “听宗门的仙师长辈们说,师姐早些年很是热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常与旁人亲近,还会带着师妹师弟们摘灵果、捕灵蝶呢。 “再后来不知怎的,师姐突然独自出宗半年,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说着,她踮起脚尖,凑近絮生小声道:“打那以后,师姐便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交际,再也没谁见过她言笑晏晏的模样了。” 风穿堂而过,卷起万灵堂窗边的纱幔乱舞,也吹过絮生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这些事,是她第一次听说。 她……她似乎不曾了解过阿芜。 别如雪口中,那个爱笑、活泼,会带着师妹师弟游玩的阿芜,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所认识的阿芜,始终是清冷的,偶尔会显现出温和,带着淡淡的竹香,话不多,眉眼间总笼这一层浅浅的疏离。 她原以为,那是阿芜本就有的模样,却不知这份冷淡的背后,竟藏着这段鲜活热闹的过往。 而这段过往里,没有她分毫位置。 她不曾参与,也没办法参与。 嫉妒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出来,将五脏六腑紧紧缠绕,扭曲变形。 絮生莫名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能参与阿芜最明媚的年华?能与阿芜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甚至能让如今淡漠的阿芜为她刻意回避、不愿相见? 而她自己呢?不过是半路出现的闯入者,只能借着夜色,偷偷依偎在阿芜身旁,连正大光明地陪伴都做不到。 酸涩翻涌间,她突然好恨,她恨阿芜的冷寂,恨阿芜满眼的落寞,恨阿芜从未向她袒露心迹。 一想到她所偷偷贪恋的、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也曾落在那人身上,她就恨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此时此刻,她更恨自己来得太晚,没能见证阿芜的所有。 “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灵徽师姐就渐渐和程师姐分道扬镳了。”别如雪可惜道。 絮生却没听进去多少,心思全被那复杂的情绪裹着。 “雪儿……”她拉住别如雪的手腕,“你再讲讲阿芜的故事,好不好?” 她想要知道更多,想知道那些她没参与的岁月里,阿芜还发生过哪些事。 别如雪入宗晚,也只是拣了些宗门里人尽皆知的旧事罢了。 事件零散,没什么繁杂的细节,可絮生却听得格外认真。 她倏地发现,别如雪口中的每一件事,都是阿芜人生里闪闪发光的时刻,可就在这鲜活滚烫的瞬间,每一处,都有程师姐的身影。 而她呢?她遇见的,是早已敛去锋芒、清冷淡漠的阿芜。 絮生听着,眼眶都发酸发涩。 好不容易熬到夜色沉沉,万灵堂的灯火渐次熄灭,絮生才踏着月色,匆匆往清玄峰赶去。 可刚走到住院外,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左芜就站在门前,月华落满肩头,清瘦的身影被夜雾晕开一层浅淡的轮廓,仿佛是在等她归来。 “阿芜!”絮生心头的酸涩与忐忑瞬间被惊喜冲散,眸子一亮,快步奔上前,伸手就要拥住她。 “絮生。”左芜没有躲,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撞进自己怀里的小人儿,缓缓开口,“明日我便要离宗修行半年,你若觉得这竹屋住着自在,我走后,你可常来,权当是自己的住处便是。” 此话像冰,冷得絮生猝不及防打一寒颤。 “半、半年?”她环着腰肢的手猛地收紧,脸颊贴着对方微凉的衣料,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不行。” 这两字答得飞快,像针一样刺破了絮生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她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着阿芜。 那张脸在月光下,依旧冷冽。 絮生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委屈,抬眸直视着她,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清晰:“你是不是在躲她?” “谁?” “程应景。”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左芜猛地愣住了。 连带着肩头的月色都似凝固了一瞬,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浸了霜,只字未言。 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间,竟难得地掠过一丝错愕,像是被猝然揭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人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再次提起时,还会这般耿耿于怀。 絮生的追问像投进湖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却没等来半分回响。 晚风卷着竹叶,沙沙地响,沉默漫得无边无际。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对不对?”絮生瞧对方这副模样,心头酸涩更甚,追问的话却不肯咽下去,“你为什么躲她?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像细密的雨,打在人心上。 可左芜还是没开口,甚至没抬眼去看絮生泛红的眼眶。 她只是偏过头,望向那轮残月,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如同一尊不愿言语的玉像。 她这般拒人千里之外,惹得絮生心口的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堵得她眼眶发烫。 絮生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下,没再追问,径直转身离去。 脚步仓促,带起一阵风。 恍然间,风里飘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左芜的。 像是为她的离开而松口气。 絮生加快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踉跄着冲进夜色,身影渐渐融于竹林深处。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没想过去哪儿,只顾着往前跑。 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方才那似有若无的叹息,连同满心酸涩与委屈,全都甩在身后。 可慌不择路间,脚踝被一截横生的老树干狠狠绊住。 连惊呼都来不及,絮生便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重重按在一片草丛中。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掌心传来,她抬手一看,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正渗着红,疼得她指尖发颤。 方才憋了一路的呜咽,终于在此刻化作呜咽,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絮生哭着哭着,掌心的疼竟燃出几分恼意。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顾不上疼,抬手就要去薅那丛草。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混着哭声,她猛地缩回手,摊开掌心一看,原先的伤口旁,又多了好几道细碎的血痕,血珠冒得更快,染红了小半片掌心。 疼意更甚,委屈也是如此。 “连你……连株草都欺负我……”絮生的眼泪掉得更凶,带着浓重的鼻音。 就在她哭得抽噎不止时,衣袂拂动声钻入她的耳里。 接着,一道清辉似的影子覆了下来,带着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絮生下意识抬眸。 月色落在来者身上,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子,一袭素白长衣曳地,裙摆绣着暗纹银线,被风吹起时,像缀了满身的碎月流光。 “怎么哭成这样?”那人开口问道,音色泠泠如泉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柔。 目光轻轻一落,便瞧见了那伤痕累累的手。 血珠不停往下淌。 于是她弯下腰,素白指尖轻轻握住絮生那只带伤的手。 直到这时,絮生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眉眼极艳,却不俗。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上挑,噙着些许清寒,鼻梁秀挺,唇粉似樱,且又肤光胜雪,在月色下几乎亮得晃眼。 是一种极致的、不染尘俗的美,宛若谪仙般,绝艳,又冷清,流露着让人不敢亵渎半分的神圣感。 絮生忘了哭,也忘了掌心的疼,只怔怔地看着对方,连眶里的泪都凝在睫羽上,许久都没回神。 忽地,一股清浅的凉意从掌心漫开,消减了疼痛,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得完美如初。 絮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出来。 “此草幼时带有锯齿,稍有不慎便会划伤,你若想发泄拔草,不如再等一些时日。”女人的视线落在那草片上,又问,“你可知这草叫什么名?” “不知……”絮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芜。” “……什么?” “这草单字为芜,人们常唤其为‘阿芜’。”女人又看向她,眼里浮现出悲悯,“你……喜欢阿芜吗?” “我、我……”絮生不觉抚上心口。 心,跳得又重又急,震得她不知如何回答。 “你喜欢阿芜。”此话再非疑问,而是陈述。 “我、我喜欢……阿芜吗?”絮生抬眸,除了满眼水光,还有数不尽的茫然,“喜欢?喜欢是什么呢?” 女人听得这句话,骤然失神。 她低眸看着懵懂天真的絮生,神情翻涌不停,变幻莫测,似悲似喜,难辨分明。 悲喜交织间,她眼底的怜悯更浓几分,望着絮生的目光,像是在看当年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 “你……”女人抬手,轻轻拂去絮生脸上未干的泪,“你对阿芜是什么感情?” “我想一辈子待在她身边。”絮生咬唇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我想了解她。” “了解?” “嗯……想知道她的曾经、过往。”说到此,絮生的眸子又亮几分,方才的委屈与难过都像翻了篇,“我想知道她的所有。” 女人默了默,许久,才翻腕凝出一道灵力,落于絮生掌心。 “这个可以帮你。”她道,“趁阿芜睡时用。” 絮生低头,目光一下被手里的阵法勾了去,看得入神。 待回神时,身前就已是那熟悉的竹屋。 地上光影斑驳,随风晃动,一切都静悄悄的。 絮生鬼使神差,轻轻推门而入,熟稔地来到左芜床边。 左芜侧躺于榻,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清浅均匀。 她站在旁边,心头蓦地一软,唇角也不由地上扬些许。 可一想到……一想到对方就要离去,心就开始抽痛。 絮生深呼吸,用那人留下的阵法,一点点靠近熟睡的左芜。 只是…… 悬在半空的手腕被人精准又狠厉地扣住,其速度快如闪电,让她根本反应不及。 下一秒,左芜的睫毛猛地一颤,眼睑骤掀,露出寒眸。 “你要做什么?”她难得厉声质问。 “我、我……”絮生眼神乱飘,神情怯怯,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掌心微摊,那点灵力便毫无遮拦地从指缝倾泻而出,泛着细碎的微光,被左芜瞧了个真切。 “你……”左芜扣着她手腕的力道蓦地一松,语气凝滞,恍然失神,“已经见过她了?” “她?她是谁?”絮生被问得愣住,眼眶还红着,满是迷茫。 对方却没回答,只堪堪收回目光,刚涌上的复杂情绪,在顷刻间被她尽数压了下去,余下一片沉沉的静默。 许久。 “这是问魂阵。”左芜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絮生脸上,一字一句问道,“你想用这个对我做什么?” 被这般注视着,絮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虽然扣在腕间的力道松了些,但那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仍在。 渐渐,她鼻尖发酸,忍住了快要掉下的泪,实话实说道:“……想要了解你。” “了解我?”左芜眉头微蹙。 “嗯。”絮生深呼吸,像是用尽了此生的勇气,“我想知道你从前的经历,想知道你的所有,我想离你再近一些,我还想要……想要成为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竹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月色入户,落在她们身上。 左芜沉默着,别开脸,避开絮生太过灼热的目光,“……傻子。” “我不傻。”絮生弱弱反驳,声音渐小。 “不傻么?”左芜叹气道,“随便一个人给的阵法,你就敢拿来直接对我用,也不怕对方存心想要害我?” 此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絮生心头。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道:“对哦……” 见她这般,左芜眼底的冷意蓦地散去,覆上些许柔和,连眉头都舒展。 “幸好是她……”左芜没再斥责,而是看向那阵法,眼底有情绪在挣扎,翻涌着说不清的怅惘。 半晌。 她微微抬腕,将絮生的手牵过,贴在自己的心上。 阵纹流动,散发出淡青色的光晕。 “既然那么想知道,那便遂了你的心愿。”左芜眸光半敛,“愿你无悔。” 话音刚落,微弱的灵力骤然亮起,光晕如水波般漾开,从心口溢出,将两人轻轻裹住。 很快,絮生便感觉一阵眩晕,耳畔似有风声呼啸而过。 她身体微晃,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人的脸,却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悲伤。 心中一紧,絮生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摸摸阿芜。 但还没触及到分毫,那股眩晕感即刻加强,浑身像是被抽走力气般。 眼前倏地一黑,絮生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撞进一片带有清冽竹香的怀抱里。 左芜揽过她的腰,稳稳带入怀中,一同倒卧在床榻上,眼底的淡淡忧伤,也被夜色渐渐隐没无痕。 而那些被尘封的过往,也顺着阵法微光的流淌,缓缓打开,漫进了絮生的意识里。【】 5、第 5 章(修) 左芜刚出生时,很多人说她命不好。 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当夜暴毙,而她也气息微弱,险些没能熬过那个夜晚。 而这一切都是世仇所为。 一出生变遭遇这般变故,人人都叹她命苦。 好在,身为小门派掌门的爷爷料理了世仇,将她带回,悉心照料,一手将她拉扯大,给她取名为左芜。 至于为何叫左芜,是因为族中旧规:新生儿满月之日,长辈抱着孩子出门,第一眼看到什么,便以此作为孩子之名。 也正因这规矩,许多父母会特地在满月前一天,寻一处雅致或寓意吉祥之地住下,好为孩子取个称心的名字。 族中流传,好名可庇佑孩子顺遂生长,甚至能影响一生轨迹。 但左芜的爷爷却因满心照料体弱的她和处理门派事物,将此事浑然忘记。 以至于满月那日,他抱着襁褓中的阿芜出门,入眼所见的,便是一片长势繁茂的芜草。 于是左芜这个名字,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流传似乎真的有用,这看似随性取的名字,好像真的庇佑了她。自取名后,左芜原本孱弱的身体日渐好转,慢慢摆脱了幼时的病弱,茁壮成长起来。 起初,左芜是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名字的。 芜草芜草,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生来低微,不值一提。 就好像她左芜也是这样的人。 她才不想做平凡普通一辈子呢,她要做仗剑除魔、快意江湖的侠者,要凭一身本事闯出名堂,让天下人都知左芜的名字。 所以自幼识得这二字起,她便日日缠着爷爷软磨硬泡,非要改个名字不可。 爷爷素来宠她,无论她提什么要求都会应允,唯独谈到改名一事,却总是摇头,任凭她如何撒娇哭闹,都不肯松口。 这件事,便成了左芜童年里最大的烦恼。 直到一次意外。 或是天生就有的明朗鲜活的性子,左芜从小不缺玩伴,在门派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因此,也渐渐养出她几分骄纵的脾性,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少有顾忌。 某日,左芜与玩伴们到后山偷学御剑飞行。 她修为尚浅,练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在剑上站稳,尚未稳住气息,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劲风扰了阵脚,整个人直直从剑上摔落。 身边的玩伴皆大惊失色,竟无一人前来救她。 左芜一直都知道,那些人亲近她、讨好她,多半是因为她掌门孙女的身份,并非真心。 乃至夜深人静之时,看着满天星光,她偶尔也会觉得孤单。 可没想到,在这危险时刻,居然没人能救她。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身下全是料峭的山壁与深不见底的高崖,左芜吓得心头一紧,直接闭上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腰间被一只纤细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左芜缓过神来,强压下心头惊悸,抬眸看向此人,刚想要道谢,却发现叫不出她的名字。 但她记得这个人。 往日里,那些同门弟子挤破头巴巴凑上来讨好她时,唯有此人,总是站在人群之外的树荫下,远远观望,既不上前,也不远离。 她曾听旁人闲言碎语几句,说这人生性孤僻,寡言少语,却天赋卓绝,是同辈弟子中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女孩带着她落在平缓的地面,拍了拍她肩头,声音清浅如溪,“我叫亓蓉。” “多谢你……蓉儿。”左芜惊魂未定道。 亓蓉露出一抹羞赧干净的笑。 只一眼,左芜就认定丌蓉是待她真心的。 自那以后,她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挚友。 左芜带着亓蓉,把自己的圈子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将自己所得到宝物都会悉数分给她一份。 渐渐的,亓蓉眉眼间也染上笑意,性子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在某个星子满天的夜晚,两人并肩坐在山巅的青石上,听着山风掠过竹海发出轻响。 左芜望着天边残月,再次提起自己的名字,话里满是叹息。 亓蓉却道:“我觉得这字挺好的呀。” “芜这个字哪好了。”左芜嘟囔道,“不过是路边野草罢了。” 亓蓉转头看她,眸光清亮:“芜,草木繁盛之意,生生不息,任是石缝里、断崖边都能扎根生长,最是坚韧,总比华而不实的字好。” “真的吗……” “真的呀。”亓蓉轻轻笑了,拂去她肩上落叶,“芜草韧如丝,愿阿芜你也能如此。” 此话一记就是许多年。 那晚风很轻,星很亮,左芜积攒了多年的郁结,在这三言两语之下,就这么溃不成军。 她自幼父母双亡,虽有爷爷照料,但内心总是空虚,像漆黑的夜,漫无边际。 从来没人能弥补这缺口,直到丌蓉的出现。 多年后左芜回望过往,仍会觉得,与亓蓉相伴的这段日子,是她此生最纯粹的幸福的时光。 她甚至悄悄在心里规划了无数个未来,要和蓉儿一起修炼进阶,仗剑天涯、惩恶扬善,一同看遍世间的山川湖海、日月星辰。 可这所有美好的憧憬,都在一次下山,与其他宗门游历中被彻底击碎。 那日同行弟子里,有个年纪小了好几岁的女孩。 左芜知道她的来历,是赤衡宗宗主捡回来的弃婴,经脉堵塞,修为浅薄,名唤林听意。 林听意在队伍中拖后腿,还一时失控,导致灵力滥溢,引来凶猛的兽群。 这也便罢了,她甚至还崴了脚,惊慌失措地跌入妖兽爪底。 危急关头,亓蓉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护下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却落得灵根尽毁的下场。 左芜永远不会忘不了那日。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山间浓雾弥漫,怀里抱着的蓉儿冷得像快冰。 恨意翻涌,左芜隔着浓浓雾气,拽着那始作俑者。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骂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只想让对方为蓉儿偿命。 林听意也害怕得脸色惨白,泪水与冷汗同流,连声道歉。 可左芜却丝毫不领情,依旧歇斯底里。 热泪滚了满脸,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丌蓉回到门派的,浑浑噩噩,仿佛失了魂般。 爷爷与同门在旁劝她歇息,她就像听不见般,只守在丌蓉床边,望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后来,赤衡宗宗主,也就是林听意的师尊,她带着林听意亲自登门谢罪。 那人是当今仙界第一强者,即便是拼尽毕生修为,也只是保住了丌蓉的性命。 但灵根被毁,丌蓉此生再也不能修炼了。 因此丌蓉辞别山门,返回人间,成了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就这么离开了。 左芜会常常下山找她,许是共同话题不再,她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形影不离,变成了貌合神离,最终形容陌路。 而那些曾聊不完的修行趣事、未来期许,都成了触不可及的过往。 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她恨极了林听意,深深的厌恶一日比一日疯长。 最好的朋友落得这下场,她怎能不恨?与最好的朋友分别,让她怎能不恨? 那段时日,是左芜此生最煎熬的时光。 她像疯了一样,踏遍万水千山,四处寻找能让丌蓉恢复修炼的法子。 终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从门中一位弟子口中得知,世间竟有重塑灵根的禁术。 只是这法子太过邪门,有违天道,早已被尘封在某大宗派的禁书阁中。 而那个宗派就是赤衡宗。 是林听意所在宗门。 死寂的心底,骤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 左芜顾不上什么恨不恨、厌恶不厌恶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拜入赤衡内门,并成为禁书阁弟子。 她一定要找到重塑灵根的办法,让蓉儿回到她的身边。 可她偏偏是土灵根,五行之中土克水,与主水的赤衡宗,天生相冲。 别说拜入内门了,能否成为外门弟子都难说。 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就硬生生横在她面前。 左芜凝视掌心运转的灵力,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强行催动灵根异变。 这条路十分凶险,可她顾不得那么多。 她寻遍邪门歪道,以自身为鼎,以灵力为薪,硬生生逼得灵根转变,天赋逆转。 剧痛摧心蚀骨,险些让左芜魂飞魄散,若不是被爷爷及时发现,她早就死了。 爷爷抱着她气若游丝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骂她糊涂,可骂完之后,还是将毕生修为渡给她三成。 左芜也忍不住在想,她是真的傻吗?她只是想要她的朋友回来。 她想蓉儿回到身边,再次并肩欣赏日出起落、云卷云舒。 靠着这些修为,左芜总算熬过危险关头,由土灵根转变为木灵根。 水生木,于赤衡宗而言,虽比不上水灵根,却是足以让踏入宗门的禀赋。 终于,左芜得以进入赤衡宗,通过考验,成为外门弟子。 入宗那日,她站在漫漫人群中,只盼自己能修炼有为,早日让蓉儿回到自己身边。 人生地不熟,久违的孤独感又涌了上来。 好在,有一位旧友田耕怀也在此,她也不觉得孤单。 两人攀谈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有人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后站定,还带着几分局促慌乱的气息。【】 6、第 6 章(修) 左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站着个身着崭新蓝衣的少女。 少女眉眼冰冷,颇有几分疏离感。可就在她抬眸,与左芜目光相接的瞬间,那抹冷意竟悄然消隐。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早在入宗那日,她就已经熟悉了全班弟子。 少女道:“我受人引荐,路上耽搁,来得稍微晚了些。” 左芜看着她沉默少言的样子,不禁回想起与蓉儿初见时的样子,无端生出几分亲切感。 “我叫左芜,芜草的芜,你呢?”左芜道。 “许如归。” “你来得晚,可有安排住处?” “应该……还没有。” “如今我一人住一间寝,你若不嫌,日后与我同住可好?”左芜眉眼弯弯问道。 许如归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同住一檐下,很快成了好友,左芜甚至还为她取了个亲昵的称呼——“小鬼”。 左芜很快发现,这小鬼从未修炼过,对宗门修炼事宜一概不知。 于是闲暇时,她便简要讲解一番,顺带提及宗内诸事,比如那些势力亲疏有别,哪些长老仙师不易相处。 自然也包括宗主座下唯一的废柴徒弟——林听意。 那个害得蓉儿灵根被毁的罪魁祸首。 提起那人,左芜话里满是藏不住的厌恶。 不知为何,短短数年过去,这林听意竟然落得个“天煞孤星”之称,身边好友接连殒命,无人敢与她交好。 左芜只觉得痛快,觉得这简直是老天对林听意的惩罚,是因果轮回的报应。 她将此事告知许如归,本意是想让她知道,此人不祥,切勿靠近。 谁知当晚,她们与田耕怀闲谈之余,撞见了林听意被执法大师姐欺凌的场景。 若是旁人,左芜定会出头,可对方偏偏是林听意,恨意瞬间涌上,她选择了视而不见,不愿搭理。 可身边两人都不约而同去帮了把林听意。 左芜气得眉头直抽抽。 田耕怀出生仙医世家,救死扶伤很是正常,这小鬼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算了,甚至在那人离开后,许如归还几次三番询问田耕怀,问林听意伤势如何。 左芜按捺不住地问:“你怎的那么关心她?” “毕竟是宗主的徒儿,再者,关心同门也于情于理。” 见对方未能如自己预想那般厌恶林听意,左芜便冷眼讥讽道:“还没接触到宗主就开始想巴结了?” 她实在见不得,有人会为林听意说话。 除却当年林听意失手伤了丌蓉,左芜更恨的,是她遇事怯懦逃避、无所作为,始终不肯直面现实。 甚至连句正面的道歉都没有。 左芜怎能不恨。 这也就罢了,林听意还不思进取,从未精进修为,这么多年过去,还在炼气期,依旧是废柴一个。 左芜怎能不恨。 两人没起多大争执,只当是小小闹了场别扭,以许如归知晓丌蓉一事收尾,没多久便和好如初了。 往后在赤衡宗的这些年,她们过得还算安稳顺遂。 左芜本想如当年对亓蓉那样,想要带着许如归去凑热闹、游玩,盼着能化开对方眉眼半分疏离。 可许如归就像一块冰,对谁都冷冷的,唯独在她面前才会消融些许。 不仅如此,许如归还无限包容她的小性子,顺着她的心意,忍受她的骄纵,从未与她起过半分争执。 看起来对她也是很真心的。 这般百依百顺,让左芜不由地恍惚,总感觉身边站着的人就是当年的亓蓉。 但蓉儿才不会这样,蓉儿会教她什么是是非对错,教她成长。 虽然她更喜欢小鬼的依从,但更眷恋与蓉儿相处的时光。 没有人能代替蓉儿。 想起蓉儿,左芜也从未忘记入宗的初衷,依旧想尽办法增进修为,白日勤练功法,夜晚挑灯研读,修为的确精进不少。 但与许如归相比,却显得格外惨烈。 许如归天资聪颖,虽是起步较晚,但一点就透,修炼进度一日千里,很快就在一众外门弟子中斩露头角,成了赤衡宗备受关注的新晋天才弟子。 每每看到许如归在修炼场上引来长老赞许的目光时,左芜总是下意识投去艳羡的目光。 但也只有艳羡。 若非要说还有什么别的情绪,那便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左芜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怪异从何而来,只觉得许如归就像一团迷雾,神秘无比,明明同住檐下,她却始终参不透对方。 其实……她对许如归了解甚少,只知许如归全家遭妖兽所害,仅她一人活了下来。 除此之外,许如归的过往、脾性,她都一无所知。 许如归不愿细说,左芜也权当她不愿提起悲痛往事,便也没有多加过问。 纵容心底藏着说不清的疑惑,她对许如归仍是一片真心。 朝夕相处的这些年,许如归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与丌蓉别无二致,就像天平两端,稳稳持于同一水平线。 直到某日,天平骤然倾覆。 许如归背叛了她。 许如归拜了林听意为师! 拜了那个声名狼藉的废柴为师! 拜了那个害蓉儿不能再修炼的罪魁祸首为师! 拜师典礼上,左芜远远立在人群外,眼睁睁看着许如归恭恭敬敬跪在林听意面前,俯首磕头,一字一句恳求对方收自己为徒。 为什么?! 小鬼明明知道,她最恨的人就是林听意,为什么偏要拜她为师?为什么! 背叛,这全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事实。 林听意一事无成,废柴中的废柴,修炼一塌糊涂,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左芜想破头都想不通,许如归到底是为什么要拜她为师? 为什么!!! 前不久刚举行了天剑大会,许如归遭人暗算中毒,是她前去沧云峰借了守魂灯,才保住许如归的魂魄,是她在许如归醒后,日夜不停地守在床边照料。 为什么…… 她为许如归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没有预料,毫无征兆,许如归就这么成了林听意的徒儿,成了害她与蓉儿分别的凶手的徒儿。 为什么!!! 难不成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许如归是为了巴结宗主,为了巴结那个仙界第一强者,所以才选择拜那个废柴为师??原来这么多年,她左芜瞎了眼,认错了人?! 这要让她如何才能接受?! 她一点都接受不了! 这对师徒拉动天地钟,钟声在空中回荡,响彻云霄,转而又化作万千银针,密密麻麻刺进左芜心里。 她看着台上两人,恨意再次涌上脑海,愤怒满腔。 左芜再也看不下去,径直离开。 刚出了门,就有人喊她的名字,拉住她。 “阿芜……”是许如归,“听我解释。” 愤怒与仇恨冲昏左芜的头脑,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脱开许如归的手,不记得自己嘶吼这说了什么样的狠话,也不记得自己脸上是何等狰狞恐怖的表情。 她只记得自己失了控,出手打伤了尚在病中的许如归。看对方脸色惨白的模样,她没有半分犹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这些日子本来就够烦了。 她那么努力地修炼,就是为了拜入赤衡宗内门,但……爷爷却执意要她拜涅沉宗的程宗主为师。 左芜一百个不愿意,却抵不住爷爷以养育之恩及性命相要挟,她没法违抗,只能乖乖点头,拜入程宗主门下。 拜入涅沉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再也没机会留在赤衡宗,没机会成为赤衡宗的禁书阁弟子,更没机会找到重塑灵根的办法来救蓉儿…… 她本想让许如归暗中帮助自己,可是……事情竟演变成这样。 那天夜里,左芜哭了整整一宿。高傲的门派千金卸下所有伪装,哭得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见微熹晨光,心中的悲伤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悔。 因为林某的缘故,蓉儿已经与自己疏离,若再失去小鬼这个挚友,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她不能再失去朋友了。 她决定去找小鬼道歉。 但冲动带来的结果往往是令人追悔莫及的。 许如归站在冰窖门前,冷冷地扫视一眼。 目光淡淡,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左芜只是一团空气,对她视若无睹。 左芜愣了愣,手脚瞬间冰凉,走向对方的脚步也顿了顿。 她身边向来是阿谀奉承之人,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哪怕是一些仙师长老,也会因她的身为对她多几分客气,更不必说同辈弟子,大多都围着她转。 委屈与不甘在心口起伏交错。 左芜死死咬着下唇,刚要放下身段主动求和的想法,就这么硬生生逼了回去。 心一横,那点仅存的歉意彻底被高傲吞噬,烟消云散。 她没有一丁点留恋,便决然地离开冰窖。 很快,左芜便随着刚拜的师尊一同回了涅沉宗。 到了涅沉宗的破穹峰,恰逢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程宗主领着她,来到一人面前,淡淡开口:“此后你便在这住下,凡事可寻你大师姐。” 说起她的师尊程宗主,此人座下弟子众多,她在其中排行于十九。 除此之外,还收养了不少孩子,这些人各个能力出众,唯有她最不起眼。 大师姐朝左芜笑了笑,安顿好之后也没有多管,就径直离去。 接下来这几日,左芜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的。 或是打击太重,恍然间,她竟忘了如何与人相处。 加之程宗主公务冗杂,对她的修炼也只是偶尔抽查,其余师姐妹们更是自顾不暇,根本没人在意她。 一日,左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破穹峰。 山门朱红,两侧树影婆娑,柳条轻垂,嫩蕊新芽缀在枝头,被晚风一吹,轻轻晃着,漾出几分春意。 她怔怔地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陌生的湿润气息。 与北方的料峭春寒完全不同。 左芜这才恍然惊觉,已经入春了。 风携着暖,吹在脸上暖乎乎的,全然没有赤衡宗初春那股刮得皮肤生疼的凌冽。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早已到了陌生的地方,身边旧友离散,再无一个熟悉的身影。 落日西沉,天际晕开一抹橘红,将影子拉得老长。 左芜累得坐在山门旁,将脸埋在臂弯里。 她要如何才能让蓉儿回来呢? 此念在脑中徘徊不停,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猝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咦?这里有人不开心哦。” 程应景的话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7、第 7 章(修) 这声音十分陌生。 左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见一道素白身影蹲在她面前。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白絮。 她闷闷地抬起眼,模糊视线中,撞进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眼前的少女墨发松松挽着,仅簪了一只白玉簪,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是她从未见过的绝色容颜。 “你就是母亲新收的小徒弟?”少女没等到她的回应,便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肌肤快要拂过她的脸庞。 左芜的心情本就沉到了谷底,此刻被陌生人这般近距离打量,只觉得烦躁又疲惫。 她没应声,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臂弯,不想理会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程应景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歪了歪头,伸出指尖,轻轻戳了她紧绷的肩膀,“怎么了?不开心吗?” 接连的追问让左芜忍不住皱了眉,她恹恹抬眼,声音又些哑,“不关你的事。” 她以为对方会识趣地离开,可程应景非但没走,反而胆子更大了些,直接坐到她身旁的台阶上,想要去摸她的脸。 左芜下意识往旁一躲,让对方的手落了空。 程应景也不生气,反而顺势向前一倾,将人压在身下的石阶上。 她没真的压上去,而是用手撑着,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萦绕过来,混着春风里的暖意,形成一股陌生气息。 “你要干什么?”左芜不得动弹,语气里满是疲惫的不耐。 更烦的则是,这人垂落晃荡的发丝屡屡扫过她的脖颈,密密麻麻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扰得她很不舒服。 “想跟新人打个招呼呀。”程应景柔柔一笑,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狡黠与恳切,“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应景师姐,是师尊的女儿。”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何对我如此冷淡呢?”程应景眉头微挑,语气好奇,“旁人见了我,都上赶着讨好,你就不怕……惹我不高兴?” 说着,她似是读懂了左芜隐忍的不适,指尖缓缓抬起,极轻地、似有若无地拨动了一下垂落的发丝。 也仅仅是这一瞬,发丝又轻飘飘落回原处,不依不饶地缠在左芜的脖间。 “讨好你?”左芜蓦地眼,目光直直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艳脸蛋,语气略有嘲讽,“你不受师尊宠爱,我为何要费心思要讨好你?”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瞬间安静。 其实左芜不曾见过程应景,更不知眼前之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她只听闻,师尊有位亲生女儿,容貌倾城,宛若谪仙,但不受师尊待见。 初入宗门,她还不曾见过程应景,只从师姐妹口中听过零星描述,说她是天下少有的绝色,但凡见过一眼,便能判断她就是程宗主的女儿。 正因如此,她回回见到容貌出挑的同门,总会下意识多打量几眼,暗自猜测对方会不会就是那位应景师姐。 直至此刻与眼前人对视,她这才真切地懂了师姐妹的话。 这般清艳绝尘、翩若惊鸿的美,只需一眼,便足以叫人心下了然。 有风吹过,柳条轻晃。 “呀。”程应景依旧维持欺身而上的姿态,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 眼尾微垂,长睫如蝶翼轻颤,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后,随即漾开一抹妖而不媚的笑。 她语气软乎乎的,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明晃晃的逗弄,“被你发现了。” “我也想要让娘亲喜欢我,可是我做不到……”程应景声音软得像呢喃,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与左芜紧紧贴合,“她不喜欢我,连带着宗里的人也不喜欢我、欺负我,我看你一人在这,还以为……还以为能和你玩。” 说着,指尖轻轻滑过左芜的手腕,轻轻摩挲。 程应景再抬眼时,除了委屈的水光,还有小心翼翼的恳求。 “和我做朋友好不好?我会比你从前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对你好。” 话语缠在左芜耳畔,让她心头莫名一乱。 眼前人漫不经心地轻笑,声音如同邪魅般蛊惑,像一缕勾人的春风,连带着她的思绪飞走了。 左芜张了张嘴,本想脱口的拒绝,不知怎的就拐了弯,情不自禁地应了声,“……嗯。” 此话一出,她自己都愣住了。 或是对方的太过直白笨拙,亦或是突如其来的背叛耗光了她所有的防备,竟让她心底那片荒芜太久的角落,迫切地需要一点暖意来填满。 程应景也明显怔忪了一瞬,眼底的水光还未散尽,便倏地亮起两簇雀跃的光。 “太好了,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晚风吹过,衣袂翻飞,程应景微微一笑,竟叫周围景象都恍然失色。 或是太过惊喜,程应景甚至微微低首,在左芜脸颊上印下一道湿痕。 纯粹的喜悦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闯入左芜因背叛而满是阴影的心底。 她浑身一僵,呼吸不由地顿了半拍,抬起手轻触脸颊,细细摩挲着那一点来自对方唇瓣的余温。 “既然是朋友了,就不能反悔……”左芜沉默片刻,终是抬眸,望向眼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准离我而去,更不准背叛我。” 左芜死死看着眼前人,浑身僵硬,像是在抓救命稻草般,等着程应景回应。 “好,我答应你!”程应景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得到答案的瞬间,左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松了口气。 暖风阵阵,柳丝轻晃。 左芜目光一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依旧被压在冰冷的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姿态未变,仍在咫尺之间,呼吸交缠,肢体相贴,近得仿佛连对方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你……先起来,别压着我。”左芜别开脸。 程应景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两人交叠的姿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 “好嘛。”她乖乖撑着身子退到一旁,朝左芜伸手。 左芜借力坐起,拍拍身上的草屑。 似乎是因为这份直白又热烈的亲近,打破了左芜心中坚硬的壁垒,自那以后,她很快从先前背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开始融入涅沉宗这个新环境。 至于重塑灵根的办法,她已经委托旧友田耕怀暗中打探,或待日后再另寻契机。 左芜向来长袖善舞,凭着高超的交往手腕,没多久就与同门弟子们处得火热。 即便她身边总跟着不受宗主喜爱的程应景,众人也依旧乐意与她亲近。 可热闹归热闹,左芜心底始终有空落落的一块。 她再也没找到像蓉儿、像小鬼那样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曾经的两位好友般,真正填满她心中的寂寞与空虚。 哪怕是现下最好的程应景,也不行。 日子久了,左芜也渐渐察觉出身边人对程应景的微妙态度。 直到一日,大师姐特意寻来,语气恳切地劝她少和程应景走得太近。 她皱眉追问原由,大师姐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只含糊着让她“多留心”。 此事就在左芜心里存了疑。 她与程应景虽是好友,可仔细想来,是算不上什么知根知底,不过半日她就想明白,这症结多半出现在程应景身上。 这种隐约的不安,竟和当初与许如归相处时有几分相似,让她莫名有些恼。 左芜二话不说,当天就扯着程应景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们为什么不喜欢你?”关上门的瞬间,左芜就直截了当地问。 程应景垂着眼睫不肯说话,默了半晌才道:“应该……应该是因为我娘亲不喜欢我,所以她们也连带着不喜欢我……吧?” “那师尊为什么不喜欢你?”左芜不依不饶地问。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程应景的软肋,她迟疑片刻,露出为难的神色。 左芜见状,放软了语气,“朋友之间本该多些坦诚才是,你我这般要好,难道算不得朋友吗?还是说……你不愿再同我做朋友了吗?” “不!没、没有。”程应景倏地抓住眼前人的手。 最终,她还是缓缓道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其实程应景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自小就不讨母亲关心。直到某次偷听宗内长辈议论,她这才拼凑出完整的原由。 她的娘亲,那位高高在上的程宗主,在几百年前,需要借助“血亲灵胎”的力量巩固修为、突破境界,于是用自身灵力与精力,再加以无数珍稀天材地宝,才刻意孕育出她这个灵胎。 但孕育的过程中出了极大的意外。 程宗主不仅没能成功突破,反而耗损了大量修为,而那些流逝的修为,竟尽数被腹中的程应景所吸收。 也正因如此,程应景自出生起,就自带程宗主多年苦修的浑厚灵力。 这也就罢了,这场意外还让程宗主错失了一次至关重要的飞升机会。 多重打击下,程宗主自然对这个“灾星”般的亲生女儿喜爱不起来,甚至满心厌弃。 于是在程应景还是幼童时,就被程宗主封印,陷入漫长的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程宗主再次需要灵胎辅佐,才将程应景唤醒。 唤醒后才发觉,即便程应景的肉身已然长成,但灵体也因常年沉睡变得格外脆弱,修炼时甚至还会反噬自身。 程宗主见状,当机立断地认定她没用了,便断了所有期待,将她弃之不顾。 但身为一宗之主,程宗主不得不顾及宗门颜面,不能直接除掉程应景,于是在教导了程应景一些基础的礼仪规矩,确保她不会丢宗门的脸后,便对她彻底不管不问。 宗主的态度如此明显,宗内弟子自然见风使舵,从最初的刻意讨好,渐渐变得冷言冷语。 “我不懂……他们为何突然一个个离开,也不肯理我……我只是、只是想有个朋友罢了。”程应景声音细若蚊蚋,“所以……我见你是母亲新收的徒弟,想着你还不了解这些过往,便想早些与你结为朋友。” 说罢,她眼眶红红地看着左芜,声音哽咽,“阿芜,我、我只太想和你做朋友了,所以才故意欺瞒,你会怪我吗?”【】 8、第 8 章(修) 窗外微风拂过,吹起案头烛火摇动。 细碎的光落在左芜的脸上,晦明不定,衬得她神色难辨。 满室静得只剩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程应景看着沉默不语的她,心底忽生几分慌张,“阿芜,你能原谅我吗?我真的很想和你成为至交好友。” “没事,我不怪你。”左芜语气微软。 她上前一步,轻轻揽住程应景的肩。 这晚的坦诚像一剂催化剂,让两人的关系瞬间又拉近了一步,近到程应景特地搬来同住,而左芜也没有拒绝。 从此,她们便挤在一张床上,朝夕相伴,同床共枕。 还记得同床的第一夜,窗外的虫鸣甚是聒噪。 程应景也格外黏人,乖乖缩在左芜身边。 她将脸埋在对方身前,闷闷问道:“我突然搬来……你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左芜抬手轻拍她的后背,语气认真。 “朋友……也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吗?”程应景的声音有些困惑,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左芜反问:“为什么不能?” 程应景没再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将两人的距离贴得更近。 怀中人细微颤抖,被左芜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轻声问道:“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些时日里,左芜明显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程应景偶尔会对她冷淡,不再黏着她撒娇,也不再跟着她四处闲逛,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弄损她的物品,然后再闹点小脾气。 自从知晓了程应景的那些经历,左芜总会不由自主地心疼她,迁就她,所以总会跟在身后哄着她。 说实话,长时间如此,左芜自然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这几日,程应景终于消停了些。 左芜不清楚她怎么了,只当是心情不好,如今有机会细聊,那当然是要问一问的。 “嗯……”程应景的声音依旧闷闷的,“我在想,我把我的事全都告诉你了,好的坏的、难堪的委屈的,都全盘托给你了,可我对你却是一无所知的……” 她微微抬头,借着窗外朦胧的月看清眼前人,“阿芜,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曾经的经历?” 此话让左芜的动作顿了顿。 提及过往,她的心难免隐隐抽痛,丌蓉的疏离、许如归的背叛,都是她不愿再想起的记忆。 察觉到她的迟疑,程应景也没有催促,只是重新埋回她的身前,声音软乎乎道:“不愿意说吗?那就算了。” 窗外的虫鸣渐渐底了下去,屋内只剩她们交叠的呼吸声。 左芜垂眸,看着怀中人紧紧攥住自己衣襟的手,心头蓦地一软,无声地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 她言简意赅,将前十五年的过往尽数道来。 讲得太沉浸,以至于左芜都未能发现,在提起那两人时,胸前的衣襟都快被利甲抓烂了。 “她们好坏啊,怎么能这样对你。”程应景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痕来,“阿芜,你放心,我一定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不会背叛你,也绝对不会离开你。” 说罢,她还往左芜怀里又紧了紧。 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底某处柔软恍若被轻轻触动。 左芜抬手,轻轻抚开对方微蹙的眉头,“嗯,我知道。” 程应景会心一笑,话锋一转,又问:“那……你与丌蓉、许如归,也会像今日你我这般睡在一起吗?” “会。”左芜皱眉细想片刻,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我与蓉儿幼时会这么做,长大后鲜少,至于许如归……她不喜与人亲近,便没有这样过。” “原来是这样。”程应景无端松口气。 鼻尖洒出的温热气息落在左芜的衣襟上,让左芜觉得有些痒。 程应景又道:“以后,你的挚友就只有我了,我会对你很好的。” “嗯。”左芜笑了笑,她看着两人紧紧贴合的缝隙,不由地想,她们是否有些太亲昵了? 但朋友之间……这般亲昵也很正常吧? 左芜觉得是正常的。 毕竟她小时候也经常和蓉儿躺在一起,只是没那么近罢了。 况且程应景没遇到过什么好朋友,十分依赖她、靠近她,也最正常不过了。 于是乎,她们形影不离地相伴,日子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流逝。 左芜起初还带着程应景想要融入新团体,可身边师姐妹的态度,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微妙,让左芜都感到几分不适。 渐渐的,她索性带着程应景鲜少与那些人来往。 除了必要的相处,左芜尽可能让程应景避开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与打量,为她隔绝掉那些隐形的恶意。 直到某日左芜接到出宗任务,两人这才不得不分开一段日子。 左芜本以为任务棘手,特意多做了准备,却没想到实际处理起来比预想中简单得多,没几日便顺利了结。 于是她提前回宗,径直走向两人同住的院落。 只是她刚踏入屋内,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半步,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 只见屋内暗香浮动,暖意氤氲。 程应景正半倚在床榻上,仅松松垮垮裹着一件青色外衫,衣料已滑落至腰际,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香肩半露,鬓发微散。 手里还抓着一件素白中衣,她将衣裳压在身下,无意识地轻轻磨动。 动作不曾停下,就好像全然不知有人推门而入。 左芜怔在原地,指尖还搭在门面上,浑身僵硬。 眼前香艳又隐秘的一幕冲击着感官,她本该转身回避,可双脚却像被钉住,竟无法动弹。 “阿芜……”程应景似乎终于察觉到她的存在,转头看向去,本就泛红的脸颊,又添几分艳色。 面对对方错愕的目光,程应景并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盯着。 “阿芜……”她依旧夹着衣物,细微的磨动并未停下,声音轻颤,“你回来了。” 左芜终是移开目光,语气紧绷不自然,“我、我先出去。”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去。 可手腕却被那人飞快牵住,将她拉得微微俯身。 “阿芜,不要走。”程应景仰头望她,眼中波光粼粼,满是情动的迷离。 左芜的视线顺势掠过那细腻光洁的肩颈,一路向下,直至腰线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 这一眼,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是对方身上所穿的外衫,还是身下夹着磨动的布料,都是她前不久丢失的衣物。 “阿芜,我好难受……”程应景主动牵着左芜的手,按在自己透粉的肩上,滑过身前,引导对方掀开松垮的衣服,触碰自己滚烫的肌肤。 她的声音愈发黏腻,话语却依旧直白,简直是赤裸裸的引诱,“帮帮我,好不好?” 这句话唤醒了左芜最后一点理智,她匆匆想要收手,却发现挣脱不了程应景的禁锢。 “我帮不了你……”她道。 “试都不试就放弃了,算什么朋友。”程应景侧过头,满眼委屈,“我知道了,你已经不把我当作朋友了。” 说着,程应景竟落下几滴泪来。 “我才没有!”左芜心中一紧,手忙脚乱地拂去眼前人脸上的湿迹。 “那你为何不肯帮我?” “我、我……”左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隐约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 见她浑身紧绷,眼神闪躲,程应景便含着泪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朋友么?朋友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啊。” 掌中的柔软愈发灼人,带着些许轻颤,左芜看着程应景,耳畔溢着对方急促的呼吸与娇软的恳求,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朋友…… 可以这么做吗? 见她迟疑,程应景愈发得寸进尺,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赖在肩头,声音闷闷的,半是诱哄,半是撒娇道:“阿芜,我的好朋友,只有你能帮我了……旁人我都不要。” “朋友……”左芜反复咀嚼这两字,手不自觉地扣住对方的纤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屋内的熏香变得更加浓郁,将两人交缠的身影衬得无比暧昧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暧昧的气息渐渐淡去,徒留彼此温热的体温与交缠的呼吸。 左芜有些恍惚,她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的手抚平了朋友身上那份不明的燥热,直至水声哗然、泠泠作响。 目光一转,当她瞧见自己指间挂着几缕细长,且又晶莹剔透的液体时,才算是彻底回过神。 “阿芜,你真好。”怀里的程应景抬头看她,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愫,除了依赖,还有深深的缱绻眷恋。 只是这些不曾被左芜看到过、解读过。 “嗯……”左芜应得有些无力,只觉得浑身疲惫,“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话音刚落,她的心底也生出一丝茫然。 手中黏腻的触感仍在,左芜反复地问自己,这真的只是朋友间的帮忙吗? “对啊。”程应景仰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坦然,“好朋友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呀。” 说完,她顺势又往左芜怀里缩了缩。 房内暗香涌动。 左芜垂着眸看向怀中人,终是默许了这定义。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程应景总会精准拿捏左芜的软肋,借着夜色撒娇示弱,又或是独处时故意贴近撩拨,以求她来解决自己这份隐秘的需求。 为了这段情谊,左芜也不曾拒绝过,心甘情愿地为好友妥协一切。 渐渐的,这件事便成了两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被大师姐戳破。【】 9、第 9 章(修) “阿芜,你、你和程应景……是不是越界了?”大师姐面色惨白地问。 恰是深秋午后,程应景奉命去收拾后山的残菊,而左芜则留在家中,翻看那些上古典籍,寻找修补灵根的办法。 可尚未沉浸其中,大师姐就突然登门到访。 且人刚落座,就猝不及防地抛来这么个问题。 霜风卷着枯叶敲拍着窗户,声声作响。 大师姐嫌吵,一个掐诀就关了窗。 即便如此,还是寒意透过缝隙,渗入屋内。 “大师姐……你何出此言?”左芜不禁抓紧手中典籍,眉头微蹙。 大师姐神色复杂,目光锁在一旁的香炉上,她上前半步,用长甲拨弄炉中香灰。 “你可知这熏香里混了暖情的料子?”她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些许嫌恶,语气笃定又含讽,“也就程应景这种烂人,惯会用些旁门左道,做这种无底线之事!” 话音刚落,左芜周身气场便骤然转冷,不待对方在往下说,就已然开口。 “大师姐慎言!我与应景之间只是寻常同门情谊。”她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书摔到桌上,“我相信应景并非是这种人,请师姐勿要凭一己猜测,恶意诋毁于她!” 说罢,左芜余光一扫,视线落在发白的香灰里,内心也难免有些怀疑。 这熏香是程应景亲手所制,她不曾插手了解过,自然不知这里面用了些什么,只知每晚闻时,都不由地安心。 虽有疑虑,但左芜还是出于本能,开口维护程应景。 “你!当真是被她迷了心智!”大师姐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出声呵斥道,“我是不忍你被她蒙骗,好心告知,你怎能这般不知好歹?!” “是师姐先污蔑应景在先!”左芜抬眼直视大师姐,神色戒备,毫不退让,“就算此事属实,师姐告知便是,为何要无端诋毁她?” “诋毁?程应景本就是灾星,她克得师傅修为大跌、错失飞升,如今又用这下三滥手段迷惑你……”大师姐越说越激动。 “师姐口口声声说熏香有问题,阿芜愚钝,不知这香中掺了什么暖情之物?又如何辨出是暖情所用?为何一眼就断定我与应景做了逾矩之举?”不待对方说完,左芜便高声打断。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大师姐,连珠炮似地追问,“况且,师姐你出宗许久,是怎么得知我与应景同住的?为何一回来就直奔我这?是有何要事?” 一连串的质问,让大师姐一时语塞,脸色也变得莫名精彩。 “我再说最后一次,应景是我的朋友,我会永远相信她。”左芜神情冷硬,又道,“若师姐无事,便请回吧。” 大师姐死死盯着左芜,忽地眸光一动,像是看透了什么。 正好,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飞快抬眼,目光掠过左芜,落在门口。 “左芜,你真以为她待你是真心的?”大师姐嗤笑一声。 左芜眉头紧蹙,还没开口,就又听对方继续说道。 “你有所不知,从前她便是用这般手段,勾得宗内不少师姐妹对她倾心不已,个个都对她言听计从。 “可一旦俘获人家的心,她就故意冷落,将人弃如敝履,再也不闻不问。 “程应景她就是如此品行低劣,烂人一个,要不然你以为,宗内的师姐妹为何对她避之不及? “她引诱了那么多人,都在事后幡然醒悟,唯独你,上钩后还这般护着,当真愚蠢! “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问那些师姐妹,便知我所言非虚。” 大师姐语气轻挑,满是嘲弄,末了又抬眼扫向门口,刻意放大了音量,“当然,你也可以直接问她本人,她呀,已经回来了呢。”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响。 左芜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程应景就站在那,脚边散落这几瓣菊花,她怔怔地盯着大师姐,满脸错愕震惊。 她还维持着抱花的姿势,僵硬得悬在身前,脸色苍白得似没了血色,显然是听清了两人间的对话。 左芜心口一揪,快步上前,几乎是挡在了程应景身前,将她与大师姐的视线隔绝开来。 “师姐既然话说完了,还请速速离开,莫要扰了我们的清净。”左芜看向大师姐,目光冷峻。 她才不会听信此人妄言。 大师姐见状,脸上神秘的笑意更甚,目光在程应景的脸上扫过,最终又落回于左芜。 “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大师姐扬眉得逞道,“左芜,你迟早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说罢,她不再多留,拂袖转身,踩着满地落菊就扬长而去。 院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声响。 屋内只剩左芜与程应景两人,还有满地狼藉的残菊。 沉寂在屋内蔓延。 左芜缓缓转过身,抬手想要抹一抹对方的发顶,“应景,我相信你。” 可程应景却倏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倘若我说,大师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呢?”程应景仰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张扬得意的笑。 左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柔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 “我的确在在熏香里加了料,勾引你与我沉沦,也的确用过类似手段,引诱一众师姐妹对我倾心相付。” 程应景的笑愈发张狂,目光死死黏在左芜身上,近乎病态地缓慢流连。 像是贪婪地审视,又像是在欣赏被自己所驯服的猎物,满眼餍足。 “左芜,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我,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让你身边只能有我。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掌控者,本该享受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可为何在此时此刻,她盯着一语不发的左芜,竟会鼻尖泛酸,竟有落泪的冲动。 对方的沉默似是在宣告她的胜利。 “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都摆脱不了被我玩弄的事实。”程应景有些哽咽,故作冷漠道,“事到如今,我早就腻了和你这般纠缠,你滚吧。” 眼底的水光再也盛不住,洇湿眼尾,顺着脸颊滑过下颌。 她刚想抬手为自己擦泪,就有一双温热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这双手,曾抚摸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也曾拂去过那些羞于言说的湿迹。 却又在此刻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替她拭去泪珠。 程应景动作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左芜。 “应景,你又在说气话了。”左芜垂眸看她泛红的眼尾,神情心疼,“你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成为我的好朋友么?怎么又要让我滚呢?” 说着,左芜顿了顿,像是在理清心底思绪,“而且……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么?以后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你不恨我吗?”程应景冷笑问道。 “恨你?”左芜有些疑惑茫然,“我们是好朋友啊,我怎么会恨你呢?” “……” 程应景瞬间语塞,心情复杂。她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热泪越发汹涌地滚落。 她以为……她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见程应景再度崩溃落泪,左芜将她揽进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谨慎。 “别想那么多了,好不好?”左芜的掌心顺着那瘦弱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安慰道,“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程应景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近,死死抱住她的腰,无声抽泣。 痛哭之后,两人都默契地避开午后之事,仿佛大师姐的话语、程应景的坦白,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她们依旧如往常一样,各司其职,言行举止间瞧不出半分异样。 左芜的目光落在香炉中积攒的白灰上,懒得深究程应景这么做的执念,只想守住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友情。 纵使这般去想,左芜心底还是憋着一股气。 气程应景费尽心机的筹谋,偏不肯将心声半分袒露,气她把彼此的情谊看得这般轻贱,动辄便将“离开”二字挂在嘴边。 更气的,是自己明明满腔愠怒,却硬是狠不下心去怪她分毫。 她们本就是挚友,只要程应景肯开一句口,那些横在中间的隔阂,她定会尽数扫去,半点不留。 左芜盯着炉中的香灰,许久,才无声轻叹,将其全部倒了。 就这么相安无事到深夜。 明月隐入云层,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得被褥泛着暖光。 两人同床而眠,像无数个曾经的夜晚一样,身躯相贴。【】 10、第 10 章(修) 夜色如墨,唯有明月高悬。 缕缕清辉渗落,透过窗,照在两人身上。 左芜闭着眼,正要坠入梦乡,身边的程应景却忽然动了动,伸手抚上了她的小腹。 “阿芜,你待我真好。”程应景更贴近了些,手也变得更加不安分,一路向上,揉弄柔软。 左芜明显地颤了颤,下意识制止了她的行为,睡眼惺忪道:“因为……”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程应景抢先接过话头。 见对方点点头,程应景收回手,眼底的期待落了空,语气难掩失落,“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屋内重归寂静。 “被母亲封印的那些年,我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程应景忽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而左芜继续阖着眼,默默听她道来。 “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漫长,没有一点声响,快把我逼疯了。 “我太害怕一个人了,于是在醒来之后,我便急不可耐地找朋友,找一个独属于我一人的朋友。 “好在凭着宗主之女的身份,我很快认识了不少师姐妹,也勉强结识了些许‘好朋友’。” 说着,程应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我终究是来得太晚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挚友,我于她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的。” “我不甘心,我太想拥有独属一份的友情了。 “所以我故意挑拨她们的关系,给她们用了特制的香料,让她们疏远各自的挚友,眼里只能看得见我一人。” “所以你就用了暖情香?”左芜迷迷糊糊听着,快要睡着了。 但程应景却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 “其实,我没有给旁人下过暖情香。”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让左芜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程应景。 “我给她们用的香,从来都不是引人情爱的。 “而是能让人陷入梦境,暴露出她们最原始、最强烈欲望的香料。 “香意融于心神,她们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思都会在梦里毫无保留地展现,无所遁形。 “我本想借着此法,去迎合她们的喜好,结果让我窥见了一些不能入眼的场面。” “就像大师姐,她闻香入梦后,梦里全是与我……的画面,还将梦境当了真,逼着我给她一个名分。 “不管我如何解释,大师姐都充耳不闻,一口咬定是我始乱终弃,玩弄她的感情,铁了心要我承认。 “被我拒绝后,她甚至恼羞成怒,造谣我给她下了暖情香,是我故意设计勾引,事后翻脸不认人。 “与她同样经历的人不少,都把梦中纠葛当了真,认定我就是这般淫/荡/不/堪的人,便一个个都疏远了我。” “你……受委屈了。”左芜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怜惜。 她伸手摸了摸程应景的脸,以作安抚。 但程应景抓住了她的手,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但对你,我的确用的是暖情香。” 左芜眉头微蹙,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程应景的目光陡然炽热,恍若妒火中烧,“我也曾用香料偷窥你的欲望,想看看你心底最在意的是什么。 “我以为你与她们一样,都是那种龌龊心思。 “可是……你的梦里没有半分情爱的欲望,只有拼尽全力给故友重塑灵根的执念。 “你满心满眼都是她,居然连梦里都在为她谋划。” “你知道么?那一刻我快要疯了,我嫉妒得快要炸开。”程应景攥着左芜的手,翻身压上,一如她们初见时那样。 “我怕你心里永远都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才刻意用了暖情香,用这种卑劣的下作手段,将你牢牢捆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吹过,将屋内唯一的灯火吹灭。 瞬间,浓稠的黑暗裹挟了整个房间,只剩窗边隐约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交叠相拥的轮廓。 “但是一次过后,我似乎喜欢上了夜里相欢的感觉,所以才……又怕你无法理解我的需求,只得继续使用暖情香。” 程应景并未再进一步,只是俯身贴近,更加贪恋这份相拥。 黑暗放大了心底的不安,她微微收紧掌心,将左芜的手攥得更紧。 那相牵的手仿佛是维系彼此唯一的纽带。 左芜躺在下方,清晰地感受到程应景温热的体温与急促的呼吸。她保持着原状,没有挣扎,也未说话,指尖轻动,摩挲对方手腕,浅浅回应。 “左芜,我就是这样的人,自私又卑劣。” 不知过了多久,程应景才借这微弱的月光,低头描摹左芜模糊的眉眼。 “你确定……要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吗?”她艰难地开口询问。 “嗯,确定。”左芜很快给出了答案,甚至抬起手,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 程应景眼底亮起一丝微光,转瞬又变得黯淡,支支吾吾道:“阿芜……你不怪我给你用暖情香吗?” “不怪。”左芜怔忪片刻。 其实……她早就知道是应景喜欢,所以才会应允那些无理的要求。 而且她也很喜欢这么做。 她喜欢和应景每晚都抱在一起,唇齿相贴,任由彼此的手在对方身上轻轻游走的感觉。 左芜想了想,才温声补了句回答,“其实很多时候,我都知道是你很想要,所以你喜欢的,我都会答应,就算没有这暖情香,只要是你想,我也都会依着你。” “当真?”程应景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灼人。 “当真。” “那我们以后也可以像今晚这样?” “嗯嗯。” “阿芜……”程应景依旧不安,缓缓低首,额头抵在对方肩上,“我有点儿感受不到你的真心。” 左芜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学着程应景从前那边亲昵的样子,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稍稍用力,便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程应景的指尖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在她的印象中,阿芜从未如今日这般主动过。 没想到,在此时此刻,她的阿芜竟会这样回应。 下一秒,是不是该…… “唔。”与她所预料的一样,被亲了。 左芜扶着她的后颈,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 似乎觉得不够真心,左芜又多亲了几下,舌尖还青涩地扫过柔软的唇瓣。 吻落之后,左芜迅速收回动作,在黑暗中小声询问:“……现在呢?感受到了吗?” 程应景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勾,狡黠地摇摇头,“没有。” 左芜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她咬了咬唇,接连在程应景的唇上啄了好几下,一次比一次稍重。 怯生的吻里逐渐添了几分不受控的热忱。 “感受到了吗?” “没有,唔!” “感受到了吗?” “没、没有……” 左芜边亲边将人压在身下,而程应景也松手,改换为抚摸后背,将眼前人拥得更紧。 渐渐的,左芜的吻不再局限于唇瓣,带着笨拙的试探,一点点落在对方的下颌、颈侧。 随着轻拢慢捻,程应景的低吟混着哭后的沙哑溢出唇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身侧的床单,肩头轻颤,直到布料被濡湿一片。 缠绵过后,她像一只奶猫,蜷缩在左芜怀里,脸紧紧贴在对方身前。 两人气息未平,仍在低喘。 左芜用手指拨开她汗湿的发丝,俯身低头,又落一吻。 “我的真心……”左芜双眼明亮,声音有着几分慵懒的哑,“这次感受到了吗?” 不知为何,程应景竟有些羞赧,把脸埋得更深,“嗯……感受到了。” 黑夜中,两人紧紧相拥。 沉默蔓延了许久,程应景忽地开口,“可我还是好嫉妒……” “嗯?”左芜没听清。 “没什么。”程应景飞快敛去眼底妒意,话锋一转,语气仍泛着酸,“你对丌蓉可真好,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她?我也想结交一下你的这位好友。” 程应景本想期待一下不同的回答,盼着左芜能察觉出她的不悦。 谁知对方居然在认真思索,甚至很快给了她答复。 “明日?就明日,我带你去认识她。”提起丌蓉,左芜的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眸里也更亮几许,“许久未见,不知她过得是否安好……” 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全然没察觉,黑暗中程应景抽搐的嘴角。【】 11、第 11 章(修) 第二日,左芜果然带着程应景去见了故友。 能将两位好友牵线相识,左芜还是很高兴的。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应景和蓉儿之间的氛围甚是奇怪。 但好在没发生什么。 直到傍晚,左芜与程应景离开那个小村庄后,才悄悄一问。 “应景,你是不喜欢蓉儿吗?” “没有啊。”程应景答得飞快,嘴角噙着怪笑。 “那就好。” 得到对方的回答,左芜总算放下心来。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笑背后的含义。 接下来这一年半载,日子过得也不算清闲。 左芜虽是不再与那些师姐妹多有联系,但必要之时,总会打个照面。 大抵是从大师姐那添油加醋听说了些什么,她们看向左芜的目光怜悯,或是说不清的怨怼?还总是说些自以为是、旁敲侧击的劝诫。 左芜本就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加之她正好想为程应景处理谣言,便做了一件大事。 恰逢比武大会,各峰师姐妹齐聚演武场,连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亲临于此。 程宗主虽未到场,但也派了亲信值守。 演武场会按惯例点燃凝神香,以稳定参赛弟子心神,是宗内多年的规矩。 左芜特意争得内部职位,将那几个带头传谣的当事人划分一组,然后又趁着开场前分发令牌时,用灵力把少许特制的香料粉末沾在她们身上。 此香单独存时无色无味,且与寻常草木气息相融,难以被察觉。 但与凝神香交融相遇,便会异变成当年众人误以为是程应景所用的香,气息、功效分毫不差,既能引人陷入沉睡,又能催人情不自禁滋生欲望。 待各组弟子就位,凝神香被点燃,淡金色的烟气袅袅生气,弥漫整个会场。 轮到那几位师姐妹上场时,两种气息在空中悄然交织相撞,瞬间完成变异,精准笼罩在几人周围。 起初她们还未察觉异常,但片刻后,眼神便开始涣散,脚步虚浮不稳,一个个晃了晃身子就栽倒在地,陷入沉睡。 场中一片哗然。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当即起身掠至场中,凝力探查,看到了那几人的欲望梦境。 不过须臾,长老们的神色就变得愈发复杂,有鄙夷,也有惊愕。 时过境迁,那些人的欲望梦境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大多显现出对功法、灵材珍宝的贪婪执念,尽显人性丑陋不堪之样。 可还有几人的梦境中,隐约浮现出与程应景亲昵的身影。 几位长老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而那些香料自然也没能逃脱长老们的法眼,很快就顺着灵力,找到了尚未彻底抹去痕迹的左芜。 左芜神色淡然,像个没事人。 她深知自己蓄意扰乱宗门秩序,此等大罪,定然难逃问责。 可长老们却满心困惑。 众人素来知晓左芜心性正直,绝非无端作乱之辈,此番举动既鲁莽又反常,不似她行事风格,长老们皆猜不透她为何这么做。 况且此事又关乎宗主之女…… 就算她们有意想护,也没办法。 思来想去,长老们只得带左芜一同前去东苍殿,向宗主禀告。 场中紧绷的氛围散去,其余人等才敢低声议论,神色间满是惊愕。 知晓流言的剩下几人嗅到了余香,面色发白,下意识瞥向角落里的程应景,眼神复杂。 大师姐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强装镇定,指尖却悄然掐紧掌心。 东苍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左芜已经记不清,自己已有多久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师傅了。 程宗主端坐主位,面容沉静,默默听完长老们的禀报后,便抬手轻挥,让长老们退下。 众长老们闻言一愣,虽有心弄清隐情,却不敢忤逆宗主之意,只得离去。 殿内仅剩这对师徒二人。 “师傅。”左芜躬身行礼。 “小十九,你倒是大胆。”程宗主轻叩案几,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竟敢为了程应景,扰乱比武大会这等盛典。” 左芜心头一惊,眼底的淡然被冲去几许,多了些诧异,“师傅……你都知道了?” 程宗主并未正面回答,“程应景是我的女儿,她这些年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岂会不知?” “既然师傅都知道了,为何又坐视不管?您明明有能力……” 程宗主忽地抬眼,打断了她的话,“你怎知我没管过呢?” 说罢,她唇角从容微勾,淡得如同青烟缥缈,转瞬敛去。 “……什么?” “倘若我不曾插手,知晓流言的人只会更多,蜚语也会传得越快。”程宗主眉头微挑,“当年那些散播谣言、刻意煽风点火之辈,本就心术不正,早被逐出宗门。余下这几个,我另有用处,故而暂且留着不曾清理。” 左芜站在下方,望着高高在上的师傅,只觉得殿中光线愈发得暗。 “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动手。”程宗主继续道。 “可是……您这么做,根本没帮到应景。”左芜着急道,“谣言根本没有制止,这些年给她依然深受其害。” “小十九,宗门总需要顾及颜面的。”程宗主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此事是程应景主动招惹的,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此事若闹大传了出去,众人要如何看待我程某人?” 左芜咬了咬唇,不甘地低下了头,脊背却依旧挺得如松,半分不折。 “小十九,你为了平那些谣言,如此处心积虑筹谋,甚至甘愿受罚,就为了那程应景,当真值得?”程宗主勾唇笑问,眼里却不含任何笑意。 左芜抬眼,语气掷地有声:“并非单为应景,侠者立身,当护公道,遇良善蒙冤便该挺身,见挚友受谤自当相护。 “此是我身为修士、心向侠义的本分。 “为守本分,受罚亦无遗憾,自然值得。” 殿内沉默了半晌。 “今日此举,也算是顺水推舟,可惩戒那些人等。”程宗主的眸中竟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似先前那般冷硬,“但你扰乱大会,也该受罚。” 说罢,她取出一物,用法力送到左芜面前。 左芜茫然接过,发现是一枚莹润的泉镜。 镜身留流转着淡淡的灵力,镜面之上正清晰映出那些人私下传谣的画面。 师傅她早已暗中收集了证据?! 太过震惊,左芜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心神恍惚。 待回过神时,思过崖的罡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值守弟子面无表情转述宗主号令。 传谣者,因传流言,构陷同门,施静言咒半年,面壁思过三月,抄录宗规百遍。 而左芜,因蓄意扰乱宗门大会,罚面壁思过三月,以本命灵力养护宗内药田三月,念及揭露真相,免其后续宗门杂役一年,功过相抵。 当宗内各峰弟子听闻此事,都不由一愣。 啊……? 她们那个貌美得无与伦比的应景师姐居然被私下传谣了?什么时候的事? 怪不得她总是独来独往,原来不是性情冷淡,是被那些人磋磨怕了。 当然,这是绝大部分弟子的反应,毕竟这流言甚小,根本没听说过。 但知晓全貌,得知左芜所为原因,皆对她心生敬佩。 那些知道零星谣言的弟子得知真相后,震惊又不齿,面露愧色,暗自与那几人划清界限,后又几番斟酌,主动找程应景赔罪。 她们寻到两人的院落,刚远远见到程应景的身影,就察觉她面色沉郁,眉眼间满是不悦。 几人心里一慌,以为程应景仍在记恨,顿时手足无措,便悄无声息地躲了起来。 她们有所不知,程应景这番神情并非是针对她们。 那程应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大抵是因为有一阵子都不能见到她的阿芜了吧。【】 12、第 12 章(修) 自比武大会事后,左芜无端收获了一群迷妹迷弟。 大概是被她宁愿受罚,也要替挚友洗刷冤屈的壮举所吸引、靠近。 左芜本就心性通透、行事飒爽,自带浑然天成的人格魅力,且又重情重义,还常在宗内惩恶扬善,行侠仗义,让一众弟子为之深深折服,对她心向往之。 以至于每每去到哪,左芜都是被众星捧月着的。 她也毫不掩饰对这份热闹的喜爱,鲜活与明媚在此刻仿佛尽数舒展,登峰至极,耀眼夺目。 而程应景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话渐渐少了许多,唯有到了夜里,两人同宿一处时,才肯多说几句体己话。 左芜知道,这些时日稍稍冷落了她,本想寻个好日子弥补自己的疏忽,可还没等定下主意,宗门便传来消息。 各大宗门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游历。 或许……这正是她们二人独处的好机会。 消息传开后,各峰弟子皆跃跃欲试,既能与其他宗门弟子切磋交流,又能共同冒险、降妖除魔。 这种机会属实难得。 跨宗游历的齐聚地乃北方赤衡宗,众多弟子抵达后,便开始纷纷结伴。 一时间,宗门内随处可见结伴商议的场面。 游历途中危机四伏,同伴的实力至关重要,因此许多人都在暗中寻觅能力相仿,或是修为更高一筹的人同行,以求相互照应,稳妥周全。 左芜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修为,在同辈弟子中虽算不上拔尖,但也根基扎实、果断坚决,自然也有不少人主动找上门来,想邀她一同组队。 面对这些人,左芜皆是笑着婉拒,三言两语就将人劝走,身边只留程应景一人。 当她揣着满心欣喜,快步奔向程应景时,对方说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狠狠浇在她头上。 “你身边有这么多朋友,偏要留我做什么?”程应景抬眸扫了眼左芜,话中含讽,“反正你也喜欢被人围着捧着,那便和她们待着就是,何必来拘着我,装出一副非我不可的样子。” 左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任她性子再直爽,她也能听出这话里的意味。 “你这样拒绝她们,显得我有多小肚鸡肠似的。”见状,程应景又添了一句,语气里的推拒更甚,“你去找她们吧。” 可惜左芜半点没听出话里酸溜溜的嗔意,只顾着那冷讽的调子,心头反倒憋起一股子闷火,脸色也沉了几分。 左芜觉得胸口堵得慌,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憋屈。 既要在意程应景敏感多疑的性子,又要迁就她忽冷忽热的脾气,事事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简直是把程应景当千金大小姐般小心翼翼地哄着。 谁还不是千金大小姐了! 遥想她左芜,当年在赤衡宗修行时,常被人称本领高超的左千金的。 越想越气,她这般迁就顾及,总换不来程应景的体谅,反倒落得这样阴阳怪气的刁难。 她的真心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既然如此,那不如顺着程应景的话好了。 可此时,大多弟子已结伴出发,各赴各处,敲定行程,先前被温和拒绝的几人,左芜自然也不愿低下头再折返邀约,免得自讨没趣。 这样一来,可选的余地便窄了许多。 左芜低头思忖,蓦地瞥见一人。 是邢孟兰。 当年天剑大会的第二名。 此人修为精深、行事利落,在赤衡宗同辈中声望极高,是此次游历最稳妥之人。 而且这人身边并无同行伙伴,显然还未敲定组队之人。 于是左芜即刻转身离开,径直上前询问。 “你想和我结伴同行?可以呀。”邢孟兰上下打量她两眼,接着越过她,看向其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身后的人也要一起吗?” 左芜微怔,心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回头看去,竟见程应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离她不过五步的距离。 方才她脑中满是火气,竟全然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只见程应景站在树荫下,周身阴冷,像浸在寒潭里。 她自始至终一字不发,只抬着眼定在左芜身上,眼里满是幽怨。 左芜心头一阵复杂。 先前憋着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冲散了大半,只剩几分无奈与不耐。 身旁传来邢孟兰的轻笑声。 左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朝她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 “哦~好呢。”邢孟兰像是看穿了什么,俏皮地眨眨眼。 程应景依旧没说话,只是缠在左芜身上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周身阴冷的气息也似散了几分。 她脚步轻缓地走上前来,默默站在左芜身侧,手不自觉地攀上左芜的胳膊,像一株依附着暖阳的阴生植物。 “我记得你,你是我小师叔的好友,你怎么不找他结伴?”邢孟兰问道。 她口中小师叔正是田耕怀,是左芜的旧友。 “我曾传信问他,他说不参与此次游历。”左芜道。 “他今日刚改了主意。”邢孟兰向某处扬了扬下巴,“喏,他来了。” 左芜侧眸看去,果真见到了田耕怀。 几人浅聊一阵,田耕怀就加入了此次同行,邢孟兰欣然同意,没什么意见。 “我欲要前去江城,各位可有什么意见?”邢孟兰开口询问,见众人都无反对,就又继续道,“此地凶险,我再去招募些人来,你们在此等候片刻。” 说罢,邢孟兰便转身朝人流密集处走去。 刚走没多久,田耕怀忽然拍了拍脑门,面露懊恼,发现自己有要紧物件遗落。 于是他对身旁二人示意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折返住处取物。 气氛再度陷入先前的凝滞。 周遭的喧闹渐小,风却渐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左芜刻意绷紧肩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不愿看身侧的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清晰感知到拿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左芜胡思乱想,莫名觉得江城这个地名甚是耳熟,似是在哪听说过。 还没想通,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 左芜下意识想甩开,却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攥得更紧了些。 她侧眸看向那个人。 “阿芜……对不起,我错了。”程应景仰着脸看她,细若蚊蚋,“原谅我好不好?” 但左芜心头多了几分烦躁,既没应声,也没用力再挣扎,只是气息愈发沉了些,摆明了不愿搭理。 这僵局没持续多久,她便就察觉身边人微微踮起脚尖,靠了过来。 接着,一个又柔又软,力道还极轻的触感印在脸颊上,像晨露站在肌肤上,转瞬即逝。 左芜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正要别扭开口,视线不自觉向下一垂。 对方正仰头望她,眸光闪闪,耳尖的绯红顺着脸庞向下蔓延,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有几分羞涩。 这样主动服软的模样,于程应景而言,最是难得。 “原谅我吧。”程应景继续道,扯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 左芜只觉得心头一麻,方才还在翻涌的火气瞬间无影无踪,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程应景放下身段的样子,比任何冷嘲热讽都让她无措。 “我才没怪你……”左芜莫名有些耳根发烫,微微移开眼,嘟囔道,“我才没和你计较呢。” “真的吗?”程应景的声音瞬间清亮几分,眼底的光也愈发璀璨。 “真的。”左芜点头应下,耳根更烫了些,语气也有些不自在。 “阿芜你真好!”程应景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身子前倾,便要朝着眼前人的脸颊再度亲过去。 左芜察觉到她的动作,飞快按住那雀跃的身姿,眼睛迅速地往四处乱瞟,确认周围并无闲人后,才松了口气。 “在外,人多,还是不要这样了。”左芜小声道。 程应景被按回原地,垂了垂眼,肩膀微微耷拉着,满是不悦。 见对方安分了,左芜这才放开手。 可手还没完全回来,她便觉脸颊一痒,微凉的触感飞快擦过,快得像错觉。 左芜猛地顿住动作,转头去看,发现那人早已退开半步,一脸窃喜。 应景居然趁她不注意,偷偷凑过来啄亲一口?! “应景!你又胡来……”左芜又气又窘。 话里虽然满是嗔怪,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 两人间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些。 程应景看向邢孟兰离去的方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酸意,“那个邢孟兰,容貌倒是生得出挑。” 说罢,她的目光就落回左芜脸上,盯着她的表情,暗戳戳等着她的反应。 左芜全然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是单纯感慨,平淡附和道:“嗯,她的确生得周正,性子也爽朗。” 见对方一丁点都没领会自己的意思,反倒还真心夸赞邢孟兰,程应景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 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闷声挪了挪脚步,往左芜身边凑了又凑,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 似是要借这样的距离,才能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醋意。 又过了小半晌,程应景才又开口问道: “那我们这一路,都要跟着她走吗?” “嗯,既然定下,便不能反悔,莫要落了旁人闲话。”左芜见她面露不快之色,思忖片刻又补充道,“等从江城出来,咱们就单独走,不与旁人掺和。” “真的?” “骗你做什么。”左芜微微一笑。 但很快,左芜就笑不出来了。 邢孟兰的身影再度现于眼前,身后还跟着一道玄色身影。 “我不必再介绍了吧?”她扬声笑着走近,站在二人之间,“你们先前不是朋友么?” 左芜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旁那人身上,脸色飞快变得阴沉。 是许如归。 是那个在她好友灵根被毁后,毅然拜入仇人门下的叛徒。【】 13、第 13 章(修) 日头正盛,蝉鸣阵阵。 “谁和她是朋友!”左芜激烈反驳道,双眼不由地盯着那人。 许如归周身依旧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样,像凌冽的雪山,带着深深的寒意。 也是这时,左芜才突然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江城这个地名熟悉。 因为……许如归就是江城人啊。 想到这,左芜快速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攥紧。 恨屋及乌,她与林听意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而身为林听意弟子的许如归,自然也是被她厌恶的。 “那便是我误会了。”邢孟兰的脸上不见半点尴尬,反倒笑吟吟开口,“那你不想和如归在一起么?” 如归? 这称呼可真是亲昵得过分,她们的关系很好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左芜不禁眉头微蹙,盯着两人暗自思忖。 半晌,她才冷哼着妥协道:“她可是天剑大会的榜首,我怎会拒绝她加入?”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全是勉强。 左芜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她再讨厌许如归又能如何?邢孟兰把人带来,她还能拒绝不成?又没什么正当理由。 况且,她刚在程应景面前说行程已定,绝不能反悔,不然岂不是狠狠打自己的脸? 再者,许如归的能力她清楚得很,论实力,在同辈中鲜有对手。 比起那些来路不明之人,许如归好歹是她曾经认识的人,底细还算知晓,无需过多防备。 更重要的是……她倒要看看,这个许如归和邢孟兰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 就这样,左芜咬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终究还是决定和讨厌的人一同前往江城。 好在身边还有两位好友相伴,即便要与不喜欢的人同行,这一路也不算太过难受。 “阿芜,这个许如归……就是当年背叛你的那个人吗?”程应景似是察觉到左芜的情绪变化,用灵力传音关心问道。 “嗯。”左芜恹恹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此游历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了。”程应景默默挽起她的胳膊,双眼微眯,“我会陪着你的,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了。” 左芜笑了笑,没接话,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人。 到了江城城门,几人突然遭到危险。 左芜不慎受伤,消停后,又听见许如归的冷嘲热讽,怒气瞬间被点燃。 她借机与对方拌了几句嘴,发泄了点怒气,可兜兜转转还是让自己吃了语言上的亏。 几年不见,这许如归当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左芜懒得再与她计较,扭头和好友们聊起天来。 从田耕怀口中得知,许如归虽拜了林听意为师,但师徒二人关系却极差,平日里形同陌路,关系冷到极致,看起来倒像是彼此厌弃。 闻言,左芜眉梢微挑,竟有几分得意,淤堵的心也畅快几许。 活该! 许如归纯属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这就是背叛她左芜的下场,不值得半分怜悯! 可左芜这份狠绝的心在入江城之后,就有些动摇了,甚至有偏向许如归的趋势。 因为……她得知了许如归家中的惨痛经历,知道了她此次回乡是为了报仇而来。 江城此地十分诡异,似是察觉她们的到来,妖物都不见了踪迹,于是她们分开行动,去城内四方布下阵法,欲要逼妖魔现行。 左芜和程应景去了城北,两人默契十足,配合得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将阵法布妥,当返回客栈时,只有她们二人。 一路舟车劳顿,又损耗灵力补阵,程应景早已困意翻涌。 刚回到房间,她便黏着左芜不肯松手,缠着要同床歇息。 左芜无奈应允,刚躺下没多久,身旁的程应景便呼吸均匀,堪堪睡了过去,眉眼间满是疲惫。 一夜寂静无声。 左芜毫无睡意,脑中莫名浮现出许如归的身影,并且反复盘旋。 越想越烦,左芜侧眸确认程应景熟睡后,便轻手轻脚起身,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悄然探向许如归的方位。 寻得之后,她便关好房门,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好巧不巧,许如归竟来到她布阵之地,身边除了邢孟兰,还有一只女鬼。 她偷听了这三人之间的对话,发现了更多有关许家的秘密。 再后来,左芜先一步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发现程应景正坐在床榻上,阴恻恻地看她。 “怎么醒了?”左芜随口问道。 “做了个噩梦,然后就醒了。”程应景回道,又问,“你去干什么了?” 许是心虚,左芜下意识撒谎道:“城北阵法出现了问题,我去看了看。” 程应景就这么盯着她,也不说话,末了才嘟囔道:“早些睡吧……” 左芜应了声,躺在程应景身侧,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然睡着之时,程应景忽然开口,轻声询问。 “阿芜,那个许如归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 左芜沉默片刻,“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其实她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和当年那个对她千依百顺、无底线包容的好友,走到了如今这般陌路光景。 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句话说出来真令人唏嘘又心寒。 “是么?”程应景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总感觉你还在乎她。” “我才没有。” “那田耕怀呢?他在你心里又是什么地位?” “他?比较重要吧,毕竟他的师尊是赤衡宗禁书阁的掌管者,若有他相助,我就有机会找到重塑灵根的办法,就可以让蓉儿回来了。” “原来,丌蓉在你在心里还是最重要的。” “那是自然。” “那我呢?”程应景突然问道,她翻身面对着左芜,又问,“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的地位呢?” 左芜笑着回应:“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朋友?只是朋友吗?”程应景略有不甘地问。 “嗯。”看着她明亮的眼,左芜点点头,“你和蓉儿一样重要。” 气氛变得有些死寂。 过了许久,才又有了点动静。 “好吧。”程应景宛若妥协般叹气,将脸埋在身前那片柔软,闷声道,“解决完这里的事后,我们就回宗好不好?其实我不太想在外游历。” “好。”左芜答应了。 许诺似乎总是轻而易举的,只是唇齿相启的一瞬,最易说出口,却也最难做到底。 后来,她们在许宅经历了一系列事,终于使江城风波平息。 左芜无意间在许宅,窥见了在江城布局之人。 那人阴险狡猾,恨透了许如归,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 左芜暂且放下两人间的恩怨,想要将此事告知,却被突如其来的林听意打乱阵脚。 恨意如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左芜的心脏。 她恨,恨林听意间接害得蓉儿灵根被毁,此生再也无法修炼,恨林听意毁了她和蓉儿之间的友情。 而且…… 林听意与许如归之间,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相看两厌! 恨意波涛汹涌,左芜果断决定,还是让许如归自生自灭好了。 待到江城平息后的第一个夜晚,喧嚣散尽,左芜终于得以安睡,却被敲门声陡然搅醒。 “阿芜……”来者是田耕怀,他脸色阴鸷,目光扫过房内,瞥见程应景也在,神情在顷刻间变得愈发那看,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左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随着田耕怀走到廊道僻静处。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垂落在对方的手臂上,那里的衣袖空荡荡的,被夜风微微吹起。 田耕怀在异界行动之时,被妖兽吃掉一臂。 顺着她的目光,田耕怀瞥了眼自己的空袖,沉声问:“好看么?” 左芜移开眼,没敢没接话,只是转移话题,“夜深了,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我的手臂……全是拜程应景所赐啊!”田耕怀咬牙切齿,将前因后果道来,“异界之时,她故意引起兽群骚动,还猛地将我往巢穴深处推了一把,若不是我拼死挣扎,失去的可就不止一条手臂了!阿芜,你千万不要被她的表面蒙蔽了。” 得知此事,左芜瞳孔微缩,下意识皱紧了眉,“不可能!我相信应景为人,她怎会故意害你?会不会是当时局势太乱,你误会了?” “我也想是误会,可当时兽群肆虐、乱象丛生,我濒临绝境,她就站在不远处,明明伸手就能拉我一把,却冷眼旁观、隔岸观火,任由我被妖兽咬伤断臂。” 回想起那些妖兽,田耕怀忍不住痛苦捂面,“她那眼神,绝不是无意之举。” 沉默在夜间回荡。 “我知道你身受重伤,心中委屈,可应景真不是这样的人……或许还有其他隐情,等我问清楚,一定给你一个说法。”左芜的话显得苍白又无力。 “……你既然不愿信,又何必说那么多!我不再劝你,日后你真栽在她手里,也别后悔!”田耕怀的怒火窜起,迁怒于左芜。 可对上左芜眼底的茫然时,他心中的火气又消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有些懊悔,“我……我不是故意咒你,你自己多加保重,告辞。” 说罢,田耕怀转身踉跄着离去,空档的衣袖在夜色中摇晃,格外显眼。 风渐凉,左芜拢了拢衣襟,压下心头的乱绪,转身回了房。 房内灯火依旧,程薇正坐在床沿,见她进来,笑问道:“阿芜,他找你说了什么?聊了这么久。” 左芜便将田耕怀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程应景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声音轻颤,没有辩解,“阿芜,我还是你朋友吗?” “是。”左芜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快速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程应景抬眸,眼里迅速凝出水汽,“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比他清楚?” “我、我没有不相信你。” “你若真的信我,就不会亲自来问我。”程应景扯出一抹苦笑,敛眸的模样楚楚可怜,“原来在你心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抵不过旁人一句不明不白的控诉,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左芜被她说得满心愧疚,只觉得自己不该轻信旁人、怀疑挚友。 她主动上前拉住程应景的手,话里满是歉意,“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 对方的手凉得很,摸上去像揣了块寒玉。 左芜心头更涩,忙又补了句,“那闲言碎语我本不该放在心上,是我糊涂,居然来惹你难过。往后我再不会听旁人挑拨,只信你一人。” 说罢,便轻轻攥了攥程应景的手,眉眼间满是悔意。 就这么说了好一阵,才算是把程应景哄好。 江城事后,一行人等开始了圆桌会议。 席间,增援而来的弟子向许如归,抛出前往翼城除鬼的邀约。 不知是总被许如归的话呛得心头发堵,还是心底藏着想看这对师徒好戏的心思,左芜竟忍不住想跟在二人身边,摸清其中道理。 见许如归同意,一旁将全程看在眼里的她,心头一动,当即开口,主动参与其中。 全然忘记了此前与程应景的约定——回宗。 “阿芜,不是说好一起回去吗?”程应景问。 “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就赶回去找你。”左芜随口应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仓促,带着少见的敷衍与不耐。 也没留意到程应景脸色瞬间煞白,以及满眼的失落与不安。 很快,程应景便真转身离去。 当左芜抽身回房时,屋内早已没了她的踪迹。 原本放着她行囊的地方空荡荡的,床上也整齐得很,只剩一缕香气残留在空中,转瞬被风卷散。 方才程应景那副无措的模样,在此刻才清晰地撞进左芜的脑海。 心底蓦地揪了一下,一丝酸涩愧意涌上心头。 她们相伴多年,从未这般不告而别过。 不,准确来说,是从未分别过。 但这点情绪刚冒了点头,就被翼城之事狠狠压了下去。 应景一定能理解她的…… 她身为侠者修士,本就心向正义,自当提剑除魔、荡清奸邪,岂容儿女情长扰了心神。 况且,她还能借此良机,狠狠观察一番,看某对师徒到底是不是真的闹掰了。 左芜刻意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转身打理去翼城所需要的物品。 此次同行者,除却原先那位邀约的增援弟子,余下的邢孟兰、许如归和林听意,她皆看不顺眼。 特别是那许如归,要么就冷冰冰的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是与她拌嘴,气得她说不出话,还有那个林听意,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整得她左芜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邢孟兰也是!她和许如归关系真的有那么好吗?干什么就拉拉扯扯、勾勾搭搭的?她是看不出许如归不想理她吗? 左芜一边朝她们翻白眼,一边腹诽。 总而言之,这一路游历当真不痛快,在翼城几乎到达了高潮。 因为……问魂阵发生故障,左芜无意间和林听意困在一起。 她看着这个害了她朋友,又抢了她朋友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左芜都快把牙关咬烂了,才压下去心中的那股邪念。 就在这时,她们二人无意间走进了许如归的魂体,看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历。 少女的冷漠无情并非浑然天成,而是被当今的邪魔歪理的社会所扭曲成型,褪去了原本的模样,长成了这般疏离狠绝的姿态。 左芜心头满是复杂,也是彻底理解了,许如归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可是再怎么理解,许如归背叛的刺痛仍清晰地刻在心底,隐隐作痛。 她没办法接受,没办法当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烦躁袭卷了左芜,知晓这些过往,于她而言,只徒增烦恼,心绪混乱。 如果早几年得知这些真相,或许在许如归背叛时,她不会那样决绝,不会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对方,而是会静下心来,思考她是否有所苦衷,身不由己。 或许,她们也就不会走到决裂的地步,彼此之间也不会只剩如今的疏离与隔阂。 可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左芜知道得太晚了。 岁月早就将她们的关系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左芜望着眼前少年模样的许如归,只觉得心口又涩又闷。 还没来得及深思,她又和林听意断了联系,被迫和许如归连在一起。 面对曾经的挚友,左芜再次想起了方才窥见的一切,本该有些心虚,但…… 一看到许如归这超脱世俗的淡然就觉得欠揍。 就在左芜纳闷此次入了谁的魂体时,她瞧见了一道纤细弱小的红色虚影。 是林听意的。 合着这对师徒的过往记忆,是一并要在今日全部向她展现呗! 左芜忍不住翻白眼,转身背对,不愿瞧见林听意这个人。 当她听见林听意夜夜无法安然入睡,她心想:你活该! 当她听见林听意即便勉强入眠,也总会被噩梦缠身,她心想:这是你应得的! 当她听见林听意者所有煎熬,全是因当年间接害得蓉儿灵根被毁,心底难安所致时,那些源源不断的怨怼骤然僵住。 这不对吧? 林听意是这样的人吗? 林听意难道不是窝窝囊囊,连面对一切的勇气都没有,遇事只会一味逃避,拼了命地可以忘记过往的人吗?! 她怎会为了当年之事,内疚得彻夜难眠呢? 甚至还想弥补蓉儿,想要去禁书阁寻找重塑灵根的办法,但败在了境界不够之上。 这不对吧…… 翼城这一趟游历,让左芜的心变得愈发迷茫。 这些真相宛若冲击,打碎了她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她恨林听意,恨她毁了蓉儿的一生,但见她自责到难以入睡,竭尽全力想要弥补时,那份恨里,竟有些别样情绪。 往前走,她的恨与怨没了往日那般坚定的底气,往后退,那些伤痛却又真实存在,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左芜就像站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回不了归途,只觉得满心茫然。 原本笃定的心开始摇摇欲坠。 她不太想知道这些,只能在出阵以后,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现状。 再后来,她们一行人等去了京城,目睹了纪锦书自戕的惨烈场面。 左芜从旁人的话里,拼凑了出一段凄惨的过往。 纪锦书与一位女子互生情意,两情相悦,却因世俗礼法、家族阻挠,被迫害至此。 猩红溅满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左芜僵立在人群中,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原来……女子之间也能相爱吗? 虽说有妖仙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可那也只是传说,当这样的事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她还是震惊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应景的模样。 她想起程应景在怀中时微颤的肩颈,睫羽沾着薄湿的光,唇间溢出的轻喘都只唤着她的名字。 她想起与程应景肌肤相贴时,对方指尖嵌进皮肉的微疼,以及那眼底藏不住的、似依赖的光。 她想起程应景情动深处时,会轻吻她的眉骨,缠着她不放手。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冒出来,沉甸甸的,搅得左芜心湖翻涌。 她与应景……真的只是纯粹的朋友吗? 她不懂世人嘴里的情爱,从未去琢磨,也懒得去琢磨。 自她记事起,未见过什么所谓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她看过无数分分合合,到头来皆是两败俱伤,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因此她愈发觉得,只有友谊才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羁绊。 那些深夜里肌肤相亲、辗转纠缠的相欢,也不过是好友间的帮助罢了。 可是…… 可是这些在纪锦书的悲剧映照下,第一次褪去了“帮忙”的底色,变得暧昧又陌生。 原本坚定的友情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难道她与应景之间早就不是挚友,而是爱人了吗? ………… 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左芜下意识狠狠压了下去。 她刻意不去回想,可那些画面却不肯散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这是她左芜人生第一次,那么抗拒与好友亲近。 越抵抗越清晰,她所谓的帮忙,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像自欺欺人。 左芜不想接受,也不愿接受。 她不愿接受自己与应景的关系可能逾越了友谊,不愿接受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异样情愫,不愿接受自己一直奉为信仰的友谊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也不愿承认……自己终有一天,会因情爱与应景形同陌路。 她始终不愿承认。 就在左芜又怀疑又抗拒之时,再次收到了程应景的传信。 在游历的前几日,她总能收到程应景的信,字里行间全是想念,句句嗔她不归,又殷殷劝着,盼她早回。 就连这一次也不例外。 先前游历途中发生许多杂事,左芜只得抽空潦草回信,到了后来,竟连回信的闲暇都没了。 起初程应景的信来得格外频繁,可不知从何开始,寄来的信也变得越来越少。 现如今终于得空,左芜本该回信,却迟迟回不了。 倒也不是无话可说,只是想到那些亲昵的画面,左芜竟有些抵触。 她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断绝,刻意将那些信压在乾坤囊底,视而不见,回避一切。 游历结束,其余人等都要回赤衡宗。 正好左芜也不太想回涅沉宗,就随着她们前去赤衡,想要再次打探禁书阁弟子的职位。 正巧五行宗派的宗主齐聚于此,商讨大荒要紧之事。 待议事间,左芜寻到程宗主,将自己想入赤衡宗禁书阁当差的心思托出,恳请她为自己行个方便,出面与赤衡宗交涉一二。 她不敢把寻找禁术之事告诉师尊。 程宗主沉吟片刻后,缓缓颔首应允。 左芜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有这样的师尊在,果真是好。 “对了,你不是与程应景一同出宗游历吗?如今她人在哪?”程宗主问道。 提起她,那些不可告知的画面与尘封的信件跃然于左芜的心尖上。 方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额角的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像是有根无形的弦在反复拉扯。 左芜心如死灰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徒儿……在途中与她分开了,近来琐事缠身,未曾与她多通讯息。” “罢了,你既有正事要忙,便先去安置吧。”程宗主岂会看不出她的闪躲与隐瞒,摆摆手,又道,“程应景那边,你若得空,便给她传信一封,莫要让她的心落空了。” 左芜连忙谢过,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师尊身边,被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沁出薄汗,太阳穴的胀痛仍未消散。 好奇怪。 为什么提起应景会这样呢? 左芜也不知道。 不久,她便以交流弟子的身份待在赤衡宗。 禁书阁要求严格,程宗主多番周旋,才勉强放宽了条件,只需要左芜通过专门的入阁考核,便能入内当差。 可还未开始,就因为和林听意起争执拌嘴,被取消资格。 左芜脸色铁青得很,连夜思索了无数弥补方案,都被一一推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挫败让她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一个大胆又危险的想法萌生——干脆暗中潜入禁书阁,将重塑灵根的办法偷窃出来。 可是她怎能做这种失了分寸、乱了教养之事? 就在左芜自责不已之时,许如归突然找上了她,要与她做个交易,于是她成功拿到了重塑灵根的办法。 为此,她不得不让林听意也参与其中,同时……她也窥见了林听意想要弥补蓉儿的决心。 因为当年之事,林听意一直身处懊悔愧疚之中。 和她所认识的,那个只会一味逃避,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完全不同。 左芜又变得迷茫。 好在没多久,她们就能为丌蓉重塑灵根了。 就在左芜欢欣不已,加快脚步,前去村庄寻找丌蓉之时,她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14、第 14 章(修) 山月半隐于云后。 “你怎么在这?”左芜脸色微白,诧异问道。 原先加快的脚步陡然顿住。 “怎么?”程应景从树荫下走出,嘴角扯出一抹倦意的笑,“你是不希望我在此吗?” 左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只能别开脸,沉默着。 可程应景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目光灼灼,盼着能换来她一丝温柔注视。 那视线太烈,落在哪,哪里就像烧起来了一半。 左芜浑身僵硬,终是硬着头皮,飞快抬眼瞟了她一下。 就一眼,她的目光便收不回来了。 左芜不曾见过这样憔悴的应景。 从前的她容颜倾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莹润如玉,哪怕是随意一站,都能引得旁人侧目。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程应景,那份耀眼的光华却全然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憔悴黯淡。 眼底泛着无情,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连唇瓣都淡得近乎透明。 仅仅是半月的分离,程应景就变成了这样。 “你说过会很快回来的,为什么让我等了如此之久?” 不远处的灯火隐约漫来,几缕暖黄的光落在程应景脸上,将她眼底隐忍的水光映得透亮,“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愿回?” 话音落时,泪已滚落,院里只剩她压抑的抽泣。 左芜见她落泪,心下软了,鬼使神差地揽住她的肩,轻声哄着,“抱歉,这些时日太忙,是我不好,莫要哭了。” 可这些话听在程应景耳里,反倒让她哭得更凶。她紧紧埋在左芜肩头,温热的泪水很快洇透了肩头的衣料。 “应景,此后我再也不会食言了,不要哭了,好不好?嗯?”左芜满心心疼,指尖轻轻拂过程应景的脸颊,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阿芜,你不要再骗我了,不许再骗我了。”程应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直直望着眼前人。 “不会了。” 左芜一边无措地抬手,替她顺了顺凌乱的发丝,一边飞快抬眼,朝暗处使了个眼色,示意那对师徒速去寻适合布阵的地方。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山风里,最终消失无踪。 周遭再度恢复了最初的寂静,唯有山风轻拂。 左芜还来不及开口再添一句安抚,程应景目光一沉,趁着这片刻独处的间隙,忽然抬手。 她温热的掌心轻轻捧住对方的脸,指腹微微用力,强迫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不许移开半分。 左芜措手不及,瞳孔微微一缩,脑中还未理清眼前的突变,唇瓣便被一片湿热柔软的触感轻轻含住, 与往日的温柔依赖不同,这个吻又深又长。 程应景环住她的脖颈,踮起脚,舌尖毫不犹豫地撬开她的牙关,贪婪地汲取她的一切。 像是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不安,一同尽数融进这吻里。 左芜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抱住程应景的腰想要迎合,却又手忙脚乱地松开,想要将怀里温热的身躯推拒。 可当她看见程应景面上的泪光时,所有的力道都在瞬间化作无形。 明月从薄云后探出头,月华铺了满路,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 左芜闭上眼,任由对方带着她沉溺这份亲密里。 心底的闪躲与抗拒渐渐消融,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悄然疯长。 不知过了多久,吻意渐歇。 程应景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眼里满是餍足,“阿芜,我好想你。” 左芜也脱口而出道:“我也想你。” 此速度之快,仿佛不曾有过思考,倒像是顺着本心,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听见这句话,程应景眼底迸溅出明亮的光,喜上心头,原本环住左芜脖子的手,缓缓滑落至她的腰侧,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她仰头望着阿芜,眼尾还蕴着未散的潮红,语气里满是羞涩与期待,“阿芜,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稍作歇息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好好待一会儿。” 左芜差点就被这微软的语气勾走心神,可余光瞥见了那村屋,立刻清醒。 “应景,我得到了重塑灵根的办法,当务之急是为蓉儿重塑灵根。”她说着,在程应景额上落下一吻,声音软了几分哄道,“等我回来好不好?” “原来你许久不回宗,是在外为她寻找重塑灵根的办法?”程应景脸上的缱绻瞬间褪去,像是想起什么般,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是。”左芜无法辩解,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还以为对方只是在闹小脾气,连忙哄劝道,“应景,重塑灵根很快的,解决完了我们就回去。” “呵。”程应景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为了她,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冷落我?让我日复一日地等?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对不对?” “不对,这不一样,你在我心里和蓉儿同样重要。”左芜眉头紧蹙,语气急切起来。 她伸手想去触碰程应景的脸颊,想抚平她眼底的委屈,却被对方猛地偏头躲开,指尖落了空。 程应景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激动道:“倘若我偏要你分个高下,论个先后呢?” 她明知道这个要求残忍,却非要求一个答案。 “应景……”左芜被堵得语塞。 她放缓了语气,试图讲道理,“这事关乎蓉儿的一生,不能再耽误了。等此事了结,我一定好好陪你,再也不让你空等了,好不好?” “我才不要你的事后弥补!”程应景眼眶微红,步步紧逼,“我就是不许你去。” 二人拉扯见,语气愈发激烈,山间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左芜的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应景,不要无理取闹了,我没办法置她于不顾……”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落在院中。 程应景扬手的动作快得近乎失控,连她自己都被这股力道带得微微踉跄。 巴掌落下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程应景眼底闪过些许悔意。 左芜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泛起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脸庞,一路蔓延至太阳穴,连带着耳膜都嗡嗡作响。 她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这声脆响在深夜格外刺耳,径直惊动了屋内的身影。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探出头来,正是丌蓉。 她揉着惺忪睡眼,语气不解道:“谁在外面?” 左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她深呼吸,知晓此刻再多纠缠都是徒劳,不能浪费时间。 蓉儿的事刻不容缓,只能先将二人的纠葛暂且搁置。 她不再看程应景,而是朝那道身影走去,“蓉儿,是我,我找到了重塑灵根的办法,我现在就带你去。” 丌蓉满脸不解,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无意识的被左芜拉着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道:“阿芜,都那么晚了……” 话还没说完,另一条手臂就突然被人死死抓住,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 程应景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她双眼含泪,低声对丌蓉道:“你可知,这重塑灵根可是禁术?” 见对方瞳孔微缩,面露怯色,她又飞快布了句,“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施术之人。” “这、这样吗?那我不去了。”丌蓉顿时慌了神,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臂。 左芜见状,心头一沉,更加用力钳住她的手臂,好声安慰,“蓉儿,我有应对之法,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明显没了先前的底气。 “应对之法?重塑灵根本就是逆天而行,何来应对之法?”程应景却不肯松手,继续对丌蓉说,“你若真的念着阿芜的好,就别让她为了你,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丌蓉被两人拉扯着,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左芜不再多言,指尖快速凝聚灵力,快狠准地打在丌蓉身上。 丌蓉的挣扎立刻停滞,双眼一翻,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紧接着,左芜抬眼看向程应景,眼神闪过不忍,但还是反手一掌打了过去,靠内力将人往后推去。 程应景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站不稳。 眼眶里蓄着的泪也顺势滚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砸下。 左芜俯身将晕过去的丌蓉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就往林听意试图等候的方向快步走去。 “左!芜!”程应景刚站稳身形,就瞧见了她将离去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站住!你要是敢离开这里,我们就分道扬镳!就此别过!” 左芜的身影果真顿了顿,停在原地,背对着程应景。 复杂的情绪反复拉扯着她的心,痛得不能再痛。 最终,左芜还是咬紧了牙关,道:“对不起,应景,等我回来。” “左芜!”程应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为她重塑灵根,迟早会后悔的!”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的哭腔。 左芜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愈发颀长,她始终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草木相掩的山路尽处。 后来,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已经不见程应景的踪迹。 那时的左芜为了给丌蓉重塑灵根,献祭了自己的半颗金丹,又以本源精气镇压反噬,才艰难完成禁术。 金丹受损,本源大伤,她浑身刺痛难忍,灵力如断线风筝般溃散。 即便如此,左芜还是想回到此处,再见一见程应景。 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山间依旧那片清冷月色,风过草木扰起沙沙声。 左芜望着空荡荡的四周,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 或是力竭后的虚弱袭卷而来,或是未能见到程应景的遗憾,又或是两者交织,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迷在月光之下。 后来的几天里,左芜便在这村落里养伤,由丌蓉寸步不离地照料着。 她心心念念某人,心思也日渐沉默。 “阿芜,应景她或许只是一时赌气,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找她。”丌蓉这样安慰道,却也只换来左芜一声轻轻的叹息。 左芜曾固执地以为,只要帮蓉儿重塑好灵根,她们便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模样,那些隔阂也会随之消散。 可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渐渐看清了现实。 她们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默契,话题寥寥无几,相处见满是客气的疏离与陌生,那分寸感就像无形的薄膜,将彼此隔在两端。 她早该明白的。 这份明白让她辗转反侧,比其更难受的,是对程应景的思念。 此念从未淡化,反倒随着伤势更加清晰可见。 待身体终于恢复了七八分,能勉强支撑灵力运转后,左芜便向丌蓉此行,即刻动身赶回涅沉宗。 满心都是对程应景的牵挂,只想尽快找到她。 可刚踏入宗门,左芜便被同门弟子告知,程应景已闭关修炼,不问外室,至今已有多日,归期未定。 闭关,短则数月,多则数年甚至数十年。 左芜的心一抽一抽的痛,她寻到程应景闭关洞府前,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日日等待。 所幸这洞府隐没在苍松翠柏之间,灵气充沛却又格外僻静,她极难被旁人发现,也能借着周遭浓郁的灵力滋养本源。 除却要事,白日里她便在旁打坐调息,夜里靠着树干小憩,哪怕睡得极浅,也不愿离开半步,生怕程应景提前出关,见不到她的身影。 这一守便是半月。 这样守在洞府之外并非长久之计,思索再三,左芜决定在靠近程应景闭关洞府的山峰上安置下来。 此处清幽,灵气萦绕,与那洞府仅隔一道山涧,站在峰顶,便能望见那片苍松掩映的区域。 左芜出重金买下这座山峰的居住权,取名为“清玄峰”,又亲自购置了许多用品,搭建一座竹屋。 竹屋依山而建,推开窗便能望见程应景洞府的方向。 往后的日子,左芜便在此定居下来。 这样的平静等待持续了许久,直到宗门传来指令,躺她前往协调五行宗派的纷争。 此事非同小可,推脱不得,左芜也只能暂且搁置等待。 离去前,左芜还特意在程应景的洞府外留下一束花,又反复叮嘱亲友,若她出关,务必第一时间传信告知。 不曾想,此次出行竟彻底颠覆了左芜多年的认知。 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仇恨根源,那些支撑她多年执念的过往,竟全是异常精心编织的骗局。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如遭雷劈,全身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是棋子,她是,蓉儿也是,就连许如归和林听意这对师徒都是…… 原来她恨错了人。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是错的。 原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她人做嫁衣。 她的恨就像一个笑话,幼稚,又拙劣。 当左芜回到清玄峰时,皑皑白雪覆盖眼前所有景色,天地间已一片苍茫。 突如其来的冲击,以及连日奔波的劳碌,再加上丹田旧伤隐隐作痛,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左芜站在竹屋前,却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稍作停顿,下意识抬头,往那洞府的方向看去。 风雪虽是模糊了视线,但还是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立在那,周身落了薄薄一层雪,好像已伫立许久。 那人缓缓转过了头,目光透过风雪,落在了左芜身上。 是出关的程应景。【】 15、第 15 章(修) 四目相对的瞬间,左芜的呼吸猛地停滞,连风雪的呼啸声都似在耳畔淡去。 是应景,真的是她。 左芜再也克制不住,几乎是跌撞着往程应景的方向奔了过去。 每往前一步,距离便更近一分,程应景当时说的话就越加清晰。 一字一句如刀割般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是的。 她后悔了,不该为丌蓉重塑灵根的。 寒风裹雪,如同漫天飞絮般落。 左芜在离程应景几步外停住,踉跄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霜雪打湿贴在脸上,显得她苍白又憔悴。 “应景……”左芜哽咽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我错了。” 她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看着对方,无语凝噎。 两人就站在漫天风雪里,相顾无言。 沉默像一张密网,将她们紧紧包裹。 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程应景就那样静静站着,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心上人,指尖微抬,离左芜的脸只有一寸,却又猛地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见左芜落泪。 天知道她现在多想把人揽在怀里,想用掌心焐热她冰凉的脸颊,擦去那泪水,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思念与占有欲,全都倾泻在她身上。 只是现在时机不妥。 “错了?”程应景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寒意顺着字句蔓延开来,“阿芜,你知道你错在哪了?” “不该……不该执意为蓉儿重塑灵根……”左芜唇齿间挤出几句破碎的话语。 某人的名字刚出口,程应景周身的气息便骤然降至冰点。 刻意压抑的怒火再此袭卷全身,她紧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借着这痛感,程应景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你错不在此,是错在不听我的话,从未将我放在首位,竟为了她而离开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终究没忍住,抚上了那张脸。 指尖细细擦去对方未干的泪痕,力道轻柔。 程应景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烈,温柔不过转瞬,她的手便顺着脸庞缓缓下滑,最终停落在左芜纤细的脖颈。 左芜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可对方的手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明明没有半分蛮力,却牢牢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我错了……”左芜呢喃道,压下心尖的慌乱,反手抓住程应景的皓腕,“应景,别生气了,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了。” “阿芜,我不怪你的。”程应景勾着唇笑,再度靠近,尾音轻轻勾起,“毕竟……献祭金丹的感觉不好受吧?嗯?” 左芜噙着泪睁大双眼,很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她只说了满心悔恨,却从未提过献祭金丹的事。 “我何止知道这些呢,我还知道蓉儿早就不在人世了。”程应景的笑越加阴柔诡异。 左芜怔怔地望向那抹笑,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先前应景一直都在闭关修炼,不问外事,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她怎会知道这些? “你、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左芜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问出的话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对呀。”程应景轻飘飘地应着,脸上笑意更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左芜声音陡然拔高,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 “我那时分明拦过你了,不是吗?我本来想告诉你真凶的,是你太急,不肯静下心听我的。” 左芜怔住,泪不停地流,手足无措道:“可……可你明明知道,我当时不清楚……你明明可以说得更明白,明明可以……” “是么?可是那时的你,恐怕是不会信我的话呢,对吧?阿芜?” 这段话像一盆冷水,将左芜的心浇个透心凉。 是啊……凭她的脾气,她又怎会听得进旁人的话?她性子固执又冲动,就算有人告知,也只会被她当作挑拨。 “若阿芜实在觉得是我对不住你,那……”程应景顿了顿,声音又软又绵,“我以后弥补你好不好?” 看着对方阴恻恻的笑,左芜心头猛地一沉,有股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 “阿芜,她们都在骗你、利用你。 “是她们害得你修为大跌、献祭金丹,让你沦落到这个地步,她们都是坏人。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 程应景将声音压得更低,黏腻得像蛊惑,像诱导。 她冰冷的指尖落在左芜温热的肌肤上,似有若无地摩挲,指腹稍稍收紧,力道渐沉,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掐住那纤细的脖颈。 左芜忽然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望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的……”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会一直对你好,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着,程应景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将左芜紧紧包裹着,把所有风雪寒意都隔绝在外。 “阿芜,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也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 她眼里偏执隐晦的情感再也按捺不住,变得愈发阴湿潮热,视线黏腻地从左芜的眉眼滑下,牢牢锁在她微颤的唇瓣上。 指尖也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摩挲,转而轻轻扣着对方的后颈,一寸一寸,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 左芜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这样的耳鬓厮磨,气息交缠,只在两人相拥而眠时才有过。 下一秒,脑海里突然闪过京城自戕的那位,左芜心头一紧,不禁生出几分逃避与抗拒,便偏过头,堪堪避开了那临近的湿热气息。 那样的结局……会落在她与应景身上吗? 左芜心慌意乱,睫羽簌簌轻颤,低声劝道:“应景,别这样……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我们、我们只是朋友,对不对?” 刹那,左芜就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动作蓦地僵硬,气息也倏然变冷。 那股先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暖意,也被刺骨的寒凉取代,连带着周围的风雪都冷了些。 “我们……只是朋友么?”程应景咬着后槽牙,似有不甘地问,“我们凭什么只是朋友?” 左芜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自我辩解,“不然……我们还能是别的吗?就只能是朋友啊……” 闻言,程应景的喉间忽地溢出笑声。 她的手转而掐住了左芜的下颌,力道不算粗暴,轻轻一掰,便让左芜被迫看向自己。 “只是朋友?”程应景俯身凑到对方的耳畔,语气轻慢又缠人,像是讥讽,“哪有朋友会像我们这样,每夜同床共枕、肌肤相贴,末了还磨镜取乐?阿芜,我们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也更令左芜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逃避这段早已偏离“友谊”轨道的感情。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程应景,思来想去,终是硬着头皮,声音发颤道:“若不是当年的暖情香……我想,我们大抵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吧。” 语毕,程应景竟一下子愣住了,掐着她下颌的手也松了些,眼底的阴翳尽数褪去。 像是听见什么极其荒谬的事,在片刻死寂后,她蓦地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渐次放大,随后愈演愈烈,最后成了肆无忌惮的嘲弄,寒丝丝的,听得人脊背发寒。 左芜咬着唇,有些不明所以,只能僵着身子默默看着。 笑了许久,程应景才缓缓收住声,指尖再度收紧,强迫左芜抬眼,让她看着自己。 接下来,程应景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清晰地扎在左芜在心尖上,攻破了她最后强撑的镇定。 “阿芜,我骗你的。 “其实我也没有对你用暖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