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问道》 第1章 石龙出世 终南叠翠,一座千年古刹隐于终南深处, 飞檐翘角隐在云气之间,殿宇虽经风雨剥蚀,却仍有几分仙家气象。 殿内香案蒙尘,青苔横生,唯有西壁一幅云龙图,历经数百年而色泽未褪,栩栩如生。 秦长生只觉灵台一阵清明,仿佛从无边沉眠中惊醒, “又是一场大梦……” 他低叹一声,心头百感交集。 这梦他做了不知多少回,梦里是红尘万丈,高楼连云, 人皆着奇装异服,乘铁匣穿梭街巷,驾铁鸟翱翔天际,更有能照彻长夜的人造灯火,能传声千里的掌中器物。 他在那梦里碌碌数十载,从垂髫小儿到华发苍颜,一朝油尽灯枯,便从那幻景中坠回,重归这无边朦胧。 这一归,便是千年! 秦长生定神看去,惊觉自己并非人身,竟是古刹西壁上,那尊盘踞千年的云龙石像! 这石像不知何年所刻,形如应龙,首似虬龙,角若鹿枝,身如长蛇,鳞甲分明,爪踏祥云,尾尖隐在壁间云气之中,与壁画浑然一体。 千百年间,香火熏其神,风雨蚀其骨,青苔爬其鳞甲,尘灰覆其眉目。 他见过古刹香火鼎盛,有香客焚香祈愿,高僧讲经论道,山妖夜聚饮宴,兵火焚山,见过殿宇倾颓,朝代更迭,红尘起落! 如今我如何却是清醒过来了? 秦长生兀自冒出这个念头,千百年浑浑噩噩,如石似木,神魂困于石壁不得出, 今日竟骤然灵智全开,五感六识皆通,周身石躯再无滞涩之苦,反倒有一股清灵之气自石髓中冉冉流转,遍行龙身,说不出的舒畅自在。 他心念一动,便试着挣脱这千年束缚,石质龙躯微微一震, 听得咔啦啦一阵暴响,嵌于石壁中的龙爪、龙身渐渐松动,那与壁画云纹相连之处寸寸断裂。 须臾之间,秦长生彻底脱离西壁,化作一条十丈余长的青石云龙,悬于殿内半空。 这古刹殿宇狭小,本就容不得龙躯舒展,他更不愿再困于这颓败古寺之中,当即龙尾轻摆,冲破殿顶朽木残瓦,扶摇而上,直入云端。 终南群山连绵起伏,翠色如黛, 云雾在身侧缭绕,山风拂过鳞甲,涤尽千百年尘灰。 秦长生昂首俯瞰,眼底尽是峰峦叠嶂,溪涧纵横,远处村落星罗棋布, 天地之辽阔,远非壁间所能比拟,只觉心中郁气尽散,通体泰然! 正自观景沉吟,忽闻一缕极淡的龙啸余韵自心底回荡,循气探寻, 便见自身龙角之上,悬着一点微末的明黄之气,细如萤火,却是纯粹香火愿力所化。 想是千百年前,古刹香火盛时,有善信诚心祈愿,敬奉于壁上云龙,这缕愿力才久久不散,潜养石躯,竟成了他今日开灵的一线契机。 只是这点香火愿力太过微薄,聊胜于无,堪堪起到临门一脚的作用。 秦长生细察,只见那点明黄之气中,牵着一缕银白丝线,绵绵不绝,直往山下延伸而去。 当即催动神识,顺着那丝线往外探去,不过须臾,便已越过十里山峦,落于一处山间村落之中。 时值腊月刚过,初春料峭,寒风依旧刺骨, 村落里屋舍简陋,多是土坯茅草搭建,人烟寥落。 丝线尽头,是村中一间低矮土屋,屋内陈设简陋,四壁空空,取暖的柴火都舍不得多烧, 只一对年轻夫妇相拥着卧于硬板床上,相互依偎取暖,睡得不甚安稳。 秦长生立在云端,动用望气之术,那夫妇二人头顶气象纯白澄澈,毫无驳杂戾气,更无邪祟浊气, 一看便是安分守己,心地良善的本分农人,一生不曾做过欺心恶事。 他神念微微一转,不声不响没入那妇人印堂之中: “你可是王燕氏?” 那妇人本在浅眠,睡梦之中大音入耳,心头又惧又敬应道: “民女正是,不知大人是何方神圣?” 秦长生闻言,“我观你平素与人为善,持家勤恳,心念善纯,不曾亏待乡邻,积下微薄善缘,特来梦中相告: 你且记好,村东二里之外,老槐树盘根之下,埋有你家先祖昔年藏匿的银饰细软,日后可取来度日。” 王燕氏听得此言,又惊又喜,连忙想要叩拜,发觉身子动弹不得,知是梦中神授,忙应道: “民女日后定当多行善事,以报大德!” 秦长生见她应下,神念缓缓收回,自妇人印堂中退出。 那点明黄香火愿力随之一敛,竟又添了一丝极淡的纯白善气,与他龙躯隐隐相契。 他再看那间土屋,妇人已然惊醒,推醒身旁夫君,低声诉说梦中奇遇。 秦长生不再多留,身形一纵,便朝着终南深山云雾深处而去,只留一缕清风。 检索千百年记忆,秦长生晓得,这方天地,有仙神高居九天,妖精灵怪居于山川幽壑,人世则门派林立,道统相争,其间利害倾轧,想来比前世红尘更为深重。 秦长生龙尾轻甩,拂开一缕缭绕云气,俯瞰下方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松涛阵阵,泉声泠泠。 前世为人一世,劳碌半生,终究逃不过世事枯荣,到头来不过一场大梦! 今生既得龙躯,得天地灵气滋养,有机缘踏上修行一路,便不欲再陷身尘嚣算计之中。 只愿一身自在,遨游四海,遍历名山,看尽日月! 顺着这一缕修行机缘,自在而行。 纵然大道渺远,终无所成,这一路所见,亦足以慰心,不负此番开灵出世之缘! 心念既定,秦长生昂首一声清啸! 龙吟穿云,震彻群山,惊起林间宿鸟无数。 只见那青石云龙身躯一拧,化作一道青虹,破开终南深处重重云雾,往那绝壑深谷而去。 这青虹御风而行,昼夜不歇,一路穿云度岭。 他本无定向,只顺着心意遨游,饿则吸山间清灵之气,渴则饮崖畔垂露。 三日之间,越过大片峰峦,渐入终南极深之地。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坳之间,忽闻水声淙淙,清越入耳! 第2章 水帘洞天 见前方峭壁千寻,横亘天际,壁上一道飞泉倒泻,自半山间垂落,如珠玉万串,化作蒙蒙水雾,罩住下方一处石洞,正是一处天然水帘洞! 那洞口被水帘遮掩,若隐若现,洞外生满奇花异草,青芝瑶草遍生,兰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秦长生龙躯一敛,飘然落于洞前青石之上,十丈龙身微微缩转,化作丈许长短。 龙首举目望去,水帘高有数丈,水色清冽,溅落之处,石上生苔。 “此处不见尘嚣,正合我避世修行之意,日后若是没了去处,在此栖身倒也不错。” 当下龙尾轻摆,拨开垂落水帘入洞。 洞内甚是宽敞,四壁光滑乃天然钟乳石所成,顶壁上石乳垂悬,长短不一。。 洞心之处,兀自立着一方丈许高下的青石,色作苍黑,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冲刷,已然浑然天成。 此时日已西沉,夜幕渐临,一轮皓月破云而出,清辉遍洒。 恰好有一缕月华,自洞顶天然石缝中透入,如银练垂落,不偏不倚,尽数照在洞心那方青石之上。 月华落石,顿生异兆! 但见那青石之上,月华流转,凝而不散,化作一层淡淡银辉,裹住石身,石面隐隐有流光转动,似有灵性吸纳月华精华。 秦长生立在一旁细看,只觉那青石之上,蕴有一股极纯极净的先天灵气,与山间浊气截然不同。 他本是石龙开灵,最喜天地清灵之气,当下按捺不住,龙爪探向石面。 一触及青石,便觉一缕冰寒之气乍然反弹,力道坚不可摧,任他如何催动体内清灵之气,那冰寒气息竟不为所动,吸纳不得。 秦长生心中微讶,收回龙爪,暗自思忖:“此石果是不凡之物,寻常触碰无法引动灵气,这该如何是好?” 忽忆起方才挣脱石壁之时,自身吐纳间,自有一股清气流转,龙息所过,能引天地之气相随。 他灵机一动,往后微退数尺,龙首微昂,双目微阖,自龙口吐出一缕青濛濛的清气。 那清气柔和绵长,裹携自身石髓灵韵,缠上青石表面的月华银辉。 这一法果然奏效! 青气与月华灵气一碰,便如百川归海,秦长生突觉周身经脉一通,那极纯的月华灵气顺着龙息缓缓吸入体内,石躯的滞涩之感微微消却! 凝神吸纳之际,忽感那青石一晃,表面银辉骤涨,竟也自石缝间透出丝丝缕缕的黑润气息,疯狂与他争抢月华所化的灵气! 那灵气本自石中生,又经月华滋养,此石竟似生出懵懂灵智,一心护着自身精华,不肯让他多吸一口。 秦长生又惊又奇,暗忖:“天地造化之奇,竟一至于此!一方顽石,受日月精华孕育,也能生出灵识,与人争抢灵气,当真奇哉!” 他本无争强好胜之心,却也不愿错过这等机缘,便放缓龙息,不急不躁,与这灵石缓缓相持。 那青石虽有灵识,终究未开灵智,不懂吐纳之规律,不过是本能吸纳。 秦长生仗着龙躯开灵,摸清其中规律,一番争抢下来,倒也能吸得九分灵气,余下一分被青石收回,他心中已然满足。 这般吸纳,不知过了几时。 洞内月华渐移,石间灵气渐缓,秦长生觉体内充盈,周身石鳞散出莹润青光,忽有困乏之意来袭。 他本是刚开灵智,历经脱壁遨游,行善寻洞诸多事,又耗神吸纳灵气,早已神困力乏。 当下也不贪恋,龙躯一蜷,卧于青石之旁,双目一合,便沉沉睡去,鼻息微微,与洞内泉声,洞外水声相融,浑然忘我。 这一觉睡得极沉,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直至天光透入水帘,洒入洞内,秦长生悠悠转醒。 甫一恢复神智,便觉周遭窸窣作响,循声望去,只见洞口洞壁,青石之上,围了大大小小一群猿猴,怕不有数十只。 这些猴子皆是终南深山所生,毛色斑杂,或青或棕。 几只胆大的小猴,跃到他的龙爪旁,轻触他的石鳞,感觉鳞甲冰凉坚硬,怯怯缩回,却无惧色,也无凶戾之气。 秦长生卧在地上,看着这群顽猴,心中并无恼意,反倒觉几分趣味。 他也不驱赶,只静静卧着,任由群猴环绕嬉闹。 洞内窸窣渐密,忽有一猴越众而出,身形较寻常猿猴高大倍许,遍体棕毛油亮,唯有臀尾一片赤红如焰,想是群猴之首的赤尻大猴。 这大猴双目炯炯,灵光暗藏,不似其余小猴那般顽劣,爪中捧着一枚朱红野果,果形圆润,异香漫溢洞内,想来是终南深山所产朱果。 大猴踱至秦长生龙首跟前,将那灵果徐徐递到他唇边,全无怯意,似是识得秦长生并非凡物,有心奉敬。 秦长生龙唇微启,也不推辞,张口将那灵果吞入腹中。果入喉间,化作一股清甜津液,顺喉而下,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他龙尾轻扫,微微示意,算是谢过这赤尻大猴赠果之情。 群猴见他吃下果子,登时欢呼雀跃,攀援洞顶,拍爪顿足,吱吱呀呀之声不绝于耳,满洞皆是欢腾之气。 秦长生龙眸一敛,心中微动,暗运玄功,再施望气之术。 两道清光自龙目中放出,扫过群猴。 只见众猴头顶气象多为青碧,乃久居山林之兆,唯独那赤尻大猴,顶门之上,竟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气相。 虽淡如游丝,却澄澈纯粹,不沾浊气,隐有灵慧开窍,机缘傍身之兆。 他心中暗忖,此猴生于终南灵境,得山水滋养,恐怕有向道之心,日后必有机缘造化,绝非山间凡兽可比。 念及此处,他目光一转,落向身旁那方吸纳月华的苍黑青石。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龙心微震。 但见那青石之上,其顶升腾一道粗如儿臂的金色光柱,直冲洞顶石缝,金光璀璨,瑞气千条,厚重磅礴,远非赤尻大猴那丝金气可比,足足盛了千倍有余。 那气运浑厚绵长之极,隐隐与天地灵气相连! 第3章 争斗不休 此石显是先天孕化的灵物,藏着莫大机缘与大气运,绝非寻常山石所能比拟。 “累累累!” 这望气之术本就耗损神念,经一番观气,神魂有些倦怠,脑海中微微发沉。 当下不敢再多运功,连忙收敛龙目清光,收了望气玄功,闭目调息片刻。 静卧半晌,秦长生觉盘蜷于地,石躯终究不得舒展,心中顿生遨游之意。 他龙躯微微一拧,不再久留,周身青气缭绕,身形舒展,自地上腾跃而起,不过瞬息之间,丈许长短的石龙之身,再度暴涨至十丈有余,鳞甲张合间,青光熠熠,气势凛然。 这一下骤变,直把满洞群猴惊得四散奔逃,吱吱惊叫不绝。 小猴们慌忙攀向洞壁角落,赤尻大猴也纵身跃至洞口青石之上,望着半空盘旋的青石云龙,满是敬畏,再不敢上前嬉闹,恭恭敬敬垂首而立,似是拜送。 秦长生龙首微点,算是与这群灵猴短暂作别,也不恋栈,龙尾拨开洞外垂落水帘,身形一纵,冲破蒙蒙水雾,再度扶摇直上。 自此数日,秦长生便以这水帘洞为栖身之所,昼则出游,夜则修行。 白日里化作丈许小石龙,在终南深谷间闲游,看飞瀑流泉,听山风穿林,偶吸几口清灵云气,一身石躯日渐灵动。 待到夜幕垂空,皓月东升,月华自洞顶石缝倾泻而下,落于那方苍黑青石之上,他便盘坐石侧,吐纳青气,与那通灵顽石相争月华。 那石头虽有灵识,却无章法,只一味本能吞吸,秦长生仗着龙身开灵,吐纳有序,能夺其九成九月华灵气。 如此连修五日,体内石髓流转愈发顺畅,石躯的滞涩之感,竟一日淡过一日。 到得此时,已然尽数消散,鳞甲间隐隐透出莹润青光,行动间再无笨重之态。 这几日里,水帘洞中却颇为清静,往日那群嬉闹猿猴,竟再不曾入洞喧闹。 秦长生白日游历,偶在附近山坳撞见它们,见群猴远远驻足,探头探脑,始终不敢靠近洞口半步,目光望向水帘深处,满是畏怯。 他心中了然,暗忖必是那日骤然化龙,气势惊慑了这群灵物,故而心存敬畏,不敢再来惊扰。 直至第五日清晨,秦长生自修行中醒来,洞内忽又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果见那群猴子又进了洞,只是个个缩头缩脑,蹑手蹑脚,畏畏缩缩,全然没了前几日的顽劣跳脱,显然仍惧他龙威。 唯有那赤尻大猴,虽身形微僵,心底惧意难掩,却依旧强自镇定,越众而出,俨然一派首领气度。 它捧出几颗色泽鲜亮的果子,躬身为礼,将果子恭敬递到他唇边。 秦长生看得分明,这大猴虽是害怕,却仍敢上前奉果,在群猴之中确有担当,颇有领袖之风,不似其余同类那般露怯。 当下将那几颗灵果一一吞入腹中,酸甜果香沁人心脾,心神舒畅。 他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群猴见他并无怒意,反倒似有嘉许,松了口气。 群猴见他并无嗔怪,心神略定,正待窜出洞去。 忽闻赤尻大猴喉间咕噜作响,竟敛身伏地,涩然吐出人言: “大王?” 秦长生龙目微眯,青气流转,徐徐开口,声如金石相击:“你一介山猿,倒会吐人言。” 大猴忙叩首禀道:“昔年有仙师路过此山,言猿猴欲修正果,先学人言,再通文理。 此后遇行商脚夫经此,我日夜求教,方学得几句人话。” 秦长生颔首再问:“既学人言,修行进境如何?” 大猴面现愁苦,捶胸叹道:“苦也!仙师只教先学人言,后读书识字,开智明理。 我等毛族,目不识丁,何谈经书义理?深山寂寂,更无门径可寻正果。” 见秦长生默然,大猴又壮胆问道:“不知大王在此驻跸几日?” 秦长生望洞外流云,淡然道:“我亦无定,或旬日半月,或十载八载,皆未可知。” 大猴闻言,率众猴再拜,朗声道:“既是如此,此水帘洞天尽让大王! 我等迁往附近山坳栖身,不敢扰大王清修。观大王能言人语,腾云驾雾,道行高深却不欺弱小,乃是有道真仙。 日后若遇山洪猛兽,妖邪侵害,望大王垂怜庇佑一二。” 秦长生龙首微点,声震洞壁: “好。” 一言既定,群猴欢忭,赤尻大猴再拜而退,领着众猴吱吱连声,窜出水帘,没入终南翠霭之中。 洞内复归清幽,唯余泉声淅沥不绝于耳。 …… 这日天光晴和,云淡风轻。 秦长生自水帘洞出,舒展龙躯,略一振鳞,便驾起青雾,御风遨游终南诸峰。 但见群山叠翠,万壑流霞,他时或戏逐飞禽,时或俯窥涧水,一身自在,不惹尘俗。 话说秦长生御空遨游,见天色渐晚,欲回转水帘洞潜心修行。 行至洞上流溪涧,忽闻隆隆巨响,声震山谷,恍若山崩石裂,又似万马奔腾,自下方深潭之中滚滚而来。 他即按落云头,隐于云霞之后,往下望去。 但见那深潭阔达数亩,寒波汹涌,潭心两道妖影正自拼死缠斗,搅得潭水倒卷,浪头冲天而起,打湿周遭百丈林木。 定睛细看,一头乃是赤鳞大鱼,身长足有两三丈,遍体鳞甲赤如丹砂,鱼头阔口利齿,开合间腥风四溢,鱼鳍展动处,便有滔天水浪翻涌! 另一头却是灰白水蛇,粗如巨瓮,体长四五丈,通体鳞甲灰白暗淡,蛇信吞吐,嘶嘶有声,蛇身盘扭如铁索,绞动间力道万钧,一双蛇目凶光毕露,妖气较之赤鳞大鱼,更是强横几分。 这一蛇一鱼,皆是潜修百年以上的灵怪,虽未脱得本形,化成人身,却已通灵性,深谙天生斗法之术。 赤鳞大鱼摆尾掀浪,以水势攻敌,欲将水蛇卷入潭底,困死于深水之中。 灰白水蛇则仗着身躯柔韧,蜿蜒穿梭,避开浪头,伺机以蛇身缠绕鱼身,狠命绞杀。 二者你来我往,爪牙相加,潭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碎鳞残沫翻涌! 第4章 二妖俯首 争斗之烈,远非山间凡兽可比,便是那通了人言的赤尻大猴,道行恐远逊于此二怪! 秦长生龙目静观,暗自思忖:“此二水族精怪,修为不浅,可我若趁其不备,出手偷袭,定能一击制敌,将二者尽数降服,取其性命,亦是易如反掌。 只是彼修炼艰难,一朝毁于一旦,枉送百年道行,实属可悲!我何苦妄动杀机,造此杀孽?倒不如静观其斗,也算全了天地好生之德。” 心念既定,他便敛去周身龙气,将身形藏得愈发严实,作壁上观。 那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斗得正酣,杀得难解难分,满心满眼皆是灭杀对方之念,未察觉云端之上,有真龙在此静观! 二怪缠斗多时,潭下溪流转弯处,传来舟楫划动之声。 原来是一艘官船顺流而下,船身宽敞,载着不少行旅,皆是寻常凡人。 那官船行至潭边,恰逢二怪争斗掀起巨浪,浪头如山岳拍向船身! 不过须臾,官船船身被巨浪拍得粉碎,木屑四散,船上众人尽数落入湍急潭水之中,随波沉浮。 一时间,众人哭喊呼救,老弱妇孺在冰冷激流中挣扎,又不通水性,眼看便要被浪头卷入潭底,葬身鱼腹,或是被二怪斗法余波所伤! 秦长生见此惨状,龙心顿生不忍,凡人命薄,怎禁得起这等精怪斗法的凶险? 若是袖手旁观,数十条无辜性命便要就此消亡,若是再袖壁上观,念头难以通达,绝非修道之人行径! 当即秦长生龙首微昂,吐出一道凝练至极的月华清气,化作一道青白光练,凌空而下,直入潭心。 顷刻间,掀起数丈高的水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那缠斗不休的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尽数卷住。 二怪正自拼死相搏,忽觉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自身外袭来,根本无力抗拒,便被水浪裹挟,身不由己地朝着潭边卷去,远离了沉船之处,斗法之势也被迫中止。 没了二怪兴风作浪,潭中浪涛渐渐平息,那些落水凡人无不惊惶失措。 秦长生再吐一道清气,引动潭水,化作数道温和水浪,轻柔地托住那些身在激流中央的妇孺老弱,稳稳当当将众人送至岸边浅滩之上。 岸上众人死里逃生,趴在岸边喘息未定,回头望向潭中, 发觉方才那两头凶戾无比的水怪,已被一股神力卷走,不见踪影,惊涛骇浪也尽数平息。 方知是有仙法相救,定是世外仙人降临,为民除害,搭救众生! 当下也顾不得浑身冰冷,对着长空遥遥下拜,口中不断感念仙人恩德。 秦长生立在云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无现身受拜之意。 他本是心善施救,不求恩情,更不愿落入凡间,与凡人过多纠缠攀扯。 众人皆已脱险,便不再多做停留,催动灵力,将那被月华清气困住的赤鳞大鱼与灰白水蛇,一同携起,往水帘洞方向而去。 他一心只顾着处置这两头精怪,全然未曾留意,自身龙角之上,那缕原本微薄的纯白善气,竟暴涨开来,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 秦长生携着二怪,御气前行,片刻便离了那深潭,行至一处僻静山涧。 他心中又生一念:自古修道高人,多居于仙山洞府,旁有灵兽仙禽看守,护持洞府,避扰清修。 此二怪虽生性好斗,妖气未消,却也是百年苦修的灵物,天赋不俗。 我如今独居水帘洞,身边并无仆从,倒不如试着将二者驯化。 一来让它们看守洞府,抵御山间侵扰,省却不少麻烦。 一来可免其日后再争斗不休,伤及无辜凡人! 亦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功德。 …… 青虹贯空,风罡掠涧, 秦长生于云路之间,神威内敛,周身氤氲千年石灵清气,沉沉覆住被禁锢的两头水族精怪。 再加之以那一道月华所化,青白光华如金锁缠躯,死死箍住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 任二怪腹中妖力翻腾,内丹躁动,半点也挣脱不得,只满心悚惧,骨血皆寒! 须臾落定僻静山涧, 涧底怪石嶙峋,寒草覆崖,四野无人! 秦长生敛了云气,十丈龙躯轻垂,此方深山灵气皆随他心念流转,沉沉压落二怪头顶。 赤鳞大鱼本在潭中凶性滔天,此刻被神力锁缚,鳞甲瑟瑟抖颤,一点凶威全无,阔口紧闭,不敢有妄动。 那灰白水蛇更是骇得魂飞魄散,妖信大吐,贴伏如死! 秦长生声如金石叩玉,不怒自威:“尔两水族,苦修百年,不潜心闭关养气,反倒日日在深潭凶斗,残害凡间生灵,造下无端杀业! 悖逆天地好生之德,本当废去道行,打散灵识。” 二怪躯体齐齐一僵,俯首帖耳,不敢大声。 继而龙眸一转,续言道:“吾今日念你等修行不易,不忍轻下狠手。自今日起,封禁私斗,更不许恃妖力惊扰沿岸村落行人,为祸一方水土!” 二怪闻声,伏低身形,连连叩首,腥气敛尽,唯余惶恐不安。 秦长生又立下山规铁律:“除此规戒之外,每日寅时,你二妖需同赴此间山涧,前来点卯听令,报备行止动静,不得迟误,不得托故缺席! 若敢违逆半分,再动凶心,再起争斗,吾便亲临,碾碎你等内丹,绝你千年修行机缘!” 此言一出,磅礴龙威轰然爆发, 二怪浑身巨震,心底惊惧更添数倍。 它们早知眼前云龙真身乃是上古通灵灵物,道行深不可测,远非自己百年野妖所能抗衡, 方才亲眼目睹其一出手便翻覆水势,轻易制住自身,更搭救凡人数十性命,神通莫测,威严难犯,哪里还敢有违逆之心? 灰白水蛇盘紧身躯,嘶声恭喏:“仙尊慈悲饶命,小妖从此洗心革面! 赤鳞大鱼率先摆尾伏地,低伏鱼头:“小妖知错!小妖谨遵仙尊法旨,永息争斗!” 两妖言辞恳切,心神惶惶,不敢多留片刻,唯恐触怒云龙仙尊。 待秦长生微微颔首示意放行,二妖如蒙大赦。 第5章 水中洞府 二妖抖落一背冷汗,一前一后仓皇离了山涧,分头潜回水泽深处蛰伏待命,顷刻间,没了踪迹。 秦长生目送二妖远去,暗自颔首。 此番既收服两头水族,又立下规矩约束,日后水帘洞周遭水泽地界,便可少许多无端祸乱,也算一桩圆满功德! 心念既定,不再耽搁,周身青气一卷,腾身而起,御风踏云,折返终南山深处水帘洞府而去。 …… 秦长生落回水帘洞天之外,拨开帘水步入洞中,便见那赤尻大猴候在青石之旁,不似往日嬉闹模样, 见秦长生归来,躬身行大礼参见! 行礼已毕, 赤尻大猴禀奏道:“启禀龙尊大王!方才您御风离洞之后,小妖心中记挂洞外水泽异动, 特意遣麾下众小猴,前往远近河畔打探动静,探得一桩紧要秘情,不敢隐瞒,特此如实禀报龙尊大王。” 秦长生淡然道:“你且细细说来,不必遮掩。” 赤尻大猴应声答道:“终南山下溪涧流水,一路连通外延,直汇八百里淮河水域。 那淮河深处水府之中,盘踞一尊修行万余载的通天大水妖,法力强横,麾下党羽无数,统领万千水族妖众,雄霸整条淮水流域, 其周遭百里之内,水泽精怪,俱皆归其辖制调度。” 话至此处,大猴续上关键内情:“先前在山涧深潭争斗不休的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皆并非无根无凭的野修孤妖,实则皆是那淮河水府大妖麾下,得力水族兵卒, 想是奉命驻守此方近山潭水,在此盘踞历练,以便暗中探查水帘洞中动向。” 一一禀报完毕,赤尻大猴静候秦长生示下,不敢多言。 秦长生心中已然将这番秘情牢牢记下,胸中自有沉谋。 “我去去也!” 秦长生将碧霭龙光,化作一缕淡烟轻影,离了水帘古洞, 循山径迤逦西行,欲往八百里淮水溯源而去,一探千年水妖根底虚实! 沿途峰峦叠翠,岚气氤氲,苍松夹道,古藤缠崖! 行不数里,山坳向阳之处,忽现一间山野乡塾。 茅檐土壁,竹篱围庭,朗朗书声传出。 此时天光正好,云絮疏淡,乡塾之中一众村童正临窗习书。 塾内群童嬉闹顽劣,唯有阶前一隅,立着一名稚童,眉目钝拙,神思昏沉, 只因他天生灵台蒙昧,性情痴傻,与众童格格不入,独坐窗边呆呆望天。 恰值秦长生云龙虚影倏忽掠过长空,青鳞微光隐现云气之间。 寻常凡眼只觉天光一晃,唯有这痴童心无杂念,目力不染尘嚣,偏偏遥遥望得分明,窥见天际,一抹龙形残影掠空而过。 “龙!真龙!” 稚童心中欢喜,一时忘了痴钝本性,不禁念念有词,随口凑成一首歪诗,扬声念诵: “青天云里现真龙,鳞带青光跨远峰,一翅横空千万里,飞过青山万万重!” 诗成之后,他兀自昂首挺胸,得意洋洋,遥指天际,向着满堂同窗高声夸耀, 言说自己亲眼见得真龙现世,腾云西行,祥瑞非凡! 众同窗孩童,纷纷仰面昂首,极目远眺长空。 四方云净天青,万里澄澈,除却闲闲几缕薄云,哪里有龙影踪迹? 众人哄然大笑,皆笑这痴儿满口胡言,凭空捏造虚妄异象,戏弄同窗! 堂上执教老夫子年过六旬,手持竹骨戒尺,登时面色一沉,跨步上前怒视那痴呆稚童。 “放肆,休得胡言!” 不由分说,扬手起落,两声清脆戒尺击打掌心之声, 夫子呵斥:“痴儿顽愚,妄言惑众!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山野凡尘之地,何来真龙下界?再敢胡诌,定当严加责罚。” 稚童掌心红肿,泪眼婆娑,委屈不已,兀自仰头望向天际,喃喃分辨,却无人信他这一句,只当是痴人呓语,全然置之不理。 云端之下,秦长生将此番情景尽收眼底,心下无波无澜。 凡俗肉眼不识真灵,夫子守旧不识机缘,孩童痴钝偶见真机,皆是红尘常态,不值他在此驻足理会! 他全无停留之意,不做片刻迁延,身形一晃,须臾化一道青碧流光,撇下山野乡塾与满堂凡人,循着山川走势,奔赴淮水上游。 一路御风疾行,越岗跨溪,脚下水光渐盛,水汽愈发氤氲。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滔滔大河奔涌东流,烟波浩渺,横亘千里,正是八百里淮水主干流域! 河水深幽沉碧,暗流滚滚,水底透出浓重寒煞妖气,沉沉覆于河面之上,绝非寻常河川所有。 秦长生收了遁光,凌虚立在清波之上,凝神运起先天望气玄功,俯瞰河面深处。 只见河心水脉之下,灵气汇聚,水脉盘绕,隐隐现出一座巍峨洞府轮廓,隐于千丈深水之下, 被重重水煞妖雾层层遮掩,壁垒森严,妖气森森。 那洞府石门以玄铁铸就,两侧环列无数水族妖兵暗哨,往来巡守,戒备森严,一派千年水妖盘踞潜修的根本水府气象。 寻常仙客至此,必被觉察行迹,难以悄然而入。 秦长生自项下鳞旁,随手捻下两根苍青龙毛。 龙毛一出,便含先天龙威灵气,被他轻轻一弹,脱手便入千丈寒水之内。 入水一转,青光就地化生,立成两名鳞甲鲜明,躯如铁铸的巡海龙兵。 二龙兵目有神光,体魄雄浑,步履铿锵,一出便故意在水府外沿游走喧哗,龙气微泄,动静不小。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水府!” 那洞府外值守一众水族妖卒,本就心神紧绷,忽见外来龙影异动,以为外敌窥伺水府重地,顿时群妖大乱, 呼喝传令,尽数提戈持矛,一窝蜂追着两道龙兵虚影,往水府外围荒滩深处追逐而去。 片刻之间,门禁一空,守御尽撤,内外巡哨全无一人。 秦长生见状,不惊不躁,只将龙躯一隐,身躯化作一缕无形青霭,顺水潜流,无声无息穿过玄铁石门禁制。 入得淮水深处妖府内庭,又一路潜行,径奔直入重地府库! 第6章 水中仙君 秦长生甫进库中,只觉寒气扑面,金铁精光交错夺目。 四下琳琅林立,架上排满水族精铁兵刃,刀枪斧钺,钩叉鞭锏,件件淬炼过水府真水,锋锐逼人,非凡间凡铁可比。 更有数口法宝残刃,水系兵符,想是那淮水老妖历年劫掠所得,珍藏之物。 秦长生略扫满堂兵甲,皆淡淡一瞥,不入心目。 行至正中玉架之前,忽见一口长剑横陈案上,剑体内生青霜寒气,剑身未出鞘,已有肃杀通灵之韵! 细细察之,内蕴清灵金气,不沾浊妖之气,竟是一柄先天炼成,水土相济的上好灵宝飞剑! 秦长生知此剑正合自身道体,当下便要取剑,准备以自身龙元,就地缓缓炼化,收为随身护身法剑。 正当他将触未触剑身之际,忽闻身后廊外,传来一阵清朗笑声,中气充沛,不似妖邪所为,反倒一股仙家气韵。 一人拾级而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白衣清袖,眉目俊朗,气度从容。 身上散出一道封神敕令微光,显见是坐镇此水府,受封司职的仙官。 青年怯不疑,看向秦长生从容开口:“不知阁下道法高深,潜到此间,竟是我府中哪位旧年叔伯道友?何故悄无声息入我府库?” 秦长生素来心性坦荡,不喜虚言遮掩,坦然直视,据实答道: “秦某云游路经淮水,途经此水府,见府库之内灵气独钟,唯此一口灵剑品相绝佳,心生喜爱,意欲顺手取走,炼化随身,别无他意,并无寻衅夺府之心。” 那水府主君听罢,非但不怒,反倒朗声大笑,淡然道:“原来如此,无妨无妨。 我身为封神司职,坐守此地,本就不贪好这些兵戈,府库之中这些刀兵利器,于我而言皆是等闲外物,不值一提。 今日有缘得遇同道高人,兵器不过身外俗物,若能与阁下结下一场道中善缘,我心中更是乐意成全,此剑尽管取去便是。” 秦长生谢过水府主君,持那口灵剑离了水府,身形一晃,破浪腾空,径直折返终南山水帘古洞。 …… 归得洞府之内,月华自石缝垂落,灵气氤氲。 秦长生盘膝坐于苍黑灵石之上,将那口水府灵剑横置膝前,敛气凝神,默运先天龙元。 一口丹田清气流转,石躯灵光外透,丝丝龙火缠绕剑身,昼夜不歇,不分晨昏,悉心淬炼洗炼剑胎! 剑中杂煞被龙火消融,戾气化尽,灵机自生,剑体愈发莹彻,青光内敛,通灵如活物! …… 一连三日三夜功行圆满,灵剑彻底炼化,与秦长生龙气相合,心意相通,出鞘便能腾空杀敌,敛气便能藏于肘后,一口上好随身飞剑就此功成。 炼化既毕,秦长生心神舒畅,一声轻啸,周身龙气暴涨。 足尖一点,便驾青虹,持剑飞天,纵横终南云空之上,往来飞窜,试演剑光,潇洒自在。 恰在此时,那赤鳞大鱼,灰白水蛇二妖,奉命在洞府周遭巡山守水,远远望见天际一道凌厉青电破空来去,剑气森寒,直透神魂。 二妖本就胆小怕事,前番被秦长生威压收服,心存敬畏,一见剑光凛冽,只当龙尊动了杀机,要出手斩杀自家二怪, 登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当即四蹄乱蹬,跌跌撞撞,满地乱爬,四下仓皇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秦长生云端看得真切,见状不由失笑,连忙收了剑光,敛去锋芒,龙声低喝,隔空传音,将二妖一一唤回,不许逃散。 二妖不敢违逆,战战兢兢,一步一挪折返水帘洞前,垂头耷耳,分毫不敢妄动! 秦长生落回洞前,诫道:“你二妖不必惊惧惶恐。此剑乃我新炼护身灵宝,非为斩你而备。 从今往后,你等安心在此近水地界潜修守洞,我在洞中静养,你我各安本分,各修道业,互不相扰! 你等潜心积功,日后自有超脱机缘,切莫再心生惶恐,自乱道心!” 二妖闻言,如蒙大赦,叩首听命,自此安心值守,不敢有半分异心。 …… 秦长生自将那口灵剑炼成,剑光通灵,随心应手,一身道气愈见醇厚。 念及前日淮水府库之中,那位少年高义,慨然赠剑,成全自己一场大道机缘,修道中人,最重人情义理,岂可得了宝物,便漠然忘情? 思忖已定,秦长生当即只身离了水帘洞府,踏云而行,顺着八百里淮河清波,往水府而去。 一路风净水软,烟波如画,片刻便已近水底仙府。 水府门前水族巡守妖兵,前已知晓这位云龙道尊来历,又见他气度谦和,并无威压,谁也不敢上前拦阻,躬身退立两侧,任其从容步入府门,不敢惊扰分毫。 甫入内府,便闻一阵清雅步履之声迎面而来。 迎面立着一位二十出头少年郎君,风神俊逸,仙骨珊珊,眉目朗如秋月,身姿挺若青松,衣袂飘飘,自带一段天然仙气。 乃是坐镇此间,受封神职的水神仙君。 少年一见秦长生登门,含笑上前,拱手为礼。 秦长生亦拱手还礼,直言来意,多谢前日赠剑厚情,今日特来登门拜谢,聊结善缘。 俊逸少年闻言心下欢喜,当即侧身相请,邀入内中清轩雅室。 室内,只药香茶香萦绕其间,几案洁净,一派仙家清静气象。 少年随命仙童取来上品仙茗,汲水底千年灵泉,亲自起火烹茶,双手奉与秦长生。 “道友请!” “请!” 二人相对落座,缓举茶盏,细品清芬。 茶过三巡,少年便放开俗务,与秦长生共参玄门大道真诠。 上论先天混元气机,下谈山川灵脉运化,旁证丹法口诀,坐忘凝神,养性培元种种修真秘要。 二人言语投合,见解相通,你一言我一语,愈谈愈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谈玄既毕,日影尚闲,少年兴致更浓,便命侍童摆下一副古玉棋枰,列开黑白仙棋。 二仙对坐从容,不以输赢争高下,只以手谈结道缘! 第7章 玄鼋老妖 二仙水府对弈,一局终了。 茶烟未歇间,秦长生忽然灵台一阵悸动,龙目精芒一凝,先天真识穿透千层碧波,探入淮水千里水脉。 “神君道友,此地水府灵脉清和,秩序井然,唯独下游黑风浊浪滩一带,阴煞盘结,魔气潜隐,绝非寻常水族妖气! 此气阴冷蚀道,染有上古邪魔残毒,暗中伏祸,久必蔓延百里河泽,祸及沿岸生民,扰动山川地脉。 神君身居神职,坐镇淮水,可知底细?” 白衣神君闻言,拂袖轻叹,道出隐情:“龙尊所言,正合我心中隐忧。 那黑风滩底,旧有一头千年玄鼋老妖潜修,昔年敛迹守拙,安分循道,从不越界作祟。 三年之前,天外邪风过境,一缕魔种坠落滩底,钻入老鼋内丹之内。 自此妖性大变,心性暴戾,私聚一众黑水精怪,暗筑妖巢,截留河道灵气,夜出摄取两岸行人精血魂魄。” “我顾忌无端动武,会震裂水底地肺,殃及沿岸村镇,又恐邪力激化引发山洪水患,故而隐忍至今,只以神职水印常年封禁周遭水域,不曾贸然出手翦除。” 秦长生闻言,颔首正色:“修道之士,避祸非道,护生乃功! 邪魔不除,后患无穷,你我既逢同道,便是缘法,今日便联袂同往,扫清邪氛如何,还淮水以保安澜。” 神君大喜,起身拱手:“得龙尊鼎力相助,淮水无忧矣!” 二人不再多言,同步出离清轩,来到水府玉阶之上。 水府众水族妖兵远远望见,皆躬身肃立,不敢惊扰。 神君抬手祭出一方青铜水符,符光如水波漾开,沿途重重水煞禁制尽数自行退让,一路无阻直达河面。 离了深水洞府,双双踏波凌空而立。 此时暮色垂江,寒雾横铺千里淮水,江风猎猎,浪涛暗涌,四下阴气森森。 秦长生腕肘轻振,新炼青灵剑应声出鞘,凌空一转,化作丈许青色寒虹,剑气澄澈纯正,龙威隐隐,周遭漫天阴雾,遇之便消融殆尽。 神君掌心托起一枚碧水神印,印纹流转先天河渎清气,护住二人元神,隔绝旁逸邪毒,以防魔气相侵乱了道心。 二人并肩御风,顺水而下,片刻便抵三百里外黑风浊浪滩地界。 …… 此地果然凶险异常,江面黑水翻涌,滩底乱石嶙峋,黑雾冲天覆地,隔绝星月天光! 滩前恶浪滚滚之中,数十头黑水妖卒手持骨叉毒刃,双目赤红如鬼,往来巡守,一眼便知,皆是被魔种侵染心智的邪化水族。 妖卒望见半空二仙,立时嘶吼喧哗,扬动兵器,黑水腥风鼓荡,卷着毒雾直冲而上,想要阻拦去路。 “放肆!” 白衣神君神色淡然,玉指轻弹,碧水神印凌空飞旋,洒落漫天清涟水光。 水光落地成网,至刚至正,漫天妖风毒雾消解无形! 一众黑水妖卒触到水光,当即惨叫连连,魔气溃散,躯体寸寸消融于清波之内,片刻便尽数肃清。 滩底妖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狂暴怒吼,声震水底,浪涌千重: “何方小辈,敢破我巡山妖卒,坏我修行好事!” 吼声未落,黑水中央轰然炸裂,浊浪冲天而起。 一头丈高巨鼋破浪现身,背覆漆黑硬甲,双目如两团鬼火,口吐滚滚魔烟,正是那被魔种附体的玄鼋老妖! 老妖凶瞪二仙:“本座潜修千年,即将借魔气突破妖关,尔等偏来多管闲事! 今日便撕碎你两个修道仙人,吞吃仙骨道元,补足功行!” 话音未落,老妖巨爪一挥,掀起万丈黑水狂涛, 涛水之内,藏万千阴毒水箭,铺天盖地朝着二人攒射而来,威势骇人。 “不急,我出手便是了。” 白衣神君运转千年水府玄功,神印横空一压,万顷清流凭空而生,挡在身前。 黑水毒箭撞上清流屏障,顷刻消融无踪,不得近身。 秦长生踏空前行一步,龙气遍体蒸腾,不避不退,直面老妖凶威:“你本有道业可修,固守本心便能安稳渡劫,偏偏贪魔捷径,祸乱河渎,逆天背道,今日必死无疑了。” 言罢,他并指掐诀,青灵剑虹暴涨数十丈, 秦长生仗着浩然剑心,引动先天云龙真力,剑光纯净无匹! 一剑横空斩下,青光破空如裂帛,直劈老妖头颅要害。 老妖见状凶性大发,口中喷出本命魔丹,黑丹滚滚荡荡,硬挡青色剑光。 只听半空一声轰然巨响,魔丹急剧摇晃,黑气大片溃散, 老妖被震得后退十余丈,硬甲之上裂开数道细纹,心头骇然不已。 “这可麻烦了!” 它自知单打独斗不敌云龙真灵,立时张口吹起魔哨,想要传唤巢中潜藏精锐妖众合围群攻。 神君早有预判,岂会容它唤人发难? 当即双手结治水法印,口诵河渎神咒,百里淮水猛然逆流,千层水壁封死妖巢所有出入口,内里妖众尽数被困,半头都窜不出来。 外无援兵,内被困锁,老妖愈发焦躁疯狂,“坏我大计!” 老妖舍命扑杀而上,巨爪横扫。 秦长生云龙掠空,辗转腾挪,避过致命猛攻,手中青灵剑吞吐开合,剑光游走之间,尽数斩断老妖周身魔气脉络,层层剥离附着其身的邪魔瘴气。 神君紧随其后,神印连连重击老妖后背心窍,打散其内丹之中盘踞的魔种根基。 一守一攻,道法互补,配合得天衣无缝! 缠斗百招过后,老妖魔气日渐衰竭,妖力溃散,魔种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住,哀嚎求饶: “二位仙尊饶命!我一时糊涂受魔蛊惑,从今往后闭门苦修,再不害人,永守淮水法度!” 秦长生毫不心软:“祸已铸成,害命无数,无可挽回,修道讲究慈悲,但不渡罪无可赦之妖。” 龙吟乍起,剑落如电,青虹贯体,正中老妖内丹要害。 玄鼋老妖身躯僵直,黑气彻底散尽,庞大躯体轰然坠入黑水之中,再无动静。 残存零星魔气被神君神印一扫,化为虚无,以绝不留后患。 第8章 本命魔兵 妖氛一扫,黑风滩转瞬水清浪静,星月重光,百里淮水灵机恢复如常,戾气全消! 二仙落回滩边青石之上,相视一笑, 白衣神君拱手由衷道谢:“今日若非龙尊出手相助,我孤身难除魔鼋,淮水祸患不知还要绵延多少年。 此恩我记下了,往后终南山周遭水泽地界,但凡有水族作乱,水患侵扰,我水府一应力量,皆听龙尊调遣,随叫随到。” 秦长生含笑还礼,气度从容:“你我同道相扶,本就是分内修行,何须言谢? 往后你我常通音讯,互为道中臂膀,共证长生大道便是。” 玄鼋老妖伏诛之后,庞大妖躯沉落,邪魔瘴气被神君碧水神印涤荡干净,独独背脊要害之处, 一截玄黑骨刃,凝而不散,乌光沉沉,迥非凡兵俗铁, 正是老妖千年吸纳河底阴煞,浸养魔元铸就的本命魔兵! 秦长生神识落于水底,龙目微察,便知此刃根脚不凡。 妖物一生修为尽聚本命法器,邪魔淬炼千载,刃身内封存无尽阴寒杀力,可斩凡躯,破道衣,溃寻常护身灵光,若是落于旁门妖邪之手,必成一方祸源, 若被正道大能,以先天真火洗炼魔秽,化煞归灵,便可化作一柄杀伐至宝,临敌攻坚,无往不利。 白衣神君立旁侧,看得分明,开口提点:“此乃玄鼋本命骨魔刃,浸淫邪魔多年,寻常仙兵一碰便会被浊气侵蚀,道力浅薄者强行取用,反要被魔刃反噬心脉,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龙尊道基深厚,身负先天云龙真灵,自是不惧反噬,只是炼化之时,需得严守灵台,不可让刃底邪魂残识乱了道心。” 秦长生颔首称谢:“神君放心,先天龙火纯阳克煞,最是邪魔克星,区区骨刃浊气,不足为惧。 此物留在此间,日后必被山野邪修盗走重炼,再起淮水风波,不如我带回终南山炼化,化作护身除魔利刃,也算消弭一桩未来隐患。” 话音落罢,秦长生凌空一引,龙气化作两道青碧绦带,垂入千丈寒水之内, 轻轻一卷,便将那截乌黑魔骨刃稳稳托起,破水而出,悬于半空。 魔刃甫离水面,便自发震颤不休,乌光乱炸,隐隐传出细碎鬼哭妖啸,令得微凉夜风变得刺骨起来,隐隐有反扑噬主之势。 秦长生不闪不避,眉心龙纹一亮,先天纯阳龙威轰然铺开,如山似岳压落而下。 只听嗡的一声龙吟,魔刃躁动之势,当即被强行镇伏,鬼啸消散,戾气收敛,乖乖悬停在他掌心之前,再不敢肆意张狂。 白衣神君见状,由衷赞叹:“先天真灵威压,果然万邪俯首! 换作旁门金仙,此刻早已心神动摇,难压魔刃凶性了。” 二人又叙两句道中寒暄,秦长生决意即刻返程闭关炼刃,不便久留。 白衣神君亲送他至淮水主脉渡口,约定他日同道互访,共参玄理,而后拱手作别,回转水府坐镇司职。 秦长生脚踏青灵剑光,手提未炼魔刃,一路御风穿云,昼夜不歇,折返终南山腹地。 不多时,便落回水帘洞天之内。 洞府中灵气常年充盈,最宜闭关炼器,静养道功。 赤鳞大鱼与灰白妖蛇二妖听闻尊主归来,忙快步上前各司值守洞门之责。 秦长生走入洞天深处一间隐秘静室。 此室天生聚灵锁气,石壁坚逾精钢,隔绝外界一切风雨,山川杂气, 实乃是闭关悟道,淬炼法宝的专属道场。 他挥手布下三重护洞禁制,外阻山野走兽,内锁纯阳火气,诸事妥当。 双手摊开,那柄玄黑魔骨刃静静横陈,沉沉煞气萦绕周身,静等候炼。 秦长生摒除万念,灵台空明,默默运起丹田深处先天云龙元阳真火。 此火禀天地纯阳清气而生,不靠凡薪,不借丹火,专克阴邪魔秽,烧尽世间一切旁门浊气,妖骨邪精,乃是天下至正至刚之火! 须臾之间,秦长生毛孔微微张开,缕缕赤金色纯阳火气升腾而出,层层包裹住乌黑魔刃。 火气初触魔锋,刃身当即剧烈震动,万千陈年黑煞浊气,残存妖魂残识一并被逼出,化作滚滚漆黑烟气,在静室之内翻腾不休,想要冲破火光,逃遁远走。 更有细碎幻影在黑烟中张牙舞爪,凄厉哀嚎,皆是往昔被老妖吞害生灵的残魂怨魄,附在魔刃之上千载不散。 秦长生双目垂帘,不为异响幻影所动,只管凝神催运龙火,文火慢炼,不急不躁。 纯阳真火循序渐进,一寸寸消融骨刃深处盘踞的魔根邪源,将怨魂戾气逐一焚化消解,化作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徐徐反哺刃身肌理,补足法器先天灵韵。 …… 一连四日四夜,秦长生不眠不休,固守心神,真火不绝,始终保持炼火均衡,不使火候过旺损伤刃身。 第四日夜半子时,天地灵气交汇,阴阳更替,正是炼器功行圆满的绝佳时刻! 秦长生心头一振,丹田元力尽数催动,龙火暴涨数倍,赤金火光冲天彻地,将残余浊气一扫而空。 “成了!” 待火光缓缓收敛,再看掌心魔刃,早已脱胎换骨。 原本暗沉乌黑的骨刃,通体化作澄澈墨玉之色,刃锋莹润,内敛森森鬼气,邪气尽消,更隐隐与秦长生自身道脉息息相通, 心念一动,便可腾空杀敌,收发由心,灵性远超寻常仙家法兵。 便为这柄新炼异刃,取名玄水镇邪刀,专司下水除妖,入地斩邪! 与随身青灵剑一刚一柔,一正一肃,相辅相成,战力倍增! 秦长生收了双宝,静室禁制随手撤去,步出水帘洞天。 洞中赤鳞、白蛇二妖依旧安分守洞,见他出关,垂首侍立, 连日闭关炼宝,久居洞府,秦长生胸中略有滞郁,便思出外闲游,借山川清气舒散道心,顺带体察终南周遭山川灵脉,巡查地界有无余邪潜藏。 于是足踏青云,一身青袍随风拂动,不御极速遁光,只缓行于层峦幽谷之间。 第9章 峨眉剑令 话说秦长生自离了水帘洞天,一路施施而行,观山望水,不觉行至终南阴岭一处幽谷。 此地名为苍璎谷,两崖相夹如门,中通一径,谷口藤萝倒挂,古木参天, 时有白猿攀援献果,青鸾翔集鸣幽,端的是一处仙灵眷顾的洞天福地。 “好地方。” 秦长生信步而入,但觉谷中山风清冽,灵气沛然,远胜别处。 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湾澄潭,潭水碧透,深不见底。 潭畔生着一株古树,高约十丈,树干虬结如龙蟠,枝叶间缀满紫荧荧的小果, 秦长生识得此果, 乃是修道之士梦寐以求的紫璎仙实! 服之可增百年功行,涤荡丹元杂质,算得上人间界难得的灵药。 秦长生要上前采摘,忽听潭底,传来沉雄兽吼,水面轰然冲开, 一头形似麒麟,通体墨绿的异兽破浪而出,身上缠绕碧阴阴的磷火,双目如两盏鬼灯,盯住秦长生。 这异兽头生三角,尾如钢鞭,四蹄踏焰,正是这苍璎谷潜修千年的碧鳞吼! 此兽虽非邪魔一流,却性烈如火,将这一潭碧水和潭畔古树视为禁脔,凡有生灵靠近,必遭其猛攻。 “道友息怒,在下只是路过宝地,见灵果成熟,欲取一枚尝鲜,并无伤你之意。” 秦长生温言相劝,拱手为礼。 哪知碧鳞吼不通人言,见有人觊觎灵果,早暴怒难遏, 仰天长吼一声,喷出一团碧磷毒火,劈面打来。 秦长生不愿多生事端,足下青云一动,身形飘出数丈,避开来势。 碧鳞吼见一击不中,越发暴躁,四蹄踏波,腾空扑来,利爪当头拍下,势大力沉,劲风卷得潭水倒卷。 秦长生微微摇头,心知此兽不挨些教训,断难善了。 当下催动龙气,掌中青灵剑应念而出,化作一道青光,不斩兽身,只绕其四蹄一转, 便听嚓嚓数声,碧鳞吼四蹄上的角质利爪齐齐断落。 这剑光精妙,拿捏恰到好处,不伤皮肉,只断爪尖,既要使其知难而退,又不欲结下深仇。 碧鳞吼吃痛,狂吼一声,落入潭中,溅起数丈水花,再不敢冒头, 只在潭底发出闷雷似的怒吼,犹自不甘。 秦长生也不为己甚,飞身掠上树梢,摘了两枚紫璎仙实收入袖中,又朝潭水拱了拱手,道声:“叨扰”, 谁知脚步未动,一道金光自谷外飞来,落在他面前,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剑令, 上书四个古篆:“峨眉论剑”! 剑令背面,镌刻一座仙山,云海翻涌,剑气冲霄,正是峨眉派独有的信符。 这枚剑令来得蹊跷,既无传书之人,也无一字旁注,分明是有人以极高明的剑遁之术隔空送来。 秦长生持令沉吟。 峨眉派乃当世玄门正宗,开派祖师,妙一真人飞升之前,曾留遗命, 每三百年举办一次峨眉论剑,邀请天下正道散仙,旁门高人共聚峨眉金顶,切磋道法,印证剑术, 既为激励后进,也为守望相助,共御外魔! 此番论剑,必定群英荟萃,倒是开阔眼界,结交同道的好机缘。 他正思量间,忽觉身后微风飒然,一道凌厉的剑光贴地掠来,目标直指他手中剑令! 这剑光来势极快,角度更是刁钻,分明是蓄谋已久,趁他分神之际出手抢夺! 秦长生龙目一敛,也不回头,反手一拍,先天龙气化作一道无形气墙,将那剑光阻在身前三尺之外。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黑衣,面戴青铜鬼面的身影从崖壁阴影中闪出, 此人身形诡谲飘忽,双手各持一柄惨白短剑,剑刃上有碧光流转,腥臭刺鼻。 那人一击不中,也不恋战,身形虚晃,化作七八道残影,分从四面八方扑来,真假难辨, 竟是要凭这诡异身法硬夺剑令! 秦长生冷哼一声,眉心龙纹骤亮,一道纯阳龙威无声无息扩散开去。 那几道残影被龙威一冲,虚者当即消散,实处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踉跄后退三步, 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闪过惊骇之色。 他没想到秦长生竟有如此深厚的先天真气,单凭气势,便能破去他的身法幻术。 “阁下何人?为何抢夺峨眉剑令?” 秦长生负手而立,手中剑令被他以龙气裹住,纵有大神通,也难以隔空摄去。 黑衣人不答,只盯着他手中剑令,眼中贪婪之色更盛: “小辈,这枚剑令与你无缘。”说罢, 他双剑交错,剑尖上碧光大盛,竟化作两条碧磷毒蛇,嘶嘶吐信,朝着秦长生面门噬来。 这毒蛇非同寻常,乃是采自百蛮山万年毒瘴,以邪法祭炼而成,专污法宝灵光,侵蚀道体元神, 寻常修士沾上一丝,便要血肉溃烂,痛不欲生。 秦长生识得厉害,不愿以青灵剑沾染此等污秽之物,当下龙吟一声,掌中突然现出一柄墨玉般莹润的长刀,正是先前炼就的玄水镇邪刀。 此刀经先天龙火洗炼,早已脱胎换骨, 秦长生持刀一挥,一道澄澈如水的墨色刀光横空扫出,刀光过处,那两条碧磷毒蛇如同滚汤泼雪,顷刻消融殆尽。 刀势不减,更朝着黑衣人拦腰斩去! “什么?” 黑衣人骇然失色,双剑奋力一架,两口百炼邪剑竟被玄水镇邪刀一斩两断! 刀光余劲扫在他胸口,黑衫破裂处,露出内里一件暗红色的护心软甲,甲上裂痕中渗出丝丝黑血,显然这件护身至宝也被毁了七七八八。 黑衣人胸口剧痛,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再不敢逗留,身形化作一道黑烟,遁入崖壁阴影之中, 秦长生也不追赶, 经此一闹,秦长生对那枚峨眉剑令愈发重视起来了。 一枚令符,竟引来邪道高手觊觎? 可见此番峨眉论剑,必有大事发生,绝非寻常切磋那般简单…… “先回水帘洞天打点一番,再启程前往峨眉赴会。” 当下御剑腾空,折返洞府。 赤鳞、白蛇二妖见他归来,禀报道,说方才有一道金色剑光飞入洞中,落在他的云床上,不敢擅动。 第10章 天外魔种 秦长生入内一看,云床上果然也躺着一枚金色剑令,与自己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一行蝇头小字: “终南山秦长生道友亲启,峨眉真人玄真子拜邀。” 原来那枚被人隔空送来的剑令,并非邪修之物,而是峨眉派正式请柬,只是送信之人嫌麻烦,用了剑遁传书之法,倒让秦长生误会了半日。 至于那黑衣邪修,多半是半路窥见剑令光华,见财起意,这才出手抢夺,与峨眉派本身并无瓜葛。 既得峨眉掌门亲笔相邀,秦长生自不好怠慢。 他在洞中歇息一日,调息养气,将两枚紫璎仙实各服一枚,丹元果然精纯了几分,法力也略有增长。 又将青灵剑和玄水镇邪刀重新祭炼一番,使其与自身道脉更加契合。 …… 第二日清晨,秦长生化为人形,换了身月白道袍,腰悬青灵剑,背插玄水镇邪刀,脚踩一朵青云,飘然出了终南山,朝着西南蜀地飞去。 这一路云程万里,山川壮丽,他也不急着赶路,在云头俯瞰人间城郭,累了在无名山头小憩品茗,倒也逍遥自在。 这日午后,秦长生飞临大巴山上空,忽见下方山谷中剑气冲霄,金光红光白光,交错纠缠,分明有数位剑仙在激烈斗法。 他略一沉吟,按落云头,隐身在谷口一棵古松之后,凝目观瞧。 只见谷中一片开阔地上,三名身着灰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修士正合力围攻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 那巨蟒长约二十余丈,身粗如磨盘,遍体黑鳞如铁甲,双目赤红如血,头顶生着一支独角,角尖有雷光缠绕。 巨蟒凶威极盛,巨尾横扫之处,山石崩裂,古木折断, 三名灰袍修士虽有剑光护体,却被逼得节节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那三名修士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金色剑虹,上下翻飞,死死缠住巨蟒头颅,不让它有机会张口喷毒。 左侧一个圆脸少年,剑光偏白,灵动轻巧,专攻巨蟒腹下柔软处。 右侧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清丽,红衣如火,剑光赤红如焰,招招狠辣,专斩巨蟒七寸要害! 三人剑术根基扎实,配合也算默契,只是功力尚浅,与这修行不知多少年的黑鳞蟒相差甚远。 若非那少女剑上附有极纯的丙火灵气,恰恰克制巨蟒的阴寒妖力,三人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秦长生观战片刻,便看出这黑鳞蟒非同寻常。 此蟒身上妖气虽重,却隐隐有的魔意,与先前淮水那玄鼋老妖所受魔种侵蚀,如出一辙。 他暗忖道,莫非那天外邪风过境,不止一颗魔种坠落? 若真如此,天下水泽山野之间,不知还有多少妖物被魔染而不自知! “三位道友莫慌,秦某来也!” 秦长生不再隐匿,身形从松后飘出,掌中青灵剑应声出鞘。 一道澄澈无比的青色剑虹横贯长空,剑意浩然纯正, 剑气未至,那黑鳞蟒已被龙威所慑,身躯一僵,赤红的蛇瞳中闪过恐惧之色。 “道友!多谢!” 那三名灰袍修士见有人相助,大喜过望,收剑后退,让出空档。 秦长生剑光直取巨蟒头颅,黑鳞蟒虽受龙威压制,却凶性未泯,怒吼一声,头顶独角射出一道碗口粗的黑色雷光,迎向青灵剑光。 青雷与黑雷在半空碰撞,轰然炸开,气浪翻滚,谷中飞沙走石。 秦长生纹丝不动,那黑鳞蟒却被震得头颅后仰,独角上裂开数道细纹,雷光黯淡了大半。 它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凶焰大减,身躯一缩,竟要遁地逃走。 秦长生岂会给它机会? 玄水镇邪刀自背后飞出,化作一道墨玉刀光,后发先至,斩在巨蟒七寸之处。 这柄刀专克妖邪,刀光过处,黑鳞如纸糊,应声而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洞开,黑色妖血喷涌如泉。 巨蟒惨嘶一声,疯狂翻滚,谷中树石被扫得狼藉一片。 那红衣少女见状,娇叱一声,飞身而上,手中赤红剑光精准刺入巨蟒伤口,丙火灵气顺着剑尖灌入蟒身,灼烧其内丹妖元。 巨蟒这下彻底没了生路,挣扎片刻后,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妖气散尽,再不动弹。 三名修士收了剑光,上前向秦长生拱手道谢。 那青年自称姓周名淳,是峨眉派清风道人门下弟子,奉命随师兄师姐外出巡查妖患。 圆脸少年叫方玉,少女名叫朱红,皆是峨眉派小辈中的佼佼者。 周淳道:“多谢前辈援手。这条黑鳞蟒半月前突然性情大变,连伤山下村镇数十口人畜,我等奉师命前来除妖,苦战半日不克,若非前辈驾到,后果不堪设想。” 秦长生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三位道友剑术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话间,他将黑鳞蟒身上魔气残余之事说了,提醒三人转告师门长辈,留意各地妖物魔化之患。 周淳三人闻言脸色凝重,连连称谢。朱红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黑鳞蟒腹下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秦长生低头看去,只见巨蟒腹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翠绿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古篆令字, 他隔空一抓,玉牌飞入手中,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峨眉论剑——凭证”。 秦长生心中一动,将玉牌递给周淳。 周淳接过细看,面色大变:“这是峨眉派发给受邀道友的正式令牌,怎么会在这妖蟒腹下?” 朱红快人快语:“莫非有哪位受邀的前辈途中遭了这妖蟒毒手,令牌被吞入腹中?”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俱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峨眉论剑在即,受邀之人皆是道行高深的散仙或旁门高人,竟有人还未赴会便遭了不测,此事背后恐怕大有文章! 秦长生沉吟片刻,道:“三位既是奉师命巡查此地,可速回峨眉禀报此事。” 第11章 太清仙丹 “这玉牌我先收着,待到了峨眉金顶,自当物归原主。” 周淳三人商议一番,觉得此话有理,便躬身作别,御剑往西南飞去。 话说秦长生自离了水帘洞天,一路观山望水,不紧不慢,往西南蜀地而去。 此番赴会峨眉,他并不急于赶路, 一则论剑之期尚早,二则他久居终南,难得出山, 正好借此机会,体察天下修行界的世态人情。 毕竟修道千年,不能只顾闭门造车不是? 这一日,秦长生行至川东,一处名叫青溪镇的地方。 小镇不大,依山傍水,百来户人家,倒是热闹。 他按落云头,化作一个寻常游方道士的模样,信步走入镇中。 镇上有条长街,两边茶楼酒肆,药铺当铺一应俱全。 秦长生走到街心,忽见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 门前立着两个青衣小童,容貌清秀,目不斜视。 秦长生正欲经过,忽听阁上传来一阵琴声,悠扬清越,如清泉漱玉,又如松风过涧。 他不禁驻足倾听。 这琴声非比寻常,音律之中暗合道韵,分明是修行之人所奏,且道行不浅。 一个小童见他驻足,上前施礼道: “道长,我家主人今日设茶会,邀请四方道友品茗论道,道长若有闲暇,不妨上楼一叙。” 秦长生心中一动,正想多结识些同道,便点头应允,随小童登上三楼。 三楼布置清雅,四壁挂着山水字画,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茶具香炉。 临窗处坐着三个人,低声交谈,秦长生一眼望去,便暗自打量。 正中主位坐着一位中年文士,青衣儒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度。 他手边放着一具古琴,琴身黝黑,似有宝光流转,方才的琴声想必就是他所奏。 左侧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鹅黄衫子,容颜秀丽,眉宇间有几分英气。 右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圆的脸,眼神灵动,看上去十分讨喜。 三人见秦长生上来,一齐起身。 中年文士拱手道:“道友请坐。在下青城山松风观主李玄度,这两位是我的弟子,黄衫女叫沈瑶,那小子叫鹿灵均。 今日闲来无事,设个茶会,广结四方道友,不知友尊号?” 秦长生还礼道:“终南山秦长生,游历至此,闻琴声动人,冒昧叨扰,还请李观主勿怪。” 李玄度笑道:“原来是终南山的高士。 久闻终南乃天下福地,灵气沛然,秦道友能长居其中,必是道行高深之辈。” 说着亲手为秦长生斟了一杯茶。 秦长生接过茶盏,但见茶汤碧绿清澈,异香扑鼻,轻抿一口,一股清气直透丹田,竟有滋养元神之效。 他赞道:“好茶!此茶非凡品,莫非是青城山特有的‘松苓茶’?” 李玄度抚须笑道:“秦道友好眼力。 这茶正是采自青城后山千年古松之下,吸纳松根灵气与茯苓精华,每十年才能采得一两,算是贫道的一点心意。” 沈瑶在一旁接口道:“师父寻常可不舍得拿出来,今日见了秦道友,倒大方起来了。” 李玄度笑骂:“你这丫头,为师的事你也敢编排?” 鹿灵均也凑趣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最敬重终南山的道友。 他常说,终南多隐士,个个是道门真种子,比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强多了。” 秦长生被这师徒三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几句。 四人边品茶边闲聊,气氛倒也融洽。 李玄度是个健谈之人,说到蜀中的妖怪,乃至天下修行界的局势。 秦长生本就存了打听消息的心思,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 李玄度叹道:“秦道友常居终南,有所不知。这近百年来,天下修行界可不平静啊, 先是南海那边出了个散仙,自称‘钓鳌客’,在海中建了一座水晶宫,广收门徒,声势浩大。 接着北极冰原上又冒出个‘玄冰圣母’,据说是上古冰凰后裔,手段通天,一口气吞并了北极三十六洞的散修! 再就是西南百蛮山那位许凤娘,近年愈发不安分,把手伸到了中原了。” 秦长生听到许凤娘三字,心中一动,问道:“李观主说的可是百蛮山之主许凤娘?” 李玄度点头:“正是此人,她本是旁门散仙,道行极高,炼有五毒天魔梭,百灵斩仙剑等厉害法宝。 往年还算安分,守着她那座百蛮山过日子,可这几年不知怎的,忽然大肆招揽门徒,连一些旁门左道,妖魔鬼怪都收罗麾下。 有人说她在谋划什么大事,反正这百年间,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川滇一带,连峨眉派都不得不防。” 沈瑶插嘴道:“我听说这次峨眉论剑,许凤娘也收到了请柬,而且她还真答应了。 师父,你说她来干什么?总不会是真心来切磋论道的吧?” 李玄度摇头道:“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诡秘,她来做什么,为师也猜不透。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既然肯来,必有所图,峨眉派也非等闲,妙一真人何等人物,岂会引狼入室?这其中必有缘由,只是我等不知罢了。” 秦长生沉吟道:“李观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此番峨眉论剑,据传彩头是一枚太清仙丹,服之可立地飞升,成就天仙位业,此事当真?” 李玄度闻言,与沈瑶鹿灵均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秦长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李观主为何发笑?” 李玄度摆手道:“秦道友,这话你也信?太清仙丹何等珍贵,峨眉开派真人飞升之时,就算留有遗宝,也断不可能拿出来做论剑的彩头,这八成是以讹传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谣言。” 秦长生一怔:“谣言?” 鹿灵均嘴快,抢着道:“是呀秦道友,我师父前几日才见过峨眉派的道人,亲口问过此事。 那道人说了,论剑一事确有彩头不假,不过是一口真人早年用过的佩剑,名叫‘霜华’剑!” 第12章 峨眉遗命 “此剑虽也是难得的仙兵,但远不到太清仙丹那等层次。至于太清仙丹的说法,连他都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秦长生心中疑云大起。 他在赴仙镇,曾听好多人言之凿凿,以为是真事,想不到竟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那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传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玄度见秦长生神色凝重,问道:“秦道友,此事有何不妥?” 秦长生将赴仙镇中听到的传言说了。 李玄度听完沉吟道:“此事确有蹊跷,太清仙丹乃是仙家至宝,知道此事的人本就极少。 如今忽然传得沸沸扬扬,倒像是有人故意散布,想借此引得天下修士疯狂争夺,若真是如此,那散布谣言之人,其心可诛。” 沈瑶道:“师父,会不会是百蛮山的人干的?他们想借论剑之机搅混水,好从中渔利。” 李玄度摇头:“没有证据,不好妄下断论,不过秦道友既然要去赴会,不妨多留个心眼。 峨眉金顶之上,群仙毕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长生点头称谢,心中对李玄度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这位青城山的观主,见识不凡,言语坦诚,是个值得结交的道友。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玄度忽然道:“秦道友,贫道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长生道:“李观主但说无妨。” 李玄度指了指身边的鹿灵均,道:“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自小跟着我修道,虽然资质驽钝,却也算乖巧。 此番峨眉论剑,贫道俗务缠身,不能亲自前往,想托道友带他去见见世面,不知可否?” 鹿灵均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秦长生。 秦长生笑道:“这有何难?灵均小友若是不嫌我路途寂寞,同去便是。” 鹿灵均欢呼一声,沈瑶却有些不高兴,嘟着嘴道:“师父偏心,为什么让他去不让我去?” 李玄度笑骂道:“你去年的功课还没做完,就想出去野?老老实实在观里把我交代的功课做完再说。” 沈瑶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拿眼睛瞪鹿灵均,鹿灵均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一脸欠揍的表情。 秦长生看得忍俊不禁,心道这师徒四人倒是有趣,不像那些端架子的修行人, 茶会散后,秦长生在青溪镇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鹿灵均便背着一个包袱,兴高采烈地来找他。 李玄度和沈瑶送到镇口,师徒絮叨了几句,方才依依惜别。 二人御风西行,一路上鹿灵均嘴就没停过,说个不停。 秦长生被他吵得头疼,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飞了小半日,鹿灵均忽然指着前方道:“秦道友,你看那边!” 秦长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中,有一座道观,观中隐隐有钟磬之声传出。 道观依山而建,层叠而上,规模不小,红墙碧瓦在青山绿树间,若隐若现,颇有几分气势。 鹿灵均兴致勃勃道:“那是清虚观,观主清风道人是我师父的故交,咱们要不要进去讨杯茶喝?” 秦长生无可无不可,便随他落了下去。 清虚观门前,两个小道士正在扫地,见二人从天而降,也不惊慌,只施礼道:“二位仙长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鹿灵均大大咧咧道:“去告诉你家观主,就说青城山松风观鹿灵均,陪同终南山秦长生道友,前来拜访。” 小道士应了一声,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迎了出来,身穿皂色道袍,手持拂尘,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灵均师侄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你师父近来可好?” 清风道人一边引路,一边笑呵呵地问道。 鹿灵均乖巧地答道:“多谢师叔挂念,我师父一切都好,前几日还念叨您呢。” 清风道人又看向秦长生,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拱手道:“这位就是终南山的秦长生道友?久仰久仰。” 秦长生还礼,心中却有些奇怪。 他与这清风道人素不相识,对方怎会久仰? 难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蜀中? 三人进了观中客厅,分宾主落座。 小道士奉上清茶,清风道人便与二人攀谈起来。 此人谈吐不俗,对天下修行界的掌故知之甚详,说起各家各派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 秦长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问几句。 正说着,清风道人忽然话锋一转,道: “秦道友,你可知道,此番峨眉论剑,背后另有隐情?” 秦长生心中一动,问道:“什么隐情?” 清风道人看了看左右,挥手屏退侍立的小道士,这才神秘兮兮道: “贫道有一位故交,在峨眉派中颇有地位,他私下告诉我,这次论剑,其实并非峨眉派的本意,而是受到了一股势力的推动。” 秦长生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清风道人道:“据贫道那故交所言,几年前,开派真人飞升后留下的遗命中,忽然多出了一条,要求三百年后,当于峨眉金顶设坛论剑,邀天下修士共聚,以定正邪消长之势。 但峨眉派中一些老辈人物,明明记得当年开派真人飞升时,并无此遗命,这遗命是何时出现的,从何而来的,竟无人说得清楚。” 秦长生心中大震。 遗命之事非同小可,若真如清风道人所言,那便意味着有人在暗中操纵,连峨眉派都被牵着鼻子走。 鹿灵均听得瞪大眼睛:“师叔,您是说我师父说的那个……有人暗中布局?” 清风道人点头道:“你师父见识不凡,想必也察觉到了端倪,这次论剑,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你我皆是棋子,只是身在局中,看不分明罢了。” 秦长生沉吟片刻,问道:“那清风道长可知,这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清风道人摇头道:“贫道也是一概不知,不过秦道友若想在峨眉金顶上全身而退,不妨多留意一个人。” “谁?” “冷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