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尘记》
1. 楔子
【楔子】
弓真捏着一片馒头,从斋堂出来,步行至位于半山腰的飞仙亭中。
她站在一棵山樱树下,朝远方眺望。
苍翠山脉起伏,山岚色重,蜿蜒河流,依山就势的宫观——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山风呼啸,将她的细棉布道衣吹得猎猎作响。
眉眼温婉的少女,乌发挽出太极髻,素颜无尘,一身淡泊冲和的气质,负手立在山崖边,仿若仙人。
没过一会儿,空中飞来一群灰羽白背的鸟儿。
“啊,你们来了。” 弓真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最小的那只便收起羽翼,停在她的食指上。
她走入凉亭,掰碎馒头喂它们,温声道:“对了,我下个月要下山了,以后不能和你们玩了。”
听懂了似的,十几只扁毛畜生全扑向她,齐整的道衣顿时有些凌乱。
弓真笑眯眯的,安抚作乱的鸟儿们,“好了,好了,我知道,不过师父要赶我下山,我也没办法啊。”
那天师父将她喊到跟前,说:“小真,我和你家人有过约定,到十六岁放你归乡,你下个月自行下山去吧。”
那家人啊,想必是忘了,本该在一年前来接人的,这一等,又是一年,小真大了,耽搁不起。
弓真跪下来,说:“我是师父养大的,您别赶我走。”
她早已习惯宫观生活,见师父摇头,弓真抓住她的手,哀哀戚戚,“您为我冠巾吧,我不回去了。”
师父不为所动。
她拿出一个匣子,将里面的存折递给她,“这是你家里给的生活费,师父养你花掉了些,还剩一些。欠你母亲的恩情,师父拉扯你这些年,该是还清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你家中复杂,自己诸事小心。”
又拿出一罐广口瓶,叮嘱她:“这是一年的份,药要按时吃,爱惜自己的身体。”
少女的眼中,有着茫然和伤心。
*
晚上放焰口。换上得罗,她帮师兄们干活去。
她和信宜师兄整理鬼吊子,见她神情有异,师兄小声问:“怎么了?”
师兄住她隔壁宿舍,坤道的同门,按入门时间彼此以师兄弟相称。
“一去影无踪,何日相逢,除非纸上画真容,要得相见难相见,梦里相逢,烧纸一堆灰,荐洒湿地皮……”
师父在唱诵经文,广成韵的旋律动人哀切。
她情绪低落,“我下个月要下山去了。”
师兄动作一滞,“去……是要你归乡吗?”
弓真点点头。
晚间,诸事毕。回去的路上,弓真依然有些魂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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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
师兄见状,幽幽一叹。
小真比她早入观,但一直没冠巾,道众将她当妹妹和孩子。偶尔香客错认她装扮,一口一个“道长”“弓爷”地喊她,她笑眯眯地认下,忙前忙后更起劲了。
“你还小,去外边走走看看也好,都尝试了,才知道哪种生活适合自己。”师兄劝慰几句,说,“师兄帮你打个卦,挑个好日子吧。”
*
二十八号,师兄挑的吉日。
她身无长物,脱了道袍还给师父,收拾背囊,惜别了道友们,便徒步下山去了。
她行至山脚时,恋恋回首。
师父临行前,抚过她的发,慈爱道:“世俗中,尚有许多有别与道士的乐趣,小真自己去体会吧。”
有什么比这座山更有乐趣的呢,反正她迟早会回来,弓真坚信着。
踏上平地,最后看了眼隐没于青岚晨曦中的道观,少女转身,旋即没入滚滚红尘中。
*
山脚下的广场,小贩们卖力吆喝,乡民讨价还价,市集气息浓郁。
正张望,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到她身边。
车窗摇下,探出一颗头颅,冲她喊道:“小姑娘,去哪儿?我载你去啊。”
血腥气浓郁得她快吐了。
弓真警戒地后退。
2. 零壹
“漂亮姐姐,快上来啊。”后座一个七八岁的可爱姑娘,怀抱一只泰迪犬,讨好地望着她。
黑车司机约莫四十岁,戴墨镜,咧着黄牙冲她笑,“去哪儿?收你便宜点。”
弓真含笑凝视女童,小姑娘目光躲闪,垂头搂紧了小狗。
她又看向女孩父亲。
男人被她审视着,也不催,笑容和善,耐心地等她回答。
少女轻笑一声,颜如舜华。
她神叨叨,“你最近要多做些善事才好,否则有血光之灾。”说着,她从背包掏出一枚朱砂道符,“要吗?五百。”
男人顿时神情微变。
弓真虽褪下了道袍,气质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白云观,伸手抢过道符,扔下一张纸币就走。
捡起地上的钱,她似笑非笑,目送开往地狱的车子一溜烟消失。
少女音量低不可闻,“午餐是可以白吃的吗。”
离开栖州,抵达江州市时,已是下午四点,天气渐渐阴沉。
市郊茗山。
建于青山绿水中的独栋洋房,草木葱茏,鸟鸣阵阵。
背着行囊的少女,抬手按下铁栅栏上的门铃。
叶家的保姆透过落地窗,朝外张望一眼,问对讲机:“哪位啊?”
“我是叶培盛的女儿。”
“……”门后保姆无语片刻。
现在骗子都这么嚣张吗?她在叶家做了十年,会蠢到连主家声音都认不出来吗?
于是保姆不客气道:“我说姑娘,谅你小小年纪出来行骗许是有难处,赶紧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对讲机“咔”断了。
她摇头笑笑,转身走人。
住得起别墅的有钱人,家家户户有私家车,弓真步行良久,才走到山脚下位于三岔口的公车站。
低垂的雨云中,沉闷的雷声在酝酿。正逢下班高峰时段,她等了许久,一辆出租车都没拦到,公交车又迟迟不见踪影。
对着即将暴雨的天空,她无奈一叹。
师兄啊,你明明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啊,师父,为什么就不能再留她一留呢。
身后响亮的一声喇叭,打断她的长吁短叹,弓真没回头,往右挪了挪,让出车道。
高大的悍马驶过她身边时,停了。
一个黄金色的刺猬头,夹杂几绺紫发,非主流打扮的年轻男孩,流里流气地对她吹了声口哨后,嬉笑问:“美女,去哪里?快下雨了,要搭车吗?”
车里,雷鬼音乐震天响,男孩手臂纹身盘绕,骷髅耳钉,嚼着口香糖,态度轻浮。
后座一个抱臂打盹的修长身影,脸上盖着鸭舌帽,看不清长相,隐约透出一股随性恣意。
音响这么吵,也不知他怎么睡的。
弓真估量完,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方便的话,请送我到丹霞路,谢谢你。”
“好嘞,丹霞路。”黄毛怪欣然,方向盘一打。
上路后,他要求道:“美女,要个号码啊。”
弓真微笑,“我没有手机。”
男生半信半疑,好奇问:“你是从哪个旮旯出来的啊?穿成这样。”
少女一件淡绿色盘扣对襟布衣,下身同色长裤,气质清新,仿若画卷中典雅娴静的仕女。
“我是道士。”弓真一时还改不了口。
“……”呃,他调戏出家人了。
小青年打哈哈,“哦,呵呵……道士好,道士少见。”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出家了呢。“道士可以交男朋友吗?”
“正一的可以,全真需持戒。”
他车技不错,丹霞路很快就到了,弓真再次道谢后,跳下车。
等她一下去,黄毛男兴奋地喊后座的人:“老大,老大!阿尧,你看到了吗?美少女哎!”
“唔?”
后座里假寐的男生懒洋洋,嗓音带着一丝睡不饱的沙哑,“你好吵。”
黄毛得瑟道:“我刚刚载到了一个美少女,你没看到太可惜了。住这边的人好像非富即贵吧……这年头还有人没手机?”
“能有多美?”
被唤作阿尧的男生踹一脚座椅,冷嗤他,“尼姑都不放过,你是有多饥不择食。”
他还不知道下车的少女,会在他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大言不惭道:“有龙攸好看吗?”
黄毛顿时卡壳。
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说:“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可不敢肖想她。”不过他仍然觉得,刚才的小美女,气质比龙攸舒服多了。
闭着眼的男生语气高傲,“那是你们,别擅自加上我。”
“怎么,你也想追龙攸?她好像有男朋友吧?”
“那又怎么样?”
“你的好妹妹们要心碎了……咦,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嗯。”
*
占地广阔的园林庭院,花木扶疏。怕再被人拦下,她干脆翻墙,边翻边想,外祖母家的墙院这么好翻是不是不太安全。
一落地,警报响了。她冲进屋檐,倾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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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泄如注。
感谢师兄,兑现良辰吉日。
冲出来几个壮汉,她举手以示清白,“我是这家的孩子,外祖母在吗?”后边年老的曹婶睁大眼,愣了瞬,大喊一声:“小真……是小真吗?”
弓真小时候,是由外祖母和曹婶抚养的。
弓真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抱住微胖的老妇人,“是我,曹婶,我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快进来,赶着大雨了,没淋到吧?”曹婶激动。
“没有,曹婶,外祖母在吗?我先去见见她。”
曹婶叹息,“你走后第三年,老夫人就中风了,这几年在疗养院里……”正说着,她舅母听到动静,自己骨碌碌推着轮椅出来了。
中年美妇人乍见她,一愣,随即一喜,“阿真,你回来了?快让舅妈看看,都长这么大了……”
看到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她又摸又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至于客套几分,真心几分,各自心照。
稍晚些,表姐弓卉也从外头回来了,又是一番寒暄。
吃完晚餐,弓卉拉着表妹回房。
二楼露台上,女孩子们坐在摇椅中闲话家常。弓卉性子活泼,聊过几句,生疏化作熟稔。
她对弓真在栖州的生活十分好奇。
弓真喝了口水,说:“和其他孩子区别不大,我也天天上学。”
“除了读书呢?”弓卉一脸新奇,“有什么娱乐吗?女冠们怎么生活的?”
“和上班差不多。卯时早课,吃过早饭做卫生,值殿的值殿,有时做法事,没有就看书练太极,或者去办公室,酉时晚课,睡前练功。”
弓真单手支颔,注视着天边一缕残红,浅笑说:
“很多人以为出家人无欲无求,但道观也是尘世之所,庙里琐事繁多,一样辛劳,种菜修葺,道袍自己洗。”
“……没空调,山中温差大,一把蒲扇就够。冬天围炉夜话,烤红薯和栗子……山里有很多野生枇杷树……师父不愿我入道,科仪值殿之类的事从不做要求,师兄间,我是功底最差的一个。”
夕阳中,少女像说书人,娓娓道来。
离开未到一天,她的思念已满溢。
弓卉听她说完,有些向往道:“像桃花源。”
弓真摇摇头,“宫观中的人各有各的不如意,倾家荡产的、亲人俱亡的,道众来来去去,也有许多受不了劳苦而重返俗世的……”
弓卉凝视她,心头涌上些许古怪的感受。
太平静了,漆黑的眼瞳中毫无情绪波动。
3. 零贰
弓真的眼仁要比常人深一个色号,瞳孔显得格外大,黝黑深邃。
她出神或面无表情时,大眼睛中无机质的空洞感,看着有几分渗人,但她笑时,光影揉碎在眼波中,闪亮而盈动。
弓卉按下心中的那一丝怪异感。
看了看表妹的衣裳,她热心道:“阿真,我们明天去逛街吧,回来了就不要再穿得这么素了。”
虽然也挺好看。
“表姐带你买衣服去,江州比国外热闹多了,我这几天都逛遍了,正好带你玩……”
弓真听完后,问她:“表姐什么时候回学校?”
弓卉今年十八岁,是个ABC,在美国Andover读高中,和叶家长子,弓真同父异母的哥哥叶维是同学,放假他们都回来了。
少女眼眸低敛,晃动着摇椅,等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知道了她将要说的话,但是该问的,该怎么演,表情和伪装,她都不能出错,有时候她很怀疑,自己是个什么怪物?
少女若无其事,心思却散漫不着边际。
“等贺完宗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吧,明天我们还得买些首饰……”
弓卉突然想起来,语气一顿,看向身旁的少女,说:“对了阿真,宗家的小儿子,他祖父在你走后的第二年上门来,替你们定下了口头婚约。”
当时叶家绕过她祖母,一口应下了。
宗家身世显赫,傻瓜才拒绝呢。
弓真?
谁关心她怎么想。
没人通知过她这件事,弓真不动声色,依然浅笑,好脾气道:“这样。”
弓卉细瞧她,纠结地说:“阿真,你那个未婚夫,名声不太好……那人好似长你两岁吧……是个纨绔。”
弓卉说得含蓄,弓真已经听到了未尽之言。
说白了,就是个小霸王兼浪荡子,为人嚣张,四处闯祸。
“阿真知道宗氏吗?”
弓真摇头,“不是很了解。”
**
宗氏放古代就是江州的名门望族。
宗老太爷一共三子,一个从政,身居高位;一个从商,经营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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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通信公司;另外一个在东洲,做日化用品,超市的货架上基本都能找到宗家的产品,覆盖生活方方面面。
宗氏鼎盛可见一斑。
……
姐妹俩这边议论着姓宗的,那边的宗家也正鸡飞狗跳。
佣人挂掉弓家的来电后,走至餐厅,弯腰向宗老爷子耳语几句。
老太爷点点头,对餐桌那头的孙子笑呵呵道:“阿尧,下周你未婚妻也会来,到时记得打扮得精神点儿。”
穿黑色背心的男生,四肢修长,刚运动完,喉结滚动在喝水,晶莹汗水一颗颗滑进线条分明胸膛,完美的身体轮廓像发光体。
听到长辈的话,他放下杯子。
精致朝气的脸庞,不解地看着老人,问:“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哪儿来的未婚妻?”
他一脸莫名其妙。
宗老爷子一拍脑袋,“爷爷没告诉过你吗?”
他儿子宗定远,男生的父亲也点点头,“我也没说过。”
男生露出了更疑惑的表情,“什么?”
4. 零叁
听老人说完来龙去脉,他不可思议地来回看两个长辈,“……所以,你们就给我找了个私生女?还是个……什么?尼姑?”
宗老爷子纠正他,“是女冠,已经下山归乡了。”
宗尧神情厌恶,“退掉,马上!”
宗老爷子面色不变,“这事儿可不能依你,爷爷是为你好。”
“我可不是二哥,我不想要的人,老子有的是办法搅黄了它!”
宗定远拾起一颗蓝莓丢向儿子,“没大没小!你老子我在这呢!”
长方形乳白色大理石餐桌上,四人各占据一方。
他二哥坐在他对面,无意间被卷入了话题。
俊朗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抬眼看向弟弟。
“阿尧知道‘武器弓’吗?”
宗尧冷笑一声:“不知道,很了不起吗?”
他不以为然地反问哥哥:“二哥你听话,过得如何?不过一个没人要被扔到外地的私生女,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你们也别想硬塞给我。”
曾经名闻遐迩的氏族,已鲜为人知。
餐桌上一时静默,只有一道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动人嗓音,不断回荡在宽敞的厅堂。
宗尧挑眉,问肩头轻耸的男子:“二哥笑什么?”
男子抬头,微卷的刘海滑至前额。
他笑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大伯是大伯,父亲是父亲,别混为一谈,是什么错觉,让阿尧以为你能娶到天王老子的女儿?”
他站起身,将报纸往他面前一摊。
宗尧垂头,一目十行扫过。
《环球每日报》右下角,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简要报道:
前生产AK-47步-枪的卡拉什尼科夫公司,冷战期间其突击步-枪曾是苏联军队的主要武器……苏联解体后,失去国家订单的卡拉什尼科夫公司遭受重创……徘徊在破产边缘……上周已由一位弓姓投资客收购……成为新任CEO……工厂设备升级,研发新产品……年轻的科技化的管理团队给公司带来一线新曙光。
弓氏一族历史悠久,昔日赫赫有名的武器锻造名家,到了和平年代,早已默默无闻,子孙凋敝,但如今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你有空载小姑娘飙车玩乐,不如多读点书。”
高大俊美的男子说着,从阅览新闻的弟弟身后经过,单手插兜,慢悠悠上楼去了。
楼道尽头的落地窗,阳光攀爬,随着他走动,在银色边框镜片上掠过一道道亮光。
听着楼下传来的争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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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眸中一片冷漠。
**
“……宗家最显赫的是他大伯宗定川,当官的比较低调。宗定远这一支要差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也就这十年,建立LIT长信通信后才为人熟知。”
“……我们两家渊源颇深,军阀时家主供应军火武器,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将宗大将军推上那个宝座,可惜时不我待,没坐两天,各地便爆发了起义,之后阿真也知道,宗将军亡,家主带嫡系的族人流亡海外,这段往事也就不足道了……”
弓家的家主带族人去了中东,富得流油的石油之国。
弓氏仿佛回到了沃土,凭着商人本性,参与油田经营与皇室护卫,族人扎根后,很快得到了喘息之机,生意越做越大。
“被抛弃的旁支则死的死,伤的伤,特殊时期又遭了不少罪,最后只剩下祖母这一支……”
直到弓南成年,扛起家族重担,重新联络了远在海外的族人,这才有了底气和依仗。
弓卉感慨万千,“爸爸死的那一天,我以为我们家就这么毁了,幸好有哥哥……”
“抱歉。”
弓卉笑笑,“道什么歉?我不信的。”
她轻叹,这桩婚事严格说起来,还是阿真侥幸了,毕竟表妹的出生不太光彩。
5. 零肆
不过,宗尧也未见得是好对象,要是换成宗家的长子或次子就好了,那两个都很出色,可惜前者已婚,后者和阿真年纪不算般配。
虽然同出江州,但两家早已不再联姻,宗老爷子突然上门提亲,态度有些难以琢磨。
照理说,宗家势利,素来喜欢强强联合,阿真应该入不了他们挑剔的眼才对……
弓卉心思一时百转千回,当她看向身边的少女时,眼神便带上了一丝同情。
**
弓真乍闻“喜讯”,也不惊讶,单手托腮,表情匮乏。
弓卉掏出烟盒。
弓真看向火星擦亮的姣好脸蛋,“舅妈不说你?”
“啊,这只是小事,比起终身大事来。”
听口气,弓卉身上估摸也有婚约。
“什么时候定下的?”
“前年。”
这就更奇怪了,宗家是出于什么缘由,放弃明显更合适的弓卉,而选择她?
姐妹俩聊了许久,天已黑,阳台上一盏黯淡的香薰灯。
弓真掸一下袖子,起身笑盈盈道:“姐姐不要担心,风物长宜放眼量,船到桥头自然直。”
镇定从容,找不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浪漫。
弓卉坐在椅子里,目光追随少女远去的旖旎背影。
**
翌日清晨五点,生物钟准时唤醒她,看着陌生房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在白云观。
少女起身,依旧套上昨日那些衣裳。
从布包里找出师父给她的广口瓶,手一晃,深褐色小药丸滚进瓶盖。
少女握着瓶盖,仰头将药丸倒进嘴里,苦味弥漫,她面无表情地嚼着。
舅妈在后花园廊下看佛经。
听到脚步声,妇人回头,见是她,轻声问:“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道士有早晚课,她习惯了早睡早起。
刚醒来,少女神色慵懒,长发用粉色缎带扎成一束,脸庞白净,像一朵晨露百合。
周身气息纯净,让人止不住心头发软。
像她的小姑弓玫。
弓真走到她面前,问:“舅妈在做什么?”
舅妈将《六祖坛经》递给她,“人一老,眼神就差了,阿真帮我念念吧,从这段开始。”
弓真顺从地接过。
“……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
弓真顿了顿,“没什么。”
继续念。念完,天光大亮。
弓真合上经书,问舅妈:“外婆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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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靠呼吸机维持着……”舅妈长叹一声,“改日和阿卉一起去医院,看看她老人家吧。”
弓真应了。她又问:“我可以住在弓家吗?”
答案她已知。
果然,轮椅中的人说:“阿真,你终究是叶家骨肉,将来成婚,你亲舅舅家,疏远父亲,外人如何想我们。”
少女红唇微勾,笑得有些讽刺,“您可别说,你们不知道当初害我的人,就是姨母。”
如果不是师父,她坟头草都老高了。
她又说了叶家保姆赶人的事。
“母亲去世,父亲有没有一个样,叶家哪里有我的位置?”但凡他们还记得有个女儿,也不至于十多年没有只言片语。
……
在弓家和叶家,弓真大约是污点般的存在。
弓真是不伦和背叛的不祥产物。
生母弓玫,爱上双胞胎姐姐弓璃的男人,弓玫锲而不舍勾引姐夫,偷偷生下了弓真。
一开始弓玫不肯说孩子生父是谁,弓真便随了母姓。直到两年后,弓璃撞见妹妹和丈夫偷情。
叶培盛一口咬定,错把弓玫当成弓璃,是小姨子勾引自己。
弓玫默认了。
外祖父被毫无廉耻的女儿气出脑溢血,死了。
父亲去世那天弓玫跳楼,死了。
弓真出生那晚,恰好她舅舅不幸遭遇空难,也死了。
6. 零伍
所以,无论在弓家和叶家,弓真都不受欢迎。
所有人见到这个孩子,都有些膈应。
弓璃那时有个男婴,许是母性,时不时地将弓真抱回家逗弄。
当时她师父来江州交流,想起曾经的好友,起了探望的念头。
见到病中的弓真,为她把脉后,忍不住皱眉。照理说,一个健康出生的孩子脉搏不该这么孱弱,身上似有些中毒迹象。
她终究不忍,提出要带弓真回香云山,“这孩子如果不出家,活不过五岁,让我带她走吧,满十六岁,你们再来接。”
白云观十多年,她过得像孤儿,无人去探望过她。
**
舅妈说:“阿真,我不能收留你,你还是回叶家去吧。”
这世上竟无一处可容身。
少女垂眸,自失一笑,早该习惯的,心里为何还会长出孤单来。
**
宗老爷子的寿宴在七月初。
寿宴前一天,表哥弓南回到江州,舅母腿脚不便,不喜应酬,遣他们兄妹三人去拜寿。
这一天的傍晚六点,余晖尚在,豪车一辆辆驶入灯火通明的别墅。
客厅里,乐队正演奏着巴赫的F小调第五键盘协奏曲,宾客或坐或站,推杯换盏,谈笑自若。
庭院花团锦簇,风中尤加利树摇曳婆娑。
弓南将请帖和寿礼交给管家后,带着姐妹俩去见宗家长辈。
弓卉和弓南,时常出入酒会宴席,交际圆滑,弓真便乐得清闲,作壁上观。
三人好不容易穿过拥挤人群,挪到宗家老爷子面前,齐声问好。
耄耋之年的老人,银发稀疏,精神矍铄。
他看到弓卉,笑呵呵颔首:“这是小卉吧?出落得愈发漂亮了,爷爷都快认不出你了。”
弓卉笑着奉承,“您眼神真好。”
父亲早逝,家人的生活负担落在年少的弓南身上,他言行沉稳。
宗老太爷赞叹,“小南仪表堂堂,像你爸爸,好孩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吧?”
弓南笑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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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宗老爷子转向他身旁的陌生少女,顿感眼前一亮。
“宗爷爷。”弓卉揽着弓真,将首次亮相的表妹介绍给他,“这是阿真。”
“好,好,都欢迎。” 老太爷还没反应过来。
今天年轻人来了一堆,他眼花缭乱,只下意识含笑点头。
弓卉眨眨眼,强调道:“是阿真啊,您忘记了吗?她从栖州回来了。”
这是他为三孙求来的未婚妻,宗老爷子总算想起来了。
他也是头一回见到未来孙媳,不由凝神细瞧。
少女珠花编织出一束发辫,淡紫色掐腰晚宴礼服裙,珍珠耳环,气质古典。
一双美目澄澈,正望向他,眼神平和。
少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笑着叫人:“宗爷爷好。”
和缓又庄重的韵律,入耳亦入心。
二人视线交错。
宗老太爷很难形容此刻少女的目光。
她在笑,眼神又浅又深,有种奇怪的,被穿透的感觉。
7. 零陆
宗老爷子眉头微皱,又飞快松开。
回神后,他笑自己莫名其妙,朝姐妹俩和蔼一笑,“好,小真是第一次来吧,不要拘束……”
他环视了一圈,“阿尧这小子还没来,等他来了让你们见见。”
弓真垂睫微笑。
贺过老人家的寿,又去和宗定远见礼,一堆堂伯叔父婶娘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嘴里夸赞,内心奚落。
一圈招呼打下来,她“听”着有些腻味。
宗氏就像一块肥肉,只要宗尧一天未婚,谁都有机可乘。成精的大人们察言观色,宗家长辈对她表现出的瞩目和亲切,让某些人有了危机感。
少女站在众人面前,听着一群人堪比大型魔幻现实主义的内心戏,垂首,无声地咧开嘴,黑如曜石的眼瞳中,笑意满溢。
在山上可听不到这许多两面三刀的牛鬼蛇神。
宗家两位长辈笑呵呵,只说是儿子的朋友,随即一通浮夸的溢美之词。
“朋友”,可暧昧,可疏离,极具技巧性,弓真玩味。
弓南怕她拘束,打发姐妹俩去后院吃点东西,自己留在客厅和长辈们周旋。
弓真转身的瞬间,笑容微敛。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才选择她的吗,她还真是廉价。
她低声问表姐:“宗家没有女主人?”
弓卉和她咬耳朵,“离啦。”
又和表妹小声八卦一通宗定远的婚姻状况和情史。
**
自助餐摆在后院,叶家人也在。
猛然见到弓卉身边的少女,都有些怔愣,“这是……”
好生面熟。
弓卉对着这家人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堆起假笑,“你们认不出来吗?这是阿真啊,她回来了。”
没有一点点防备,眼中钉突然出现,叶家人都有些僵硬。
弓真视若无睹,淡定地擦肩而过,一副高冷藐视的姿态。
她的异母哥哥叶维,受刺激般冲她背影嚷嚷:“你眼瞎?看到爸妈都不叫,谁教的你?没礼貌!”
弓真顿住脚步。
大庭广众的,弓卉忙扯了把表妹。
弓真拍拍表姐的手,“没事的。”
少女提起裙摆,回到他们面前,一个个喊过去:“母亲,父亲,哥哥,妹妹……”
姨母弓璃依旧年轻貌美,眼神晦涩地望着她,没有答话。
叶培盛四十三岁了,玉树临风的正人君子模样。
他假咳一声,问:“阿真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
少女乏味地笑笑:“你们家的阿姨不让进啊。”
她被师父带走时,弓璃的女儿叶彤尚未记事,看到不存在的姐姐,神色狐疑,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看冒牌货。
少女倾身,附耳和叶维低语: “谁教的我?肯定不是你爸妈。还有,你这么大声,是想让别人来围观叶家那点破事吗? ”
少女站直了,嫣然一笑,“你用心良苦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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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姿态亲昵,话语刻薄。
叶维面色扭曲。
弓真又看看姨母弓璃,若有所思地回到弓卉身边。
**
弓真不耐烦叶家人,弓卉陪她坐在远离人群的长椅上,边吃边聊。
弓卉端着红酒,碰碰表妹胳膊:“阿真,好多人看你呢。”
少女一手叉着芒果班戟,头都不抬,纠正说:“我们。”弓卉十八岁,爽朗美丽,很难不喜欢她。
话音刚落,一个腼腆的男生被同伴推到她们面前。
他抓抓后脑勺,问弓卉:“你好,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弓卉看看表妹,正准备推拒,弓真含笑道:“姐姐去吧,我就在这里,填一下肚子。”
弓卉便欣然应邀,随男孩滑进舞池。
来邀请她的男孩子也不少,弓真以不会为由统统拒了。
她靠着白漆长椅,垂首同食物作伴,边抓取飘到耳边的噪音,筛选过滤,默默消化。
草地上,有不少高跟鞋踩出来的小坑洞,少女见了,不由微微一笑。
太阳沉入地平线,有南风吹过脸颊,天际一线微光,偌大的后院熙熙攘攘,少女独自安坐在长椅,身后喷泉淙淙,彩灯闪耀。
她孤独地看着喧嚣的众人,又似乎谁都没落在眼里。
柳元无意间惊鸿一瞥,不知为何想起那句:满座衣冠犹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
他比龙攸先到。一刻钟后,宗尧偕同龙攸一起踏进庭院。
8. 零柒
宗尧的二哥宗晋,和他们前后脚,也到了,宗家的长子宗秦在部队里,没能出席。
宗尧长得好,又“平易近人”,一些存了心思的姑娘,纷纷向他围拢。
莺声燕语中,漂亮的大男孩熟练又准确地挨个叫出她们的名字,边走边回答她们无关痛痒的话。
宗晋二十七岁,高大健硕,梳着儒雅的背头,银色边框眼镜,卓越的精英气质。
他这边气氛平和,因为已婚身份,再英俊,女性们也保持着社交距离,话题多涉及商业,而一些知晓他们夫妻内情的人,言语间有些试探。
两位优质男性,接踵而至的问候,杂音沸沸扬扬。
弓真垂头靠在长椅上,听得暗自发笑。
好一个活色生香的傍晚。
脑仁疼,少女揉揉额角,想捂住耳朵,又忍住了。
掐诀,少女半阖眼帘,默念静心经时,柳元拨开人群,挤到龙攸身边。
龙攸见到他,粲然一笑,问:“阿元,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也刚……”
他话还没说完,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有人抢着问:“龙攸,可以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柳元很快被挤出包围圈。
一袭大红色露背性感礼服裙的龙攸,一时间受到最多的瞩目。
原本一起进门的宗尧和她逐渐被隔开。
宗尧的父亲,宗定远看不下去了。将到处谈笑风生的儿子强行拉到身边,他小声提醒:“那位……叶家的长女也来了,去和她打个招呼吧。”
面容精致的男生长眉一挑,不羁道:“谁?为什么要我和她打招呼?”
宗定远咬牙切齿,“你爷爷帮你选的未婚妻!”
他对这个小儿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长子宗秦和次子宗晋都是他和前妻养大的。三儿宗尧却是老爷子带得多,阿尧都被他爷爷宠坏了,仗着家世和脸蛋,迟早闯祸。
**
宗尧转头,下意识看向叶家所在。
回头看了眼龙攸,他端起酒杯,略感不耐地走向叶彤。
叶家人对他的到来,有些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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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培盛对着未来的粗大腿满意一笑,“阿尧,许久不见了。”
两家人偶尔会在社交场合相遇,不过宗尧身边男男女女实在有些多,他自持长辈,不好同小辈争抢。
虽有婚约,两人生疏与陌生人无异。
宗尧客套几句,视线转向叶彤。
怎么回事,爷爷给他找了个幼女……她几岁了?还穿粉色蓬蓬裙?爷爷当他变态吗?
他一边心中埋怨,一边言不由衷地夸赞了句:“叶小姐……今晚十分美丽可爱。”
叶彤十五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带点婴儿肥,在高挑漂亮男生的直视下,她有些害羞。
“玩得高兴吗?对了,初次见面,你可能还不认识我……”
宗尧笑容微滞,勉强继续说:“我是你的未婚夫,很高兴见到你。”
叶彤满心满眼,都是他那双桃花眼里的自己。
她面红道:“你、你好,我也很高兴。”
一旁的叶家人:“……”
表情全部,十分地难以言喻。
9. 零捌
诡异的沉默蔓延在五人间。
无人回应,宗尧试图碰杯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他疑惑,“怎么了?”
于是不放心小儿子的宗定远,难得看到他出了一个大丑。
阿尧他,对婚约不上心到连自己的未婚妻是谁依然没搞清楚。
他额角一阵乱跳,满心无奈地上前解围。
道完歉,宗定远这次直接将儿子领到正牌未婚妻面前。
他未婚妻刚吃完一块点心,垂首望着飘至脚边的一颗彩色气球,脚尖娴熟地戳勾,百无聊赖。
看到来人,她露出标志性的温婉笑容,站起身,“宗伯父。”
因为刚才的出糗,宗尧有些迁怒,薄唇紧抿,不想再开口。
父亲走后,他沉默着,无礼地,将她扫视了一遍。
少女香肩微露,如同闲云野鹤,又如临水照花,闲适站在夏夜晚风中,一脸礼貌的浅淡笑容。
男孩眼神放肆,天鹅颈,古典的鹅蛋脸,身上的烟火气很淡。
长相合格,大眼睛比别人干净些,还好不是刚才那个幼女,他心中那口气稍平。
他将她从头扫到脚的时候,从弓真的角度,恰好看到他两排比女人还要长的睫毛,配上那张漂亮脸蛋,莫名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少女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大男孩随意抓出的空气感发型,脸部线条利落,桃花眼,笑起来带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鹤立鸡群的长腿随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尽管表情欠揍,但他长得好,即便轻佻无礼也如同风流。
弓真大致已经知道了男女之间所有会发生的事,与同龄男性相处经验却极少,原来男性看异性的眼神是带着攻击性的啊,她心想,忘了要收回视线。
少女嘴角挂着彬彬有礼的笑,放空的眼神缺了一丝神采。
宗尧挑眉,大家闺秀好像都差不多,被他这样失礼地打量都不出声,端庄又无趣。
他不太感兴趣地,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交代一句:“自己玩吧,有事喊我。”
然后匆匆忙忙走了。
他走后,弓真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从旁人的视角,少女似乎有些失落和不舍。
等宗尧走后,弓卉才踱到她身边,担忧地询问:“阿真,你还好吗?”
“唔?”弓真饶有兴致望着自己的未婚夫,“很好。”
角度原因,听起来像在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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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未婚夫。
她就这么看着,看他和今晚最漂亮的姑娘说笑。
“舅妈不来是对的。”少女远望着俊男美女,同样笑吟吟的,“姐,这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那女孩子和她年龄相仿,又美又野,像山地里的野玫瑰,十分挑动人心。
满场宾客中,她耀眼得像一颗小太阳,无人敢撄其锋,女孩子也怕被衬得黯淡无光。
弓卉沉默几秒,主动为她介绍:“那是龙攸,长你两岁,市二女中的校花、红玫瑰。龙宸是她父亲,母亲统战部任职。”
龙宸是国内著名的泼墨画家,书法家兼收藏家。
相貌出色,又出生书香门第,难怪这么多人追捧。
弓真摸摸下巴,眼睛向上想象着画面,“这俩人,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漂亮。”
弓卉扭头,看表妹的神情不似作伪,顿时想扶额。
“阿真,那是你的未婚夫。”
“他对我不感兴趣。”少女漫不经心道,“宗家,似乎有些看不上我呢……”
她没有说完,转而问起了别人:“那是谁?”
同一时间,宗尧的哥哥,宗晋也在问身边的人,他指向了弓真,“那是谁?”
10. 零玖
少女的指尖点了点那个望向龙攸,看得目不转睛的年轻男孩。
她注意到,在宗尧被其他女孩纠缠时,落单的龙攸挽着男孩的手臂咬耳朵,男生配合她倾身,听女孩撒娇,神情宠溺。
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
弓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是柳才生的小儿子,柳家是江州这两年新起的富商,从事酒店业。”
诶?三角恋呀,这可难办了,最漂亮的姑娘可只有一个。
弓真接过表姐递给她的果汁,咬着吸管,笑得莫名开心。
“当初他父亲给朋友做担保,差点倾家荡产……”弓卉说起柳家的发家史,语气不无感慨,“几起几落,能跌下去又爬起来的人,不多,柳家算一个。”
弓卉比了个九的手势,“现在他们家的资产是这个数。”
弓真颔首,“反正,钱这东西狡猾得很,成天忙着从这个口袋跑到那个口袋,我们就跟在它屁股后面追。”
可惜,有钱买不到意中人。
弓真听完表姐的科普,说:“那个男孩子,可能要伤心了。”
弓卉无语地看着她,“你还操心别人?”
“君既无心我便休,但愿他是个聪明的。”
弓卉不知她是在告诫自己,还是单纯地说别人。
她端详表妹,低声询问:“见到了人,有什么感受吗?”
“姐,你还记得前天我们看过的《狂怒》吗?”
“嗯。”
"‘If a man loves the world,the love of the father''s not in him.For all that''s in the world, lust of the flesh , lust of the eyes,pride of life,it''s not of the father.It''s of the world.''"
如果一个男人,他爱整个世界,那么他一定得不到天父的宠爱。因为世俗之事太多,□□的欲望,眼目的情-欲,骄傲的一生,都不是来自天父,它是属于世界的。
听起来可真像箴言。
不过,少女又说:“能让这么多姑娘喜欢,才华或者性格里,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她没提及宗家的财势,而这恰恰该是宗尧最叫人心动的特质和光环。
宗晋已经走到了离她们一丈外的地方,他耳力不错,两位姑娘的对话听到了大半,不由侧目。
说出这话的姑娘不过十六七岁。
他观察她半晌,女孩进食克制,每样食物浅尝辄止,看不出喜好,物欲应该很淡,哪怕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未婚夫冷落,也心平气和,丝毫未见幽怨之色。
他想过去,但她们此刻正议论着他的弟弟,贸然上前的话,场面尴尬。
他犹豫着,脚步顿在那里,几分踌躇。
纵横商场的男人,手段果决,此时却罕见地举棋不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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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而女孩子们刚才议论的人,其中一人,将目光转向了她们,弓真收到视线,不由抿嘴轻笑道:“果真不能背后论人是非。”
柳元向俏丽的姐妹俩走来。
温和清秀的大男孩,朝弓真递出手掌,“可以请这位美丽的小姐跳一支舞吗?”
弓真表示歉意,“对不起,我不会跳。”
“没关系,我教你。”男生朝她眨了一下眼,说,“看到那棵橡树了吗?那里有一片阴影,没人会注意你有没有踩到我的脚。”
他表情诚恳,态度体贴,话语俏皮。
于是弓真便不好再拒绝,顺从地将手递到他掌心。
少女手心温热,触感柔软细腻。他握住了。
柳元果真带她转到那片阴影下。女孩肢体柔软,舞步精准,男孩有些意外,“你跳得不错啊。”
弓真笑笑,“我第一次跳。”
“看不出来。”
围在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了,龙攸转头四顾,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竹马,正搂着纤细的少女翩翩起舞,两人脸上带着生动的笑意,脚步优雅回旋间,仿佛一对默契的老友。
她问宗尧:“和阿元跳舞的那人是谁?”
她终于注意到了弓真。
今天来的人委实有些多,蹁跹的男男女女们目不暇接,而那个少女,无疑堪称亮眼。
“我爷爷的意中人。”宗尧脱口而出。
“啊?”龙攸一脸黑线,“你爷爷的,什么……?”
11. 壹拾
宗尧摸摸鼻子,纠正道:“爷爷为我挑的未婚妻。”
龙攸一愣,“你有未婚妻?”
“嗯。”
过了一会儿,她才敛了心思,绽出一抹笑,说:“阿尧,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宗尧不太想去,但龙攸拖着他的手,将他强拉到了那对恰好跳完一支华尔兹的男女面前。
柳元觑了一眼龙攸,莫名心虚,自觉回到她身边。
弓真看着对面的两男一女,笑意未褪,脸颊一抹浅红。
宗尧刚才没有留意,便分辨不出,她是跳得高兴呢,还是只是腮红的效果。
男生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几秒,然后投向她身后,唤了声:“二哥。”
宗晋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冲弟弟笑了笑,“阿尧。”
青年男子端着红酒杯,走到弓真身边,温和道:“你好,阿真,初次见面,我是阿尧的哥哥,以后可以和阿尧一样,喊我一声‘二哥’。”
弓真记得那一刻,那一天的宗晋。
男人穿一件烟灰色立领衬衫,缎面的奢华色泽,袖子挽起一截,黑色布洛克皮鞋一尘未染,合身的衣物下,身体轮廓健硕匀称,九头身的比例近乎完美。
男子目如朗星,梳着齐整的大背头,透过薄薄一层镜片,笑望她。
他风度翩翩,英俊倜傥。
弓真刚张口想叫人,却被龙攸抢先一步,“宗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宗晋瞥了她一眼,没什么意味地笑笑,“比你们稍晚些。”
宗晋比宗尧大了八岁,成年男子的眼光和阅历,自然不如弟弟那般肤浅。
他兴味盎然,默默打量着在场两位风格迥异的女性。
龙攸的姿色向来颇富盛名,而乍一眼淡然如水的弓真站在她面前,居然丝毫不遑多让。
如果说,漂亮的龙攸是小太阳,那么他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像月亮,人们通常不会在白天注意到月亮,它只在夜晚熠熠生辉。
没人会否认龙攸的美貌,男人见到她的第一眼,总会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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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吸引注意力。
龙攸美得热烈,近乎莽撞。
而弓真气质更缥缈神秘,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龙攸和她面对面,相较之下,反而让人觉得,她美得太直白了。
他刚才注意弓真良久,举手投足间,动作柔缓舒适,一颦一笑像涓涓细流,有种和煦的,温文尔雅的美感。
日月争辉。
在他出神的片刻,挽着她未婚夫手臂的龙攸,朝弓真探出右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龙攸,是阿尧的朋友。”
一袭淡紫礼服裙的少女,便伸出手来和她轻握了一下,“你好,弓真。”
“你的舞伴我借走啦。” 龙攸说的是柳元。
少女神色不变,浅笑着说:“请便。”
三人走了。
弓真目送他们并肩离去的身影,长睫低垂,微微一笑。
山下的人都挺有意思的,不过,也容易让人心生厌倦。
少女神态安宁,脸上有种一生已过完的终结神情。
12. 拾壹
宗晋望着她,心头涌上些许异样的模糊情绪。
等弟弟走后,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的宗晋说:“抱歉,阿尧他被爷爷宠坏了,有些不像话。”
弓真依然凝望着三人的方向,闻言,她别开眼,回头看向伟岸的男子。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弟弟虽然有些任性,不失为可爱。”
她居然用了“可爱”一词。
宗晋不清楚缘故,勾唇笑了起来,“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可爱’来评价我那无法无天的弟弟。”
弓真注视着忍俊不禁的男人,歪了歪头,诚心向他请教,“那么,用厉害会更贴切一些吗?”
她能听见宗定远的“心声”,但她居然听不到宗尧的,这可太奇怪了。
目前为止,她听不见的“声音”只有两种,意志坚定的,以及植物人的。
五米之内,人们的心理活动,她几乎都能捕捉到。
而宗尧,显然不会是傻子。
面前这个正和她说笑的,身材魁梧,气质清贵的男子,LIT长信通信的未来接班人,当然更不傻。
宗定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三结三离,三个同父异母的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长子从军,次子这几年逐步接手长信集团,三子尚在读书,女人缘已十分可怕。
可惜了,出色的宗家人她却无福消受,看宗尧对龙攸那副念兹在兹的模样,想必婚事不会很顺利。
正中她下怀,她对别的女人的男人可没兴趣,但愿宗尧不要让她太失望。
他不乐意,何人问过她的意愿。
宿命般纠缠多年的五人,在这衣香鬓影又怪诞的一夜相逢。
**
宗晋和她并肩,慢慢远离了舞池,两人踱步到一处紫藤花架下。
少女侧头瞧向男子。
花架下的阴影像繁复美丽的图腾,烙在他身上,男人气息不明,有一缕极淡的,森林苔藓般的幽暗木质香。
弓真五感敏锐,那一丝香气虽淡,辨识度却极高。
有一点像秋日雨后的香云山散发出来的气味,比之更幽微沉郁些。
石凳抹得很干净,坐下后,男子问恬静的少女:“听说,阿真是在道观长大的?”
弓真颔首,“是这样。”
宗晋若有所思,也许方外之人都比较特别?
原以为他会问和弓卉一样的问题,但宗晋突发奇想,“道姑们现在还炼丹药吗?”
弓真绷不住笑,纠正他,“没有‘道姑’这种称呼,男女都称道士,丹药的话,也炼,也吃。我师父精通医理,不过药材贵得很,一炉丹药好几万,难得能吃上一回。”
宗晋曾经去过栖州,两人就栖州的风物谈天论地。
弓真十二年女冠生涯,有诵经念科的基本功,说话语调舒缓低柔,起伏顿挫的韵律十分动听。
少女博闻强识,男子见解独到,不知不觉间,二人天南地北聊了许多。
管家悄悄来到宗晋身后,宗老爷子正在寻他,宗晋便带着一丝怅惘和意犹未尽站起来。
他走后没过多久,弓卉偕同弓南找了过来。
弓卉用手扇风,笑声清脆,“我都跳出汗来了。”
弓南沉默地坐到弓真身边,神色似乎有些不悦。
弓真轻声问表姐:“怎么了?”
“哥哥刚才一直看着宗尧和你们呢。”
弓真微怔,随即释怀,含笑安慰两人,“我没事,哥哥不要生气。”
三人聊到了宗晋。
弓卉问哥哥:“结婚后,他妻子好像很少在众人眼中露面了。”
弓南说起了长信:
“当年宗定远的公司是做基站配套设施的,长信科技只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宗晋和女方是利益联姻,三年内,LIT承包了江州在内的华东地区所有基站的建设,长信由此壮大,跻身国内第四大通信公司。但自从女方父亲被双规后,她就很少现身了。”
弓真在一边默默聆听。
弓家兄妹俩虽然常年在国外,掌握的信息却非常详细,甚至可以说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弓卉怕她迷路,说:“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问下佣人就知道了。”
柳元在草坪的另外一边,靠着树干,无聊地看自己的青梅和宗尧翩翩起舞。
弓真从他身后经过,慢慢往僻静处走去,边整理着今晚脑子里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
**
别墅里有专门供客人使用的独立洗手间,藏在一条鹅卵石小径最深处。
少女洗完手出来,站在廊下,徐徐呼出一口气,一场宴会下来,比打一套拳还要疲惫。
掩映在花草灌木丛中的洗手间,四下无人,堪称寂静,她突然不太想回到人群中去了。
弄清楚了婚约的前因后果,她今晚的目的已达到。
少女脱下高跟鞋,看了眼自己的脚后跟,第一次穿高跟鞋,虽然鞋子质量不错,依然磨出了两条浅印。
勾起鞋子的细带,她光脚,走到不远处的一颗橡树下。
扶着树干向前方眺望,月光下一汪不规则形状的湖泊,波光粼粼,水银般,岸边水草摇曳。
她扔掉鞋,三两下爬上高大的橡树,坐到了灰褐色的枝干上。
足有三十多米高的大树,枝叶茁壮茂密,少女藏匿其中,小小的身影完全被繁茂的树桠遮掩了。
躲了片刻清静,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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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男性低沉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9点14,都准备好了。”
“都小心点。”
“是。”
简单的几句对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含义,藏在橡树上的人却浑身僵硬。
等那两人都远去之后,少女跳下树,鞋都来不及穿,拎起裙摆便往宾客聚集的花园里狂奔而去。
于是,被父亲耳提面命了一番的男生找过来时,只看到了从他眼角一闪而过的美丽身影。
少女手提长裙,轻盈矫健。
束腰紫色礼服裙的飘带,因为疾速跑动而向后飞卷,风拉扯裙摆,如同一匹绸缎紧贴她曼妙纤细的长腿,白皙的脚趾蹬地发力。
飞奔的少女面色冷漠,惊鸿般,瞬间掠过他。
如同日光下闪耀的水珠,又像一头漂亮的小马驹,她就这样,轻盈跳跃着,在男生惊艳的瞳孔中一去不返。
宗尧微愣,“喂……”
弓真顾不上他,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男生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一支珠花。
三颗小珍珠攒成一团的发饰,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像它的主人。
他握着那支珠花,低头看了半晌,慢慢转身往回走。
**
弓真的感官从未如此清晰过。
她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弓卉和弓南,拉起他们的手直接向大门外跑去。
“……阿真?”
她撞到了几个客人,酒杯碎裂,她光脚踩上去,也来不及去道歉。
她脸色十分难看,满头大汗,边走边解释:“我身体不舒服,我们早点走吧。”
弓卉微挣,“……等、等下,阿真,我们还没和主人告辞呢。”
少女用力拖拽两人,“我已经说过了。”
她力气极大,被她攥着的手腕甚至有了痛感,弓南不由皱眉。
弓真脸色惶急发白,看起来仿佛就要倒下了。
弓南手腕微动,用巧劲挣开她,一把打横抱起表妹,当机立断道:“阿卉,我们走。”
弓真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轻声说:“哥哥,再快一点。”
她双脚鲜血淋漓。
三人冲过拥挤的人群,疾步往门口走去。
而在花园的入口处,一声突兀的枪响,像拉开序幕的变奏曲,欢乐祥和的宴席,瞬间尖叫声四起。
前一刻还优雅得体的绅士淑女们,下一刻到处狼狈逃窜。
鬼哭狼嚎声充斥在逃命的人群中。
宗尧手里的珠花跌到了地上。
他拨开一个个表情惊恐的人,嘴里咒骂着,疾步奔向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