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潮春症》
1. 误认
《低潮春症》
慕拉/作品
晋江文学城首发
01
湿冷雨夜。
城市璀璨未减。
摩登楼宇在雨幕之中发着光,玻璃幕墙霓虹流淌,暗如绸缎的港口海面倒映着城市夜景,微波粼粼,仿若坠满碎钻,又像极天边寂静绚烂的星河。
雨水流光之间,一道锐利沉黑的车影划破雨夜,冷冷穿过城市的霓虹夜景,朝着既定的目的地驶去。
与此同时。
明嘉茵在港城半山的别墅区下车。
司机为她打伞,她沿着独栋别墅外部的阶梯逐步向上,一字带的细扣高跟轻踩台阶,雨水浸湿鞋底。
港城的这场春雨,携卷些许寒意,冰冷潮湿,随风拂面时,不甚留情。
明嘉茵稍稍提着落至脚踝处的缎面裙摆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浅灰的毛绒皮草将她上半身包裹,小脸似是被打了一层柔光,肤色白皙清透,又因她此刻微微鼓脸生气的表情,露出几分少女的娇纵。
这不知何时能停歇的雨,以及今晚未婚夫的失约,全都让她心情不佳。
讨厌的梁见洲,明明约好了一起见婚服设计师,结果临时爽约,让她在那白等两个小时。
别墅年过半百的管家早已在门口迎接,他与明嘉茵当面碰上后,微微弯身,恭敬地说:“明小姐,今晚梁先生会回来住。”
梁先生?
明嘉茵脚步微顿,脑海立即浮现出梁见洲那张令她生气的脸。
这栋别墅是梁家在港城的一处房产,是梁见洲在港城工作期间的住处,明嘉茵这趟从江海过来,被长辈安排着在这暂住。
她在别墅住的这两天,梁见洲忙着工作,一直留在公司没有回来,他们还没碰上面。
好啊,今晚回来正好。
她白等两小时的气正巧没地方出呢。
明嘉茵稍稍收住表情,向管家微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继续向别墅里面走。
很快,她回到别墅二楼。
明嘉茵暂住的房间在梁见洲房间的旁边,当时入住的时候管家说楼上左边第一间是梁见洲住的,她便随意挑了旁边这间。
不知为何,入住之后,明嘉茵总感觉这间房间之前可能是有主人的。
偌大的空间看似没有一样多余的物品,摆设却极其规整,空气之中总隐约有一股道不明白的肃冷气息,床品也是冷灰的颜色。
不过每日过来打扫的佣人并没说什么,明嘉茵也就没有特意去问管家,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在梁见洲过来港城接手项目之前,这栋别墅很少有人住,说不定其他房间也是这样的风格,只是她没有一一开门看过。
回到只有自己的空间,明嘉茵稍微松了点劲,随手脱下身上的皮草外套,走去衣帽架那边选新的裙子。
她晚上约了朋友见面,一会儿还要再出去一趟。
寂静雨夜,任何声响都能被雨水放大,混在淅沥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明嘉茵选衣服的时候,不自觉捕捉到别墅外面突然响起的汽车引擎声响,她不禁暂停手上的动作,手握着衣架,站定细细听了一会儿。
确定是有人回来后,她在心里哼了一声,拎着选好的裙子扭头走向浴室。
肯定是梁见洲回来了。
她还生着梁见洲的气,才不要主动出去和他打招呼。
原先的长裙被换下,黑色娇俏的连衣短裙上身。
这条裙子露肤度很高,下摆是蓬松短裙,长度在膝盖上方,上衣修身又收胸,裙面沿着胸线延至肩胛骨下方,露出大半个后背的同时,掐出一段极好的腰线。
很漂亮的裙子,明嘉茵很喜欢,从国外带回来后还没穿过,今天是第一次上身。
等真的穿上身,她才发现裙子腰后的隐形拉链有些卡顿,拉到一半的时候,甚至还卡住不动。
明嘉茵侧对着浴室的镜子试了几次,都不见拉链移动半寸,不听话的拉链仿佛是在故意和她作对。
正皱眉间,门外突地响起敲门声。
手指骨节与门面碰撞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礼貌和分寸。
管家不会上二楼,负责卫生的佣人只在白天出现,此时此刻,这栋别墅里,能过来敲门的人,应该就只有刚回来的梁见洲。
明嘉茵的第一直觉就是他,这会儿她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拉链上面,没有觉察出敲门的细节。
她停住拉扯拉链的动作,抬头望向面前的镜子,小脸依然不大高兴地鼓着。
明嘉茵有那么点小脾气,没等到梁见洲的道歉,就不想和他搭话,可现在卡在中途的拉链无论她怎么试,就是上不去下不来。
就算是想脱掉这条裙子换其他的衣服,都已经有些困难。
没办法,她咬咬唇,憋着口气,出声向门外敲门的男人求助。
“梁见洲,你过来。”
明嘉茵的声音不算客气,也不算轻,能清晰地从浴室这边传递到紧闭的房门,可是当她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不再有敲门声,门外似乎也没有人。
没得到回应的明嘉茵不免蹙起细长的眉,半边身体越出浴室,朝房间门口的方向重新喊道:“你听到了就进来——”
然后不是很情愿地加上一句:“我的拉链卡住了。”
这一次,门外有了动静。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明嘉茵听闻开门声,就回过了身,故意不看对方。
她还没原谅梁见洲呢,有求于他也要高姿态。
胸前的裙面有些低,露出大半细腻,明嘉茵瞥见后,低头调整胸口裙面的位置,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只贴了两片薄薄的胸贴。
以她此刻的角度,她看不到进来的男人的脸,只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清脆有劲。
接着,她看到对方停在她背后。
薄底皮鞋深沉锃亮,略微往上,一双长腿被质感顺滑的西裤包裹,劲感的大腿肌肉仿佛深藏其中。
明嘉茵不是没有见过梁见洲穿正装的模样,此时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好像和之前的他不大一样。
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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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时间多想,率先将自己的后背展露给对方,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带着点不大客气的骄纵:“拉上。”
男人停在明嘉茵的身后,听着她的命令,没有出声。
视线微垂,他能看到她几近裸露的后背白皙清透,两片肩胛骨犹如蝴蝶羽翼微弱翕动。
缓慢的,他抬起手腕,手指碰向不听话的拉链。
因为扯动拉链的动作,男人需要靠近几分,明嘉茵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好像贴近过来,沉寂缓然地落在她裸露的脖颈和后背肩胛骨,但是是礼貌的,没有多一分的逾越。
他的手指偏凉,带动拉链时,指尖不小心碰过她的肌肤。
明嘉茵和梁见洲十几岁时就定下了婚约,可他们还未有过肌肤之亲,说是要结婚的未婚夫妻,青梅竹马的好友应该更为贴切。
而此刻,身后男人的指尖猝不及防划过她背脊的触感,让她的心脏莫名颤动一瞬。
突兀又无解。
明嘉茵不自觉眨了眨眼,视线所及依然是男人笔挺的西裤,鼻尖隐隐约约浮着属于他的很淡很高级的木质香,像是雨后湿润的苔藓气息,又蕴着点雪松的清冽余味,非常温缓却又非常霸道地侵袭她的鼻腔。
好似一张网,从身后,牢牢笼罩住她。
看来梁见洲是真的成熟了,进入公司之后,连香水都换了牌子。
明嘉茵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个味道她挺喜欢的,就是感觉有点熟悉,有那么点,似曾相识。
几秒的时间。
卡顿的拉链有了动静。
明嘉茵听着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思绪回拢,待身后的人帮她完全拉上后,她才缓慢直起脖颈,一边说话一边将视线落向面前的镜子。
“别以为你现在帮了我,今晚就不用负荆请罪了,我——”
明嘉茵话未说完,呼吸已经猛然一滞。
镜子里西装挺拔的男人,身形高大宽阔,鼻骨过分立体,冷白的肤色没有中和掉他五官的凌厉,反而更显出他独具冷意的压迫感。
通过镜面与她对视的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瞳仁漆黑,隐着几分锐利的光——
他不是梁见洲,纵然他和梁见洲有着血缘上的关系,但在长相方面,完全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他是梁听濯,梁见洲同父异母的哥哥。
明嘉茵双眸错愕,呼吸凝滞,脑子发懵,这毫无预警的会面让她不受控地惊愣着,完全像只受惊的小猫僵硬不动。
几秒之后,她反应过来,慌乱转身,却因为两人距离过近,转身时她的前胸碰上对方规整矜贵的西服,柔软和硬挺相贴,弧度微压,她又不得不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到洗漱台的台沿。
明嘉茵两只手的手腕向后撑着台沿,尽量让自己站稳。
台面岩石的冰冷透过手腕皮肤和后腰的裙面布料渗透进她的皮肤,从腰椎一路向上,震颤着她的心脏。
她身体紧绷,连呼吸都仿佛不敢用力,刚才略显娇横傲慢的小脾气即刻收敛,开口时候,声音隐隐发颤。
“……大哥。”
2. 微妙
02
明嘉茵几乎没有在私下见过梁听濯。
他比她年长几岁,不在同一个交友圈,平时碰面,都是世家之间的重要场合。
明嘉茵每次见到他,都会按着梁见洲未婚妻的身份,在长辈面前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大哥”。
这次也是一样。
明嘉茵本能地喊出这个称呼,他颀长高大的身躯像是完全笼罩住了她,非正规的场合加上过近的距离,让她的呼吸蓦然紧张,胸脯随之起伏。
梁听濯没有回应这一声“大哥”,只略微垂眸,从高处注视着眼前这位未来弟媳。
他眼里眉间是惯有的寂然,漆黑的眸光微压,不着痕迹,更不易被勘破,原本宽敞的浴室也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空气似乎都变得难以流通。
明嘉茵被梁听濯这样凝视着,心脏愈加高悬,尤其是想到自己刚才喊他帮忙的态度……
着实是有些不客气。
她不免觉得尴尬,悄悄咬住唇瓣。
真糟糕,怎么会是他呢。
她以为敲门的人是梁见洲。
现在明嘉茵才明白过来,原来管家口中的今晚会回来住的“梁先生”,是指梁听濯。
她应该一早就想到的。
管家之前都称呼梁见洲为二少爷,如今能被称为“梁先生”的,就只有梁氏资本的代理掌权人,梁听濯。
说起来,明嘉茵也是很久没见过梁听濯了。
这几年她一直在国外读书,上次见面,还是几月前她利用假期回国参加奶奶的寿宴。
那晚在寿宴上,他们简单打了个照面。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意外。
不提刚才过于暧昧和逾矩的场景,光是此时此刻,私密空间,一男一女,贴靠过近的身体……
好似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彼此相缠的气息中发酵,气氛很是微妙。
明嘉茵不自觉地颤动着眼睫,脸颊泛红,唇瓣微张,准备说些什么时,身前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懂得男女之间的社交分寸,进退有度。
“听说你在这里,过来和你打声招呼,顺便取走上次遗落在这的袖扣。”
算是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他没提明嘉茵认错自己的事,也没提刚才的帮忙,仿佛并没将刚刚这偶然逾越的亲密放在心上。
明嘉茵听着梁听濯的声音,沉静的,富有磁性的,就像他本人,身形轮廓之间自带成年男人的沉稳和成熟。
她没怎么和他说过话,自然很少听到他的声音,此刻他沉定的嗓音落字清晰,敲击着她的耳膜,让她不由得脑袋发晕。
还好,她很快清醒过来,也同时意识到什么。
上次遗落在这里的袖扣,那不就是说,他之前是住在这里的?
这个想法一跳出来,明嘉茵就不由得睁大眼睛,完全忘却方才的暧昧氛围——
“这是你的房间?”
梁听濯瞧着表情诧异的明嘉茵,反应平静,不置可否地说:“房间每天都有人定时打扫,床铺是干净的,你安心住,今晚我睡隔壁客房。”
明嘉茵听明白了,这里就是梁听濯的房间。
是她不小心占据。
怪不得她总感觉这里似乎是有主人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都没人提醒她……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没关系。我来分公司视察工作,会在这边住几天,希望不会打扰你。”
“不会不会——”
明嘉茵连忙摆手,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够有规矩,悄悄地又把手放下来藏到背后,朝着梁听濯扯出一个笑,显而易见地把他当作长辈对待。
“这里本来就是大哥的家,是我打扰你才对。”
梁听濯听着明嘉茵再次说出口的称呼,眸色不动声色地沉暗一瞬。
他居高临下盯着明嘉茵的那双眼睛,仿若是在盯着自己一早就看中的猎物,眼底藏着不易被察觉出来的虎视眈眈。
随后眼神微微收敛,落下几分故作的平和。
“可以麻烦你吗,”他说,“袖扣应该放在左边床头柜的抽屉里。”
明嘉茵迅速点头,梁听濯再次向旁边退一步,给她让出出去的空间。
左边的床头柜里确实有一对袖扣,银色边框的设计,深邃的黑宝石镶嵌其中。
明嘉茵在这个房间住了两天,没有打开过抽屉,不知道里面还有一对袖扣。
她小心地拿起这对袖扣,转身递给已经停在身后的梁听濯,“是它们吗?”
梁听濯轻应一声,伸手接过,说道:“麻烦了。”
明嘉茵赶紧笑着摇头,表示没什么。
而后。
“你要出门?”
很突然的问题。
明嘉茵被问得愣住,下意识拿出平时应付长辈的那套说辞:“是的,我和朋友约了一起看音乐会。”
“我送你。”
梁听濯忽如其来的一句话,又让明嘉茵愣了一下。
她懵懵与他对视着,他却表情平淡,送她这件事,仿若只是他临时起意的好心。
等明嘉茵反应过来,梁听濯已经向外走去。
极简黑的西装三件套穿在他身上,矜贵而凌冽。
离开的背影,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全身线条如钢笔划过纸面般利落锋利。
直至梁听濯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明嘉茵才愣愣地从门口收回视线,表情懵怔。
·
深夜时分。
加长的沉黑车身驶出寂静的半山别墅区,逐渐驶向这座城市的中心命脉。
港城城区的深夜,并不会因为夜雨而萧瑟,不断下落的雨水更像一颗颗钻石,折射着城市霓虹,雨夜也因此愈加璀璨。
在这斑斓喧嚣的夜景衬托之下,无人说话的车内更显寂静。
明嘉茵第一次坐梁听濯的车,也是第一次和他坐同一辆车,车内宽敞,他们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可她还是觉得空间拥挤。
因为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定制西服妥帖裹住他宽阔的身型,大腿处的西裤褶皱规整有度,紧绷的恰到好处。他只是简单靠坐着座椅,却都能剥夺车内可呼吸的空间,让她不自觉紧张。
还好,车内不是只有他们。
梁听濯的司机在前方平稳开车,他的助理坐在副驾,并时不时地向他递来需要批阅的文件。
路途过于安静,明嘉茵感觉实在难捱,不免悄悄用余光去瞧身旁坐着的梁听濯。
道路逆向袭来的车灯透过车窗从他脸上闪过,锋利笔直的侧脸线条忽明又忽暗,全身上下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
手指轻轻翻阅着文件时,露在西服袖口之外的那节手腕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先前取走的那对袖扣也已经戴到衬衣的袖口。
他看似心神专注,没有在意车内多出一个人。
明嘉茵想着自己要不要开口谢谢他这么忙还特意送她,可话在喉咙酝酿许久,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她觉得这样开口,太突兀。
还是保持沉默吧。
明嘉茵微微抿唇,转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分割的城市夜景。
也是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了梁听濯的声音。
“刚回国,还习惯吗?”
他的声音很淡,也很沉,像他身上特有的雪松余味,表面清冽轻盈,却能无声霸道地裹走人的心绪。
明嘉茵先是停愣一下,抬眸看了看前方没有任何动作的司机和助理,才确认梁听濯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看向梁听濯,像小辈一般客客气气地回答:“习惯的,刚开始不大习惯,倒了几天时差。”
梁听濯听着,视线仍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与明嘉茵的交流听着只是随口一问,漫不经心的。
他问:“准备什么时候回江海?”
“忙完婚礼的一些准备工作,就回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婚礼,明嘉茵就想到今晚失约的梁见洲。
她回答完,偷偷别开脸,在心里用力哼了他一声。
梁听濯微掀眼皮,侧眸瞧着明嘉茵。
她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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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很漂亮的眼睛,她眼底的生动和脸上的小表情,他偶尔见过,都是她和梁见洲相处的时候。
她面对他时,只有拿捏好分寸的礼貌和笑意。
明嘉茵没注意到梁听濯的视线,在她回头前,梁听濯适时收回眼神,面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从未看过她。
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有这几句,很短暂。
后续梁听濯没有再开口,明嘉茵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也便没找话题,氛围回到原先的微妙和安静。
看音乐会是明嘉茵随口的谎言,地点也是她临时编的。
她知道港城有个维多利亚剧院,司机就按着她说的,将她送到维多利亚剧院门口。
临下车时,明嘉茵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向梁听濯道谢:“谢谢大哥。大哥再见。”
梁听濯对“大哥”这个称呼,依然反应冷淡。
只是这次,他对着明嘉茵这双略带笑意的眼睛,沉定半秒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就此告别。
寒雨冷冽,明嘉茵撑伞站在剧院阶梯上,乖巧地笑着目送着梁听濯乘车离去。
等他的车影一消失,她就放松地呼口气,身体松懈下来,终于不再全身紧绷。
好奇怪,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紧张。
每次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不同的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除了紧张,还有专属于少女时期的好奇和注视。
那是一个陡峭的寒春,和今天一样,下着一场无情的冷雨。
十五岁的明嘉茵随同长辈拜访梁家,长辈们在老宅里面交谈,她和梁见洲在宅前闲聊,恰好碰上被老管家接回来的梁听濯。
在外生活了十九年的私生子,在即将迎来二十岁生日的这年,终于被梁家承认身份,正式接回。
当时的梁听濯,还是单薄清瘦的少年模样,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衣服干净,颜色却暗暗发白,能看出已经被洗过很多遍。
他跟着老管家走进宅子,宽大的伞面之下,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觉察到前方有人,他兀自停下脚步,那双自带冷意的眼睛,静静扫过站在宅前的明嘉茵和梁见洲,眼里眉间,尽是疏冷。
明嘉茵没有任何预兆地与他撞上视线,不具名的紧张在胸腔弥漫,随即而来的,是她对他满满的好奇。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对,注视着他,观察着他。
明嘉茵只有第一次见面才这样大胆,后续再和梁听濯碰面,他们身份有了变化,她需要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大哥。
而他,也一步一步的,从当年那个清薄冷漠的少年,蜕变成为梁家最年轻的家族掌权人,手段凌厉,野心勃勃。
现在的梁氏资本,几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梁总,明小姐已经打车离去。”
副驾坐着的助理林周森确认着剧院门口的情况,第一时间向后座的男人报告。
本已驶离的黑色迈巴赫正折返停在剧院附近不易被察觉的转角,梁听濯眼眸沉寂,悄然无声地从车窗外收回视线。
车辆重新起步,缓缓驶入雨幕。
林周森对着平板上的工作消息,继续向梁听濯报告。
“二少爷已经完成京港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京市那边也已经准备好,预计在一周内进行项目的下一步推进。”
梁听濯神情无动地听着,抬手整理袖口,指尖恰好碰触到那对无需他特意回来取的那对袖扣。
手指稍顿。
几秒之后。
“通知京市,项目提早推进。”
项目提早推进,就意味着项目负责人需要提早飞去京市。
林特助跟在梁听濯身边多年,人年轻,办事能力倒不差,与梁听濯也有一定的默契。
他听出梁听濯的意思,点头应道:“明白。这几日就安排二少爷过去。”
“不。”
车子刚好驶进隧道,暗色笼罩住梁听濯的脸,几乎辨不出是否有表情,只听得到他发冷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给他定今晚的机票。”
3. 暗涌
03
“咦,这么说来,你已经和你未来的大哥见过面了呀。”
CLUB的吧台,江幼宜点完酒水,一面瞄着前方帅气的意大利混血调酒师,一面与身旁的明嘉茵说着话。
“我说你怎么会从剧院那边过来,原来是因为他。但是你也没必要骗他吧,我们只是出来玩而已,他还能管你呀?”
明嘉茵半托着下巴坐在高脚凳上,裙面下方的双腿上下搭着,她回想着晚上和梁听濯这意外的碰面,说道:“当时太紧张了,下意识就编了个谎。”
外籍调酒师将两人点的现调鸡尾酒送上来,明嘉茵端起自己点的这杯,小抿一口,玫瑰和树莓的香气巧妙融合,层次丰富,还挺好入口。
都说夜店是港城夜生活的心脏,这家CLUB以特调鸡尾酒为特色,氛围微醺,过了十点会有DJ现场打碟,又会变成另一个狂欢的世界。
江幼宜在港城待了几年,书没怎么好好读,哪家夜店最好玩却是一清二楚。
她也端起酒,接着刚才的话题:“你见到你未来大哥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又不会吃了你。”
明嘉茵表情一怔,脑海闪过她和梁听濯在浴室时的那一幕。
属于他指尖的冰凉,仿佛还遗落在她的背脊皮肤,沿着肌肤毛孔渗入,冷不丁地从她此刻的心脏上划过。
咕咚一声。
酒杯剩下的半杯酒在失神时候被一口咽下,明嘉茵瞬时回神,差点被呛到。
明嘉茵轻咳两声,放下酒杯,随口扯着理由:“我跟他完全不熟,你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你不慌嘛。”
江幼宜想想也是,她见过梁听濯,明明只年长几岁,但他给人的压迫感可不一般。
梁氏资本现在还没正式发通告,但梁听濯代理掌权的这几年,整个集团风生水起的,版图越扩越大,不用想都知道集团未来会被谁接管。
“咦,不对啊,为什么是梁见洲的大哥送你过来,梁见洲呢?”
“别提了,忙着工作呢,本来还约了一起见设计师,结果放我鸽子。”
明嘉茵不大高兴地说着,江幼宜露出惊讶又调侃的表情:“哎哟,他胆子肥了,敢放你鸽子。”
她说着,又问明嘉茵:“你来港城两天了,你们不会还没见到面吧?”
明嘉茵点点头,对见面这事倒是不大在意,将酒杯向吧台里侧推了一下,示意调酒师再来一杯。
“年前他进集团工作,好像负责了个什么重要的项目,反正我回国这段时间都还没见过他。”
江幼宜啧一声,“真难得,以前他是玩跑车玩冲浪,世界各地跑,现在竟然能收心留在集团工作。”
谁说不是呢。
明嘉茵也觉得梁见洲转了性。
不过也无所谓,他忙他的,她玩她的,互不干扰。
“哎,说真的,你真准备和梁见洲结婚?听说梁老爷子快不行了,集团十有八九是归他大哥,他不知道能分到多少股权,说不定还会上演兄弟争产的大戏,你现在和他结婚,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啊。”
江幼宜对好姐妹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梁家正处于敏感时期,集团由梁听濯掌控,梁见洲刚进集团还没正式立足,未来他能不能争得过大哥都难说。
明嘉茵眨着眼,似是在思考江幼宜的话,随后她微耸肩膀,无所谓地说:“婚肯定是要结啊,婚约定下这么多年,总归是要完婚的,早结晚结都一样,难不成我还能换个丈夫嘛。”
“说的也是,”江幼宜点着头,话题陡然一转,“既然梁见洲没时间陪你,不如你和我一起去附近离岛度假?我知道有个度假村,特别好玩,据说明天会放晴,我们明天就走?”
好像也行。
明嘉茵这趟来港城主要是来见婚纱的设计师,下午已经谈得差不多,后面也没什么事,去度个假也挺不错。
·
凌晨时分,明嘉茵回到位于半山的梁家别墅。
夜雨中的别墅群静谧无声,亮着夜灯的梁家别墅静静伫立在别墅群中间,于淅沥暗色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明嘉茵轻声进门,收伞置于门边角落。
她和江幼宜好久没见,今晚玩得还算尽兴,要不是因为住在梁家,她肯定是要继续玩到天亮。
这里终归不是自己的地盘,她还是收敛了一些,只喝了几杯酒,玩的差不多了就早早回来。
她可不想被家里长辈知道了然后被念叨着没有规矩。
别墅里面很是安静,明嘉茵稍稍观察了一下,估摸着这么晚了,管家应该已经休息,一晚上没消息的梁见洲应该也没回来。
没有其他人,她就放下心,无所顾忌地脱下身上外套,一边拎着一边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上楼梯。
晚上喝的几杯鸡尾酒,味道清爽,但是酒底不统一,有白葡萄酒,香槟,还有其他的什么,不同的酒精后知后觉地在明嘉茵身体里混合涌动,让她全身发热皮肤泛粉的同时,又让她感觉兴奋。
甚至还能哼起一点不知名的小调。
明嘉茵迈着轻快又飘然的步子走到二楼,途中还拎着外套转了个圈,很快的,她脚步一顿。
前方没见人用过的书房,此刻正亮着灯,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的灯光正从门缝向外透露。
啊,差点忘了,今晚梁听濯也住在这里。
明嘉茵顿时收敛站好,探头往书房那边瞧,她一时不确定书房里面的人是梁听濯还是梁见洲。
但是十有八九,应该是梁听濯。
如果是梁听濯,那她是不是要去礼貌地打声招呼?
毕竟他也算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可是她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工作?
明嘉茵站在原地犯难,这些规矩什么的,最讨厌了。
简单思考一番,她准备先去门缝边瞧瞧书房里面的情况。
如果梁听濯在工作,那她就不打招呼,直接回去睡觉。
明嘉茵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边。
她正想透过门缝偷瞧一下时,房内的光源突然被什么遮挡,没有关严的房门也同时向内打开。
明嘉茵毫无准备,单手扒着房门的她猝不及防地向里面栽去,额头狠狠撞到什么,在她身体里的酒好像也跟着晃荡了一下,让她脑袋又晕又痛。
及时覆在她手臂胳膊的那道温度却又格外的凉,指间力道控制着,帮着她站定。
明嘉茵勉强站好,捂着撞疼的额头向上看,不期然地对上梁听濯平直下落的视线。
随即她看到他在她撞过来时顺手扶住她身体的手,指节分明的冷白手指与她泛红的胳膊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脸颊一烫,赶忙向后退一步,梁听濯也适时收回自己的手。
明嘉茵收起刚才的雀跃兴奋,干巴巴地朝面前站着的男人扯出一个笑。
“……大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梁听濯眼皮微垂,直直瞧着明嘉茵,他的表情总是很淡,从他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大约是深夜且在家办公的缘故,他没穿西服外套,纯黑挺括的衬衣领口松散,露出明晰的喉结,衬衣下摆被平整塞到西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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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身窄窄一圈。
书房内部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后,站着不动时,身体似是被房内的亮光描出一圈金边,从宽阔的肩颈到形状微鼓的胳膊,线条流畅,暗暗透着几分独属于成熟男性的魅力。
“刚处理完工作。”他回答着明嘉茵,凸出的喉结在脖颈间轻微滚动。
明嘉茵听着梁听濯说话,注意力很难不被他脖子上这性感滑动的喉结吸引。
他衬衣上蕴着的沉冽木香悄无声息地融进她的鼻端,本就令她精神亢奋的酒精这会儿在她血液里拼命发酵涌动,大脑神经好像被什么裹挟,思绪懵滞,又出神。
明嘉茵一时忘了回应梁听濯,缓慢的,目光向上,再次与梁听濯对上视线。
深夜的雨声被隔绝在别墅外面,一时之间,她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得到自己异常砰快的心跳声。
好奇怪。
明嘉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一定是酒喝多了。
“需要解酒药吗?”
“啊?”
明嘉茵闻言,愣着表情。
一眼就看出她喝过酒的梁听濯对着她的眼睛,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需要解酒药吗?”
明嘉茵眨眨眼,迟钝两秒后,马上摇头,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只喝了一点点,很清醒,不需要解酒药,我酒量很好的……”
她说着,停顿住,感觉说了不该说的,又忙不迭地为自己解释:“酒量很好的意思是我很少喝酒,只喝一点点,没有醉过。晚上我和朋友看完音乐会,看时间还早,就去附近小酌了一杯。”
明嘉茵完全不知道,此刻她自我解释的局促和尴尬,落在梁听濯眼里,格外灵动。
她这些生动的小表情,还是第一次向他流露。
梁听濯定眸瞧着明嘉茵,喉结微动:“你不用每次见到我,都这么紧张。”
哎?
明嘉茵表情一僵。
她有紧张吗?
明明是客气……
好吧,算是有一点紧张,但是有这么明显吗?
她觉得她表现得还挺自然的……
明嘉茵感觉自己一站在梁听濯面前,就会自动变成他的小辈。
她不喜欢长辈眼里的那些规矩,但在长辈面前,她还是会稍微注重一下形象。所以面对梁听濯时,她的说话、表情和态度,用的都是长辈面前的那一套。
其实真要算起来,他也就比她大了四五岁而已。
明嘉茵尴尬地笑着,这时候,别墅外面响起汽车行驶的声音,车灯从别墅玻璃扫过,最后停在别墅门口。
同时间,明嘉茵放在外套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明嘉茵反应一瞬,低头从拎着的外套里找出手机。
看到收到的新消息,她露出一个总算知道回来的表情。
明嘉茵急着找回来的人算账,临走时不忘朝面前的梁听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算是道别。
之后她转身,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往楼下走。
别墅是中间挑高的设计,站在二楼书房的位置,能将宽敞的一楼尽收眼底。
梁听濯就站在这样的高处,借着昏昏暗暗的光影,看着明嘉茵走到别墅门口,看着别墅大门被回来的人推开。
最后,再看着回来的那个人,将明嘉茵拥入怀中。
所有的亮光仿佛隐了形,梁听濯颀长的身躯陷在暗色之中,看不清身影。
他仿若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旁观者,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旁观着楼下相拥的男女。
脸色平静,漆黑的眸底,暗涌无声无息。
4. 嫉妒
04
明嘉茵差点没法呼吸。
梁见洲抱得太紧,她忍不住抬腿踹他一脚。
“梁见洲,放开!”
梁见洲听到明嘉茵恶狠狠的声音,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但没放开她,累极了似的把头抵在她的肩头,借力站着。
平时声量高透的他,这会儿的声音里明显听得出疲惫。
“好累啊,我都快站不住了。”
明嘉茵本来满肚子的气,还没和他算晚上失约的账,刚见到人就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她是真想把他推开的。
但听他这样说,她不免撇撇唇,短暂原谅他一下。
“给你五秒。”
埋头在明嘉茵肩头的梁见洲点点头,五秒过后,他很识相地抬起头,在明嘉茵身前站直身体。
身后是没关的门,夜雨黑沉,车灯还亮着,看起来是准备随时驱车离开。
比明嘉茵高出许多的梁见洲一身得体的西服,白衬衣领口系着的领带松了一点,额前黑发微微散落,略带少年感的脸庞流露着奔忙于工作的倦意。
明嘉茵能明显看出他瘦了,精神气都磨灭不少,明明上回见他,他还染着一头张扬热烈的金发,在加州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
她忍不住蹙眉,“你怎么回事,怎么成这样了。”
梁见洲望着明嘉茵,微叹一口气,露出几分可怜:“我太惨了,完全被工作榨干了。当初真不该听我妈的话,过来接手这个项目,我就不适合做这些,简直是没日没夜地做事,连睡觉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说完,他弯身朝明嘉茵靠近几分,近距离对着她的脸,十分诚恳地道歉:“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忙完了才想起来。你这么善良大度,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对不对?”
明嘉茵哼一声,往后退一步,一副懒得理会的表情。
梁见洲马上拉住明嘉茵的双臂,可怜兮兮的:“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我罪该万死,我就该负荆请罪。”
“……”
明嘉茵睨他一眼,见他脸色着实疲惫,想想算了,抬着下颌说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赶紧去睡觉吧,看看你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
“哪有时间睡觉啊,我回来收拾几件衣服就要赶飞机去京市了。”
“啊?赶飞机去京市?现在?”
梁见洲点点头,看着更命苦了:“我原本计划着早一点做完项目,就能早一点脱手回江海,谁知道工作根本做不完。我今晚才结束前期工作,京市那边就通知提前推进进程,我得提早赶过去。”
明嘉茵有些意外,她想过梁见洲忙,但没想到会这么忙,现在又要马不停蹄赶飞机。
她撇撇嘴,说:“忙吧忙吧,正好我要出去玩几天。”
“抱歉啊,这几天都不能陪你。”梁见洲说着,刚要伸手抱明嘉茵的时候,明嘉茵就眼疾手快地推开他,手推着他的胸膛,不让他靠近。
“不许动,赶紧去收拾行李。”
梁见洲停住想要抱人的动作,面带笑意地向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会听话,明嘉茵这才收回抵住他胸膛的手。
两人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有点久,明嘉茵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往二楼的方向望去:“噢,对,你大哥——”
哎?
二楼的梁听濯呢?
明明刚刚还在的……
明嘉茵没看到人,有点奇怪,转回来面对梁见洲,说着:“你大哥在楼上。”
梁见洲倒不惊讶,边往里走边说:“我知道,他来这边视察,大概会待两三天。”
明嘉茵跟上梁见洲的脚步,与他一起走向楼梯。
“你要不要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没事,我和他已经在公司见过,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能让他稍微皱一皱眉的,应该就只有公司报表上的数字盈亏。”
在梁见洲眼里,这位顶着私生子身份回来梁家的大哥,完全是个冰冷的工作机器,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要说他们是对立的竞争关系,倒也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说他们有多少兄弟情谊,那确实也没有。
梁听濯向来独来独往,不止是对待梁见洲,他对待梁家所有人都像面对陌生人,没有任何感情。
“他的冷脸是天生的,把所有人当空气。你别误会他对你态度差,也别因为这个不高兴,他绝对不是针对你。”
“……?”明嘉茵停步,皱起眉头,“拜托,我脾气哪有那么差,哪里会随随便便就不高兴。而且,我刚刚有说你大哥对我态度差吗?”
走在前面的梁见洲赶忙转身,笑着:“没有没有,我就是提早给你打预防针,怕你误会,被他影响心情。”
明嘉茵故作不高兴地扫他一眼,快步从他身边经过,先走上了楼梯。
梁见洲望着明嘉茵这发脾气的傲娇背影,眼底带光地笑起来,之后迈动步伐紧跟上她。
“你皮肤好红,喝酒了吗,去哪里玩了?”
“不告诉你。”
“说说嘛,下回带我一起,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才不要,你酒量比我还差,带你一点都不好玩。”
“那怎么办呀,真是委屈你了,要和酒量比你差的我结婚。”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上楼梯,再走过二楼的走廊,不知不觉经过房门紧闭的客房。
他们说话的声音被房门相隔,从缝隙钻进客房,失真,清晰,又刺耳。
客房浴室,花洒打开,哗啦作响的水流阻挡住这些令人嫉妒的声音,同时也冲刷着男人冷白的皮肤。
冷冽的流水从上方花洒不断下落,他的皮肤被冲得发红,匀称修长的四肢肌理硬实,上宽下窄的后背,背肌线条漂亮,水流从背部皮肤滑过,再没入窄腰和胯骨,前方的腹肌分明有型。
冷水浸没他锋利的五官,很好地让他压下心内翻涌的嫉妒情绪,快速冷静下来。
大脑足够冷静之后,他用手背轻碰花洒开关。
冷水停止。
梁听濯单手抚过额前的湿发,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
梁见洲是凌晨的飞机。
他收拾完行李就出发去了机场,明嘉茵则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晕晕乎乎地醒来。
港城的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明嘉茵睡醒的时候,天已经放晴,难得露出一点稀薄的阳光。
她在床上发懵地坐了一会儿,昨晚的酒精似乎还没挥发殆尽,她拍拍自己的脸,稍微清醒一点后,起床洗漱。
白天的别墅与夜晚没有什么差,都很安静。
明嘉茵换好衣服下楼,管家早已在楼下等待,他见她已经下来,便走上前恭敬地询问:“明小姐,胃还舒服吗?梁先生特意交代我们准备了清淡的米粥,您现在需要用餐吗?”
明嘉茵眼眸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梁听濯会这么细心,这会儿酒醒的她确实有些饿,想吃一点清淡的东西。
她回过神,朝管家点了点头。
复古的中式餐厅,清粥和小菜有条不紊地摆上桌,明嘉茵在管家的照顾之下,坐到餐桌前。
负责饮食的佣人阿姨将最后一道小菜端过来,笑着对明嘉茵说:“明小姐,这是我们按江海的口味准备的,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们。”
经佣人阿姨提醒,明嘉茵才发现桌上的菜,确实是江海的菜系,与港城完全不一样。
“麻烦你们了。”
这儿毕竟是梁家的地方,明嘉茵向佣人阿姨和管家致谢,在他们要离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什么,叫住管家问道:“大哥——噢,梁先生,他走了吗?”
管家停步,转身回答明嘉茵:“梁先生早晨离开别墅去忙工作,晚上应该会回来。他会在这边住两天。”
明嘉茵明白地点点头,向管家微笑了一下,而后拿起白瓷勺子,缓缓搅动碗内的白粥。
软糯的米粒散发着清香,她尝了一小口,被酒精折腾的肠胃像是得到了温柔的抚慰,整个人瞬时舒服许多。
江幼宜的微信消息在这时候发过来。
【醒了没,什么时候出发,我让司机去接你。】
明嘉茵这才想起昨晚她们说的出去度假。
她拿着手机看着,目光不自觉移到正在吃的这碗白粥,以及特意准备的这桌菜,想了想,打字回复:【下午吧,我得先办件事。】
·
夜色降临。
港城中新大厦。
梁氏资本位于港城的分公司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一系列工作汇报,各部门的工作进度在今日都被检阅了一遍。
最后一个项目组当面向梁听濯汇报完最新的企划案,今日工作全部结束,分公司上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敢松懈。
梁氏资本在江海乃至国内,名声赫赫,集团名下的高端地产项目覆盖商业地产和豪华住宅,这几年集团从江海开始向外扩展业务,掌握各大城市可开发的黄金地段,包括寸金寸土的港城。
梁听濯刚代管集团时,就着手创立港城分公司,各大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包括与京市合作的京港项目。
公司的职员陆续离开,林周森与他们逆行错身,带着文件和刚收到的一样物品,径直走向位于过道尽头的办公室。
“梁总,清潭地块的拆迁赔偿方案已经交代下去重做,度假村的设计方案也会重新修改。”
林周森站在办公室中间,向黑木长桌后面的男人报告着。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梁听濯早已习以为常,眉眼之间未见多少疲累。
他听着林周森说话,视线落在手中摊开的资料上,桌上还堆叠着许多未处理的文件。
林周森说完,上前一步,先将手中文件规整地放到梁听濯桌上,再将自己收到的物品轻声放置在文件旁边。
“刚收到别墅管家的消息,明小姐准备和朋友外出度假,下午已经搬离别墅。”
一直未有明显表情的梁听濯在听到明嘉茵的消息时,眸色微定,而后,凌冽般地掀起眼皮,瞧向林周森。
林周森马上说:“管家的意思是明小姐本来想亲自和您道别,但您一直在忙,没回别墅。明小姐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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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管家带给您,她说她不小心睡了您的房间很过意不去,也感谢您这两天的照顾。”
梁听濯闻言,漆黑目光在这时候才缓缓落向文件旁边静置着的长盒上。
富有质感的黑色绒面长盒,精致纤长。
他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只沉着眸光瞧着。
林周森报告完,没有其他什么事,就暂时先出去,离开了办公室。
位于中新大厦高层的办公室,全方位的透明落地窗外面是港城中心区域一览无余的璀璨霓虹,城市高楼之间窸窣跳动的光影,仿若是这座城市夜晚的呼吸脉搏。
与这片独属于夜晚的喧嚣不同,偌大的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放置在桌上的黑色长盒长时间静止,许久之后,它终于被人碰触。
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打开长盒,一支精巧漂亮的限量款钢笔映入眼帘。
铂金笔身是镂空的花窗玻璃雕花,灵感来源于巴黎圣母院,笔嘴雕刻着一句外语诗句。
能看出挑选的人,花了一点心思。
梁听濯没有想到明嘉茵会给自己送礼物,他会有一些出乎意料,但也有些许晦涩。
她太客气。
而他,不想要她这种客气。
他藏着自己的不甘和野心,步步为营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听她喊他一声“大哥”。
他要的是她。
八年前,梁听濯第一次在梁家见到明嘉茵,就被人特意提醒,她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不能有任何僭越的想法。
当时的梁听濯,站在楼上新分给他的房间里,站在刚好能将楼下尽收眼底的窗前,沉默冷静地看着与梁见洲笑着说话的明嘉茵。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明嘉茵。
这是他们在梁家的第一面,但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面。
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里,梁听濯半工半读,一边还着为母亲治病而借的外债,一边勉强养活自己。
可到了母亲祭日的这天,他却连一束鲜花都买不起。
那个春天很冷,淅沥不停的雨仿佛是一把一把落下的刀子,冷意几乎要渗进骨头缝。
身形单薄的少年站在墓园附近的花店里,因为补不齐完整的价钱而陷入窘迫,他只差几块钱,而店主不愿讲价。
这样的雨天,墓园周围人迹寥寥,花店更是没什么生意。
店主是个中年阿姨,主动给梁听濯介绍其他能买得起的花束,可梁听濯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唯一的这束百合上面。
他的母亲最喜欢百合。
有新的客人进来,店主转头去接待,在新客人挑选花束的时候,她回头又劝了一遍一旁的梁听濯。
“你看中的这束花已经是最低价,钱不够的话,你选其他花也一样。小伙子,你别怪阿姨不肯给你打折,我这里已经都是成本价。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我做生意的,总不能亏本。”
店主和新进门的客人都在梁听濯身后,他好像能感受到他们同时投递过来的目光,少年的自尊让他难堪,而这难堪快要将他压垮。
店主说完,约莫是几秒的停顿,梁听濯听到身后有个女孩的声音,在问她挑选的这束花束的价格。
店主换上笑脸为女孩结账,等人离开,她走到梁听濯身边,说道:“行了,拿上吧。”
梁听濯表情微愣,明白过来后立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垂下眸,压下心内的难堪从口袋里掏钱。
店主却按住他的手臂,摇摇头:“不用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已经帮你给过了。”
那一天,雨很大,冷灰的天色之间,是冷冷下坠的潮湿。
当梁听濯抱着怀中的那束洁白的百合推开花店的门跑出去,想要当面向那个女孩致谢,可当他出来,他只看到马路对面,她留下的侧脸。
少女模样的她,怀抱着刚买的花束,整个人白净又纤细。
身后有人为她打伞,帮她打开后座车门,她像是早已习惯一般,抱着花坐进车内。
茫茫天地,雨水浸透,梁听濯在马路的这边停住脚步,失神地望着那个女孩从眼前消失。
他想要感谢的话,被永远留在了微张的唇边。
十九岁的年纪,梁听濯已经尝到过太多人情冷暖,就连他父亲那边的亲人都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就是在这足够无情的世界,在这足够无情的春天,他感受到了唯一的一丝暖意,来自一个陌生人。
那短暂的一眼,让他看到了两人之间的阶级差距,他不甘就此贫瘠地度过余生。
所以,在半个月后梁家的人找上他时,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抛弃应有的自尊,回到了梁家。
也是回梁家的这一天,他再次见到了当时的那个女孩。
哪怕之前只有匆匆一眼的侧脸,梁听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明嘉茵。
就是这样巧合,他再次见到了她,却被告知,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未婚妻。
但是,那又怎样呢。
未来怎样,谁能知道。
梁听濯暗着眸,从盒子单独取出明嘉茵送的钢笔,留在手边。
5. 赢家
05
一周后,江海。
港城自雨停之后,气温逐渐回暖,江海却迎来寒流,今天更是纷纷扬扬下起一场薄雪。
庄园式的别墅被灰沉天色笼罩,白色雪点儿随风飘扬,窗外寒春冷冽,屋内橘红的火焰在壁炉里温暖燃动,偶尔木柴劈啪作响,火星迸溅。
明嘉茵从楼上房间下来,轻薄宽松的法式睡裙随着她走下楼梯的动作轻轻摆动裙摆,刚睡醒没多久的小脸还带着倦意。
这几年她单独待在国外,没有拘束的日子过惯了,回到家里还有些不适应,因为是和长辈一起住,她得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守着老一辈的规矩。
不能赖床就是其中一条。
餐厅这边,明老太太已经坐好,帮佣的张嫂正将早餐一一端出来摆上桌。
老太太瞧着明嘉茵这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直接朝她摆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在国外没人管的时候,天天熬夜。”
明嘉茵自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已经很习惯老太太的唠叨和管教,她露出无辜的表情,看似很乖,拉开椅子入座的时候,又为自己辩解:“我刚回来,还没倒过时差嘛。”
“回来快半个月,在港城都待了一周,还能没倒过时差?”
老太太哼着声摇头,对自己孙女的了解很是透彻,提起港城,她不免说:“听说见洲的大哥前些天也去了港城。”
明嘉茵就知道老太太的消息很灵通,在老太太开口问什么之前,她赶忙先说:“碰到了,奶奶你放心,我有和他好好打招呼,走的时候也跟他好好告别了。”
老太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便好,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家没有规矩。”
明嘉茵脸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哀叹,规矩,规矩,可真是令人疲惫。
为明嘉茵单独准备的早餐送到桌上,明嘉茵早上胃口小,通常只喝杯咖啡吃片吐司,而老太太则是中国胃,习惯了中式早餐。
“谢谢张姨。”明嘉茵朝张姨甜甜笑了笑,然后端起咖啡杯,小抿一口。
昨晚她确实是睡得晚,没睡够,咖啡醇厚的苦味很好地刺激她的大脑,让她稍微缓过困倦的劲。
“你和见洲的婚讯过些天会正式公布,婚期还有几个月,我会让人好好准备。婚后你有什么打算,国外的学业已经完成,你是不是就准备留在国内了?见洲的母亲上回提过,希望你爸把奥希顿的管理权给你。”
明家主要从事酒店行业,名下拥有多个高品质的酒店品牌,奥希顿就是其中之一。
这家酒店还是明家和梁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几十年前由两家的老爷子共同创立。
就是从这家酒店开始,他们两家成为利益共同体,这些年断断续续都有一些合作。
明嘉茵听到老太太这样说,马上摇头:“不要,千万不要给我。”
梁见洲单纯,他母亲却很精明,她想让明嘉茵拿酒店的管理权,就是为了她儿子。
明嘉茵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但也是有脑子的,太懂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我跟爸爸商量过,婚后我会接手妈妈生前的珠宝品牌,不进公司。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和梁见洲捆绑太深。”
老太太难得赞赏地看着明嘉茵:“拎得清是好事,是个聪明孩子,懂得独善其身。”
说着,她想到什么,挂上严肃的表情:“要不是因为这个婚约是你爷爷生前定下的,我肯定给你挑一门更好的婚事。”
梁见洲与明家的婚约,只对梁见洲一方有利,对明家来说,没有太多好处。
当时定下婚约的时候,两家都以为梁见洲会是未来的集团继承人,谁都没想到今日的发展。
如今梁听濯手握实权,几乎已经算是接手了集团,差的不过是一个正式声明。
梁见洲起步太晚,就算成功完成京港项目,也没办法撼动他大哥的位置。
老太太打从心里不满意这门婚事,目前没有办法退婚,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她瞧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说道:“你现在不和见洲捆绑太深是聪明做法,但过些年,你再大一点,还是得接你爸的班,他总有老的一天。”
“奶奶,这个你别担心,我爸不还有一个儿子吗。等他老了,儿子也长大了,刚刚好。”
“话虽如此——”
“奶奶你就别想这么遥远的事了,要是你真担心我爸后继无人,就赶紧劝他趁年轻多生几个,我还能多几个弟弟妹妹呢。”
明嘉茵俏皮地说着,惹得老太太送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老太太是个很讲规矩的人,年纪大了,威严仍在,明嘉茵不敢在她面前舞得太过。
她立刻抿住双唇,换了表情,眼尾弯弯的,朝老太太乖巧笑着。
这时候,客厅那边响起座机的电话铃声。
从厨房过去的张姨接起电话,之后往餐厅这边喊道:“小姐,先生让您接电话。”
嗯?爸爸的电话?
明嘉茵有些意外,与老太太对视一眼。
她们祖孙是单独住在这里的,明嘉茵的父亲打电话过来很正常,但选在早上公司正忙碌的这个时间点,就很令人疑惑。
老太太也不知道为什么,示意明嘉茵赶紧过去接电话。
明嘉茵只好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向客厅。
“喂,爸爸。”
座机话筒贴近耳朵后,明嘉茵声音愉快地和父亲打着招呼,结果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略微凝重的声音。
“嘉茵,见洲在京市出事了。”
·
天色暗沉,冷风穿梭城市街道,小雪随风纷飞。
江海这座城市,只在冷空气骤然袭来的时候下几天雪,其余时候更多的是湿冷的雨。
江海私立医院的病房,西装革履的律师团队拿着各种文件依序离开。
等律师全都离去之后,林周森收到病房内站着的男人的眼神示意,跟随律师走出病房,并将房门轻声带上。
至此,病房里只剩下梁听濯,和病床上躺着的梁老爷子。
已经缠绵病榻多年的老人早已一身瘦骨,他背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身体连接着各项仪器,病床旁边的机器也一直响着规律的嘀嘀声。
刚才因为说话,他临时摘下了氧气面罩,到了这会儿,呼吸已经有些费劲。但他强撑着,还有几句话要说。
梁老爷子的眼睛直直盯着距离病床有些距离的梁听濯,当年瘦削单薄的少年,如今身型颀长,眉眼冷冽,不近人情。
他虚弱地咳嗽一声,开口道:“集团已经正式交到你手上,你要的,全部给了你,你必须保住见洲。”
梁见洲负责的京港项目出了问题,他被举报土地手续违规,有向上贿赂的嫌疑,昨天夜里已经被带走调查。
这个消息早上才传到江海,没有大范围传播,但梁氏资本的董事应该全部收到了消息,包括在医院的梁老爷子和即将成为亲家的明瑞集团。
梁听濯冷眸瞧着老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前这个至亲之人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
“您知道,就算您不通过律师发表声明,整个集团也已经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冷,好像刚才和老爷子做交易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老爷子急促呼吸两声,似乎是着急梁听濯不出手帮忙,梁听濯看出他的急切,不紧不慢地说道:“您放心,他的事情我会去处理,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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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孙子不会有事。”
老爷子听到梁听濯这样保证,这才稍微缓一点,转而,他想到了什么,“这件事……不会是你故意做的吧?”
梁听濯冷声笑了一下,上前一步。
“爷爷,我刚才说了,就算您不正式发布声明,整个集团也已经是我的,主动让我帮忙主动提出交易的人,是您。您的宝贝孙子接手项目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现在出了事情,是他自己在中间没处理好,并不是其他人的问题。”
梁听濯说得很明白,老爷子心里其实也清楚,在收到消息后他就让人去了解了整个事情。
确实是梁见洲自己的疏忽,跟其他人无关。
“你放心保他出来,以后谁都不会是你的威胁,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另外提的那个条件,我会在见到他之后,亲自告知他,也会找个时间,和明家商议。”
梁听濯毫无波澜地听着,他愿意跑这一趟见老爷子,目的不是正式接手集团,而是看似是附加的那个条件。
他没有回应老爷子这段话,转身欲走,老爷子却是咳着声喊住他。
“你赢了,最后还是你赢了。当年……我真不该接你回来。”
梁听濯脚步停顿,漆黑的眼底情绪翻涌,很快,他敛下这些波动,依旧用无情冷漠的眼神回头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后悔了吗,”他冷冷盯着那位血缘上的爷爷,“我要的,就是你的后悔。”
梁听濯不会忘记母亲在世时他们是怎么过的,作为私生子的他从小到大不被梁家承认,但没关系,他还有爱他的母亲,还有随时来看望他们母子的父亲。
可惜他十六岁时,父亲意外离世,母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父亲什么都没留下,家里原有的积蓄全都变成了母亲的医药费,然而这些钱远远不够。
年少的梁听濯借遍了所有的邻居好友,最无力最绝望的时候,他去找梁家这位爷爷,可是这位爷爷避而不见,完全不认他这个孙子。
后面母亲不治而走,只给他留下一抔黄土和数不清的外债。
他怎么能不恨。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低估的,就是一个少年的恨意。
梁听濯很清楚当年老爷子为什么回心转意接他回来,那个时候老爷子年事已高,集团内部纷争不断,失去儿子的他实在有心无力。
梁见洲尚且年幼,无法接班,老爷子这才想到了梁听濯。
他需要利用梁听濯扫除集团内部的障碍,为梁见洲未来接手集团铺路,梁听濯就是一把他亲自培养又准备用完即弃的刀。
不过梁老爷子怎么都没想到,这把尖刀会有自己的思想,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的,吞噬掉整个集团。
梁听濯不会说自己当年一边读书一边学着管理公司有多辛苦,也不会说这么多年他的蛰伏有多煎熬,总之,今天,这一刻,他拿回了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好好养病吧,爷爷,养足精神,才能见到您的孙子回来。”
梁听濯用发冷的嗓子留下这一句,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梁老爷子急促地喘了几声,浑浊的眼睛满是后悔和无可奈何。
病区走廊寂静无声,适才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去,只有白色日光灯悬在天花板,落下冰冷的灯光。
梁听濯走出病房,背对着紧闭的房门顿步片刻,微垂的眼帘掩去许多心内情绪,再抬眸时,又恢复成平日的冷然薄情。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利落又干脆。
走廊尽头,林周森匆匆赶来。
他迎上梁听濯,低声报告:“梁总,刚才接到总台电话,明小姐来了公司,她想见您。”
6. 贪心
06
夜幕悄然降临。
独属于梁氏集团的庞大建筑身披夜色,傲然伫立在城市冰雪之中。
明嘉茵走出大厦,停在台阶上方。
她没想到自己来的这么不凑巧,梁听濯不在公司。
梁见洲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应该是被刻意压下,外界不知道这件事,就连明嘉茵的父亲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个下午过去,仍然毫无消息,没办法,明嘉茵只好听父亲的,过来找梁听濯。
知晓事情原委以及梁见洲此刻情况的人,大概就只有他。
可惜时机不凑巧,没有见到梁听濯。
在公司等了一会儿的明嘉茵不知道梁听濯什么时候回来,她听说梁听濯在老爷子住的医院,准备直接去医院。
撇去未婚夫的身份,梁见洲始终是她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做不到一点都不担心。
明嘉茵给司机打完电话,站里在寒风之中,等待着司机。
她的身后是建筑内部的灯火通明、夜以继日,眼前,则是涌动在夜色之中的白色雪点。
静悄悄的小雪随风飞舞,平日喧嚣繁忙的城市难得静音,车流和行人都被暗色笼罩,同世间万物一起,沦为这场薄雪的背景板。
突然的,沉寂的雪夜被一道明亮的光影划破,从远处驶来的汽车像是穿越风雪,朝她而来。
雪花在车灯的照耀下肆意飞舞,富有金属质感的车身漆面却又在雪夜之中散发着细腻的亮光。
车在台阶前方停下,副驾车门第一时间开启,林周森下车后快速小跑到后座车门的位置打开车门,并及时为里面的人撑起一把黑伞。
不远不近的距离,明嘉茵看着对方下车。
黑伞先是遮挡住他的身躯,再是侧脸,最后伞面向上,只停在他头顶上方。
他的整张脸,就这样一览无余地出现在明嘉茵眼前。
五官高挺,下颌线利落,眉眼之间自带冷感。
薄如蝉翼的雪点落至黑色伞面,一落即化。
身形高挑的他仿若是伫立在原地,量身定制的西服挺阔有型,那隔着距离遥遥投递过来的视线,与明嘉茵的目光倏然撞上。
明嘉茵心跳猛地顿了一下,脑子也有一瞬的懵愣。
好巧,她刚要走,他就回来了。
明嘉茵没有在这里碰面的心理准备,表情懵着,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梁听濯迈步,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
台阶之上,两人正面相对。
明嘉茵望着眼前的男人,冷风交杂着冰团似的雪点吹拂她的脸颊,冷意渗透进她的皮肤,让她好似一下子回到了港城那个寒冷的雨夜。
她瞬时回神,眼睫不自觉眨颤几下,心内紧张的同时,尽量稳着嗓音向梁听濯礼貌打招呼:“大哥。”
梁听濯没有回应,直视明嘉茵的眼神又黑又静。
明嘉茵看不出他平静之下刻意隐藏的情绪,只知道他应该是猜到她这趟主动找他的目的。
于是,她稳稳心神,表达来意:“大哥,我听说梁见洲在京市出了事……他还好吗?”
梁听濯沉眸注视着明嘉茵,薄唇不动声色地绷直,胸腔内的情绪起伏无人察觉。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见他。
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梁听濯眼眸晦暗几分,没有先回答明嘉茵的问题,只看着她问:“你很担心他?”
明嘉茵被问得表情愣了一下,没想太多,承认地点点头。
梁听濯静看明嘉茵几秒,随后敛下心绪,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像是不愿面对他不想承认的东西,目光克制着,没有落到明嘉茵脸上。
“他没事,我会去京市处理。”
明嘉茵听着,愣愣眨眼。
梁听濯没说梁见洲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他给的答案已经足够明嘉茵放心。
明嘉茵明白过来后,非常明显地松一口气,眼里也顿时有了笑意。
梁听濯的眸光在明嘉茵带笑的脸上停了须臾,没说什么,抬步走向大厦的玻璃大门。
在身后为他打伞的林周森连忙收伞跟上。
没来得及道别的明嘉茵停在原地,望着梁听濯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抿唇。
她本想和他说一声“谢谢”和“再见”的。
明嘉茵正要回头,身后的玻璃大门忽然重新自动打开。
“明小姐。”
独自折返的林周森停在明嘉茵面前,将手里的伞递给明嘉茵。
“梁总夜里的飞机去京市,他让您先回家,不用担心,二少爷会平安回来。梁总说,雪天路滑,您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明嘉茵有些意外,下意识接过林周森递来的伞,等林周森回去,她顺着他的身影再次望向大厦内部的一楼大厅。
很奇怪,她看不到其他的,只看到梁听濯模糊的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厅明亮的光影笼罩着他颀长的身躯,他却反而像白纸上一笔突兀的黑色划痕,冷漠孤独,与四周格格不入。
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倏然划过她的心间,她不知道是什么。
梁听濯的身影缓慢消失在明嘉茵眼前,一阵冰凉的冷风袭来,她才稍微缓过神,懵懵低头,望向手里的这把黑伞。
·
两天后。
京市机场。
贵宾候机厅的落地玻璃前,梁听濯独身站立,停机坪与天空交界处的最后一抹夕阳,正缓缓从他眸底划落。
脚步声临近。
林周森停在梁听濯身旁,报告着:“梁总,二少爷平安的消息已经通知给董事长,下机之后会直接带二少爷去医院,律师团队也已经做好准备。”
梁听濯淡漠听着,轻点下颌,没说什么。
林周森报告完,先离开去忙别的,偌大宽阔的空间又只余梁听濯单独一人,清透玻璃静静倒映着他修长挺直的身影。
远处夕阳的橙红光晕落在他漆黑眼底,一点一点的,被暗色吞没。
他想,现在明嘉茵应该不会再担心。
梁听濯只要一想到前天雪夜,明嘉茵眼底流露出的对梁见洲的关心和担忧,他的心脏就被一种名为嫉妒的东西啃噬。
他知道他们两个人有感情,他不想直面这个事实。
人果然很贪心。
从临时更改计划去港城,再到今天,他越来越贪心。
一开始只是想多见一面。
见过之后,又会想要交谈,想要听她的声音,甚至是想要她看向自己。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眼。
可惜,到今天为止,明嘉茵的眼里,仍然没有他。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这漫长的八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的几天。
梁听濯收敛心绪,回头,平直的目光无声瞧向远处低头失落坐着的人,眸光暗了暗,随后走向他。
一小时前,梁听濯接到梁见洲,就将他带来了机场。
宽敞私密的贵宾候机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
梁见洲的桌前摆着一些精致的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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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点心,但他心情低落地坐着,呆呆望着这桌吃的,没有其他动作。
才两天的时间,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没有一点精神。
梁听濯利落干脆的脚步停在梁见洲身旁,视线先扫过桌上明显没被动过的食物,转而落到两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的梁见洲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梁见洲,声音冷然:“不吃东西,是准备饿死?”
梁见洲缓缓抬头,望向梁听濯。
与面前这位任何时刻都镇定自若、自带气场的大哥相比,梁见洲仿佛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平时和梁听濯接触很少,没什么兄弟情,却也不是敌人,所以此刻,他像面对家人一般,坦诚地表露自己的脆弱。
“我这次……是不是给集团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到底还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梁见洲从没经历这种挫败,突然被带走调查,被关在冰冷的审讯室,他多多少少有被打击到。
他没有接手大项目的经验,大刀阔斧一通推进,只看到了进度,没察觉到疏忽,从而被有心人举报。
这是他的问题,他认。
梁听濯沉眸瞧着梁见洲,而后单手解开西服的一个纽扣,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仍是从高处落下:“京港项目已经交给新的负责人,只停工两天,没有多大损失。”
梁见洲听梁听濯这样说,多少放心下来,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偏偏他母亲要强迫他进公司,还接手这么大的项目……
现在这样也好,起码能卸下这个重任。
这段时间,他忙得根本没有一点私人的时间,这趟回江海,应该是有时间好好准备婚礼了。
“江海那边,知道我的事吗?”
“只有集团内部的股东知情,这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传播出去会影响集团。”
“那明家……知道吗?嘉茵知道吗?”
明嘉茵的名字从梁听濯耳膜划过,他表情冷淡,眼底却是凝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暗光。
“知道。”他不屑于在这方面撒谎,但其他的,也没有多说。
梁见洲低着头,嘴里念着:“她应该挺担心的吧,回去见到她,她肯定会骂我笨,竟然犯这种错误。”
梁听濯不说话,他没兴趣听他们这些甜蜜的相处细节。
他不会祝福他们。
相反的,他会拆散他们。
这时,林周森再次从贵宾厅外面走进来,将手里的文件递交给梁听濯。
这些都是来机场之前收到的,林周森刚刚确认完需要签字的几份。
梁听濯漫不经心地翻开文件,看到签字的空白处,手腕轻抬,从西服的前襟口袋里取出一支精致刻花的钢笔。
梁见洲看看桌上的文件,想到自己能这么快结束调查的原因,忍不住出声:“这两天让你为我的事情奔波,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梁听濯似是没听到,没回应,手指不疾不徐拧开钢笔顶盖。
梁见洲已经习惯梁听濯的冷脸,他犹豫了一下,略显别扭地说出一声:“谢谢你这次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向梁听濯道谢。
大概也是他们两兄弟这八年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而梁听濯这边,钢笔的笔尖落至文件页的签字空白处,一个刚劲有力的签名流畅成型。
最后笔尖轻顿,钢笔被轻握在他修长分明的指间,他眉眼未抬,只轻启薄唇。
简单一句话,不显山不漏水的,却又隐隐暗示着什么。
他说:“你谢得有点早。”
7. 婚约
07
梁见洲确实谢得太早。
等他从京市回到江海,下了飞机之后来到医院,见到了病床上的爷爷,才知晓他这次能平安且迅速的回来,是有代价的。
深夜的医院病房,梁老爷子当着律师团队的面,将梁家的资产做了最后的分配。
隐形的权力之争,还没开场,就已经落幕。
梁氏资本由梁听濯正式接管,梁老爷子将名下部分的不动产和股权给了梁见洲,他每年能拿到大额分红,但没有实权,永远不能插手集团事务。
正事说完,梁老爷子示意律师团队先离去,他后面还有家事要说。
很快,西装革履的一行人带着文件逐一离场。
病房内一时只剩病床边的梁见洲,和他的母亲文韶容,以及远远孤身站立的梁听濯。
梁听濯在离病床略远的地方,像个外人一般,冷眼瞧着病房中间的那三人,随后不留一言,转身离去。
他知道他们后面要谈什么,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他过来这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
梁老爷子看着梁听濯离开的背影,咳嗽一声,转而看向面前的梁见洲,不忍道:“现在集团归你大哥,你与明家的婚约,要作废了。”
病房外面,走廊空无一人。
律师团队已经离去,梁听濯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等电梯,林周森在他身旁向他报告着一会集团会议的议题。
这两天梁听濯在京市,有一部分工作被压下没处理,这个时间点,他还需要回集团一趟。
叮咚一声,电梯到达。
梁听濯正准备抬步,梁见洲忽然出现,伸手拦在了他身前。
林周森见到这一幕,面露惊讶,梁听濯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在原地顿步,眼眸微敛,淡淡瞧向拦住自己的弟弟。
“可以和我谈谈吗?”
梁见洲微喘着气,眼圈泛红,有些着急。
梁听濯与梁见洲对视着,面无表情,意思却明显。
林周森会意,往后退好几步,退到一个不会打扰他们谈话的位置后停下。
身旁没了人,梁见洲收回拦住梁听濯的手臂,此刻的他像一个被剥夺最重要的玩具的小孩,带着自己唯一的一丝希望,望着与自己拥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哥哥。
“大哥,我从来不想和你争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我和明家履行了婚约,我也不会是你的威胁,或者,我们可以签订协议,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能不能和爷爷说,不要作废我的婚约?”
梁见洲可以接受爷爷对资产的分配,他知道自己不如梁听濯有能力,这次还差点让集团损失利益,这些他都认,但他不能接受他和明嘉茵的婚约就这样被取消。
梁听濯眼神平静地听着,似乎一早就猜到梁见洲要说什么。
在梁见洲说完之后,他冷冷开口:“两家的婚事和集团利益绑定,很抱歉,我爱莫能助。”
“大哥——”
“即便我同意,集团其他的董事和股东都不会安心,毕竟你手握那么多股权,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你会不会影响集团的发展。他们不会允许有一个能让集团动荡的定时炸弹存在,除非,你放弃所有的股权,放弃每年的分红,从集团净身出户。”
梁听濯很明白自己此时说的话,几乎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在狠狠割着亲弟弟的心。
他越是清楚,就越要这么做。
他像个刽子手,无情残忍地重复一遍:“你愿意为了婚约,放弃这些?”
梁见洲听懵了,怔在原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梁听濯瞧着梁见洲这个反应,眼底没有任何善意,他太清楚一个自小肆意享受惯了的大少爷,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冷着眸,没有再说话,兀自向前一步。
这一次,梁见洲没有再拦着他。
远处的林周森一直观察着他们,见此情况,他便知谈话已经结束,立刻快步上前,为梁听濯按了电梯按键。
原本就在这一层等候的电梯缓慢开门,梁听濯表情冷然,与呆滞站着的梁见洲擦身而过,抬步走进电梯。
林周森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留下的,是梁听濯直视梁见洲的那一个犀利冷漠的眼神。
电梯逐渐下行,梁见洲在原地愣滞许久,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响。
文韶容终于找到儿子,绷着一张脸,走上前。
“振作点,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给谁看?”
文韶容活了大半辈子,从年轻强势到现在,没想到生出个这个软弱的儿子,她真是怒其不争。
当年她和梁老爷子都小看了梁听濯,以为这个没背景没人脉的私生子在集团怎么都翻不出花,没想到他表面帮着他们消除异己,背地却与股东秘密合作,悄无声息地掌握住了集团。
等她和老爷子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
年前好不容易把梁见洲送进集团,还没靠京港项目打一场漂亮的仗,就先出了事。
“你爷爷是最疼你的,他的安排全都是为你考虑,你拿到那么多股权,如果还和明家联姻,这个私生子怎么能容得下你?你就按爷爷安排的做,虽然我们现在输了,但是换个方向想,只要集团存活一天,那个私生子就得养我们一天,我们舒舒服服地花着他赚的钱,不好吗?”
文韶容说这么多,见梁见洲还是没反应,不禁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过来面向自己,又是训斥又是安慰:“你给我马上振作起来。就一个婚约而已,何必这么舍不得,外面比明家那个好的漂亮的比比皆是,以后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母亲的话,刺痛梁见洲的耳朵,可是更刺痛他心的,是刚才他在梁听濯面前的犹豫。
在梁听濯说从集团净身出户时,他的那份犹豫。
他很想张口,告诉他的母亲,世界上没有比明嘉茵还要好的女孩子,他很想说,他是真的喜欢明嘉茵,可是……
刚才,他竟然在犹豫。
·
江海飘飘扬扬的小雪其实在前天就已经停歇,后面这两日天气仍阴沉,气温低冷。
明嘉茵这一夜没有睡好,不止昨夜,这两天她都没怎么安心睡一觉。
梁氏资本那边不透一点风声,她不知道梁见洲到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早上老太太难得没有催明嘉茵起床,明嘉茵一不小心就睡沉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明嘉茵生怕挨训,赶紧起床,等她快速收拾完自己下楼,才发觉老太太不在家,张嫂正在厨房备餐。
张嫂见明嘉茵过来,放下手中的事情,向她打了声招呼:“小姐,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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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要先吃早餐,还是一会儿直接吃午餐?”
“直接吃午餐吧,”明嘉茵还困倦着,既然老太太不在家,她就松懈了一点,揉了揉眼睛,问张嫂,“奶奶呢?”
张嫂:“噢,老夫人出门了。先生早上过来了一趟,他接上老夫人出了门,应该快回来了。”
早上就出了门?
还是爸爸特意来接的奶奶?
明嘉茵以为自己没睡醒,愣了愣,又问:“他们有说去哪里吗?”
张嫂摇头,表示不清楚。
这时候,宅子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明嘉茵估计是奶奶,便转身往门口走,没走几步,就与进门的两人碰上面。
“爸爸,奶奶。”
明嘉茵先笑着朝前面两人喊了一声,然后走上前,亲昵挽住老太太的手臂,好奇地问着:“你们去哪了?张嫂说你们一大早就出了门。”
老太太停步,没说话,她穿了件正式的暗色香云纱旗袍,能看出是去了某个正式的场合,或者是见了什么重要的人。
老人与身旁同时停步的儿子对了下视线,明嘉茵敏锐捕捉到他们的眼神交流,不禁又看向一身西服的父亲,表情疑惑。
明泰人到中年,气质儒雅,不过作为明瑞集团的负责人,眉宇之间还是透出几分掌权者的威严,尤其是他此刻表情凝重,明显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看着明嘉茵,开口道:“去客厅,我们有话跟你说。”
明嘉茵忽地懵愣住,某种无法明确的不安朝她袭卷而来,心也跟着提起来。
她听话地点了一下头,挽着老太太的手臂,一起走到客厅。
两位长辈在长沙发上坐下,明嘉茵则单独坐在另一边,心情忐忑。
她很少被父亲和奶奶这样叫着过来谈话,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三人先是面面相对,明嘉茵想到什么,试探地问:“是梁见洲在京市的事情吗?很严重?要被提审?”
“放心,他昨晚已经平安回江海,京市的事情已经处理完。”
老太太开口,算是安抚,随后她严肃地说:“不过,我们要和你谈的事,确实和他相关。早上我们去了医院,梁老爷子约我和你爸见面,重新谈了一下你的婚事。”
“我的婚事?”明嘉茵还没从梁见洲平安回来的消息中回过神,又因奶奶的话而茫然,“我的婚事怎么了?”
老太太给明泰递去一个眼神,明泰了然,接话道:“你应该知道我们两家的婚约,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目的是为了两家未来能更好的合作发展。今早梁氏资本已经正式发出通告,由长孙全面接手集团,见洲不是继承人,以后不会留在集团,所以,你和他的婚事取消了。”
明嘉茵一瞬间睁大双眼,满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和梁见洲的婚事取消了??
“你和他的婚事取消,但是我们明家和梁家的婚约没有作废。早上梁老爷子找我和你奶奶,就是商量这件事。”
明嘉茵听得脑子发懵,完全没转过来,什么叫做她和梁见洲的婚事取消,他们两家的婚约却没作废?
“为了后续的合作,我和你奶奶都同意梁老爷子的提议,将婚约的对象改成梁氏资本现在的掌权人,也就是见洲的大哥——”
“梁听濯。”
8. 荒唐
08
梁见洲的电话打不通。
明嘉茵连续拨了几个,都无人接听。
天空阴沉,看起来很快会落下一场雨。
在车库停了许久的轿跑正在马路上急驶,明嘉茵控制着方向盘,再一次拨打梁见洲的电话,待机音一声一声响着,最后还是留给她一句冰冷的机器音,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明嘉茵不由得一阵焦躁,脚踩油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她现在心情很复杂,当奶奶和父亲跟她说,她的结婚对象从梁见洲改为梁听濯的时候,她真觉得荒唐。
太荒唐。
她甚至都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确定了这么多年的婚约,结果在即将完婚的时候,更改结婚对象,而更改的那个结婚对象,还是原未婚夫的哥哥——
简直是太荒谬了。
明嘉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父亲和她说了一堆联姻的利害和梁见洲现在的处境,她听了,又好像没听进去,脑子一直都是懵的。
现在,她就想找到梁见洲,当面问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明嘉茵回国之后还是第一次开车,有点不大适应国内的行驶方式,好在车和路线她都熟悉,没多久,她就把车开到了梁家老宅的正门口。
梁家老宅位于江海西边的半山处,经典的中式园林住宅,宅前大门紧闭。
明嘉茵停好车,走到一侧的小门,按了门铃。
零星的雨点在这时候开始从昏沉的天空落下来,交杂着寒春的冷冽。
明嘉茵出门时候穿得单薄,头顶上方向外延伸的屋檐能遮住细碎的雨滴,随风而来的冷意还是吹拂过她衣服之外裸露的皮肤。
她按了两次门铃,不大有耐心,准备再按第三次时,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明小姐。”
开门的人是梁家的老管家,他见到明嘉茵,不是很意外,主动问:“您是来找二少爷吗?”
明嘉茵看着熟悉的老管家,稍微压了压心内正起伏的情绪,尽量平稳着声说:“他在家吗?”
“二少爷在家,但是他现在有些忙,在和夫人收拾行李,可能没时间见您。”
“收拾行李?”
“是的,二少爷和夫人即将去美国定居。”
去美国?定居?
明嘉茵明显愣了,随后她抬头望向宅子二楼,梁见洲房间的方向。
窗口闪过一个模糊身影,像是故意躲藏。
她顿时明白过来,重新望向面前的老管家,很确定地问:“是他叫你过来的对吗,他不想见我。”
老管家仿佛被说中,脸色略显为难。
明嘉茵见自己猜中,胸腔内顿时燃起一团火,又是生气,又是心冷,没再和老管家多说什么,扭头就走。
可恶的梁见洲,胆小的梁见洲,懦弱的梁见洲!
真是个混蛋!
明嘉茵几乎不用当面问梁见洲是怎么回事,他躲着不见就是最好的答案。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没想到连他也落入这样的俗套。
既然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一方,却又不敢面对,竟然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这个软弱的胆小鬼!!
明嘉茵真的有被气到,坐进车里时,车门砰一声甩上。
之后用力踩油门,车子在山路上加速疾驰。
她和梁见洲认识这么多年,就算关系从没超越朋友的界限,她也早已接受他是她未来丈夫的事实。
因为知道自己以后会和梁见洲结婚,所以这么些年,她的身边从来没有过别的异性,没谈过恋爱,没和别人交往。
没想到到头来,认真对待这门婚约的人,竟然只有她自己。
现在的明嘉茵,真的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不是被恋人,也是被朋友背叛。
这么多年的感情,她难道就不值得他拒绝长辈的提议吗?
她难道,就不值得有人,坚定地选择她吗?
天幕暗沉,雨滴越落越大,雨水带来的雾气开始山间道路弥漫。
连着车内蓝牙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明嘉茵鼓着张生气的小脸,抽空瞥一眼来电号码,很不想接电话,却不能不接。
“你开车出去了?去哪了?天气这么不好,你还冲动跑出去,实在是不懂事。”
老太太责怪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明嘉茵听着,突然的红了眼圈,委屈悄悄爬上她心头。
“我……我在回去路上。”明嘉茵吸了吸微酸的鼻子,用平时轻松的语气回应着老太太,“我就出来问点事。”
“你去找见洲了?”
老太太还是敏锐,明嘉茵没回答,老太太就猜到七八分,开口又是责备:“你不该去找他,他对取消婚约没有任何意见,你这样过去找他像什么样子?本身我和你爸就对你们这门婚事不满意,要不是因为你爷爷,我们早就提出解约了。我们两家的联姻代表着什么,中午你爸已经说的很明白,过两天会公布婚讯,你再不愿意都得接受。你要相信,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
在老太太说话间,明嘉茵不知不觉地将车停下,她手握方向盘,眼睫略微湿润。
“奶奶,”她忍着心口的酸涩,说,“我知道你和爸爸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是,你们不能觉得这个人不好,就不问我的意见把我给另一个人——”
她是个人,不是物品。
老太太显然没听懂明嘉茵的意思,厉声命令道:“行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谈,下雨天一个人开车太危险,赶紧回来。”
要说的话说完,老太太就挂断了电话。
车厢内被突兀的寂静袭卷,明嘉茵在这片寂静中静坐好一会儿,才缓慢抬手,擦了擦微湿的眼尾。
从小到大,老太太对她一直都是这般严厉,强硬,有疼爱,但有条件。
她要乖,要听话,要讲规矩,不然得到的就是训斥和责备。
明嘉茵是难产出生的,出生就没见过妈妈。
她自小跟在老太太身边,心里知道其实老太太也是疼她的,很多事都为她着想,她能明白大家的趋利避害,明白他们要做最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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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可是那是她的婚约,没有一个人来问问她的想法。
他们都忽略了她,甚至,都没尊重她。
明嘉茵实在不喜欢这种委屈的感觉,她眨了眨眼,让眼眶的湿润尽快消散,她才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哭。
稍微缓过来一点后,她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汽凝聚的山路,能见度开始变低。
明嘉茵心情不好,开车的时候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前方一个山路弯道,她一时没注意,差点与山边防护栏撞上。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用力踩住刹车,车子拐过弯,向前方行驶了十余米后猛然停下。
雨水淅沥,道路空寂,银蓝色的法拉利跑车孤独停在中途,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扫动,急刹的轮胎在路面留下长长一条刹车痕迹。
这条山路只连接半山这边的私密住宅区和另一边的城区,一时没有其他车辆来往,响在耳侧的雨声让这个世界更显空荡。
明嘉茵在车里愣滞坐着,表情僵硬,脸色发白,完全没从刚才的险情中回过神。
好半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一下刚才停车时因为惯性不小心撞到方向盘的额头。
还好,只是撞到,没有出血。
明嘉茵用手揉着额头,额头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再次酸了鼻子,眼圈也重新泛红。
好痛。
怎么这么痛。
想到刚才差点出的意外,明嘉茵很难不后怕,身体的四肢像是失去力气,一动不能动。
她倔强着不想掉眼泪,可这一刻,所有的情绪积攒在一块,让她又委屈,又难过。
幽静无人的山路,静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明嘉茵一个人,她第一次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想找手机叫家里司机过来的时候,前方雨雾似乎传来一道亮光。
明嘉茵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明亮的车灯穿过雨幕,划过她的眼眸。
低调自带气场的库里南,车身轮廓如雕塑般沉稳大气,黑钻锻造漆面深邃泛光,在雨雾中越来越清晰。
它朝着明嘉茵的方向驶来,但没有直接驶过这段路,而是在一侧道路停下,冰冷雨水不断下落,静静冲刷着车身。
明嘉茵隔着前车玻璃,怔怔望着与她斜错相对的这辆车,雨雾茫茫中,她看到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先出现的,是一把熟悉的黑伞。
接着,开车的人下车,富有垂坠感的西裤包裹着他修长有劲的双腿。
雨水朦胧,距离稍远,明嘉茵看不到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撑着一把黑伞,逐步且坚定地走向自己。
她明明是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的,可混在规律雨刷声里的心跳,竟然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砰砰跳动。
几步之后,他停在她的车边。
明嘉茵懵着表情,缓缓转头望向左侧车窗,手指下意识按下车窗键。
车窗缓慢下落,淅沥的雨水声争先恐后地闯进明嘉茵的耳朵,车窗外,梁听濯那双沉黑冷静的双眸,也随之撞进她的眼底。
9. 大哥
09
雨水无情地坠落在车窗玻璃上,应是有密集的声响,可明嘉茵听不到。
单独停在一侧的车,明嘉茵独自坐在副座,车内没有其他人,宽敞座舱宁静无声,万事万物仿佛都被隔绝在车外。
车内饰极简富有质感,不见任何张扬,空气之中隐隐约约的,弥漫着属于梁听濯的气息。
私密不被打扰的空间,从鼻尖拂过的似有若无的气息,很奇怪的,竟然给了明嘉茵一种莫名的心定的感觉,不久前差点撞上栏杆的后怕和徘徊在她心底的委屈,不知不觉被驱散不少。
透过车前玻璃,明嘉茵看到梁听濯叫来的人已经开走她的车,线条漂亮的跑车在暗沉的山路上消失无影。
随后,那个撑伞站在雨中的男人转身,隔着距离,与车内的明嘉茵遥遥对视。
明嘉茵的心跳倏地一顿,瞬时低眸,眼睫不自觉眨颤了几下。
真的很巧,她会在这里碰到梁听濯。
短暂的时间,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寒春的冷意渗透进来,又及时被隔绝。
梁听濯坐到车内,关上门,熨帖规整的深色西服洇着一点不明显的雨水,属于他的沉冽气息像是被雨里的潮湿放大,宛若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松松困住了明嘉茵的呼吸。
明嘉茵低着眸,心脏在胸腔内快速跳动,心情很复杂。
感激,紧张,又尴尬。
毕竟现在的他们,和上一次碰面已经不一样,现在的他们,有了另一种关系。
两人在车内默契静寂几秒,随后,明嘉茵听到梁听濯沉定的嗓音:“车开去检修,后续会联系你。”
明嘉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眸瞧向梁听濯,没想到刚好与他碰上视线,她的心脏又是不受控地一跳。
她下意识避开目光,继续低着头,抿抿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梁听濯眼眸微敛,沉色的眼底藏着几分关心。
他问:“有受伤吗?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的,”明嘉茵说着抬头,朝梁听濯扯出个笑,“我只有额头不小心撞到,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不用特意去医院,谢谢——”
大哥。
明嘉茵差点要把“大哥”两个字顺口说出来,还好她及时反应过来,生生卡住了没说完的话,尴尬地闭上嘴巴。
梁听濯能觉察到什么,他没说话,定眸瞧了明嘉茵微微红肿的额头一会儿,发动车子,载着明嘉茵驱车离去。
汽车往前方开了一小段路,在合适的地方调头,随后便直接开往江海的市中心。
明嘉茵不是第一次和梁听濯坐在同一辆车内,却是第一次坐他开的车。
汽车平稳前行,她的余光能瞥到他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露在西服和衬衣的袖口外面,富有金属光泽的腕表衬得他肤色冷白,从腕骨往上,是青筋微显的手背,以及,那极其修长的手指。
明嘉茵偷看几秒,又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梁听濯发现。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和尴尬,之前她在面对他的时候,会自动变成他的小辈,但那种紧张跟现在不一样。
此时此刻的她,连正常说句话都觉得有点困难。
她在想,她要主动提起他们的婚约吗?
她要在这时候和他好好谈一谈吗?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明嘉茵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一直把梁听濯当作大哥,结果现在,她要和这位大哥结婚。
想想都觉得混乱荒谬。
一小会后,没等明嘉茵做好心理准备跟梁听濯开口,梁听濯倒是先停下了车。
这里临近市区,雨幕中的柏油马路空荡无人,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在路旁亮着灯。
“在车里等我。”
梁听濯对明嘉茵说着,解开安全带,带着雨伞下车。
明嘉茵有些疑惑,不知道梁听濯要做什么,视线本能地追随着梁听濯的身影,直到看到他撑伞走进便利店。
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拎着一个购物袋出来。
车门重新开合。
购物袋被放置在中控台上。
透明冰杯里面的冰块剔透晶莹,新的毛巾被梁听濯拆开包装袋,包上冰杯。
明嘉茵就这样看着梁听濯熟练的动作,他将包裹着冰杯的毛巾放在手心停留一会儿,仿佛是在等待冰块向外渗透冷意。
等觉得温度合适之后,他侧身朝向明嘉茵,抬起手臂,向她靠近。
明嘉茵有意识到梁听濯要做什么,他靠近过来时,她肩膀微颤,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心跳瞬时混乱,没等冰冷的毛巾碰到额头,她就不受控地向后缩了一下。
梁听濯的手顿时悬停在半空。
明嘉茵怕疼而退缩的动作,落在梁听濯眼里,像是一种抗拒。
抗拒他的靠近和碰触。
短暂几秒的停顿,梁听濯沉眸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薄唇轻启:“你怕我?”
明嘉茵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急忙解释:“不是,没有,我……”
她对着梁听濯沉暗的眸光,不大好意思地说:“我怕疼。”
不久前她自己碰到撞肿的额头,都疼得差点要掉眼泪。
梁听濯似乎更能接受明嘉茵的这个回答,心内的晦涩被重新压下,他没有再靠近明嘉茵,而是将自制的消肿冰袋放到她手里。
“冰敷一下,会好一点。”
说完之后,他撤回身体,在驾驶位重新坐好,系上安全带。
明嘉茵怔怔望着手里多出的东西,冰块的冷意正通过包裹在外的毛巾传递到她手指皮肤。
她悄悄瞧一眼身旁的梁听濯,再悄悄回眸,抬起手,将冰冷的毛巾贴近自己的额头。
嘶。
好冰。
好疼。
明嘉茵稍微适应了一下,冰敷好像确实有效,慢慢的,她就感觉不到额头的疼痛,不知是消肿,还是低温让她的痛感降低,不再敏锐。
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内微妙的安静。
明嘉茵冰敷着额头,犹豫一番后,出声问:“梁见洲……要去国外定居了吗?”
梁听濯目视前方,喉结微滚,轻应一声:“嗯。”
只有这一个字的回答,没有别的。
他并不想和明嘉茵谈论另一个男人,即便他心里清楚明嘉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知道的,明嘉茵去老宅找过梁见洲。
在明嘉茵到达老宅按响门铃的时候,家里佣人就已经私下告知了他。
有时候,男人的直觉也很准。
因为知晓梁见洲的选择,梁听濯有预感会发生什么,所以临时推掉会议,驱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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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就那么恰好,在半途,看到了她停着不动的车。
他认得她的车,认得她的车牌,几年前她拿到驾照的时候,就曾兴高采烈地开过这条路,在梁家老宅的门口向梁见洲炫耀。
他当时就站在楼上窗口,像一个偷窥者,无声偷窥着青春少女热烈的快乐。
明嘉茵慢慢停止冰敷,放下手臂,微微咬唇,鼓起勇气主动问:“我们的婚约,你怎么想?”
梁听濯眸光微定,刻意掩下真实情绪,公事公办地说着:“没有怎么想,两家联姻是为了集团未来的发展,有利无害。”
明嘉茵听着,忍不住转头,眨着眼看着他。
那目光,像极了他们在梁家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好奇注视。
好标准的答案,好冰冷的回答。
这个人是没有情绪吗,谈论起人生大事,竟然没有一点波动。
他真的像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工作机器,连自己的婚姻都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集团。
梁听濯感知到明嘉茵的视线,转过头,两人目光相触。
这是他们之间极少数的对视,明嘉茵难得没避开,梁听濯也难得的,正大光明地凝视着她。
须臾之后,他开口:“你怎么想,愿意和我结婚吗?”
明嘉茵的耳膜忽地嗡响,心脏剧烈震动一声,微张着唇望着眼前的男人,一时回答不出来。
车外是暗沉湿冷的春潮寒雨,车内,是被倏然改变关系的两人。
在今天之前,他是她未婚夫的哥哥,她要喊他一声“大哥”,但从今天开始,他成了她的未婚夫。
不久后的将来,他们两个人要结婚,成为夫妻。
明嘉茵微颤着眼睫,唇瓣轻抿一下,给出一个自己都不大确定的回答:“……我不清楚,太突然了。”
听明嘉茵这样说,梁听濯脸上没太明显的表情变化,心越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割过。
他似乎总是明知答案,还总是要问,要亲耳听见明嘉茵的回答。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梁听濯收敛好情绪,对明嘉茵说:“没关系,你需要时间。我们的婚约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不会更改,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接受。等你接受,我们再谈下面的事。”
明嘉茵需要时间,而梁听濯,拥有足够的耐心。
明嘉茵望着梁听濯挺直立体的五官,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方面觉得他还挺绅士,不强迫她马上接受这门婚事,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他真的是对这门婚事无所谓。
为了集团的利益,他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妻子是谁。
但是,她还是有些困惑——
“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梁听濯闻言,眉毛微动:“尴尬?”
“是啊,我之前是你弟弟的未婚妻,我也一直把你当作大哥。现在我们两个却……”
明嘉茵的手指在两人身体间晃动两圈,指指梁听濯又指指自己,暗示他们现在以及未来的关系。
她实在是疑惑,梁听濯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人类的情绪,她看着他,很认真地重复问一遍:“你完全不尴尬吗?”
梁听濯冷静地承接着明嘉茵的目光,她鲜活的表情和眼眸里的疑问,都凝在他黑沉的眼底。
“不会。”
他如实回答。
“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弟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