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炉鼎倒贴后》 1、来,杀给我瞧瞧 身为没灵脉的废物,被巡逻之人拖进大殿里搜身的时候,白落烟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在白玉京,无灵脉者不得上尊神女庇佑,按律当死。 而无灵脉者从古至今寥寥无几,很不凑巧,她白落烟就是其中之一。 可奇怪的是,这些巡查之人根本没提灵脉的事情,反而对她随手捡来的破菜刀视若珍宝。 “快看快看,是剑!” “剑修派来的奸细抓到了!” “她果然不是灵修!快去禀告大祝司!” 白落烟:“……?” 她满头雾水,什么?剑修是什么?奸细又是什么? 来不及问,下一刻她就被粗鲁地按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白玉砖上,脑海轰鸣,眼前金星直冒。 痛! 铺天盖地的痛。 头撞破了,腹中毒如刀绞,口鼻或许也受伤了,连吐息都是黏腻的血气和腥味。 但她哪里肯认命,用尽全力挣扎,像是一条垂死的鱼在砧板上扭曲着。 “我不是奸细!我……呃!”她声嘶力竭地辩解。 回应她的是肚子上更重的一拳,她登时痛得蜷成一团,呕出大滩的黑血来。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之际,骤然间,压制她的力道尽数散去。 那些人方才还在她面前作威作福,如今竟然全都肃然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跪落满地。 白落烟顺势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天地间只剩下那尖锐刺耳的嗡鸣。 她努力朝着来人的方向眯起眼睛,隔着浓重的血色,见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朝她走来。 他衣衫半敞着,显出中衣和一段白皙修长的颈子,纵然仪态随意,周身气息却让人不能轻视。几名仆从在他身边穿梭,替他整理繁复的祭礼服制,动作恭谨利落。 白落烟看不真切,但如此阵仗,来者也只能是白玉京之主,大祝司郁安淮了。 “禀大祝司,这女子带了剑!小人以为,她就是剑修的奸细。”有人膝行几步,把那柄破菜刀毕恭毕敬奉上。 大祝司身边的一名侍从上前来查看,只略微一扫,便厉声喝道:“混账!这怎可称之为剑?!” “这女子灵脉如此低微,又身中剧毒,怎么可能是剑修奸细。” “你们好大的胆,杀良冒功,竟敢骗到大祝司面前来了!” 那些抓她来邀功的客卿吓得伏地叩头,为首的还想狡辩:“大人明察,这……” 话音未落,紫色烈焰毫无征兆从他身上燃起! 凄惨的哀嚎声顿时响彻整个内室,方才还小人得志的客卿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火焰吞没。 烈火翻涌如炼狱,白落烟一声惊叫尚卡在喉中,下一瞬,她眼睁睁看着烈焰调转方向,径直朝她席卷而来。 这下完了!她必死无疑! 念头炸开,甚至来不及闭眼,她整个人便被火光吞噬。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那火焰未伤她分毫,温和地掠过她,如微风一般。可触碰到压制她的客卿时又如雷霆震怒,只几息之间就将他烧成灰烬。 可怕的哀嚎声犹在耳边回荡,空气中满是焦臭的气味。即使失去了束缚,白落烟也不敢侥幸妄动半分。 她屏着呼吸,僵硬地缩在地上,又是惊又是惧。过了好半晌,那心脏才后知后觉般狂跳,好像要冲出喉咙来。 内室归于沉寂,良久,连噼啪之声都消失了,她这才敢偷偷抬眼往上瞟。 为什么独独放过她? 郁安淮步子一顿,嫌弃地绕过灰烬,在火焰中央站定。 他招手,侍从便恭敬地那“剑”呈了上来。 那并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黑色的菜刀。 它刀口卷了刃,锈迹满身,已然是不中用了。 然而,郁安淮却将它捧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仿佛那破菜刀是什么稀世奇珍,和他有什么前世未了情缘一般。 “剑修奸细按律当死。” 寂静良久,郁安淮踱出几步,靴尖停在她脸旁,道:“但你说……有负心人下毒害你,可对?” 意料之外的,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清越之声,但却不见半分年少赤诚,反而阴鸷戏谑。 “是……是!民女……只求自保。”白落烟忙开口,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抖得几乎说不成话。 “呵,自保?仅仅是自保,那怎么能够啊。”他低低一笑。 他轻描淡写道,“既是负心人……那自然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白落烟后脊发凉,下意识想后退,却四肢酸软动弹不得。 郁安淮蹲下身,用刀背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冰凉的金戈之气带着死亡的寒意透骨而入,她惊得猛一哆嗦。 他轻笑,吐息温热缠过她耳际,周身之气却比三冬还冷。 “来,杀给我瞧瞧。” 他说得轻巧,一个没有灵脉的废人,要怎么打得过一个有灵脉的天之骄子? 简直是送死! 可若她不动手,便坐实了奸细这一说,那可是灭族大罪。 白落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进退,更不敢接过那把要命的菜刀来。 悬而未决之际,郁安淮忽然轻笑一声,开了尊口。 “别怕。” “就当是为了我试上一试,可好?” 他声音低低的,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蛊惑。 白落烟忽地一怔,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涌上心来。 适才,章之楼就是说着这样的话,温柔如水地把毒药递到她唇边的。 “小枝,我求了一个老神医,为你请了一副药,据说喝下去就能有灵力了。”彼时,章之楼小心翼翼地给她端来一碗药汤。 白落烟皱皱眉缩进了被子里,闷声道:“我不喝,这些年我每天喝药,身子反倒越来越差,也没喝出一星半点的灵力来。” 章之楼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她,叹气道:“别耍孩子气。前几日干旱无雨,七曜世家又派人抓了几个没灵力的孩子,丢下须弥渊连骨头都找不见。若是你也那般,我该怎么办呢。” 根据白玉京自上古代代相传的玉律,无灵力者不得上尊神女庇护,大凶之兆,遗祸无穷,按律应当处死,甚至会殃及族人。 “你我正好都落得清净。”这些年见惯了这样的惨剧,担惊受怕了十几年,白落烟已然麻木。 她破罐子破摔,道:“总好过今天药汤明天药丸后天药酒,把我活生生吃成了个大药罐子。” “别这样说,小枝。”章之楼温柔地劝道,“就当是为了我,再试一试,好不好?” 没人比章之楼更了解白落烟。 他们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了娃娃亲。白落烟喝药早就喝得厌烦了,人又离经叛道得厉害,就总喜欢躲到各种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去。 可每次不管她藏在哪里,章之楼总能找到她,并端来一碗药,说就当是为了他,再试一试。 白落烟每次听到了都会想,幸好还有他在。 即使全天下都觉得她该死,可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是想让她活下去的。 她不该也不能辜负这份好意,哪怕那药喝下去总是让她痛不欲生,她也为了他,忍痛喝了一次又一次。 “你又说这种话,明知道我根本听不得这些!”白落烟嘟嘟囔囔,负气翻身坐起,恶狠狠盯着那碗苦药汤。 这药一如既往,却比以往闻上去刺鼻许多,无端让她觉得十分不祥。 她正想推开,章之楼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乖,冷了就不好了。” 一定是自己病得太久,才越发疑神疑鬼,白落烟最终还是饮下了那碗药。 饮下不多时,肚子里就仿佛刀片在翻搅,白落烟捂着肚子滚下床,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这竟是一碗剧毒! 原来,自儿时起,他一碗又一碗哄她喝下的,竟全是毒药!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本云泥之别,章之楼刚做了七曜第一世家的客卿,风头无两。她却只能躲在家里藏着,生怕被人发现了没有灵脉丢下须弥渊。 可她竟然那么蠢,那么贪,身为无灵脉之人竟然还会妄想着有人会真心待她。 白落烟强忍剧痛,一头撞翻章之楼,跌跌撞撞冲出门去,随着笑闹着的人群涌向上尊大祭的庙会。 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他章之楼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神庙里杀生。 章之楼没有追,他笑着说:“我总是能找到你的,小枝。” 只此平淡的一句话,一路上白落烟越想越不安,于是她悄悄在杂物堆拣了一把没人要的破菜刀防身。 这把菜刀通体漆黑锈迹斑斑,还卷了刃,连皮肉都未必能割破。 但这总是聊胜于无,比坐以待毙好上那么一些。 她越走越绝望,这一路上不知路过了多少医馆,她却没有办法踏进一间去求助。若是大夫一诊脉,她没有灵脉的秘密顷刻间无所遁形。 还没等她混进上尊娘娘的神庙,便因为脸色异常衰败被卫兵盘查搜身,当做奸细带到了大祝司的殿前。 阴差阳错的,大祝司给了她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只是……“就当是为了他”?这话无论是谁说的,如今听起来都太可笑了。 她这一生都是在为了别人活着。开始是为了父亲,为了朋友,后来是为了章之楼,算来她没活过一天属于自己的开心日子。 白落烟没有再犹豫,几乎是从郁安淮手中夺过了那把破菜刀。 她抚摸着崩裂的刃口笑了,“都到了最后,为了别人也太亏了,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 白落烟攥着那把菜刀昏昏沉沉走出大殿,忽而觉得命运实在荒唐。 风水轮流转,轮到她狩猎章之楼了。 可这谈何容易? 正愁云惨淡的时候,耳边传来叮当一声脆响。 白落烟低头,见腰间玉佩随着步子摇曳,正撞在菜刀之上。那玉佩是年幼时章之楼亲手给她戴上的,有护身之效。 刹那间什么破开迷雾,呼之欲出。 骗局一旦露了马脚,真相便可抽丝剥茧,无处遁形。 章之楼显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若非心有灵犀,每次她躲出去,章之楼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个玉佩信物里必有关窍! 若真如此,现在她可以反其道行之,用这个玉佩引章之楼过来,换一个偷袭的机会。 思及至此,白落烟解下玉佩,放在旁边一辆运货的马车里,自己则藏匿在附近一架马车底。 做完这些,她强忍毒发的剧痛,等待时机的到来。 果然,不多时,章之楼便出现在她不远处。他衣上绣着的是七曜世家之首天枢郁家的纹章,在月光与焰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直奔着她藏匿的方向走来,笑吟吟像是无事发生,轻声哄道:“小枝,出来吧好不好?我对你这么好,怎么舍得害你呢?” 一股无法形容的厌恶涌上喉头,几欲作呕。白落烟强行按住翻涌的五脏六腑,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刀。 章之楼绕了几圈一无所获,忽然道:“你可听闻过任何一个没有灵力却高寿的人吗?” 白落烟闻言一怔,这的确不曾听闻。即使没有被发现丢下须弥渊,没灵脉的人也很难活过而立之年。 她没空想这些,心里一阵悚然。她没猜错,那根本不是什么心有灵犀!这畜生果然一直用玉佩追踪她! 章之楼继续说:“没有灵脉的人无法承载运化灵力,白玉京的仙气对我们来说是滋养,但于他们就如毒药一般。” 他的声音几分装模作样,“你痛,并非是我这些年给你喝的补品灵药有毒。而是随着年岁见长,灵气会将你一点一点吞噬。你的日子……其实并不多了。” 白落烟自知自己本就容易被骗,在剧痛之中放弃思考,只是一味在等。 “这话我本需烂在肚子里,因你性子太过倔强,令尊与我,都希望你能开心。” 章之楼的脚步渐渐离马车远去,靠近厨房的窗边,白落烟缓缓松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的话渐渐转向责备:“但你这次实在是太胡闹了。这样隆重的祭典,你若被人发现了,不仅白家获罪,连章家也逃不了干系。” 来回辗转不知多少次,章之楼最终在一驾车前站定,“出来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下一刻,焰火声中忽然混了一声玉石碎裂的脆响。 白落烟狠狠闭上眼,他终于还是不肯放过她,将她赶尽杀绝! 那她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章之楼忙转向碎裂声来的方向,掀开马车的盖布,探进身子查验。 白落烟打着颤,她紧紧握住那把菜刀,聚气凝神。 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离,全数涌进那漆黑的刀身,有如神助。她从近旁的马车下钻了出来,在章之楼身后投下的暗影里一步一步逼近。 在章之楼反应过来之前,白落烟忽然暴起,死死拽住他的长发,将菜刀抵住他的喉咙。 月光流转,车厢内躺着一块破碎的玉佩,是定下娃娃亲的那天,在双方家主的见证下,他亲自为她戴上的。他发了毒咒,若有负于她,当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如今玉佩已经被穿心咒打碎了,无数钢针将它刺得千疮百孔。若是这玉佩还在白落烟身上,万箭穿心的就另有其人了。 “解药交出来!”白落烟呼吸间染着血气和一些莫名的兴奋战栗,“别想着耍花招!用你的猪脑袋想想看,是你的灵咒快,还是我的刀快!” “小枝!没有解药毒药这回事!我是为你好,我……”章之楼依然强作镇定,一边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一边手上悄然开始结法印。 白落烟毫不留情将刀刃压进他的皮肉里,章之楼痛叫出声,法咒随之而断。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子忽然一个趔趄。 白落烟的心狠狠沉下去,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爆发不出适才的力量,绝不能再拖了。 她手上加了几分力,吼道:“别耍花招,把解药给我!再废一句话我就把你的脑袋剁下来喂狗!” 随着一滴又一滴的血落在地上,章之楼的从容渐渐瓦解,似乎终于意识到可能会死在一个没灵力的人手下。 这显然比死于战场更令他恐惧耻辱万倍,他不由得开始服软,求饶道:“你别冲动…解药也来不及了!我想办法!我……” 可惜这话来的和她白落烟的存在一样不合时宜。 黑夜已然浸入了白落烟的眼睛,她没有时间了。 白落烟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卷刃的菜刀砍向罪魁祸首的头颅,与他玉石俱焚。 她这一生很倒霉很窝囊,狂风暴雨过后没有彩虹,只有一生那么漫长的阴雨和潮湿。 但好在最后这一刻,她也算为自己活过了。 奇怪的是,她竟看见一泓紫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了起来。【】 2、很乖? 白落烟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下,谁知章之楼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提起来,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砖墙上,晕过去了。 “……”白落烟的刀悬在半空,杀意与恨意早已随着那一刀尽数倾泻出来,难以为继。她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一时竟茫然不知所措。 难道,神女娘娘终于显灵了? 早不显灵晚不显灵,偏偏这时候来显灵。 显灵也不惩罚欺负她的恶人,反而专门和她对着干。 怪不得人们都说没有灵脉不受上尊神女庇护,她实在是倒霉得有理有据。 白落烟摇摇头,大起大落之下只觉自己癫狂又可笑。 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断掉后再没有任何顾虑,反而荒唐地松弛下来。 她对虚空胡乱拜了拜,无奈道:“不行啊,您可不能护着这个恶人,他可是要杀我呢!别看我现在没事,我马上就死,现在得赶紧给他补上一刀才行,您不要再拦我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而后清朗的年轻男子声线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神女日理万机,无暇事事亲自照临。我奉大祝司之命前来查看,故此由我代为出手。”一双偏冷的手把她扶起来缓一口气,等她能站直了才放开,“方才倒真是有趣得很。别看你小小的乖乖的,竟如此凶悍,实在是真人不露象啊。” 白落烟缓过一口气,眼前的黑色逐渐褪去,只见一个穿着贵气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不知是不是中毒傻了,她无端觉得这人的声音和大祝司的有几分相似。 白落烟飞快的摇摇头,心想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把那么阴森恐怖的大祝司和这个活泼的世家小公子混为一谈。 他漂亮得过分了些,脸部轮廓干净利落,剑眉薄唇,有一双引人注目的紫色眸子。 如此一来便惊艳得不似凡人,倒像一只小狐狸精怪。 与白落烟一身的轻薄春衫相反,他的穿着极其庄重。 黑色的礼服绣着金色暗纹,层层叠叠裹在他单薄挺拔的身躯之上,数不清到底穿了多少层。厚重的腰封上缠着白玉带,连身侧也配着古拙式样的白玉,一眼看去便是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的衣服上绣着天枢郁家的家纹,和章之楼身上的有点细微的不同。 白落烟心道这大概又是不知道哪个世家的天骄在给大祝司效力,大抵也不仅仅是个客卿这么简单,毕竟这人灵力看上去比章之楼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白落烟看不透他的底细,总之不是自己打得过的样子。 章之楼绝路如斯都有同袍来救,真是命好得让她恨得牙痒痒。 话说回来,也不知那些话被这巡查之人听去多少。但白落烟转念一想,她横竖都要死了,爱听多少听多少。 白落烟当了十几年没有灵力的废物,阴沟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要不是她心大,早就给自己吓死了。 奇怪的是,她的疼痛好像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肚子都开始咕咕叫起来。 或许是被毒昏了头,白落烟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比填饱肚子更要紧。 这可不是好兆头,而是回光返照。与其思虑再三那些破烂事不如赶紧吃两口,高低做个饱死鬼。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认栽,把刀别进腰带,信手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世家人推到一边,自顾自钻进厨房里去了,“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对待恩人就没点什么好听的话说吗?”他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跟她进来,好奇地看着她一举一动,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新奇事一般。 恩人?我呸!帮凶还差不多!白落烟一边抓起点心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含糊道:“好狗不挡道!” “……”他或许没见过这样粗鲁的女人,被骂得一阵失语,接着又佯装出一副刻意的委屈模样,“哇我才是真真的冤枉。我奉大祝司之命前来巡查,助你洗清冤屈。我是救了他不假,难道我就没有救你么?” “救我?”白落烟只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她眨眨眼,“不是回光返照?我……不用死了?可那畜生不是说解药没用吗?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正在点心和她之间飘来飘去,欲言又止好几次。猝然被她提问,微微一顿,解释道:“的确来不及等解药,但这死局也并非是全无解法,只需把你的毒移花接木到我自己身上便可盘活。” 白落烟吓得忘了咀嚼,脸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喊道:“那你不会死吧?!” “哎……亏是你问了,若是问得再晚点的话……”他像是忽然察觉了,懊恼地在她身旁坐下,挽起袖子。只见一条阴森的黑色毒线顺着他的左手掌顺延到小臂,看样子是刚才他搀扶自己的时候将毒物转到了他的体内。 白落烟眼睁睁看着那差点毒死自己的可怕毒物扭曲挣扎,然后颜色越来越淡,不到几息就不见踪影了。 白落烟:“?” 他这才施施然收回手,面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骄矜,悠然炫耀道:“它就自己消失不见啦。” 白落烟:“……” 这样的实力差距……幸好她没有灵力做不成灵修,不然道心破碎就在一瞬间。 “那我们都不会死了对吗?”白落烟急不可耐地问,“既然你出手相救,就意味着我的奸细罪名也被洗清了?” “对啊。”他没好气道,“但你再拿着刀到处乱晃,我可就说不准了。” “怎么说?”白落烟好奇问道。要知道除非像她这样偷袭章之楼那种三脚猫,一般来说刀剑在强大的灵力面前就是假把式,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三天前,有个修士要了高骧雉高家主的命,自称是“剑修”卫让。现下是上尊娘娘大祭不便声张,我们只得私下戒严,你若是带着刀四处晃,难保不会再被人抓去冒领赏钱。”他揉揉额角,显然十分担忧。 “故此…”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指尖轻巧勾上一勾,“你的刀由我代为保管。” 白落烟点点头,把刀交给他。 他接过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他脸上没什么异样,白落烟却觉得周遭气息猛然一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和在大祝司那里感觉到的一般无二。 这气息转瞬即逝,白落烟也没有太过留意,因为一个更大的疑问全然占据了她的脑海。 “剑修?什么是剑修?”只听过灵修,剑修这种东西白落烟闻所未闻。 “谁知道呢,不过这事是有些邪门的。”他神神秘秘,提起一根手指在她喉咙上隔空比划一番,“喏,就是这个位置。一击致命,高家主灵力不差,居然连挣扎都来不及。” “好快的剑!”白落烟惊讶。 他侧目,似笑非笑,压迫感扑面而来:“哦?你不觉得残忍吗?” “若我说,高骧雉差点把我淹死呢。”白落烟并不惧怕,冷冷回答。 “这……”他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神色复杂。 “他们操控水草绑住了我的腿拉到水底,我透不过气挣扎了很久很久,他们一群人在岸上笑,那时候的滋味我这辈子都记得。他作威作福了一辈子,死得比我那时候痛快多了,有什么残忍。”白落烟不以为然。 “你们为何结仇?”他疑惑问道。 “他儿子想强迫我闺中密友给他当小妾,被我阻止,怀恨在心。”白落烟毫不避讳地回答了他。 “哦这样……等一下,你这分明是在引诱我呀。”他狡黠一笑,“你说与死者有仇,只怕是有行凶的嫌疑。与我讲这些,就不怕我把你告给大祝司领赏?” “我怕什么,你不是刚刚替我洗清冤屈吗?”白落烟大大咧咧笑起来,“再者说,我不知道你的人品,难道还不知道你们七曜世家什么德行?你们内斗那么厉害,人人想要排除异己,怎么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现在他们罗织的名单只怕都排到南天门去了,抓人都得抓到三年后,还轮得到我一个没用的小女子。再者说,你不会觉得他就欺负过我一个人吧?” “……”他被过于直白的话讲得一阵窒息,叹口气,“竟被你给说中了。如今尽是些没用的消息情报,抓来的也全是无关人等,那“剑修”还是不见踪影。” 谁知这小子话风忽而一转,发扬七曜世家传统,空口白牙上来就罗织罪名:“你别以为自己就清清白白。祭祀要禁食五日,你吃了这么多,难保不是要伺机破坏祭典,依我看你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破坏祭典?谁啊?我吗?白落烟哑然,被这个弥天大罪砸得满头发昏。 苍天大地上尊神女娘娘,她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虽说她没灵力不能辟谷,所以每次都偷吃,但不能在巡逻的人面前偷吃啊!这是大罪!!! 也怪她,刚才都要死了实在没想那么多。白落烟有些尴尬,道:“小公子,行行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不说出去的话,也不是不行……”紫色云霭笑眯眯地逼近她,一看便没打什么好主意。他顿了顿,尾音有些似真似假的阴寒:“不过求人嘛,总要有些诚意才是。” 他这一笑,淡紫色的双眸也跟着生动起来,流光溢彩,简直说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白落烟心底惊艳了一刹那,但也仅仅是一刹那,便到此为止。 下一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捏住他的下巴,把一大块儿糕点硬塞了进去,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塞完糕点,白落烟倒退两步,拍手笑道:“好了,现在你是共犯了。求你?我今日方知求人不如求己啊。” 这块糕点很大,他活生生被它塞了个结实,话都说不利索。 “你……放肆!……咳咳!!”他刚要开口讲话,那些细碎的糕点渣便被他吸进气道。于是他话没说出口,反倒更想咳了。 他白皙的俊脸呛的通红,但始终死死克制着声音,不愿现出半分狼狈之相。 白落烟见他真的呛得难受,优哉游哉地走到灶台边拿起仅剩的一杯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道:“我这里有茶,给你喝也不是不行,除非你求我……”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紫色的眼瞳阴冷下来三分,不知道是咳的还是气的。 “喝不喝?嗯?”白落烟将水递到他唇边,晃一晃。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站着,以袖掩口,眼睛里不知道是怒色还是别的,仿佛适才的笑意和狡黠都是镜花水月。 这一番动作把白落烟逗得笑个不停,她觉得他或许根本没什么恶意,只是性子爱恶作剧而已。 可他实在不经逗,笑闹之外总是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莫名寒意。 她刚想再逗逗他,却听见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奔着厨房而来。 一个破锣嗓子越来越近:“五公子!五公子!您在里面吗?大祭要开始了!” 眼看那人就要走进来,此地不宜久留。 白落烟将茶水往自己脸上一浇,飞快将残血拭净,将茶杯留在灶台上,轻巧一翻便从敞开的窗口翻了出去,无情地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偷吃现场。 她回头朝他告别:“谢谢你救了我,再见啦小狐狸。” 他静静望着她,笑意未达眼底,只僵硬地浮于表面。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刀,冷淡一勾唇角。 “当然,下次见面之时……可就有趣多了。”【】 3、我看错你了 无毒一身轻,白落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她的亲爹白家主。 白家主吓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抓住她的袖子,急急小声道:“你怎么来了!怎么又是如此狼狈形状!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这把老骨头和他拼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白落烟摇摇头示意父亲回家再说,故作坦然地随着人群三跪九拜。 朝阳跃出云海,霞光万丈。神女祭典沐浴着新生的太阳开始了,古朴宏大的乐声开始咏唱。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万人伏跪赞颂她创世的福泽与威仪,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旋,像是一首空灵至极的曲子。 白落烟却没有随着人潮低下头颅,她抬起头,望向那座高大华丽的上尊神女雕像。那是个很美的女人,一手燃着火一手执着剑。她于最高处俯瞰众生,威严肃穆,眼里是无尽的悲悯。 耳边她的父亲正在虔诚祈求她灵力通达,白落烟直视着神女的眼睛,经历了方才劫后余生大悲大喜,她那早已麻木的心竟长出一片芜杂的荒草,又痛又痒。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利剑悬在头顶,总有一天会落下的,不是今日便是明日罢了,开心如何,不开心又如何。 但幸好,她遇到了一个有点坏,但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他替她洗清冤屈,和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一点也不一样,让她觉得,原来白玉京还没有烂得无可救药。 仙乐骤然变了调子,人群欢呼沸腾打断了她的思绪,白落烟随大流扯着脖子看个热闹,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带着祭祀面具的男人在祝司们的簇拥下登上了祭台。 咦?这衣服,好像有些眼熟? 她闷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就放弃了,继续像看大戏一般看着祝司们郑重介绍着今年的主祭。 主祭的一如既往是大祝司,司淮殿下,郁家的家主郁安淮。 郁安淮,上尊神女手中业火转世为人,年少有为,天纵奇才,是白玉京最强大的修士,因家族灵血缘故更是一个神算,有通神之能。 白落烟刚从他手底下捡了条命,对他那阴鸷冷漠还是有点发憷,于是把身子伏低,往人群里面缩了又缩。 郁安淮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在仙乐中行大礼依次拜过上尊神女,历代祝司,先烈英魂。最后,他跪在神女像前不一会儿,便拿起祭刀和祭皿,朝着人群走去。 人群一阵短暂的哗然,陡然安静下来。 白落烟不解,还没等问便听父亲小声解释道:“按例,是该大祝司取血做祭。但今年的神谕不同,神女娘娘要另一位灵修来取血。这取血是取灵力,司淮殿下取一滴便可,但若是那人灵力低微,只怕要吃大苦头了……” “是谁这么倒霉啊……”白落烟撇撇嘴。瞧瞧这陈规陋习,处处透着不平!若是自己,只怕血流干了都取不出半点灵力。 白落烟不过信口一言,可当大祝司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时,她当场给自己气笑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到底在侥幸什么?这倒霉事儿怎么会轮不到她呢…… 白落烟莫名其妙地望向大祝司,想自己何德何能担此殊荣,猝不及防跌进了暗流涌动的紫色湖泊。 司淮殿下震怒的结果人人再清楚不过,但从没人告诉她,司淮殿下有一双紫色的眼瞳。 这是一双让人一见难忘的眼睛,更遑论白珞烟刚刚才见过它。 只是,那双紫色眼眸本该秋波潋滟,含着恶作剧的笑意,如今只余下玄冰般的阴冷死寂。 白落烟心中底一沉,原来……她视为恩人的小狐狸和那草菅人命的大祝司竟然是同一个人! 郁安淮冷漠道:“请姑娘上祭台取血。” 白落烟皱眉,傻子才信上尊神女这么巧就真的指定她来取血,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然而,不容她质疑,几个侍卫听令上前来,强行将她带上了祭台。她的老父亲担心她,却无法施救,只能满面愁容跟在后面。 白落烟没有灵脉,为不吉之兆,按律当诛。 她的父母为了她的性命,为了家族,一直保守着这个致命的秘密。这些年,在旁人看来,她白落烟只不过是灵力很少不图上进的灵修。 可是祭刀和祭皿哪管这些,若感知不到灵力,只怕是要把她全身的血吸干才罢休! 这人心眼也太小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恶作剧就要她的命啊。 “我不是故意的……”她踉跄上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郁安淮,只能讪讪道歉,“大祝司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女这一遭如何?” “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是谁指使你来的?”郁安淮没理会她,开口却问了另一桩。 “什么?”白落烟听不懂。 “既然没什么的话,那姑娘便快些动手吧。”郁安淮显然对她的挣扎了然于心,意味深长道,“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落烟如坠冰窟。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没有灵脉! 这一下她就全明白了! 郁安淮误会她是剑修派来的奸细,便放长线钓大鱼,装作好意靠近她救她,一步一步博取她的信任。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她放下防备,伺机套取更多剑修的情报。 可惜纵使他机关算尽,也于事无补。 要知道她白落烟连剑都没摸过,更别提修行了! “我真的不是剑修,我连菜刀都使不好。”她的解释要多苍白有多苍白。 郁安淮不语,他身边那喝骂小喽啰的侍卫开口代为解释。 “那是自然,此乃神剑碎片,只有神剑转世才可与之融为一处,非我等凡俗可驾驭。”那侍从冷冷道,“大祝司一度以为神剑降于你身,故亲自加以试探……可惜,你根本不是神剑殿下。” 白落烟大为震撼,那个破菜刀还能是神女娘娘的神剑碎片? 这分明是郁安淮胡扯的! 可郁安淮是神女业火,他说菜刀是神女神剑,谁有资格反驳半个字! “大祝司亲自试了你中的毒。”那侍卫继续道,眼神朝着郁安淮的左手腕扫过,“一个灵脉低微的姑娘,中了那么烈的毒,本该几息之间殒命才是。而你,非但行动自如,甚至还能反伤章之楼。若非神剑降世,便只可能是剑修奸细了。” 白落烟摇头:“不……我不是。” 那侍卫冷笑,呵道,“还敢狡辩!若二者皆非,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平民之女,何以留存神剑残片?” 白落烟哑然,这莫须有的罪名既荒诞又缜密,她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这侍卫提出的这些问题,她半点头绪都没有。 她终是低了头:“你可以要我的命,但是求你放过我一家,好不好。” 郁安淮不语。 这时,白家主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小女体弱,不知老朽可否代女儿取血?” “自然不可,如此迟疑,你的家族可是要忤逆天意?”侍卫当即拒绝。 听了这话,白落烟明白,事情再也没有转圜之地。 她若从了,只祭她一人,她若不从,全家都要受此诛连! 这世道,终究是容不下她的。 白落烟没有再迟疑,她站起身,握拳以腕按住横放在祭皿上的刀刃,鲜红的血液汹涌而出,在刀刃上汇成一条红色的河,而后静静流入黑色的祭皿中。 “小枝!不可!”白家家主也没想到她竟真的取血,大惊失色道。 “爹爹。”白落烟死死攥住了她父亲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强笑着安慰,“无妨,也该女儿尽孝一次了。” 谁料郁安淮非但没有满意,反而更加生气,怒气如山雨欲来狂风席卷而过:“剑修卫让许了你多少好处,竟骗得你命都不要了。” 可惜白落烟血肉之躯已无法回应他的怒火,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像一片落叶般软软倒下去。 她走到绝路却仍不肯认输,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仰着头,对着郁安淮出言嘲讽道:“我逆的是天意,还是你的私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郁安淮居高临下,傲慢道:“我意即是天意,二者并无不同。” 他俯下身,在白落烟耳边轻声嘲讽道:“求人不如求己?我还等着看你有多少能耐。如此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罢了。” 郁安淮话锋一转,“那我们不妨等等看,看你的贼人同伙……到底会不会舍出命来救你呢?” “你用我当诱饵?!”白落烟笑出声来。 “死到临头有什么好笑的!”侍卫皱眉。 白落烟一点力气都不剩,她觉得头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冷,砰砰的心跳声像是像是嘈杂的鼓点炸响在耳边,眼前无数的光点黑点反复跃动。 “小狐狸,我看错你了。”她绝望无以复加,反而想笑,“我竟然以为你和他们真的不一样。” “原来啊……你也是个骗子。” 郁安淮蹙眉,正要发作,忽然,雪亮的剑气划破铺天盖地的死寂,利箭一般朝着他攻去。郁安淮泰山不动,只一拂袖,紫色火海如绽开的兰花漫过剑气,转瞬便将剑气吞噬殆尽。 “啪” 祭皿禁不住两位大能隔空过招,被撞散的灵气剑气绞个粉碎,白落烟随之重重跌伏在地上。 “还说不是同党,到底谁才是骗子,嗯?”郁安淮没有继续追究,他垂眸似笑非笑,话尾有些愉悦的上扬,竟似有三分如释重负。 白落烟侥幸白捡了条命,无意再辩驳。意识消失的最后,天上似乎落了雨。她恍惚间看见上尊女神依旧悲悯庄严,一滴泪顺着祂的脸颊落了下来。 “去追,格杀勿论。”郁安淮给涌上来的郁家门客点了个方位,淡漠道。 他环视全场漫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惶恐不安的子民心里,“不过几个跳梁小丑,也敢妄想撼动我白玉京千万年根基,可笑。” 慌乱的人群沸腾了片刻,不知谁带了头,纷纷欢呼起来,他们不再迷茫,齐齐赞叹起司淮殿下的功绩来。 浮夸到极点的歌功颂德一浪高过一浪,郁安淮紫色的眼睛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他转身朝祭台行去。 他的足边,白家主正悲痛欲绝,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小枝!!不要睡……爹求求你醒醒一醒!” 轰隆!!! 一声来自亘古的凶戾龙吟毫无征兆地在神庙上空炸响,暴雨紧随而至,如天河决堤奔涌而来! 剑气无息,行迹潜藏风雨之中,无处可循。但剑意沛然而至,形如龙爪,席卷着洪流携万钧之力悍然向灵修们当头压下! 那剑修卫让根本就没有逃! 郁安淮面沉似水,火焰旋绕而起,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灵网,千钧一发之间挡在了灵修们的头顶,堪堪为他们抗住了这惊天一击。 就在他全力护佑子民之际,骤然间潜龙出渊,一道比适才更刚猛,更加凶戾的剑气从雨幕最深处嘶吼而出,直取他的面门! 顶级阳谋!若是他郁安淮撤回灵力,灵修们顷刻间就会被龙爪撵作肉泥,他多年根基立毁。但若是不防……纵他有通天的好本事,也未必能全须全尾扛下这一击。 难以两全之时,白落烟了无生机的身体忽而一动,只见那把被郁安淮收缴的“菜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手中。 那混着血意尘埃的纤长手指猛然一收,将不起眼的黑色“菜刀”不容置疑地攥进了手里,理所当然得就仿佛它自鸿蒙初开便与她一体。金色气脉如同有了生命,自刀身蔓延,沿着指尖攀上去,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神光中。 白落烟陡然睁开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她没有可称得上“人”的情绪,只有神剑开天辟地之时,至高至纯的战意和威仪。 郁安淮眼前一花,电光石火之间,白落烟已然挡在他身前,信手便挥出一刀。这一刀全无花哨,只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刀。 也正是这朴实的这一刀,大道至简。无上剑意撕裂虚空,与上古凶兽蛮横相撞,那由偷袭者剑气所化的凶兽痛吼一声,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斩成齑粉,只余下漫天雨雾弥漫。 风停雨歇。 郁安淮疾步上前接住力竭倒地的白落烟,不可置信:“怎么会是你……?!”【】 4、“未婚夫”根本不存在! 昏昏沉沉中,她听见一个年轻男子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似乎有什么难言之情呼之欲出,可她辨不清,也听不真切。 “你本是神女娘娘的神剑,那断剑是你的碎片,可诛万魔。” “前世,你是我的道侣。我们自洪荒而起,并肩作战,从未分开。”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白落烟迷迷糊糊烦得要死,信口回道:“胡扯!你要这样说,那我还说你前世欠了我三百万两黄金呢。” 那人静默了,她随即陷入更加黑甜的幻梦里。 梦里,白落烟是一柄重剑。祂黑色的剑身是神木枝桠斜斜斫断而成,通体绕着金光,如是日月一般璀璨夺目。 握住她的那只手纤长柔软,没有一丝一毫岁月的痕迹。 那是一只女神的手。 这时,带着魔息的黑色丝线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朝她们席卷而来! 白落烟感觉到,她被那个女人挥动着,斩断一条一条锋利胜过刀刃的丝线,战意像是一团烈火,要把血液燃烧到沸腾。 斩断它!诛灭它!!祂要灭尽天下邪魔!!! 她的内心这样叫嚣着,这样渴求着,骁勇无匹地迎头斩落那些黑色的线。金铁交鸣之音不绝于耳,虚空破碎又聚合,哪怕剑身上渐渐崩出细小的裂痕,她也不曾在乎分毫。 “你能斩尽邪魔外道,斩得了人心中的恶念吗?”那是一个魔物戏谑般的声音。 那位女神这样答道:“论迹不论心,与恶行相比,恶念不足一道。” “一人之恶念当然不足一道,若我背后是天下万万人呢?”魔物嗤笑出声,“上尊神女,如今你神剑崩毁,还不认输吗?” 白落烟一怔,才见此刻一片片的黑色云雾宛如墨痕一般,顺着裂痕渗入了她的剑身。 下一刻,她的脑海里响彻凄惨的哭声! 有人在哭,从呜呜咽咽,到大声咒骂,最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看见刚出生的女婴被从母亲怀里夺走,抛进河里,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她看见幼小的男孩在炽烈的太阳下修着庞大的神殿,摇摇晃晃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看见兄弟为了争夺一间破茅草屋拔刀相向,看见妻妾为了争宠给无辜的女子下了毒药。 她看见夫妻在灾年扛不住饥饿易子而食,看见子女将年迈的父母带进荒山里丢弃。 她看见了两城纷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像是割麦秆一样一茬一茬倒下去。 她看见风云变幻,看见山海倾颓,看见日月崩毁。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独独蔓生在“人”躯体里的情绪……那些或是隐秘的,或是剧烈的,绵延过世世代代都无法排遣的痛苦和绝望。 “上尊娘娘!您为何不肯看我们一眼!为何不能帮帮我们!” “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惩罚!” “是上苍无眼啊!!!” “咔嚓……” 在万民哀哭声中,清脆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剑身上传来,白落烟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被黑色恶念腐蚀的裂痕越裂越长,最后横亘在整个剑身之上。 那位女神闭上眼,像一只迟暮却仍要冲上九重天的鹰,最后终于失了力气,从云端骤然落了下来。 白落烟随着她从九天之上坠落,恶意和怨恨将她腐蚀得奄奄一息。 意料之外的,一团暗淡的火从剑身攀上来,小心翼翼地环绕着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把那些怨恨和恶意燃烧殆尽。 白落烟无力阻止,那泓温柔缱绻的紫飘摇片刻,随着黑色的怨念一起熄灭不见。 …… 魂悸魄动,白落烟自梦中惊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透了背脊。然而,那比记忆中更加炽烈的紫色骤然扑进眸中。 梦中剑意尚未消散,她毫无惧意,直直望进火焰最深处,立时间明断他早已与天上业火判若云泥。 她冷冷道:“救你,不过只因旧时缘法,汝今既已污于尘孽,又岂敢再近吾身?退下!” 郁安淮被神兵煞气迫得生生退开几步,两人之间仿佛被无形剑气划出一道天堑,令他丝毫不敢逾越。 面对白落烟盛怒如此,纵郁安淮巧舌如簧也没有半分施展余地,只余下几分不知所措。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虚浮,道:“你方才在叫我的名字,我还当你是……梦到我了……” 剑拔弩张之际,忽地一个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男子小鸟一样扑来到她榻边,哭得稀里哗啦:“我可怜的小姐!!!为什么这么命苦啊!!!!” 熟悉的吵吵闹闹将白落烟无处安放的神魂安安稳稳地接回,代替神剑接管了身体。 白落烟恍惚,摸摸他的头:“灵……灵犀?” 郁安淮站在一旁,浑身透着莫名其妙,只一味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目光不善。 灵犀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他缓口气吸吸鼻子,端了一杯茶递到她唇边,“睡了几天,小姐渴坏了吧。” 白落烟低头就着他的手一阵牛饮,灵犀却被大祝司的凝视烫得坐立不安。 灵犀熟练地当起了老好人,劝和道,“小姐这般重话怎可使得?小姐先前失血过多眼见就不行了,全靠司淮殿下仗义相救。” “这招见效快但是极为凶险,若是血脉相斥,不单单是小姐你,连司淮殿下也活不成了!若不是他舍生相救,小姐哪里还有命在啊!” “你救我?”白落烟狐疑地看下郁安淮。 他不是有什么毛病吧?杀了救,救了杀的也不嫌烦。 “的确如此。”神剑隐去,郁安淮也很快压制住了情绪,又变成了她所熟悉的性子。 “我救我的夫人有何不妥?”郁安淮让开身子,以目光示意她仔细看。 他刚一闪开,白落烟登时被满室金光亮瞎了眼。 白落烟:“……” “三百万两金为聘,现在你是我的夫人了。” 白落烟:“?” 原来那在梦里胡说八道的人是他啊! 坏了,他这么干脆,自己难道说少了? 说笑归说笑,这笔不义之财收不得,人也是嫁不得的。 她礼貌表示自己那是胡话不作数,太累要歇息了,劝郁安淮离开。 然而郁安淮似乎早有准备,他抬起手腕给她瞧,“我便是真想退下也无计可施,现下我们血脉可是接在一起呢。” 白落烟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受伤手腕正搭在郁安淮的手腕上,被咒术固定得不能动弹。 白落烟看见他就烦,于是铆足了劲去拽施了咒的手腕,想要赶快和他分开。 “哎等等,这是施了咒术的,若是强行拉扯……恐怕要把血脉都扯出来。”郁安淮开口阻止道。 “关你屁事。”白落烟毫不客气。 谁料郁安淮一抿嘴,露出了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眼睛浮上来湿漉漉一层水光,和先前恶劣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甚至主动把手腕往她那边递了递:“那你拽吧,便是把我的血肉扯下来,我也不会怪你。谁让我不小心差点害死你呢,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就算赔给你这么多血你也不会轻易原谅我。” “???” 白落烟五雷轰顶,这可真是开了眼界! 郁安淮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猛地闭上了眼睛,道:“没关系,你扯吧,我不怕疼。” 他本就白皙,脸色因为失血更是惨白的可怕,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白落烟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明知道他分明在演戏,但还是突然觉得和他计较真是没意思的很。 她叹口气,便消停了,重新跌回塌上:“也罢,谁能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犀来了精神,上来就是猛猛添油加醋,把大祝司如何如何英明神武护佑子民,白落烟如何如何大展神威救了大祝司这丰功伟绩狠狠地夸了一顿。 白落烟倚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听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用力一拍大腿,道:“所以闹了半天……我居然被一把菜刀给夺舍了?!真是岂有此理!” 郁安淮,灵犀:“……” 郁安淮浅浅松了口气,道:“算了这样挺好,你太聪明我反而不习惯。” “怎么就不聪明,这分明就是夺舍。”白落烟冷笑,“大祝司不会以为是我白落烟本尊真想救你吧,是那菜刀想救你。” 郁安淮不以为然,道:“但你就是她,哪里有夺舍一说。” 白落烟话锋一转,道:“就算是我二人为一体,可我刚醒过来,可是听见那菜刀在讲什么你脏了,赶紧退下之类的,看来以后她也不要你啦。” 郁安淮:“……” 白落烟笑着鼓掌道:“哎呦,完了,我的大祝司,从此你可就是孤家寡人了哦。” 郁安淮肚量就那么点,被塞个点心都生气,果然被这句话气得恼羞成怒:“如此造次,白落烟,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和你白家的命都还捏在我的手心里!” “那你大可去颠倒黑白,告诉你的子民,你是恩将仇报之辈。”捏住了他的把柄,落烟现在可不怕他,“你把我们都灭口了,是风光了。能不能与神剑再续前缘,你自己掂量吧。” 郁安淮听见再续前缘周身气息又是一轻,找回了主动权,他微微一笑,“说起再续前缘这事,你恐怕不知道吧,七曜世家念你保护大祝司有功,特许你以平民身份来做大祝司的夫人。所以,现在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什么!那以黄金为聘竟不是儿戏?她真被嫁给郁安淮?! “你做梦,我谁的未婚妻都不是,等我身子好了,我要到章之楼家去亲自退婚!”白落烟根本不买账,她怎么也不会再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章之楼么?那倒不必麻烦了。”郁安淮眼睛一转,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扬声道,“抬进来!” 大祝司一声令下,郁家的客卿沉默地抬着担架走到她床榻之前,又沉默着放下离去。 白落烟皱眉,那担架上的东西是个人形,但放下之时左右摇晃,显然轻得可疑了。 郁安淮哼笑一声,纡尊降贵亲自掀开白布,只见担架上赫然躺着章之楼! 白落烟悚然道,“你把他弄死了?!” “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草菅人命之人?”郁安淮叹口气,摇摇头,“你再仔细瞧上一瞧。” 白落烟定睛一看,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只是一具傀儡一般的壳子。 傀儡壳子的头上,撞在墙上的部分已经裂开了,裂纹像是碎琉璃一般蔓延到了下颌,显然不可能是尸身。 “这是什么东西?!”白落烟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恶心,难道和她朝夕相处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郁安淮闻言狠狠踏上去,干枯的傀儡登时碎做鳞片,被业火燃烧殆尽。 白落烟脑海里猝然一空,仿佛也一同被火焰席卷而过。 痛!!! 白落烟紧紧捂住额头,致命的灼烧感令她痛叫出声。 近一年来与章之楼相处的细节走马灯一般闪过清晰又模糊,只是里面的章之楼的脸幻化成了别人的,也许是灵犀,也许是父亲,也许只是酒馆老板娘,独独不是他章之楼。 “你有些记不得他了,对不对?”郁安好整以暇,趁机坐到她身边来。 他趁着她晃神,轻轻拿开她的手,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火焰落入她的眉心,“相信我,别害怕。” 灼烧的剧痛即刻便消失了,来不及质疑,有了灵力加持破了障眼法,白落烟终于看到了郁安淮身处灵修巅峰看到的光景。 她瞳孔巨震——只见天花板上房梁上“章之楼”无处不在!!! 它们从孩童到成年形状,有喜有怒有哀有乐,万般情绪栩栩如生,匆匆十数载皆横陈于此间,仿佛一场荒诞无俦的闹剧。他们没有骨肉,皆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蜕,盘绕着扭曲着,沉默着注视着白落烟,注视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大型猛兽蜕皮的腥臭气息席卷而来,白落烟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 “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也算是有些胆量。”郁安淮漠然扫视着这一切,遥遥一指,烈火漫天烧尽邪祟,也烧尽了白落烟记忆之中与章之楼相处的所有虚假片段。 白落烟哑然,她几乎记不起“章之楼”到底是如何与她相处的了。 “我的人在你的血脉里发现了八十种蛇毒,算上我转移走的那一种,足足八十一种,你是偏要凑个九九归一才肯羽化登仙么?”郁安淮吊儿郎当逗她。 “也不怪这邪祟给你下猛药,他大概花了很久很久潜伏在你身边下毒,想无声无息将你解决掉。只可惜,你可真是难除得有些过分了。” 白落烟没空理他。 这一切,到底究竟都是为了什么呢? “白落烟,你我都被人算计了。”没等到回应,郁安淮侧头看她,他总是戏谑,这是白落烟少见的认真。 “我们不计前嫌合作一次,怎么样?”【】 5、你以为你躲得掉? “等等,你说的合作,就是让我顺从世家安排,做你的未婚妻?” 白落烟大为震撼。 郁安淮脑子好用的很,性子又暴戾恶劣,和他合作简直是与虎谋皮,实在是不智之举,“你小子这是恩将仇报啊!” “你不愿意?”郁安淮有些不悦。 “若是他救了你,你怎么报答。”白落烟一指缩在地上的灵犀。 灵犀被吓坏了,像是只呆鹌鹑一样慢慢抬头看向郁安淮。 “按旧例,拔擢为客卿加官进爵,提升白家在白玉京的地位,后代子弟若有能,则可以进入古神殿备选大祝司,再赏些金银灵石,宅院仆婢。”郁安淮兴趣缺缺地答道,如事不关己一般。 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婚约与其说是在嘉奖她,不如说是正和了郁安淮的小心思,她想要的可什么都没得到。 白落烟果断拒绝,“凭什么男子可加官进爵,我却只有个劳什子婚约?其他赏赐我都要,唯独这婚约,还是免了的好。” “你心已属旁人?”郁安淮有些不悦,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灵犀,像是在瞧一个将死之人,“便是这个灵犀对么?” “与灵犀无关。”白落烟解释道,“先前不是说高家主与我结仇的事情么,那日他们要淹死我,就是灵犀把我救上来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当着那么多灵修,一个孩子可以偷偷救走另一个孩子,你可真是天生灵力了得。”郁安淮笑着看向灵犀,“那么,你为何看不到这些“章之楼”呢?还是说你们串通一气,想要图谋些什么?” 灵犀吓得舌头打结:“大……大祝司,我冤枉啊!我是真的看不到,我若是知道,怎么能留他来害小姐啊!” 郁安淮步步紧逼,看架势是非要给他罗织个罪名不可,“你若是破不得这个障眼法,你又怎可能在诸多灵修的眼皮底下救走白落烟?” “够了,你别再逼他了。我就算嫁了阿猫阿狗也不会嫁给你的。”白落烟对他这样子厌烦到了极点。 “天哪……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现下还有拒绝我的权力吧?”郁安淮像是听见什么可笑至极的话一般,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骤然翻身,轻轻松松把白落烟压制在榻上,灯火晦暗,他的神色蒙上了一层淡淡阴翳,唯那两点紫色跃动如鬼火瘆人。 他低声道:“你早晚都是我的……我找了那么多年才找到你,哪怕你恨毒了我,我也断断不会放你走的。” 乌云压顶,窗外风声渐紧,迫得白落烟透不过气,她气息渐渐急促起来,越是挣扎反而被钳制得越紧。 郁安淮享用着她的挣扎,戏谑道,“你什么都不怕,但你若是想要你珍视的人平安无事,取悦我才是现下最要紧的事。” 白落烟强撑着不肯认输,咬紧牙角力一般抬头直视他,抛出自己唯一的筹码:“你敢?!你如此荒唐,就不怕神剑来世再不肯与你重修旧好?” “真遗憾,我没有来世了。”郁安淮笑了,眼底闪过毫不掩盖的疯狂。 不易察觉地,一丝孤绝和哀凉混杂其中,让人辨不真切,“如你所言,我已污于尘孽,再不能回九天之上。” 白落烟闻言一怔,她心头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情绪,说不上是痛还是哀。 可是,这人遭报应她明明该开心才是! 郁安淮俯下身,轻轻点一点白落烟的额头,“我敢不敢,你大可试试看。” 这举动过于亲密,白落烟下意识撇开头躲避。 郁安淮话锋一转,他冷淡扫向灵犀,“不如,就从他开始吧。” 灯火明暗,是飞蛾义无反顾地扑进烛火里,转瞬灰飞烟灭。 白落烟叹口气,她看着抖如筛糠却仍在拼命摇头阻止她跳火坑的灵犀,认命一般闭了闭眼。 “我答应你便是。”她狠狠蹬了郁安淮一脚,“从我的身上滚下去!” “既然娘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郁安淮借势翻到一边,嬉笑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幕全然都是白落烟的错觉。 他轻轻柔柔拂过白落烟耳边碎发,帮她打理妥当,像是刚才发出可怕威胁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落烟心头寒极了,此人这般阴晴不定,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若不慎再触碰到那逆鳞,那灵犀的活路便是断了。 却见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问道:“那娘子想去何处高就?” “你我婚约虽成,但到底还还未成婚,这样称呼成何体统?你唤我小枝便可。”听到这问话回归正题,白落烟属实是大松了一口气,庆幸郁安淮还算是有三分理智在。 “好,那小枝想去何处高就?”郁安淮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让灵犀先出去,这话本是机要,只应我们两个来谈,你意下如何?"白落烟试探问道。 郁安淮点头应允。 灵犀如蒙大赦,历尽千辛万苦终是捡了一条命。他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看了白落烟的眼色,便老实垂下眼,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灵犀走后,白落烟放松了许多。 她思索片刻,回答道,“白玉京可还有世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我们不能总这样受制于人,你身居高位不能轻易走动,我却可以。我得找个地方,慢慢把这一切都查清楚才行。” 郁安淮笑意渐失,白落烟也跟着他呼吸一窒,生怕他又想把灵犀怎么样。 可郁安淮并没有再威胁什么,而是沉吟片刻,言语间不甚愉快,道:“呵……有是有,只是那地方嘛……我不喜欢。” 白落烟心头微微一动,浮现出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地方令位高权重如大祝司都如此头痛? 可惜郁安淮并不解释,反而追问她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查,那你倒是说说看,可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白落烟一阵无语凝噎,她哪里有什么计划?! 她从小到大也没有觉得自己脑子好使过,她家唯一的智囊可是灵犀啊! 现下这情状,她又怎能再把灵犀推上风口浪尖。 事到如今赶鸭子也要上架,白落烟生怕郁安淮觉得她无能,只把她关在郁府里做个安分守己的未婚妻,那样才是真真的完了。 只要放她出去调查,不在世家的监视下,她就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人,才能查清菜刀和剑修之祸的真相。 这菜刀实在蹊跷。 它身为神剑碎片,它早不现世,晚不现世,偏偏与剑修卫让一同出现,不能不让人怀疑其中暗藏机窍。 然而菜刀实在是无从查起,目前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被剑修卫让灭门的高家了。 于是白落烟心一横,硬着头皮就是一顿胡编乱造,“是这样……你看啊,不是剑修卫让取了高家主性命吗?我去高家调查一下,看看高家主最近得罪了谁,接触了什么可疑之人,我慢慢查起,总能有些收获的。” 白落烟心知这全都是废话,这些事情早已经有无数个人做过了,哪里轮得到她。 但意外的,郁安淮竟然耐心听着她说完,神色间还颇为鼓励。 郁安淮听罢笑了笑,道:“怪我,先前怕吓到你,不曾和你说实话。高家其实不只是高家主遇害,他家满门都被剑修卫让灭掉了。男女老幼,一家七十四口,全都是一击毙命。” “什么?!”白落烟大骇,这剑修卫让简直是丧心病狂! “高家主不是好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你对我颇为不满,那若你是大祝司,你想怎么查?”郁安淮饶有兴趣把问题抛给她,“你可必须要尽快查清啊,若是剑修卫让再对旁人下毒手,那修士们可都要怪你这大祝司无能咯。” “我可以引他出来。”白落烟想了想,道。 她在神女大祭上那一刀惊世骇俗,只怕已然引起了剑修卫让的注意。那么,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破坏了自己计划的人。 白落烟定了定神,道:“用我做诱饵,剑修卫让一定会回来找我麻烦的。到时候你们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何?” “我哪里还敢拿你做诱饵?我吃的教训还不够?小枝啊,你快快饶了我吧。”郁安淮苦笑着揉揉额头,“再者说,这件事和你的菜刀,我看也未必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不然,你不知我是神剑的时候,不是也怀疑我是剑修?”白落烟反驳道,“因为这把菜刀,剑修卫让不会放过我的,他一定会再来的。” 郁安淮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衣袖,疑惑:“这白玉京对你如此不善,你为何轻易就肯为这些愚昧的修士舍出命去?” 这问题问得好,白落烟其实也没有答案。或许是神剑本就诸恶除魔,她并没有灭世之念。 她也并非不知好歹,于是安抚他道,“我不是有你了吗?你这么厉害,有你在,我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 郁安淮神色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仔仔细细瞧了她半晌。 沉默如水一般漫上来,过了许久,他终是长长叹口气,打个响指。 屋外的候命的侍卫即刻推门而入,躬身等候命令。 白落烟蹙眉,这侍卫行止傲慢无状,如入无人之境,好像这根本不是白家的内宅女眷卧房,倒像是他郁家的会客厅一般。 郁安淮扫了白落烟一眼,他漫步经心摆弄着手指,指尖燃起一簇星火,不悦道,“昭离,敲门也需我来提点?这家难道我们才是主人不成?你惹我的小枝不开心了。” “属下知错,再不敢了,求公子饶命!”昭离面上失了血色,他立刻跪地求饶,僵硬着身子连发抖都不敢。 “你这是做什么!”白落烟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下去。 这天杀的郁安淮明知道,惹她不开心的是他自己而非下属,却仍是故意玩这出苦肉计来要下属承担后果,实在可恨,“我不生气了,你不要迁怒无辜之人!” “你听见了,这次是小姐可怜你,没有下次。”郁安淮的手被牢牢握在白落烟的手里,他愉悦地笑起来,免了下属对白落烟的连连叩谢。 “去吧,”郁安淮冷淡吩咐昭离道,“我要召见古神殿的巫觋,让他即刻启程。”【】 6、巫觋的试炼 从召令发出,足足等了三日才等到了古神殿的巫觋。 这三日,郁安淮因着这血脉相连的由头,肆无忌惮地粘着她。 白落烟自己则当他不存在,一心钻研修行。可纵然拿着菜刀一天挥个成百上千次,她也没能再使出一招半式来。 白落烟愁云惨淡,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遇到强敌,难道真要一头撞晕了让菜刀夺舍才能使出神力? 就没有什么更体面的办法了吗? 郁安淮却乐得清闲,他谎称养病放着公务不做,臣下也不见。他整日在她家横行霸道,闹得白家鸡犬不宁。 偏偏白家家主对郁安淮这个新婿满意得不得了,根本不能理解一分一毫白落烟的抗拒。 老父亲甚至拖着病躯,和郁安淮破天荒整上几盅,两个人聊得旁若无人,只余下她与灵犀面面相觑,不知这荒诞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 昭离带着巫觋拜谒大祝司的时候,白落烟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书,试探着用最简单的燃灯法咒。 她是这样想的,白玉京的灵脉多以血脉为载,现下她正与郁安淮血脉相连,大祝司的血脉就是她的血脉,大祝司的灵力就是她的灵力!怎么就不能使出法咒了?! 可现实实在惨淡,她简直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让蜡烛亮起来。更气人的是,郁安淮那个死狐狸还在一旁一边看一边笑。 “偷来的东西,到底不是自己的。有违天和,又怎可顺天承命。”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哂笑之意,一个眉目冷淡的男子从外面走进来,“你说是不是,司淮殿下。” 白落烟一顿,这话端的是莫名其妙,像是在嘲讽自己,又不像。她终于知道郁安淮提起古神殿为什么不悦,这人着实没把郁安淮当回事。 郁安淮眼里的笑意冷下来,反唇相讥道:“能攥在我手里的,便是神女应许与我的。若是不担天命,事事便都阴差阳错,求而不得,你看对不对啊,巫大人?” 两人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肯低头,一时间剑拔弩张,火星四溅。 白落烟听不懂,懒得听他两个阴阳怪气打机锋,打断道:“您就是古神殿的大巫觋?” 巫觋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一样,头都没转过来一分,依旧朝着郁安淮那一边。他几分轻蔑,没与白落烟搭话:“神剑就是她?” 郁安淮有仇当场报,也直接无视了巫觋。 他只给白落烟解释道,“没错,他就是古神殿的大巫觋,历代大祝司的遴选和引导者,也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他因白玉京修士的信念而照临,守望白玉京不知几千年了。” “哦,你师尊啊?”白落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提炼道。 “高攀不起!”二人异口同声反驳道。 白落烟心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好玩的典故,但她面上可不敢笑:“……知道了,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啧……”郁安淮不爽,颐指气使,“老乌龟,你在你古神殿给白落烟安排个差事,她要查些东西。” 巫觋冷笑一声,“我竟不知……我古神殿什么时候轮到你司淮殿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这样的宝贝,留给你们天枢郁家自己重用去吧。”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白落烟不服,“一则我不是去和剑修卫让分个高下的,二则又不要你的银子,不碍你的事,不过是想出一份力罢了。” “呵……出力?你们这些三界之外的东西,以万物为刍狗,何曾真的把凡人修士们放在眼里?”巫觋不以为然,“你不过只是想知道有关你自己的真相罢了,又何曾在乎过旁人的死活?” “你这人真是奇怪,怎么扯上这许多无关紧要的。你若如此在意修士的死活,我救了白玉京和大祝司,你就该承我的情才对,怎么说得倒像是我欠了你什么一样。你又不认识我,下此评断何其不公。”白落烟忽视那些文绉绉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直直射中靶心。 巫觋这时才像是发现有白落烟这个人一般,侧头望向她,没有说话。 “巫大人,我以神剑的名义请求您,可否借一步说话。”这巫觋看上去虽然冷漠,但情绪毫不遮掩,估摸着是个实在人。他并不如郁安淮一般笑里藏刀,值得白落烟冒险试一试。 “你为何不惧怕我。”巫觋忽然问。 “不怕您笑话,我被人坑了十几年了,踩的坑多了,也长了点脑子。”白落烟笑了,“那些第一次见面冷冰冰的,比如您,不见得是什么坏人。” 她话锋一转,道:“若是谁初见,就表现得像是认识了八千年的旧相识那般熟络,那才是真正该提防的,比如司淮殿下。” 巫觋冷冷一牵唇角,瞥一眼被骂了还乐不可支的郁安淮:“呵,那你眼光倒真是差得很。” 猝不及防,白落烟与郁安淮手腕相连之处瞬间断开。 只一瞬息,她被吸入一个未知的虚空中。 …… 这幻境恍如无间炼狱,狂风卷着冰棱如刀,恍如永不止息的哀嚎听得白落烟后背发凉。可地面上却又燃着烈火,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骸骨横陈遍地。 忽然,她脸上一阵刺痛,抬手拂过,目之所及已然见了淡薄血色。风狂怒着刮过她单薄的血肉之躯,不时间便血痕纵横。 白落烟立在冰与火交杂的虚空中,茫然不知所措。 黑色的雾气在她面前散开又凝聚,最终化成大巫觋的身形。 他神色依旧淡漠,对这可怖的一切恍若不觉,“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白落烟攥紧了菜刀,凝神戒备着来自巫觋的攻击。 变化快得来不及应对,狂风化作一柄长兵,自她背后破空而来,没来得及回神的功夫,她就被死死钉在沙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白落烟痛叫出声,这一招直接穿透了她的心脉,殷红汩汩而出。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巫觋,根本说不出一字半句来。她痛苦地挣扎,没多久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余下一片黑暗。 然而,下一刻,她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巫觋的面前。 白落烟恍如隔世,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腔,手指颤抖得不像话,直到触到那颗心还在实实在在的跳动,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还要继续?”巫觋岿然不动,只静默地立在荒野之间。 “再来!”白落烟早已没有退路可言。她指甲陷入血肉里,暗暗祈求着菜刀再显灵一次,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巫觋颔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无数冰棱如如刮骨钢刀幕天席地向她袭来。她仓皇闪避,心头乱作一团,只是凭本能胡乱挥舞着菜刀挡掉零星几点攻势,终是被一道冰棱锋刃划过喉咙。 一息过后,她依旧好整以暇地出现在巫觋的面前。 白落烟瘫坐在地上,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冷汗顺着她脸颊向下滴落,心跳如擂鼓般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仍不放弃:“再……唔……” 巫觋的耐心似乎终于被她耗尽了,黑色飓风拔地而起,绕过她的颈子将她悬吊到高空之上。她透不过气,四肢绝望地蹬来蹬去。 “当啷……” 被她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菜刀终是落了下来,掩于骸骨与烈火之间。 “由此可见,那菜刀可不是回回能听你使唤。”巫觋淡淡开口。 他放弃了攻势,把白落烟从空中轻柔地放下来。随着白落烟安然落地,她颈子上的勒痕也一齐消失不见。 白落烟心有余悸,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她跌坐在地上,几乎是麻木地捡起菜刀来,抱膝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事不过三,小姑娘。为古神殿效力,你还远远够不上资格。”巫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只是在重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下一次再遇到卫让,大概便是这般结局了。” 白落烟消沉不已,哽住说不出话。 她无言以对,更无力反驳。她当然知道之前被神剑控制施展神威只是侥幸,离能熟练驾驭神剑的威力更是遥遥无期。 可这三招太过于直白,也太过残忍地把她的雄心壮志碾得粉碎。 这场失败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还有很长很难很险的路要走。 “留在郁安淮身边,旁人无法近身,于你而言才是上策,只不过你还是不甘心罢了。”巫觋叹口气。 意料之外的,巫觋并没有拒绝白落烟的请求,他顿了一顿,道,“现如今,你已然领略最坏的终局,那么我再问你,你可还愿为古神殿效力?” “我愿意。”白落烟抖着嗓子毫不犹豫道,“我宁可死,也不要一辈子做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她淡淡自嘲道,“您大概不能理解吧,就算是我这样的废物……也有想豁出命去保护的东西。” “又是何苦?我原以为你们是一路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巫觋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 “巫大人,我是我,他是他,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白落烟把自己的脸闷在膝盖上,病恹恹开口,“神女告诉我论迹不论心。你讲讲道理,我当时确确实实救了白玉京的修士们,这毋庸置疑。” “表面上,神剑的确只在乎郁安淮……可你仔细想想看,当时他进退两难,要么选择自伤,要么选择生灵涂炭,可对?” 巫觋没有反驳,风拂过他那岁月幻化而就的宽襟博带,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等她继续。 “我刚醒时候想,为何神剑拼尽最后一点灵力也要救他,一定是很在意他。后来几番试探我才明白,神剑本意并非忧心郁安淮的安危,而是根本不想让他来得及做出任何选择。”白落烟十分担忧,“他眼里根本没有苍生,生死关头,谁又敢赌他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白落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毫不畏惧地望向巫觋,她心知巫觋心中答案自然分明。 巫觋眸光一暗。 白落烟趁热打铁道,“但我不同,我本为诛魔剑,自亘古为护佑万灵而战。庇护白玉京这件事上,巫大人总该信我。” 巫觋眯了眯眼,瞧了她半晌,方才冷淡开口,“那好。难为你表了半天的忠心,我便卖你个人情罢了。” 白落烟闻言惊喜抬头,开心至极:“真的?多谢巫大人!” “不必,听我说完再谢也不迟。”巫觋淡淡一哂,“宋家来报,说高家的遗物里少了一尊名家铸造的纯金火狻猊香炉,你自去找吧。” “哈?一个破香炉有什么要紧?!”白落烟一愣,立马就被气笑了,滑天下之大稽!人命关天,怎么净是在香炉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上做文章? 她不可置信道:“我说,你们到底是查案,还是抄家?总不能假借查案之名中饱私囊吧。” “呵。”巫觋面上闪过一丝嘲讽,他拢了拢衣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修士们又怎能免于尘俗。” 巫觋面色有些无奈,不知是因这尘世污浊,还是白落烟纠缠得太过恼人,他缓缓道:“我暂且信你不与浊世同流合污。然神剑已毁,我不信你有此威能。” 一块古拙的令牌自虚空中浮现出来,短暂地停留在白落烟的眼前,浅浅给她瞧上一眼。 而后巫觋淡漠拂袖,令牌又消弭不见,他背过身去,道:“我网开一面,与你赌一把。若成了,古神殿愿助你一臂之力。但若不成,以后再不许提这档子事来烦我,你可愿意?” “定不辱使命!”白落烟欣喜若狂,大打包票道,“你放心,我一定把那香炉妥妥当当地送到古神殿!” “好,还有一点你要答应我。”巫话锋一转,猝然回头望向她,像是要看透她三魂气魄深处藏着些什么,“若有朝一日,郁安淮失去理智,业火燃到四海八荒。到那时,你必须要阻止他,即使这会让他形神俱灭。你能做到吗?” 白落烟哑然失笑,这巫觋莫不是先郁安淮一步失去理智了。 她直勾勾地指着自己的脸:“你说让谁来阻止郁安淮?我吗?”【】 7、高家宅子定有古怪! 她被从巫觋虚空中赶出来,也不知外面过了多久。 郁安淮更是不知从哪里寻了个摇椅,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朵手掌大的雪花对着太阳瞧来瞧去。 见白落烟出来了,他急上前几步,递到她面前,笑道:“我做的,送给你!你快说说……你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白落烟随手接过雪花一瞧,晶莹剔透,棱角自然分明,端的是巧夺天工。可惜她没有灵脉持不得咒,那漂亮的花在她手中只能渐渐化作潺潺水流,顺着指缝慢慢滴落在地上。 白落烟头疼地叹口气,道:“唉,别提了,还得要找到一个什么劳什子香炉才算过关。” 郁安淮一个眼色给过去,昭离便垂眸递上帕子。 郁安淮轻轻握起白落烟的手,小心擦拭,“我不是问那个,我是想问,他要你将我诛灭这件事,你答应了吗?” 平地惊雷,白落烟一个激灵,下意识一缩手,却被他攥得更牢。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郁安淮仍在笑,眼睛却是冷的,他没有回答,仍认真固执地等着属于他的答案。 白落烟无法,巫觋的试炼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团起来窝上一会儿,实在没有力气陪他再纠缠这些拉拉扯扯了。 她又累又心虚,恼羞成怒道:“好了!我答应了,你满意了吧!要鲨要剐随你的便!” 郁安淮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眼睛一亮,他唇角掩饰不住地往上勾,“我就知道,我的小枝永远都不会骗我的。” 白落烟:“……?” 她现在彻底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了:“我答应了要诛灭你,为何你反而这么开心?” “除魔卫道是你的本性,也正因如此,你我方同道而行千万载。若是叫你违背本真迎合于我,那才是逆天而行。” 日光流过紫色的云霭,他轻佻抬起她的下颌,却温存与她额头相抵。 “由你亲手诛灭,我甘之如饴。但在这之前,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真真是个疯子! 白落烟心里大骂道。 可惜白落烟并不解风月,也懒得理会郁安淮发疯,只信口答应了。 她把里面发生的事情给郁安淮仔细讲了讲,“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不自己动手?我看他也挺厉害的。” “傻姑娘,你以为那是幻境?你可是真真正正死了好几次呢!”郁安淮乐不可支。 白落烟头皮发麻,惊道:“什么?!” 经过郁安淮一番仔仔细细的解释,白落烟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巫觋是由凡人的信仰之念诞生而出的神明。他是正直的,善良的,无情无欲,古板无趣的,满足一切凡人对神明的幻想。 但凡人又惧怕如此严苛的神明会对他们降下天罚。于是在巫觋的传说中,他破坏的一切,最终都会恢复原状。 故此,不要说诛灭郁安淮了,他根本伤害不了任何人。 巫觋名为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实则不过是一个伪神,他被永囚于白玉京,背负凡人的欲与罪,永世不得解脱。 郁安淮慢条斯理道:“巫觋本就是伪神,人又怎么能与神力来抗衡?你的败局乃是势所必然。” 白落烟愣了愣,确认道:“……原来我拼死拼活了半天什么用都没有?即使我能驾驭神剑之力,以凡人之躯也打不过他?” “正是。”郁安淮赞许地点点头,“你可算开窍了,老乌龟是要通过试炼,见你的道心。就这个结果来看,你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那香炉无可不无可,不过是他给自己个台阶下罢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虽然输了,但我已经是过关了?!他吓唬我?!”白落烟后知后觉,惊道。这对师徒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啊,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郁安淮眸子一寒,道:“他就是想警告我,他古神殿门槛高,我的人不配。” 才认识几天啊就是你的人了。白落烟撇撇嘴,没敢讲出来。 “他就是一个缩头老乌龟,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放在心上。”郁安淮转向她的时候又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古语有云,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白落烟:“……” 那她还有什么顾忌,找香炉就香炉,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 她这就要去古神殿大展拳脚一番! …… 不等白落烟休整了几日,古神殿的使者便登了门。 天边一声清脆的鹤唳,一只灵气幻化而成的鹤驮着两位黑衣女使者自云端缓缓落下。待二人站定,那鹤便幻化成一道黄色符咒,归于年长那一位指尖。 白落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古神殿只派来势单力薄的两个人,一个深藏不露的中年女人,和一个活泼的年轻姑娘。 “劳烦二位使者……咦?”白落烟见礼,却被那年轻姑娘一把握住了手。 “你就是那大展神威的神剑?!是大祝司的天作之合?!怪不得呢,你长得真俊呀!”那姑娘兴高采烈,拉着白落烟左看右瞧。 白落烟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恬不知耻地承认了,道:“……嗯,对,就是我,我叫白落烟。” 那姑娘听了她名字更是开心,道:“白落烟……我记住了!我是陆蒲霜,那边是我娘陈韫!我们奉巫大人之命,请神剑出山,带领我们查明火狻猊香炉的下落。事情紧迫,我们这就启程吧!” 这姑娘手劲可着实不算小,白落烟被半拉半扯地拽出了白家大门,只来得及朝着门口木头脸的昭离挥挥手以示道别。 昭离小跑着上前来,将几张符咒塞进白落烟的荷包里:“这是公子留给姑娘护身之用,还请姑娘好好收下。” “不必,我……”白落烟不想承郁安淮的情,忙往外掏。 昭离一听这话,像躲避瘟神一般,没见他如何动作,只一瞬便退回了门口。 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大声道:“祝姑娘武运昌隆!” 白落烟:“……” 这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刚想往地上扔,但转念一想,若她不要,郁安淮只怕又要为难昭离,便勉为其难留下了,塞进了荷包里放好。 昭离紧绷着的背脊这才松下来,回给白落烟一个感激的表情。 白落烟心道这郁安淮可真不是个东西,瞧瞧他把仆人下属全都吓成什么样子了!这怎么能行! “哎呦。”陆蒲霜却神秘一笑,“大祝司这么宠?神剑哪用得上这个,咱们大祝司可真是铁树开花了。” “……”白落烟不语,只一味把符咒往里揣了揣。 天地良心,这东西若不是郁安淮给的,她甚至还想多要几个。 她现在菜刀时灵时不灵,是真的很需要保命的家伙! “霜儿,正事要紧。神剑殿下,请随我们一道。”年长的女人陈韫打断陆蒲霜的叽叽喳喳,她捏了一个法咒,手里的符咒又一次幻化成那只巨大的仙鹤,载着三人飞上高空去。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这是白落烟第一次见到九霄之上的光景。可惜她根本无心欣赏,只因这一路上陆蒲霜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神剑!你可出名了!我们全家都想看看,那威震八方的神剑是何尊荣!” “神剑,你怎么长得这么小啊?照理该是我的妹妹!我就叫你神剑妹妹怎么样?” “神剑妹妹,你多大了!” “神剑妹妹,你饿不饿?要吃点心吗?姐姐亲手做的!” “神剑妹妹,你渴不渴?你困不困?” “神剑妹妹,你的脸怎么圆圆的软软的?姐姐可以轻轻地捏一下吗?” 为什么软软的……因为……因为我不是神剑,而是人! 白落烟被吵得魂不守舍,也插不上什么话,只能由着陆蒲霜揉捏了一路。 陆蒲霜的母亲陈韫则一路上一直沉默着,年长女子的目光几次掠过白落烟的荷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落烟承受不住如此盛情,感觉脸都被捏肿了。但出乎自己意外的,白落烟并不讨厌这样的喜庆热络。可是被这样摆弄实在是烦躁,她不自觉打起了瞌睡。 睡梦之中,白落烟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她骤然惊醒。陆蒲霜已经酣然入睡,而陈韫则正将一件衣服披在白落烟身上,还没来得及走开,愕然与她四目相对。 “谢过。”白落烟揉揉额头,道谢,趁机问陈韫道:“您适才可有话对晚辈说?” 陈韫沉默半晌,忽然正对着白落烟跪下来,结结实实伏地叩首! “哎这怎么使得!”白落烟慌了,也跟着跪下,慌忙扶住她,不准她再磕头。 陈韫道:“神女大祭那一日,除了我被留在古神殿照看,我们一家老小,我的霜儿,都在祭台边。” 陈韫似仍心有余悸,道:“若不是神剑殿下,我不敢想我如今要如何独活……不管旁人念不念您的恩情,妾身愿意为神剑殿下肝脑涂地!” 原来还是这档子事,白落烟笑了笑,爽快一挥手,道:“哎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您不必挂心。那时候救您的是神剑,不是我白落烟,您无须谢我。 “您过谦了。”陈韫抿嘴笑了,转头四处张望,见女儿依旧酣眠,又压低声音对白落烟道:“您此行务必要小心。这高家的香炉丢了,是宋家报上来的,我担心…其中怕是有诈。” “这又是从何说起?我与宋家无冤无仇。”白落烟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陈韫肃声道:“今时不比往日,您怀璧其罪。宋家早就垂涎大祝司夫人之位多年,这在七曜世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宋家为长女宋红娇谋划多年,谁料这一下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如何愿意善罢甘休?” 白落烟:“……” 白落烟真的很想说这位置她不稀罕谁要就给谁好了,但是若这话传进郁安淮耳中他必然不悦,又不知要迁怒谁。于是她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沉默以对。 见她沉默,陈韫有些急了:“您可不要掉以轻心,这宋红娇早已经放出话来,要和您比个高下。谁赢,谁才配做大祝司的未婚妻。宋红娇素来骄横跋扈,您可要当心。” 白落烟大大地叹口气,“我在明,敌在暗,暗箭难防啊……那韫姐,还请您护我安然度过这一遭。” 陈韫见她终于听见进去,也松了口气,道:“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皆是满腹心事,都睡不着,索性又闲聊了些许。 话正说着一半,一直平稳飞行的鹤骤然一声悲鸣,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坠下去。 这一下连陆蒲霜也被惊醒,她惊叫一声,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陆蒲霜虽聒噪本事却意外地不小,御兽陆家的绝技也着实名不虚传,她只一声呼哨,铺天盖地的鸟雀像是一张大网出现在三人脚下。 这鸟雀群解了燃眉之急,很快缓解了几人的下落之势。 白落烟三人有惊无险落在了地上,一抬头,一座黑洞洞的宅子沉默地立在她们面前。 这宅子一片死寂,虽是黑夜,但是却连一丝灯火与人声都没有透出来。宅子门口放着一只旧灯笼,一个老伯正在打瞌睡。 “高家宅子……到了。”陈韫很快回过神,道。 “我娘的鹤行云之咒怎会失灵!若让我知道谁来碍我的事,看我姑奶奶我不……唔!”陆蒲霜小声嘟嘟囔囔到一半,忽然脸色大变,紧紧捂住嘴。 “你怎么了?”白落烟忙去查看。 陆蒲霜痛弯了腰,五官都有些扭曲,她颤抖着拿开手,掌心处尽是鲜血。她痛得说不出话,只比划着叫白落烟看她的口中。 借着昏暗的月色,白落烟凝神细看,只见陆蒲霜的舌头被咬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她毛骨悚然,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把自己咬成这个样子! 高家这宅子定有古怪!【】 8、你也别闲着 “霜儿!怎么样?可还痛得紧?”母女连心,陈韫满眼满面都是心疼之色。她掌心灵光闪烁,口中念着止血的法咒,将掌心覆上陆蒲霜受伤的舌头。渐渐地,陆蒲霜止住血,她呼吸缓和下来,面上痛色也慢慢消失了。 陈韫才松口气,她丝毫不敢大意,自袖中取出一张灵咒,口中轻声念起颂佶屈聱牙的法咒,白落烟一个字也听不懂。 随着灵符逐渐亮起青光,陈韫神色骤然凛冽,一声低喝,一条通体青黑色的蛇王随声而现。 蛇王盘踞在陈韫面前,吐了吐信,俯首听命。 陈韫伸出手指一点高家宅院,蛇王旋即领命而去。它漆黑的蛇鳞在地面上无声蜿蜒而过,悄然融入夜色,如一片暗影一般隐秘潜入宅中。 陈韫闭目凝神,并指点在自己眉心。不过须臾,苍黑色蛇影浮现在她的额间。 待陈韫再睁开眼之时,那原本历经岁月沉淀的如水双瞳已然不见踪影,赫然变成了一双阴森竖立的蛇瞳! 白落烟看得失了神,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自己与古神殿修士的实力差距。 她初见只觉十分震撼,渐渐地,一丝羡慕的酸涩涌上心来。 父亲虽然也很好,可谈及一些女孩心事到底多有不便。 若母亲还在,定也如陈韫待陆蒲霜这般好,绝不会让她受这世道半点委屈的…… 陈韫沉吟片刻,眉眼渐渐笼上疑色,她望向女儿道:“我已然差咒使查探过了,里面根本没有半点异常,实在是古怪……难不成,竟真是我们先前不小心?” 陆蒲霜泪意未去,睫羽还是湿漉漉的。可她根本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目光坚定。 “好。”陈韫面沉似水,道:“我等亲自来查验,请神剑殿下稍候。” 一个巧合是偶然,两个巧合却绝非寻常,就要仔细掂量掂量了,这道理白落烟在幼时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在学堂里,三天两头受伤,直到差点被溺死才多加留意,发现果然是旁人在使绊子。 依现在的境况,先是仙鹤坐骑坠落,后是陆蒲霜意外受伤。 若说这二者尽皆是因为不小心,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这宅子如死寂深渊一般傲慢而立,像是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送上门去。 白落烟哪里敢让他们就这样轻易涉险? 她摸索着袖中的菜刀,心间稍定,开口阻拦道:“不,我随你们同去。” “多谢神剑殿下!”二人显然是受宠若惊,连连行礼。 “不必多礼,韫姐姐,小心为上。”白落烟免了她们繁文缛节,扶着陆蒲霜跟在陈韫身后行走,认真道。 陈韫点点头,谁知她还没走上几步,便身形一晃,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下不巧,陈韫额头正磕在石阶上,随着骨头与石头撞击的闷声,鲜红奔涌而出。 这一番动静实在是大,把瞌睡的老伯给惊醒了。 老伯见此情状,忙站起身子,一瘸一拐跑过来,扶陈韫坐下。 老伯急问道:“可是古神殿的大人们?老头子奉命在此迎候大驾!” 陈韫咬紧牙关说不出话,她顾不得四周有旁人,颤抖着掀起裤脚,只见她的脚踝已然扭成了可怕的弧度。 白落烟心头一紧,忙要上前,却见老伯连连摆手,喊道:“小姑娘!止步!止步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伯一边照看冷汗岑岑的陈韫,一边絮絮叨叨,道:“大人们,别怪老头子我多嘴,就此打道回府吧!这地方莫说是姑娘家,壮汉子都不兴去啊……这里头刚发生过灭门惨案,可是不干净呢!” 似乎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几人对视一眼,白落烟趁势追问道:“老伯伯,里面到底是怎么不干净了?” 老伯紧张不已,四处看了看,见没什么异常才压低了声音,为她们解惑道:“半夜啊,总有人见着个女娃娃在这一带跑来跑去……听人说,正是高家那小孙女……宋家的人来了几次了,都扑了个空。” “这娃娃聪明着呢,见了硬茬子就不出来了。可那进去的几个修士,不管是什么人中龙凤,没多久就都出事了,你们也快走吧!” 陆蒲霜倒吸一口凉气,但白落烟并不信这怪力乱神。 若是真有厉鬼,那他们早就把白玉京那些作威作福的狗东西撕碎了,还能由着他们绵延成世家望族? 白落烟烦躁,道:“怎么净是些怪力乱神之说?我可不买账!” 老伯急得直拍大腿,“哎呦小姑奶奶你可别不信!那些大人来的时候也是志得意满的,从这走了全都倒了大霉!” “有的自己跟自己说话,有的看见了不干净的,这群人疯得疯傻得傻,有走出家门就再也没见过的,有跳河的,还有个给自己吊上了门框……” 老伯重重叹口气,道:“哎……后来这不,就前几天,大祝司派人来了,终于是把这里封死了。大人们叫老头子我守在此地劝人回头,擅入者后果自负!” “还请大人们三思啊!” 真是蹊跷,怎么会是郁安淮? 白落烟三人对视一眼,狐疑顿生。 分明是他同意白落烟来古神殿来查案的,这如何又不愿意让他们进入了? 莫不是有什么变数吗? “区区妖孽,何足挂齿!”陈韫冷笑,她咬紧衣袖,把受伤的关节平放在石阶上,猛然发力一压,只听一声令人后背发凉的脆响,她的脚踝竟然被她自己拧回了原状。 嘶…… 白落烟一激灵,感觉自己的脚腕都痛了起来。 不愧是巫觋看中能入选古神殿的人,实在是佩服! “既然它害人无数……”陈韫脱了力,伏在地上喘过几口气来,说出的话却决绝,“那古神殿便更是要为民除害!霜儿,扶我起来。” 陆蒲霜似乎知道拗不过母亲,吸吸鼻子,红着眼眶去扶她。 老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跺跺脚,复又重重叹口气。 他弯腰拾起脚边的灯笼递给白落烟,道:“哎!大人们高义,老头子佩服!既如此……还请收下盏灯,路上多少能安心些个。” 三人谢过老伯,举着那盏灯火飘摇的破灯笼,推开了宅院的门。 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破败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纵白落烟及时掩鼻屏息,仍差点吐了出来。只因这并非是寻常木头朽烂的气味,而是血气的腐臭腥甜,实在是难以忍受。 她们咳呛了半晌,仍不想退却,于是绕过高大的影壁,试探着踏入最空旷的会客厅。 “嘻嘻!”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忽然在白落烟耳边响起。 白落烟猝然转头,只见柱子边已然有些灰尘的桌案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女娃娃的身影。 那小女娃娃不过六七岁,天真娇憨,就像是画里的小娃娃般粉嫩讨喜,并没有什么可怖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在这个阴森之处显得异常诡异。 小娃娃坐在桌沿,小腿一晃一晃,小腿以下并非实体,而是一团虚幻模糊的灰色云雾。 白落烟心里咯噔一声,忙护着二人退后两步。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高家小孙女”的亡灵了。 陈韫不和她客气,她瞳孔一紧,消失已久的蛇王忽然破土而出,张开血盆巨口就将小娃娃咬在口中! 然而,小娃娃如烟气一般消散,只剩下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落落的会客厅,让人后脊背发寒。 “装神弄鬼!”陈韫冷哼道,“我们继续走。” 白落烟点点头跟上,这时,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白落烟本能快过思考,抬头一望,只见头顶悬挂的沉重牌匾忽然松脱,朝着三人兜头砸下来! “护!”陈韫挑眉,蛇王听令立起身子,盘绕着护住他们头顶。 可不料下一刻,蛇王却如那仙鹤一般下场,没有任何征兆地溃散做一片黑色雾气! 危机就近在咫尺,幸而白落烟早有防范,奋力推开二人。二人被她推得跌倒在地上,这才堪堪避开。 白落烟松口气,本以为她们已然脱离险境,谁知那牌匾跌落在桌角上,猛一磕碰之下竟然调转势头,正砸在陈韫的伤腿上。 陈韫猝不及防间惨叫出声,当场便昏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陆蒲霜大惊失色,忙扑到陈韫身边,“娘!娘!你醒醒!” 话音未落,适才蛇王破土的地方又传来更剧烈木头爆裂之声,会客厅最大的立柱缓缓倾斜,房梁重重砸落在白落烟身边,砸碎了地面的砖石,尘土和石块四处飞溅。 这会客厅眼看就要塌了! 来不及思考,白落烟把灯笼把手咬在嘴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手一个拖着两母女就往外跑。 “风来!”这下陆蒲霜也反应过来,她掐诀使了个御风之术。可惜法术根本就没奏效,她只得连滚带爬拖着母亲跟着白落烟往外逃。 亏得白落烟警醒,三人刚逃出来,会客厅就轰然倒塌。 陆蒲霜弯腰大口喘着气,异变再起,她的御风之术诡异的又奏了效,她毫无防备便被狂风吹起,重重撞在影壁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白落烟怔怔站在废墟之前,旧灯笼晦暗不明,脑海中两个字直直闪过。 倒霉! “嘻嘻!”小娃娃的笑声又在她身边响起。 白落烟一低头,只见小娃娃朝她甜甜一笑,踮起脚尖对着那暗淡的灯火轻飘飘呼出一口烟气。 灯火熄灭,万籁死寂。 灯火一熄,震耳欲聋的惨叫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鬼蜮般恐怖。 白落烟仓促后退想要与陆蒲霜会和,大声喊道:“霜姐姐!你在哪?!” 忽然,背脊一暖,白落烟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人怀中。 “小枝。别怕,我来了。”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白落烟的手。 转瞬间,惨叫声止息了,那被小娃娃吹灭的灯笼跳起幽紫色的火焰,正映出了郁安淮的模样。 “拜见大祝司!”陆蒲霜惶恐俯身。 郁安淮? 不!这不是郁安淮! 白落烟后背寒毛尽数炸起,恐慌之中强自冷静。 眼前这“郁安淮”模仿得纤毫毕现,连紫色火焰都照顾到了,不可谓不用心。若是别人,自然就糊弄过去了。 然而,她纵然失去记忆,那抹紫色业火早已印刻于三魂七魄之中。 即使这小子化成了灰,她也能一眼立辨真伪。 白落烟心念急转,这十有八九是那小娃娃变的障眼法,若是连陆蒲霜都没看出来,这娃娃的实力怕是比她们三人强了不少。 白落烟打量着那张讨厌的脸,恐惧很快转为怒火。 这东西不敢真面目示人,若非实力不济,便是存了戏耍之心。 她倒要看看,“郁安淮”能忍到何时! “哦……你还知道来啊。”白落烟冷笑抬眸,掠过他关切的表情。 下一刻,她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郁安淮”脸上! 随着清脆地一声响,陆蒲霜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大气都不敢出。 痛快!简直是太痛快了! 白落烟心头大乐,这一巴掌她想了不知多少次,未曾想竟在此时此刻得偿所愿。 她想笑,还得强压嘴角佯作怒色,道:“做出那等事,你还有脸来见我!” “郁安淮”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吃了一记耳光。他不可置信,声音都有几分扭曲,“白落烟,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白落烟气势上压他一头,胡编乱造道,“怎么,你在家说得那般好听,出门就翻脸不认账了?!” 她仗着“郁安淮”不敢轻举妄动,又拍了拍他的脸,使出激将法,坑蒙拐骗恐吓一气呵成,“你说,只要我原谅你,你什么都愿意做。可我没想到,咱们大祝司就这么一点点出息,只不过挨个小姑娘猫挠一般的一巴掌,就活生生变了一副嘴脸!” 白落烟力气很大,又属实带着些私人恩怨,她手都扇麻了,自知这显然不是“猫挠”般轻飘飘,“郁安淮”估计半张脸都肿了。 “郁安淮”捂着脸半天没动静。 这“郁安淮”显然以为自己是以救世大英雄,在众人最危急的时刻出现,根本没料到现在这个局面。 他被打懵了,不知如何应对。 白落烟不给他留任何思考的余地。 她颐指气使,拽过他往陈韫母女方向一推,“愣着干嘛,看你也是闲的,干活去啊!” 入手重量不似个孩童,更不是少年男子的分量,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白落烟一愣……这“郁安淮”可能是个姑娘假扮的。 难道是……宋红娇?【】 9、你不要怕 “郁安淮”踉踉跄跄被推至陈韫母女面前,行止间毫无郁安淮那副矫揉造作的世家公子的气度,反而狼狈不知所措。 他呆愣愣站了一会儿,终是俯身朝陈韫母女伸出手,意欲将她们搀扶起来。 这便更不可能是郁安淮了,白落烟心下笃定道。 她所认识的郁安淮,自负傲慢,玩世不恭,谈笑间轻易断人生死。 初见那一日,只一番小小试探,便断定她是剑修卫让的同伙,那时候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作为活祭直面死亡。 若非白落烟神剑本体被他认出,那她早已一抔黄土掩了脸。 而这一切,不过仅仅起于一个没有依据的怀疑,和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 郁安淮其人,无论落于何种境地,是断然不肯居于下风,更不可能随意听人摆布。 话是这么说……白落烟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袖中的符咒,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小狐狸示弱的模样来。 她明白,那样的讨好与爱重不过是镜花水月,她若信了……终有一日会直面藏在深处的獠牙,万劫不复。 白落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办事,谨慎为上,断然不可出差错。 而那厢,陈韫母女战战兢兢,不敢受大祝司的恩惠,三人连连推让,一时间都陷入僵局。 这僵局似乎给了“郁安淮”时间。 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换上一副沉静严肃的面孔,显得越发胸有成竹。 “郁安淮”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小枝,借一步说话。” “大祝司可是带来了什么有用的情报吗?”白落烟见招拆招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无需避开谁。” “郁安淮”像是预料到了一样,微微一笑,款款道来:“此处是阴煞之气聚集之处,故此,高家小孙女的魂魄盘桓不去。这阴煞之气极为厉害,可遮生人眼,迷人心智。先前便有一修士不察,竟不知自己枕边人是煞气冒充的,与阴煞之物同塌而眠数日,最后三魂七魄都丢了。” 睁眼胡说八道!哪有怪力乱神的东西,这纯属是“郁安淮”现编出来吓唬人的! 白落烟心神一凝,这是什么招数?“郁安淮”竟然自己揭穿了自己的疑点,难道是猜出自己暴露了? “古神殿使者都如此狼狈,连我都没有避开你那一巴掌。可唯独你,一路完好无损,实在是耐人寻味。”那假“郁安淮”的目光骤然染上寒意,向前踏上一步,“小枝,你真的是白落烟吗?” “什么……”陆蒲霜捂住嘴,吓得小脸发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二人之间逡巡,显然是信了十之八九。 好一个反咬一口! 这招不可谓不歹毒。 “郁安淮”取信于她不成,居然妄图离间三人,想让陆蒲霜和陈韫除掉白落烟。 白落烟遇到变数并不慌乱,她拿出包好的黄符摇一摇,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还不是亏了你给的符咒多加护持呀。” 她有意气一气宋红娇,仰脸故作天真笑道,“喏,你瞧,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可是贴——身——带着呢!” 白落烟佯装撒娇,四两拨千斤:“真是的,大祝司法力无边,除去那一巴掌,不是也一路毫发无损吗?得你的庇护,我本就该安然无恙才对嘛。” 说完,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郁安淮”,支好了陷阱,就等着鸟雀落入网中。 其实白落烟早就在路上向陈韫探听过此符用处。 为了公允,郁安淮给的符咒只是召唤他本人的法咒,遇血即燃,他几息之间就会在火焰中出现。 这也是她白落烟敢戏耍挑衅假“郁安淮”的底气所在。 最关键的是,这些陈韫也知晓,若是“郁安淮”被她适才那番撒娇给骗到了,那机警如陈韫也会知道“郁安淮”并非本尊。 “……原来如此,我倒是忘了。”那“郁安淮”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险些露出破绽,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不再敢轻举妄动。 “司淮大人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也是寻常。”一直沉默的陈韫开口打圆场道:“既然二位冰释前嫌,那我们便再无需相互攻讦。” 她望向白落烟,温声道:“只是男女有别到底不便,还劳烦神剑殿下照料我母女二人。” 白落烟听她如此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明白陈韫已然会意,开始防范他了。 她原本还苦恼如何在“郁安淮”眼皮底下来和陈韫说明真相,没想“郁安淮”机关算尽反而作茧自缚,让她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说。”白落烟就势走到陈韫身边坐下,招呼“郁安淮”道:“既然你也没什么破局之法,那你且听我使唤吧。” “郁安淮”木着脸不说话。 “去把前厅收拾了。”白落烟扬手一指废墟所在:“总不能指望我们三个弱女子动手吧。” “郁安淮”看上去一百个不愿意,奈何假货终究不是本尊,没有那般巧舌如簧,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为何?” 白落烟嘿嘿一笑,卖个关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听过‘憋宝”这一说吗?” 这二字一出,三人皆是满头雾水看向白落烟。 这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传说,世家子弟们显然没听过,于是白落烟简短地给她们解释了一遭。 金银玉石天材地宝,历经岁月多少有些灵气所在,若是埋于地下,便能在宝物所在之地看到些异象。 或是耄耋老者,或是妙龄美人,或是总角孩童。它们会在夜晚出没,日出消失,而他们消失之处,往往便是宝物埋藏之地。 陆蒲霜恍然大悟:“还是神剑妹妹见多识广!我就说嘛,这样喜庆的小娃娃,怎么可能是高家怨灵?!” “不错。”白落烟点点头,“吹灯之时,这娃娃看似是吹气,实则反而将灯烛烟气吸入她的口中。她的腿不见血肉,也正是因了烟气所化之故。” 陈韫一点就透,接道:“是了,若那小娃娃在吞噬火与烟……这正合了狻猊的特性。狻猊吞烟,故多被选做香炉图样。这孩子多半是那火狻猊金香炉的器灵。” 她顿了顿,疑惑道:“可是,这又与我们的遭遇有何干系?” “郁安淮”也不笨,跟着恍然大悟道:“凡人修士自有气运阳火在身,若是被狻猊吞噬掉几分,那自然轻则万事不顺,重则怪事连连!” 至于古神殿的二位所遇的咒法失灵,说难解释也确实难解释,但一言以蔽之,就是倒霉二字。 这一切皆因气运被夺之故,而不是“郁安淮”说的什么怨灵诅咒。 三人一时间通透不已,纷纷追问白落烟是如何发现此中关窍的。 白落烟讳莫如深,此中原因哪里是可以放在台面上讲的? 为何白落烟敢明断这一点?因为她白落烟,从来就没有“运气”这种东西! 换句话说,人人都有灵力就她没有,她可是万里挑一的倒霉! 若怨灵作祟,白落烟第一个就该遭殃了。但若只是区区吞噬气运的火狻猊在捉弄人,那可根本奈何不了她。 反而是白落烟恨不得即刻抓到火狻猊,把所有霉气都送上去,让它一口气吞走才好,也省得日日倒霉! 白落烟岔开话题,懒懒一指前厅:“这前厅只吃得蛇王一击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底下必有地道,想必可以从这里入手。” ………… 火狻猊固然能吞噬气运,但终究难以阻止人挖地洞。 白落烟三人悠然在一旁监工,看“郁安淮”一个人做苦力,施咒清理废墟。 他不时因为气运低迷受伤,落了个灰头土脸,连腰都扭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轰隆一声,终于让他挖穿了厚重泥土砖石,露出底下的地宫来。 三人不再迟疑,搀扶着跳下地道,只一个转角,便见石室中央有一宝物静静冒着烟气。 与其说它是香炉,不如说那是贵族女子袖中香球。它不过铃铛大小,却宝气扑面不容小觑。 直白得像一个诱饵。 “郁安淮”大喜,上前几步将它握进手里。然后那“郁安淮”的幻相溃散,现出了一个骄横明艳的女子。 她一脸得意,道:“白落烟,你输了!我先拿到的,我才是大祝司的未婚妻!” 白落烟无语至极,找香炉明明是她进入古神殿的敲门砖,何时被传成了争夺大祝司夫人之位的把戏? “宋红娇,果然是你!”陈韫冷声,她早有防备,将蛇王咒又捏在指尖,大有一副不让宋红娇走脱的架势。 谁知宋红娇笑得更得意了。 这一下抻到了她的伤腰,笑容一下扭曲起来,她嘲讽道:“这灯笼你们提了一路,滋味如何?你们大可试试看,有谁还能使得出半点灵力来?” 这灯笼里有毒药!没想到那老伯居然是计! 白落烟心下一突,忙把它丢开。但已然来不及了,陈韫二人施咒查看,果然什么也现不出来。 来不及思索,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如绞索一般紧紧勒住三人的脖子! 宋红娇满意地笑了,一摇三晃走到白落烟身边,摸出她袖中的符咒查验:“哦?遇血即燃啊……” 白落烟心道不好。 果然,宋红娇眼神骤然狠厉,“那我就让你尝尝,被勒死的滋味。” 白落烟喘不上气有口难言,但她并不怕,还有神剑做后手。等她失去意识,神剑自然会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还没等她昏过去,一个年轻女子的冷漠的声音在石室深处响起来。 “宋红娇,善恶到头终有报。” 石壁上暗门忽然打开,一只粗糙的满是伤口的手轻轻一招。 “好烫!”宋红娇尖叫,香炉脱手,径直飘入那年轻女子手中。 年轻女子的眼里一片死寂,声音仿佛自幽冥而来那般冷冽:“今日,你的气数就此尽了。” 下一刻,陆蒲霜咳呛出来,舌上伤口崩裂,一口血正溅在宋红娇手中符上! 紫色业火猝然在黑暗中燃起,化作郁安淮的身形。 业火席卷而来,焚尽藤蔓,郁安淮扼住宋红娇的脖子,冷冷道:“你可知,行刺大祭司亲眷,是灭族之罪。” 宋红娇怕得发抖,却强撑道:“表哥,我姑母可是郁家主母!她告诉我,前任郁家主早就为我们定过亲了。家主故去,可主母尚在,我才是你真正的家眷!” “呵,我为何未曾听闻过?既如此……”郁安淮勾起唇角,“那不如,你下去替我亲自问问他吧。” 宋红娇脸色惨白:“不……表哥饶命!” “自然不是现在。”紫焰翻涌,夺去了她的神志,郁安淮哂笑道,“我怎敢让小枝看见脏东西。” 宋红娇软倒在地,无声地昏了过去。 …… 郁安淮眸中点点业火辉光尚未熄灭,他转向白落烟问话,言语间没有什么不悦:“你打宋红娇了?” “是又如何,你不会心疼了吧?心疼也没用,我可是不懂怜香惜玉。”白落烟总算是松口气,揶揄道。 “你吃醋了。”郁安淮不以为忤,反而燃起几分鲜活的笑意。 “那我呢,我的惩罚呢?”他话锋一转,面上闪过难以言喻的歆羡与期待,似笑非笑问道。 这并非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话,而是打定主意要向她讨要,白落烟愕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郁安淮并不急,他抬起那只适才刚刚翻覆生灭的手,缓缓执起她僵硬的手,引着它覆上了他的脸颊。 白落烟像是被那抹温热触感烫伤了,身子活生生打了个冷战,登时便要把手抽走。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开郁安淮的钳制。 “不,我……”她想辩解,唇却被他以指封住。 郁安淮笑意未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颈上勒痕,眸色晦暗难明:“我来晚了,没有保护好你。” “你那样爱我信我……怎么能不生我的气呢?” “小枝,你骗我。” 白落烟被他这样子震慑,瞳孔微缩,忍不住向后退去。 她退一步,郁安淮便上前逼近一步,直到她的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才罢休。 郁安淮俯下身,把她逼到了墙角,阴鸷带着三分疯,哑声道:“你答应做我的未婚妻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其实,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对吗?” 她仿佛误入了猛兽的巢穴,本以为大限将至,猛兽却对她露出最脆弱的逆鳞,露出獠牙逼迫她触碰上去,实在是荒唐得过分了。 白落烟进退维谷,只得闭眼挥落一掌。 “啪——”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僵冷的指尖被他轻轻捧起来,贴在温热的唇上。 炽热的气息纠缠而过,一如神堕那一日业火拂过残剑的余温。 白落烟又是一颤,心底一阵恍惚。 她竟然在这荒诞中触碰到了郁安淮藏在谎言与疯癫之下的东西,那些无处安放无法言说的脆弱。 纵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逃不过自责与患得患失。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如往常一般将手抽回,反而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业火猝然一暗,旋即燃得更加炽烈。 “神剑战无不胜。”白落烟无畏撞进那片无人触及的火海,低声道:“你,不要害怕。”【】 10、讨要更多 郁安淮得寸进尺,探身上前想要索求更多。 “不可以。”白落烟心道不妙,手上加了两分力道阻了他动作。 她如陷流沙,半分不敢妄动,只劝道:“竭泽而渔,非智者之所为,你要三思。” 暗火翻涌。 郁安淮喉头微动,忽而低低笑道,“也不是不可。若如此……下次,我可就要向你讨要更多了。” 白落烟背后抵着石壁,不卑不亢道,“那就要看咱们司淮殿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郁安淮哼笑,没什么实力被质疑的不悦,只是有几分惊讶:“哦?你倒是放肆得很,我有没有本事,你试试便知晓。” “不过,天底下敢这么说我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他说着这样的话,神色间居然颇为满意,实在让白落烟摸不到头脑。 但这才对劲,这才是白落烟熟悉的那个高傲自负的郁安淮,能说出“我意即天意”的郁安淮。 白落烟见他重拾飞扬神采,竟见鬼地有几分怅然若失。 她想破头也想不到,司淮殿下破碎的样子竟如此有趣,危险到极点之后,反而有那么一丝丝的……勾人。 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挣扎隐忍的样子,游刃有余如他,也会有这样抑制不住的凌乱呼吸,起起伏伏的胸膛。 那个高高在上的虚影破碎,他偏执地注视着她,眼尾殷红着,执拗地要她承认,她在乎他。 原来,他也有个怕啊,真有意思。 “啧啧……”白落烟咂咂嘴,即使勾人,那勾的也是老相好菜刀,不是自己。 也幸好不是自己。 她是白落烟,独一无二的白落烟,不是神剑,更不是承载着谁疯魔执念的化身。 美色险些误人,她故意不去捕捉这荒唐念头,让它自然而然从识海中流走。 白落烟歪头耸肩,明明白白地调侃道:“好说,追了神剑不知多少年,咱们司淮殿下不就是好这口吗?” “牙尖嘴利。”郁安淮失笑,“原先我总盼着你能早早恢复往日荣光。” 他直起身子,低头看向白落烟,笑意暖融融流淌而过,“可现下嘛,我倒是觉得,这副模样…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白落烟直接无视了这调笑,推开郁安淮,从他身边绕出来。 地上七扭八歪的倒着的一大堆人映入眼帘。 白落烟大叹一口气,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经过郁安淮这一胡闹,她可是凑齐了“四大金刚”。两个闭眼装死的古神殿使者,一个行刺未遂晕倒在地的宋红娇,和一个从始至终坐在暗门里,自顾自盯着铃铛发呆的神秘女子。 白落烟第一次独自应付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揣着菜刀四顾心茫然。 这一片混乱……到底该如何收场啊?! 她那一根筋的脑袋哪里运筹得了这么麻烦的事情,但这世道天塌了素来有高个的撑着。 白落烟一拍脑袋,当即决定把困难丢给能承受困难的人。 白落烟小跑几步,蹲下身子拍了拍装死的陆蒲霜,问道:“霜姐姐,这案子是你带来的,你自然最清楚。那边那人究竟是谁啊?” 陆蒲霜像是刚离水的鱼一样,紧紧闭着眼,象征性抽搐挣扎了几下,看上去是还在天人交战。 郁安淮似乎是累了,他不再如寻常一样端着个笔直的身板,而是眉目慵懒着抱臂往石壁上一倚,没什么正形。 他趁机添乱道,“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不能听的,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须知在下可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又岂敢动巫大人的人啊?” 白落烟,陆蒲霜,陈韫:“……” 陆蒲霜的身子本来将将活了一半,听了这话直接两脚一蹬,死得更透了。 白落烟一听这熟悉的调调就知道,这死狐狸没什么灭口的意思,只是技痒,又开始冒坏水作弄人了。 “啧……”她被坏了事,气得牙根发痒,于是转过头去狠狠瞪他。 郁安淮悻悻然,但还是乖乖收敛了,道:“无需多言,只消带出去审上一审,自然水落石出。” 白落烟:“?” 她是不相信这白玉京有什么手段招数是还人清白的。郁安淮说的审一审,十有八九是被迫做诱饵,刑讯逼供之类的。 这女子害了宋红娇,宋家怎么可能让她活着从大狱里出来。 说起宋家……白落烟忽然想起宋红娇那番话来。 “宋红娇说你娘是宋家人啊?你吓唬她灭族,不是把自家亲眷都算进去了?”白落烟忍不住问道。 “郁家主母是宋夫人,我却是妾生子,亲戚实在是攀不上。”郁安淮笑眯眯解释道,“我的生母原是淮水画舫上的舞姬,郁家人都唤她''''淮姬''''。我字''''安淮'''',是叫她安安分分当着淮姬,不要生了儿子就有非分之想的意思。” 这话一出,本就寂静的地宫中更是静得呼吸可闻。 陆蒲霜露出痛苦的表情,缓缓伸出手,把自己和母亲的耳朵一齐捂住了。 白落烟忍不住回头看向郁安淮,见他轻描淡写,神色十分不以为然,像是在说事不关己的琐碎小事。 可她明白,若有人把那些有关自己的世家密辛抖落到台面上,若非平易近人,便是傲慢到极点,视旁人如无物。 这郁安淮显然是后者。 “啊啊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讲了!你吓坏他们了!”白落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说,大为尴尬。 一则她本不愿与郁安淮过多纠缠,探人私事,二则自己帮了倒忙,非但没有打圆场,反倒是害得母女二人听了更多的不该听的! 白落烟良心是长出来了,可是郁安淮那满不在乎的态度着实鼓舞了她,好奇心又是一阵作祟。 她一边拦着,一边又忍不住问道,“等等,‘安淮’原来是你的字呀,那你本名叫什么?” 郁安淮被她一惊一乍逗笑了,道:“真是的……你到底要不要我说呀?” 白落烟理不直气也壮,道:“你说便是。这不该听的东西,听一句和听十句有什么区别?” “哎,总有你的歪理。”郁安淮叹口气摇摇头,“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秘密,在下只单名一个‘淮’字罢了。小枝,你可还满意呀?” “郁淮……郁安淮……这也太敷衍了点吧。”白落烟不由得义愤起来,化身青天大老爷,飞快断道。 要知道,即使是她小门小户,“白落烟”和“小枝”好歹还是不一样呢! 不料,郁安淮意味深长道:“怎么会,老乌龟说,这名字本是巧思,本意是破我命中烈火之大格局。” “这又是为何?”白落烟大为不解,白玉京盛行连坐之法,一人犯禁殃及全家甚至全族都是常有之事,怎么还有人敢冒险这样害人。 “他们担心我命格太重,会夺了嫡子的家主之位。可惜呀,人算不如天算。”郁安淮不知想到了什么,十分愉悦。 “业火非凡火可比拟,可焚三界,滴水入之,反激其焰。” “不要说区区郁家,现如今,便是整个白玉京……也全然在我手中。” 他十分放松地往后一仰,道:“既然气数在我,那些说不轻道不明的灾殃吗……自然都顺势反噬给他们了。” 竟是如此这般。白落烟深深蹙眉,郁安淮喜怒无常,不喜凡人,或许是因为他自从作为一个“人”降生起,便没有被当做一个“人”看待过。 不过万幸,郁安淮有着这样不吃亏的性子,实力更比她自己强上太多,他大抵是没被人欺负过的。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我换个名字叫你吧。”白落烟心生怜悯,故作轻松问道,“你想让我如何唤你?” 郁安淮想都没想,道:“那当然是,相公二字了。” “咳……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白落烟猝不及防被他哽了一下,那点少见的怜悯也不见了。 郁安淮倒也不纠缠,只是在一旁笑着看她。 白落烟这才松口气,终于把心思从世家密辛中收回来,专心打量起那个如雕像一般的女子来。 这神秘女子眉目极清淡,可偏偏淡极生艳,真是个少见的美人。 她伤痕累累,更是让人平添了几分同情。 白落烟小声问道:“你是谁?” 可那女子并不回应,只是望着香炉袅袅烟气,倒像是三魂七魄都被香炉吸走了。 白落烟无法,如今宋红娇晕了,陈韫母女伤得厉害,郁安淮使唤不动,她只得亲力亲为扶起她来:“姑娘,小心。” 她弯腰把女子放在背上,将她背起来。这才惊觉这女子已然瘦得脱了形,骨头硌得她后背发痛。 白落烟心底发酸,她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声细气安慰道:“别怕,出去就好了。” “谁都不许带走她!” 谁知那香炉似乎被“出去”这二字惊到了,火狻猊小女娃娃再度现出身形来,声音不再如泉水清泠,而是混杂着猛兽狂怒的低吼。 郁安淮眼皮都没抬,抬手便要将她击破。 “不至于!”白落烟经历了太多次,防这一手早就驾轻就熟。 她一个猛虎扑食将郁安淮的手臂抱进怀里来,急道,“她阴差阳错救了我,我要她活着!” 这一下便失去了先机。 香炉里白色烟气大盛,化作一个女子身形。她哀哀地缭绕不去,轻柔笼罩住女子单薄的身躯,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然后,它骤然散开,把众人笼罩在一片弥天大雾中。 白落烟什么都看不见,只觉铺天盖地的悲哀和绝望如烟气般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她听见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救我……你后悔了吗?” “我读书少,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白落烟答道,她紧紧攥着郁安淮的胳膊,和他一同迷失在虚空中。 没过多久,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正是一片好春光,骄阳正好,草长莺飞,鸟雀啼鸣,孩童的笑闹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白落烟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儿时,还在学堂读书的时候。 “这是什么地方。”郁安淮蹙眉,打量四周,问道。 “是古神殿外的学堂,贵族子弟皆在此求学。”陈韫与陆蒲霜审时度势之后也不再装死,恭顺解释道。 白落烟僵硬地被迫往前走了几步,朝着学堂窗子里望去,感觉自己如同被人提着线的傀儡。 其实,她几乎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学堂空荡荡的,同窗们都在外面玩耍嬉闹,没人邀请她一起。 年幼的自己正趴在书桌上,与唯一的闺中密友欧冶如槿说悄悄话。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些线索,意料之外的,学堂的角落里,一个陌生的身影撞入她的视野。 那是个并不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人。 角落里有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衣裳有些旧但很是干净,脸上脖子上新旧伤痕交错。 他无声无息地坐在阴影里,好像已经和背后的画壁融为一处。 他坐得直挺挺的,神色空寂,与其说无悲无喜,不如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唯独那抹紫色,令白落烟悚然一惊。 如果她没猜错,这一定是幼年的郁安淮!【】 11、儿时欺凌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白落烟回头,见郁安淮不知何时也凑上前来了。 他似乎是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一说,近得几乎是覆在她的背上,温热的呼吸卷过她的耳畔。 白落烟一激灵,下意识一缩脖子。 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她的心越跳越快,几乎没有办法去仔细想任何线索。 于是她往旁边跨了一步,让开郁安淮的身子,指了指那个男孩,道:“你看,有破绽,这个小你是香炉编出来的。” 郁安淮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他看了看奇怪的【小郁安淮】,又调转目光盯着【小白落烟】看了半晌。 他的神色并不十分轻松,若有所思,竟好像无暇分神细听白落烟的问话。 白落烟见他沉默不答,心道那便妥当了。 没说不,那就是“没有错”的意思。 那神秘年轻女子已经枯槁如此,说不定何时就断气了,再禁不起他们如此耽搁。 既然破绽就在此,那还有什么好等的呢! 那香炉只怕是听到了郁安淮自己说出的那段往事,凭着想象就幻化出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郁安淮】来迷惑人心。 可这香炉哪里知道,郁安淮天赋异禀,凭借着强大实力年仅六岁便被定为下任大祝司,震惊了整个白玉京修真界。 同年,前任祝司,也就是郁家主去世,死因成谜,郁安淮顺理成章继位。 自此,他成为白玉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祝司。 他何曾落魄如斯! 白落烟把握十足,她提起刀翻窗而入,直奔那【小郁安淮】而去。 “哎……稍安勿躁啊。”却不防后领子被郁安淮扯住了。 白落烟被他扯得生生顿住步子,挣扎道:“别闹,没时间了!反正是幻境,先攮他一刀再说!” 郁安淮一阵失语:“……” 他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缓解尴尬,轻声道:“若我说,那好像……还真是我呢……” “?”这一下白落烟立马停止了挣扎,转头望向他,“怎么可能?!” “我自己是半点也不记得,只是听别人传的闲话。”郁安淮看上去也有些疑惑。 他解释道,语气却并不怎么笃定,“老乌龟说,我的神魂在神堕之战大受重创,无法与凡人三魂七魄相合,直到六岁多才算是苏醒。” 他嘴上说着自己,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屋子里的幼年白落烟:“在此之前,我是个无魂之人,生下来就不会哭,长大些更是不言不语,几乎可以算是任人摆布了。” 还没等白落烟理解他在说什么,一群十一二岁的孩童吵闹着从他们身边穿过,惊得蝶虫一阵乱飞,他们一转眼就冲进学堂里去了。 “傻子小白脸,大爷们赏你水喝!”带头的小男孩嘿嘿一笑,刻薄刺耳。他端着一碗水,脏兮兮不知道是什么。 白落烟蹙眉,她离得近,抻脖子一瞧,只见水里竟满是碎瓷片渣子! 她这一错眼的功夫,【小郁安淮】毫无还手之力,被这群坏孩子按住了,硬生生灌下那一碗带着碎瓷片的脏水。 所幸【小郁安淮】虽然没有魂魄,却还有些本能求生反应尚存,他双手乱挥竭力推拒,挣扎着往角落里躲。 那些瓷片未曾被他咽下去,只是割得满嘴是血。 “住手!”白落烟下意识呵止。可里面的人都像是听不见一样,依旧肆无忌惮欺负着这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 吧嗒。 一滴热意滴落在白落烟肩上,她心头一凉,下意识抹去,只见指尖赫然是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心头一阵不妙,白落烟忙向身侧看去,只见郁安淮唇上亦是绽出一道血线,殷红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缓缓流下,和那【小郁安淮】伤痕的位置都一般无二! “你……”白落烟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握紧手里的菜刀,准备和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拼了。 可她手腕却被郁安淮紧紧攥住了,她含着满腔怒火回头望去,却见郁安淮神色出奇的平静。 不知是心高气傲还是不想吓到她,他伸指抹了血迹,把残留的往肚子里吞,甚至还唇角一扬,笑了一下。 郁安淮的声音定定的沉沉的,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思,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区区皮外伤无妨,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好不好?”他温声劝道。 “你看,他们受伤,我们也会受同样的伤。”白落烟依旧不忿,声音微微发颤,“你现在不让我阻止,一会儿你会伤更重!” “香炉现下只是取些过往之事来伤我们而已,这伤嘛,也太轻了些。”郁安淮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腕。 他从容道,“它费尽心思将我们拉入幻境,必定不是仅仅为了这种小事。现下不过只是些警告罢了。” 是了,这点小伤想必大祝司根本不在意,他又不是陆蒲霜那般脆弱。 白落烟喘匀了气,知道自己险些坏了事,讪讪道:“受伤的是你,可你怎么比我还冷静?我还以为你会一怒之下把那香炉爆掉呢。” “你不是耳提面命,非要那女子活着吗?我又岂敢不从啊。”郁安淮叹口气,眉目生动起来。 他带了些做作的委屈,道,“我破这幻境轻而易举,只需顺着烟气把它烧掉即可。可那香炉与女子神魂……我却不能保证什么。” 竟是这样的两难选择。 白落烟绞紧了衣袖,一边是可怜的女子,一边是好心帮忙被卷入其中的郁安淮,她哪个都不想伤害。 “没什么可犹豫的。”郁安淮淡淡笑道,“去吧,做你该做的。” “在此之前,我会为你忍耐的。” 白落烟瞳孔微颤,一时间心头酸涩不知如何回应,于是她逃一样转头望向混乱的中心,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笑闹声渐渐低下来,一个小女孩飞扬跋扈的声音响起来:“真好玩!我瞧这小子没吃饱呢,再赏他几片吧!” “高公子,不会……不会喝出人命吧……”一个胆小的躲在后面小声劝道。 “怕什么,有宋家罩着你呢,我姑母可是大祝司的夫人!”那小女孩满不在乎插嘴道。 她嫌弃地看着【小郁安淮】,“我姑母说,这小子命格大得很,将来许给我做郎君。呵,谁知道居然是个傻子!这种人活着也没用,若死了,那还是本小姐赏他个解脱呢!” 白落烟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小宋红娇】了,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 她越想越不对劲……陈韫陆蒲霜都与他们一起入了幻境,按照常理,宋红娇也该跟他们一同进入这幻境才是。 这怎么半点人影都没见到? 这宋红娇可不是省油的灯,放着不管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白落烟赶紧询问郁安淮:“宋红娇呢?” “嗯?”郁安淮闻言一歪头,眨眨眼,与白落烟大眼瞪小眼,神情颇为无辜,显然他也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你不会也忘了吧?!”白落烟十分无语。 “无妨,不必惊慌,区区小事一算便知。”郁安淮神色间没怎么当回事,掐指便起卦,北斗七宿旋绕于指尖。 几息间,他便告诉白落烟,宋红娇根本没被吸进幻境来。 宋红娇用灯笼害他们,里面本就燃着迷魂之药。想要迷惑众人,但自己却不能中招,宋红娇自然是吃了解药的。 也是赶巧,这香炉以烟气为媒行迷魂之法,宋红娇此举歪打正着,竟然扛住了香炉的攻击。她现下人还晕着,不足为虑。 白落烟大为震惊,这话听着真不像是编的!要知道郁安淮来的时候早就错过了宋红娇灯笼迷魂那一出,他竟然算出来了! “不是,你真会啊?!”白落烟一回想,适才瞧他指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也不像是编的。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啊,我还以为算卦的都是骗子呢。” 郁安淮,陆蒲霜,陈韫:“……” 陆蒲霜忙吓得半个身子扑进窗户,手舞足蹈去捂白落烟的嘴,小声说:“啊啊啊啊神剑妹妹这话万万不可!司淮殿下是出名的神算呢。郁家先祖也是以此立身的。你这话简直是骂人家祖宗八辈没本事,实在骂太脏了!” 郁安淮染着笑影的眼睛一下冷如玄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淡淡地掠过陆蒲霜。 陆蒲霜腿一软,从扒着的窗棂滑下来,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涔涔而下。 如水转瞬凝冰,屋内孩子们笑闹起哄不绝于耳,可郁安淮周遭静得虫鸣都听不得。 姜还是老的辣,陈韫反应极快,也跟着跪倒在地,骂陆蒲霜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神剑做事!还敢碰神剑殿下的神体!” 她提点道:“还不快给神剑殿下赔罪!” 陆蒲霜恍然大悟,白了脸,忙不迭叩头赔罪。 郁安淮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他唇上含着些残存的血迹,有一搭没一搭摆弄着手指。 他似是在掐算,也似乎仅仅只是无聊之举,令人捉摸不透。 白落烟干着急,现在哪里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才不信郁安淮能认凡人当祖宗,更别说在乎祖宗的威信了。 他只是觉得白落烟应该与他自己地位相同,而陆蒲霜冒犯她了。 可她白落烟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是,如今她哪里还敢求情半个字?!上次灵犀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古神殿使者和白落烟大气也不敢出,四人就如此僵持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间或听见一声郁安淮喉头一滚咽下残血的声音。 咽下残血的声音……对!白落烟忽然福至心灵。 她忙掏出怀里的帕子,用尽全力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去沾郁安淮唇上的血迹:“阿淮,怎么样,很疼吧?” “好痛。”郁安淮果然上钩,无暇和陈韫母女计较,他蹙眉,身子一歪就往白落烟怀里倒去。 白落烟哪里料到这一出,这一下被砸得菜刀险些脱手,手忙脚乱接住他,咬牙切齿道:“……你少装了,你刚还说可以忍耐的!给我起来!” “我哪里都痛。”郁安淮翻脸比翻书还快,下颌在她肩上蹭了蹭,刻意撒娇道:“我流了好多血,你要对我负责。你若推开我,我就晕倒在地,死给你看。” 白落烟:“……” 真是造孽啊!!! 她觉得尴尬得很,依旧悄悄往外推他。 郁安淮声音低低的,有些餍足地低喃:“小枝来猜猜看……我会带谁一起走呢?” 白落烟一僵,寒气从背脊直窜上天灵盖。【】 12、永不妥协 四人在这厢僵持着,眼看【小郁安淮】又要遭殃,屋子里一直旁观的【小白落烟】终于是忍不得了。 “姓高的,你欺负弱小欺负上瘾了是吧?!”【小白落烟】上前猛地推开起哄的小孩,又瘦又小的身子挡在【小郁安淮】面前,怒道。 “古神殿挑了他没挑你,下了你的面子,对不对?我告诉你,没有郁安淮,也有张安淮,王安淮。你高少爷还能挨个去找事不成!有那时间,不如多精进精进自己的能耐!” 【小白落烟】声音稚气,说出的话却很合现下白落烟的性子,一如既往的直白又难听。 【小高少爷】养尊处优,素来是人人捧着,何尝有人敢当面这样和他说话? 他挂不住面子,当即恼羞成怒,狠狠一拳砸在【小白落烟】头上,骂道:“臭娘们,你找死!” 【小高少爷】已经十一二岁了,比六岁的白落烟高出半个身子。【小白落烟】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当时便没了动静。 “嘶……”【小白落烟】受伤的同时,白落烟自己只觉一阵剧痛。 白落烟脑袋里仿佛闷雷炸响,再顾不得怀里发癫的郁安淮,眼前一黑便朝地上栽去。 郁安淮见她如此情状,也顾不得装腔作势,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把她捞进怀中,“小枝!” 白落烟在昏眩中摇摇手,这次换她来阻止郁安淮,不让他妄动了。 她没敢说的是,经历了如此一遭,她其实反倒松了一大口气。 若是让她来选,到底是想和喜怒不定杀伐果决的郁安淮打交道,还是直接给她脑袋一拳,她肯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郁安淮着实是太难缠了些! 她趁机捂住郁安淮的嘴不让他说一句话,示意他关注局势变化。 那边【小白落烟】倒了地,一直缩在她身后的的【小欧冶如槿】不知怎的竟忽然生出了些勇气。她身子发抖,却仍上前几步,勇敢地挡在【小白落烟】的面前。 【小高少爷】见了【小欧冶如槿】的样貌,登时一呆,连生气也忘了。他弯下身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玩味道:“哟,哪里来的小美人啊?怎么,你也是瞧上了那废物小白脸?” 这话一出,【小宋红娇】倒是急了。她仗着家世背景本看不上【小郁安淮】,但哪里容得下旁人和她争抢?她冷笑着狠狠揪住【小欧冶如槿】的头发,恶声恶气道:“哎呦,小蹄子才多大,就知道抢男人了?!” 这一扯之下,【小欧冶如槿】的面容再遮掩不住,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她美得如出水芙蕖一般清冽,因着疼痛眉头微蹙,更是我见犹怜。 “这破地方竟还藏着如此美人……”【小高少爷】看到了【小欧冶如槿】的正脸眼睛都直了,他眼珠都不错地盯着【小欧冶如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可真漂亮!不如跟了我吧,我高家也不差郁家什么。” “不……不要……求你了……”【小欧冶如槿】被他那副贪婪丑陋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推拒。 一旁的小喽啰哪里容得下【小高少爷】被下了面子,纷纷跳出来在【小高少爷】面前献媚。 “不知好歹!能当高公子的妾室是你的福分!” “就是就是!”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都闭嘴!学着点,这可是美人争宠的小心思,听过欲拒还应没有?我爹的女人都这样呢。”【小高少爷】根本不在乎她的拒绝,吩咐旁边的喽啰道,“直接带走。” 听了这话,一边的小孩们骤然发出哄笑声,纷纷说幸亏跟着高公子,不然哪能长这种见识? 他们粗鲁地拉扯着【小欧冶如槿】,要硬生生把她抢回高家去。 “我看……谁敢!” 说时迟那时快,晕倒在地的【小白落烟】忽然暴起,她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流下来,状如索命的厉鬼。 她抄起桌子上的砚台,跳起来猛地砸在了【小高公子】的头上! “给我抓住她!”【小宋红娇】哪里能让【小高公子】受伤,她惊怒交杂,人踉跄往后退,却指挥着小喽啰,让他们先上。 【小白落烟】以一敌众毫不畏惧,她轻蔑一笑,骑在【小高公子】背上,举起砚台,又一下狠狠敲在他的脑袋上! “都怪你们,是你们刚才吼太大声,吓到我了,砚台没拿稳。”【小白落烟】轻轻一笑,“这位小姐,这一下可是你害高少爷挨的。” 她又举起烟台,点名如催命:“我看谁还想害高少爷再挨一下?是你吗?陈少爷?还是你……周少爷?” 被点名的几个小喽啰们僵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顶这个罪名。 “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散开,放我们走?”【小白落烟】挟持着昏迷的【小高少爷】,在地上拖行。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六岁的孩童竟然可以拖动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两边就这样僵持住了。【小高少爷】敢乱动,【小白落烟】就狠狠补一下,旁人敢过来,她再狠狠敲一下,直到他再没什么动静为止。 “让她们走!”【小宋红娇】咬牙切齿,满脸不忿,但只得放她们离开,“白落烟,你等着!” …… 【小白落烟】拉着【小欧冶如槿】和【小郁安淮】一路狂奔,直到跑到一条小溪边才停了下来。 溪水潺潺,静静守望着三个狼狈的孩子。 【小白落烟】见没人追来,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她哎呦一声,失了力气一般坐倒下来,这才有心思去清洗额头的伤口。 【小郁安淮】依旧木然站着不说话,满身狼狈也不管不顾。 等【小白落烟】清理好自己的烂摊子,见此实在是看不过眼,又把他拉过来清洗了一番。 【小欧冶如槿】跑得气喘吁吁,十分局促地站在她身旁,双手在袖中攥来攥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救我,你后悔了吗?” “没有。”【小白落烟】正掰开【小郁安淮】的嘴巴,忙着冲洗。 她头也没抬:“你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做派。今日如果是别人被欺负,我也会出手的。” 【小欧冶如槿】神色黯然了一下,“我知道的。但是,在我眼里,你就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她小心翼翼从袖中拿出一个被攥得发烫的小香球,递给【小白落烟】。 那是个纯金打造的香球,小巧但是十分精致,上面雕刻着狻猊的图样。 这东西虽小,然而只一现世便见得宝气冲天,实在非同小可。 正是与那火狻猊香炉一般无二! “这……是个小香球,我亲自铸造的,里面装着我自己的气运。”【小欧冶如槿】眼里满是心疼之色,“我……我把我的气运都给你,这样……你就会好过一点了吧。” “你好厉害啊!”【小白落烟】接过来,好奇地把玩片刻,但最后仍一口回绝道,“谢过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要。” “为什么?”【小欧冶如槿】满脸疑惑,显然是十分意外,“这可是万金也难求的呀!” 【小白落烟】大叹一口气,问道:“到底多有气运,才算是真正的幸运?” “是出门不摔跤了,还是要灵脉超绝?是要不那么倒霉了,还是要发大财?是要问鼎灵修之巅,还是要长生不老?” “若沉溺于此,何时才是尽头?” 【小白落烟】把香球放回【小欧冶如槿】的手心里,笑道:“别再拿给我了,我怕我总有一天会禁不住诱惑,沉迷其中,铸成大错。大是大非之上,永远不能妥协。” 【小欧冶如槿】怔怔望着她半晌,忽然了悟,道,“……原来竟是如此” “我爹早年便被抓去铸灵器,前几日,我娘也被抓走了……她也对我说,永远不要妥协。有些事,一旦妥协,就再没有回头路了。”【小欧冶如槿】垂下眼眸,黯然神伤。 她抿嘴一笑,眼里光芒闪烁,道:“我初时不明白,现下听你一番话,方才明白此中深意。” 【小欧冶如槿】怔怔站了一会儿,神色忽然一变。 她像是遭遇了极大的痛苦,挣扎着去抓白落烟的手,像是在抓属于她的救命稻草一般。 “白落烟,无论何等困境,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们永不妥协!” “别怕,我会永远守护你,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的……”【小白落烟】拉住她的手。 然而,【小白落烟】笑着笑着,五官随着烟气流动而扭曲模糊,幻化成那火狻猊小女娃的样子! 她紧紧把【小欧冶如槿】抱在怀里,仿佛守护珍宝的猛兽,挑衅般朝白落烟恶意一笑。 …… “如槿……怎么会是你呢……你怎么会在高家呢?”白落烟震撼无以复加,顾不得理会火狻猊小娃娃的挑衅。 她好像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低声喃喃,“……我不是,救下你了吗……” “后来发生了什么?”郁安淮眸色微敛,问道。 白落烟苦笑,无法言说的痛楚溢出心脏,“后来……后来有什么好说的?这白玉京是什么腌臜样,司淮殿下不清楚吗?” 后面,她因为得罪了高家,险些被溺死,灵犀救了她。 白落烟的父亲几乎是跑断了腿去求人,才帮她摆平了这些,代价是她被从学堂赶出去了。 欧冶如槿为了避祸,也回了家。 白落烟为了不牵连她,二人约定不再往来,各自在自己家藏身,等待时机再相见。 可谁曾想,再相见净是这般模样。 白落烟心头一阵绞痛,几乎无法呼吸:“可她怎么会出现在高家?为什么?!” 郁安淮无法面对满是痛楚的目光,他侧开头,没有回答。 白落烟转头望向郁安淮,声音发着颤:“你能掐会算,你早就知道真相,但你根本不在意如槿的命!” 郁安淮垂下眼,长长睫羽的阴影覆在紫色眼瞳上,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的嗓音带着浅浅一丝疲惫:“白玉京悬案多如牛毛,难道事事都要我来耗散灵脉亲自掐算吗?小枝,你冷静一点。” 白落烟冷笑一声,并不买账,狠狠偏开头。 郁安淮轻轻叹口气,目光扫向陈韫。 陈韫了然,当即开口为郁安淮开脱道:“神剑殿下,这也并非是司淮殿下的疏忽。卜卦并非是直接告知真相,而是要取象推演。若如这香炉所言,欧冶如槿多半是被强抢而来,那么她便没有文书,也未曾记录在册。”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高家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如此,即便起卦,所取之象也极易被她误导。莫说是大祝司,便是更精于此道的古神殿大巫觋,也没想到有人还在高家幸存。” 陈韫温声劝慰,“属下以为,现下当务之急,是在欧冶如槿油尽灯枯之前把她带出去,而非在此苛责司淮殿下,请神剑殿下明断。” 连陈韫都如此说,白落烟听到耳中更是心灰意冷,她嗤笑,说出的话锋锐如刀。 “好啊,顾全大局的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若敢有什么旁的意见,那岂不是我不识大体了。” 欧冶如槿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她白落烟的呢,她自己不也差一点就消失在冰冷的水底? 到底还有多少连名字都不知晓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白落烟满心激愤,道:“找剑修找得那样声势浩大,轮到我们就力有不逮?我们凡俗草民的小命,在你们眼里,不过只是个无理取闹的笑话罢了。” 此话一出,本有些缓和的空气又是一阵停滞。 郁安淮没有回答,反而低低笑了,“这便对了,你应牢牢记住此刻之恨。” 他轻轻闭了闭眼,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紫色眼瞳里焰火明灭一瞬,然后肆无忌惮将她吞没:“这笔帐,我和整个白玉京,都等你慢慢来讨。” 白落烟蹙眉,猝不及防被他在眉心弹了轻轻一记。 郁安淮笑道:“只是现下嘛,你还欠些火候。”【】 13、非死不得出 “你……”白落烟拂开他的手,下意识就要反驳。 但周遭热浪灼灼,风带着火焰的气息,连呼吸都被烧得生疼,白落烟一时间窒住了。 “我……我觉得……火候……不能再多了……”陆蒲霜瑟缩成一团,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她满头细密的汗珠,鬓发湿透了,已经强忍着痛苦不知多久了。 陆蒲霜紧紧闭着眼,有几分视死如归般喊道:“诸位大人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 郁安淮微露疑色,显然是没有察觉半分异样,但白落烟和陈韫不约而言点了头。 白落烟用力揉了揉发烫的脸,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但她还以为是被气的…… 看这情形,这香炉是想把他们烧死在幻境里。 再拖不得了! 白落烟走到小女娃娃身边,屈膝与她平视。这感觉十分古怪,对面是自己年幼的脸,里面却安放着另一个灵魂。 她缓声道:“香炉,我们谈个条件吧。” “不谈!你以前救过她不假,我也灭了那灯笼迷香救了你一次,我们扯平了!”小娃娃满面不服气,“可你没有护好她,我不相信你!” 白落烟回想片刻,一阵无语:“你当时快把我们吓晕了……我们哪里知道你是好意?” 当时三人都以为小姑娘是恶意驱逐她们,谁知道是为了救她们啊。 “那是你蠢!”小娃娃叉着腰,气鼓鼓骂道,显然还在生气。 她怀里【小欧冶如槿】面白如纸,唇瓣干枯毫无血色,惹得白落烟又是一阵心疼。 她强迫自己不流露出什么心疼的情绪来,道:“之前那下马威,无非警告我们,你有伤害我们的能力。” “但我们不吃这一套。” 白落烟抬起手一指郁安淮,狐假虎威道:“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哥哥了吗?” 她又指着自己的额头,道:“你害我受伤,他可生气了。你若不知好歹,我现在就让他烧了你这香炉。” 白落烟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威胁小香炉道:“到时候,我们毫发无损,你与如槿同归于尽吧!” “你果然不是她的真朋友!”小娃娃暴怒,若非抱着如槿,她非得气得跳起来不可,狻猊凶象再她脸上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喊什么,我们不是没做吗?”白落烟不慌不忙。 “我们之所以任由你摆布,只因不想如槿受伤,这是我们的诚意。我们要带走如槿,找到剑修,洗清她的冤屈。” “我才不信!你们都是坏……”小娃娃怒骂道,可她话说到一半却忽然皱皱眉,顿了一顿。 她忽然变了脸,狡黠一笑,道:“等等,我答应了!我有好东西,只给你一个人看,来不来?” 白落烟再笨也不至于被个小孩心智的器灵骗。 她淡淡道:“这是个陷阱吧。” “你猜呀?”那小娃娃叉腰,装腔作势,“机会只有一次,本君给你些时间考虑。” 说罢,她便留下一团小狻猊模样的烟气,与【小欧冶如槿】一并化作淡淡云烟。 可那团小狻猊几息之间竟慢慢开始变小,白落烟忙双手接住它。 “消散之前吃下去,它会带你来见我。” 小娃娃的声音响在识海里,幻相散尽,只留下【小郁安淮】还呆呆坐在原地。 不得不说,郁安淮得了他舞姬娘亲的好处,皮囊实在是上上品。奈何这内里的三魂七魄嘛,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此时此刻,【小郁安淮】嘴里还含着溪水,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只吐泡泡的小金鱼。再配上那张茫然无辜的小脸,实在是讨人喜爱。 白落烟心下一软,引他将水吐出来,用帕子帮他把身上的水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啧……”身后忽然传来郁安淮不满的轻哼。 白落烟低头,定睛一看,只见【小郁安淮】不知是被什么吸引了,正牵着白落烟的衣角不放。 她一阵无语,对郁安淮说:“现在小孩子们共过患难,也算是交到朋友了,你该为他开心才是。” “朋友?”郁安淮眸子轻轻一眯,笑道,“若小枝知道,他的内里藏着我这样不堪的灵魂,还会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郁安淮总是问这种话,他明知她被迫做他的未婚妻,在强权威压下多有恐惧与不安。 当她的情绪只为他一人牵动的时候,不管带给他的是痛苦还是欢愉,他都会十分的享受。 太恶劣了。 白落烟不惯他,反问道,“若我不是神剑,那一日是不是就死祭台上了?” 郁安淮淡紫色的眸子忽然暗淡下去:“因了那件事,你一直很讨厌我。” “杀过我的人太多了,你真算不上最特殊的那个。”白落烟一边安顿着【小郁安淮】,一边淡淡道,“这么多人,我讨厌得过来吗?” 郁安淮沉默片刻,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袖中拿出几张黄纸,蘸上自己唇边的血,笔走龙蛇。 郁安淮周身灵脉流转,紫光明暗没入纸张,显然是放了真东西进去。 他连画数张,递与白落烟,道:“算是替我自己,也替这废物小白脸赔个不是。” 白落烟:“……” 什么废物小白脸,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白落烟接过粗略一打量,那竟是极为珍贵的疾风追电符。 这个符箓极为霸道,也异常耗人灵脉元神,放眼整个白玉京也没有几个大能可以画好。 风来电至,摧枯拉朽,寸草不生。若再以大祝司的灵血为引,威力更甚三分。 白落烟讶然,没想到郁安淮居然用这样贵重的东西来补偿她。 她正欲妥善收好,忽见符箓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潇潇洒洒五个大字。 “交个朋友吧” 白落烟:“?” 两个人已然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妇了,怎么连“成年的他和年幼的他能先和她做朋友”这样的小事也要争抢啊? 郁安淮真是心眼小得离谱。 白落烟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实在不愿再和【小郁安淮】相处下去,不然那位大的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疯。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有个明知是计也必须要闯的地方。 狻猊烟气正缓缓散去,已然所剩无几,她懒得和郁安淮拉扯,逃似地吞下了那烟气。 天地陡然变换,眼前的镜花水月破碎如烟,又幻化出另一重境来。 白落烟正立在幽深的地宫石室里,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拖着欧冶如槿走进来,铁链与砖石擦出毛骨悚然的声响。 欧冶如槿像个破麻袋一般被他们丢到一位年长的仆从面前。 那女人满脸横肉,骂道:“还敢跑!看我这次不打死你!” 鞭子如雨点一样落在欧冶如槿身上,她衣衫破碎,血痕在骨瘦如柴的身子上一道道绽开。 “哎……您消消气。过两日就是良辰,大少爷若看见这副模样,兴致都要没了。若是怪罪下来……”一名衣着体面的年轻仆人劝道。 那老妇犹不解气,又狠狠抽了几鞭,这才吩咐道,“把她锁起来,关回地宫里面去,严加看管!” 她怒气未消,用手中鞭子挨个点过那群战战兢兢的下人,“谁若是敢再让她跑了,误了少爷的大事,仔细了你们的皮!” 众仆人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白落烟知道这是幻觉,但仍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欧冶如槿倒在地上没有一点动静,像是死了一般。 但白落烟却看到她其实是清醒的,她微微睁着眸子,神色麻木,仿佛把三魂七魄封存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这样就不会痛,不会受伤了。 她被高家押解进入了地宫深处,关进了那个暗门中。 白落烟无力改变过去,于是便跟着她走进去,悄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虚虚握着如槿的手,自欺欺人一般地想,或许这样,如槿会好受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也不缓,不似仆从奔忙,倒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随着一道光的透入,黑暗被渐渐驱散,光亮争先恐后涌进至暗之地。 一个青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那青年的站姿十分懒散,斜斜抱着一柄剑。可等他看清了欧冶如槿的境况,面色一肃,竟郑重了几分。 他神色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亵渎之意,随手解下外袍,轻轻覆在欧冶如槿的身上,全了她几分体面。 然后,他躬身,对着狼狈不堪的欧冶如槿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节,沉声道:“铸剑师。” 欧冶如槿裹紧衣服,气若游丝道:“你……是谁……?” “某乃剑修卫让,应铸剑师信物所召,助你脱困。”卫让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火狻猊香球递过来,这香球却与白落烟先前所见极为不同,它通身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个被人遗弃的装饰品。 然而,当欧冶如槿接过,血色渗入其中,那香球就仿佛认主一般,顷刻间光芒大盛,火狻猊纹样立时间便鲜活起来。 欧冶如槿眼神依旧呆滞,她似乎不明白,“铸剑师……信物?” “随我走吧,到没有灵修的地方去。”卫让劝说,“你是万人敬仰的铸剑师,不该在此受辱。” “我走不得。”欧冶如槿惨然一笑,她扯开衣领,只见肩膀上赫然烙着一个狰狞的血印。 血契! 卫让避开视线,疑惑道:“这是?” “血契,非死不得脱。”欧冶如槿绝望道,“高家……会追我到天涯海角的。” “若我还你自由,您可愿意随我离开?”卫让微微蹙眉,问道。 欧冶如槿点点头,“自然。但可惜……非死不得解。” “啧,麻烦死了……”卫让耸耸肩,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 欧冶如槿似乎根本不指望谁能救她,她没有期盼,便对卫让的离去没有任何的失望。 她已是强弩之末,合上眼,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白落烟轻轻抚过她消瘦的不成样子的脸,心疼得眼泪往肚子里吞,如槿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这样新旧交杂的一身伤,她一定是逃跑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被人抓了回来。 她该多绝望啊。 “小枝……”忽然,欧冶如槿不知梦到了什么,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来。 白落烟指尖一颤,再忍不住痛意,也随着她泪流满面。 一个荒唐的想法涌出来,白落烟想,若是剑修卫让真的能带她远走高飞就好了。 可惜……没人能救她。 惨叫声骤然传来,白落烟听得外面一阵混乱,她忙吸吸鼻子,凝神细听。 一阵黏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是那卫让折身而回。 “铸剑师,你自由了。” 欧冶如槿朦朦胧胧睁开眼,她惨叫一声,仓皇向后退去。 只见卫让满身血污,可他的神情依然自然,仿佛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般。 他的手上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头颅,鲜血一路从石室外淋漓而入,留下一串血脚印。 他将手中头颅信手一抛,又接住,然后蹲下身子,如献宝一般将头颅递到欧冶如槿面前。 那赫然是死不瞑目的高少爷! 他的面容狰狞可怕,一双眼睛都快瞪出眼眶,满眼红丝,永远停留在惨叫的那一刻。 白落烟喉头仿佛被人扼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 “非死不得出……若要解,死哪边不都一样?”卫让拖着腔调,慵懒又随意,“你放心,我把那群碍事的人都杀光了。” “铸剑师,这个见面礼,你可还满意?”【】 14、剑修卫让 欧冶如槿先前已经不知被高家折磨了多久,哪里再禁得住这样的惊吓。她倒吸一口气,眼睛一翻,彻彻底底晕过去了。 她呼吸又轻又浅,如濒死之蝶轻轻翕动双翼。若不是白落烟知道她活着,恐怕会误以为她不在了。 卫让也是吓了一大跳,他忙伸手去探欧冶如槿的颈部脉络,而后才大松一口气。 “哎……”卫让摇摇头,不知地多少次叹气,有几分伯牙不见子期,曲高和寡的惋惜。又好像是带着重礼登门,但并未宾主尽欢的败兴。 他把剑挂回腰上,轻松把欧冶如槿扛到肩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往地宫外走。 白落烟默默跟在他身后,出石室的路上,不出意料见了满墙满地皆是喷溅的鲜红,和遍地横陈的尸体。那几个奉命看守欧冶如槿的恶仆,如今再没有嚣张模样,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颈子上一条刺目的血线。 白落烟重重叹口气,人死如灯灭,这一世善也好恶也罢,就此仓促结束了。 此时的高家一片死寂,如她与古神殿使者一起探访之时一般无二。这里已然没一个活物,连兽叫虫鸣都没有,说是鸡犬不留也不为过。 卫让却对阴森的气氛浑然不觉,他依然信步闲庭一般往院子深处慢慢走。 他走马观花,对满地狼藉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像是在逛自己宅子的后花园一般。 白落烟心底发寒,他的修为如此境界,理应可以用剑气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他并没有。 卫让有恃无恐,旁若无人般重回杀戮现场,分明是打算在走之前,再重新欣赏一次自己的满意作品。 没走多远,刚走到湖边桥上,欧冶如槿在颠簸中猛地醒来了。 她发疯一样挣扎,像一只发疯的猫,双手乱抓,尖锐的指甲在卫让脸上和脖子上划出几道长长血痕,触目惊心。 “哎,你……”卫让吃痛,但并未反击,显然是怕再给她添些新伤。他忙把欧冶如槿放到地上,一番混乱之中自己脸上脖子上倒是被她抓花了不少。 卫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嘶一声,气笑了,“小姑奶奶,别看我副这德行,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这般无理取闹,叫我妻儿见了,定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也有妻儿?那你怎么还这样……滥杀无辜……又怎能……怎能说是为了我才做如此恶行!”欧冶如槿瑟缩着往栏杆上靠去,指尖发抖。她又惧又矛盾,整个人都要碎了。 “我都说了我是个剑修啊,我哪里修习过怎么解灵咒?”卫让闻言用手背蹭蹭鼻子,没有对杀戮的悔恨,只有学艺不精的尴尬,“你这也太为难我了。” 他耸肩摊手,道:“再者说,我又不知道谁与你立的血契。这大半夜,我哪有功夫一个一个去查问?便是问了,他们也不一定讲真话啊。” 白落烟哑然,不得不说这卫让虽然残暴,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若真是查问,那不仅打草惊蛇,还未必问出什么真话。 “我不去,你也不是好人!我宁可死,也不给你铸剑!”欧冶如槿仍然十分坚持,纵然害怕,也不屈服。 “啧,我说小姑奶奶,你怎的如此不知变通?”卫让不耐烦地咂咂舌,“我赶时间,算我求你行不行?” “多说无用,你杀了我吧!”欧冶如槿紧紧抱住身子发着抖,不知是害怕卫让还是高家,她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决。 白落烟听了半晌,已然明白了大半,心头五味交杂。 事情有些不妙。 如槿虽说并非是蓄意为之,可与卫让的纠葛到底给高家带来了灭门之祸。 白玉京律令满是严刑峻法,哪里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此事又涉及剑修与世家望族,为她脱罪谈何容易? 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白落烟小腿上忽地一紧。 白落烟低头,只见几丝水草顺着池塘攀上她的腿,密密匝匝绕在她的脚踝上,想要将她无声无息拽进水里去。 儿时这件事白落烟此生都忘不掉。 这不知好歹的蠢货香炉!!都什么时候了,还偷偷摸摸耍花招!她几乎咬碎了牙,心里狠狠骂道。 水草骤然拉紧,白落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有所防备,十指紧紧抓住了亭栏。 可她凡人血肉之躯哪里抵得过有灵力加持的水草,指甲在木栏杆上抓出了血也没有抓住,腰简直要被这股巨力扯断了。 那些水草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着她一寸一寸往湖的方向拖去。 白落烟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拖出十条残碎的血线。 神女姐姐快看看我啊!!你的剑要死了!!! 她心里喊完这句话,才猛地意识到神女也陨落了,不知在凡世哪一处,于是只好换一个求。 菜刀啊!显个灵吧!求求你了!!! 就在她马上就要被拖进水中的时候,青年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在背后。 “你这是得罪人了啊?怎么被人追进幻境来杀。” 白落烟狼狈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了另一个卫让! 一道如落虹般的剑光拂过,作恶的水草便被搅得稀碎。 白落连滚带爬挪到亭子里,大口大口喘息,心底却凉透了。 要知道,若非本尊在场,香炉里的幻相根本无法回应外来的闯入者,就如同她无法阻止【小高少爷】欺负【小郁安淮】一样。 可这新出现的卫让却能感知到她,并出手相救,只能说明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剑修卫让真的来了! 而控制水草的人,也非幻境所生,而是真真正正外来的杀机! 白落烟心底一沉,这时候才明白那香炉为何独独引她过来。 它是想借别人的手除掉她,代替她,成为欧冶如槿最好的朋友【白落烟】! 短暂的平静转瞬即逝,湖面如沸水翻腾,铺天盖地的水草裹着泥浆和湖水朝着他们裹挟而来。 卫让叹口气:“哎……麻烦死了……” 他不情不愿道:“灵修果然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尽是些躲在暗处耍阴招的老鼠,都死了才干净。” 白落烟:“?” 卫让再叹口气,拔剑迎了上去。 白落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依稀看见他随着剑光掠过,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吓破了胆:“别杀我!我是听令行事!” “软骨头。”卫让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给了他一剑,然后便将尸首踹进了湖里。 本尊和幻相给人的压迫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白落烟盘算着趁乱快跑,可她不争气的双腿根本吃不上什么力气。 她不肯坐以待毙,不得不以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向外爬。 卫让低头见她不在原地,一回头才见她已经爬出好远。 他难以置信,道:“哎?你跑什么啊……费这么大劲,不累得慌?” 他握着滴血的剑,走向白落烟,杀气未退。 生死一刻,白落烟突然想起,她怀里还放着郁安淮送的疾风追电符箓! 如今她手上受伤有血,正好能引发符箓,这正是天赐良机! 白落烟的动作从来没有这样快过,她孤注一掷,电光石火间掏出符箓朝着卫让甩出。 出乎她意料的是,卫让平平淡淡抬手,平平淡淡地接住了那张符箓。 外面天光正好,风没来,电也不至,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落烟几乎一口老血吐出来,难道郁安淮送她的符箓是假的?! 她绝望地等着卫让一剑斩落,却见他露出了一个迷惑至极的表情。 卫让挠挠头,蹲下身,把符箓递还给她:“可以。” “?”白落烟下意识接了过,心底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卫让继续懒洋洋道:“交个朋友也无妨,只是……这用血写……白玉京的姑娘,对自己下手都如此不留情面么?” 白落烟:“???”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那符咒,只见她刚才扔出去的并不是传说中的疾风追电符,而是郁安淮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 交个朋友吧。 白落烟:“……” 郁!安!淮!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回去揍他一顿。怎么一沾上这个人的事情就这么奇怪啊! 她打个哈哈准备混过去,便听见卫让自我介绍道:“我叫卫让,是个剑修,请问姑娘芳名?” 这不似对如槿那般正式,或许是因为卫让没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这恰恰是白落烟想要的,她可不想引起剑修卫让的注意! “李……小花。”她坐起身来,面不改色胡诌了个假名,顺势把符箓团成一团收进袖子里。 卫让仍未收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样直白而探究的目光让白落烟感到非常不适。 他的语气仍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神色间十分认真:“我救了你,你得报答我。” 白落烟:“……” 啊这? “剑修都是些如此直言快语之人吗?”白落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若是换做灵修之间发生这样的事情,必定互相谦虚个十几回合,推拉一番。 救人的那一方会说我只是举手之劳,被救一方泫然欲泣,必须要重金相报。然后几番推拒之后,救人那一方被获救的那一方搞得“无可奈何”,再顺势应下。 这卫让倒是大有不同。 “自然。”卫让也笑。 白落烟点点头,该当如此,算起来这卫让已经救过她两次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台上。 怪不得如槿被骗,这卫让虽然行事乖张,但性子慵懒直爽,至少比郁安淮那阴鸷可怕的性子值得信任。 若把他们放在一起,十之八九都会说,郁安淮才是那个坏人吧。 “你想要我如何报答你?”白落烟问道,“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银两自不必说,若是力所能及之事,我也不会回绝。” 卫让轻弹剑身,随着一声凤鸣般的轻吟,血污缓缓滑落在地,没有在雪亮的剑身留下一丝痕迹。 “我要郁安淮的狗命。”【】 15、香炉破 这剑修的目的居然是郁安淮本人? 白落烟笑容突然消失,遮掩无用,这卫让是奔着她来的。 “你让我取郁安淮的命给你?”因着这话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是。”卫让淡淡答道,仿佛是吩咐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如今你是他未婚妻,日日在他身边,自然比我更加方便行事。” 荒谬啊。 白落烟一阵无语凝噎,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揉揉额角,“那对不住,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我这废物能打得过大祝司?” 卫让笑容转寒,讥讽道:“所以,你身为剑修,竟要站在灵修那一边?” 又来了,又是剑修剑修剑修。 这卫让是不是瞎啊? 卫让其人剑眉星目,身形肩背舒展,他猿臂蜂腰,精壮矫捷。 他显然身经百战,周身气息如一把浴血之刃,一举一动都透着凌厉危险。 不似白玉京世家公子哥儿们强端起来的挺拔,相反,卫让非常懒散,总是不喜欢站直,似宝剑在鞘。 纵然如此,那杀伐之气也是旁人无法轻视,更模仿不来的。 可她白落烟哪有这些? 她圆脸个子也不高,更不要说气势了。说破大天她也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凡人罢了。 她到底哪里看着像剑修啊。 “我真不是剑修,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一刀下去,我立马就死给你看。”白落烟无奈摊手。 卫让并不信,道,“说谎。难道你在神女大祭劈那一刀,竟是假的不成?” 白落烟一时语塞,她也没办法解释那一刀不是她自己劈的,而是被菜刀夺了舍啊。 此事涉及神女陨落,兹事体大,怎能与旁人讲。 卫让见她不语,也不急,轻柔地抚着他的剑:“你猜,我是如何寻到你的?” 白落烟沉默。 卫让自顾自说下去:“我此番便是随着剑意而来,是我的剑想见你。” 白落烟眼前一花,见卫让那柄古拙的长剑已然抵在了她的心口。 下一刻,长剑像是躁动一般震颤起来,发出阵阵龙吟。那声音苍凉渺远,似有猛兽的灵魂被囚于剑中,此刻正奋力挣脱囚牢。 凶兽的吼声迫得她大气也不管出。 “我的佩剑是上古神兵,名唤万仞,传言曾斩蛟龙。”卫让低声,手掌轻抚剑脊让它安静下来,“它随我十余年,斩杀强敌无数,我却从没见它如此躁动。” “它很吵,一直催我过来。” 卫让目光转而落在白落烟身上,眯了眯眼,道:“方才见到你,我才知道它带我来,是多么正确的一件事。” “你用纸团扔我的时候,杀气迸发,有无上剑意。如此精纯的剑意实属罕见,我不会看错。” 卫让的剑是一柄真正的凶戾之剑。 即使隔着衣服,白落烟依旧感到了煞气顺着剑尖刺入她的心口,那凉意让人汗毛倒竖。 她被卫让用剑指着,打不过逃不脱,根本不敢动。 白落烟只得温言劝说道:“壮士,你冷静些……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 卫让却忽然打断她,道:“白玉京都在传,说你是神女的神剑剑灵,我原本不信……但看你未经修炼的样子,难不成你还真是天生剑灵?” 白落烟:“……” 白落烟僵硬地坐在地上,这辈子没那么无语过。剑灵显然更离谱了,她只是神剑转世罢了。 几番纠缠,卫让耐心终于消磨殆尽。 他出手卡住白落烟的脖子,猛地把她按倒在地。白落烟的后脑重重撞在了地面上,疼得她说不出来话。 “吵死了……懒得听你狡辩。”卫让单膝压在她腿上,提剑慢慢比划,剑尖从她喉咙拖到腹部,“是剑修还是剑灵,剖开来看看,一切就自当分明。” 我的皇天后土上尊娘娘!这卫让也是真有病啊!!! 那剑锋吹毛断发,她不敢空手去拦,只能徒劳地用袖子掩着手,去推那剑身。 卫让不为所动,他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拖着长音道:“哎,放心……只是剖开看看,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轻笑一声,道:“你若是剑灵,没有血肉,是不会死的。但你若是剑修嘛……”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里骤然多了几分戾气,“那便有意思多了。你做灵修的走狗,我又怎么会让你死的这样痛快?” 白落烟瞳孔一缩,这卫让平时好端端的,怎么沾上灵修就变成个疯子! 趁着卫让说话,白落烟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探进身前衣襟,摸到了那枚真的疾风追电符。 她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装出了满脸狂喜,看向卫让的身后,叫道:“郁安淮!你在等什么!还不快来救我!!!” 郁安淮当然不在这里。白落烟只是在赌,赌郁安淮这个名字足够让卫让回头。 果然,卫让眉心一蹙,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白落烟可没有天真到以为她的本事可以偷袭卫让。这样的高手,是不可能把后背毫无防备留给敌人的。 然而,卫让有防备,但幻境里的【卫让】却未必。 白落烟想,卫让出现得仓促,是否还没来得及经历她和郁安淮遭遇的下马威? 若是如此,那卫让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如果旁人伤害【卫让】,那他卫让本人同样也会受伤”这件事。 这便是现今她唯一的生门所在! 白落烟不敢冒险攻击卫让,她闪电般扬起手,将带血的符咒正甩在【卫让】的后心。 卫让发现被骗立刻转回身子,但已然是来不及了。 狂风卷地,亭台杨柳拔地而起,连池塘的水都被卷了起来,直冲霄汉。 白落烟被吹得狼狈滚出好远,抬头见乌云密布,雷霆撕裂虚空,几道银亮的闪电如银剑一般,骤然将【卫让】刺穿。 卫让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弯腰捂住心口,呕出一大口血。 幸好……这道符是真的…… 白落烟松了口气,如此看来,卫让不死也要受重伤。 她扶着亭栏慢慢站起,受伤的两腿仍不听使唤,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外挪,想悄悄跑路。 “不是…你这叛徒不会以为,一张破纸条就能奈何得了我吧?” 白落烟悚然转身,见卫让手背一抹唇角的血,在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好整以暇地朝她走过来。 卫让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声音却沉下来,他垂眸拂过剑身。 下一刻,她绝望地看见卫让抬手,向她挥出一剑。雪亮的剑光面前,天地都黯然失色了几分,森然杀意扑面而来。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空间陡然一阵烟气翻滚。 枯瘦如柴的欧冶如槿手持香球,挡在白落烟的面前! 这一切不过一息之间,卫让竟不顾剑意反噬,强收剑气。 他倒退几步,以剑撑地稳住身形,脸色骤然苍白如纸,眼底怒火翻滚,神色不再轻松。 “又是你,铸剑师!” 白落烟怔住,没想到铸剑师对卫让来说竟如此重要,他宁可自伤,也不愿意伤害如槿。 欧冶如槿没有回答,她重新夺回了主动权,掌控了香炉的力量。烟气弥漫之下,郁安淮等人也随之被传送到了这幻境里来。 见郁安淮赶到,卫让丝毫不恋战。 他全身而退,临走丢下一句狠话:“很好,既然你拼死也要护着郁安淮,那下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谁料郁安淮根本没有理会卫让逃到哪里去了,而是径直冲到了白落烟面前。 “小枝!” 得,又疯了。 白落烟心头一麻,对这疯劲熟悉又无奈。 不等郁安淮再开口,白落烟干脆利落一巴掌甩过去,直接打断他,不让他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 谁知郁安淮的眸子非但没有清明半分,反而更加晦暗混沌。 白落烟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巴掌。 郁安淮:“……” 白落烟心底还是有点虚,但本着不惹怒郁安淮的想法,硬着头皮问:“够吗?不够再来一下?” 郁安淮喉头滚动,把她拢进怀里抱住了。 郁安淮比她高出不少,几乎是整个人都覆在她身上,他抱得很紧很紧,额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 他低声道:“你竟然为了我,不惜与卫让搏命。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竟还是有些分量的。” 不知为何白落烟竟从里面听出了三分委屈和抱怨。 白落烟:“……” 啊?啊啊啊?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瞎说啊!! 白落烟僵在那,猛然意识到郁安淮可能只听到了方才卫让说的那最后一句。 可那分明不是她的本意! 郁安淮和卫让的争斗纯属是狗咬狗,她才没想护着谁呢,更不要说拼上命去。 但这话她半点不敢说,现在也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她拍拍郁安淮的背,敷衍道,“是是是,我们出去再说,正事要紧。” 白落烟安抚好发疯的郁安淮,转头对着旁边的欧冶如槿说,“如槿啊,既然你已经可以掌控香炉,就先放我们出去吧。” 然而,欧冶如槿凝望着她,神色肃然,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见白落烟无恙,她一口气泄掉,转瞬间便又昏倒在地上,气息弱得好像就要消散了。 欧冶如槿再握不住那香炉,香炉坠地,又变成回小娃娃来。 小娃娃抱紧欧冶如槿,着急道:“如槿!怎么会这样?!” 白落烟怒火中烧,丢下郁安淮合身扑过去,怒道:“怎么会这样?你说怎么会这样!” 小娃娃再没有先前运筹帷幄的样子,神色慌乱不已,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保护她……不让坏人欺负她!” “你看着我!”白落烟怒极了,扳着小娃娃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凡人灵力低微者,不能辟谷,要吃饭喝水!你把她困在地底下,你以为是在保护她吗?她就要死了,你明白吗!” 小娃娃灵智有限,她根本没想到这一出,呆滞了片刻,神色转为懊悔,“那我现在就放你们出去!” “早该如此!”白落烟冷哼。 烟气扭曲拉扯着虚空变幻,白落烟松口气,他们终于要回去了。这四周已经热得像炼丹炉,她半点也受不住了。 然而,烟气弥漫又散去,他们依旧还留在原地。 “坏了!”小娃娃脸色大变,大大的眸子开始蓄起泪水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本体被人封住了!” 白落烟脑海电光石火闪过那袭击她的黑衣人,他控制水草,和宋红娇的控制藤蔓的灵术路子一般无二。 刺客是宋家派来的! “宋家!”白落烟心里咯噔一声。 既然他们从灯笼老伯便开始重重布局,又派人闯进来,显然外面有人接应。这香炉被封,多半是他们的手笔。 棋差一着啊!没想到,竟在宋红娇这个阴沟里翻了船! “那如槿怎么办!”白落烟失声,她有些崩溃,欧冶如槿等不得了! 谁料这小娃娃比白落烟更崩溃,她哇哇大哭,尖声喊道:“我搞砸了!我害了姐姐!我……我也是个坏人了!” 随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天地骤然巨变,四周幻境如水镜乍破,日崩月碎,亭台楼阁尽皆陷落,连天空和大地都消失了。 众人浮在虚空烟气中,闪着金光的火狻猊香炉壁远远环绕着他们,显然他们正立在香炉的中心。 轰!!! 下一刻,香球巨震,地动山摇,白落烟被晃得一个趔趄,一头撞进郁安淮的怀里,被他拦腰抱起来。 白落烟又惊又怒,不想和他胡闹,却又挣不开。 这个郁安淮!根本不管事态轻重缓急,左右只顾着自己那点事,完全不顾旁人的死活! 不多时,香炉破裂,炉壁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那耀眼的金光也随之溃散,四周露出他们之前所处的石室来。 等到晃动止歇,金光尽数散去,香球黯淡如凡物,摔落在地。 小娃娃眷恋地朝着欧冶如槿望去最后一眼,散作一缕尘烟,缓缓消弭,只留下断断续续的余音。 “白落烟……替我保护好她……求你了……” 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不!不要!!等等!”白落烟心中大骇,根本没料到这小狻猊的爱恨如此极端。 她竟不惜自毁来保护欧冶如槿! 白落烟被郁安淮抱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小娃娃一点点消散。她伸长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想要留住哪怕一点点的烟气残影。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尘烟散尽,只余下一丝淡淡的青烟绕在她的尾指。 白落烟怔怔望着那缕烟,难道说……小娃娃是在和她拉钩? 她颤抖着勾起尾指,毫不犹豫地应许了一个小孩子眼里最郑重的承诺。 小娃娃满意又欢快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响起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尾指绕过烟火的余温,然后,那一缕淡淡的青烟也随风飘散,再也找不见了。 白落烟把那余温攥进掌心,连落泪的力气都不剩。【】 16、入火不焚 迷雾散尽,白落烟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然重新回到了地宫里,四周满是浓烟,灼热的气浪和烧焦的味道扑面袭来。 这火显然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原来他们在香炉里感觉到的热浪,其实并非是香炉里灵火灼烧魂魄,而是本体在石室中被烈火炙烤的热度! 白落烟一阵后怕,他们若是再迟个一时三刻,说不定肉身都被烧成灰了。 香球就在脚边,白落烟捡起它,郑重揣进怀里,护住了那个脆弱至极的誓约。 可奇怪的是,在她身边,除了破碎的香炉,只剩下陈韫母女和欧冶如槿,另外两个人都不见了。 郁安淮和宋红娇到哪里去了? 石室本不透风,她渐渐透不过气,忙回头向陈韫母女道:“韫姐姐,快灭火吧!” 可她一回头才发现,陈韫陆蒲霜早已掐了半天的指诀,急得额头满是汗珠:“迷香还未消退,我等使不出半点灵力……” 三人对视,神情都十分绝望。 郁安淮如今指望不上,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不出现,就一定是被什么牵绊住了。 现如今唯有自救一条路。 所幸陈韫身上带了些灵丹。他们死马当活马医,合力把丹药给如槿喂进口里去。 欧冶如槿脸上渐渐浮现出几丝血色,呼吸微弱但气息尚在。看这丹药是吊住了她的命,白落烟等人终于是大松一口气。 欧冶如槿的事情暂且揭过,然而,下一个难题挡在他们面前。 她们要怎么离开这火焰呢? 几个人草草一商量,都认为罪魁祸首是宋红娇。 冒险进入香炉的偷袭者是宋家的灵术路子,那一开始的老伯灯笼迷香显然也是她的手笔。 宋红娇行事狠辣,早有布局,还有帮手,正好有办法里应外合带走郁安淮,然后给她们烧了这一把大火以求毁尸灭迹。 雪上加霜的是,香炉爆裂灵火飞溅,让火势大得可怕。 “奇了,若要灭口,怎的不从我们身边点火?”陆蒲霜纳闷,“瞧,这烈火围着我们绕了一大圈,根本没有烧过来的意思!” 白落烟怔怔的望着那火焰,她想,她或许知道为什么。 遭逢这满是灵力和气运的烈火,她的魂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召唤: 走进去!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声音没有分毫的恶意,温柔却不可抗拒,像是亘古蛮荒时就存于她的神识中,被这烈火召唤而出。 最重要的是,白落烟的内心无端升起强烈的渴望,渴望着走进去,与烈火融为一处。 鬼使神差的,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火焰而去。 “神剑殿下!不可!!!”陆蒲霜慌忙扑过来阻拦。 白落烟挥手制止她,毫不犹豫地触碰到了那火焰。 火焰遵从着她的意志,乖顺地从她指尖流动而过,攀上她的手掌。 细微的灵气和气运缓缓涌入白落烟的身体,那失去灵气的火焰悄悄暗淡下去,化作凡火,被她捻灭在指尖,只留下一簇温暖的痕迹。 这一刹那,白落烟恍然明白,不是宋红娇没在她们身边放火,而是那些靠近的火焰都被她吸收了。 剩下的火焰遵从她的意志留在外圈,没有伤害他们几人一分一毫 白落烟生为神剑半身,她不惧烈火,入火不焚! 这发现让她心头一沉。 既然如此,初见郁安淮的时候,那业火处死了抓他冒领赏钱的人,唯独绕过了她,并非是大祝司垂怜,而是她通过了他第一个试探。 若白落烟是神剑,她定当毫发无损。 若她不是神剑,只是平民女子,那她连与郁安淮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会灰飞烟灭。 白落烟沉沉叹出一口气,每次好容易觉得郁安淮有那么一点点好,就很快能发现他更多的劣迹。 郁安淮受过苦,可那时候他是个空壳,完全没有觉知。 这不似欧冶如槿和自己,是真真正正从苦难和欺凌里爬出来的,有过蜉蝣撼树的绝望。 那郁安淮在香炉里种种奇怪举动就不难解释了。 他只知道对自己示好,对如槿等人的境况毫不在意。 郁安淮其实根本不理解白落烟和如槿遭遇的一切,不能理解凡人性命并非是草芥。 他只知道他的夫人受了委屈,要想方设法安慰她讨好她。 郁安淮不知现世疾苦,白落烟忘了神堕爱恨。 夏虫不可语冰,不知我者,又何以同心呢? 白落烟叹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把她发现的这一切讲给陈韫母女,而后抱起如槿走入火焰之中。 她心念转过,所到之处,火焰没有灼伤她们,火焰温柔拥住了她们。 所幸距离出口并不远,她吩咐陈韫母女离她近一些,抱着欧冶如槿没多久就爬出了那地宫。 地宫里还算平静,但外面已然乱作一团。 白落烟刚要钻出洞口,陈韫却拦住她。 陈韫低声劝说,要她稍安勿躁:“不妨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若是不利于您和铸剑师大人,您恐怕找时机再出面会更好。” 白落烟凝神细听,只听外面端的是群情激奋,平民修士们怨声载道,世家修士指摘诋毁一个不少。 “那香炉吞了太多的气运,这火我们根本灭不掉!” “若是灭不了,顺着风口过去,北面的宅子保不住了!” “快救火,救人啊!!” 有人趁机泼她脏水:“都怪白落烟,什么神剑,真是惹祸精!” 有人应和:“是啊,白落烟只会惹事,还是宋小姐良善,帮我们控制火势。” “白落烟都烧死了,算什么神剑啊。” “宋小姐简直是活神仙!” “她比白落烟更适合当大祝司夫人。” “是这个理,宋小姐慈悲心肠,吩咐不准他们入内,但他们硬是往里闯,老头子根本拦不住啊!这不,酿成大祸了哎!” 没听见郁安淮说话,但昭离的骂声还是如期而至,“肃静!谁再敢诋毁神剑殿下,别怪我割了他的舌头!” 平民修士们似乎十分畏惧昭离,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但也有人看似恭敬劝谏,实则屁股歪到了南天门:“昭离大人,白落烟已死,还请您劝大祝司节哀顺变,莫伤贵体!此地不宜久留啊。” 昭离声音淡淡的,听着有几分嘲讽:“你们这群蠢货该不会以为,凡火能伤得到神女的诛魔剑吧。” 最刺耳的还属宋红娇,她阴阳怪气谩骂道,“哟,还诛魔剑呢,我倒是看她像是是个扫把星!上尊大祭出事,高家这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有她在场就没好事!她……” “空穴来风之事还请宋小姐慎言!”昭离厉声打断。 但宋红娇这话显然给了不明真相的平民修士无尽的想象空间,一时间民声哗然。 宋红娇显然以为她得了民心,假惺惺为万民请命道:“大祝司不妨听听万民的声音!这火势这样大,不知道要害死多少民众,烧坏多少田宅,民心不安啊……白落烟不管是扫把星还是神剑都难辞其咎!” 白落烟听了这话,唇角一挑,无声冷笑。 扫把星?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扫把星! 先前她没有和宋家抗衡的能力,可现在她今非昔比,她要和宋红娇新仇旧恨一起算! 人群的谩骂和质疑声压在她身上。 过去十数载,她听过无数这样的指摘和谩骂。 他们在她身上讨不到便宜去,就骂她驽钝,骂她错,骂她鲁莽,骂她该死,骂她不合时宜。 她流过血,认过栽,吃过恶果,唯独不曾后退过半步。 他们想要借此逼迫她躲起来不见天日,甚至无声无息死在哪个角落里,再发不出声音。 她偏偏就是不让他们如愿! 这一刻,白落烟踩着这些谩骂与威胁,一步一步走到阳光下。 日光为她镀上金身,火焰是她逶迤而过的血色战袍。 白落烟浴火而出! 与此同时,火光外,郁安淮终于抬起眼帘。 白落烟提着那把生锈菜刀,不急不缓朝着宋红娇走过去。 她面无表情直视宋红娇,只一现身就把宋红娇精心引导的舆论斩得粉碎。 “你是人是鬼!”宋红娇惊慌道,她脸色大变,气焰登时没那么足了。 白落烟不语,她进一步,宋红娇就退好几步,一直踉跄退到了郁安淮身边。 人群死寂了片刻,窃窃私语如沸腾的水炸开来。 人群窸窸窣窣:“……是白落烟!她怎么还活着……” “不仅活着……身上连点烧坏的地方都没有……” “快看,古神殿的大人们也在!她毫发无损,还把人都救出来了!” “神……神剑大……呜……”有人喉咙干涩,低低喊出一声,立刻被同伴捂了嘴,生怕站错队得罪贵人全家遭殃。 但更多的人开始醒悟,“凡火伤不得她……昭离大人说得对,她真是神剑啊!” 也有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头:“神迹啊!上尊娘娘保佑!” “闭嘴!你们这群没见识的贱民!”宋红娇原形毕露,再撑不住伪善的皮囊。 她指着白落烟,狡辩道:“你……你是被那两个古神殿的人救出来的!你根本不是神剑,上尊大祭之时那不过是被神剑夺了神志!” 平民修士们对宋红娇狗急跳墙的癫狂之言置若罔闻,只一味争先恐后往前挤,连孩童都被大人们举在肩上,探头探脑想要把这神迹看清楚。 那给他们灯笼的老头见势不好,往人群后钻去,想要逃脱。但奈何人群都在往前挤,想一睹白落烟的英姿,他哪里跑得脱。 陈韫和陆蒲霜几步上前把他擒住,细细把“宋红娇行刺大祝司夫人想要取而代之”的经过讲给不明所以的平民修士们听。 昭离目睹这一切,神色颇为满意,他或许也是烦透了宋红娇的假模假式,对郁安淮躬身请命道:“属下恳请即刻收押宋红娇查问,行刺诋毁神剑殿下到底是何人指使。” 郁安淮微一点头。 “表哥,你为什么不信我!”昭离油盐不进,宋红娇和他说不通,转而看向郁安淮。 “行刺大祝司的夫人,是灭族之罪。白落烟身份地位远在你之上,若你冥顽不灵,执意以下告上,按律令可上表古神殿来诉,大巫觋自有定夺。”郁安淮淡淡道。 这话却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围观的平民修士听。 昭离立刻接住郁安淮的话,道:“司淮殿下英明。宋姑娘,请吧?那边便是古神殿的使者,她们亲历这件事,宋姑娘若是心中冤屈难平,寒狱里自可慢慢来告与她们。” “你这卑贱的下人,别拿脏手碰我!”宋红娇甩开昭离的手,大喊道,“表哥!你被她蒙蔽了,我是为民除害!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呀表哥!” 白落烟嗤之以鼻,在幻境中【小宋红娇】逼迫【小郁安淮】喝掉碎瓷片那一幕历历在目。 爱?嫌他没用,迫他喝下碎瓷片痛苦而死那种爱吗?郁安淮那人精怎么可能听信这些。 谁料,郁安淮竟不急于了结这件事,反而转向宋红娇,像是被她的温情打动了,“哦?爱我?” 白落烟十分意外,讶异地咂咂舌。 只见郁安淮丝毫没有之前的冷漠,反而有几分不得已的意思:“表妹,你待我如何我自然分明。你可如今你逾矩在我这个大祝司面前告状,要我何以自处?” 他看上去十纠结,好像真的很想帮宋红娇但又碍于规矩不能做:“你怎么那么糊涂啊……神谕言白落烟为神剑,纵然你不信,又怎可行刺她?”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便是我信你,想要来给你主持公道,祖宗玉律也不能准我以权谋私。”郁安淮好像陷入两难,看看白落烟又看看宋红娇,痛苦万分,“若不然,我怎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历代祝司大人?” 白落烟看着好一出大戏,一阵无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不是白落烟清楚他是个什么倒反天罡的玩意儿,也会就被他那挣扎的样子骗过去的。 她大感意外,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宋红娇见事情大有转机,她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直冲到郁安淮面前,抓起他的手来,狂喜道:“表哥,你终于肯信我了!” “哎,若是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就好了。”郁安淮脸上僵了一下,叹口气。 他面色不虞,旁人看了,可能以为是为难之意。 但白落烟知道,那分明是厌恶。 “其他办法……有!”宋红娇略一思索,不知想起什么,精神大振。 连白落烟都知道一旦下狱,哪还有转圜之地。宋红娇不傻,自然也明白。 宋红娇豁出去了,道:“律令之外,还有血契!律令有云,若血契成,不必诉与古神殿!” “我赌上七曜世家之摇光宋家之名,求大祝司清查此事!若是她真是神剑,宋家认罪伏法,身家地位都让给白家!” “若白落烟不是神剑,我便没有行刺祝司夫人!请司淮殿下还我宋家清白,处死白落烟灭族白家,履行前任家主与我宋家立下的婚约!” 宋红娇癫狂又得意,趾高气扬道:“白落烟,你敢不敢和我赌这一局!”【】 17、验明正身 七曜摇光家主之位,换我来坐? 白落烟微挑眉头,咂咂舌,倒吸一口冷气,指尖收紧几分。 哈,来这么大? 宋红娇只顾着死盯着白落烟,她背对着郁安淮,所以丝毫没有注意到郁安淮的神色渐渐阴寒,从春水骤然转为玄冰。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寒意如刀锋,像是要把宋红娇一寸寸活剐一般。 但白落烟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不由得后背发凉,原来他是在引宋红娇入局! 郁安淮和昭离迟迟不把宋红娇拿下,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一唱一和,为的就是逼迫宋红娇自己咬钩,提出立血契。 宋家属七曜世家之一,如此名门望族,灭族岂是儿戏? 即便由大祝司下令,白落烟显然也会落个红颜祸水的名头,非但讨不到什么好,说不定还会招来报复。 可这会儿是宋红娇自己好勇斗狠,既如此,那便是引来灭族之祸,也是她咎由自取。 郁安淮可以顺理成章把好处都塞给白落烟,毕竟这可是宋红娇送上门,于理于法,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唯一值得诟病的,就是郁安淮出卖些声色罢了。 即使知道这是郁安淮故意引宋红娇投鼠忌器,她不由得有三分怜悯。 可怜的自然不是宋红娇,而是那些无辜之的宋家人。 二人心知肚明,白落烟入火不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血契对她而言是个必赢的赌局。 宋红娇为了一己私欲,就把全家族的一切都赌了上去,和高家有什么不同?高家也是几人之恶满门尽灭,连小孩子都不例外。 宋红娇该死,可有多少无辜之人要受这个又坏又蠢的女人牵连…… “白落烟,你不会不敢吧?”宋红娇丝毫不知危险将至,她志得意满,讥讽道,“骁勇无匹的神剑也会如此胆小?” 白落烟长出一口气,不和宋红娇计较。 她恨宋红娇不假,但她只求公道,并不想借此为白家牟利。 她并不接宋红娇激将,道:“你前后两次行刺大祝司之妻,便是我不和你赌,也够你灭族了。” 想了想,她又多嘴劝道:“你与其逞一时之快,不如供出幕后主使,求司淮大人宽宥,少牵连无辜之人。” 谁料宋红娇好像是听见什么顶好笑的事情,笑得肩头颤抖。 “律令?”宋红娇凑近白落烟,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讥讽道:“你不会真的傻到以为,世家犯法与庶民同罪吧?” 那声音如毒蛇一般绕在耳边,白落烟蹙眉,不然呢? 宋红娇故作怜悯,言行举止却全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她道:“臭穷酸地长出来的东西也就这点见识了。让姐姐来教教你,律令之法也是世家来执行的。” “我宋家盘根错节,谁敢妄动?纵然真是无法,我姑母是郁家主母,前任祝司亡故后便去古神殿侍奉上尊神女多年,不受此律令牵连。” 宋红娇又向前压上一步:“你说,她会不会从你白家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白落烟瞳孔一缩。 好啊,她本想不牵连家族,彼此留些余地,可人家宋红娇偏偏不知好歹! 白落烟牵起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要我入局,那你可得添个筹码。” 她扬起下颌,不紧不慢道,“若我赢了,你们宋家在古神殿那位夫人,也一并交由大祝司发落。” 宋红娇火中取栗,早就什么险要都顾不得了,只等白落烟答应。 郁安淮闻言微微侧目,有些惊讶,唇角眉梢若有若无勾了一勾,如春水荡开涟漪,暖上了些许。 昭离比郁安淮更直白,他向来严肃恭谨,听了这话却眼睛都亮了。 他眼巴巴地瞧着白落烟,看那架势,恨不得亲自替宋红娇答应了。 这白落烟也能理解,郁安淮记不得,自然没什么爱恨。 然而,看宋红娇这样子,那宋夫人也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昭离身为仆人,只怕从前没少被他们欺负。 “当然!”宋红娇满不在乎,如胜券在握。 郁安淮垂眸,假模假式叹口气,故作公允道:“七曜之摇光宋家,誉满寰中,宋家女以家族之名起誓,自然非同小可。” 他眼波流转,望向白落烟:“既如此,我可必须对白落烟验、明、正、身才行。” 偏偏他使坏,把“验明正身”这四个咬得极种极清晰,竟有几分的登徒子做派。 什么? 白落烟警惕,下意识捂住衣领,验明真身?怎么验明真身? 这小子不是又要占她便宜吧?! 郁安淮被白落烟的样子逗得眉眼一弯:“收缴她的神剑残片。若白落烟入火不焚,即是神剑本尊,诸位可还有异议?” 左右哗然一阵,尽皆称是。 白落烟无奈揉揉额角。 何须搞得这样隆重?这根本就是没有悬念的事。 毕竟,初见之时郁安淮已经烧过她一次了。 难道这香炉灵火比神女业火还厉害不成? 郁安淮睚眦必报,这是打定主意要坑宋红娇一波大的。 “昭离,请血契。”郁安淮见她如此,也会了意。 他不再迟疑,唇角轻轻一勾,指尖一滴血浮出来,停留在空中, “我来做见证,宋家与白家血契已成,非死不可解。” 白落烟好奇打量,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血契的仪式。 昭离躬身,空中幻化出一枚古拙的印。印上是她看不懂的天书,也或许是什么符咒或者符号,纹路犹如星轨错落。 郁安淮施施然执起那印信,蘸上那滴血,足踏七星,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他本就高挑颀长,行起这些科仪仿佛在跳舞一般,眼神还常往她这边状似无意般掠过,有一种别样的魅惑。 然而这并非舞蹈,待他七步落下,虚空之中缓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如一道通往炼狱虚空的大门。 印信幻化成日月星辰飞入其中,七曜光芒大盛,唯独摇光之星被黑色锁链所缚,光辉黯淡。 郁安淮冷漠地宣告仪式的结束,一切再无转圜余地:“以命换命,以血还血,天刑星现,血契自明。” 白落烟只觉魂魄一烫,随后只见两方鲜红的囚星印记落在她与宋红娇手背上。 “请古神殿使者暂且避开,神剑入火验明真身。”昭离恭声道,“闲杂人等退后。” 宋红娇终于得偿所愿,恶毒地笑了,“还犹豫什么?我还是把你丢进去吧!” 白落烟只当没听见,一步一步朝着火中走去。 忽然,她后背一寒,余光见宋红娇故技重施,地面凭空拔出无数的藤蔓破空而来,意欲把她推进火里。 然而还没等她反击,紫色火焰就把藤蔓烧成灰烬,火焰还不满足,竟然顺着烧到了宋红娇的手上。 “啊!!”宋红娇甩手惨叫。 然而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手都烧得见了骨头,血契却依然完好无损。 “谁若干预血契,这就是下场。”郁安淮冷漠收回火焰,示意白落烟一切有他。 白落烟重新走进火里,她并不觉得烫,反而觉得十分舒适。 火势先是畏缩退却,而后遵从她的意志如潮水将她托起,灼热的火焰没有烧坏哪怕她一丝头发裙摆。 她在火焰中张开双臂,深呼一口气,凝神感受火焰。 其实,她对这场是不是神剑的豪赌没什么兴趣。 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要灭了这大火。 她要借着神剑之身,把这烈火中的灵气全都吸干,阻止火势,保卫一方太平。 火焰灵气渐渐抽离,旋舞而起,渐渐渗入她的身体。 然而,她没有灵脉,凡人的血肉,又怎能如此逆天行事? 她正在把灵力之海强行压进身体里,心跳如鼓,连骨缝都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来。 痛,太痛了!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又被烈火无情蒸干,只留下一缕烟气。 不多时,她的眼瞳开始爆出血红色的细丝,又很快被灵力愈合。 周而复始的疼痛快速消耗她的体力,灵力还未吸收的尚还有大半,她跌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白落烟咬紧牙关,强忍着四肢百骸的爆裂之苦也不肯放弃。 她不是扫把星,不是不吉之兆。 她要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看见,她不是废物,她是救世主! 这区区一点皮肉之苦也妄图阻止她?!绝无可能! 叮—— 随着一声金玉之声,如甘泉般的灵力涌入她的识海,将灵力烧灼四两拨千斤般化解开来。 “小枝,我来助你。” 白落烟蓦然抬起头,那声线清澈温婉,是欧冶如槿的声音! 叮—— 又是更清晰的一响。 白落烟只觉得魂魄一颤。 火焰如铠甲将她轻柔包裹,无数的灵力气运流动着涌入她的身体。 在铸剑师的引导下,这些灵力流淌过她周身,仿佛经过一条她并不知晓的灵脉一般。 它们自成周天,畅通无阻,白落烟从未觉得如此的畅快和自由。 原来,这就是铸剑师的血脉和剑的共鸣啊。怪不得卫让对铸剑师如此执着。 白落烟闭上眼睛,协助欧冶如槿,将精纯无匹的不熄之火尽数淬过己身,她身上的伤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愈合,皮肤下的血脉被金色光芒淬炼重塑,变得更加坚韧。 血色从她眼前退去,白落烟睁开了金色的眼瞳! “助神剑现世,是我之幸。”欧冶如槿的身影越来越淡,温柔决绝,“小枝,我该走了。” “不准走。”识海之中,白落烟本能攥住她的袖口。 仿佛另一缕古老的魂魄渐渐融入了她的三魂七魄,沉眠的剑意和煞气在白落烟的识海中苏醒。 她眸子里燃着金色的光辉,伸指轻轻点在欧冶如槿的眉心,一缕缕精纯的金色光晕从她的指尖流入欧冶如槿的眉心。 欧冶如槿怔住,她摊开双手,看着她那虚弱如飘摇烛火的三魂七魄渐渐恢复了生气,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小枝……?” 白落烟站在火焰里,轻轻把如槿拥进怀里:“谢谢你救了我。” “支撑了这么久,辛苦你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永远留在过去。” 欧冶如槿睁大了眼睛,那金色映在她眼瞳里,碎成细碎的星屑。 “我想和你一起走出去,走到我们创造的未来里去。”白落烟抱着她,轻柔却让她根本无法挣脱,“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欧冶如槿睫毛轻颤,“我们创造的……未来?” 白落烟不厌其烦重复道,“我们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的未来。” “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欧冶如槿喃喃重复道,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幸运可以降临在她身上。 半晌,欧冶如槿终于点头,声音坚定起来:“我总是信你的。小枝,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那怯懦之色从她身上褪去,欧冶如槿手捏法诀,庄严如神祇。 那神剑碎片受到主人和铸剑师的感召,挣脱郁安淮的手,浮于半空。 它嗡鸣震颤,层层锈迹随之一寸一寸地震落,沉睡在其中的无边的神力渐渐被唤醒,蓦然吐出巨大金色剑芒虚影来! 那是一柄重剑,与上尊神女手中所持一般无二。 郁安淮神色一凝,紫色火焰幻化做巨网,将不明所以的众人笼罩其中。 那重剑平平无奇,祂不似凡剑锋芒毕露,祂沉重,钝闷,无锋。 然而,祂虚影苏醒之时,无形剑气如狂风席卷而过,将四周的亭台楼阁尽数斩做了齑粉! 修士们瞪大了眼,有人下意识抱头蹲下来,有人施咒自保,一时间乱作一团。 可臆想中的伤痛没有来临,他们才发现郁安淮早有先见之明,把他们护得稳稳妥妥。 修士们放松下来,胆大的开始凑近想要看清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这可是真正的神剑之威啊! 几息过去,方才焚城之势的烈焰化为点点星火,消弭不见了。 随着最后一息火焰被她淬炼入体内,白落烟只觉浑身上下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 她睁开眼睛,见外面日光耀眼,火焰和灵气完全被她淬炼吸收,只剩下烧焦的断壁残垣碎片。 欧冶如槿坐在地上着看向她,腼腆一笑,少见多了几分开怀。 白落烟也笑,她和如槿,终于一起走出了那段不堪的时光。他们蛰伏了十数年,终是一起站在了天光之下。 安抚好了朋友,就该去处理他们共同的敌人。 白落烟招招手,神剑碎片乖顺收敛锋芒,落于掌心,不伤其主分毫。 她对宋红娇挑衅一笑:“摇光家主之位,我就笑纳了。” “不……不,这不可能!”宋红娇目眦欲裂,怎么也不能相信。 但血契已成,无力回天。 宋红娇脖子骤然扭曲,喉咙挤出破碎的咯咯声,森白的骨头渣透体而出,立时间就没气了。 众人来不及为宋红娇之死震惊, 晴朗碧空陡然转暗,黑得不见五指,天地变色,天穹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道星辰之门从九天之上再度打开。 人群齐齐仰头,议论纷纷。 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北斗七曜光芒巨震,其末的摇光星上锁链越缚越紧,最终崩裂成尘,自九天之上坠落,星屑如焰火倾泻而下。 有人失声惊呼道:“是摇光星坠……宋家气数绝矣!!” 不多时,一颗新星自白家的方位升起来,归于北斗七曜之列,光辉更胜从前。 众人为此震撼不已:“只这一日……宋家绝,白家兴……” “上尊神女保佑……神女保佑啊……” 不多时,星辰之门关闭,阳光如锦缎洒向人间。 手背一阵冰凉,白落烟低头,见那囚星血契渐渐暗淡,转而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下意识抬头去找,正撞进了郁安淮关切的目光里。【】 18、别让我失望 白落烟朝郁安淮点点头,略做安抚之用。 郁安淮会意,退后几步,把人群的中心让出来,留给白落烟。 众人一时还沉浸在这场跌宕起伏的复仇中,议论纷纷。 陈韫和陆蒲霜见她出来,双双俯首下拜,善意引导修士感谢白落烟。 她们大声拜谢道:“多谢神剑殿下!” 感恩之言在人群中回荡,那些平民修士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下拜。 “谢谢神剑殿下救命之恩!” “多谢神剑殿下大展神威!” “我的房子保住了啊啊啊!我的家人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 “神剑殿下!!” 一声声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震撼,有些人说到动情之处抱着亲人痛哭流涕,更有甚者,跪下来重重给她叩头。 “神剑殿下,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啊!” 白落烟不由得几分动容,保住了宅子,家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吗? 这些平民修士和自己一样,根本不在乎什么不吉之兆世家密辛。 对他们来说,富贵与他们无缘,能安安稳稳,无灾无病,儿孙满堂,就是顶好的命格了。 他们一辈子只围着一个家奔忙,若是房屋田宅都被毁了,轻则流离失所背井离乡,重则命都没有了。 他们感恩神仙的相救,让他们得以继续存活下去。 然而,神仙真的为几间宅子出手吗? 不说神仙,往小处说,大祝司和世家真的会在意平民田宅之小吗? 答案自然是不。 这些平民修士的大喜大悲,恐怕是郁安淮和宋红娇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若她只是神剑,入火验明正身之后也就结束了,这火烧到什么地步,与神仙何干? 真的想“救苦救难”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剑,而是她这尝尽人间疾苦的凡人“白落烟”啊! “无需跪拜!”白落烟身上金色光辉还未退去,如九天之上下降的神明一般,但她说出的话却反其道而行之。 白落烟沉声道:“无需感谢神剑,想要救你们的,不是神剑,是我白落烟!” 这话一出口,四下一片寂静,修士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抬起眼睛愕然望着她。 “可……若非神剑庇护,我们又怎能安然无恙?” 白落烟见他们不懂,又叹口气。 她上前亲手扶起陈韫母女,扬起唇角,道:“救你们的,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神剑。” “是吃了陆蒲霜点心的白落烟,是睡着了被陈韫盖上被子的白落烟,也是……饱尝凡人苦的白落烟。” “见不得……我们受苦的……是凡人白落烟?”修士们呆呆的望向她,像是在慢慢消化着这段过于离经叛道的话。 良久,不知道是谁喃喃:“愿意救我们的……是这个小姑娘……” 颤抖的声音在人群中迟疑着:“……白落烟” 有人不由自主重复道:“对,是白……白落烟!” 这一声声仿佛零星火苗落入久旱的森林,只几息间就烧遍四野,势不可挡。 “白落烟!白落烟!白落烟!!!” “我们白玉京的救世主!白落烟!!!” 无数人齐声为她呐喊欢呼,山呼海啸声响彻四野,声浪直冲九霄之上。 和神女大祭那一日,他们狂热地高呼司淮殿下的盛景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不再是修士们对神谕代行者的祝祷和祈求,而是独属于她的赞叹拥戴。 最热诚的呼喊声滚滚而来,白落烟心口又酸又烫。 她口口声声要做救世主没错,可没想到这滋味竟然是这样又厚又重。 她凭借这凡人血肉之躯,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负这些诚挚的期待? 这一瞬间,有什么压在心口,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呼之欲出,却无法言说。 正当她心潮澎湃之际,一股和热烈氛围相反的异样凉意令她如芒在背。 白落烟蹙眉,不知是否是她吸纳灵气的缘故,她五感变得比往常更敏锐许多。 那寒凉自极暗处而来。 那是黏腻的,潮湿的,阴暗的,夹杂着数不清欲望和纠葛的情绪。 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深冷寂,一眼望不到底。 白落烟转过身,顺着那寒意看去,见郁安淮正远离人群站在暗影里,一瞬不瞬盯着她。 奇怪的是,他一手促成了“神剑横空出世”的佳话美谈,却并不上前半步。 他眉目间阴郁森然,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周身气息与欢庆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昭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脚下,帮他整理着衣袍下摆。 昭离小心翼翼抬起头似乎说了什么,郁安淮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眼珠都不错一下。 那孤独冷寂的身影,无端让白落烟想起适才幻境里遇到的【小郁安淮】来。 道侣陨落后业火随之转世,他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带着无尽的恨意来到这世界。 他疯癫,天真又残忍地摧毁一切自己厌恶的东西,把喜欢的强留在身边。 这样恶劣的他,叫白落烟如何爱的起来? 可他对自己心悦之人却愿意摘星星摘月亮,功名利禄毫不吝啬全数让给她,把心肝都剖给她看。 平心而论,他真有那么无可救药吗? 白落烟没有答案。 但她有些不敢错开眼睛,总觉得只一转眼,郁安淮就会彻底沉沦到那片暗影里去,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白落烟没再犹豫,她招招手。 郁安淮见状微微一歪头,紫色眼睛沉沉望过来,看样子有些不解。 他唇角淡淡牵动了一下,连弧度都不曾见,勉强算作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 白落烟大大摇头,又执拗地勾了勾手。 郁安淮神色一振,这次他看懂了。 他大步朝着白落烟走去,差点把跪在地上的昭离撞翻在地。 “唔……公子?”昭离被撞了一个趔趄,捂着肩膀仰头看过去。 可郁安淮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径直朝白落烟走来。 可等快走到了人群面前,他眉目一凝,脚步也跟着慢下了,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 白落烟不准他临阵逃脱,她大步迎上去,伸手握住他微有些汗意却微凉的手。 然后,她拉着郁安淮的手,不由分说把他拖到了光芒万丈的阳光下。 郁安淮显然有些抗拒,头竟然微微避开她的方向,视线也是错开的。 但他到底没反抗,如【小郁安淮】一般,乖乖任她拽着。 白落烟攥一攥他的清瘦指节:“这些赞颂白落烟的呼声,我想让你也听听。我们举手之劳挡下的一粒尘埃,就足够压垮他们的一辈子了。” 她望着平民修士们的方向,谆谆劝他道:“他们眼里,我们就是神女的代行者,永远是英明神武的。你不要做让他们失望的事情。” 末了,她在心里添上一句。 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郁安淮周身一片沉寂,显然对万民欢呼兴味索然。 听了这话,他转过头来,勾过白落烟的下颌,迫她转向自己这一边。 那双紫色眼睛如深渊,正有一场贪婪与渴求的风暴在其中。 郁安淮低声道:“既如此希求,你就该只看我才是。” “什么昏话。”白落烟没拿他的话当回事,拍掉他的手,顺路给他不重一巴掌,扇碎他那“强取豪夺”美梦。 郁安淮偏开头,意兴阑珊:“啧……” 见他没听进去,白落烟微踮起脚尖掐着他的俊俏冷脸拽了拽。 “只看你?”她话音一转把看字读成了个平声,“只‘看’着你还差不多。” 郁安淮脸颊被她扯住,头微微向侧边歪着,不同意也不反驳,只往天上看,装作没听见。 那一万个不服气又有点窝囊的样子十分好笑,她信口哄道:“当然,若某人表现好的话,一切好商量。” 某人听了这话,眸子这才垂下转向她。 可阴影但没有收敛,那暗潮反而更甚原来,似是在酝酿什么不见天日的心思。 白落烟心底猛地一跳,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来,又被她强自按下。 她自高家凯旋而归,白家更是擢升为七曜之“摇光”,这等喜事小门小户哪里来得及准备,只先办起了庆功家宴,待到日后再宴请宾客风光大办。 白落烟乐得和家里人与如槿团聚,本还庆幸着郁安淮没有粘着跟过来,给他们留下了好好说说家常的空间。 但是,纵然白家张灯结彩人人喜喜洋洋,郁安淮那临别一眼仍然如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白落烟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头疼不已,索性放弃思考,喝了个微醺烦恼尽忘,还美美大吃了一顿,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回屋正准备好好睡一觉,她推开门,呼吸蓦地一窒。 郁安淮衣衫半敞,正慵懒躺在她的床榻上! 白落烟忽然就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装腔作势来那一出。 她只随口一句,郁安淮那颗漂亮脑袋里不知道生出了多少不可言说的东西! 郁安淮半倚在枕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锁骨间汇成晶莹的一小汪。 眸中紫焰在烛光摇曳里染上些许阴翳,昏暗又魅惑。 郁安淮什么都没做,白落烟却觉得房中似乎有烈火在灼烧,让她脸热得发烫,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庆功宴虽有美酒佳肴,但倘若缺了美人助兴,总是不算圆满。” 郁安淮轻勾唇角,他不急不慢地抬手,指尖拨开额前湿漉漉的青丝。那湿意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侧滑下,没入半掩的薄衫,了无痕迹。 未曾束紧的衣襟下,旖旎风光若隐若现。 “小枝,你看……我这表现,可算合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