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的射雕路》 第一章 我成了越女剑 韩英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省武术馆的训练场。一套通背拳打到第三十六式,转身蹬腿,脚下一滑,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水泥地上。眼前一黑之前,她还在想——这破训练馆的地胶该换了。 然后就是现在。 头痛欲裂,嘴里一股血腥味混着药渣的苦涩。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莹伤得不轻,那丘处机的内力不是闹着玩的。” “大哥,小莹是为了护着咱们。” “行了,都别吵。让她静养。” 韩英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映入眼帘——瞎子,铁杖;矮胖子,圆脸;瘦书生,破扇子;沉默的樵夫;提着算盘的商贩。以及一个膀大腰圆、二百斤打底的壮汉,正一脸担忧地朝她看过来。 飞天蝙蝠柯镇恶。马王神韩宝驹。妙手书生朱聪。南山樵子南希仁。闹市侠隐全金发。笑弥陀张阿生。 而她——越女剑韩小莹。 江南七怪。 韩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看过《射雕英雄传》不下十遍。她知道这七个人的结局——五个死在桃花岛,一个自刎铁枪庙,只剩柯镇恶孤零零活到《神雕》时代。而韩小莹,是被欧阳锋和杨康逼死的。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是江南七怪的人,死也不能丢了七怪的脸。” 每次读到这一段,她都忍不住掉眼泪。 现在,这群人就站在她面前。 “小莹,你醒了?”全金发端着药碗凑过来。 韩英接过碗,一饮而尽。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张阿生身上。 他正蹲在门口削什么东西,宽厚的背影像一堵墙。原著里,这个人会在几年后用胸膛替韩小莹挡住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临死前才敢说出一句“我一直喜欢你”。如果他能活着,如果韩小莹接受了他,他们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韩英不是韩小莹。 她是来自现代的武校教练,二十岁,十四年武龄。她可以感念张阿生的痴情,可以在心里为他流一滴眼泪,但她不可能因此接受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她来了,韩小莹走了。张阿生心里那个“小师妹”已经不在了。可他不知道,他会继续痴情,继续守护,最终继续为“韩小莹”去死。 韩英握紧拳头。 她不能让他死。这是她欠韩小莹的,也是她欠张阿生的。 第二天清晨,柯镇恶召集众人:“我与丘处机立下赌约,各寻忠烈之后,教养成人,十八年后一决胜负。依我之见,七人分头行事——我往北,老二往南,老三往东,老四往西,老五、老六、小莹留在原地养伤。” “大哥,让小莹留下养伤,我出去找。”张阿生立刻开口。 柯镇恶皱眉:“你一个大老粗,能打听出什么?” 张阿生涨红了脸:“那我也留下。多个人多份力。” 韩英深吸一口气。 “大哥,”她开口了,“我打算单独走一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丘处机武功远在我们之上,这个赌约我们赢面不大。化整为零,七个人各走一路,谁打听到了谁就去大漠方向追查。覆盖面最广,也最不容易被丘处机察觉。” 朱聪捋了捋胡子:“小莹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韩宝驹摇头:“她一个姑娘家,单独闯江湖,不安全。” “三哥,我好歹是江南七怪之一。” 张阿生急了:“小莹,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五哥。”韩英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厌烦,而是一层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歉意。 “五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跟着我,我们这一路就只走一条线;分开走,就能多查几个地方。” 张阿生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去。 “那……你小心。” 韩英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柯镇恶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七人约定三个月后嘉兴醉仙楼碰头。 韩英背上长剑,系好包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门口,瞎了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朱聪摇着扇子冲她挤眼;韩宝驹蹲在地上抽烟袋,头都没抬;南希仁沉默地劈柴;全金发在算账。 张阿生站在最后面,宽厚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大哥,”韩英忽然开口,“三个月后,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柯镇恶哼了一声:“平安回来就行。” 韩英笑了,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张阿生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 走出十里地,韩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侠女拯救系统·绑定成功】 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弹了出来。 【系统说明:本系统致力于帮助身陷困境的侠女逆天改命。收录《天龙八部》世界全部武功路径,但不包含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北冥神功等主流顶级武学。宿主需自行探索江湖、触发事件,寻找隐藏武功。系统不提供自动奖励。】 【宿主专属加成:武学天赋大幅提升。原主韩小莹习武天赋平平,系统已对宿主的经络资质进行优化。从此学武速度倍增,瓶颈突破能力远超常人。】 【当前宿主实力:三流中等。越女剑法熟练度63%。内力为零。】 韩英眼睛一亮。 武学天赋提升——这才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原主韩小莹练了十几年越女剑才63%的熟练度,可见资质确实有限。有了这个加成,她的成长速度就能匹配上自己的野心。 “系统,第一个探索方向?” 【临安府,普渡寺遗址。】 【线索:普渡寺始建于北宋,原为临安名刹。建炎三年,金兵南下,普渡寺毁于战火,寺中高僧道清大师力战殉国。传说他圆寂前将毕生武学藏于寺中某处,其中包含一门极为精妙的内功心法,正适合内力为零的初学者打根基。】 【位置:临安城西,凤凰山北麓,万松岭附近。】 内功心法。 韩英心跳加速。她有十四年现代武术底子——通背拳、八卦掌、形意拳都练过,拳脚功夫不差。但内力是最大的短板,没有内力加持,再精妙的招式都是花架子。 如果能找到这门内功,从零开始修炼内力,实力就会有质的飞跃。 从嘉兴到临安,三百里路,步行五六天。她有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但有一个问题——她现在的实力太弱了。 临安是南宋行在,江湖人士云集,普渡寺遗址既然有武功秘籍的传闻,肯定少不了觊觎之人。以她三流中等的实力去凑热闹,搞不好秘籍没找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韩英站起来,在树下打了一套通背拳。 这是她从六岁就开始练的拳法,闭着眼睛都能打。一招一式,刚柔并济,发力通透。虽然没有内力加持,但以纯肉体打出来,依然虎虎生风。 打完一套,她收势站定。 【系统实时评估:宿主纯肉体战力(不含内力)约为三流上等。现代武术功底弥补了内力的不足。但面对内力深厚的对手,仍处于明显劣势。】 三流上等,勉强够用。但要混得开,至少得有二流的实力。 韩英决定在路上花十天时间,先把越女剑法的熟练度提上去。等到了临安,至少不能被人一招秒了。 她重新背上包袱,朝西南方向走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和桑林,六月的江南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韩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个月后她必须回嘉兴。不是为了赌约,而是为了那七个人——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家人。她不能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尤其是张阿生。 她得想办法提升七怪的武功。柯镇恶的伏魔杖法、朱聪的妙手空空、韩宝驹的金龙鞭法、南希仁的南山刀法、全金发的秤法、张阿生的屠夫刀法——这些武功放在江湖上也就是三流到二流之间,遇到欧阳锋、杨康这种级别就是送菜。 如果能把七怪的整体实力提升一个档次,哪怕只到一流下等,他们在后续剧情里就不至于那么惨。 桃花岛。陈玄风。欧阳克。欧阳锋。杨康。 韩英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韩小莹的结局——桃花岛上,欧阳锋和杨康设下毒计,杀了江南七怪中的五人。韩小莹被逼到绝路,最终自刎于铁枪庙。 不是死在高手对决中,而是被阴谋碾碎的。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第一步,是先把自己的实力提上去。只有她自己强大了,才有资格去帮助别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韩英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十文钱一晚的通铺,简陋但干净。 她在床上盘膝坐下,开始练越女剑法。 不是挥剑,而是在脑海中拆解招式。这是现代武术训练的方法——意象训练。闭上眼睛,一招一式在脑海中慢放,拆解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发力点、每一个重心转移。 越女剑法的核心是“刺、削、点、挑”四字,讲究快和准。原主韩小莹练了十几年,每一招都标准,但不够“活”——招式之间的衔接生硬,像是背课文,而不是对话。 韩英不一样。她有十四年拆解招式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比如“白虹贯日”这一式——剑走中宫直刺,但原主总是重心偏移导致出剑不稳。韩英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找到了症结:不是剑法的问题,是步法的问题。这一式需要配合“蹀步”才能稳,而蹀步要求膝盖内扣、脚跟虚点地面,原主一直用的是普通的弓步。 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上百遍,直到每一步都烂熟于心。 第二天清晨,她找了个僻静的河边,拔剑出鞘。 剑光如练,破空有声。 “白虹贯日”——这一次,剑身稳得像钉在空气中,没有丝毫颤动。 “彩云追月”——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角度刁钻,收放自如。 “长虹经天”——剑势连绵不绝,一招接一招,行云流水。 一套剑法舞完,韩英收剑而立,额头微汗。 【越女剑法熟练度:63%→71%。宿主当前实力:三流上等。】 一夜之间提升8%。系统给出的“武学天赋提升”加成,加上现代武术的训练方法,效果远超预期。 韩英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脸——年轻、坚毅,眼睛里有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她收剑入鞘,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五天,她白天赶路,晚上练剑。每到一处僻静地方就停下来演练几遍,拆解招式,打磨细节。越女剑法的熟练度每天都在攀升——73%、76%、79%…… 第六天傍晚,她站在一座山岗上,远远看见了临安城的轮廓。 暮色中,巨大的城池横亘在平原上,城墙连绵数十里,灯火如繁星般闪烁。那是这个时代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南宋行在,人口百万,酒楼茶肆遍布街巷,瓦舍勾栏日夜不休。 而她的目标,普渡寺遗址,就在城西凤凰山北麓的万松岭附近。 韩英加快脚步,趁着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临安城的繁华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边商铺鳞次栉比,酒楼里传出歌姬的唱曲声,茶肆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岳家军的故事。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茶香、胭脂香,以及马粪和河泥的气味——一种属于古代大城市的、鲜活而粗粝的气息。 韩英没有停留,穿过半个城区,从涌金门出城,沿着凤凰山脚的小路往北走。 万松岭一带明显冷清了许多。金兵南侵时,这一片是主战场,很多建筑被焚毁后就没有重建。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和城内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普渡寺的遗址比韩英想象的大得多。 即便只剩废墟,也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山门、大殿、藏经阁、僧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占地不下百亩。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只剩下石基和几根孤零零的石柱,但轮廓依然清晰。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废墟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韩英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半塌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普渡寺”三个字。 【系统提示:宿主已抵达普渡寺遗址。道清大师的内功心法藏于寺中某处,具体位置需宿主自行探索。建议从藏经阁遗址或方丈室遗址开始搜索。】 【注意:系统检测到附近有其他江湖人士出没,人数不详。请宿主保持警惕。】 韩英的手按上了剑柄。 果然有人。她来之前就猜到了——有武功秘籍的传闻,就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惦记。 她没有急着进废墟,而是先绕着遗址走了一圈,观察地形。普渡寺坐北朝南,藏经阁在最北边的最高处,方丈室在藏经阁东侧,两者之间有一条石板路相连。废墟里杂草丛生,但有些地方的草明显被踩倒过——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批。 韩英选择了方丈室作为第一目标。藏经阁太显眼,但凡有人来找秘籍,十有八九会直奔那里。方丈室相对偏僻,被找到的可能性小一些,但藏东西的可能性大——方丈的私人住所,藏自己的武功心法,合情合理。 她猫着腰,借着暮色的掩护,从废墟的侧面绕了过去。 方丈室的石墙还在,屋顶已经塌了,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室内满地碎砖烂瓦,一张石桌倒在地上,桌腿断了两根。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石榻,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 韩英蹲下来,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 她翻遍了每一块碎石,每一片瓦砾,甚至用手敲遍了石榻的每一寸表面,看有没有中空的地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了藏经阁遗址。那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明显有人来过了。几排倒塌的书架横七竖八地躺着,地上的碎瓦片被踩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留下。 依然什么都没有。 天完全黑了。韩英坐在一块石头上,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不对。如果秘籍已经被取走了,系统不会让她来这里。肯定还有她没找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道清大师的视角。 一个寺庙的方丈,金兵打进来了,他知道自己必死。他会把毕生心血藏在哪里? 藏经阁?太显眼。 方丈室?也太显眼。 而且,一个出家人的毕生心血,不一定藏在建筑里。寺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安静的、私密的、只有方丈自己常去的? 韩英猛地睁开眼睛。 禅房。不是方丈室,而是方丈日常打坐修禅的禅房。方丈室是办公和接待客人的地方,禅房才是他真正独处的空间。普渡寺的方丈禅房,应该在…… 她站起来,在废墟中穿行,一路走到寺庙的最后方。那里有一片竹林,虽然多年无人打理,长得杂乱无章,但依然顽强地活着。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石屋,比普通僧房还小,隐蔽在竹影之中。 屋顶塌了一半,但四面石墙完好。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太隐蔽了,之前的搜索者可能根本没发现这里。 韩英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石屋很小,只有丈许见方。正中间有一个石质蒲团,蒲团前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禅”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韩英没有急着翻找。她站在石壁前,盯着那个“禅”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了——石壁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压,那块石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活的。 她用力按下去,“咔”的一声轻响,石壁下方弹出了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韩英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菩提心法》。 翻开第一页,是道清大师亲笔所书的一段话: “吾一生习武,晚年方悟:武学之根本,不在招式之精妙,而在内力之醇厚。内力不修,终是镜花水月。此心法乃吾毕生心血,留待有缘人。习成者,当以武济世,不负佛门慈悲。” 韩英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小心地收入怀中。 她没有急着翻看后面的内容。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那一声机关响动,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 她转身走出石屋,刚踏入竹林,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三丈处,一个黑衣人正站在月光下,冷冷地看着她。 “找到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是个中年男人。 韩英没有回答,手按上了剑柄。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对目标。实力评估——二流下等。内力约2000。宿主当前实力:三流上等。越女剑法熟练度:79%。建议:避免正面交锋,寻找机会脱身。】 二流下等,内力两千。而她内力为零,越女剑法熟练度79%。 差距大得离谱。 但韩英没有慌。十四年的武术训练告诉她——越是实力悬殊,越不能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平静地说,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黑衣人冷笑一声:“小姑娘,别装了。我在普渡寺蹲了三天,就等你这种来找秘籍的人。交出来,饶你一命。” 韩英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但转身就跑更不行——背对敌人是找死。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对手轻敌的机会。 她慢慢地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举在身前。 “你要这个?” 黑衣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韩英猛地将包裹朝黑衣人脸上砸去,同时整个人向侧方暴退。黑衣人下意识伸手去接包裹,韩英已经钻进了竹林深处。 “找死!” 身后传来破风声,黑衣人追了上来。韩英在竹林中左突右闪,利用密集的竹子遮挡身形。她的轻功不行,但现代武术训练出的敏捷和反应速度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每一步都踩在竹子之间的缝隙里,每一次转向都毫无征兆。 黑衣人紧追不舍,但竹子太密,他的轻功施展不开,几次差点抓住韩英都被她滑溜地躲开。 韩英看到了前方的山门——出口就在那里。 她咬紧牙关,爆发出最后的体力,一个翻滚冲出山门,沿着凤凰山的陡坡往下冲。黑衣人追到山门口,停住了。 不是他追不上,而是山门外就是官道,官道上有巡逻的士兵。临安城郊,闹出动静不是闹着玩的。 “小丫头,算你命大。”黑衣人冷冷地扔下一句,转身消失在废墟中。 韩英没有停,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钻进一片桑树林里,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如雷,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菩提心法还在。刚才扔出去的是油布包裹的外皮,册子她在走出石屋的瞬间就塞进了衣襟里。 【系统提示:宿主已脱离危险。越女剑法熟练度在实战中提升至81%。宿主在极端劣势下的临场判断和应变能力,弥补了内力的不足。评价:合格的武者不在于从不落败,而在于败中求存。】 韩英苦笑了一下。 败中求存。说得倒是好听。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菩提心法·总纲。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心法以‘空’为根基,以‘静’为法门。修炼者需先放空身心,感知天地之气,引气入体,循经络而行,最终汇聚丹田。初始阶段进展缓慢,需持之以恒。百日之后,内力初成,方可体会其中妙处。” 韩英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越认真。 这门内功和系统的描述一样——正适合从零开始的初学者。它不追求速成,不追求刚猛,而是讲究“醇厚”和“绵长”。就像建房子打地基,地基越深,房子才能盖得越高。 百日之后,内力初成。 一百天。她有三个月的自由时间,刚好够。 韩英合上册子,抬头望着从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月光。 三个月后,她要带着初成的内力回到嘉兴。到时候,她会站在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张阿生面前,让他们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韩小莹。 然后,她要带着这群人,一起活下去。 活得比原著里好一万倍。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韩英)】 【实力评级:三流上等】 【越女剑法熟练度:81%】 【内力:0(菩提心法学习中)】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未修炼)】 【主线任务: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3天。】 【当前目标:寻找安全地点,开始修炼菩提心法。】 韩英将册子贴身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生长的人。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六和塔下 韩英在桑树林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双腿在逃命时透支了太多力气,一停下来就开始发抖,膝盖以下像灌了铅。她靠着树干,把菩提心法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才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鸟叫声吵醒。 晨光从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身上。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庄的鸡鸣。韩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韩英)】 【实力评级:三流上等】 【越女剑法熟练度:81%】 【内力:0(菩提心法未修炼)】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 【主线任务: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3天。】 【系统提示:宿主已获得道清大师内功心法。建议尽快找到安全地点开始修炼。当前所在位置——临安城西,凤凰山麓。】 韩英盯着光屏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 系统没有给出第二个探索方向。 按照第一天的经验,系统应该会在她完成一个目标后给出下一个线索。但现在,菩提心法已经到手了,系统却沉默了。没有新的隐藏武功方位,没有新的任务提示,只有一句“建议尽快开始修炼”。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系统认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把内力练出来,而不是贪多嚼不烂;要么是——普渡寺里还有别的东西,她没找到。 韩英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菩提心法的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很薄,只有二十来页,前面是总纲和心法口诀,后面是道清大师的一些修行随笔。她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点异样——纸张比前面的厚了一倍。 她用小指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里面掉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 “藏经阁地窖,入口在大佛掌心。” 韩英的手指微微发颤。 藏经阁地窖。大佛掌心。 她在现代读过的武侠小说里,这种“藏了又藏”的套路太常见了——明面上留一门武功给普通人,真正的宝贝藏在更深的地方,只有找到线索的人才能拿到。道清大师把菩提心法放在方丈禅房的暗格里,却把更重要的东西藏在藏经阁的地窖中,入口伪装成大佛的手掌。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纸条是谁放的?道清大师本人?还是后来某个发现了秘密的人? 更重要的是——黑衣人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韩英把纸条重新塞进夹层,册子贴身收好。她需要再回普渡寺一趟,但不能是现在。天已经亮了,但黑衣人的威胁还在。而且纸条上写的是“藏经阁地窖”——藏经阁是废墟里最显眼的建筑,大白天的,她一个年轻女子在那里翻找东西,太容易引起注意。 她需要先搞清楚黑衣人的身份。 韩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桑树林的边缘往官道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在一处高地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普渡寺的山门。 废墟在晨光中灰蒙蒙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门前的空地上,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蹲在山门旁边的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他的打扮像是普通的行脚商贩,但韩英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的坐姿。 普通商贩休息的时候,身体是松垮的,重心压在屁股上,双腿随意伸展。但这个人的坐姿是“警戒坐”——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时可以发力站起,目光虽然低垂,但眼珠一直在转动,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方向。 这是练家子的习惯。 而且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不是钱袋的形状,更像是短刀或者铁尺之类的东西。 韩英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在废墟的东侧和北侧,她又发现了两个人——一个装作在砍柴的樵夫,一个装作在放羊的老汉。三个人互不搭理,但他们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把普渡寺的遗址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不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不会用这种明目张胆的监视手段——他们更喜欢躲在暗处。 这是官家的做派。 韩英的心沉了一下。官军探子。黑衣人是官道上的人——要么是临安府的捕快,要么是某个权贵豢养的私兵,甚至有可能是朝廷的人。昨天那个黑衣人的实力是二流下等,放在江湖上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官府背景,那就麻烦了。惹上官府,比惹上江湖仇家更麻烦——他们有编制,有资源,有人手,能调动整个临安府的力量来追查她。 她一个孤身女子,在别人的地盘上,惹不起。 但普渡寺地窖里的东西,她也不能放弃。 韩英蹲在高地的灌木丛后面,脑子飞速运转。她不能晚上去——黑衣人在暗处守着,晚上去等于自投罗网。她也不能硬闯——实力不够。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普渡寺废墟里、又不引起怀疑的理由。 装成游人? 普渡寺是废墟,不是景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废墟里闲逛,本身就够可疑了。而且那三个探子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会注意到她——昨天她已经和黑衣人交过手了,虽然天黑没看清脸,但如果白天再出现,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韩英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不去普渡寺。至少今天不去。 她需要先摆脱这些探子的注意。如果他们发现她还在临安附近,肯定会盯上她。最好的办法是——真的离开,假装已经走远了。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回来。 韩英从高地退下来,沿着小路往南走,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上了官道。她故意走得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初到临安的游人一样,东张西望,看看路边的野花,停下来买一碗路摊的豆花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踪。 看来那三个探子的任务是守普渡寺,不是追她。只要她不再靠近废墟,他们不会管她。 但韩英没有急着离开临安。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开始修炼菩提心法。而且——她确实想看看临安城。穿越到这个时代,如果不看一眼南宋的临安,岂不是白来了? 她在涌金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单人房,三十文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很安静。最重要的是——客栈离普渡寺不远,走路半个时辰就能到,方便她随时回去查看情况。 安顿好之后,韩英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包袱里翻到的一套淡青色的衣裙,料子一般,但胜在清爽——把长剑用布裹好背在背上,出了门。 既然要“假装”是游人,那就装得像一点。 临安城的繁华,比她在史书上读到的更加震撼。 从涌金门进入城中,沿着御街往南走,两边商铺一家挨一家,茶楼、酒肆、绸缎庄、药铺、当铺、书坊、香铺、金银铺……招牌一个挨一个,几乎遮住了天空。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士人,有粗布短打的工匠,有梳着高髻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空气中弥漫着茶香、酒香、胭脂香和油炸桧的香味。 说书先生在茶楼里拍着醒木,声音从二楼传下来:“……话说那岳爷爷枪挑小梁王,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韩英在街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走,眼睛却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她注意到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偶尔会有几个步履矫健、目光锐利的人——江湖中人。临安是行在,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有江湖人出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走了一上午,从御街逛到清河坊,从清河坊逛到官巷口,最后在一座桥头停下来,靠着栏杆歇脚。桥下的河水碧绿,画舫从桥洞下穿过,船上的歌女弹着琵琶,唱的是柳永的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韩英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是韩英,也是韩小莹。她来自现代,也属于这个时代。两种记忆在脑子里交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有时候分不清哪一段是自己的,哪一段是原主的。 比如现在——她看到桥头有一个卖花的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不是她的情绪,是韩小莹的。原主小时候跟着哥哥们来临安,也在这座桥上买过花。 韩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楚压了下去。 她是韩英。但她会替韩小莹活下去,活成韩小莹没能活成的样子。 下午,韩英出了城,沿着西湖边走。 湖光山色,美得像一幅画。六月的西湖,荷花已经开了,田田的荷叶铺满了湖面,粉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雷峰塔矗立在夕照山上,保俶塔在宝石山上遥遥相对。湖边游人如织,画舫往来如梭。 韩英沿着苏堤走了一段,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寺庙,依山而建,规模不小。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六和寺”。 六和寺。 韩英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在《水浒传》里见过——武松出家做和尚的地方,最后在这里圆寂,被追封为“清忠祖师”。原著的结尾,鲁智深在六和寺听潮而圆寂,武松也在六和寺终老。 当然,那是《水浒传》的故事,和《射雕英雄传》是两个世界。但金庸的小说里偶尔也会提到《水浒传》的人物——比如郭靖的祖先郭盛是梁山好汉,比如黄药师的某个弟子可能和梁山有关系。两个世界虽然不是同一个,但在某些角落里会有重叠。 韩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反正她现在是“游人”,逛寺庙再正常不过了。 六和寺比普渡寺幸运,没有毁于战火。寺内的建筑保存完好,香火虽然不算旺盛,但也不冷清。几棵古松参天而立,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庭院里很阴凉。几个和尚在打扫院子,看到韩英进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没有多问。 韩英在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大雄宝殿,看了看五百罗汉堂,最后走到了后院。后院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龄怕不有上千年,树冠遮天蔽日。银杏树后面,是一座石塔。 六和塔。 塔不高,只有七层,但造型古朴,石壁上刻满了经文和佛像。塔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六和塔”三个大字,落款是某位宋代的皇帝。 韩英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历经战火依然屹立不倒的石塔,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这座塔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悲欢离合?它见过北宋的繁华,见过金兵的铁蹄,见过南宋的偏安,将来还会见过元朝的铁骑、明朝的兴衰、清朝的盛世和乱世——直到一千年后,它依然站在这里,成为游人拍照的背景。 韩英绕着塔走了一圈,走到塔的背面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塔基下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塔基的石阶上,面朝下,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脚上是一双已经磨破了的布鞋。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夹杂着不少白丝。 韩英的第一反应是——乞丐?但不对。他的衣服虽然旧,但料子不错,是绸缎的,不是普通乞丐穿得起的。而且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个靠体力劳动为生的人的手。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发白,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韩英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在武校的时候,她学过基本的中医急救知识——不是专业的那种,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快死了,她还是能做到的。脉象细弱无力,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这个人病得很重。不是普通的风寒,是那种积重难返、病入膏肓的重病。 韩英犹豫了。 她不是大夫,救不了人。而且这个人来历不明,在临安这种地方,多管闲事往往会惹上麻烦。 但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脸——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即使昏迷不醒,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叹了口气,把这个人翻了过来,让他平躺在石阶上,头偏向一侧,防止舌头堵住喉咙。然后她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水囊,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倒了几口水。 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弄湿了衣领。韩英又倒了一点,这一次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喂,”韩英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韩英又拍了拍,这次用力了一些。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珠浑浊,瞳孔涣散,显然神志不清。他看着韩英,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师……父……”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向一侧,彻底昏死过去。 韩英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在跳,但比刚才更弱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后院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喊了几声“有人吗”,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韩英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她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她弯腰把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往外走。那人看着不胖,但死沉死沉的,韩英的武功底子在这里帮了大忙——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把他从后院拖到了前院,又从前面拖到了山门外。 山门外有一个卖茶水的摊子,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打瞌睡。韩英把那人放在茶摊旁边的石凳上,跑过去拍醒了摊主。 “老伯,附近有没有郎中?” 老汉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石凳上那个人,摇了摇头:“姑娘,这附近没有郎中,最近的也在城里头。这人怎么了?” “不知道,晕在塔下面的。” 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哎呦,这脸色,怕是不好了。姑娘,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管他做什么?”老汉一脸不解,“这年头,多管闲事没好处的。” 韩英没接这个话。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老伯,麻烦您帮我看着他一炷香的功夫,我去城里找郎中。” 老汉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终于点了头:“行吧,姑娘心善。快去快回,这人瞧着撑不了多久。” 韩英转身就跑。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城里,找了一家药铺,砸开了门。坐堂的郎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午睡,被吵醒后满脸不悦。韩英二话不说,又拍出一块银子。 “大夫,六和寺下面有个人快死了,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郎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焦急的表情,终于拎起药箱跟她出了门。 两个人一路小跑回到六和寺山门外,韩英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还躺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老汉在旁边守着,看到她带了郎中来,松了口气。 郎中蹲下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韩英问。 郎中摇了摇头:“病得不轻。这是内伤加旧疾,积了有些年头了。肺腑之间有淤血,气血两亏,再加上风邪入体,高烧不退。换做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这人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身内力在吊着。” “能救吗?” 郎中沉默了一会儿:“老夫开一剂药,先退了烧再说。至于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了。” 韩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病倒在六和塔下。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今天没有走进六和寺,这个人会死在这里。死在六和塔下面,像一片无人问津的落叶。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韩英和郎中一起把人抬回了城里。她本来想把人安置在自己住的客栈里,但客栈老板看到这个人的样子,死活不肯收,说“万一死在我店里,晦气”。韩英只好又多花了钱,在城边找了一家条件很差但什么都不问的“黑店”,把人安顿下来。 郎中开了药,韩英去抓了药,借了店家的炉子自己煎。她蹲在灶台前,一边扇火一边看着药罐子冒热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病得快死了,她花了银子、花了力气、花了时间,把他从阎王爷手里往回拽。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你的。”她对着药罐子嘟囔了一句。 药煎好了,她用碗盛了,端到房间里。那人还在昏迷中,韩英只好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喂。喂了半碗,流出来半碗,但好歹灌进去了一些。 折腾到天黑,那人的烧终于退了一点。韩英探了探他的额头——不那么烫了,脉搏也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她累得瘫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个人……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真的见过,而是——在书里? 韩英猛地坐直了身子。 三十来岁,清瘦,内伤加旧疾,一身内力,病倒在六和塔下,昏迷前喊了一声“师父”——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射雕英雄传》里的每一个角色。 黄药师的弟子。陈玄风、梅超风、曲灵风、陆乘风、武罡风、冯默风。 陈玄风和梅超风是黑风双煞,早就叛出师门,不可能来临安。 曲灵风在牛家村开酒馆,已经死了。 陆乘风在太湖归云庄。 冯默风在铁匠铺里打铁。 剩下的那个—— 武罡风。 黄药师的第三个弟子。在小说里着墨极少,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具体的结局。金庸在新修版里加了一些内容,说武罡风因为陈玄风和梅超风盗走《九阴真经》的事被黄药师打断双腿,逐出师门,后来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但如果——他来了临安呢?如果他的双腿并没有被打断,或者断了之后又治好了?如果他病入膏肓,想在死之前最后看一眼师父曾经游历过的地方? 六和寺。武松。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去拜谒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前辈。 这说得通。 韩英的心脏狂跳起来。 武罡风——桃花岛弟子,东邪黄药师的亲传弟子。他的武功虽然比不上陈玄风和梅超风,但毕竟是五绝的徒弟,至少是一流下等的水平。他的内力、他的武学见识、他对桃花岛武功的理解——这些东西,如果能学到哪怕十分之一…… 韩英深吸一口气,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救他,不是为了这些。但既然救了,如果能顺便得到一些指点…… 不行。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这个人现在病得快死了,她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先把他救活再说。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菩提心法的册子,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研读。 不管武罡风能不能活过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指点她,她自己的路都要继续走下去。菩提心法,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 韩英翻到第一页,开始按照口诀调整呼吸。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的更鼓声。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临安城的第一夜,韩小莹在一家破旧的客栈里,坐在一个陌生人的床前,开始了她穿越以来的第一次内力修炼。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宿主正在修炼菩提心法第一层。预计完成时间:因宿主武学天赋提升加成,预估7-10天可完成第一层筑基。届时内力值将达到100点,越女剑法熟练度将有质的飞跃。】 【系统检测到宿主身边出现关键剧情人物——身份识别中……】 【识别完成:武罡风,东邪黄药师三弟子。当前状态:濒死。】 【系统建议:救活此人,可能触发隐藏剧情。具体内容需宿主自行探索。】 韩英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丹田里那一团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热气上。 那是她的第一缕内力。 很小,很弱,像黑暗中的一颗火星。 但它在那里。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疯魔杖法 武罡风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韩小莹当时正坐在窗边练功。菩提心法第一层她已经练了三天,丹田里那团热气从最初的一丝变成了一缕,虽然微弱,但已经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内力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再下沉回到丹田,一个周天下来,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她听到床上有动静,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 武罡风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灰败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韩小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长剑上,又移回来,微微皱了皱眉。 “你救的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韩小莹点头:“你在六和塔下面晕倒了,我把你抬回来的。”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中衣,又看了看床头放着的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多管闲事。” 韩小莹愣了一下。 “我说,你多管闲事。”武罡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不需要你救。” 韩小莹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她花了银子、花了力气、花了三天时间守在这个人床前,端药喂水,擦身降温,换来的就是一句“多管闲事”? 但她没有发作。她是武校教练出身,见过太多嘴硬的学生——明明受伤了死撑着不肯说,你帮他处理伤口他还嫌你多事。这种人通常不是不知好歹,而是不想欠人情。 “你说得对,”韩小莹平静地说,“我确实多管闲事。但管都管了,你现在说这个也没用。”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般人听到这话,要么生气,要么委屈,这个年轻姑娘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韩小莹。” 武罡风的眼皮跳了一下。“江南七怪,越女剑韩小莹?” “你听过我?” 武罡风没有回答。他重新打量了韩小莹一遍,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江南七怪的名头在江湖上不算大,但也算一号。你怎么会一个人在临安?你那几个哥哥呢?” “分头办事,我一个人走一路。” “一个人?”武罡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一个人闯江湖?” 韩小莹没有反驳。在武罡风这种五绝弟子眼里,三流武功确实不够看。她只是淡淡地说:“所以我才需要找武功秘籍,提升自己。” 武罡风听到“武功秘籍”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追问。他撑着身体坐直了一些,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受过很严重的伤——不是骨折,而是某种长期的、慢性的病变。 “你的腿……”韩小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该问。 武罡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薄被下面,两条腿的形状有些不对劲——膝盖以下的部位明显比正常人细了一圈,像是肌肉已经萎缩了。 “旧伤,”他简短地说,“很多年了。” 韩小莹没有继续问。她隐约猜到了一些——黄药师打断弟子双腿的传闻,在书里确实有记载。但眼前这个人的腿虽然萎缩了,却还能走路(她把他从六和塔下扛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腿并不是完全不能动的),说明伤势没有传闻中那么严重,或者后来经过了某种治疗。 “你不是有病,”韩小莹忽然说,“你是中毒。” 武罡风抬起头,目光锐利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郎中说你是内伤加旧疾,但你的脉象不太对。”韩小莹斟酌着措辞,“我虽然不懂医,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症状不像普通的内伤。高烧不退,忽冷忽热,皮肤下面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蛇毒的特征。我以前见过。” 她没有说谎。在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生在山里训练被蝮蛇咬了,症状和武罡风有几分相似——高烧、昏迷、皮肤下出现网状的红纹。但那个学生及时打了血清,很快就好了。武罡风的情况比那严重一百倍——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和血肉融为一体,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 武罡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出了深深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细纹。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三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四处寻药治腿,在岭南的深山里遇到了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蛇,通体漆黑,头上有金线,只有筷子那么长。我被它咬了一口,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伤口发麻。我以为没事,就没有在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三个月后,我开始发烧。半年后,我的腿开始萎缩——不是因为原来的伤,而是蛇毒。那蛇毒会慢慢侵蚀经络,先是腿,然后是腰腹,最后是五脏。找了很多郎中,没人能解。有一个老大夫说,这种蛇叫‘金线铁线蛇’,古籍上有记载,但从来没有解药。” 韩小莹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武罡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本来以为还能撑个一两年,最近这半年来,毒发得越来越频繁。这次来临安,就是想在被毒死之前,给先祖烧柱香。” “先祖?” 武罡风的眼神变得悠远。“我祖籍清河县,和武松武二爷是同族。论起来,我是他的后人。” 韩小莹的嘴巴微微张开。 武松。《水浒传》里的武松。景阳冈打虎、怒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那个武松。 “武二爷在六和寺出家,后来坐化在那里。”武罡风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隔着大半个临安城看到那座塔,“我小时候常听家里老人讲他的故事。景阳冈打虎,快活林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后来上了梁山,再后来征方腊断了胳膊,在六和寺出家。他老人家圆寂之后,就葬在六和寺后面。我一直想来烧柱香,一直没来成。现在快死了,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韩小莹看着他清瘦的、灰败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个人快要死了,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唯一惦记的是——在死之前,给先祖上一炷香。 “那你烧了吗?”她问。 武罡风苦笑了一下。“走到塔下面就撑不住了,连香都没来得及点。要不是你……”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韩小莹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曲灵风在牛家村。那个被黄药师打断双腿逐出师门的曲灵风,隐居在牛家村,开了一家小酒馆。按照时间线,现在的曲灵风应该还活着,还没有去大内盗画,还没有死。 曲灵风是武罡风的师兄。 如果武罡风是来临安给武松烧香的,那他知不知道曲灵风也在这附近? “武大哥,”韩小莹试探着开口,“你来临安,除了给武二爷烧香,就没有想过去看看别的故人?”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的师兄曲灵风,好像就在临安附近。” 武罡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韩小莹,眼神从漠然变得锐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你说什么?” “曲灵风,”韩小莹说,“你的师兄。我听江湖上的人提过,说他被赶出桃花岛之后,在临安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隐居,好像叫……牛家村。” 武罡风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你确定?牛家村?” “我不确定,只是听说。但我觉得值得去看看。” 武罡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曲师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几年了。我以为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韩小莹没有催他。她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做决定。 过了很久,武罡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韩姑娘,”他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送我去牛家村。让我见一面曲师兄。”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作为谢礼,我把先祖传下来的一套杖法送给你。” 韩小莹愣了一下。“杖法?” “疯魔杖法,一百零八式。”武罡风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鲁智深前辈传下来的绝学,他在六和寺坐化之前传给了武二爷,武二爷又传给了武家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我手里。”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鲁智深。花和尚鲁智深。梁山好汉里步战第一的人物,力能拔树,勇冠三军。他的杖法,刚猛程度不在降龙十八掌之下。 “我中了蛇毒,时日无多。”武罡风继续说,“这套杖法如果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我不甘心。但我又不愿意随便找个人传——我看不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你救了我的命,不求回报。你送我去见曲师兄,让我了了这个心愿,我把疯魔杖法的秘籍给你。这不是教你武功,是一场交易。你帮我,我给你谢礼。谁也不欠谁的。” 韩小莹看着他那张清瘦的、灰败的、写满了疲惫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行,”她说,“我送你去牛家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们认识才三天,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秘籍,转头就去卖钱?” 武罡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你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敢一个人闯江湖,敢在废墟里找秘籍,敢救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敢对着一个快死的人讨价还价。这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韩小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你等着,我去雇辆车。” --- 韩小莹在城里雇了一辆骡车。车不大,但铺了厚厚的稻草和褥子,能躺着也能坐着,对武罡风这种病人来说足够了。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对这一带的路很熟,说牛家村在临安城东北方向,大概四十里地,走大路要两个时辰。 韩小莹把武罡风扶上车,让他半躺在褥子上,自己坐在车尾。长剑放在手边,菩提心法的册子揣在怀里。 骡车出了临安城,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 六月的江南,田野里一片碧绿。稻禾刚刚抽穗,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田埂上放牛,有孩子在池塘里摸鱼。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在蓝天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韩小莹靠在车栏上,看着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心里却一点也不宁静。 她在想武罡风说的那些话。疯魔杖法、鲁智深、武松、六和寺——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在原著里见过的隐藏故事线。金庸的小说里没有写过这些,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江湖这么大,总有很多故事没有被写进书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系统说的“隐藏武功”,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系统把武功藏起来了,而是这些武功本身就藏在江湖的角落里,等着有人去发现。系统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真正的探索,要靠她自己。 “韩姑娘,”武罡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师兄曲灵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曲师兄啊……他是我们师兄弟里最聪明的。读书多,见识广,武功也学得快。师父最喜欢他,把很多东西都教给了他。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想讨师父欢心了。”武罡风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他被赶出桃花岛之后,一直想回去。他以为只要他能弄到足够珍贵的书画,师父就会原谅他。”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故事——曲灵风去大内盗画,最后死在了那里。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按照时间线,现在的曲灵风应该还没有去盗画。他还活着,还住在牛家村,守着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儿。悲剧还没有发生。 “你师父……”韩小莹斟酌着措辞,“真的那么狠心?你们都被赶出来了,他就从来不想让你们回去?” 武罡风的脸色冷了下来。“韩姑娘,桃花岛的事,不要多问。” 韩小莹识趣地闭上了嘴。桃花岛的人都是偏执狂——她在书里就知道。黄药师偏执,他的弟子们也偏执。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武罡风宁可把祖传的杖法当谢礼送人,也不肯“指点”她几句武学——这不是吝啬,是规矩。桃花岛的规矩。 她想起了原著里黄药师的弟子们: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九阴真经》叛逃,黄药师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断双腿逐出师门。曲灵风在牛家村隐居,陆乘风在太湖开归云庄,武罡风不知所踪,最小的冯默风在铁匠铺里打铁。这些人没有一个回去找过师父,不是不想,是不敢——桃花岛的规矩,逐出师门就是永绝。 武罡风不指点她武功,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他的一身所学都是桃花岛的,教给别人就是坏了师门的规矩。但疯魔杖法是武家祖传的,和桃花岛无关,他可以随意处置。 想通了这一层,韩小莹反而释然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牛家村快到了。 骡车刚进村口,韩小莹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手,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和她在临安城里看到的那个“可疑的人”一模一样。 韩小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人她在临安城“游览”的时候见过——当时他穿着便服,在街头和一个小贩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北走了。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举止不像普通百姓——站姿太正,目光太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兵器。 现在他出现在了牛家村。 他是谁?他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看到骡车驶来,目光在车夫和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车棚上。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能看穿车棚的布帘,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怎么了?”武罡风在车里低声问。 “没事,”韩小莹压低了声音,“村口有人。我在临安城里见过这个人。” 武罡风没有说话,但韩小莹能感觉到车里的空气变得紧张了。 骡车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韩小莹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韩小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是练掌法的人的习惯性动作。蓄势待发。 骡车走过了大槐树,进入了村子。韩小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背着手,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韩小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在回忆原著——这个人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有道疤——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如果原著里有这个人,她不应该忘记。 石彦明。 这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韩小莹想起来了——原著里确实有这个名字。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石彦明在原著里具体做了什么。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是高手还是小角色?他的结局是什么?这些细节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出现过,仅此而已。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石彦明,那他来牛家村做什么? “武大哥,”韩小莹低声问,“你听说过石彦明这个名字吗?” 车里的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没有再说话,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石彦明——普渡寺的黑衣人——如果这两个是同一个人,那他在普渡寺做什么?一个大内侍卫,不去保护皇宫,跑到城外的废墟里蹲守,是为了什么? 太多的疑问,她现在没有答案。 “韩姑娘,”武罡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你刚才说在临安城里见过那个人?” “嗯。” “他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但他在普渡寺附近出现过,我怀疑他在找什么东西。”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普渡寺的事我听说过。道清大师的秘籍传了很多年,一直没人找到。你怎么就找到了?” “运气好。”韩小莹没有细说。她不想把方丈禅房暗格的事告诉武罡风——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武罡风也没有追问。 --- 骡车穿过村子,到了村子另一头。韩小莹扶着武罡风下了车,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自己去找曲灵风的住处。 她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 村子最边上,有一间小小的酒馆。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曲家酒馆”四个字。酒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柜台后面摆着几坛酒,灶台上温着一锅卤味,香味飘得老远。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擦碗。 三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病容,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但眉目之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隽之气。他的腿似乎不太好,站的时候重心偏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是在分担什么重量。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心跳微微加速。 曲灵风。桃花岛弟子,黄药师的徒弟。一个在原著里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具腐烂尸体的人。 而现在,他活着,站在她面前,在擦一只碗。 曲灵风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微微皱了皱眉。 “姑娘,打酒还是吃饭?”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书生特有的文雅。 “都不是,”韩小莹说,“我找曲灵风。” 曲灵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重新打量了韩小莹一遍,目光变得警觉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叫韩小莹。受人之托,带一个人来见你。” 曲灵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人?” 韩小莹侧身让开,朝门外喊了一声:“武大哥,进来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武罡风拄着那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 曲灵风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碗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罡……罡风?”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罡风站在门口,也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十几年。他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桃花岛上。那时候他们的腿都还是好的,还能跑能跳,还能一起在海边练功,一起被师父责骂,一起偷喝师父的酒。那时候曲灵风是师兄弟里最聪明的,武罡风是最沉默的,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然后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九阴真经》跑了。师父震怒,把剩下的弟子全部打断双腿,逐出师门。 从那以后,天各一方,再没见过。 “曲师兄。”武罡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飘落在地上。 曲灵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得很急,忘了自己的腿不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桌子,稳住身形,几步走到武罡风面前。 “罡风……你怎么……”他的目光从武罡风灰白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到他的手上,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块桃花玉佩上。那块玉佩还是当年在桃花岛上的那一块,他认出来了。 “你的腿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曲灵风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哑。 武罡风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看着曲灵风,看着这张十几年没有见过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皱纹和白发,忽然笑了一下。 “曲师兄,你老了。” 曲灵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也老了。”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两个大男人站在一间破酒馆里,面对面,一个掉眼泪,一个眼眶通红。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她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曲灵风的女儿傻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抱着一只破碗,歪着头看曲灵风。“爹,你哭了?” 曲灵风蹲下来,摸了摸傻姑的头。“爹没事。爹是高兴。你去后院玩,爹和叔叔说说话。” 傻姑看了武罡风一眼,咧嘴笑了。“叔叔好!”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曲灵风扶着武罡风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酒。武罡风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蛇毒,不能喝酒。” 曲灵风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蛇毒?什么蛇毒?” “金线铁线蛇。十年前在岭南被咬的,解不了。”武罡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次来临安,本来是想在死之前给先祖武二爷烧柱香。没想到韩姑娘告诉我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曲灵风,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曲师兄,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武罡风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你……”曲灵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就没有想过办法?找郎中?找解药?” “找过了。没有。” “那你师父呢?你去找师父——” “不可能。”武罡风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桃花岛的规矩,逐出师门就是永绝。我这辈子不会再踏上桃花岛一步。你也不会。” 曲灵风的脸色白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卤味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曲灵风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卤味,切了两个馒头,端到武罡风面前。 武罡风看着那碗卤味,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在桃花岛上的时候,你老是偷师父的食材给我们做卤味。有一次被师父发现了,罚你在海边站了一夜。” 曲灵风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记得。那天晚上涨潮,水淹到我的膝盖,我站了一夜,第二天腿肿得走不了路。你背我回去的。” “你太重了,我差点背不动。” “胡说,我当年才一百斤出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韩小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没有进去打扰。 她靠着酒馆的墙壁站着,抬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有人在田里唱歌,歌声悠长而苍凉,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很好听。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管疯魔杖法的秘籍能不能拿到,不管普渡寺的地窖里还有什么,光是让这两个师兄弟在生死相隔之前见上一面,就值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武罡风在里面喊她。 韩小莹推门进去。曲灵风正坐在武罡风旁边,两个人面前的酒碗都没有动过,但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韩姑娘,”武罡风说,“你把那本册子拿来。”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疯魔杖法》,递了过去。 武罡风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递给曲灵风。 “曲师兄,你帮我看一下。这是先祖传下来的杖法,我答应送给韩姑娘作为谢礼。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曲灵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套杖法……”他沉吟了一下,“刚猛凌厉,路子很正。但有几个地方发力方式不对,长期练会伤及腰胯。我帮你改一改。” 他从柜台后面翻出笔墨,在册子的空白处写写画画,一边改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武罡风凑过去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这里不用改,是鲁智深前辈的原意”。 两个人就这样头挨着头,像两个读书人在校勘古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那本册子。 韩小莹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曲灵风改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册子合上,递给武罡风。武罡风翻了翻,点了点头,然后转手递给了韩小莹。 “拿着。这是改好的版本,比原来的更稳妥。” 韩小莹接过来,翻了翻。册子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曲灵风的批注——哪一式发力要注意什么,哪一式步法要调整,哪一式不能练太猛会伤身。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写的。 “谢谢你,曲大哥。”韩小莹说。 曲灵风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罡风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武罡风,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罡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武罡风沉默了一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曲灵风的脸色白了一瞬。“你就不想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武罡风的语气很平静,“曲师兄,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也见了。没什么遗憾了。” 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又看了看曲灵风,嘴角微微翘起。 “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还能把先祖的杖法托付出去,够了。”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韩小莹和武罡风在牛家村待了一天一夜。 曲灵风把他们安顿在酒馆后面的客房里,自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他的手艺很好,卤味香而不腻,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连米饭都煮得恰到好处。韩小莹吃了三碗,撑得直打嗝。 晚上,曲灵风坐在武罡风的床前,两个人聊了一整夜。韩小莹在隔壁房间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偶尔的笑声和偶尔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韩小莹起来的时候,看到曲灵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但没有点火。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曲大哥,”韩小莹走过去,“他怎么样?” 曲灵风摇了摇头。“毒发了。昨晚发了一夜的高烧,我刚给他喂了药,现在睡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谢谢你带他来见我。”曲灵风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你,他就死在六和塔下面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韩小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曲灵风身边,看着远处田野上渐渐升起的太阳。 武罡风在中午的时候醒了。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韩小莹看得出来——那是回光返照。他的脸色红润得不正常,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力气了。 “韩姑娘,”他说,“我要在牛家村再待几天。跟曲师兄说说话。你先回去吧。”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有曲师兄在,没事。”武罡风笑了笑,“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晃荡太久了不好。你那几个哥哥不是还在等你吗?回去吧,该练功练功,该闯荡闯荡。杖法的秘籍你收好了,等内力练出来再看。” 韩小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武大哥,”她说,“谢谢你。” 武罡风摆了摆手。“是我谢你。走吧,别磨蹭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酒馆。 曲灵风送她到村口。走的时候,韩小莹又看到了那个人——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他站在村外的小树林边上,靠着一棵树,似乎在等人。看到韩小莹出来,他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韩小莹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曲大哥,”她低声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曲灵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你小心一点。” 曲灵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韩小莹走出牛家村,沿着官道往临安城的方向走。走出去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曲灵风还站在村口,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敢再回头。 回到临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韩小莹没有回之前那家客栈,而是在城西找了一家新的客栈住下来。房间更小,更便宜,但更安静——她需要安静。 她在床上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菩提心法的册子,翻到第一页。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团热气还在,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她引导着它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再下沉回到丹田。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窗外渐渐黑了下来,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韩小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丹田里那团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壮大。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三流上等】 【越女剑法熟练度:81%】 【内力:0(菩提心法修炼中,第一层进度8%)】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未完成)、疯魔杖法秘籍(曲灵风修订版,未修炼)】 【主线任务: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1天。】 韩小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八天。她还有八十一天。 她要把菩提心法第一层练成,要把内力从零提升到一百,要把越女剑法的熟练度再往上提一截。她还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回普渡寺看一看——藏经阁地窖里,大佛掌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练功。 韩小莹重新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热气又开始缓缓转动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 雨花剑法 韩小莹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中有人影晃动,刀光闪烁,还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她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忽然,一张脸从雾中浮现出来——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缓缓举起手,掌心朝下,五指微曲,像是在按压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念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韩小莹猛地睁开眼睛。 客栈的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连更鼓声都没有,估摸着是刚过子时。她的后背全是冷汗,中衣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不,不是梦——是某种预感。她在武校当教练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经验,大赛前夜总是做噩梦,梦到学生受伤、梦到比赛失利、梦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每次做这种梦,第二天准有不好的事发生。 韩小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疯魔杖法》的册子。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纹路,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曲灵风。武罡风。石彦明。 这三个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应该早就想起来、却一直模模糊糊想不清楚的事。 石彦明。 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不是在大场面里,不是在高手对决中,而是在一个角落里——牛家村,曲三酒馆,密室。 那间密室里有两具尸体。一具是曲灵风的,另一具是一个军官的。那个军官的怀里揣着一份公文,上面写着他的身份——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他的名字叫石彦明。 他是来追查皇宫失宝的。曲灵风从大内盗走了名贵字画,石彦明一路追踪到牛家村,两个人在密室里搏斗,同归于尽。 韩小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册子。 石彦明是来追曲灵风的。现在他在牛家村。曲灵风还活着——但他还能活多久? 原著里,曲灵风和石彦明是同归于尽的。两个人都死了。如果她不做任何事,历史会按照原著的方向发展——曲灵风死在密室里,尸体腐烂了好几年才被发现;傻姑一个人守着破酒馆,疯疯癫癫地过日子;而石彦明,这个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会躺在他身边,怀里揣着那份证明身份的公文。 但现在武罡风也在牛家村。 一个中毒已深、武功废了大半的武罡风,一个腿脚不便、隐居多年的曲灵风,加上一个二流上等实力的石彦明和一队官军—— 韩小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摸黑穿好衣服,把长剑绑在背上,将菩提心法和疯魔杖法的册子贴身塞好,又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几两碎银揣进怀里。 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剩下的半壶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茶水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推开窗户,翻身跃出,落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韩小莹辨认了一下方向,拔腿就跑。 从临安城到牛家村,四十里地。白天坐骡车要两个时辰,夜里赶路至少要三个时辰。她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官军有没有动手,不知道曲灵风和武罡风是死是活。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去。 出了城之后,官道上一片漆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韩小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坑洼绊倒。她的轻功不行,内力也几乎为零,全靠十四年武术训练练出来的体力和敏捷在撑着。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韩小莹咬紧牙关,继续跑。 --- 牛家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韩小莹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不是灯火,是火把。几十支火把在村口晃动,把大槐树照得像一棵燃烧的树。人影憧憧,铠甲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是官军。 韩小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猫着腰,借着田埂和灌木的掩护,悄悄靠近村子。官军大概有二三十人,把村口围得严严实实,但并没有进村——或者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整个村子,而是村子最边上的那一间酒馆。 曲三酒馆。 韩小莹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的山坡上往下看。酒馆已经被官军包围了,门口站着七八个士兵,手持长枪,面朝内。酒馆里面传出兵刃相交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密得像下雨。 还有人活着。 韩小莹的心跳加速了。她顺着山坡往下溜,躲在酒馆后面的一棵大树后面,探头往里看。 酒馆的后窗已经被打碎了,从窗户里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曲灵风站在酒馆中央,手持双拐,正在和一个人交手。他的双拐使得出神入化,左挑右砸,虎虎生风,但步伐明显不稳——他的腿本来就不好,打了这么久,已经开始发颤了。他的对手是一个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有道疤的男人,手持一柄长剑,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奔曲灵风的要害。 石彦明。 而在酒馆的角落里,武罡风正和几个士兵缠斗。他手里拿着一根从桌腿上拆下来的木棍,招式简单直接,但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那是桃花岛的功夫,即使武功废了大半,对付几个普通士兵还是绰绰有余。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每出一招都要喘一口气。他的毒发了——不,是毒发加上恶战,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酒馆的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士兵,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韩小莹看着这一幕,脑子飞速运转。 石彦明,二流上等。曲灵风,原本应该是一流下等的实力,但腿脚不便多年,武功大打折扣,现在大概在二流中等到二流上等之间。武罡风,原本应该是一流中等,但中了十年蛇毒,武功废了大半,加上正在毒发,能对付几个杂兵已经是极限了。 二对一,本来有机会。但石彦明带了二三十个士兵,这些杂兵虽然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人多势众,足以牵制曲灵风和武罡风,让石彦明找到破绽。 韩小莹的目光落在石彦明的剑法上。 她看了几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剑法——不是普通的军旅剑法,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套路。剑势连绵不绝,像是江南的雨丝,细细密密,无孔不入。每一剑刺出,剑尖都在微微颤动,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攻击方向。偶尔有一两剑走的是弧线,像是被风吹斜的雨线,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 她见过这种剑法。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道清大师的菩提心法册子里。册子的最后几页,道清大师写了一段随笔,提到普渡寺有一门失传的剑法,叫做“雨花剑法”,是江南佛门剑术之冠。他写道:“雨花剑法,以柔克刚,以密破疏。剑出如雨,剑落如花。习此剑者,需先修普渡禅功,以禅心御剑,方能得其精髓。” 石彦明用的是雨花剑法。 他是普渡寺的传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石彦明在普渡寺废墟里蹲守,不是在找秘籍——他是在守着自己师门的东西。普渡寺毁于战火,道清大师殉国,寺中武学散落。石彦明作为普渡寺的幸存传人,一直在暗中守护着遗址,防止有人盗取师门的武功秘籍。那天晚上追杀韩小莹的黑衣人就是他——他以为韩小莹是来偷秘籍的。 但道清大师的菩提心法已经被韩小莹拿走了。藏在方丈禅房暗格里的那本册子,是道清大师留给后人的遗泽。石彦明不知道暗格的存在,他以为师门的武功全都藏在藏经阁地窖里,所以他一直在那里守着。 韩小莹咬了咬牙。不管石彦明是什么来头,他现在要杀曲灵风和武罡风。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拔出长剑,从后窗翻进了酒馆。 “什么人?”一个士兵发现了她,挺枪刺来。 韩小莹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削出——越女剑法第六式,“清风徐来”。剑刃贴着枪杆滑过去,削掉了那个士兵的三根手指。士兵惨叫一声,扔下枪往后退。 韩小莹没有追他。她一个箭步冲到武罡风身边,一剑刺穿了一个正要偷袭他的士兵的后心。 武罡风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回来了?” “来帮忙。”韩小莹简短地说,挡在他面前,长剑横在胸前。 “你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帮什么忙?”武罡风的语气又急又气,“快走!” “走不了了。”韩小莹指了指窗外——更多的士兵正在从村口涌过来,火把的光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 武罡风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和韩小莹背靠背站在一起。 “小心那个带头的,”他低声说,“他是普渡寺的传人。剑法很邪门,曲师兄已经中了两剑了。” 韩小莹看向曲灵风——果然,他的左臂和右肩各有一道血痕,青布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他的双拐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死死地缠住石彦明,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你去帮曲师兄,”武罡风说,“这些杂兵交给我。” “你撑得住吗?” 武罡风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棍扫出去,将一个扑上来的士兵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就不动了。 韩小莹不再犹豫,转身朝曲灵风那边冲过去。 石彦明正在全力进攻,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曲灵风的双拐虽然刚猛,但毕竟是以短击长,加上腿脚不便,渐渐落了下风。韩小莹冲到他身边,长剑一挑,替他挡开了一记斜刺。 “曲大哥,我来帮你!” 曲灵风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忍。“韩姑娘,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韩小莹打断了他,长剑刺出,逼退了石彦明一步,“他是来杀你的,你死了,武大哥也活不了。武大哥救过我的命——不,他没救过,但我欠他的。这套弯弯绕绕的说不太清楚,总之我就是要管。” 曲灵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脾气比罡风还倔。” 他不再多说,双拐一错,和韩小莹并肩而立。 石彦明退了半步,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在韩小莹脸上扫过。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她了。普渡寺废墟里那个从他手里逃掉的小丫头。 “你是道清大师的传人?”韩小莹忽然问。 石彦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小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剑上,又移回来。 “你手里的东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是普渡寺的。还回来。” “你说的是菩提心法?”韩小莹摇了摇头,“那是道清大师藏在方丈禅房暗格里的,不是偷的。他既然藏在那里,就是留给有缘人的。我找到了,就是我的。” 石彦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悲哀。 “师父的东西,不能流落在外。”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你不还,我就自己拿。” 韩小莹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石彦明是那种认定了事情就不会回头的人——就像曲灵风认定了要盗画讨好师父,就像武罡风认定了被逐出师门就永不再回桃花岛。这个时代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偏执,一种让人心疼又让人无奈的偏执。 “动手吧。”她说。 石彦明没有再废话。长剑一振,剑尖颤动如雨丝,朝韩小莹刺了过来。 韩小莹第一次正面面对二流上等的高手。 那种压迫感是她在武校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石彦明的剑还没到,剑风已经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凛冽的、让人皮肤发紧的寒意。他的剑速快得惊人,每一剑都像是从不同的角度刺来,让人分不清哪一剑是真的、哪一剑是虚的。 韩小莹没有硬接。她知道自己的实力——三流上等,内力为零,越女剑法熟练度81%。和石彦明正面对决,她撑不过十招。 她用的是现代武术里最基础的战术——游击。不正面交锋,不硬碰硬,利用地形和障碍物周旋,寻找对方的破绽。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曲灵风顶上去。曲灵风的双拐架住了石彦明的长剑,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韩小莹则从侧面游走,时不时刺出一剑,打乱石彦明的节奏。 这一招果然奏效。石彦明本来已经摸清了曲灵风的套路,专心进攻,眼看就要得手。韩小莹一加入,他不得不分心应付来自侧面的威胁,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好丫头!”曲灵风赞了一声,双拐趁势反击,一记横扫砸向石彦明的腰部。 石彦明侧身避开,长剑反撩,削向曲灵风的手腕。曲灵风收拐格挡,火星四溅。韩小莹从侧面一剑刺向石彦明的肋下——越女剑法第七式,“穿云见日”。这一式她已经练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刺准。 石彦明不得不撤剑回防,长剑一封,将韩小莹的剑弹开。他的内力远在韩小莹之上,这一弹震得韩小莹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但这一弹也给了曲灵风机会。他双拐齐出,一记“泰山压顶”砸向石彦明的头顶,一记“横扫千军”扫向他的下盘。石彦明后退两步,堪堪避开,但身形已经有些不稳。 “就是现在!”曲灵风大喝一声,双拐连环砸出,一招比一招猛,一招比一招快。 韩小莹咬着牙,忍着手上的酸麻,再次挺剑刺出。这一次她没有刺要害,而是刺向石彦明的右肩——他的持剑手。如果能让他的右肩受伤,剑法就废了一半。 石彦明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转身,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将曲灵风和韩小莹同时逼退。但他的动作太大了,露出了一个破绽——左肋下面,空门大开。 曲灵风的眼睛亮了。他双拐一合,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双拐前端狠狠地撞在石彦明的左肋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石彦明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弓。他的长剑脱手,整个人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摔在地上。 曲灵风收拐站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青布长衫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褐色。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韩小莹扶住他。“曲大哥,你没事吧?” 曲灵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石彦明身上。 石彦明躺在地上,左肋塌陷了一块,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道清大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弟子……无能……” 韩小莹蹲下来,看着他。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这张脸她在梦里见过,在原著里读过,在普渡寺的月光下远远地看过一眼。现在这张脸就在她面前,沾满了血和灰尘,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石彦明,”韩小莹说,“你是普渡寺的弟子?” 石彦明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菩提心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的残烛,“那是……师父留给有缘人的……你拿到了……就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藏经阁地窖里……还有……普渡寺的武功全集……普渡禅功、普渡禅拳、江南普渡鞭、云水禅身护体罡气、烟雨步……还有……雨花剑法……” 他的手艰难地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我怀里……拿去……不要让……普渡寺的武功……失传……” 韩小莹愣住了。 石彦明不是来追回秘籍的。他是来——送秘籍的? “你……”韩小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来把秘籍交给曲灵风的?” 石彦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越来越弱。 “他是在追查皇宫失宝,”曲灵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但他不是为了朝廷。他是为了……找我。” 韩小莹回过头。曲灵风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早就知道那些字画是我偷的。他也知道我在牛家村。但他没有上报朝廷,没有带人来抓我。他一个人来了——不,他带了兵,但他不是为了抓我。他是来……” 曲灵风的声音哽住了。 “他是来把普渡寺的武功交给我的。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不是今天,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体……也有问题。我跟他交手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气息不稳,像是有什么内伤。他是想在死之前,给普渡寺的武功找一个传人。” 韩小莹低头看着石彦明的脸。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那他为什么要跟你动手?” “因为他是普渡寺的弟子。”曲灵风苦笑了一下,“普渡寺的规矩,武功不传外人。他要交给我,必须先过手。打得过我,他有资格交;打不过我,他没资格交。这是他们寺里的规矩——武功只传给比自己强的人。” 韩小莹沉默了。 她想起了道清大师在菩提心法册子里写的那句话:“习成者,当以武济世,不负佛门慈悲。” 石彦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师父的遗愿。 “曲大哥……”韩小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曲灵风摇了摇头,艰难地弯下腰,从石彦明的怀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本册子——普渡禅功、普渡禅拳、江南普渡鞭、云水禅身护体罡气、烟雨步、雨花剑法。每一本册子的封面上都写着“普渡寺藏”四个字,字迹工整有力,是道清大师的手迹。 曲灵风把这些册子捧在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小莹。 “韩姑娘,这些——你拿去吧。” 韩小莹愣住了。“给我?你不是……” “我不是普渡寺的传人,也不想当。”曲灵风的语气很平静,“我是桃花岛的人,这辈子都是。普渡寺的武功放在我这里,只会蒙尘。你不一样。你已经有了菩提心法,又得了罡风的疯魔杖法,再加上这些——你有天赋,有毅力,有善心。这些东西给你,比给我强。” 他把包裹递到韩小莹面前。 韩小莹伸出手,接了过来。 包裹入手的那一刻,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隐藏任务“普渡寺遗泽”已完成。宿主获得:普渡禅功、普渡禅拳、江南普渡鞭、云水禅身护体罡气、烟雨步、雨花剑法。】 【系统评价:道清大师的武学体系以“禅”为核,以“柔”为用。普渡禅功为内功根基,与菩提心法同源而异流,二者可互为印证。雨花剑法为江南佛门剑术之冠,与越女剑法一柔一刚,若能将二者融会贯通,剑术修为将大进。】 【主线任务更新: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1天。】 【新任务已触发——第二任务:前往姑苏。】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低头看了看石彦明的脸。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道疤——这些特征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平和。 “把他葬了吧,”武罡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葬在普渡寺旁边。他是那里的人,应该回那里去。” 韩小莹回过头。武罡风靠在墙角,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但手指已经在发抖了——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毒发。 “武大哥!”韩小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在发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没事,”武罡风推开她的手,“死不了——不,快死了。但还能撑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地上石彦明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曲灵风手里的包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韩姑娘,你这一趟来得值了。普渡寺的武功全集,加上我的疯魔杖法,够你练一辈子的了。” “别说话,”韩小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带你去找郎中——” “不用了。”武罡风的语气很平静,“毒发了,没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撑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到曲灵风面前。曲灵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罡风……” “曲师兄,”武罡风打断了他,“别哭。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先祖的香烧了,师兄的面见了,祖传的杖法也有人传了。够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曲灵风的肩膀。那只手在发抖,但拍下去的力道却很稳。 “你好好活着。别再想什么盗画讨好师父的事了。师父那个人……他不会原谅我们的。你就算把全大内的字画都搬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还有傻姑要养。好好活着,把闺女养大。” 曲灵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血迹斑斑的青布长衫上。 “罡风,你……” “我走了之后,别去找师父。别去找任何人。就好好在牛家村待着,开你的酒馆,养你的闺女。江湖上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武罡风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晃了晃,韩小莹赶紧扶住他。他靠在韩小莹的肩上,轻得像一片落叶。 “韩姑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谢谢你。” “武大哥——” “疯魔杖法……别急着练……先把内力练好……内力不够……会伤身……” “我知道。” “还有……那个系统……你说的那个系统……” 韩小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武罡风提过系统的事。 武罡风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笑。“你说梦话的时候……什么都说了……” 韩小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哭,”武罡风的声音轻得像风,“哭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桃花岛的人……都不是好人……”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曲师兄……保重……” 他的手从韩小莹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了。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地上躺着十几具官兵的尸体,石彦明躺在碎桌子旁边,武罡风靠在韩小莹的肩上,像是睡着了。 曲灵风站在对面,手里还捧着那个油布包裹,泪水无声地从他消瘦的脸颊上滑落。 韩小莹扶着武罡风的尸体,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泣不成声。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牛家村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傻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跑了出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她看到了地上的血,看到了躺着的叔叔,看到了哭泣的爹,但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走过来,蹲在武罡风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叔叔睡着了。”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韩小莹,咧嘴笑了。 “姐姐,你别哭了。叔叔睡醒了就好了。” 韩小莹看着傻姑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哭得更厉害了。 --- 天亮之后,曲灵风在酒馆后面挖了一个坑,把武罡风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坟头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标记。 韩小莹站在坟前,把手里的三炷香插在土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中散开了。 “武大哥,”她在心里说,“你放心。疯魔杖法我不会让它失传的。等我的内力练好了,我一定好好练。将来有机会,我会把它传给值得托付的人。” 曲灵风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已经不流泪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简陋的坟,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曲大哥,”韩小莹开口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开我的酒馆,养我的闺女。”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玩泥巴的傻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表情。 “罡风说得对。我不该再想什么盗画的事了。师父不会原谅我的。我就是把全天下最好的字画都搬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该放下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她知道“放下”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但她愿意相信曲灵风——为了傻姑,他会的。 “曲大哥,石彦明的那些官兵——” “死了十几个,跑了几个。他们不敢声张的——石彦明是私自行动,没有上报朝廷。他带了这些人来,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曲灵风的声音很平静,但韩小莹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他是普渡寺的最后一个弟子。他想在死之前,把师门的东西托付出去。他选了我——一个桃花岛的弃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觉得,一个被师父赶出来的人,最能理解他那种……不想让师门的东西失传的心情。” 韩小莹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油布包裹——普渡寺的武功全集。六本册子,每一本都是道清大师的手迹,每一本都承载着一个已经消失的寺庙的最后记忆。 石彦明追了她一路,打了她一顿,差点杀了她。但他最终的目的,不是抢回菩提心法,而是确认——确认拿到菩提心法的人,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她通过了考验。代价是石彦明的命,和武罡风的命。 韩小莹深吸一口气,把包裹塞进怀里。 【侠女拯救系统·第二任务已触发】 【任务二:前往姑苏。】 【提示:姑苏城中有一味奇药,名为“王家启灵丹”,专治脑疾。此药为王姓世家所藏,从不外传。若能求得此药,可治傻姑的疯病。】 【隐藏分支:若不带傻姑同行,独自前往姑苏,则有几率在姑苏城中发现慕容家参合指的秘密,从而习得这门失传绝学。】 【系统提示:宿主需做出选择——带傻姑,得启灵丹;不带傻姑,得参合指。二者不可兼得。】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带傻姑去姑苏,治好她的疯病。曲灵风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不用再对着空气傻笑,不用再说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这是曲灵风欠她的,也是武罡风希望看到的。 不带傻姑,自己去姑苏,找到参合指。那是慕容家的绝学,指法精妙绝伦,不在六脉神剑之下。有了参合指,加上普渡寺的武功全集和疯魔杖法,她的实力会突飞猛进。 韩小莹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玩泥巴的傻姑。 小姑娘满脸都是泥,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挂着口水,正对着手里的一只蚂蚱说话:“小蚂蚱,你吃不吃糖?我爹给我买糖,可甜了。你要不要?我给你留着……” 韩小莹的眼眶又酸了。 她想起原著里的傻姑。疯疯癫癫地过了大半辈子,父亲死了都不知道,一个人在破酒馆里苟延残喘。后来被黄药师收留,学了桃花岛的武功,但脑子一直没好。她的人生,从曲灵风死的那一天就停住了,再也没有往前走。 而现在,有机会让她好起来。 韩小莹关掉了光屏。 她走到傻姑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傻姑,你想不想跟姐姐出去玩?” 傻姑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出去玩?去哪里?” “去姑苏。很远的地方。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去?” 傻姑歪着头想了想。“爹去不去?” “爹不去。爹要在家里看酒馆。就你跟我去。” 傻姑犹豫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傻姑跟姐姐去!姐姐给傻姑买糖吃!” 韩小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把傻姑脸上的泥擦掉,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 “好,姐姐给你买糖。买很多很多糖。”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曲灵风。曲灵风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她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曲大哥,”韩小莹说,“我要带傻姑去一趟姑苏。有一个人……有一种药,可以治她的病。” 曲灵风的身体震了一下。“你说什么?” “有一种药叫王家启灵丹,专治脑疾。我要带傻姑去找这个药。”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了看韩小莹,又看了看傻姑,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眼眶红得像兔子,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韩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 “你不用说谢谢。”韩小莹打断了他,“这是我应该做的。武大哥走了,他把疯魔杖法给了我,把普渡寺的武功给了我。我没什么能回报他的。照顾好你,治好傻姑,就当是还他的人情了。” 曲灵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小莹背起包袱,把长剑系好,牵起傻姑的手。 “走吧,傻姑。跟姐姐去姑苏。” 傻姑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冲曲灵风挥了挥手。“爹!我走了!回来给你带糖!” 曲灵风站在酒馆门口,也挥了挥手。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笑了。 韩小莹牵着傻姑,走出了牛家村。 晨光洒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傻姑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姑苏有没有蚂蚱,一会儿问姐姐会不会唱歌,一会儿又说自己饿了。 韩小莹听着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三流上等】 【越女剑法熟练度:81%】 【内力:0(菩提心法修炼中,第一层进度8%)】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疯魔杖法(曲灵风修订版)、普渡禅功、普渡禅拳、江南普渡鞭、云水禅身护体罡气、烟雨步、雨花剑法。】 【主线任务:三个月后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81天。】 【第二任务:前往姑苏,求取王家启灵丹,医治傻姑。】 【系统寄语:侠女之路,不在于武功有多高,而在于心有多正。宿主的选择,系统予以高度评价。】 韩小莹关掉光屏,低头看了看傻姑。 傻姑正蹲在路边,认真地看一朵野花。 “姐姐,这花好看!” “好看。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姐姐不骗你。” 傻姑高兴地跳起来,拉着韩小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官道在前方延伸向远方,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姑苏在东北方向,三百里路,步行要五六天。韩小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求到王家启灵丹,不知道姑苏城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武功,不是为了系统任务,而是为了一个傻姑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这就够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雪花双戒刀 离开牛家村之前,韩小莹去了一趟六和塔。 她本来已经走出了村口,牵着傻姑的手,沿着官道往临安城的方向走了半里地。晨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透出来,把田野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傻姑一路上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姐,你看这花!像不像小灯笼?” “像。” “姐姐,那只鸟叫啥?它一直在看傻姑!” “那是喜鹊。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喜鹊!喜鹊!你好呀!” 韩小莹看着傻姑天真烂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武罡风说过,他来临安是为了给先祖武松烧柱香。他在六和塔下面晕倒了,连香都没来得及点。 武罡风已经死了。这个心愿,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韩小莹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官道中央,回头望了一眼牛家村的方向。曲三酒馆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墨点。武罡风的坟就在酒馆后面的山坡上,几块石头堆成的坟头,连块墓碑都没有。 “姐姐?”傻姑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怎么不走了?” 韩小莹低下头,看着傻姑那张沾满了泥巴和口水的小脸。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但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那是傻姑和正常孩子最大的区别。 “傻姑,姐姐要先去一个地方。你陪姐姐去好不好?” “好呀!”傻姑拍着手,“去哪里?” “六和塔。很高的塔。姐姐要去给一个人烧柱香。” “烧香?给谁烧香?” “给一个叔叔。一个很好的叔叔。” 傻姑歪着头想了想。“是那个睡着的叔叔吗?” 韩小莹的心揪了一下。“对,就是那个叔叔。” “那好吧,”傻姑认真地点了点头,“傻姑陪姐姐去。叔叔睡着了,要给叔叔烧香。我爹说的,睡着了的人要烧香,不然他们在那边会冷。” 韩小莹的眼眶酸了一下。她站起来,牵着傻姑的手,转身朝六和塔的方向走去。 六和塔在临安城东南,钱塘江边的月轮山上。从牛家村过去,要绕过半个临安城,大约三十里地。韩小莹带着傻姑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六和塔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六月的六和塔,游人不多。塔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卖香烛纸钱的小摊,零零星星的几个香客在上香。韩小莹买了一些香烛,牵着傻姑绕过六和塔,往后面的山坡上走。 武松的墓在六和塔后面的一片松林里。 墓不大,是一座普通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宋义士武松之墓”几个字。石碑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坟前有一个石制的香炉,里面插着几炷已经烧完的香杆,看样子偶尔还是有人来祭拜的。 韩小莹站在墓前,把香烛点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武二爷,晚辈韩小莹,受武罡风大哥之托,来给您上一炷香。他本来想亲自来的,但他……他已经走了。走之前,他惦记着这件事,念叨着要来给您烧柱香。晚辈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希望您在那边能保佑他,保佑他的师兄曲灵风,保佑他的家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桃花玉佩——武罡风临死前塞给她的,说“这个给你,留个念想”。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一朵桃花,做工精细,温润通透。韩小莹把它放在武松墓前的石阶上,压在香炉下面。 “武大哥,你的玉佩我放在这里了。你给先祖上香,总得带点什么东西。这块玉佩跟了你那么多年,算是你的心意。” 傻姑蹲在墓碑旁边,歪着头看石碑上的字。她不认识字,但她看得很认真。 “姐姐,这个人是打老虎的吗?”她忽然问。 韩小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爹给我讲过!说有个好汉叫武松,在景阳冈上打了一只大老虎!可厉害了!”傻姑站起来,比划了一个打虎的动作,“嘭!嘭!老虎就死了!” 韩小莹忍不住笑了。“对,就是这个武松。他是那个叔叔的先祖。” “那个睡着的叔叔?” “对。” 傻姑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香炉下面的玉佩,忽然蹲下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韩小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叔叔”、“老虎”、“保佑”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韩小莹没有打扰她。她站在墓前,看着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松枝间散开,心里默默地说:武大哥,你放心吧。傻姑我会照顾好的。她的病,我会想办法治。曲大哥我也会照看的。你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做到。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姐,”傻姑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韩小莹猛地睁开眼睛,顺着傻姑的手指看过去。 松林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短打,腰间挎着两把戒刀,刀鞘是白色的,像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落在武松墓前的香炉上,落在那块桃花玉佩上,然后落在韩小莹脸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有很多天没有说过话。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你又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从松林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墓前,低头看了一眼香炉下面的玉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块玉佩,”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而尖锐,“你从哪里得来的?”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了危险——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激烈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我问你,”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这块玉佩,从哪里得来的?” “你是谁?”韩小莹反问,把傻姑护在身后。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忽然伸手,朝香炉下面的玉佩抓去。 韩小莹没有犹豫。她一剑刺出——越女剑法第一式,“白虹贯日”。剑走中宫,又快又直,直刺年轻人的手腕。 年轻人缩手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手指几乎是在剑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收了回去,同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这一剑。 “越女剑?”他皱了一下眉头,“你是江南七怪的人?”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长剑横在胸前,挡在傻姑面前。“你到底是谁?这块玉佩是我一个朋友的遗物,我放在这里祭奠先人的。你凭什么拿?”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遗物?”他的声音发抖了,“你说……遗物?” “对。我朋友死了。这是他留给我的玉佩,让我放在他先祖墓前。”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盯着那块玉佩,盯着韩小莹的脸,忽然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双刀。 两把戒刀,刀身雪白,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刀柄上各刻着一个字,一把是“雪”,一把是“花”。 “你撒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哥哥不会死的。你骗我。你把他的玉佩偷来了,对不对?” 韩小莹愣住了。 哥哥? “你哥哥是谁?” “武罡风!”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哥哥叫武罡风!这块玉佩是他的,从不离身!你说他死了,你有什么证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怎么会把玉佩给你?” 韩小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武罡风的弟弟。这个人居然是武罡风的弟弟。 但在她读过的《射雕英雄传》里,武罡风和武眠风是同一个人——不同版本的不同名字。金庸写《射雕》的时候,最早给黄药师三弟子起的名字是“武罡风”,后来在新修版里改成了“武眠风”。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名字指的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武罡风和武眠风同时出现了。两个人。亲兄弟。 这不对。这和原著完全不一样。 但韩小莹来不及细想这些了。因为武眠风已经拔刀了。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哥哥在哪里?” “他死了。”韩小莹说,“三天前,在牛家村。他中了蛇毒,加上恶战伤身,毒发身亡。我亲手把他葬在曲三酒馆后面的山坡上。” 武眠风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他摇着头,“你胡说!我哥哥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他说他要去给先祖烧柱香,然后就回来!他不会死的!” “我没有胡说。”韩小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哥哥中了金线铁线蛇的毒,已经十年了。他来临安就是想在死之前给先祖上柱香。他在六和塔下面毒发晕倒,是我救了他。后来他见到了师兄曲灵风,了了心愿,第二天就……” 她没有说下去。武眠风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两把戒刀,眼泪无声地从他英俊的脸上滑落,滴在白色的刀鞘上。 “你骗我,”他还在说,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疯魔杖法的册子,“这是你哥哥留给我的。他说这是先祖传下来的疯魔杖法,一百零八式。他把这个送给我,作为我送他去见曲灵风的谢礼。” 武眠风看着那本册子,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我家的东西,”他说,“你不配拿。” 他动了。 双刀齐出,一上一下,朝韩小莹劈了过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韩小莹侧身避开,长剑一挑,削向他的手腕。武眠风的刀法很快,快得像风一样,一刀接一刀,密不透风。 韩小莹接了五刀,手臂被震得发麻。武眠风的内力比她深厚,刀法也比她的越女剑法更凌厉。再打下去,她撑不过十招。 但她在打斗中看出了武眠风的问题——他的刀法虽然快,但太急了。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不留余地,不留后手。这种打法,如果对手比他弱,他几刀就能解决战斗;但如果对手能撑过前几刀,他的体力会消耗得很快,而且会露出破绽。 韩小莹一边打一边退,退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硬拼不行,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你哥哥说过,”她一边格挡一边喊,“你的刀法太急了!” 武眠风的手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韩小莹的长剑从他的双刀之间穿过去,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什么时候说的?”武眠风的声音变了,变得急切。 “他在牛家村说的!他说你的武功是自己练的,没有人教,所以路子虽然对了,但根基不稳!” 武眠风的眼睛红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但你先把刀放下,我慢慢告诉你!” 武眠风犹豫了。 “你放下刀,我们好好说话!”韩小莹继续喊,“你哥哥的遗物还在你手里,你哥哥的坟还在牛家村,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但你拿着刀,我怎么带你去?” 武眠风站在原地,双刀垂在身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韩小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敌意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火在烧。 “你发誓,”他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发誓。”韩小莹说,“你哥哥武罡风,三天前在牛家村病故。我亲手葬的他。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 武眠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双刀,又看了看韩小莹手里的长剑,忽然把双刀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两把戒刀摔在石板地上,刀刃上的白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叹息。 “你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哥哥……他最后说了什么?” 韩小莹收剑入鞘,看着武眠风那张写满了悲伤和期待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这个人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失去了哥哥的弟弟。 “他最后说,”韩小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想着替他报仇,别想着去找桃花岛的人。他说你资质比他好,只要沉下心来练功,将来成就一定在他之上。” 这是韩小莹编的。武罡风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让武眠风平静下来。 武眠风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韩小莹看到他指缝间有泪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傻姑从韩小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蹲在地上的武眠风。 “叔叔,你怎么哭了?”她走过去,伸出小手,在他头发上摸了摸,“不哭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武眠风抬起头,看着傻姑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鹿,几步就冲进了松林里,身影在树丛间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韩小莹愣在原地。她看了看地上的两把戒刀——雪花双戒刀,武家祖传的宝刀,就这么扔在地上,刀身上的“雪”和“花”两个字在阳光下静静地发着光。 他忘了拿刀。 韩小莹弯腰把双刀捡起来。刀比想象中沉,入手冰凉,刀刃上的白光像是活的,在她手指间流转。她试着挥舞了一下——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 好刀。比她的青钢剑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抬头朝松林里看了一眼。武眠风已经跑得没影了。 “这个人,”韩小莹摇了摇头,“和他哥哥比起来,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武罡风沉凝、稳重、通透,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弟弟武眠风呢?冲动、急躁、情绪化,被人三言两语就骗得放下了刀,连祖传的宝刀都忘了拿就跑掉了。 韩小莹把双刀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左右各一把,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总比扔在地上强。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吧——如果他还会出现的话。 “走吧,清鸢。”她弯腰牵起傻姑的手。 “姐姐,那个叔叔为什么跑了?” “他……他太难过了。他哥哥去世了,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哦。”傻姑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她蹦蹦跳跳地跟着韩小莹走下月轮山,嘴里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小曲。 --- 回到临安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韩小莹没有急着赶路。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打算明天一早再出发去姑苏。安顿好之后,她带着傻姑在街上走了一圈,给傻姑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买了一些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傻姑高兴得不得了,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走到涌金门的时候,韩小莹看到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站在城门旁边,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在和守城的士兵说话。他大约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看起来普普通通。 韩小莹本来没有在意。她牵着傻姑从道士身边走过,准备出城回客栈。 就在她经过道士身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忽然笼罩了她。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她身上。她的脚步猛地一滞,膝盖发软,呼吸变得困难。她的本能在大喊“危险”,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没有在攻击她。 他甚至没有在看她。 道士依然在和士兵说话,语气平淡,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韩小莹知道,那股压力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刻意的,而是他自身实力太强,强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对周围的低手形成一种天然的压制。 这种感觉,韩小莹从来没有过。 她和丘处机交过手——不,是韩小莹和丘处机交过手,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感受过丘处机的内力。全真教的高手下手不留情,一掌拍过来,内力如山呼海啸。但那是一种“攻击”的感觉,是被打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 而眼前这个道士,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韩小莹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这个人,比丘处机强。 强很多。 韩小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准五绝。这个道士的实力,至少是准五绝的境界。距离黄药师、欧阳锋、洪七公、一灯大师、周伯通那个层次,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可能已经并肩了。 她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道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了韩小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但韩小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她的武功、她的来历、她身上藏着的那些秘籍、她腰间的两把戒刀,全都被看透了。 然后道士移开了目光,继续和士兵说话。压力消失了,像潮水退去,留下韩小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姐姐,你怎么了?”傻姑拽了拽她的袖子。 “没……没事。”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搭话。她现在没有时间追查这些事情,姑苏才是她的目的地。而且——面对一个准五绝级别的高手,她一个三流武功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上去搭话?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道长,”她走上前去,行了一个礼,“晚辈有一事相求。” 道士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傻姑身上。 “姑娘请说。” “这个孩子,”韩小莹指了指傻姑,“她从小脑子不太好,一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我想请道长为她起一个名字。” 道士看了看傻姑,蹲下来,平视着她。“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傻姑!”傻姑咧嘴笑了。 道士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傻姑的头顶。“傻姑不是名字。我给你起一个好听的,好不好?” “好呀!”傻姑拍着手。 道士站起来,看着远处钱塘江上的晚霞,沉吟了一会儿。 “这孩子的面相,清秀之中带着一股灵气。虽然现在混沌未开,但将来必有清明之日。我给她起一个名字——曲清鸢。” “清鸢?”韩小莹问。 “清者,澄澈明净。鸢者,鸟也。《诗经》有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鸢是高飞的鸟,能冲破云雾,直上九霄。愿这孩子将来能冲破混沌,清明自在。” 韩小莹的眼眶酸了一下。“曲清鸢。好名字。谢谢你,道长。” 道士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孩子与我有缘,将来也许还会再见。” 他看了韩小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姑娘,你腰间的这两把刀,是武家的东西?” 韩小莹愣了一下。“道长认识?” “不认识。但我看得出,这两把刀的主人,不是你自己。” “是一个朋友的。他走得急,忘了拿。我替他收着,等以后还给他。” 道士点了点头。“你心善。好好收着吧,别弄丢了。” 他转身走了,拂尘搭在肩上,灰色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脚不沾地一样。 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清鸢,”她低头看着傻姑,“你以后就叫曲清鸢了。 傻姑——不,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曲清鸢!曲清鸢!”她拍着手跳起来,“好听!好听!傻姑有名字了!姐姐,傻姑有名字了!” 韩小莹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对,你有名字了。曲清鸢。很好听的名字。” 曲清鸢在她怀里咯咯地笑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 “曲清鸢……曲清鸢……清鸢……鸢鸢……” 韩小莹抱着她,站在涌金门前,看着钱塘江上的晚霞。江水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绸带。远处的六和塔在暮色中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想起那个道士。他到底是什么人?全真教的?还是其他门派的?一个准五绝级别的高手,出现在临安城,是巧合还是有意?他说“这孩子与我有缘,将来也许还会再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武眠风。那个冲动的、情绪化的年轻人,把祖传的宝刀扔在地上就跑掉了。他还会回来拿吗?他去了牛家村吗?他看到武罡风的坟了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没有一个能立刻找到答案。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姑苏,找到王家启灵丹,治好曲清鸢的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走吧,清鸢。”她站起来,牵着曲清鸢的手,“明天我们去姑苏。” “姑苏有好吃的吗?” “有。有很多好吃的。” “有糖吗?” “有。姐姐给你买糖。” “太好了!清鸢要吃糖!吃很多很多糖!” 韩小莹笑了。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走进了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她的腰间,两把雪花戒刀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第五章完) 第六章 金丹宗 从临安到苏州,最便捷的路是回嘉兴,然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但韩小莹不愿意走那条路。 嘉兴是江南七怪约定的会合之地。她答应过三个月后回去,但现在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回去做什么?万一碰上柯镇恶他们,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在东南方向找李萍,而是跑到了临安,还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姑娘?张阿生那张憨厚的脸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韩小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从临安直接往北,过湖州,走常州,然后东转苏州。这条路远一些,但绕开了嘉兴,也绕开了她暂时不想面对的人。 出临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韩小莹把雪花双戒刀用布裹好,塞在包袱最底下,背上长剑,牵着曲清鸢的手,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曲清鸢对新名字喜欢得不得了,一路上不停地念叨。“清鸢!曲清鸢!姐姐,我叫曲清鸢!”她每念一次就咯咯笑一阵,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对,你叫曲清鸢。”韩小莹耐心地应着她。 “姐姐,鸢鸢是什么?” “是一种鸟。很高很高的天上飞的鸟。” “那鸢鸢会吃糖吗?” 韩小莹笑了。“不吃糖。鸢鸢吃鱼。” “吃鱼!”曲清鸢瞪大了眼睛,“那鸢鸢是猫吗?猫才吃鱼!” “不是猫,是鸟。专门吃鱼的鸟。” 曲清鸢歪着头想了半天,显然无法理解“鸟吃鱼”这件事,但她很快就放弃了思考,蹦蹦跳跳地去追路边的蝴蝶了。 韩小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孩子虽然脑子不清楚,但她的快乐是真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那种真。 路上,韩小莹没有荒废时间。 白天赶路,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诵菩提心法的口诀。晚上住店,她盘膝坐在床上,引导丹田里的热气沿着经络运行。内力这种东西,急不得,也停不得。像武罡风说的,就当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气自然就来了。 菩提心法的第一层,她已经练到了三成。丹田里的热气从一缕变成了一团,温温热热的,像揣了个暖炉。虽然还不能外放,但已经能在体内自由运转,走完一个小周天只需要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她开始参悟雨花剑法。 石彦明临死前留下的那本册子里,雨花剑法占了最厚的篇幅。道清大师在序言中写道:“雨花剑法,江南佛门剑术之冠。以柔克刚,以密破疏。剑出如雨,剑落如花。习此剑者,需先修普渡禅功,以禅心御剑,方能得其精髓。” 韩小莹没有普渡禅功,但她有菩提心法。两种内功都出自道清大师之手,同源而异流,菩提心法走的是醇厚绵长的路子,和雨花剑法“以柔克刚”的理念天然契合。 她在客栈的后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地拆解。雨花剑法和越女剑法完全不同——越女剑讲究快和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像刻刀雕木头;雨花剑法则讲究连绵不绝,剑势像江南的雨丝,细细密密,无孔不入,一剑接一剑,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最难的是剑尖的颤动。雨花剑法的每一剑刺出,剑尖都要在极小的范围内颤动,让对手看不清真正的攻击方向。这个技巧对腕力的要求极高,韩小莹练了三天,手腕肿了一圈,才勉强摸到门道。 但她的现代武术功底在这里帮了大忙。通背拳的“通肩达背”、八卦掌的“转掌”、形意拳的“崩拳”——这些拳法里的发力技巧,和雨花剑法的剑尖颤动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花了五天时间,把雨花剑法的前三式练到了“能用”的程度。 系统光屏上,她的实力评估在一天天地变化—— 【菩提心法第一层:进度31%。内力值:85。】 【越女剑法熟练度:81%→84%。】 【雨花剑法熟练度:0%→22%。】 【当前实力评估:二流巅峰。】 从三流上等到二流巅峰,她用了不到半个月。这个速度,放在江湖上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但韩小莹知道,这还不够。二流巅峰和一流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内力、经验、对武学的理解——每一方面都需要时间去沉淀。 第七天,她到了无锡。 无锡城不大,但很热闹。运河从城边流过,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商船,卸货的脚夫喊着号子,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韩小莹找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来,打算歇一晚再走。 安顿好曲清鸢之后,她独自出了门,想买些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 无锡城东有一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韩小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包干饼、几两肉干、一小袋盐巴,又给曲清鸢买了一包饴糖。她把东西包好,正准备回客栈,忽然听到集市东头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嘘,别出声,是金丹宗的人。” 韩小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一队人正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道童,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手里各捧着一把拂尘,走路的姿势昂首挺胸,眼皮子却垂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他们身后是四个中年道士,腰挎长剑,步履矫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百姓,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退后退后!别挡了真人的路!” 一个道士伸手推开了一个挡在路中间的卖菜老汉。老汉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菜筐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往后退,没有人敢出声。 韩小莹皱了皱眉,侧身让到路边。 队伍的中间,是一顶轿子。 不是普通的轿子。红漆描金,轿顶四角各挂着一串玉坠子,走起来叮叮当当响。轿帘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绣着云鹤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抬轿的是四个壮汉,膀大腰圆,步伐整齐,显然是练过的。 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道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淡粉色的道袍——韩小莹从来没见过道士穿粉色道袍的。一个手里捧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另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热气。 这一行人走在无锡城的土路上,和周围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像一朵被硬插在粪堆上的牡丹花。 韩小莹看着这排场,心里暗暗摇头。这是道士还是皇帝? 轿子在集市东头停了下来。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面容姣好,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刻薄的神色。她穿着一件紫色的道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玉带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头上戴着莲花冠,不是普通的木冠,而是用纯银打制的,上面嵌着绿松石。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一对仙鹤,鹤眼是用红宝石点上去的。 她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排场、讲究。 她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几步。不是被她的武功震慑的,而是被她的气焰压的——那种“我是人上人,你们都是蝼蚁”的气焰,比任何武功都让人不舒服。 韩小莹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师父,”一个中年道士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已经查过了,那个贼子就在城中。” 紫衣道姑接过道女递来的紫砂壶,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找到了还不去拿?还要我亲自来?” “回师父,那贼子武功不弱,弟子们……” “废物。”紫衣道姑把壶递回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百姓都听到了。那四个中年道士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韩小莹不想惹麻烦。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北方向传来—— “你们别过来!我说了那东西是我捡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韩小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年轻、急躁、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怒气——是武眠风。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武眠风这个人,冲动、情绪化、做事不过脑子。上次在六和塔被她三言两语就骗得放下了刀,连祖传的宝刀都忘了拿。这次又不知道惹了什么祸,被道士追着打。她不想管他的闲事。 她转身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雪花双戒刀还在。武眠风那天跑得太急,把祖传的宝刀忘在了武松墓前。她一直替他收着,想着以后有机会还给他。如果她现在不管他,万一他被那些道士打伤了、打残了,甚至打死了——那这两把刀她交给谁去? 韩小莹咬了咬牙,转身朝城北方向走去。 城北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平时没什么人来。韩小莹赶到的时候,看到武眠风正被四个中年道士围在中间。 他已经和道士们交过手了——蓝色短打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袖被削掉了一截,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他的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被削尖了,勉强能当兵器用。 但让韩小莹意外的是,武眠风虽然狼狈,却并没有落下风。他的树枝使得虎虎生风,招式凌厉,一个人对抗四个道士,居然还能时不时反击。那些道士的武功不弱,至少是二流下等的水平,四个人配合默契,但就是拿不下武眠风。 韩小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吃惊。武眠风的武功比在六和塔的时候强了不少——不,不是强了,是那天在六和塔他没有发挥出来。那天他情绪崩溃,又被她骗得放下了刀,根本没有真正打过。现在他是拼了命在打,树枝虽然不是趁手的兵器,但在他手里,威力不亚于刀剑。 他的雪花双戒刀如果还在手里,这四个道士未必是他的对手。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她不想管这闲事。武眠风虽然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但说到底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时间也没义务替别人擦屁股。 “姐姐!” 曲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小莹猛地回头——曲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栈跑出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打斗。 “清鸢?你怎么跑出来了?” “姐姐出去好久没回来,清鸢来找姐姐。”曲清鸢说着,目光却被武眠风吸引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那个叔叔!是那个哭的叔叔!” “别管他,我们走。” “可是叔叔在打架!”曲清鸢急了,“叔叔打不过那些人!姐姐,你去帮帮叔叔!” “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叔叔是认识的!”曲清鸢的声音带了哭腔,“叔叔是好人!他哥哥是睡着的叔叔!睡着的叔叔是好人!那这个叔叔也是好人!” 韩小莹愣住了。 曲清鸢的逻辑很简单——武罡风是好人,武罡风的弟弟也是好人。好人被欺负了,就应该帮忙。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姐姐!”曲清鸢拽着她的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帮帮叔叔!求求你了!” 韩小莹咬了咬牙。 “你站在这里,别过去。”她对曲清鸢说,然后拔出了长剑。 她冲进战团的时候,武眠风刚好被两个道士同时攻击,树枝架住了左边的一剑,右边的一剑直奔他的肋下。韩小莹一剑刺出——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削向那个道士的手腕。 道士吓了一跳,撤剑后退。韩小莹顺势挡在武眠风面前,长剑横在胸前。 “是你?”武眠风看到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别废话。”韩小莹头也不回地说。 四个道士看到来了帮手,齐齐后退了一步,重新列阵。为首的那个中年道士打量着韩小莹,目光在她手中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姑娘是什么人?为何插手我金丹宗的事?” 金丹宗。韩小莹在脑子里搜了一遍,完全没有印象。《射雕英雄传》里没有这个门派。但这个道士说“金丹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好像全天下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一样。 “金丹宗是什么?”韩小莹问。 中年道士的脸色变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不知道金丹宗?” “不知道。” “你——”中年道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金丹宗乃大宋国教!总舵在武夷山,天下道门之首!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在江湖上行走?” 大宋国教。韩小莹心里冷笑了一声。怪不得这么横,原来是和朝廷挂上钩了。北宋的皇帝信道,这是她知道的。宋真宗封了道教祖师,宋徽宗更是自称“道君皇帝”,全国上下崇道之风盛行。这些道士借着皇权的庇护,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比官府还霸道。 “那又怎样?”韩小莹说。 中年道士被她噎了一下。“你——好大的胆子!这贼子偷了我金丹宗的信物,我们是奉师门之命前来缉拿。你若是识相,就让开,不要自误!” “我没偷你们的东西!”武眠风在后面喊,“那是我在路边捡的!一块玉牌子,谁知道是你们的?” “捡的?”中年道士冷笑一声,“金丹宗的信物,是你说捡就能捡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掌门真人亲赐的法器,丢了是要出大事的!你说捡的,谁信?”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没偷!” “少废话!今天你不交出东西,别想活着离开无锡!” 韩小莹回头瞪了武眠风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武眠风闭上了嘴,但脸上的不服气写得很清楚。 “这位道长,”韩小莹转回头来,“他到底拿了你们什么东西?如果是捡的,还给你们就是了。何必动手?” “还?”中年道士的声音更冷了,“金丹宗的东西,是你说还就能还的?偷盗宗门信物,按门规要废去武功,打断双手!还?拿什么还?” 韩小莹皱起了眉头。废去武功,打断双手——就因为捡了一块玉牌子?这也太霸道了。 “那你们想怎样?” “把人交给我们,带回武夷山受审。你要是护着他,就是和金丹宗为敌。” 韩小莹沉默了一瞬。她看了看武眠风——他的右肩在流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倔强。她看了看那四个道士——二流下等,她勉强能应付。但她知道,这些道士后面还有更厉害的人。刚才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紫衣道姑,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她不应该管这闲事。 “姐姐!”曲清鸢在远处喊了一声。 韩小莹回头看了一眼——曲清鸢站在荒地边上,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焦急地看着这边。 她叹了口气。 “这个人我保了。”韩小莹说,“你们要打,就打。但把那个小姑娘牵扯进来,别怪我不客气。” 中年道士的脸色铁青。“好,好,好!你等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猛地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在荒地上空回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韩小莹循声望去,只见那顶红漆描金的轿子正从集市方向抬过来,两个道童走在前面开道,两个道女跟在轿子两侧,四个道士护在轿子前后。 轿子在荒地边上落下来。轿帘掀开,紫衣道姑走了出来。 她的排场比在集市上更足了——两个道童一左一右跪在地上,让她踩着他们的背下轿。两个道女一个捧茶,一个捧剑,跪在她面前,等她接过茶喝了一口,才敢站起来。 韩小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师父!”中年道士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弟子无能,这贼子拒不受捕,还来了帮手。” 紫衣道姑的目光在韩小莹和武眠风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就这两个?” “是。” “那你四个人还拿不下?”紫衣道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金丹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中年道士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紫衣道姑不再理他,转过身来,看着韩小莹。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把韩小莹打量了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到她腰间的长剑,最后落在她脸上。 “小丫头,报上名来。” “韩小莹。” “韩小莹?”紫衣道姑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江南七怪的那个韩小莹?” “是。” “江南七怪?”紫衣道姑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堆垃圾,“一群江湖卖艺的,也敢管我金丹宗的闲事?” 韩小莹没有接话。 紫衣道姑见她不说话,冷笑了一声。“小丫头,我给你一个机会。把那个人交出来,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 她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道童两个道女,又看了看那顶华丽的轿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金丹宗是大宋国教,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整个大宋朝廷。江南七怪?我一道公文递到临安府,你们七个人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 韩小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道姑不是在开玩笑。金丹宗既然是大宋国教,和朝廷的关系必然很深。她们不一定能直接调动官府,但在地方上给江南七怪安个罪名、让官府去抓人,是完全可能的。 “他捡了你们一块玉牌子,”韩小莹说,“还给你们就是了。何必闹到这一步?” “捡?”紫衣道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瓷碗,“金丹宗掌门真人亲赐的信物,是你说捡就能捡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偷了东西之后编出来的瞎话?” “我没偷!”武眠风在后面喊。 “闭嘴!”紫衣道姑一眼瞪过去,目光阴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韩小莹,嘴角的笑容阴森森的。“小丫头,我看你年纪轻轻,不懂事,不跟你计较。把人交出来,跪下磕头,我放你走。不然——”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小莹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交呢?”她问。 紫衣道姑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拉了一块幕布。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压抑起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一条蛇在你面前慢慢抬起头,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好。”紫衣道姑只说了一个字。 她伸出手,旁边的道女立刻把那把带鞘的长剑递到她手里。剑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紫衣道姑拔出剑——剑身雪白,刃口锋利,是一把好剑。但韩小莹注意到的不是剑本身,而是她拔剑的动作。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表演。但她拔剑的那一刻,韩小莹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不是内力外放的压制,而是一种来自实力差距的本能恐惧。这个人,比丘处机弱一些,但也弱不了太多。一流中等到一流上等之间。 韩小莹的手心开始出汗。 “小丫头,”紫衣道姑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磕头,交人。我不伤你。” 韩小莹没有动。 紫衣道姑的眼神变了。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残忍的光芒。 “不识抬举。” 她一剑刺出。 韩小莹早有准备。她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反手削向紫衣道姑的手腕。这一剑又快又准,用的是越女剑法的路子。 紫衣道姑“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韩小莹能躲开。她手腕一翻,剑锋一转,改刺为削,直奔韩小莹的咽喉。 韩小莹后退一步,长剑一封,架住了这一剑。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鸣。韩小莹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手臂发麻,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内力差距太大了。 “倒是有点本事。”紫衣道姑冷笑一声,又是一剑刺来。 这一剑比上一剑更快、更狠。韩小莹来不及躲,只能用剑格挡。“叮”的一声,她的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一阵剧痛——裂开了。 紫衣道姑的剑法,和她的为人一样——阴狠毒辣。她的招式看起来堂堂正正,但每一剑的发力都带着一股暗劲,震得韩小莹的手臂发麻。她不急于取胜,而是一剑一剑地磨,像是在玩弄一只老鼠。 “小丫头,你的剑法不错,”紫衣道姑一边打一边说,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天,“雨花剑法?普渡寺的东西?你怎么学来的?”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紫衣道姑的每一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 “不说话?没关系。等我把你拿下,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紫衣道姑的剑忽然变快了。一剑接一剑,密不透风,像一张大网朝韩小莹罩下来。韩小莹拼命格挡,但每一剑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左臂一道,右肩一道,后背一道。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把她的青布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姐姐!”曲清鸢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韩小莹分了一下神。就是这一下,紫衣道姑的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直奔她的心口。韩小莹拼尽全力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肋骨划过,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躲得挺快。”紫衣道姑的笑容更冷了。 她忽然收剑,退后一步。韩小莹以为她要停手,正要喘口气,紫衣道姑却忽然转身,一剑刺向武眠风。 武眠风手里的树枝在第一轮交手中就被削断了。他赤手空拳地躲了两剑,第三剑实在躲不过去,被紫衣道姑一剑刺在右肩上,鲜血喷涌而出。 “把东西交出来,”紫衣道姑的剑尖抵在武眠风的咽喉上,“不然我废了你的武功。” 武眠风的脸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依然倔强。“你做梦。” 紫衣道姑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手腕一翻,剑尖朝武眠风的丹田刺去—— 韩小莹来不及多想,一剑刺向紫衣道姑的后心。 这一剑她用尽了全力,雨花剑法第三式——“暴雨倾盆”。这是她练得最熟的一式,剑势凌厉,剑尖颤动如暴雨打荷叶,直奔紫衣道姑的后心要害。 紫衣道姑不得不撤剑回防。她转身架住韩小莹的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小丫头,你找死。” 她的剑法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猫捉老鼠的悠闲,而是真正的杀招。每一剑都直奔韩小莹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下阴。招招不离要害,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样子。 韩小莹拼命格挡,但实力差距太大了。她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鲜血顺着衣摆滴在地上。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没有退。 她不能退。曲清鸢在后面。武眠风在后面。她退了,他们两个都得死。 紫衣道姑的剑又刺来了。这一剑直奔她的面门,快得她来不及格挡。韩小莹只能偏头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朵划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紫衣道姑趁她重心不稳,左手忽然伸出,一掌拍向她的胸口。韩小莹来不及躲,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中了。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胸口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姐姐!”曲清鸢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韩小莹抬起头,看到曲清鸢正朝她跑过来。小姑娘的眼泪糊了一脸,跑得太急,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爬起来继续跑。 “清鸢……别过来……”韩小莹想喊,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曲清鸢跑到她身边,蹲下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姐姐你流血了……好多血……” 韩小莹想伸手摸她的头,但手臂抬不起来。 紫衣道姑走过来,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她的剑上沾着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小丫头,最后问你一次。人,你交不交?”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看着紫衣道姑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看着她眉眼之间的刻薄和冷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厌恶。 “你们金丹宗,”韩小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也配叫国教?” 紫衣道姑的脸色变了。 “你找死。”她举起剑,剑尖对准了韩小莹的咽喉。 “姐姐!”曲清鸢扑在韩小莹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她。 紫衣道姑的剑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曲清鸢,皱了皱眉头。“傻子,让开。” “不让!”曲清鸢抱紧了韩小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打姐姐!你是坏人!清鸢不让!” 紫衣道姑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让?那你就跟她一起死。” 她左手伸出,食指在曲清鸢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曲清鸢“啊”了一声,身体一软,倒在韩小莹怀里。 “清鸢!”韩小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曲清鸢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昏过去了。 紫衣道姑的那一指,不是杀招,但也绝不是善意的。那一指点在曲清鸢的印堂穴上,内力灌入,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昏睡三天三夜。对一个脑子本来就不好的孩子来说,这一指的伤害不可估量。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 “怎么?心疼了?”紫衣道姑的笑容阴冷,“一个傻子而已,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站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紫衣道姑看着她,嘴角的不屑更浓了。“还能站起来?骨头倒是硬。不过——你以为站起来了就有用?” 她一剑刺来。 韩小莹没有躲。她迎上去,一剑刺向紫衣道姑的心口——不是格挡,不是防守,而是以命换命。你刺我一剑,我也刺你一剑。 紫衣道姑吓了一跳,撤剑后退。“你疯了?” 韩小莹没有说话,又是一剑刺出。 紫衣道姑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又退了一步。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她不想受伤。她是金丹宗的人,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么能和一个不要命的小丫头以伤换伤? 两个人又拆了十几招。韩小莹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只盯着紫衣道姑的要害,每一剑都奔着那里去。 紫衣道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累的,是气的。 “好,”她收了剑,声音冷得像冰,“小丫头,我记住你了。江南七怪,韩小莹。今天我给江南七怪一个面子,不跟你计较。但这个人——” 她指着武眠风,“他偷了我金丹宗的东西,这件事没完。你要是聪明,就把人交出来。要是护着他,就是和我金丹宗为敌。” 她转过身,踩着道童的背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两个道童走在前面开道,两个道女跟在后面,四个道士护在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荒地上只剩下韩小莹、武眠风,和躺在韩小莹怀里的曲清鸢。 韩小莹蹲下来,把曲清鸢抱在怀里。她的额头冰凉,脸色苍白,呼吸虽然平稳,但很浅。紫衣道姑那一指,内力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一个普通人昏睡三天。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一指的伤害不可估量。 “清鸢,清鸢?”她轻轻拍了拍曲清鸢的脸。没有反应。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姐姐没保护好你。” 武眠风站在旁边,捂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韩姑娘……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是我连累了你们。” 韩小莹没有理他。她把曲清鸢背在背上,用布条固定好,站起来,转身就走。 “韩姑娘!”武眠风追上来,“你的伤——” “不用你管。” “可是——” “我说了不用你管!”韩小莹猛地回头,瞪着他,“你知不知道清鸢脑子不好?你知不知道那一指可能会让她更严重?你知不知道我答应过她爹要治好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打架!就知道惹事!就知道跑!” 武眠风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转身走了。武眠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追上去。 韩小莹背着曲清鸢回到客栈,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曲清鸢的小脸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韩小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 “清鸢,”她轻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姐姐还欠你糖呢。你说要吃很多很多糖,姐姐都记着呢。” 窗外,天彻底黑了。无锡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 韩小莹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第六章完) 第七章 碧萝山庄 曲清鸢昏迷了一天一夜。 韩小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把湿毛巾敷在曲清鸢的额头上,每隔一炷香就换一次。曲清鸢的小脸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偶尔在梦中皱一下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姐姐”。 韩小莹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 “清鸢,你一定要醒过来。”她低声说,“姐姐还欠你糖呢。你说要吃很多很多糖,姐姐都记着的。” 第二天傍晚,曲清鸢终于睁开了眼睛。 “姐姐……”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清鸢好饿……” 韩小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曲清鸢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饿了好,饿了好。姐姐给你买吃的,想吃什么?” “糖……”曲清鸢虚弱地笑了笑,“清鸢想吃糖……” 韩小莹哭着笑了。她跑出去买了一大包饴糖回来,曲清鸢躺在床上,一颗一颗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清鸢做了一个梦。”她含着糖说。 “什么梦?” “梦到一只好大好大的鸟,在天上飞。鸢鸢,姐姐说的那种鸟。它飞得好高好高,清鸢在地上追,追不上。然后它就飞下来,把清鸢背在背上,飞到天上去了。天上好蓝好蓝,云好白好白,好好看。” 韩小莹愣了一下。曲清鸢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有条理的话。她的梦、她的描述、她的语言组织——虽然还是很天真,但比以前清晰了很多。 “然后呢?”她问。 “然后清鸢就看到叔叔了。睡着的那个叔叔。他坐在云上面,冲清鸢笑。他说:‘小丫头,你以后就叫清鸢了。好好跟着你姐姐,别乱跑。’”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清鸢别哭。”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姐姐,叔叔是不是真的走了?” 韩小莹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叔叔走了。但他会在天上看着清鸢的。” “那清鸢要乖,不能让叔叔操心。” “对,清鸢要乖。” 曲清鸢吃了糖,又沉沉睡去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韩小莹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打开系统光屏,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提示。光屏弹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侠女拯救系统·重要提示】 【宿主接触到了金丹宗势力。金丹宗,全称“金丹南宗”,道教南传正宗,总舵在武夷山。开山祖师白玉蟾,道号“琼山真人”,武功与名望皆不逊于全真教王重阳。其人侠肝义胆,忧国忧民,曾于大宋危难之际,一掌震退大金护国法师觉华神僧,护住了大宋体面。然此战之后,白玉蟾身受重伤,不久仙逝,举国同悲。】 【白玉蟾仙逝后,金丹宗由六大弟子执掌。大师兄“风雷判官”彭耜,武功最高,一心想为师父证明,闭关苦修,欲夺天下第一之名,不理教务。二师兄“九灵判官”留元长,心思在朝堂之上,是权相韩侂胄的幕僚军师,无暇顾及宗门。三师兄“驱邪判官”陈守默,性情孤僻,四下游荡,不知所踪。四师兄“飞步判官”詹继瑞,常年在武夷山总舵闭关修行。五师姐“蕊珠仙官”潘常吉,身份特殊,既是大师兄彭耜的妻子,又是白玉蟾最宠爱的弟子,真正掌管金丹宗日常事务的人。六师弟“中央仙官”胡士简,常驻临安,负责与朝廷打交道。】 【金丹宗现状:潘常吉被门人恭维吹捧多年,渐渐不知天高地厚,一味讲究排场地位。一些心术不正之人趁机混入金丹宗,攀附权贵,狐假虎威,把宗门搞得乌烟瘴气。潘常吉本人虽非大奸大恶之徒,但常年身处高位,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 【关键信息:潘常吉现居姑苏城外碧萝山庄。而宿主所需之王家启灵丹,正是碧萝山庄的珍藏。】 韩小莹盯着光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绕不过去。王家启灵丹在碧萝山庄,碧萝山庄的主人是潘常吉,潘常吉是金丹宗的实权人物。而金丹宗的道士刚刚在无锡被她打了一顿——虽然严格来说是金丹宗的人打了她,但结果是一样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她想起那个紫衣道姑。孙静云。金丹宗的人。她和潘常吉是什么关系?是潘常吉的手下?还是和她一样,是某个长老的弟子?不管是什么关系,孙静云回去之后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一遍。一个“偷了金丹宗信物的贼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南小丫头”——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她再去碧萝山庄求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小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换一条路?不去姑苏了,另想办法给清鸢治病?可是系统说得清楚,王家启灵丹是专治脑疾的奇药,只有碧萝山庄有。错过了这个,她去哪里找别的药? 可是去碧萝山庄,面对潘常吉——一个被阿谀奉承惯坏了的权贵夫人,一个金丹宗的实权人物——她一个二流巅峰的小丫头,拿什么跟人家谈? “姐姐?”曲清鸢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睡意,“你怎么不睡觉?” 韩小莹睁开眼睛,看到她正揉着眼睛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姐姐在想事情。你睡吧。” “姐姐不开心。”曲清鸢认真地说,“清鸢看得出来。姐姐不开心的时候,眉毛是这样的。”她伸出手,在韩小莹的眉心比划了一下。 韩小莹忍不住笑了。“你还会看眉毛了?” “当然会!清鸢可聪明了!”曲清鸢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清鸢说‘聪明’了!姐姐,清鸢会说‘聪明’了!” 韩小莹看着她天真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不管多难,这个孩子的病,她一定要治好。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韩小莹的手立刻按上了剑柄。“谁?” “是我。”窗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韩姑娘,是我。武眠风。” 韩小莹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窗户。武眠风蹲在窗外的巷子里,右肩包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一个被赶走又厚着脸皮跑回来的野猫。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想再看到你吗?” “我知道。”武眠风低下头,“但是……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金丹宗的人,已经报了官。”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报了官?” “对。那个女道士孙静云,她回了临安,找了金丹宗的‘中央仙官’胡士简。胡士简是专门跟朝廷打交道的,他出面找了临安府的官府,说我们偷了金丹宗的信物,还打伤了金丹宗的弟子。官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通缉……通缉我们。” 韩小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海捕文书。通缉。她是江南七怪的人,如果通缉令发到嘉兴,柯镇恶他们会怎么想?她答应过三个月后回去,现在却成了朝廷缉拿的逃犯—— “你确定?” “确定。”武眠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城里打听到的。孙静云说你是主犯,我是从犯。官府的人已经在查你的身份了,江南七怪那边……” “够了。”韩小莹打断了他。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节泛白。 “韩姑娘,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所以我才来告诉你。你们快走吧,离开无锡,走得越远越好。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做什么?送死?”韩小莹瞪了他一眼,“你连刀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拼?” 武眠风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进来。”她让开窗口。 武眠风愣了一下。“什么?” “进来。站在外面说话,怕别人听不见?” 武眠风连忙翻身进了房间。他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韩小莹从包袱里翻出那两把雪花戒刀,递到他面前。 “你的刀。上次忘在六和塔了,我替你收着。” 武眠风看着那两把刀,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接过来,手指在刀鞘上摩挲着,“雪”字和“花”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丢了……” “别废话了。”韩小莹打断了他的煽情,“你说金丹宗报了官,那我们确实不能留在无锡了。你打算去哪里?” 武眠风把刀别在腰间,想了想。“我本来想去姑苏。那边有我一个远房亲戚,也许能投奔。但是现在官府在抓我,我怕连累人家……”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姑苏。 她也要去姑苏。但她的目的不是投奔亲戚,而是去碧萝山庄求药。而碧萝山庄的主人,偏偏就是金丹宗的潘常吉。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些告诉武眠风。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太复杂了,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办。 “我也要去姑苏。”她说。 武眠风愣了一下。“你去姑苏做什么?” “办事。” “办什么事?” “你别管了。”韩小莹没有多说,“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武眠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韩小莹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行。我去雇一辆车。” --- 天还没亮,韩小莹就带着曲清鸢出了无锡城。 武眠风雇了一辆骡车,车不大,但比走路快多了。曲清鸢坐在车里,裹着韩小莹的外衫,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好奇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无锡城墙。 “姐姐,我们又要走了吗?” “对。去姑苏。” “姑苏有好吃的吗?” “有。有很多好吃的。” “比无锡还好吃吗?” “比无锡还好吃。” 曲清鸢满意地点了点头,缩回车里,继续吃她的糖。 韩小莹坐在车尾,武眠风坐在车夫旁边,三个人一路沉默着往东北方向走。 从无锡到姑苏,走官道大约一百二十里,正常速度两天能到。但韩小莹不敢走官道——金丹宗报了官,官道上说不定有官府的人盘查。武眠风选了一条小路,绕开了几个大镇子,走的是乡间的土路,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韩小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远远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十几个骑马的影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有人追上来了。”她说。 武眠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金丹宗的人。那个女道士……还有她那些徒弟。”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报了官还不够,还要亲自来追?这是多大的仇? “快走!”武眠风催着车夫加快速度。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曲清鸢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抓着韩小莹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韩姑娘,”武眠风的声音有些急,“你们先走,我挡他们一阵——” “你挡得住吗?”韩小莹冷冷地说。 武眠风沉默了。他的右肩还有伤,手里虽然有了刀,但一个人对十几个金丹宗的弟子,加上那个武功远在他之上的孙静云——他挡不住。 韩小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看了看前方的路。路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桑树林,再往前是一片丘陵,山不高,但树木茂密。 “往山里走。”她说。 骡车拐进了一条通往丘陵的小路。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最后骡车实在走不了了。韩小莹付了车钱让车夫回去,自己背上曲清鸢,和武眠风一起钻进了山林里。 身后的追兵也下了马,进了山。 韩小莹在山林里穿行,曲清鸢趴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武眠风走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挡路的树枝和藤蔓。两个人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的追兵时远时近,偶尔能看到他们的人影在林间闪动。 “他们怎么甩不掉?”武眠风气喘吁吁地说。 “他们有追踪的高手。”韩小莹说。她注意到那些道士不是乱追的,有人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折断的树枝、踩倒的野草。金丹宗的人,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们在山林里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追兵终于被甩掉了。韩小莹和武眠风从山的另一侧下来,眼前是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大片平坦的田野。田野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姑苏。”武眠风说。 韩小莹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城墙,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到了姑苏又怎样?碧萝山庄就在姑苏城外,潘常吉就在那里。她要去求药,就得面对金丹宗的人。而金丹宗的人,刚刚追杀了她整整一天。 “姐姐,”曲清鸢趴在她背上,小声说,“清鸢饿。” 韩小莹把她放下来,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曲清鸢,一半递给武眠风。 “你吃。”武眠风摇头。 “吃。明天还要赶路,不吃东西撑不住。” 武眠风接过来,默默地啃着干饼。三个人坐在河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远处的姑苏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中。 “韩姑娘,”武眠风忽然开口了,“金丹宗的人为什么要追我?就因为一块玉牌子?”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你捡的那块玉牌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武眠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韩小莹。玉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正面刻着“金丹”两个字,背面刻着一条龙。龙的雕刻极为精美,龙鳞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 “我在路边捡的,”武眠风说,“就在无锡城外。我看这玉不错,想着能换几两银子。谁知道刚捡起来,那些道士就冲出来了,非说是我偷的。我解释了半天,他们根本不听。” 韩小莹把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还给了他。“这东西确实不像是普通的东西。金丹宗丢了它,肯定着急。” “着急就能随便冤枉人吗?”武眠风的声音带着委屈,“我要是真偷了,认了就认了。可我没偷啊!他们凭什么追着我打?”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想起了系统说的那些话——潘常吉被门人恭维吹捧多年,一些心术不正之人趁机混入金丹宗,狐假虎威,把宗门搞得乌烟瘴气。 金丹宗已经不是白玉蟾时代的金丹宗了。那些混进来的人,借着宗门的旗号在外面作威作福,出了事就报官、追杀,根本不在乎什么道理不道理。孙静云是这样,那些追了他们一天的道士也是这样。 而她要去求药的碧萝山庄,就是这一切的源头——潘常吉。 韩小莹闭上眼睛,觉得头疼得厉害。 “韩姑娘,”武眠风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到底要去姑苏办什么事?”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告诉他。“碧萝山庄。我要去找一种药,叫王家启灵丹。是治清鸢的病的。” 武眠风愣了一下,看了看曲清鸢。小姑娘正蹲在河边,用手捧水喝,喝完了咧嘴笑,一脸的天真无邪。 “她的病……能治?” “能。只要拿到王家启灵丹。” “那碧萝山庄的人会给吗?” 韩小莹苦笑了一下。“碧萝山庄的主人,叫潘常吉。是金丹宗的人。” 武眠风的脸色变了。 “金丹宗……那个女道士就是金丹宗的。他们报了官要抓我们,现在又追杀我们。你去找他们要药,那不是……” “送上门去?”韩小莹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的话,清鸢的病怎么办?” 武眠风沉默了。他看着曲清鸢,小姑娘正蹲在河边,认真地往水里扔石子,每扔一颗就“咯咯”笑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在被追杀,不知道前面等着她们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饿了要吃糖,困了要睡觉,姐姐在身边就开心。 “我陪你去。”武眠风说。 “你去不去都一样。” “多一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出奇地认真,没有了之前的冲动和毛躁。也许是被追了一天,脑子终于清醒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 “明天到了姑苏,你先去找你的亲戚。我一个人去碧萝山庄。” “不行——” “听我说完。”韩小莹打断了他,“碧萝山庄是金丹宗的地盘,我一个人去,他们可能还不会太在意。你跟着去,他们认出你来,事情就更麻烦了。你先去找亲戚安顿下来,把伤养好。我自己去碧萝山庄,能拿到药最好,拿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武眠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韩小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进城。” 她弯腰把曲清鸢背起来。小姑娘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清鸢乖。清鸢不闹。” “嗯,清鸢最乖了。” “那清鸢明天能吃糖吗?” “能。明天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曲清鸢满意地笑了,把脸埋在韩小莹的颈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韩小莹背着她,和武眠风一起沿着河边的小路,朝姑苏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叹息。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二流巅峰】 【越女剑法熟练度:84%】 【雨花剑法熟练度:22%】 【菩提心法第一层进度:31%。内力值:85。】 【已获得武功:菩提心法、疯魔杖法、雪花双戒刀法、普渡寺全套武功。】 【当前目标:前往姑苏碧萝山庄,求取王家启灵丹。】 【剩余时间:距离返回嘉兴醉仙楼还有74天。】 (第七章完) 第八章 蕊珠仙官 韩小莹在姑苏城外转了两天。 不是不想进城,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碧萝山庄。金丹宗的追杀刚过去,孙静云那张刻薄的脸还在脑子里晃,现在要主动送上门去,求的偏偏还是金丹宗实权人物的药——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她把曲清鸢安顿在城西一家小客栈里,自己出去打听了两天。碧萝山庄在姑苏城外的名声很大,随便找个路人一问就知道——出了阊门往西,过两座石桥,看到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 “碧萝山庄啊,”茶馆里的老头端着茶碗,咂了咂嘴,“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听说里面的花园比皇宫还漂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什么都有。就是不让进,门口老有道士守着,凶得很。” “道士?”韩小莹问。 “对,道士。人家是金丹宗的人,大宋国教,了不得。”老头摇了摇头,“以前白玉蟾真人在的时候,金丹宗多好的人啊,施药舍茶,救济穷人。现在?哼,门槛高得很,寻常百姓靠近都不行。” 韩小莹又问了王家启灵丹的事。没人听说过。碧萝山庄里有什么药、治什么病,外面的人一概不知。只知道那是金丹宗的地盘,主人是个女道士,排场极大,每次出门前呼后拥的,比知府夫人还威风。 第三天早上,韩小莹坐在客栈的床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菩提心法的册子、疯魔杖法的册子、雪花双戒刀的刀谱、普渡寺的六本秘籍——这些东西她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她把它们重新包好,塞进衣服最里层。 然后她拿出了那块玉牌。 金丹宗的玉牌。武眠风在无锡城外捡到的,被孙静云追杀了三天三夜的那块玉牌。武眠风临走前把它塞给了她,说“也许用得着”。韩小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觉得,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敲开碧萝山庄大门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块玉牌到底有多大的分量。但它能让孙静云发了疯一样地追,能让金丹宗报了官还要亲自来抓——至少说明它不是普通东西。 “姐姐,我们去哪里?”曲清鸢坐在床边,晃着腿,嘴里含着一颗饴糖。 “去一个大园子。很漂亮的园子。” “有花吗?” “有。” “有鱼吗?” “有。” “有糖吗?” 韩小莹笑了。“有。但清鸢要乖,不能乱跑,不能乱说话。姐姐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不好?” “好!”曲清鸢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糖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韩小莹把玉牌揣进怀里,背上长剑,牵着曲清鸢出了门。 碧萝山庄在阊门外,走过两座石桥,果然看到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很密,每一根都有碗口粗,青翠欲滴。竹林中间有一条青石小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小路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刻着“碧萝山庄”四个字,字迹秀逸,像是女人的手笔。月洞门旁边站着两个道士,一左一右,腰挎长剑,目光警惕。 韩小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道士同时伸手拦住了她。 “站住。这里是私人宅院,不接待外客。” “我知道。”韩小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来求见潘真人。” “潘真人不见外客。走吧。”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在面前。 两个道士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走过来,把玉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还给韩小莹,态度明显变了。 “姑娘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快步走进月洞门,另一个道士站在原地,时不时打量韩小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曲清鸢躲在韩小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那个道士咧嘴笑了一下。道士愣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一下,赶紧绷住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道士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姑。道姑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穿着素净的灰色道袍,和韩小莹之前在无锡见过的那些花枝招展的道姑完全不同。 “姑娘,”中年道姑行了个礼,“我是庄里的管事,道号静虚。潘真人让我来请姑娘进去。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韩小莹。” “韩姑娘,请随我来。” 静虚带着韩小莹和曲清鸢走进月洞门。韩小莹踏进去的第一步,就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走进了天宫。 一条白石铺成的大道笔直地通向远处,路两边是整齐的花圃,种着各种颜色的菊花、牡丹、月季,虽然已过了盛花期,但依然开得热热闹闹。花圃后面是两排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笔直,叶子金黄,像两排金色的柱子。银杏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白墙黛瓦,精致得像画一样。 再往前走,是一座人工湖。湖水碧绿,清澈见底,湖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几座汉白玉的石桥横跨湖面,桥栏上雕着莲花和仙鹤的图案。湖心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 曲清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姐姐……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韩小莹握紧了她的手。“别乱说话。” 静虚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那条白石大道,而是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翠竹,走起来沙沙响。 “韩姑娘,”静虚一边走一边说,“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碧萝山庄分内外两庄。外庄是男弟子和客人的地方,内庄只有女眷和道姑才能进。潘真人住在内庄,所以——这位小姑娘可以进去,但你的剑,得留在外庄。”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这是规矩,”静虚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不是针对姑娘。所有人都是这样。姑娘放心,剑放在外庄,有人看着,丢不了。”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把长剑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一个小道童。小道童接过剑,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姑娘请。” 静虚带着她们继续往里走。过了鹅卵石小路,又是一道月洞门,这一次门楣上没有字,但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年轻道姑,穿着淡青色的道袍,手里捧着拂尘,站姿端正,目不斜视。 进了这道门,韩小莹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外庄虽然富丽堂皇,但至少还有几分园林的雅致。内庄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花,每一扇窗户上都刻着图案。脚下的石板路换成了上好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路两边摆着盆景,不是普通的松柏,而是各种奇花异草,有的韩小莹根本叫不出名字。 几个年轻道姑从对面走来,看到韩小莹和曲清鸢,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她们穿着统一的淡粉色道袍——和孙静云身边那两个道女穿的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 “静虚师姐,这是谁啊?”一个道姑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客人。潘真人要见的。”静虚的语气依然温和。 “哦——”道姑拉长了声调,把韩小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表情韩小莹见过——在无锡的集市上,孙静云看她的眼神,和这个道姑一模一样。 “静虚师姐,你也是的,什么人都往内庄带。潘真人是什么身份,见这些人,跌份儿。” 静虚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另一个道姑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看那孩子,傻乎乎的,嘴里的糖都流出来了。啧啧。” 曲清鸢确实在流口水。饴糖化了,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浑然不觉,还在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韩小莹蹲下来,用手帕替她擦干净。曲清鸢冲她笑了一下,把嘴里剩下的糖咽下去,说:“姐姐,这里好漂亮。” “嗯,很漂亮。” “比咱们住的地方漂亮。” “对。” “那咱们能住在这里吗?” 韩小莹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面那个道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住在这里?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 韩小莹站起来,看了那道姑一眼。那道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静虚加快了脚步,把她们带进了一间偏厅。偏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红木桌椅,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女道士在月下抚琴。桌上摆着一盘瓜果点心和一壶茶。 “韩姑娘请坐,稍等片刻,潘真人一会儿就来。”静虚倒了两杯茶,又看了看曲清鸢,“小姑娘饿了吧?桌上的点心随便吃。” 曲清鸢看了看韩小莹,韩小莹点了点头。她立刻扑到桌前,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好吃!” 静虚笑了笑,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韩小莹和曲清鸢。曲清鸢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嘴里塞满了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那块玉牌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静虚看到玉牌之后态度立刻变了,这说明玉牌确实不是普通东西。但潘常吉愿意见她,不一定是因为玉牌——也可能是因为金丹宗丢了东西,想抓人。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姐姐,你紧张。”曲清鸢忽然说。 韩小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在抖。”曲清鸢指了指她的手,“清鸢看出来了。姐姐别怕,清鸢保护你。” 韩小莹忍不住笑了。她把曲清鸢从椅子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好,姐姐不怕。”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静虚回来了。 “韩姑娘,潘真人请你们过去。” 她们跟着静虚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边种满了藤萝,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回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花厅。 韩小莹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花。 花厅里摆满了花。不是盆景,是切花,插在各种精美的瓷瓶里——梅瓶、玉壶春、观音瓶,每一只瓶子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器。花的种类也多得惊人,有韩小莹认识的牡丹、菊花、兰花,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有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花厅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桌,桌上铺着锦缎,摆着茶具和果品。桌子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相辉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屏风前面,坐着一个人。 韩小莹看到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浮现出四个字——雍容华贵。 潘常吉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皮肤白得发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穿着一件大红道袍——韩小莹从来没见过红色的道袍——料子是最上等的妆花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和鹤纹,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正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她身后站着四个年轻道姑,两个打扇,两个捧茶,还有一个跪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香炉,香烟袅袅地从炉盖里飘出来。 韩小莹站在花厅中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庙里,面前是一尊被供奉着的菩萨。 潘常吉把葡萄吃了,接过道姑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韩小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摆设。 “就是你,拿着金丹宗的玉牌?”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屑于用力气说话。 “是。”韩小莹从怀里掏出玉牌,双手递过去。 潘常吉没有接。她身后的一个道姑走过来,把玉牌接过去,转呈到她面前。潘常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姑把玉牌放在桌上。 “这玉牌是我金丹宗掌门信物之一,”潘常吉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丢了大半年了。你是怎么拿到的?” “是一个朋友捡到的,托我来归还。” “朋友?”潘常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路上认识的朋友。他不方便来,所以托我转交。” 潘常吉没有追问。她似乎对玉牌本身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静虚说,你提到了一个道人?” 韩小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来了。她之前让静虚传话的时候,特意描绘了那个在涌金门给曲清鸢起名字的道人的形象——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步伐轻得像脚不沾地。 她不知道那个道人是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深不可测。那种浑然天成的压力,她在丘处机身上都没有感受过。她赌了一把——那个道人就算不是金丹宗的人,也一定和金丹宗有很深的关系。借他的面子,也许能打开局面。 “是。”韩小莹说,“那个道人让我们来的。” 潘常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被人拔出了一寸。 “他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很旧,但很干净。他的步伐很轻,走路的时候像是脚不沾地。” 潘常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身后的四个道姑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还说了什么?” 韩小莹的脑子飞速运转。她不知道那个道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和潘常吉是什么关系。她只能顺着自己编出来的话往下说,但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他……他让我们来碧萝山庄,找一个姓潘的女人。说只要拿着这块玉牌,就能见到她。” 潘常吉沉默了。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韩小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过关,不知道潘常吉会不会相信。 “姐姐。”曲清鸢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韩小莹低头看她。曲清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到她面前。 “这个。那个爷爷给的。说让清鸢交给一个姓潘的女人。清鸢忘了,刚刚才想起来。” 韩小莹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那个道人给过曲清鸢什么东西。那天在涌金门,道士摸了摸曲清鸢的头,给她起了名字,然后就走了一一她全程都在场,没有看到任何纸条。 但曲清鸢手里的纸条是真实存在的。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揣在怀里揣了很久。 “清鸢,这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那个爷爷给的。他摸清鸢的头的时候,塞在清鸢手里的。清鸢忘了嘛。”曲清鸢委屈地瘪了瘪嘴,“姐姐你别生气。” 韩小莹接过纸条,双手递到潘常吉面前。 潘常吉这一次没有让道姑代劳。她自己伸手接了过去,打开纸条。 花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潘常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漫不经心到认真,从认真到震惊,从震惊到——韩小莹看到了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都出去。”潘常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腔调,而是沙哑的、带着颤音的。 四个道姑面面相觑。 “我说都出去!”潘常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道姑们吓得连忙退了出去。静虚也退了出去,临走时把花厅的门带上了。 花厅里只剩下潘常吉、韩小莹和曲清鸢。 潘常吉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肩膀微微发抖。韩小莹站在对面,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潘常吉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然后看向韩小莹。 “你说的那个道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的丈夫。他叫彭耜。金丹宗的大弟子。” 韩小莹的脑子“嗡”了一声。 彭耜。风雷判官彭耜。金丹宗大师兄,白玉蟾的大弟子,潘常吉的丈夫。系统说他“闭关苦修,欲夺天下第一之名,不理教务”——但潘常吉说的是“一年前因教务纷争起了争执,把彭耜气走了”。 两个说法对不上。但韩小莹没有时间细想这些,因为潘常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带着一种让她浑身发紧的审视。 “他……还好吗?” 韩小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见过那个道人一面,在涌金门前,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临安出现,又为什么给了曲清鸢一张纸条。 “他……”韩小莹斟酌着措辞,“看起来还好。精神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瘦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 潘常吉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走了一年,”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封信都没有。我派人去找,找不到。我以为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韩小莹听出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我以为他死了。 “他为什么要走?”韩小莹问。 潘常吉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小莹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带着这个孩子,来这里做什么?”她忽然换了话题。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求药。王家启灵丹。这个孩子脑子有病,听说启灵丹能治。” 潘常吉看了曲清鸢一眼。曲清鸢正站在桌子旁边,偷偷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被潘常吉一看,她的手缩了回来,缩到韩小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潘常吉问。 “曲清鸢。”曲清鸢小声说。 “曲清鸢……”潘常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这个名字,是他起的?” “是。” 潘常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曲清鸢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曲清鸢往韩小莹身后缩了缩,但潘常吉的目光让她停住了。那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他摸你的头了?”潘常吉问。 曲清鸢点了点头。“摸了。爷爷的手好大,好暖和。” 潘常吉的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曲清鸢的头顶,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以前也这样摸我的头。”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这个被恭维吹捧了多年的“蕊珠仙官”,这个排场比知府夫人还大的女人,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想念丈夫的妻子。 潘常吉站起来,走回桌子后面坐下。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王家启灵丹,”她说,“是碧萝山庄的珍藏。不轻易给人。”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但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我身上的武功秘籍——” “我不要你的秘籍。”潘常吉打断了她,“你是他的朋友——不,你是他选中的人。他看人从来不会错。他既然让你拿着玉牌来找我,让你带着这个孩子来找我,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看着韩小莹,目光里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韩小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信任。 “启灵丹,我给你。但这个孩子要留在碧萝山庄。” 韩小莹的心猛地揪紧了。“留在碧萝山庄?” “药不是吃一次就能好的。启灵丹需要连续服用三个月,每隔七天服一次,服药期间需要有人照看、有人调理。你不懂医理,带回去也没用。孩子留在这里,我亲自照看她。” 韩小莹看着潘常吉,又看了看曲清鸢。曲清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蹲在地上看花瓶里的花,用手指轻轻碰花瓣,碰一下就缩回来,咯咯地笑。 “姐姐,”她抬起头,“这个花好香。” 韩小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让我想想。”她说。 潘常吉点了点头。“不急。你可以住在庄里,慢慢想。” 她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叫了一声“静虚”。静虚从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给韩姑娘安排一间客房。好好招待,不要怠慢。” “是。” 静虚带着韩小莹和曲清鸢出了花厅。走出去的时候,韩小莹回头看了一眼——潘常吉站在花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低着头,一动不动。大红色的道袍在满屋的鲜花中格外醒目,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静虚把她们安排在内庄东边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丛翠竹和一棵老梅树。 曲清鸢一进门就扑到床上,在被褥上滚来滚去。“姐姐,好软!比咱们住的客栈软多了!” 韩小莹坐在窗边,看着她在床上撒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不知道潘常吉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因为彭耜?因为那张纸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把曲清鸢留在这里。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和曲清鸢在一起不过半个月,但这半个月里,这个傻姑娘已经成了她割舍不下的牵挂。 “清鸢。”她叫了一声。 曲清鸢从被褥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姐姐?” “你想不想住在这里?住三个月?” 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姐姐也住在这里吗?” “姐姐不能住在这里。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做。” 曲清鸢的嘴巴瘪了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清鸢也不住。清鸢要跟着姐姐。” “可是住在这里,你的病就能好了。” “清鸢没病!”曲清鸢的声音带了哭腔,“清鸢不要治病!清鸢要姐姐!” 她从床上爬下来,跑到韩小莹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死死地抱着她的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姐姐不要扔下清鸢!清鸢乖!清鸢不闹!清鸢不吃糖了!姐姐不要走!” 韩小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曲清鸢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走,姐姐不走。姐姐想办法,想办法带清鸢一起走。” 曲清鸢哭了一会儿,哭累了,趴在韩小莹怀里睡着了。韩小莹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二流巅峰】 【当前任务:求取王家启灵丹,医治曲清鸢。】 【任务进度:已接触碧萝山庄主人潘常吉。启灵丹可获,但需将曲清鸢留在山庄三个月。】 【系统提示:宿主需做出选择。选择将影响后续剧情走向。】 韩小莹关掉光屏,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怎么选。 窗外,碧萝山庄的花园里,有人在弹琴。琴声幽幽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替代品 韩小莹一夜没有睡好。 曲清鸢睡在她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韩小莹侧躺着,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毛。 这孩子跟她走了半个月。从临安到牛家村,从牛家村到临安,从临安到无锡,从无锡到姑苏。五百里路,风餐露宿,被人追杀,被人打伤,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笑。她的世界很简单——有姐姐,有糖,就是好的。 韩小莹闭上眼睛,又想起了潘常吉那句话:“孩子留在这里,我亲自照看她。”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曲清鸢来说,三个月见不到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以为姐姐不要她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韩小莹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道姑,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韩小莹坐起来,犹豫了一下,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月光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潘常吉没有穿白天那件大红道袍,换了一件暗红色的便服,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垂在肩上。她站在窗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雍容和傲慢,只剩下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东西。 “她睡了?”潘常吉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睡了。”韩小莹说。 潘常吉沉默了一会儿。“你叫她清鸢。这个名字,是你给她起的?” “不是。是一个道人起的。” “什么道人?”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把在涌金门遇到那个道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灰色道袍,步伐轻得像脚不沾地。她没有提那个道人给曲清鸢起名字时的情景,只是说了事实。 潘常吉听着听着,肩膀开始发抖。 “清鸢……”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清鸢。他也给我们的女儿起过名字。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清鹤,女孩就叫清鸢。”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 “他也说过,鸢是高飞的鸟,能冲破云雾,直上九霄。他说希望我们的女儿将来能冲破混沌,清明自在。”潘常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他连名字都没有改。清鸢,曲清鸢……他是在告诉我,那个孩子,他也没有忘。” 韩小莹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可怕了,她不敢往下想。 “潘真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给你启灵丹吗?”潘常吉忽然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韩小莹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韩小莹后退了一步。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清鸢,”潘常吉的声音变了,变得轻柔而黏腻,像是在叫一个无数次在梦里叫过的名字,“清鸢。我的清鸢。” “她不是你的女儿。”韩小莹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潘常吉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温柔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叫清鸢。这个名字是我丈夫起的,是给我们女儿起的。她用了这个名字,就是我的孩子。” “那只是一个名字——” “名字就是命!”潘常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叫清鸢,她就是我的清鸢!我的女儿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梦到她长大了,会笑了,会叫娘了!可是每次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她七个月的时候就没有了。七个月啊,已经成形了。接生婆说是个女孩儿,很漂亮,眉毛眼睛像她爹,嘴巴像我。我连她一面都没有见到!一面都没有!” 韩小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回来了。”潘常吉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叫清鸢,她七岁,她什么都不懂,她需要一个娘。这就是老天爷把她送到我面前的原因。你懂不懂?” “她不是你的女儿。她叫曲清鸢,她爹是曲灵风——” “曲灵风?”潘常吉冷笑了一声,“一个桃花岛的弃徒,一个躲在乡下开酒馆的瘸子?他配养这个孩子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潘真人!” “韩姑娘,”潘常吉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清鸢留下,我给你启灵丹,治她的病。第二,你带她走,启灵丹你想都别想。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让韩小莹浑身发冷的笑容。 “而且,那个跟你一起来姑苏的年轻人,叫武眠风的,现在就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胡士简已经带人去拿他了。偷盗金丹宗信物,打伤金丹宗弟子——按门规,废去武功,打断双手。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你——” “我什么?”潘常吉的笑容更冷了,“我说过,金丹宗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以为你拿着玉牌进来,我见了你,就是对你客气?我见你,是因为清鸢。是因为她叫清鸢。是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名字。”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韩小莹,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把清鸢留下。我让人去传话,放了武眠风。你自己走,我不拦你。但清鸢要留在碧萝山庄,永远留下。” “永远?” “永远。”潘常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当然要留在我身边。” 韩小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疯了。” 潘常吉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也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小莹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武眠风在城外被人围着,随时可能被废掉武功、打断双手。曲清鸢的病只有碧萝山庄的药能治。而她自己,一个二流巅峰的小丫头,在潘常吉的地盘上,连剑都被人收了。 她打不过,跑不了,求也没用。 “我能不能……跟清鸢说一声?” “不能。”潘常吉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了,她就不会留下。她哭着闹着要跟你走,你忍心吗?你忍心看着她哭?”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就告诉她,你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潘常吉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她脑子不清楚,过几天就忘了。等她病好了,她会开开心心地在这里生活。有我照顾她,比跟着你风餐露宿强一百倍。” 韩小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韩姑娘,”潘常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韩小莹看着那双眼睛。美丽的、温柔的、疯狂的、偏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比恶意更可怕。那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把所有对女儿的思念和爱,都倾注到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你会好好照顾她吗?”韩小莹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她是我的女儿。我会用我的命来照顾她。” “她的病——” “启灵丹,明天就开始吃。三个月后,她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她的爹——” “曲灵风?”潘常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会派人告诉他,他的女儿在碧萝山庄过得很好。他要是想来,碧萝山庄的大门为他敞开。他若不想来,我也不勉强。但清鸢,不会再回牛家村了。” 韩小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曲灵风。那个腿脚不便、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牛家村的酒馆门口,看着她和清鸢离开,眼眶红红的,但笑着说“回来给你爹带糖”。如果他知道清鸢被留在了这里,永远不回去了—— 她不敢想。 “韩姑娘,”潘常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天快亮了。你该做决定了。” 韩小莹睁开眼睛。走廊尽头,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我去看看她。”她说。 潘常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别吵醒她。看一眼就走。” 韩小莹推门走进客房。曲清鸢还睡在床上,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韩小莹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清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曲清鸢没有醒。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姐姐……糖……” 韩小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俯下身,在曲清鸢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姐姐走了。你在这里要乖。等姐姐来接你。” 曲清鸢吧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姐姐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华丽得像天宫一样的地方,面对一群看清鸢像看小狗的人。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曲清鸢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像一只猫。她的手里还攥着韩小莹的衣角——睡觉之前她一直攥着,韩小莹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才脱身。 “清鸢,对不起。”韩小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姐骗了你。姐姐说哪里都不去,可是姐姐要走了。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是去给你找药。等你的病好了,姐姐来接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潘常吉站在走廊里,等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一种韩小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的温柔。 “把清鸢的包袱给我。”她伸出手。 韩小莹把曲清鸢的小包袱递给她。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半包饴糖——那是她路上给清鸢买的,清鸢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慢慢吃。 潘常吉接过包袱,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韩姑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推门走进客房,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手轻轻抚上曲清鸢的头发。 “清鸢,”潘常吉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摇篮曲,“娘在这里。娘再也不走了。” 韩小莹转身走出了走廊。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犹豫。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冲回去,把曲清鸢从那张床上抱起来,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但她不能。武眠风在城外等着她去救。启灵丹在潘常吉手里。她什么都没有。 走出内庄的时候,静虚在月洞门边等着她。中年道姑手里捧着韩小莹的长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忍,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韩姑娘,你的剑。” 韩小莹接过剑,别在腰间。 “静虚道长,”她说,“清鸢……麻烦你多照看。” 静虚低下头。“贫道会尽力的。韩姑娘放心。” “她晚上会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贫道记下了。” “她早上醒来会找姐姐,你们就告诉她,姐姐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不要说……不要说姐姐不要她了。” 静虚的眼眶红了。“贫道记下了。” “她喜欢吃糖,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牙疼。一天最多三颗。” “记下了。” “她……”韩小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转身走出了碧萝山庄。 身后,月洞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韩小莹站在竹林外面,回头看了一眼。碧萝山庄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建在人间的天宫。她知道曲清鸢就在那里面,在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深处,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手里攥着半包饴糖,在梦里叫姐姐。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潘常吉,”她在心里说,“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发誓——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回来找你。” 她转身大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 韩小莹赶到楞伽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云栖寺在楞伽山半腰,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平日里香火不旺,安安静静的,与世无争。但今天,这座小庙被围得水泄不通。 山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道士。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玄色道袍,腰挎长剑。他的排场虽然没有潘常吉那么大,但也不小——身后站着四个年轻道士,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电。 胡士简。中央仙官胡士简。金丹宗六弟子,常驻临安,专门负责与朝廷打交道的人。 寺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和尚,一个武眠风。 老和尚七十多岁,须眉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禅杖。他的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但他就那么站在寺庙门口,面对着二十几个金丹宗的道士,面不改色。 枯木大师。武眠风的舅舅。 武眠风站在枯木大师身后,右肩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手里握着雪花双戒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倔强。 “枯木,”胡士简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贫道不想在你的佛门清净地动手。你把那个人交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枯木大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念经。 “枯木!”胡士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出家人,何必管这些闲事?这个人偷了我金丹宗的信物,打伤了我金丹宗的弟子,按门规要带回武夷山受审。你护着他,就是与我金丹宗为敌。” 枯木大师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但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像敲木鱼。 “胡真人,贫僧的俗家外甥说,那块玉牌是他捡的,不是偷的。你们金丹宗丢了东西,找回来就是了。何必动刀动枪,还要废人武功?” “捡的?”胡士简冷笑一声,“金丹宗掌门信物,是你说捡就能捡的?枯木,你也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 “贫僧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偷的。” 胡士简的脸色沉了下来。“枯木,我敬你是前辈,好言相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枯木大师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 “胡真人,贫僧这云栖寺虽然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要拿人,先从贫僧身上过去。” 胡士简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身后的四个年轻道士也跟着拔了剑,但胡士简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我自己来。” 他一剑刺出,直奔枯木大师的面门。 韩小莹站在山脚下的树林里,看着这一幕,手按上了剑柄。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枯木大师和胡士简斗在一起。枯木大师的禅杖刚猛凌厉,胡士简的长剑灵活多变,一时之间难分高下。但韩小莹看得出来,枯木大师撑不了多久。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内力虽然深厚,但体力跟不上了。三十招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禅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胡士简越打越快,剑势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浪接一浪。 “舅舅!”武眠风在后面喊了一声,想冲上去。 枯木大师分了一下神。就是这一下,胡士简的长剑从他的禅杖下面穿过去,直奔他的心口。枯木大师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僧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 “舅舅!”武眠风冲了上去。 胡士简的剑已经收了回来,第二剑紧跟着刺出。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奔枯木大师的咽喉。枯木大师来不及躲,只能用禅杖硬挡。“叮”的一声,禅杖被震得嗡嗡响,枯木大师连退了三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胡士简没有追击。他收剑站定,看着枯木大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枯木,你不是我的对手。把人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枯木大师拄着禅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胡真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平静,“贫僧的外甥,贫僧自己管。不劳金丹宗费心。” 胡士简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就别怪我了。” 他举起剑—— “住手!” 韩小莹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胡士简的剑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韩小莹,皱了一下眉头。“你是什么人?”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举在面前。 铜牌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金丹”两个字和背面的“潘”字清晰可见。 胡士简的脸色变了。 他收了剑,走过来,接过铜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韩小莹。 “这是潘师姐的令牌。你是碧萝山庄的人?” “不是。但潘真人让我来传话。” 胡士简沉默了一瞬。“什么话?”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潘真人说,玉牌的事到此为止。那个年轻人不是偷的,是捡的。让胡真人撤了人,不要再为难他们。” 胡士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韩小莹,又看了看枯木大师和武眠风,最后看了看韩小莹手里的铜牌:“既然是潘师姐的意思,那我照办。” 他收了剑,转身挥了挥手。“撤。” 金丹宗的道士们收起兵器,列队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栖寺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韩小莹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韩姑娘!”武眠风跑过来,“你怎么来了?清鸢呢?” 韩小莹没有回答。 “韩姑娘?清鸢呢?” “留在碧萝山庄了。”韩小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武眠风愣住了,“你不是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韩小莹打断了他,“但她必须留下。不然你怎么办?你的命不要了?她的病不治了?” 武眠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雪花双戒刀,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又是我连累了你。” 韩小莹没有接这个话。她转身看着枯木大师,行了一个礼。“大师,打扰了。多谢您出手相助。” 枯木大师拄着禅杖,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女施主,你的心在哭。” 韩小莹愣了一下。“大师说什么?” “你的脸上没有泪,但你的心在哭。”枯木大师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那个孩子,对你很重要吧?”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是。很重要。” “你会把她接回来的。” “我会的。” 枯木大师点了点头,又向武眠风道:“你大哥呢?” “死了。”武眠风垂头丧气的说道。 枯木大师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悲怆,他活到现在,只有三个亲人了,可段天德犯下大错,亡命天涯,生死不知,武罡风年纪轻轻,却已离世,这让他哀痛不已。 “不是舅舅不留你,金丹宗势大,我实在护不住你,你还是快离开吧。”枯木大师满是无奈的向武眠风说了一句。 武眠风知道枯木大师的苦衷,于是跪下向枯木大师磕了三个响头:“甥儿走了。” 枯木大师没有再说什么长吟道:“ 一念尘缘未了,三生骨肉飘零。 佛法难遮风雨,山门容不下情。 残灯照尽悲欢,世事皆是无常。 送尔天涯远去,唯余一瓣心香。” 转身走回寺庙里,瘦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武眠风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到山崖边上,看着远处的姑苏城。城西的方向,碧萝山庄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曲清鸢就在那里。在那座富丽堂皇得像天宫一样的园子里,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手里攥着半包饴糖。 她醒来的时候会找姐姐。找不到会哭。哭了没有人哄。哄她的人不是姐姐,是那个疯狂的、偏执的、把她当成替身的女人。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 “清鸢,”她在心里说,“你等着姐姐。姐姐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的姑苏城在晨光中渐渐醒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韩小莹来说,这一天和昨天不一样。从今天起,她的身边少了一个人。那个傻乎乎的、总是笑嘻嘻的、叫她“姐姐”的小姑娘,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在云间飞过——很高很高,像一颗小小的、自由自在的鸢。 “清鸢。”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山去。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龙城剑法 韩小莹刚走到山腰,就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道袍,清瘦的面容,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老松树,安安静静的,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闭着眼睛,小脸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是曲清鸢。 韩小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道人怀里把曲清鸢接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曲清鸢在梦中皱了皱眉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姐姐”,又沉沉睡去了。 “她没事,”道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我给她吃了一颗安神的药。醒来就好了。” 韩小莹抱着曲清鸢,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武眠风站在旁边,看着道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父!” 韩小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看武眠风,又看看道人——彭耜。金丹宗大弟子,风雷判官彭耜。潘常吉的丈夫。那个在涌金门给曲清鸢起名字的人。 彭耜没有看武眠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不是韩小莹想象中的慈祥或温和,而是一种……怒气。很深的、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气。 “你还知道叫我师父?”彭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的令牌呢?” 武眠风的身体僵了一下。“在……在韩姑娘那里。我给她了。” “给她了?我让你拿着令牌回金丹宗拜师门,你把令牌给别人,自己跑到无锡去惹事,被孙静云那个疯女人追着打,还连累了人家姑娘和孩子——这就是你拜师门的方式?” 武眠风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师父,我……我不是不想回金丹宗。我是到了无锡之后,打听了金丹宗的事。他们说金丹宗现在乌烟瘴气的,当官的当官,摆谱的摆谱,收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我不想……不想进这样的门派。” 彭耜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就把令牌揣在怀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被人追着打也不报我的名号?” “我……我怕给师父丢人。” “丢人?”彭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现在这样就不丢人了?被人追了三天三夜,从无锡追到姑苏,差点连累你舅舅被打伤,连累人家姑娘和孩子被潘常吉扣在碧萝山庄——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武眠风的头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韩小莹抱着曲清鸢站起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块玉牌不是普通的东西。它是彭耜给武眠风的信物,让他拿着它回金丹宗,正式拜入师门。但武眠风到了无锡之后,听说了金丹宗的种种不堪,心里打了退堂鼓,把令牌揣在怀里不想用。孙静云看到令牌的时候,他不说实话,不说“这是我师父彭耜给我的”,非要说“是我捡的”——这才惹出了后面所有的祸事。 如果他在无锡就说出彭耜的名字,孙静云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追着大师兄的弟子打。如果他不把令牌给韩小莹,潘常吉也不会看到曲清鸢,不会知道“清鸢”这个名字是彭耜起的,不会发疯一样要把曲清鸢留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武眠风这个愣头青,在关键时刻脑子转不过弯来。 彭耜骂完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韩小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她。 “王家启灵丹。三个月量,每七天服一颗。服完之前,忌油腻,忌辛辣,忌受寒。” 韩小莹接过玉瓶,手指在冰凉的玉壁上摩挲了一下。“彭真人……你早就准备好了?” 彭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韩小莹怀里的曲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清鸢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在临安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她像我那个没有出世的女儿。我想给她起这个名字,算是……算是安慰一下自己,也算是安慰一下常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想到常吉会这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她只是太想那个孩子了。想得太久了,想得疯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见她?”韩小莹问,“你当面跟她说清楚,也许——” “也许什么?”彭耜苦笑了一下,“也许她会听我的?她不会的。她恨我。她觉得是我逼她去比武的,是我害死了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 “她没错。确实是我逼她的。那时候金丹宗和全真教争面子,孙不二下了战书,常吉不想去。她觉得孩子最重要,面子不重要。是我……是我跟她说,金丹宗的颜面不能丢,你是白玉蟾的弟子,你不能让人看不起。她听了我的话,去了。赢了。孩子没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韩小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平静,是压了七年、压到已经不会疼的麻木。 “所以你有愧。你不敢面对她。” 彭耜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今天去碧萝山庄,是想把清鸢接出来还给你。我知道常吉会做什么——她看到清鸢,知道这个名字是我起的,一定会把清鸢留下。她不是坏,她只是……太苦了。” 他从韩小莹手里接过玉瓶,看了看,又递回去。“启灵丹你拿着。清鸢的病,拜托你了。至于常吉那里,我会想办法。你们走吧,离开姑苏。我怕她追上来——她现在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小莹把玉瓶收进怀里。“彭真人,那你呢?” 彭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武眠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带他走。” 武眠风猛地抬起头。“师父——” “起来。”彭耜的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你这性子,再放你在外面闯祸,不知道还要连累多少人。” 武眠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彭耜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爬起来,低着头站在彭耜身后,偷偷看了韩小莹一眼。 彭耜转过身,朝姑苏城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韩姑娘。” “在。” “你接下来去哪里?” 韩小莹想了想。“往北走。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清鸢吃药养病。” 彭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韩小莹接过来。封面是蓝色的绢布,上面没有字。“这是什么?” “龙城剑法。” 韩小莹愣住了。“龙城剑法?” “慕容世家的剑法。”彭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算是慕容家的外孙一支,身上流着慕容家的血。金丹宗的武功我不能外传,但慕容家的武功,我可以做主。” 韩小莹的手指在册子上摩挲了一下。慕容世家。龙城剑法。她在系统里见过这个名字。 “彭真人,这太贵重了——” “拿着。”彭耜打断了她,“你在临安救了清鸢,在无锡护着她,在碧萝山庄没有丢下她。这份心性,比什么武功都珍贵。龙城剑法在我手里,不过是压箱底的东西。给你,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他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韩姑娘,你是个好孩子。好好练功,好好照顾清鸢。将来有缘,还会再见的。” 他转过身,朝武眠风挥了一下手。“走了。” 武眠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韩小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彭耜。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姑苏城的方向走去。彭耜走在前面,灰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很轻,轻得像脚不沾地。武眠风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觉得,彭耜活得比潘常吉还累。潘常吉至少还能发疯,还能哭,还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他呢?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愧疚都压在心底,一个人在外面飘了一年,连家都不敢回。 而她身边的武眠风,这个闯了祸就跑、连累了一堆人的愣头青,终于有人管了。 韩小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曲清鸢。小姑娘睡得正沉,小脸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稳。启灵丹在怀里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隐藏条件已触发:宿主选择带曲清鸢离开碧萝山庄,未因武功秘籍放弃侠义之心。触发隐藏奖励——慕容世家“龙城剑法”。】 【系统评价:真正的侠女,不在于武功有多高,而在于心有多正。宿主的选择,值得这份奖励。】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是为了奖励才选择带清鸢走的。她甚至不知道有奖励。她只是……做不到把一个信任她的孩子丢给一个疯了的女人。 她关掉光屏,把龙城剑法的册子揣进怀里,抱着曲清鸢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曲清鸢在她怀里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姐姐?”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清鸢做梦了。梦到一个爷爷,抱着清鸢走。爷爷身上好香,像松树的味道。”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那不是梦。是彭真人。他把你从那个大园子里救出来了。” “真的吗?”曲清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清鸢不用住在那里面了?” “不用了。姐姐带你走。” “太好了!”曲清鸢搂着韩小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清鸢不要住那里。那里的人看清鸢像看小狗。清鸢不是小狗。清鸢是鸢鸢,是天上飞的鸟。” 韩小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对,清鸢是天上飞的鸟。谁也不能把你关在笼子里。” 曲清鸢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叔叔呢?那个哭的叔叔?” “他跟他师父走了。” “走了?”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那他以后还打架吗?” “应该不会了。他师父会管他的。” “那就好。”曲清鸢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糖纸上粘着棉花絮——举到韩小莹面前,“姐姐吃糖。清鸢乖,不哭。姐姐也不要哭。” 韩小莹接过那颗皱巴巴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甜得发腻。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 “姐姐,我们去哪里?”曲清鸢趴在她肩上,懒洋洋地问。 “往北走。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你治病。” “治好了病,清鸢就能变聪明了吗?” “对。变聪明了,就能读书,能写字,能交很多朋友。” “那清鸢变聪明了,姐姐还会在吗?” 韩小莹把她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在。姐姐哪里都不去。” 曲清鸢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韩小莹的颈窝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韩小莹抱着她,走在官道上。阳光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碎金。远处有一个小镇子,炊烟袅袅,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七怪的路 韩小莹抱着曲清鸢走在官道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往北走,去太湖,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给清鸢治病,练功,等三个月期满回嘉兴。计划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她身上的银子不多了,在临安和无锡花了大半,剩下的只够吃半个月。她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最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不用花钱住客栈。 正想着,系统光屏忽然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特殊任务:“七怪之路”】 【宿主可选择为江南七怪规划武功进阶路线。系统根据七怪各自天赋、年龄、武学根基,给出最优方案。是否接受?】 韩小莹想都没想,点了“是”。 光屏上出现了六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几行字—— 【柯镇恶:菩提心法+疯魔杖法+普渡禅拳。上限:一流下等。】 【朱聪:不学普渡寺武功。助其获取太行山谭婆、赵钱孙、谭公的武功秘籍。上限:一流上等。】 【韩宝驹:菩提心法+江南普渡鞭。助其获取伏牛派百胜神鞭。上限:二流上等。】 【南希仁:菩提心法+普渡禅拳。上限:二流中等。】 【张阿生:菩提心法。助其获取开封府万胜刀法。上限:一流下等。】 【全金发:菩提心法。助其获取山西大同府快刀法。上限:二流中等。】 韩小莹看着“朱聪”后面那行字,心里微微一动。一流上等——那是丘处机的层次。在七怪里,朱聪的武功一直不是最高的,但韩小莹知道,他是七怪里最聪明的一个。原著里他自创了分筋错骨手,能在临死前从杨康怀里偷出秘籍塞进尸体口中,那份机变和悟性,远在其他六人之上。系统说他能达到一流上等,她一点都不意外。 柯镇恶一流下等,张阿生一流下等。七个人里出三个一流高手——哪怕只是下等,也足以让江南七怪在江湖上站稳脚跟。不是顶尖,但至少不会像原著里那样,被人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她想起原著里七怪的结局。朱聪死在桃花岛,被欧阳克所杀,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张阿生替韩小莹挡了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临死才敢说出一句“我一直喜欢你”。全金发被欧阳克打死,韩宝驹被陈玄风杀死,南希仁中毒而亡。七个人,最后只剩柯镇恶一个瞎子,孤零零地活到了《神雕》时代。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线生机。 韩小莹把光屏关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曲清鸢。小姑娘趴在她肩上,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韩小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加快了脚步。 她做了决定。先回牛家村,把清鸢送回曲灵风身边。在那里住下来,一边给清鸢治病,一边练功。三个月期满,回嘉兴和七怪会合。会合之后,把菩提心法、疯魔杖法、普渡禅拳、江南普渡鞭教给他们。然后北上——找郭靖,找秘籍,走那条属于他们的、不一样的路。 从姑苏到牛家村,三百里路,韩小莹走了三天。 曲清鸢在路上吃了第一颗启灵丹。药丸是淡黄色的,只有黄豆大小,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曲清鸢吃完之后,打了个哈欠,说“好困”,然后趴在韩小莹肩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来之后,她看东西的眼神好像清晰了一些。她盯着路边的野花看了很久,忽然说:“姐姐,这花有五瓣。以前清鸢只看到一团红的,现在看到五瓣了。” 韩小莹蹲下来,搂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第三天傍晚,牛家村的炊烟出现在视野里。曲三酒馆的屋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门口挂着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曲灵风正坐在门槛上擦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韩小莹抱着曲清鸢站在面前,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清鸢……”他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曲清鸢从韩小莹怀里挣下来,扑到曲灵风怀里。“爹!清鸢回来了!清鸢想爹了!清鸢好想好想爹!” 曲灵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脸埋在曲清鸢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什么东西。他的手在曲清鸢的背上反复摩挲,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一遍又一遍,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回来就好……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曲清鸢被他搂得太紧,挣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曲灵风的头。“爹不哭。清鸢回来了。清鸢以后都不走了。” 曲灵风抱着她,跪在门槛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她别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枣树,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过了很久,曲灵风才松开手。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看着韩小莹,嘴唇哆嗦了几下。 “韩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清鸢的病……” “有药了。”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只玉瓶,递到他面前,“金丹宗的启灵丹,三个月能好。每七天服一颗,忌油腻,忌辛辣,忌受寒。” 曲灵风接过玉瓶,手指在冰凉的玉壁上摩挲了一下,又递回给韩小莹。“你收着。你比我细心。” 他低头看了看曲清鸢。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清鸢,你瘦了。” “没有瘦!清鸢吃了好多糖!姐姐给买的!”曲清鸢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举到曲灵风面前,“爹吃糖。可甜了。” 曲灵风接过那颗皱巴巴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甜。”他说。 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心里酸酸涨涨的。她想起武罡风临死前说的话——“你好好活着,把闺女养大。”曲灵风做到了。他守着这间破酒馆,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女儿回来的这一天。 住下来的日子,比韩小莹想象的安静得多。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给曲清鸢喂药——不用每天喂,七天一颗,但服药后的几天需要观察反应。曲灵风不懂医理,韩小莹也不懂,但她有系统,系统会提示她每一步该怎么做。 喂完药之后,她去后院练功。 彭耜的指点让她豁然开朗——“内力像水一样流出去”。她把通背拳的发力方式融入剑法中,雨花剑法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顺手。但内力这种东西急不得,菩提心法第一层她练了快一个月,才将将过半。内力值从八十五涨到一百三十,离一流高手的门槛还差得远。系统给她的实力评估依然是“二流巅峰”,那个“一流下等”还挂在前面,看得到,够不着。 韩小莹不急。她知道武功这种事,越急越慢。 白天的时候,她帮曲灵风打理酒馆。擦桌子、洗碗、招呼客人。牛家村的客人不多,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熟面孔。曲灵风的腿不好,站久了就疼,韩小莹让他坐着收钱,自己跑堂。曲清鸢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晃着腿,认认真真地练习写字。曲灵风教她写“曲清鸢”三个字,她写了一整天,歪歪扭扭的,但写出来了。 “爹!你看!清鸢写的!”她举着那张纸,从柜台后面爬下来,满屋子跑。 曲灵风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张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小莹站在柜台后面,擦着碗,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住下来的第五天开始,她就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那种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的窥探。有时候是在她练剑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她帮曲灵风打理酒馆的时候。她回头去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空荡荡的路和远处的田野。 她问过曲灵风。“曲大哥,最近村里有没有生人来?” 曲灵风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韩小莹知道不是想多了。她的直觉在武校的时候就准得吓人——谁在看她、谁对她有敌意、谁在背后搞小动作,她十次能猜对八九次。现在这种被窥探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没有声张,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长剑放在枕头旁边。 第七天的傍晚,酒馆里来了一个人。 韩小莹正在擦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但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打,左肩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右手拄着一根铁枪,枪头已经钝了,枪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在韩小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曲三,打壶酒。” 曲灵风从柜台后面拿出酒壶,放在柜台上。他看了男人一眼,没有说话。 男人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他把酒壶放在柜台上,抹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她认出了他——杨铁心。郭啸天的结义兄弟,杨康的父亲。她知道他的故事——妻子被掳,大哥惨死,自己重伤逃命,在这附近流浪,到处打听李萍的下落。 “杨大哥,”曲灵风开口了,“你的伤还没好。少喝点。” 杨铁心没有回头。“死不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铁枪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包惜弱在哪里——被完颜洪烈带走了,带到了金国的赵王府。她知道杨铁心会找很多年,找到心灰意冷,找到一个叫穆念慈的养女,然后在十八年后的一场比武招亲上,和郭靖重逢。 但她不能告诉他。她怎么解释?说“我是从一本书里知道的”?说“你妻子被金国的六王爷带走了,现在在赵王府”?他会信吗?不会。他只会觉得她疯了。 “那是杨铁心,”曲灵风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郭啸天的兄弟。两个月前,段天德带了官兵来,郭大哥死了,杨大哥受了重伤,李萍嫂子不见了。他一直在找,找了好几个月了。” 韩小莹沉默了很久。“他找不到的。” “我知道。”曲灵风叹了口气,“但他不听。谁的话都不听。” 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杨铁心消失的方向。暮色中,牛家村的土路延伸向远方,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告诉他全部的真相,但她可以告诉他——包惜弱还活着。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知道,不需要证明。只是告诉他这个事实,让他不要放弃,不要以为妻子已经死了。 “曲大哥,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找杨铁心。告诉他一些事。” 曲灵风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事。“天黑了,小心点。” 韩小莹拿起长剑,推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土路往村口走。杨铁心走得不快,她应该能追上。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村口的大槐树在风中沙沙响,树下空无一人。 韩小莹站在大槐树下,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大槐树后面的小路上,有一个人影。不是杨铁心——那个人影比杨铁心矮一些,身形更瘦。他站在小路尽头的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个人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韩小莹追了几步,追到灌木丛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痕迹还是新鲜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碎叶子。这不是路过的——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灌木丛的枝条被拨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看出去。从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是曲三酒馆的后院。 她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窥探她的人,又来了。不是白天,是晚上。不是在墙头上,是在村口的大槐树后面。他一直在跟着她,看着她,等她落单。 韩小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暮色中,牛家村的房屋和树木都变成了黑沉沉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风吹过大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有再去找杨铁心。她转身快步走回酒馆,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 曲灵风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脸色不对,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韩小莹没有多说。她不想吓到曲灵风,更不想吓到清鸢。 曲清鸢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她抬起头,看到韩小莹,咧嘴笑了。“姐姐!你看!清鸢会写‘曲’了!好难写!但清鸢写出来了!” 韩小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纸。“曲”字写得歪歪扭扭,“曰”字部分写得像一个大肚子,下面的竖弯钩弯得过了头。但她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 “写得好。清鸢真厉害。” 曲清鸢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下来,举着纸满屋子跑。“爹!姐姐说清鸢写得好!清鸢厉害!” 曲灵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算他的账。 韩小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曲清鸢在酒馆里跑来跑去,心里却一直想着大槐树后面那个人影。他是谁?金丹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跟着她?看了这么多天,他看出了什么? 她把长剑放在柜台下面,伸手可及的地方。 夜深了,曲灵风抱曲清鸢回屋睡觉。小姑娘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爹……清鸢明天写‘清’……好难……但清鸢能写出来……” “能。清鸢什么都能写出来。”曲灵风轻声说,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曲灵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他看到韩小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长剑,沉默了一会儿。 “韩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有人在盯着这里。” 曲灵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 “不知道。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了。今天我在村口看到了他,但没追上。”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光从枣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叶的沙沙声。 “会不会是金丹宗的人?”他问。 “有可能。但金丹宗的人不会这么有耐心。”韩小莹想了想,“孙静云那种人,恨不得大张旗鼓地来。这个人……不一样。他很小心,很有耐心,一直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曲灵风转过身来,看着她。“韩姑娘,你带着清鸢走吧。这里不安全。” “不。”韩小莹的语气很坚决,“清鸢的病还没好,我不能带她东奔西跑。而且——这个人盯的是我,不是你们。我走了,他也会跟着我走。你和清鸢反而安全。” “可是——” “曲大哥,”韩小莹打断了他,“我的武功虽然不算高,但自保足够了。你不用担心我。你照顾好清鸢就行。” 曲灵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小莹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月光照在她的剑上,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她把剑横在膝盖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风从枣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武罡风的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坟头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韩小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枣树下的树。 她知道那个人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都不会让他伤害清鸢。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在等。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淮阳帮 夜很深了。韩小莹坐在枣树下的石头上,长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没有睡着——菩提心法练到这个程度,已经能做到“外息诸缘,内心无喘”,看上去像睡着了,其实比醒着还清醒。 风从枣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武罡风的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坟头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杂乱的、沉重的、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脚步声在酒馆门前停了下来,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淮阳帮好汉在此!韩小莹,出来受死!” 声音粗犷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草莽的蛮横劲儿,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炸雷。 韩小莹的眼睛睁开了。 她没有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淮阳帮——这个名字她记得。那是江南七怪早年结下的仇家。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六个哥哥在嘉兴一带闯荡,淮阳帮仗着人多势众,在江南地面上横行霸道,欺行霸市。七怪看不过眼,约了他们火并。七个人对一百多条好汉,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打得淮阳帮满地找牙,帮主洛镇北被柯镇恶一杖打断了三根肋骨,副帮主被朱聪拧断了手腕。韩小莹那时候才十三四岁,武功是七怪里最弱的,但那一战她也手刃了两个人。 后来淮阳帮就销声匿迹了。韩小莹以为他们散了,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这笔仇。 她站起来,把长剑别在腰间,朝酒馆前面走去。 曲灵风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凝重。曲清鸢被他护在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但没有哭。 “曲大哥,他们是来找我的。”韩小莹的声音很平静,“你带着清鸢在屋里别出来。” “韩姑娘——” “别出来。”韩小莹重复了一遍,推门走了出去。 酒馆外面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火把的光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人影憧憧,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韩小莹扫了一眼,约莫有五六十人,比当年火并的时候少了一半,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在火光下像一泓秋水。他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镇淮刀洛镇北。淮阳帮帮主。 韩小莹站在酒馆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看着面前这五六十号人,忽然笑了。 “洛帮主,十几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 洛镇北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韩小莹,目光阴狠,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韩小莹,你倒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韩小莹的语气淡淡的,“当年你被柯大哥打断了三根肋骨,跑的时候哭爹喊娘的,那副样子,我想忘都忘不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年轻的帮众低声议论着什么,洛镇北的脸涨得通红,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你们江南七怪仗着武功高,欺负我淮阳帮人少——不对,是我们人多,你们人少,七个人打我们一百多个,打赢了。怎么着,得意了十几年,今天该还账了。” 韩小莹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洛帮主,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七个人打你们一百多个,打赢了,是我们欺负你们人少?你们一百多个打我们七个,打输了,是我们欺负你们?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洛镇北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少废话!”他身后的一个彪形大汉吼了一嗓子,“帮主,跟她废什么话!直接上,砍了这小娘皮!” “就是!砍了她!给帮主报仇!” “淮阳帮的兄弟们,上啊!” 人群躁动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洛镇北抬起手,压住了身后的骚动。他看着韩小莹,目光阴冷,嘴角慢慢翘起来。 “韩小莹,你一个人在这破村子里,你那六个哥哥呢?怎么不来救你?” “对付你们,用得着我哥哥?”韩小莹的语气轻描淡写。 洛镇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好,好。小丫头,有骨气。今天我就看看,你的骨气能不能当饭吃。” 他一挥手,身后的四个彪形大汉同时冲了上来,四把鬼头大刀劈头盖脸地朝韩小莹砍下来。 韩小莹没有拔剑。 她侧身避开了第一刀,右手探出,搭上了第二个大汉的手腕——通背拳,缠丝手。大汉的手腕被她一带一拧,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鬼头大刀脱手落地。韩小莹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内力吐出,大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个人。 剩下两个大汉愣了一下,刀慢了一拍。韩小莹已经欺身而进,一记肘击砸在第三个人的肋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一刀横扫,韩小莹低头避过,右手从下往上一托,托住了他的下巴,整个人被他自己的力量带得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四招。四个人全倒。韩小莹站在月光下,连剑都没拔。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淮阳帮的帮众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洛镇北的脸色铁青。他盯着韩小莹,目光里的阴狠变成了忌惮。“你……你的武功……” “比当年强了那么一点点。”韩小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洛镇北咬了咬牙,一挥手。“一起上!” 五六十人同时冲了上来。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韩小莹拔剑出鞘——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像春天的雨丝,细细密密,无孔不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上就多了一道血痕,兵器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韩小莹在人群中穿梭,长剑所到之处,淮阳帮的帮众纷纷倒地。她没有下杀手——每一剑都刺在手腕、肩膀、大腿这些不致命的地方,但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剑到人倒。 系统说她的实力是二流巅峰。这些淮阳帮的帮众,连三流都算不上,大部分只是会几手庄稼把式的普通人。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全力。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这些人在退。不是溃退,是故意的退。他们一边打一边往两边散开,把韩小莹往空地上引。韩小莹追了几步,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石灰。 “撒!” 一声令下,十几个帮众同时从怀里掏出石灰包,朝韩小莹劈头盖脸地扔过来。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弥漫开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韩小莹早有防备。她在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石灰粉是最常见的一种。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长剑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雨花剑法第四式,“雨打芭蕉”。剑势密不透风,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一刻不停。石灰粉被剑风卷起,反朝着淮阳帮的人扑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娘的!怎么撒到自己人身上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韩小莹睁开眼睛,趁着混乱冲进人群,长剑连点,又放倒了七八个人。 洛镇北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的横肉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火把上点了一下,朝韩小莹扔了过来。 “小心!”曲灵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小莹抬头一看,一个冒着火光的黑球朝她飞来——火器。淮阳帮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她来不及多想,一脚踢起地上的一把鬼头大刀,大刀飞出去,在半空中撞上那个黑球,“轰”的一声,黑球炸开,火星四溅。有几颗火星落在了酒馆的屋顶上,茅草屋顶立刻烧了起来。 “着火了!快救火!” “娘的,谁让你扔火器的!” “帮主扔的!不是我!” 淮阳帮的人自己先乱了。韩小莹顾不上追他们,转身跑回酒馆门口。火已经从屋顶烧到了门楣,火舌舔着木门,噼里啪啦地响。 曲灵风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水,泼在门楣上。火势小了一些,但没有灭。曲清鸢站在门口,吓得哭了出来。“爹!姐姐!着火了!” “清鸢,别怕!”韩小莹冲进去,一把抱起曲清鸢,把她送到门外安全的地方。曲灵风又拎了一桶水出来,泼在屋顶上,但火已经烧大了,一桶水根本不够。 淮阳帮的人看到酒馆着火,更来劲了。几个人冲上来,把火把往窗户里扔。曲灵风红了眼,双拐一错,冲进人群,一拐砸飞了一个人的脑袋。他的腿不好,但双拐的功夫是桃花岛的正宗武学,对付这些江湖混子绰绰有余。一拐一个,转眼间就打倒了七八个人。 但淮阳帮的人太多了。打倒十个,还有四十个。打倒二十个,还有三十个。曲灵风的腿开始发颤,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 韩小莹把曲清鸢放在枣树下面,转身冲回战场。长剑出鞘,雨花剑法第三式,“暴雨倾盆”——剑势如暴雨,又快又密,每一剑都带着内力,剑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淮阳帮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惨叫声、求饶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洛镇北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握紧了手里的厚背砍刀,但没有冲上来——他在等。等韩小莹累,等曲灵风力竭,等火势把酒馆烧光,等他的手下用人命把这两个人耗死。 “洛镇北!”韩小莹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肩膀,回头瞪着他,“你就这点本事?撒石灰,扔火器,烧房子——淮阳帮就这点出息?” 洛镇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小丫头,你别得意。你一个人,能打几个?我这里有五十多号人,累也累死你!” “那就试试。” 韩小莹又放倒了三个人。曲灵风在她身边,双虎虎生风,打翻了一个又一个。但两个人的体力都在急速下降——韩小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臂越来越沉;曲灵风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每出一招都要咬牙硬撑。 火势越来越大,酒馆的半个屋顶都烧着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牛家村的村民们被惊醒了,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过来。 韩小莹咬了咬牙。她不能退。退了,酒馆就没了,曲灵风半辈子的心血就没了。她答应了武罡风要照顾好曲灵风和清鸢——她不能让他们连家都保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内力被她压榨到了极限。菩提心法的内力像一条小溪,细细地流出来,灌入剑身。剑刃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不是剑气,是内力附着在剑身上的效果。 她一剑横扫,剑风所过之处,三个淮阳帮的帮众同时飞了出去。 洛镇北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一步一步地朝洛镇北走去,长剑上的白光在火光下格外醒目。每走一步,就有一个淮阳帮的人倒下。不是被她打倒了——是主动让开了。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剑上的白光,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表情,腿软了。 五六十个人,被她一个人逼得往后退。 洛镇北站在人群后面,握着砍刀的手在发抖。他不想退,但他的腿不听话。他是淮阳帮的帮主,在江南地面上横行霸道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怕过谁。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朝自己走过来,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七个人对他们一百多个,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一把比她还长的剑,眼睛亮得像刀子,一剑一个,杀了两个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觉得那只是个孩子。但现在,他怕了。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变了调。 韩小莹没有停。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洛镇北,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滚。以后不要再踏进牛家村一步。” 洛镇北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做梦!我淮阳帮——”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急促的、密集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两匹马从村口的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矮胖壮实,后面的那个——又高又壮,二百斤打底,月光下像一座移动的山。 韩小莹愣住了。 韩宝驹。张阿生。 韩宝驹的马术极好,一马当先冲进人群,手里的金龙鞭噼啪作响,像一条活蛇,抽翻了四五个淮阳帮的人。张阿生从马上跳下来——那么重的身体,跳下来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叶子——屠夫刀法展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小莹!”张阿生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没事吧?”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五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说!”韩宝驹一鞭抽翻了一个想偷袭的家伙,气哼哼地说,“我们在嘉兴等了你一个多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大哥不放心,让我和老五出来找你。我们从嘉兴一路找到临安,从临安找到姑苏,从姑苏找到这里。你倒好,躲在这个破村子里,也不给个信儿!” 韩小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张阿生站在她身边,宽厚的身影像一堵墙。他手里的屠夫刀上沾着血,身上也沾着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韩小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小莹,你瘦了。”他说。 韩小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洛镇北站在对面,看着韩宝驹和张阿生加入战团,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一个韩小莹已经够他喝一壶了,再来两个江南七怪——他的人虽然还有三十多个,但士气已经彻底垮了。有人在偷偷地往后退,有人在扔兵器,有人在喊“风紧扯呼”。 “不准退!”洛镇北吼道,“谁退我砍了谁!” 没有人听他的。三十多个帮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洛镇北站在原地,握着砍刀,身边只剩下四个贴身护卫。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二十年的仇恨,五十多号人,撒石灰、扔火器、烧房子——所有的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最后还是打不过。他站在火光中,脸上的刀疤扭曲着,眼睛里有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处安放的不甘心。 “洛镇北,”韩小莹开口了,“你还记得十几年前,你们淮阳帮在嘉兴做过的那些事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逼死了三家商户,打伤了十几个不肯交保护费的百姓。我大哥去找你们理论,你们一百多号人围着他一个。他一个人打了你们半个时辰,打到手都抬不起来了,你们还在上。” 洛镇北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六个赶到了,七个人打你们一百多个。你们输了。不是因为我们武功多高,是因为你们该死。你们做了那么多坏事,总得有人来收账。” 韩小莹看着他,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十几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们会改。结果呢?还是这套。撒石灰,扔火器,烧老百姓的房子。洛镇北,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洛镇北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韩小莹收了剑,“以后不要再来了。再来,就不是打伤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洛镇北站在那里,握着砍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韩小莹,你等着——”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韩小莹没有追。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小莹!”张阿生跑过来,“你的手臂在流血!” 韩小莹低头一看——右臂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已经流到了手腕上。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 “没事,皮外伤。” “还说没事!”张阿生急得团团转,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但包伤口的时候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韩小莹看着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她缠布条的样子,鼻子又酸了。 “五哥。” “嗯?” “谢谢你来。” 张阿生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说什么谢。你是我们妹妹,不来找你找谁?” 韩小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曲灵风从屋里拎着最后一桶水出来,泼在屋顶上。火已经烧了大半个屋顶,这桶水泼上去,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他站在门口,看着烧得不成样子的酒馆,沉默了很久。 “曲大哥……”韩小莹走过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曲灵风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淮阳帮这些人,欺软怕硬,就算没有你,他们迟早也会来找麻烦。” 他转过头,看着枣树下蜷缩着的曲清鸢。小姑娘吓坏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曲灵风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清鸢不怕。火灭了。没事了。” 曲清鸢搂着他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清鸢怕!好大的火!清鸢以为……以为爹和姐姐都……” “没事了没事了。”曲灵风轻轻拍着她的背,“爹在,姐姐也在。都没事。” 韩宝驹走过来,看着烧得只剩架子的酒馆,挠了挠头。“这……还能住人吗?” 曲灵风苦笑了一下。“住是住不了了。但东西还能收拾出来一些。” “那就收拾。”韩宝驹卷起袖子,“老五,别愣着了,帮忙。” 张阿生应了一声,跟着韩宝驹进了酒馆。两个人从废墟里往外搬东西——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几坛没烧掉的酒。曲灵风把曲清鸢放在枣树下面,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 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人在火光余烬中忙碌的身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二流巅峰】 【雨花剑法熟练度:31%→34%】 【菩提心法第一层进度:57%。内力值:135。】 【曲清鸢治疗进度:已服三颗药,剩余九颗,预计49天后痊愈。】 【主线任务:返回嘉兴醉仙楼与江南七怪会合。剩余时间:48天。】 【七怪之路任务:韩宝驹、张阿生已到达牛家村。可提前开始传授武功。】 韩小莹关掉光屏,走到枣树下,坐在曲清鸢身边。小姑娘靠在树干上,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看着废墟里忙碌的大人们。 “姐姐,”她小声说,“咱们的家没了。” 韩小莹把她搂进怀里。“没事。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只要人没事就好。” “可是爹的酒馆……”曲清鸢的嘴巴瘪了瘪,“爹开了好多年的。” “你爹不心疼酒馆。他心疼的是你。”韩小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只要你没事,他什么都能从头再来。” 曲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清鸢以后要好好练武功。” “嗯?” “练好了武功,就可以保护爹,保护姐姐。不让坏人烧咱们的房子。” 韩小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曲清鸢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等你的病好了,姐姐教你。” 曲清鸢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韩小莹的怀里。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废墟上,照在忙碌的三个人身上,照在枣树下相拥的两个身影上。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在夜风中袅袅升起。 远处,洛镇北带着残兵败将消失在黑暗中。他瞎了一只眼睛,血从眼眶里流出来,糊了半张脸。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淮阳帮再也没有脸在江南地面上混了。 二十年的仇,今天算了了。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会盟 天快亮的时候,酒馆的火终于彻底灭了。 曲灵风站在废墟前,手里攥着一块烧焦的木头,沉默了很久。这块木头是门楣的一部分,他搬进这间酒馆的第一天亲手安上去的,十几年了,每天进进出出,抬手就能摸到。现在它黑乎乎的,一捏就碎,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韩小莹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曲清鸢靠在枣树下睡着了,身上盖着韩小莹的外衫,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曲大哥——”韩小莹刚开口,曲灵风就摆了摆手。 “没事。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他把那块焦木扔在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人没事就行。” 韩宝驹从废墟里拖出两坛没烧掉的酒,拍了拍上面的灰。“曲三,你这酒不错,还剩下两坛,留着以后喝。” 曲灵风苦笑了一下。“韩三爷,你倒是会挑。” “那当然。”韩宝驹把酒坛子放在枣树下,看了一眼蜷缩着的曲清鸢,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孩子……就是曲大哥的闺女?” “是。”曲灵风走过去,把曲清鸢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姑娘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又沉沉睡去了。 韩宝驹和张阿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来的时候看到了韩小莹护着这个孩子,看到了曲灵风拼了命地打,看到了这个孩子缩在枣树下哭。有些事情不用问,看就明白了。 张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曲大哥,先吃点东西。天亮了再说。” 曲灵风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韩三爷,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韩宝驹在石头上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灰。“大哥让我们出来找你——找小莹。”他看了韩小莹一眼,“你在临安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金丹宗报了官,海捕文书都发了。大哥在嘉兴听到消息,急得不行,让我们分头出来找。老二打听到你在姑苏一带出现过,我和老五就一路找过来。” 韩小莹愣了一下。“海捕文书?金丹宗真的报了官?” “报了。说你偷了金丹宗的信物,还打伤了金丹宗的弟子。”韩宝驹的语气有些不屑,“不过你放心,大哥已经托人把这事儿压下去了。江南七怪在嘉兴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他们呢?” “老二打听到一个消息——李萍嫂子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金国都城的燕京。”韩宝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大哥已经带着老四和老六北上了,让我和老五找到你之后,也起程北上。丘处机那牛鼻子在全真教有人,找了一年就找到了杨康。咱们不能输给他。” 韩小莹点了点头。燕京——金国的都城。李萍被段天德挟持北上,一路到了蒙古,这是她知道的方向。七怪北上,是原著里的剧情,她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 “那我也去。” 韩宝驹看了她一眼。“你当然去。大哥说了,找到你之后一起北上。你在外面晃了这么久,也该归队了。” 韩小莹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曲灵风。他抱着曲清鸢坐在门槛的残骸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大哥,”她犹豫了一下,“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曲灵风抬起头。“去哪里?” “北上。过了长江,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清鸢的病还要治,你不能带着她留在这里——房子烧了,仇家还在,谁知道洛镇北会不会带人再来?”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曲清鸢,小姑娘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韩姑娘,”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去找一个人。” “谁?” “冯默风。我师弟。” 韩小莹愣了一下。冯默风——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最小的一个。原著里他被黄药师打断腿之后,流落在襄樊一带,做了一个铁匠。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襄樊一带。”曲灵风的声音有些涩,“我腿断了之后,一个人躲在这里,谁也不见,什么也不管。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罡风来了,他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好好活着,把闺女养大。现在房子烧了,仇家还在,我带着清鸢留在这里,确实不是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韩小莹。 “我想去找他。找冯师弟。我们师兄弟几个,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么几个人了。我想在死之前,见见他。” 韩小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曲大哥,清鸢的病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好。这期间要按时吃药,忌油腻,忌辛辣,忌受寒。你一个人带着她,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你不懂医理,万一她发烧了怎么办?万一吃药之后有反应怎么办?”韩小莹的声音有些急,“曲大哥,我不是不让你去找冯默风。我是说,你先跟我们走。等清鸢的病好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曲灵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道:“我在这里等了七年,等来了罡风,等来了你,等来了清鸢回家。现在房子烧了,也许老天爷是在告诉我,该走了。” “你跟我们一起北上,”韩小莹继续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给清鸢治病。等她的病好了,我陪你去襄樊找冯默风。好不好?” 曲灵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韩姑娘,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武大哥帮过我。”韩小莹打断了他,“我答应过他,照顾好你和清鸢。你要是不让我跟,那就是不让我兑现承诺。” 曲灵风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曲清鸢的头发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跟你们走。” 韩小莹笑了。她站起来,转头看着韩宝驹和张阿生。“三哥,五哥,你们先歇一会儿。天亮了收拾东西,我们出发。” 天亮之后,韩宝驹找来了一辆骡车。曲灵风把能收拾出来的东西都装上车——几坛酒、一袋米、几件换洗衣服、曲清鸢的写字本和毛笔。酒馆的废墟还冒着青烟,门口的酒旗烧得只剩半截,在晨风中晃来晃去。 曲灵风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根还在土里,但枝叶已经烧没了。 “走吧。”他转过身,把曲清鸢抱上车。 曲清鸢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那堆废墟,嘴巴瘪了瘪。“爹,咱们的家没了。” 曲灵风爬上骡车,把她搂在怀里。“没事。爹再给你盖一个。” “盖一个更好的?” “盖一个更好的。” 曲清鸢想了想,伸出两只胳膊,比了一个很大的圈。“这么大!有花园!有池塘!池塘里养鱼!清鸢喂鱼!” “行。养鱼。”曲灵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韩小莹坐在车尾,看着这对父女,心里酸酸涨涨的。韩宝驹赶着骡车,张阿生骑着马跟在旁边。一行五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韩宝驹忽然勒住了缰绳。 “小莹,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们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黑风双煞——陈玄风和梅超风——在桐柏山一带出没,已经杀了不少人了。天台派的于光远于大侠发了英雄帖,要召集人手劫杀他们。会盟的地方,在太湖。”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风双煞。陈玄风。梅超风。九阴白骨爪。白蟒鞭。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人。她也知道,柯镇恶的兄长柯辟邪,就是死在黑风双煞手里的。原著里,柯辟邪约了人去围攻黑风双煞,结果被陈玄风打死,柯镇恶的眼睛也是在那一战中被梅超风弄瞎的。那是江南七怪和黑风双煞之间解不开的仇。 “大哥说过,”韩宝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大哥柯辟邪,约了他一起会盟,但他急着北上,来不及赶回来。” 韩小莹的手指攥紧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柯辟邪就是在这场围剿中死的。不是“已经死了”,是“即将要死”。如果她现在赶过去,也许——也许能改变什么。 “三哥,”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会盟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在桐柏山边的东山镇。” “我们去。” 韩宝驹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大哥不在——” “大哥不在,我们在。”韩小莹的语气很坚定,“柯辟邪大哥是咱们江南七怪的大哥,他的事,就是咱们的事。现在有人发了英雄帖要劫杀黑风双煞,咱们不去,谁去?” 韩宝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去。” 张阿生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腰间的屠夫刀,眼神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骡车继续往前走。韩小莹坐在车尾,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场会盟有多危险——黑风双煞是一流高手,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能洞穿头骨,梅超风的白蟒鞭能十步之外取人性命。去的人很多,但能活着回来的,不一定有几个。 但她必须去。不是为了英雄帖,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柯辟邪。那个她从未谋面、但柯镇恶一直挂在嘴边的兄长。如果她能阻止那场悲剧,如果她能救下柯辟邪的命——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必须试试。 “曲大哥,”她转头看着曲灵风,“到了太湖,你带着清鸢在镇上等我们。不要上前。” 曲灵风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曲清鸢,沉默了很久。 “韩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黑风双煞——陈玄风和梅超风,是我的师弟师妹。”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件事——曲灵风、陈玄风、梅超风,都是黄药师的弟子。他们曾经在桃花岛上一起练功、一起生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师兄弟。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曲灵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韩小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师父的《九阴真经》,叛出了师门。师父迁怒于我们,打断了我们的腿,把我们赶出了桃花岛。”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恨他们。不是因为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是我自己的命。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把桃花岛毁了。把师父毁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曲清鸢的头发上轻轻拂过。 “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们在杀人。用从桃花岛学来的武功,在外面杀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要去。不是为了英雄帖,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我要去问问他们——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问他们把桃花岛的武功用在无辜的人身上,良心不会痛吗?” 韩小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清鸢怎么办?” 曲灵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清鸢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出事。” “曲大哥——” “韩姑娘,”曲灵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我必须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是为了给桃花岛一个交代。给师父一个交代。” 韩小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意气用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十几年的东西。 “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拼命。清鸢不能没有爹。” 曲灵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曲清鸢。小姑娘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好。我答应你。” 三天后,他们到了东山镇。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镇子,平日里靠打猎和种茶为生,安静而富庶。但韩小莹他们到的时候,镇子里已经变了样——街上到处是带着兵器的人,客栈全部客满,连茶馆和饭馆里都坐满了江湖客。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擦刀,有的人在高声议论着黑风双煞的种种恶行。 “听说了吗?桐柏山那边又死了两个人,脑袋上五个洞,九阴白骨爪,错不了。” “这两个魔头太猖狂了,于大侠这次召集了这么多人,一定要把他们拿下。” “可不是嘛。听说少林派和青城派也来了人,这次黑风双煞插翅难飞。” 韩小莹走在街上,韩宝驹和张阿生跟在后面,曲灵风抱着曲清鸢走在最后面。五个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家小客栈的柴房旁边找到了两间空房——不是客房,是杂物间改的,但好歹能住人。 安顿好之后,韩小莹让曲灵风留在客栈照顾清鸢,自己带着韩宝驹和张阿生去会盟的地方。 会盟的地点在镇子东头的一座大宅子里。宅子很大,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汉子,看到韩小莹他们过来,伸手拦住了。 “哪条道上的?” “江南七怪。”韩宝驹说。 两个汉子的态度立刻变了。“韩三爷!久仰久仰!于大侠在里面,请进请进。” 韩小莹跟着韩宝驹走进宅子。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金柄长剑——江南金剑侠于光远。 于光远看到他们进来,站了起来,抱了抱拳。“韩三爷,张五爷,久仰久仰。”他的目光在韩小莹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妹妹,韩小莹。”韩宝驹说。 于光远点了点头。“越女剑韩姑娘,久仰。”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审视——金丹宗报了官,海捕文书都发了,江南七怪的韩小莹现在是半个逃犯。但他没有提这件事。 韩小莹也没有在意。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角落里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素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雅。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湖水。他的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图,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陆乘风。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乘风。黄药师的弟子。曲灵风的师弟。他在原著里是太湖归云庄的庄主,家资豪富,武功高强。他恨陈玄风和梅超风——不是因为什么替天行道,是因为这两个人偷了《九阴真经》,害得他被师父打断腿赶出桃花岛。他召集人手劫杀黑风双煞,不是为了江湖正义,是为了泄私愤。 而曲灵风不知道陆乘风在这里。他以为这次会盟是于光远发起的,他以为他只是来“问一问”他的师兄师姐。 韩小莹走到韩宝驹身边,压低声音。“三哥,角落里那个人是谁?” 韩宝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韩小莹没有再多说。她在心里盘算着——陆乘风在这里,曲灵风也在太湖。两个被逐出师门的师兄弟,十几年没有见过面,现在因为同一个原因来到了同一个地方。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像曲灵风想的那么简单。 于光远开始说话了。他讲了黑风双煞的种种恶行,讲了这次会盟的目的,讲了大家的任务分工。韩小莹听着,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在想柯辟邪——按照原著,柯辟邪就是在这场围剿中死的。他现在在哪里?来了没有? “于大侠,”她开口了,“我听说柯辟邪柯大侠也会来?” 于光远点了点头。“柯大侠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天就到。” 韩小莹的心放下了一半。明天才到——那今天不会出事。她还有时间。 会盟结束后,韩小莹没有立刻回客栈。她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把地形记在心里,又去看了看黑风双煞可能出没的方向。桐柏山在东边,离东山镇大约百里。如果黑风双煞真的往这边来了,会盟的人会在半路上截住他们。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曲灵风坐在床边上,曲清鸢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他的手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拂着,一遍又一遍。 “曲大哥,”韩小莹在对面坐下来,“你知道这次会盟,除了于光远,还有谁吗?” 曲灵风抬起头。“谁?” “陆乘风。你的师弟。” 曲灵风的脸色变了。 “陆乘风?你确定?” “确定。我看到了他。他在角落里坐着,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曲清鸢的头发上停住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我在太湖。”他的声音很轻,“他以为我还在牛家村。他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你要去见他吗?” 曲灵风摇了摇头。“不。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韩小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曲灵风的脸上,把他清瘦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大哥,明天柯辟邪柯大侠就到了。会盟的人会进山搜捕黑风双煞。到时候——你不要一个人行动。” 曲灵风抬起头,看着她。“韩姑娘,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黑风双煞跟你没有仇。江南七怪跟他们有仇的是柯镇恶,不是你。”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 “柯辟邪大哥,”她说,“他会在这次围剿中死。我知道——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他。” 曲灵风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必须试试。” 曲灵风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韩小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月亮。太湖的月光比别处更亮一些,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她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侠女拯救系统·当前状态】 【宿主:韩小莹】 【实力评级:二流巅峰】 【雨花剑法熟练度:34%】 【菩提心法第一层进度:61%。内力值:150。】 【曲清鸢治疗进度:已服四颗药,剩余八颗,预计42天后痊愈。】 【当前事件:太湖会盟。关键人物柯辟邪将于明日抵达。原著时间线中,柯辟邪在此次围剿中死于陈玄风之手。宿主是否能够改变这一命运?】 韩小莹关掉光屏,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面对两个一流高手。陈玄风和梅超风,铜尸铁尸,九阴白骨爪,白蟒鞭。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不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为了英雄帖,是为了柯镇恶。是为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睛、脾气又臭又硬、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寡妇和没出生的孩子搭上了半辈子的大哥。 也是为了曲灵风。是为了让他有机会站在他的师兄师姐面前,问出那句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 韩小莹睁开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大哥,”她轻声说,“这次,我不会让你的大哥死的。”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破庙 第二天一早,东山镇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镇子东头的大宅子门口已经聚满了人。韩小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客——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有的带着兵器,有的空着手但眼神锐利。粗粗数过去,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加上昨天已经到了的,这次会盟总共来了近百人。 近百人围杀黑风双煞。听起来胜券在握,但韩小莹知道,人再多,真正能跟陈玄风、梅超风过招的,不超过五个。剩下的人,凑数而已。 韩宝驹站在她左边,张阿生站在她右边,曲灵风抱着曲清鸢站在最后面。小姑娘刚吃了第五颗药,精神很好,但她爹不让她下地,她就乖乖地趴在曲灵风肩上,好奇地看着满街的人。 “爹,好多人。”她小声说。 “嗯,好多人。” “他们都是来打架的吗?” “嗯。” “那清鸢不吵。清鸢乖。” 曲灵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韩小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他在找陆乘风。她没有告诉他陆乘风住在哪里。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她来说。曲灵风和陆乘风是师兄弟,十几年没见了,他们应该自己找到对方,自己决定要不要相认。她一个外人,不该掺和。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柯大侠来了!” “柯大侠!柯大侠!”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脚尖,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宅子里走了出来。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短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松树。 柯辟邪。雁荡派大弟子。柯镇恶的大哥。 韩小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和柯镇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太熟悉那张脸了——瞎了的眼睛、冷硬的表情、永远拄着铁杖的姿势。柯辟邪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好的,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但他的五官、他的神态、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和柯镇恶一模一样。 他是柯镇恶的大哥。是柯镇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是那个在原著里连面都没有露、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具尸体的人。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 柯辟邪站在宅子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中气十足,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兄弟,多谢大家赶来相助。黑风双煞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我雁荡派有两个弟子也死在他们手里。今天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除掉这两个祸害,替天行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柯辟邪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安静下来,继续说道: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黑风双煞知道了我们集结的消息,准备离开桐柏山,往北逃窜。我请了中原百金刀王敬轩王大侠在半路拦截。双煞前几日与人交手,也受了伤,正是虚弱的时候。诸位只要跟我追上去,合围拿下,大事可成!” “好!” “柯大侠威武!” “杀了黑风双煞,替天行道!” 人群沸腾了。韩小莹站在后面,听着这些喊声,心里却没有其他人那么兴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她不踏实。 柯辟邪说双煞受了伤——消息从哪儿来的?可靠吗?王敬轩那个人她只在江湖传闻里听过,据说刀法极好,在北方名头很响,但此人脾性如何、和柯辟邪交情怎样,她一概不知。一个素不相识的高手,答应在半路拦截黑风双煞——这听起来固然是好事,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小莹,”韩宝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上前见见柯大哥。大哥说过,他大哥柯辟邪是条好汉,咱们既然来了,不能失礼。” 他抬脚就要往前面走。张阿生也跟了上去。 韩小莹一把拽住了韩宝驹的袖子。 “三哥,等一下。” 韩宝驹回过头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咱们先别上去。” “为什么?” “人多嘴杂。”她找了一个理由,“柯大哥今天刚来,要见的人多得很。咱们江南七怪和他也不是外人,等进了山再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韩宝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行,进了山再说。” 韩小莹没有说实话。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柯辟邪那番话说得太满,也许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王敬轩让她心里没底,也许只是她这个人天生多疑。她只知道一件事:柯辟邪是柯镇恶的大哥,她不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三哥,五哥,”她压低声音,“进了山之后,咱们走后面。不要太靠前。” 韩宝驹皱了一下眉头。“走后面?那咱们来做什么的?” “来帮忙的。不是来当靶子的。”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三哥,你想想——双煞如果真的受了伤,前面那些人足够对付了。咱们在后面堵着,防他们逃跑,不是更好?” 韩宝驹虽然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太甘心。张阿生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是这样,韩小莹说什么就是什么。 曲灵风抱着曲清鸢站在后面,看了韩小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觉得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队伍出发了。 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东山镇,沿着太湖东岸往北走,然后折向西,朝桐柏山的方向进发。柯辟邪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于光远和几个名望较高的江湖前辈。再后面是大队人马,三三两两地散在官道上,有说有笑的,不像去拼命,倒像是去赶集。 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张阿生和曲灵风走在队伍最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曲灵风的骡车太慢,他们把他留在了镇上,曲灵风骑马——他的腿不好,但短途骑马还能应付。曲清鸢被他用布带绑在胸前,小姑娘倒是兴奋得很,东张西望的,一点也不害怕。 “姐姐!”她冲韩小莹挥手,“清鸢骑大马了!” 韩小莹冲她笑了笑,心里却一直在琢磨柯辟邪那些话。 双煞受了伤——这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如果是柯辟邪自己的眼线打探到的,那还好说。如果是别人告诉他的——韩小莹越想越不踏实。她不是不相信柯辟邪,她是不相信这个世道。江湖上尔虞我诈的事太多了,借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把人往坑里带的事,她听得还少吗? “小莹,”张阿生骑马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张阿生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什么都看在眼里。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太顺了。双煞正好受伤了,王敬轩正好在半路上,咱们这么多人正好追上去——什么都正好,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 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小心点。” “嗯。”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 从东山镇到桐柏山,一百多里路。中午的时候在路边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然后继续赶路。到桐柏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柯辟邪决定在山脚下扎营,第二天一早进山。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谷地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倒是个好地方。众人分头生火做饭,谷地里热闹得像集市一样。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和张阿生选了一个靠边的地方,离大营远了一些。 “明天进了山,”韩小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三哥,你跟五哥跟在我后面。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韩宝驹这回没有反驳。走了一天,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破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这种“说不清的不对劲”往往是最要命的。 曲灵风抱着曲清鸢坐在火堆对面,小姑娘已经睡着了。他低着头,看着火苗发呆。 “曲大哥,”韩小莹叫他,“你在想什么?” 曲灵风抬起头。“我在想陈玄风和梅超风。” “想他们什么?” “想他们为什么要偷《九阴真经》。”他的声音很轻,“师父对他们不薄。我们都是师父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养大了,教武功,给饭吃。他们为什么要偷?” 韩小莹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只知道原著里的答案——陈玄风和梅超风相爱了,怕黄药师不答应,所以偷了经书私奔。但这个答案够不够?够不够解释他们背叛师门、辜负师父、害得所有师兄弟被打断腿赶出桃花岛?她不知道。 曲灵风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队伍进山了。 桐柏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山路越来越窄,队伍也越拉越长。柯辟邪走在最前面,身边围着七八个武功最高的好手。于光远走在第二梯队,带着二十几个使剑的好手。后面是大队人马,三三两两地散在山路上。 韩小莹带着韩宝驹和张阿生走在最后面。曲灵风抱着曲清鸢跟在她身边,小姑娘今天特别安静,也许是山里的气氛让她有些害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找到了!黑风双煞在前面!” 韩小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推开前面的人,挤到前面去,韩宝驹和张阿生紧跟在后面,曲灵风抱着曲清鸢也跟了上来。 前方的山路上,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魁梧壮硕,皮肤黝黑,像一块烧焦的铁。他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满是伤疤,一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甲泛着灰白色的光,像野兽的爪子。 铜尸陈玄风。 女的站在他身后半步,身材高挑,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里提着一根银白色的长鞭,鞭子盘在脚边,像一条蛰伏的蛇。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铁尸梅超风。 韩小莹看着他们,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陈玄风的胸口上满是伤疤,但那些都是旧伤,早就愈合了。梅超风的手臂、肩膀、腿——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包扎过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新伤。 他们没有受伤。 韩小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前后都是会盟的人马。没有别人。王敬轩不在。没有拦截,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只有陈玄风和梅超风两个人,站在山路中央,面对着近百人的围剿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柯辟邪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变了。 “王……王敬轩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陈玄风没有说话,梅超风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近百个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屑。是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什么的怜悯。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冰凉。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情报出了错,不是黑风双煞运气好,是王敬轩——从一开始,王敬轩就没有打算来。也许他根本没有答应过,也许他答应了但从来就没打算兑现,也许更糟:他本身就是个局。 柯辟邪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双煞受伤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王敬轩又是谁请来的? 如果王敬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柯辟邪打探到的所有消息,都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有人想让柯辟邪带着这近百人进山,有人想让会盟的人以为双煞受伤了、以为胜券在握了,有人想让他们毫无防备地走进桐柏山—— 韩小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看向陈玄风和梅超风——他们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等这近百人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惊慌失措?还是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太湖到桐柏山,一百多里路,近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来围杀黑风双煞,结果发现双煞没受伤,王敬轩没来,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柯辟邪的名声,雁荡派的名声,这次会盟所有人的名声——全完了。不是死在黑风双煞手里,是被人当猴耍了。而耍他们的人,也许根本就不是黑风双煞。 韩小莹的目光落在陈玄风和梅超风身上。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面前这近百个江湖客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慌。他们的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但韩小莹觉得,他们在笑。 她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三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哥,别动。谁都别动。” “可是——” “别动。”韩小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现在动手,就彻底中计了。” 韩宝驹闭上了嘴。他虽然不明白韩小莹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冷的、更清醒的东西。 山路中央,陈玄风忽然动了。他没有出手,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梅超风的肩上,两个人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 近百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没有一个人敢追。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 韩小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王敬轩是谁,为什么要设这个局,背后还有没有别人——这些答案,迟早要找到。 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同门 韩小莹看着陈玄风和梅超风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她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走吧,走了就好。今天这局面,能不动手就收场,已经是烧高香了。近百号人被骗进桐柏山,发现双煞没受伤、王敬轩没来,士气早就垮了。真要打起来,死伤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正要转身招呼韩宝驹和张阿生撤退,忽然—— “陈玄风!梅超风!你们别想走!” 一声厉吼,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开。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韩小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飞身而出,双掌齐出,破空之声凌厉刺耳,直奔陈玄风和梅超风的后背—— 陆乘风。 韩小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一直在注意曲灵风,却忘了陆乘风。这个在角落里沉默了整整两天的男人,这个家资豪富、却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追杀师兄师姐上的男人——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梅超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砰”的一声,两掌相交,陆乘风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他的武功不弱,但在梅超风面前,差得太远了。于光远飞身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两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于光远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陆乘风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梅超风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于光远和陆乘风身上。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南金剑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也要来送死?” 于光远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里的金柄长剑,指节泛白。他是一流高手,在江南地面上名头响亮,但面对梅超风,他手心全是汗。 梅超风没有给他拔剑的机会。她手腕一抖,盘在脚边的白蟒鞭像一条活蛇般弹起,鞭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于光远的面门—— “叮!” 一双铁拐从天而降,架住了白蟒鞭。鞭拐相交,火星四溅,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 曲灵风。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拐交叉,死死地架住了梅超风的白蟒鞭。他的腿在发抖——骑马走了两天,又抱着清鸢在山路上走了半天,他的腿早就撑不住了。但他的双拐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梅超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大师兄?” 曲灵风没有看她。他盯着自己的双拐,盯着那根被铁拐架住的白蟒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梅超风,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师兄?” 梅超风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白蟒鞭往回一收,曲灵风的铁拐跟着往前一送,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啊,”陈玄风的声音从梅超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大师兄,四师弟,一齐来了。要我夫妻的命来了。” 他转过身来,那双暗沉沉的眼睛从曲灵风身上扫到陆乘风身上,又从陆乘风身上扫到于光远身上,最后落在柯辟邪和那近百个江湖客身上。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啊。都来啊。” 曲灵风没有说话。他拄着双拐,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的师兄,他的师姐。十几年前在桃花岛上,他们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挨师父的骂。陈玄风教过他拳法的发力技巧,梅超风替他缝过破了的衣服。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然后他们偷了《九阴真经》,跑了。师父打断了所有人的腿,把他们赶出了桃花岛。他的腿再也没有好过,他的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你们为什么要偷师父的经书?” 陈玄风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厌倦。 “大师兄,”他说,“十几年了,你还问这个?” “我就是要问。”曲灵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走了之后,师父把我们所有人的腿都打断了?你知不知道,陆乘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冯默风才多大?他才十几岁,就被赶出桃花岛,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你们知不知道!” 陈玄风沉默了。梅超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知道又怎样?”陈玄风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又怎样?腿断了,还能接上。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曲灵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玄风抬起头,目光越过曲灵风,落在柯辟邪身上,“你就是柯辟邪?雁荡派的?” 柯辟邪手握长剑,往前踏了一步。“正是。” “你带这么多人来找我们,是要替天行道?” “你们滥杀无辜,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陈玄风忽然笑了。笑声很沙哑,像破风箱在漏气,笑了几声就停了。他摇了摇头,看着柯辟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是可怜。 “柯辟邪,你知道王敬轩为什么没来吗?” 柯辟邪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玄风不再看他,转过身,朝梅超风走过去,“走吧。” “想走?”陆乘风擦掉嘴角的血,站直了身体,“今天你们别想走!” 他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奔陈玄风的后背。陈玄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砰”的一声,陆乘风又飞了出去。这一次于光远没来得及接住他,他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四师弟,”陈玄风的声音很冷,“我不想杀你。你别逼我。” “那你杀啊!”陆乘风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你杀了我,师父也不会让你们回去!你们这辈子都是叛徒!桃花岛的叛徒!” 陈玄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厌倦,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找死。” 他一掌拍出,这一次不再是随手一挡,而是真正的九阴白骨爪。五指弯曲,指尖泛着灰白色的光,直奔陆乘风的天灵盖—— 曲灵风的铁拐到了。双拐齐出,一拐架住陈玄风的手腕,一拐砸向他的肋下。陈玄风被迫收手,往后退了一步。曲灵风趁势跟进,双拐连环砸出,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猛。 “大师兄,你不是我的对手。”陈玄风一边退一边说。 “打不过也要打。”曲灵风咬着牙,铁拐砸在陈玄风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陈玄风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一抓,五指扣住了曲灵风的铁拐,用力一拧。曲灵风的手腕跟着一翻,差点握不住拐,他拼尽全力稳住了,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陈玄风没有追击。他站在那里,看着曲灵风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大师兄,你的腿不行了。” “不用你管。” 两个人又斗在一起。十几招下来,曲灵风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腿撑不住太久,每出一招都要咬牙硬撑,额头上全是汗。陈玄风显然没有出全力——他在退,在躲,在格挡,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但他的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曲灵风的铁拐嗡嗡响,曲灵风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拐柄往下淌。 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一点一点地揪紧了。她想冲上去,但她不能——曲灵风说过,这件事他要自己面对。她不是桃花岛的人,她不懂他们之间的恩怨。她贸然出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柯大侠!”于光远拔出了金柄长剑,“动手吧!” 柯辟邪犹豫了一瞬。他看了看曲灵风和陈玄风,又看了看梅超风和白蟒鞭,猛地拔出长剑。“诸位兄弟,黑风双煞作恶多端,今日不除,后患无穷!跟我上!” 他率先冲了上去。身后,七八个武功最高的好手跟着他冲了上去。再后面,近百个江湖客犹豫了一下,也举着兵器冲了上去。 混战开始了。 陈玄风被柯辟邪、曲灵风、于光远、陆乘风四个人围在中间。四对一,本该是压倒性的优势,但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太过凌厉,每一爪抓出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四个人谁都不敢近身。曲灵风的铁拐刚猛,于光远的金剑凌厉,柯辟邪的剑法沉稳,陆乘风的掌法狠辣——四个人配合得并不默契,但陈玄风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他们。 梅超风站在外围,白蟒鞭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她的鞭法比陈玄风的爪法更可怕——鞭长足有丈许,一鞭扫过去,三四个人同时倒地。她不杀人,每一鞭都抽在腿上、腰上、肩膀上,但被她抽中的人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 “啊——我的腿!” “散开!快散开!” 近百个江湖客被梅超风一个人打得抱头鼠窜。他们的武功太差了,在梅超风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白蟒鞭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梅超风头也不回,反手一鞭,那人就飞了出去。有人想用人海战术压上去,梅超风一鞭扫出一个半圆,前面三排人全倒了。 “三哥!”韩小莹喊了一声。 韩宝驹早就忍不住了。他听到韩小莹的声音,大吼一声,金龙鞭出鞘,朝梅超风冲了过去。他的鞭法和梅超风的白蟒鞭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他学了菩提心法,内力比之前强了不少,至少能撑几招。 金龙鞭和白蟒鞭绞在一起,韩宝驹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后拽。梅超风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白蟒鞭像蛇一样从金龙鞭上滑开,鞭梢直奔韩宝驹的面门。韩宝驹低头躲过,白蟒鞭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三哥小心!”张阿生冲了上来,屠夫刀劈向梅超风的手臂。梅超风侧身避开,白蟒鞭回缩,鞭柄撞在张阿生的刀背上。张阿生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屠夫刀差点脱手。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梅超风一脚踢在他胸口上,张阿生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五哥!”韩小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能再等了。她拔出长剑,朝梅超风冲了过去。 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直奔梅超风的手腕。梅超风“咦”了一声,白蟒鞭回缩,鞭梢在剑身上点了一下。韩小莹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剑差点脱手。她咬紧牙关,手腕一翻,剑锋顺着鞭身削了上去。 “雨花剑法?”梅超风的声音有些意外,“普渡寺的传人?”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的全部精力都在这一剑上,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到指尖,灌入剑身。剑刃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不是剑气,是内力附着在剑身上的效果。 梅超风的白蟒鞭忽然变了方向,不再正面交锋,而是从侧面卷过来。韩小莹来不及变招,只能往后撤了一步。白蟒鞭从她面前扫过,鞭风刮得她脸上生疼。 “小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梅超风的语气淡淡的,“我不想杀你。让开。” 韩小莹没有让。她握紧了长剑,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越过梅超风,落在柯辟邪身上——柯辟邪正和陈玄风斗在一起,于光远和曲灵风在旁边策应,陆乘风已经受了伤,退到了后面。 四个人打一个,依然占不到便宜。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越来越快,每一爪抓出都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曲灵风的铁拐慢了下来,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于光远的金剑被陈玄风一爪抓中,剑身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柯辟邪的剑法虽然沉稳,但陈玄风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韩小莹一分神,梅超风的白蟒鞭已经卷到了面前。她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啪”的一声,白蟒鞭抽在剑身上,韩小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虎口一阵剧痛。 “小丫头,再看哪里?”梅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韩小莹咬了咬牙,重新站稳。她的目光不敢再离开梅超风——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的内力、她的鞭法、她的战斗经验,都不是韩小莹能比的。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韩小莹早就死了。 但她不能退。退了,韩宝驹和张阿生怎么办?曲灵风怎么办?柯辟邪怎么办? “韩姑娘!”曲灵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促而沙哑,“别管这边!带清鸢走!” 韩小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战场——曲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曲灵风的马上爬了下来,正站在战场边缘,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她的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灵风,盯着那个拄着双拐、浑身是血的男人。 “爹……”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清鸢!”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冲过去,但梅超风的白蟒鞭拦在她面前,像一道银色的墙。 “让开!”韩小莹几乎是吼出来的。 梅超风没有让。她看着韩小莹,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那个孩子,是大师兄的?” “是!” 梅超风沉默了一瞬。她的白蟒鞭垂了下来。 “带她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让她死在这里。” 韩小莹来不及多想,转身朝曲清鸢冲过去。 另一边,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的目标不是曲灵风,不是柯辟邪,而是于光远。 于光远的金剑被他一把抓住,五指用力,剑身上又多了五个指印。于光远想抽剑,抽不出来。陈玄风一掌拍在他胸口上,于光远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簌簌地落下来。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肋骨断了,至少三四根。 陈玄风没有看他第二眼。他转过身,看着曲灵风、柯辟邪和陆乘风。 “大师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吧。带着那个孩子走。我不想杀你。” 曲灵风没有说话。他拄着铁拐,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走啊!”陈玄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你以为你能替天行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了!” “我站得稳。”曲灵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站了十几年了。” 陈玄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愤怒到疲惫,从疲惫到无奈,从无奈到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大师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不该来。” “我来了。”曲灵风说,“我来了,就是要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后悔吗?” 陈玄风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的上身满是伤疤,暗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没有回答。 梅超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白蟒鞭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陈玄风忽然一掌拍出,不是打曲灵风,是打柯辟邪。柯辟邪举剑格挡,剑身被拍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远处的草丛里。柯辟邪往后退了三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陈玄风没有追击。他看着曲灵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爹!爹!”曲清鸢不知什么时候从韩小莹怀里挣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朝曲灵风跑过去。她的脸上全是泪,小胳膊伸着,要爹抱。 韩小莹在后面追,追不上——她离得太远了,中间隔着七八个倒在地上的人。 “清鸢!别过去!”韩小莹的声音变了调。 曲清鸢没有听到。她的眼里只有曲灵风,那个浑身是血、拄着铁拐、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陈玄风转过身来,正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这边跑过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九阴白骨爪已经扬起—— 曲灵风的心跳停了。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陈玄风的爪子朝他的女儿落下去。 然后——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侧面闪了出来。 大红道袍在阳光下刺目得惊人,金线绣的云纹在风中翻飞,白玉腰带上的红宝石闪了一闪。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座移动的山。上一刻还在三丈之外,下一刻已经挡在了曲清鸢面前。 双掌齐出。 第一掌,拍在陈玄风的手腕上,把他的九阴白骨爪震偏了半寸。第二掌,拍在陈玄风的掌心上,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潘常吉往后退了两步,陈玄风的身子只是晃了一晃。 高下立判。潘常吉的武功不弱,金丹宗蕊珠仙官的名头不是白给的,但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太过凌厉,内力也比她深厚。她打不过他——她自己知道,在场的人也都看出来了。 但潘常吉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站稳了,把曲清鸢往身后一挡,大红道袍的袖子一甩,昂着头,看着陈玄风,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于跟你多说的傲气。 “陈玄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动她一下试试。” 陈玄风盯着她,眉头皱得很深。“潘常吉,这不关你的事。” “关不关我的事,你说了不算。”潘常吉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说话,“这个孩子姓曲,是我丈夫起的名字。你要动她,先问问金丹宗答不答应。” 陈玄风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潘常吉昂着头,大红道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告诉你一声。你动了她,金丹宗上下不会放过你。我丈夫不会放过你。我师兄彭耜的脾气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动了他起名字的孩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玄风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九阴白骨爪还扬在半空中,但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打不过潘常吉,他打得过。但他不想惹金丹宗。金丹宗是大宋国教,总舵在武夷山,弟子遍布天下,掌门真人白玉蟾虽然已经仙逝,但余威犹在。彭耜那个人他了解——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真要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了看潘常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缩在红色道袍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哭。 “走。”陈玄风收了爪,转过身去,“今天我不跟你计较。下次——让你男人来。” 他拉着梅超风的手,两个人转身走进了松林。梅超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潘常吉,落在曲清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陈玄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松涛声中。 潘常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双肩慢慢垮了下来。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虎口红肿,手指在发抖,刚才那两掌她用尽了全力,虎口已经震裂了,血珠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曲清鸢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她,小声说,“你流血了。” 潘常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微微昂起来。“不疼。”曲清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举到潘常吉面前。 “给你。吃了糖就不疼了。” 潘常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皱巴巴的糖纸,上面粘着棉花絮,不知道在怀里揣了多久。她的傲气维持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忽然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红道袍。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曲灵风拄着铁拐走过来,站在潘常吉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吹动了潘常吉散落的头发,吹动了曲灵风沾血的衣角。 “曲三,”潘常吉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腔调,但韩小莹听出了那腔调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冷,是累,“你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曲清鸢。”曲灵风说。 潘常吉点了点头。“清鸢。好名字。”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糖,“你把她教得很好。” 曲灵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眼眶红了。 潘常吉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朝松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曲灵风,落在韩小莹身上。 “韩姑娘。” “在。” “清鸢的药,按时吃。三个月不能断。” “我知道。” 潘常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大红道袍在松林中渐渐远去,像一团在风中飘动的火。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挺得笔直,但韩小莹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 曲清鸢站在曲灵风身边,仰着头看她爹。“爹,那个阿姨……她哭了。” 曲灵风低头看着女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她为什么哭?” 曲灵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想当个好娘。” “她有孩子吗?” “有。在天上。” 曲清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颗糖,举到曲灵风面前。“那这颗糖给她留着。等她下次来,清鸢给她。” 曲灵风看着那颗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曲清鸢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好。留着。” 韩小莹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手指僵硬得像木头。韩宝驹和张阿生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身上都带着伤,但命还在。于光远躺在松树下,胸口塌陷,气息微弱,但还活着。陆乘风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脸上全是血,但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近百个江湖客散在山谷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人数。没有人死。梅超风的白蟒鞭抽伤了很多人,但一个都没杀。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抓断了于光远的剑,打伤了他的肋骨,但没有下杀手。他们不想杀人——或者说,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惹了金丹宗,对他们没有好处。 韩小莹站在山谷中央,看着松林深处,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陈玄风和梅超风走了,潘常吉也走了。曲灵风和陆乘风活着,柯辟邪也活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赢,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没有人死。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执念 桐柏山南麓有一个小镇,叫桐柏镇,说是镇子,其实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矮矮的土墙,茅草的屋顶,院子里拴着几匹驮货的骡子。韩小莹他们包了后面的一排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在马厩旁边隔出来的几间土屋,窗户纸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马粪的气味。 曲灵风坐在床沿上,陆乘风站在他对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于光远被安排在隔壁养伤,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柯辟邪守在旁边。韩宝驹和张阿生也带了伤,韩小莹给他们上了药,让他们在屋里歇着。曲清鸢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韩小莹刚给她喂了水,这会儿总算睡着了。 曲灵风看着陆乘风,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小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发怒还可怕。 “坐下。”曲灵风说。 陆乘风抬起头,愣了一下。“大师兄——” “我让你坐下。” 陆乘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在对面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腿也不方便,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稳住。曲灵风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老四,”曲灵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今天差点出了什么事?” 陆乘风低着头,没有说话。 “近百号人,被你一句话煽动着冲上去。你以为人多就能拿下他们?你知不知道陈玄风那几爪要是用了全力,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你知不知道梅超风那条鞭子要是没手下留情,今天这山谷里要死多少人?” 陆乘风的头更低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恨他们。”曲灵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也恨。我的腿断了十几年,我躲在一个破村子里,连门都不敢出。我恨不恨?我恨。但老四,他们是我们的师兄师姐。他们在桃花岛上跟我们一块儿长大的。陈玄风教你练过拳,梅超风替你缝过衣服——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陆乘风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忘不了师父打断我腿的时候,他们跑得无影无踪。我忘不了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就找人劫杀他们?”曲灵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杀了他们,你的腿就能好了?你以为杀了他们,师父就会让你回桃花岛了?” 陆乘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老四,”曲灵风的声音又轻了下来,轻得像在叹气,“我不是不让你恨。但你不能让恨把自己毁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家资豪富,太湖归云庄那么大的家业,你不好好过日子,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追杀师兄师姐上。你觉得师父知道了,会高兴吗?” 陆乘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大师兄,那你呢?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曲灵风沉默了一会儿。“我开了个酒馆,把闺女养大。” “就这样?” “就这样。” 陆乘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倔强到动摇,从动摇到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大师兄,你比我强。”他的声音很低,“我做不到。” 曲灵风没有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匹拴着的骡子身上。 “老四,”他没有回头,“把那些人散了。别再追了。” 陆乘风沉默了很久。“好,我不找人了。”他叫上答应,心里却在想着另请高手。 曲灵风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韩小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曲大哥,清鸢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我叫不醒她。” 曲灵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房间,韩小莹跟在后面,陆乘风也跟了上来。 曲清鸢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清鸢!清鸢!”曲灵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脸。没有反应。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今天白天吓着了。”韩小莹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忽然就烧起来了。” 曲灵风把手指搭在曲清鸢的手腕上——他不会把脉,但他能感觉到女儿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大夫呢?这镇子上有没有大夫?”他的声音急促起来。 陆乘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问。”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镇子上没有大夫。最近的也在桐柏县城,来回要两天。” “两天?”曲灵风的声音变了调,“她烧成这样,等得了两天?” 没有人回答他。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学过一些急救知识,但那是现代的东西——物理降温、退烧药、输液,在这里一样都用不上。她只能不停地换湿毛巾敷在曲清鸢额头上,但毛巾刚放上去一会儿就热了,滚烫的。 曲清鸢又开始说胡话了。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些,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几个字。 “爹……爹别打了……清鸢怕……清鸢乖……不闹……” 曲灵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握着女儿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在。爹在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清鸢不怕。爹不打了。爹哪儿都不去。” 曲清鸢听不到。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着,小脸上全是汗。她的嘴唇在动,又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韩小莹换了毛巾,又换了一条。她蹲在床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无力感——她能打退淮阳帮,能挡住梅超风的鞭子,但她治不了发烧。她什么都做不了。 “让我来。”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韩小莹回头,愣住了。 潘常吉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是白天那件大红道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下摆沾着泥,金步摇歪在一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她的脸色很白,比白天更白,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夜没睡的那种红。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韩小莹站起来,挡在床前,“你怎么在这里?” 潘常吉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韩小莹,落在床上的曲清鸢身上,落在她烧红的小脸上,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落在她攥着被角的小手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也不是碧萝山庄里那种雍容华贵的冷漠。是一种韩小莹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是那种疼到骨头里、疼到说不出话来的心疼。 “安神镇惊的方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天受了惊吓,邪火入心,要先把心火降下来。”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从韩小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韩姑娘,让一让。” 韩小莹看着她,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 潘常吉坐在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她看着曲清鸢烧红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放上去了,这一次没有缩回来。 “烧成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就这么干看着?” “镇子上没有大夫。”曲灵风的声音很低。 潘常吉没有接这个话。她把曲清鸢从被子里轻轻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大红道袍的袖子展开,把小姑娘整个裹住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但很稳,稳得像抱过无数次。 曲清鸢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潘常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手。她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自己嘴唇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曲清鸢嘴边。 “清鸢,乖,喝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曲清鸢的嘴唇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潘常吉没有擦,她用袖子轻轻擦掉曲清鸢嘴角的药汁,又舀了一勺,又试了温度,又送到她嘴边。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 这一次曲清鸢的嘴唇动了一下,药汁进去了半勺,流出来半勺。潘常吉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好孩子。再来一口。” 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了,潘常吉的大红道袍上全是药汁,袖子和前襟湿了一大片,褐色的药渍在红色的锦缎上格外刺眼。她浑然不觉。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把曲清鸢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贴着曲清鸢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内力从她掌心缓缓流出,温热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韩小莹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曲清鸢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浅。她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小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虽然还在烧,但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 潘常吉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内力一直在往外送,一刻都没有停。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红道袍上,和那些褐色的药渍混在一起。 韩小莹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潘常吉白天跟陈玄风对了两掌,虎口震裂,内力消耗了不少。她一夜没睡,熬了药,从桐柏县城赶过来——不,她不是从桐柏县城来的。桐柏县城来回要两天,她不可能这么快。 她是一直跟着他们。从东山镇到桐柏山,从桐柏山到这个小镇子,她一直在后面跟着。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窥探她的人。从牛家村开始,一路跟着她,在暗处看着她,在她练剑的时候、在她赶路的时候、在她和淮阳帮打斗的时候。她以为是金丹宗的人,以为是胡士简派来的探子,以为是对她不利的敌人。 不是。是潘常吉。她不是在看韩小莹,她在看曲清鸢。 韩小莹站在床边,看着潘常吉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嘴唇、散落的头发,看着她掌心贴在曲清鸢胸口上、一刻不停输送内力的手,看着她大红道袍上的药渍和泥点——那件在碧萝山庄里一尘不染、金线银线交相辉映的道袍,现在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彭耜把曲清鸢从碧萝山庄带走之后,潘常吉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彭耜生气,怕把事情闹大,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但她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个叫清鸢的孩子,放不下那个她只抱过一次、只叫过一次“娘”的孩子。 所以她跟着。从碧萝山庄到牛家村,从牛家村到太湖,从太湖到桐柏山。一路跟着,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不敢现身,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只是想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吃药,看着她写字,看着她叫“姐姐”、叫“爹”、在枣树下跑来跑去。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今天白天,当曲清鸢冲进战场、陈玄风的九阴白骨爪朝她落下的时候,潘常吉冲了出来。她打不过陈玄风,她知道。但她还是冲了出来。 韩小莹站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潘常吉坐在床边的侧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曲清鸢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清鸢……娘在这儿……不怕……”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曲灵风站在门口,也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抱着他的女儿,看着她给她喂药、给她输送内力、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哄她。 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跟着。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冲出来挡在清鸢面前。他知道潘常吉为什么一夜没睡、熬了药、从几十里外赶过来。他知道,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曲清鸢的烧慢慢退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头松开了,小脸上不再那么红了。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下来。 潘常吉的手从她胸口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曲清鸢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烧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晚不要再受风。明天再喝一副药,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头的桌子才稳住。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掉光了。 她看了曲清鸢最后一眼,转身要走。 “潘真人。”韩小莹叫住了她。 潘常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从牛家村就开始跟着我们了?” 潘常吉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大红道袍上,把那片褐色的药渍照得格外清楚。 “是。”她的声音很轻。 “你一直在看清鸢?” “是。” “为什么不现身?” 潘常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韩小莹,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我答应过彭耜,不再把她抢走。我没有反悔。我只是……想看看她。看她吃药,看她写字,看她笑。只要能看到她,就够了。” 韩小莹的眼眶红了。“今天白天,你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你不怕陈玄风伤了你?”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大红道袍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的步伐很慢,不像白天那样稳,背脊也不像白天那样挺得笔直。她走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她想起碧萝山庄里那个排场极大的女人——四个道童开道,两个道女捧茶捧剑,抬轿的轿夫步伐整齐,轿帘上绣着仙鹤祥云。她想起潘常吉坐在花厅中央,穿着大红道袍,戴着金步摇,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背影,是同一个人。 韩小莹趴在窗台上,看着潘常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潘常吉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爱的疯女人。她的爱太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把自己和别人都淹没了。但那是爱。哪怕它偏执、疯狂、让人喘不过气来——那还是爱。 她想起曲清鸢白天说的话——“那个阿姨,她哭了。”想起曲清鸢从怀里掏出糖,举到潘常吉面前。想起潘常吉接过糖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她身上那件道袍。 她想起潘常吉刚才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怕。但我更怕她受伤。” 韩小莹把脸埋在胳膊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条件 韩小莹追出去的时候,潘常吉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大红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人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潘真人!”韩小莹跑过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潘常吉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韩小莹看到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但没有泪痕——她没哭,或者说,她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哭。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下巴却昂着,那种骨子里的傲气还在,只是像一层薄薄的壳,一碰就要碎了。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底下压着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韩小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可怕了。在碧萝山庄里,她是高高在上的蕊珠仙官,排场比知府夫人还大,一句话就能让胡士简带兵围了云栖寺。但现在,她站在月光下,大红道袍上全是药渍和泥点,金步摇歪在一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像一个被风浪打翻了的、拼命想维持体面的落水者。 “你跟我回去。”韩小莹说。 潘常吉愣了一下。“什么?” “回去。等孩子醒了,让她看看你。” 潘常吉的身体僵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变化——从茫然到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到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出声就会碎掉的希望。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了,抖得厉害。 “我说,你跟我回去。清鸢醒了,让她看看你。”韩小莹看着她,“你熬了药,给她退了烧,守了她大半宿。她应该知道。” 潘常吉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她的眼眶越来越红,但眼泪就是不掉下来——她不让它掉下来。 “我……”她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我可以吗?” “可以。”韩小莹说,“跟我来。” 回到客栈的时候,曲灵风还坐在曲清鸢床边。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韩小莹身后的潘常吉,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曲灵风没有说话,潘常吉也没有说话。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凝固,又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曲大哥,”韩小莹开口了,“潘真人熬了药,给清鸢退了烧。让她在这里待一会儿吧。等清鸢醒了——” “我知道。”曲灵风打断了她,声音很低。他站起来,让开了床边的位置,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 潘常吉站在那里,看着曲灵风让出来的那个位置,看着床上曲清鸢安静的睡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坐啊。”韩小莹轻轻推了她一下。 潘常吉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看着曲清鸢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烧退了。她的手指在曲清鸢的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来。 “不烧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韩小莹从屋里退出来,走到院子里。曲灵风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不肯坐下。 “曲大哥,”韩小莹走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曲灵风没有看她。“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带着清鸢回碧萝山庄?” 曲灵风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韩小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回碧萝山庄。清鸢的药还要吃一个多月,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你们现在没有家了,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潘真人那里,房子是现成的,药是现成的,还有人照顾清鸢。” 曲灵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烟杆。 “韩姑娘,你觉得陈玄风今天那一爪,是真的要杀清鸢吗?” 韩小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曲灵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跟他打了十几招。他一直在退,在躲,在格挡。他没有出全力。他不想杀我,也不想杀陆乘风。于光远是他打伤的,但那一爪如果打在要害上,于光远早就死了。他没有。他留了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清鸢冲过来的时候,他的爪已经扬起来了。但他看到是清鸢,他的爪慢了。不是收不住,是慢了。他在犹豫。然后潘常吉就冲出来了。” “他不想杀清鸢。他是在逼我走。他知道带着孩子的人不能打。他不想跟我打,也不想伤我。他只是想让我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杆。 “但他今天不想杀,明天呢?后天呢?他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他是黑风双煞,是铜尸陈玄风。我不能赌他每一次都手下留情。所以我得走。带着清鸢走。走得越远越好,让他找不到。” “碧萝山庄够远吗?” 曲灵风沉默了一会儿。“金丹宗是大宋国教,总舵在武夷山。陈玄风和梅超风再猖狂,也不敢去金丹宗的地盘撒野。” 韩小莹点了点头。“那就去碧萝山庄。我去跟潘真人谈。” 韩小莹回到屋里的时候,潘常吉还坐在床边,姿势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手放在曲清鸢的被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潘真人。”韩小莹在她对面坐下来。 潘常吉没有抬头。“嗯。” “曲大哥答应带清鸢去碧萝山庄。” 潘常吉的手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是——”韩小莹看着她,“我有条件。” “你说。”潘常吉的声音急促起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曲大哥和清鸢不能分开。他们父女要住在一起。” 潘常吉点头。“好。” “第二——” “韩姑娘,”潘常吉忽然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冷,“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韩小莹看着她。潘常吉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昂起来——那个碧萝山庄的女主人,又回来了一些。 “曲灵风可以来碧萝山庄。他可以每天见到清鸢。但是——”她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他不能住在内庄。碧萝山庄的内庄,只有金丹宗的女弟子才能进出。他一个男人,住在外庄。” 韩小莹皱了皱眉。“外庄什么地方?” “外庄有客房。来碧萝山庄做客的、办事的,都住在外庄。”潘常吉的语气淡淡的,“但他是长住,不能白住。碧萝山庄不养闲人。他得干活。” “干什么活?” “看大门。”潘常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碧萝山庄的大门,一直缺个看门的。他要是愿意,就住在门房后面那间屋子里。离内庄不远,走几步路就能看到清鸢。” 韩小莹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潘真人,曲大哥是桃花岛的大弟子,你让他给你看大门?” 潘常吉没有生气。她看着韩小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桃花岛的大弟子又怎样?他現在沒有地方住,沒有家,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碧萝山庄给他一个屋檐,给他女儿治病,给他饭吃。他看个大门,怎么了?”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你这是羞辱他。” “不是羞辱。”潘常吉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是规矩。碧萝山庄有碧萝山庄的规矩。他一个男人,不能进内庄,这是规矩。长住的人要干活,这也是规矩。我给他在大门后面安排一间屋子,离内庄最近,他每天都能看到清鸢。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条件了。” 她看着韩小莹,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韩姑娘,你以为我是在为难他?你错了。我是在给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他是什么人?他是桃花岛的大弟子。他有多骄傲,你不知道,我知道。他要是白吃白住在碧萝山庄,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靠女人施舍的废物。但要是他在干活——哪怕是看大门——他就能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他用劳动换来的。” 韩小莹愣住了。她没有想过这个角度。 “你以为我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潘常吉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是曲灵风。是桃花岛上最骄傲的人。比陈玄风骄傲,比陆乘风骄傲,甚至比师父都骄傲。他的腿断了十几年,他一个人躲在牛家村,宁可开酒馆也不去找师弟们帮忙——你以为他是没地方去?他是不想低头。”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曲清鸢安静的睡脸。 “我不需要他低头。但我需要他留下来。清鸢需要他留下来。所以我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乞讨的理由。看大门怎么了?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韩小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的骄傲不是假的,她的算计也不是假的。但她对清鸢的心,也是真的。 “我去跟曲大哥说。”韩小莹站起来。 院子里,曲灵风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姿势一点都没变。韩小莹走过去,把潘常吉的条件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等着曲灵风发火。 曲灵风确实发火了。 “看大门?”他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让我看大门?”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韩小莹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是桃花岛的大弟子。我曲灵风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人看过大门?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不打死我才怪!”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曲灵风需要发泄。他憋了太久了——腿断了,家没了,女儿差点被人抢走,现在还要给人看大门。换了谁都得发火。 曲灵风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不,不是走,是拖着腿,一瘸一拐地来回挪。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她怎么不让我去扫茅房?怎么不让我去劈柴挑水?看大门——她还真想得出来!” “曲大哥,”韩小莹等他的声音小了一些,才开口,“她说,内庄只有女弟子能进,你住在外庄,是规矩。长住的人要干活,也是规矩。她说给你安排在大门后面的屋子,离内庄最近,你每天都能看到清鸢。” 曲灵风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看到他的拳头松开了一些。 “她还说了一句话。”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她说,你不白吃白住,就能告诉自己,这是你应得的。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曲灵风的肩膀僵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韩小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她真这么说?” “嗯。” 曲灵风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消瘦的背影拉得很长。 “韩姑娘,”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说得对。白吃白住,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不是那种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小莹。脸上的愤怒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疲惫的、认清了现实的表情。 “看大门就看大门。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韩小莹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曲大哥——” “你别劝我。”曲灵风摆了摆手,“我腿断了十几年,什么活没干过?开酒馆的时候,搬酒坛子、劈柴、生火,哪样不是我自己来?看大门比劈柴轻松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 “而且——”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她说得对。离内庄最近的地方,就是大门。我每天坐在门口,就能看到清鸢。够了。”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曲灵风的骄傲和潘常吉的骄傲是不一样的。潘常吉的骄傲是竖起来的,像一面旗,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曲灵风的骄傲是藏在骨头里的,平时看不出来,但打断骨头都折不断。他不怕低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曲大哥,”韩小莹说,“她还有一样东西。她说能治你的腿。” 曲灵风的脚步停住了。“什么?” “黑玉断续膏。她师父白玉蟾从西域带回来的奇药,专治筋骨断裂。她说碧萝山庄的库里还剩下两盒。” 曲灵风转过身来,看着韩小莹。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光。 “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是真的。能让你走路不那么疼。也许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 “够了。”曲灵风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哑,“能不那么疼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看了很久。 “十几年了,每到阴天就疼,走路疼,站着疼,躺着也疼。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小莹,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笑。 “韩姑娘,你帮我告诉她。大门我看。腿也治。但有一条——她不能把清鸢从我身边抢走。只要这一条,别的我都不计较。” 韩小莹笑了。“我去跟她说。” 韩小莹回到屋里。潘常吉还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小莹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怎么说?”潘常吉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着的那根弦,绷得像要断了。 “他答应了。大门他看。” 潘常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韩小莹的话还没说完。 “但他有一条——你不能把清鸢从他身边抢走。只要这一条,别的他都不计较。” 潘常吉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床上曲清鸢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抢。我发誓。” 她抬起头,看着韩小莹,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韩姑娘,你告诉他。黑玉断续膏在碧萝山庄的库里,回去我就给他。他的腿,我会想办法。能治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但至少——让他走路不疼。这是我欠他的。” 韩小莹看着她。“你欠他的?” 潘常吉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碧萝山庄是金丹宗的地方。他来了,就只能住外庄。看大门也好,劈柴挑水也好——他得有个身份留下来。不是我看不起他,是碧萝山庄的规矩在那里。他一个男人,不能进内庄。他长住,不能白住。我给他大门后面的屋子,离内庄最近,他每天都能看到清鸢。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韩姑娘,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住得好一点?他是清鸢的爹。清鸢好了,会认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都是他教的。我看在眼里。我谢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能坏了规矩。碧萝山庄不是我的,是金丹宗的。我坏了规矩,胡士简会说话,詹继瑞会说话,金丹宗上下都会说话。到时候,清鸢在这里也待不安稳。你懂吗?” 韩小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潘常吉不是不想给曲灵风更好的待遇,是她给不起。碧萝山庄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是蕊珠仙官,是金丹宗的实权人物,但上面有彭耜,有胡士简,有詹继瑞,有金丹宗几百年的规矩。她可以在规矩之内给曲灵风最好的——大门后面的屋子,离内庄最近,每天都能看到清鸢。但再多,就不行了。 “我懂。”韩小莹说。 潘常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 韩小莹站在院子里,韩宝驹和张阿生已经起来了,正在往马背上捆行李。柯辟邪牵着马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韩小莹吩咐着。“三哥,你们先一步,在路上等我,我再去看看清鸢就去追你们,若是赶不上我们就在桐柏县见面。” 韩宝驹拍了拍她的肩膀,翻身上马,张阿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笨拙地搓了搓手。“小莹,你……你小心。” “知道了,五哥。” 张阿生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韩宝驹走了。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柯辟邪牵着马走过来。“韩姑娘,这次的事,多谢你。” 韩小莹摇了摇头。“柯大哥客气了。我是江南七怪的人,你是我大哥的大哥,应该的。” 柯辟邪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大哥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韩小莹笑了笑。“柯大哥,你去开封府找王敬轩,要小心。那个人既然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 柯辟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韩小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天边有一抹红,很淡,像被人用水化开的胭脂。 她回到屋里。曲清鸢还没醒,小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曲灵风坐在床的另一边,靠着墙,闭着眼睛。潘常吉坐在床边,手还放在曲清鸢的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下巴微微昂着,背脊挺得笔直,大红道袍上的药渍和泥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但她的表情是骄傲的——一种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带着裂痕的骄傲。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次和上次在碧萝山庄不一样了。上次是她把清鸢从碧萝山庄带走,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肉,走一步回头看一眼,每一步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曲灵风自己答应的,是清鸢自己要走的路。她不是把清鸢送回去,是送她回家。曲灵风在哪里,清鸢的家就在哪里。碧萝山庄只是一间房子,曲灵风在,清鸢在,那就是家。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曲清鸢安静的睡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清鸢,”她在心里说,“姐姐走了。你在碧萝山庄好好的,把药吃完,把病治好。你爹在,那个阿姨也在。她会对你好的。等姐姐办完事,回来看你。”她不敢等曲清鸢醒了再走,怕曲清鸢哭闹,只能现在走了。 她转身走出客栈,牵出马,翻身上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曲灵风站在窗口,冲她点了点头。潘常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还在睡的曲清鸢,大红道袍在晨光中像一团安静的火。她的下巴还是昂着的,背脊还是挺着的,但她的手在曲清鸢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韩小莹笑了笑,一夹马腹,朝北边去了。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开封府 韩小莹策马北上,与韩宝驹、张阿生会合后,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方向走。柯辟邪处理完于光远的伤势,也跟了上来。四个人一路同行,过了淮河,地势渐渐平坦开阔,官道两旁的麦田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这是北方了。 走了几天,系统光屏忽然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主线任务更新】 【宿主已离开江南地域,进入中原。系统检测到开封府范围内存在隐藏武学资源。第三件武功秘籍线索已解锁。】 【开封府,北宋故都,金国南京。丐帮总舵曾设于此,后因战乱南迁。旧总舵遗址中埋藏着三套失传的丐帮绝学:吕章的通臂神拳、白世镜的缠丝擒拿手、马大元的锁喉擒拿手。】 【说明:此为主线任务,与“七怪之路”副线任务并行。宿主可自行决定获取方式和用途。】 韩小莹放慢了马速,把光屏上的内容看了两遍。丐帮的武功——通臂神拳她在武校的时候听说过,是北派拳法里很厉害的一支,讲究“通肩达背,力贯指尖”。缠丝擒拿手和锁喉擒拿手她不太熟悉,但既然是丐帮的绝学,肯定差不了。 “小莹,怎么了?”韩宝驹骑马跟上来,看她走神,问了一句。 “没什么。”韩小莹关掉光屏,想了想,又开口了,“三哥,咱们到开封之后,除了陪柯大哥去找王敬轩,我还想去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丐帮在开封的老地址。听说那里埋着一些东西。” 韩宝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行。到了再说。” 柯辟邪骑着马走在前面,听到他们说话,回过头来。“韩姑娘,你对丐帮的东西感兴趣?” “有点。柯大哥知道丐帮旧总舵在哪里?” 柯辟邪点了点头。“知道。在城南,铁塔附近。不过那地方早就荒了,金兵打进来的时候烧过一次,后来丐帮南迁,就没人管了。你要去找什么?” “一些……失传的武功秘籍。听人说起过,想去碰碰运气。” 柯辟邪没有追问。他转过头去,继续赶路。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柯辟邪和柯镇恶真像——都是那种不该问的不问、该帮忙的时候绝不含糊的人。 又走了两天,开封府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开封,北宋故都,金国的南京。城墙比临安更高、更厚,但墙面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那是当年金兵攻城时留下的。城门进出的人不少,有金兵把守,盘查不算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统治久了之后的麻木。 韩小莹牵着马走进城门,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是北宋的旧都,是大宋曾经的心脏。现在它叫“南京”,是大金国的南京。街上走着的、说着汉话的百姓,是大金的子民。他们的国家没了,他们的皇帝南渡了,他们被留在了这里,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走。”柯辟邪的声音有些硬,“先去找王敬轩。” 王敬轩的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小,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看起来是殷实人家。柯辟邪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方脸阔口,颌下蓄着短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他的手指——韩小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手。 中原百金刀,王敬轩。 王敬轩看到柯辟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他让开门口,声音很低沉。“进来吧。” 柯辟邪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盯着王敬轩,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王敬轩,我问你——桐柏山的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敬轩沉默了一瞬。“进来再说。” “不用了。”柯辟邪的声音更冷了,“你就告诉我,王敬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答应我在半路拦截黑风双煞,我带着近百号人进山,结果你人没来,双煞没受伤,我的人被梅超风一条鞭子打得抱头鼠窜,于光远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着起不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敬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柯辟邪,你进来。有几个人,你见一见。” 他转身走进院子里,没有回头。柯辟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了进去。韩小莹和韩宝驹、张阿生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金兵打扮,穿着金国的官服,腰间挂着一把铁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看起来像是汉人和金人的混血。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河水,在韩小莹他们身上扫了一遍,没有表情。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看起来像个跟班,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可以发力。这个人也是练家子。 王敬轩站在那两个人旁边,转过身来,看着柯辟邪。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坦然。 “柯辟邪,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开封府总捕头,单国辉单大人。少林俗家弟子,铁尺功夫在北方数一数二。” 那个金兵打扮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见礼。他的目光在柯辟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韩小莹身上,又移开了。 “单大人奉大金六王爷完颜洪烈的命令,在开封府一带行事。”王敬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桐柏山的事,是单大人安排的。情报是我放出去的。王敬轩不会去桐柏山,黑风双煞没有受伤——这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柯辟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被人背叛了十几年信任的愤怒。 “王敬轩,”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投了金人?” 王敬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柯辟邪,眼神里有愧疚,但没有回避。 “柯辟邪,我不是投了金人。”他的声音很低,“我本来就是金人。我爹是汉人,我娘是金人。我在金国长大,替金国做事。江南武林的那些朋友,是我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认识的。你们把我当兄弟,我……也把你们当兄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是金人。我有我的立场。六王爷要搅乱江南武林,让我设局。桐柏山的事,就是我设的局。” 柯辟邪的眼睛红了。“你设的局?你知不知道,那天要是陈玄风和梅超风没手下留情,于光远就不是断三根肋骨的事了?你知不知道,那近百号人里有多少人会死?你把他们当什么?棋子?” 王敬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有黑风双煞,”柯辟邪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串通了?他们为什么会在桐柏山?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们是六王爷请来的。”单国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六王爷想招揽黑风双煞,但这两个人不听号令。六王爷不想让他们在江南继续闹下去,坏了大事,所以让我设了这个局——把他们引到桐柏山,让你们江南武林的人去对付他们。两败俱伤最好,死一个少一个。至于你们江南武林……”他看了柯辟邪一眼,“六王爷说了,乱一乱也好。乱了,就没有心思管北方的事了。” 柯辟邪的手按上了剑柄。韩小莹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单大人,”王敬轩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说完了。让他们走吧。” 单国辉看了王敬轩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弄的表情。“王敬轩,你倒是讲义气。” 王敬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人。 单国辉不再看他,转过身来,面对柯辟邪。他的眼神很冷,但语气很客气——一种强者对弱者的、不需要动怒的客气。 “柯大侠,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在开封府的地面上,我不想为难你。但有一句话,请你带给江南武林的朋友们——大金国的天下,已经坐稳了。宋朝的皇帝在临安,靠半壁江山过日子,翻不了盘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南武林的那些朋友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多管闲事。” 他转身走了。那个灰色短打的跟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子外面。 院子里只剩下王敬轩、柯辟邪、韩小莹、韩宝驹和张阿生。 王敬轩站在那里,看着单国辉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柯辟邪。他的脸上有愧疚,有疲惫,有一种被抽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虚。 “柯辟邪,”他的声音很低,“你要动手,就动手吧。我不还手。” 柯辟邪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又松开了,又攥紧了。韩小莹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王敬轩,”柯辟邪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十几年了,我把你当兄弟。我请你来帮忙,你答应了,我信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山里等你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于光远躺在床上跟我说‘王大哥不会骗我们的’,我怎么回答他的?我说‘不会的,王大哥不是那种人’。” 王敬轩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柯辟邪松开了剑柄。他没有拔剑。 “你走吧。”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叹气,“我不想再看到你。” 王敬轩站在那里,看着柯辟邪,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韩小莹站在柯辟邪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回头。 “柯大哥,”韩小莹轻声说,“我们走吧。” 柯辟邪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韩小莹跟在他后面,韩宝驹和张阿生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走出了巷子,走在开封府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热闹得很。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刚刚失去了一个十几年的朋友。 “韩姑娘,”柯辟邪忽然开口了,“你说的那个丐帮旧址,在哪里?” 韩小莹愣了一下。“城南,铁塔附近。” “走吧。”柯辟邪加快了脚步,“去看看。” 他没有再提王敬轩。韩小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不是不痛,是把痛压下去了。像柯镇恶一样,像所有姓柯的人一样——痛是自己的,不能说,不能让别人看到。 四个人穿过半个开封府,到了城南。远远地就看到了铁塔——一座褐色的琉璃砖塔,不高,但在周围的平房中格外显眼。塔下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堵残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头上长满了野草。 “就是这里。”柯辟邪指着那片废墟,“丐帮旧总舵。金兵打进来的时候烧过一次,后来丐帮南迁到洞庭湖,这里就荒了。” 韩小莹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残墙断壁,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丐帮——天下第一大帮,乔峰、洪七公、黄蓉——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丐帮旧总舵的废墟前面。 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通臂神拳、缠丝擒拿手、锁喉擒拿手埋藏于丐帮旧总舵议事厅旧址地下三尺。议事厅位于废墟正中,有一棵枯死的槐树为标记。请宿主自行挖掘。】 韩小莹关掉光屏,朝废墟正中走去。果然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已经空了,但还立在那里。她绕着槐树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土很硬,但明显比其他地方松一些。 “三哥,五哥,柯大哥,帮我挖一下。这下面有东西。” 韩宝驹和张阿生没有多问,找了几块碎砖开始挖。柯辟邪也蹲下来帮忙。四个人挖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锹——不,碎砖——碰到了一块石板。他们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地窖里放着一个铁箱子,箱子锈迹斑斑,但锁还是完好的。 韩小莹把铁箱子搬上来,用剑鞘砸开锁。箱子里有三本册子,用油布包着,虽然纸张发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第一本封面上写着“通臂神拳”,第二本写着“缠丝擒拿手”,第三本写着“锁喉擒拿手”。 她把三本册子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通臂神拳的图谱画得很详细,每一式的发力方式、呼吸节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缠丝擒拿手和锁喉擒拿手也是,一招一式,有图有文,一看就是高手编撰的。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宿主已获得通臂神拳、缠丝擒拿手、锁喉擒拿手。此三套武功为丐帮绝学,刚猛凌厉,实战性强。宿主可自行修习,也可选择赠予他人。】 韩小莹把三本册子揣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废墟,看着那棵枯死的槐树,看着远处铁塔的塔尖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这曾经是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曾经有成千上万的丐帮弟子在这里进进出出,议事、练功、喝酒、骂娘。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堵残墙,一棵枯树,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走吧。”她说。 四个人走出废墟,走在开封府的街上。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韩小莹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铁塔的方向。塔尖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针,刺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她想起王敬轩。想起他说“我是金人”的时候,脸上那种愧疚又坦然的表情。想起单国辉说“六王爷说了,乱一乱也好”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把江南武林近百条人命当棋子的冷漠。她想起柯辟邪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剑柄上,最后没有拔剑。 她忽然觉得,北方和南方真的不一样。在南方,她面对的是金丹宗的排场、淮阳帮的寻仇、潘常吉的偏执。那些人再坏,也是江湖里的事,是中国人自己的事。到了北方,一切都变了。这里是金国的地盘,是敌人的地盘。王敬轩不是坏人,他是敌人。他设局害了柯辟邪,害了于光远,害了江南武林的近百条人命,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他是金人,他有他的立场。 韩小莹攥紧了缰绳。她想起系统说的那些秘籍——太行山的谭公谭婆、伏牛山的百胜神鞭、开封府的万胜刀法、大同府的快刀法。这些秘籍都在北方,都在金国的地盘上。她要去找这些秘籍,要帮七怪提升武功,要找郭靖,要把他带回大宋。这条路,还很长。 “小莹,”韩宝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天黑了,找个地方住吧。” “好。” 韩小莹一夹马腹,跟了上去。四个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夜里,韩小莹坐在窗前,翻看那三本册子。通臂神拳——她在武校的时候学过通背拳,路子差不多,但更刚猛,更有杀伤力。缠丝擒拿手和锁喉擒拿手是近身搏斗的功夫,正好弥补她近身战的不足。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以后慢慢练。现在最重要的是——北上,找七怪,找郭靖。 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开封府的月亮和临安的不一样。临安的月亮是湿的,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开封府的月亮是干的,又大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继续北上。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夜探开封府 三更鼓响过,韩小莹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从躺下开始,她就一直在等这个时辰。窗外的月光比白天更亮,照在客栈的土墙上,白晃晃的。隔壁房间传来韩宝驹沉沉的鼾声,张阿生的房间没有声音,柯辟邪的房间也没有声音。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长剑别在腰间,从包袱里摸出那本白天刚得到的通臂神拳册子,塞进怀里——不是要练,是做个样子。万一被人发现,就说自己是来寻武学的,不说实话。 万胜刀法。王维义留在开封府的万胜刀法。系统说藏在开封府大堂第二根柱子的顶部空阁里。开封府大堂是金人的衙门,白天有金兵把守,晚上虽然人少,但也不是空着的。她得悄悄进去,拿了东西就走,不能惊动任何人。 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月光下,客栈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拴着的马在低头吃草。她猫着腰,沿着墙根走到院墙边上,翻身跃了出去。 开封府的街道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两旁的房屋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光。韩小莹沿着墙根快步走着,脚步放得很轻——烟雨步她虽然还没开始正式练,但轻功的底子已经有了,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从客栈到开封府大堂,她白天已经看好了路,穿过三条巷子,拐两个弯,就到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黑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那人脚步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 开封府大堂在城中心,坐北朝南,门口两座石狮子,台阶高耸,大门紧闭。白天这里有人进进出出,是金国在开封府的权力中心。晚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韩小莹绕到大堂侧面,找了一扇偏窗,用剑鞘拨开窗栓,翻身进去。 黑影停在大堂侧面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扇偏窗。月光照在他脸上——柯辟邪。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他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大堂里的动静。他知道韩小莹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但他没有拦她。柯镇恶说过,他那个妹妹主意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拦都拦不住。他今天白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和他大哥一个脾气。 大堂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韩小莹蹲在窗台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站起来。大堂很高,很空旷,正中间是公案桌,后面是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着海水朝日图。两排柱子从大堂中央一直排到门口,每根柱子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黑漆漆的,直通屋顶。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万胜刀法藏于开封府大堂东侧第二根柱子顶部空阁中。空阁入口在柱身离地两丈处,有暗门机关。】 她数了数柱子——东侧第二根,就是公案桌右边第二根。她走到柱子下面,抬头看了看。柱身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两丈高,她跳不上去。她围着柱子转了一圈,手指在柱身上摸索——在柱子的背面,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摸到了一处凹槽。她按下去,“咔”的一声轻响,柱身上弹出了一块木板,露出里面一排窄窄的脚踏。是暗梯。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第一级脚踏,往上爬。脚踏很窄,只容半个脚掌,但做得很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她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大约两丈高的时候,头顶碰到了一块木板。她用手推了推,木板动了,露出一条缝隙。她把木板推开,脑袋探了进去——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四面是柱子本身的木质结构,中间有一个铁箱子,和白天在丐帮废墟里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大小。 韩小莹爬进空阁,把铁箱子打开。里面有一本册子,油布包着,保存得很好。她把册子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封面——“万胜刀法”四个字,笔力遒劲,应该是王维义亲笔所书。她正要翻开看看内容—— “我就知道你们来了一定不会老实。” 声音从大堂下面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韩小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趴在空阁里,从木板缝隙往下看——大堂里灯火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的烛台全被点亮了,火光照得整个大堂如同白昼。大堂中央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金国官服,腰间挂着一把铁尺。单国辉。开封府总捕头,少林俗家弟子,铁尺功夫在北方数一数二。 他身后站着两排捕快,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手里拿着刀,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 单国辉抬起头,看着柱子顶部的空阁。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满足。 “江南七怪的小丫头,深更半夜来开封府大堂,偷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给我拿下!” 两排捕快一拥而上,朝柱子围过来。有人开始往上爬暗梯,有人举着刀在下面守着,有人绕到大堂后面,防止她从窗户逃走。 韩小莹把万胜刀法的册子塞进怀里,拔出长剑,从空阁里跳了下来。两丈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震得发麻,但她顾不上疼。长剑在手,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朝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捕快刺去。 两个捕快举刀格挡,剑尖点在刀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韩小莹手腕一翻,剑锋顺着刀身削下去,一个捕快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刀掉了。另一个捕快被她的剑势逼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更多的捕快涌上来。韩小莹一个人在二十几个捕快中间左冲右突,雨花剑法连绵使出,剑势如雨丝般细密。但她不敢下杀手——这些捕快虽然可恶,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人,不是淮阳帮那些江湖混混。她每一剑都刺在手腕、肩膀、大腿这些不致命的地方,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 “小丫头,剑法不错。”单国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不紧不慢,“但你能打几个?我这开封府的大牢,空得很。” 韩小莹咬着牙,一剑刺翻了一个从侧面偷袭的捕快。她不能倒在这里。万胜刀法是给张阿生的,她答应了系统要帮七怪提升武功。她答应过自己,不让张阿生死在桃花岛。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手上的剑更快了。 单国辉看着她一个人打二十几个,脸色慢慢变了。不是因为她武功有多高——她武功虽然不错,但还没到让他吃惊的地步。让他吃惊的是她的打法。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精准。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救人——救这些捕快的命。这种打法,比杀人累十倍。她能撑多久? “让开。”单国辉拔出腰间的铁尺,朝韩小莹走过去。捕快们让开了一条路。 韩小莹看着单国辉走过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打不过他——白天柯辟邪说过,单国辉的铁尺功夫在北方数一数二,至少是一流中等的实力。她一个二流巅峰,差了两个档次。但她没有退。怀里揣着万胜刀法的册子,背后是二十几个捕快,她退不了。 单国辉举起铁尺—— 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两扇大门猛地撞在墙上,回音在大堂里嗡嗡地响。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捕快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柯辟邪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堂中央。他的手里握着剑,剑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在烧——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被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的火。从王敬轩家出来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韩小莹以为他是伤心,其实他是憋着。憋着王敬轩的背叛,憋着单国辉那句“大金国的天下已经坐稳了”,憋着白天在桐柏山被陈玄风压着打的窝囊。他需要一个出口。单国辉就是那个出口。 “柯辟邪?”单国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铁尺横在身前,“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柯辟邪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一步走进大堂,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踏得很重,青石板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从她出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韩小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原来柯辟邪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在暗处看着她,在她被围住的时候踹门进来。和白天在桐柏山一样——她护着曲清鸢,柯辟邪护着她。 “柯大哥——” “走。”柯辟邪没有看她,“拿了东西就走。这里交给我。” 韩小莹犹豫了一瞬。“柯大哥,你——” “走!”柯辟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声炸雷,在大堂里回荡。 韩小莹不再犹豫。她知道自己的实力,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柯辟邪分心。她转身朝偏窗跑去,两个捕快拦在前面,她一剑一个,刺翻了他们,翻窗而出。 单国辉看着韩小莹翻窗逃走,脸色铁青。他没有追——面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麻烦。他握紧了铁尺,盯着柯辟邪。 “柯辟邪,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金国的开封府衙门。你在这里动手,就是造反。” “造反?”柯辟邪的声音更冷,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可怕的东西,“我是大宋的人。我在大宋的地盘上,造什么反?” 单国辉的脸色变了。开封府是大金国的南京,是大金国的地盘。但在一百年前,这里叫东京,是大宋的都城。柯辟邪说的“大宋的地盘”,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是金兵没有打进来之前的。这句话,比一剑刺过来还狠。 单国辉不再说话。铁尺一挥,朝柯辟邪砸过去。 两个人在大堂中央斗在一起。铁尺刚猛,长剑凌厉,一时间难分高下。但柯辟邪今天不一样,他每一剑都带着白天憋着的那口气,每一剑都比平时快了三分、狠了三分。 打到三十招的时候,单国辉的铁尺砸在柯辟邪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柯辟邪不退反进,剑锋顺着铁尺滑下去,在单国辉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单国辉的手抖了一下,铁尺慢了半拍。柯辟邪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胸口。单国辉侧身躲开,剑锋擦着肋骨划过,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柯辟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奔单国辉的咽喉。单国辉举尺格挡,“叮”的一声,铁尺被震得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单国辉的脸色变了。他想退,但柯辟邪已经欺身而进,一掌拍在他胸口上。这一掌用了全力,单国辉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公案桌上,公案桌“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胸口塌陷了一小块——肋骨断了,至少两根。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又摔了回去。捕快们站在旁边,没有人敢上前。 柯辟邪收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一掌,是替于光远还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告诉完颜洪烈——大宋的人,还没死绝。” 他转身走出大堂,消失在月光中。 韩小莹从偏窗翻出来之后,没有跑远。她蹲在大堂侧面的墙根底下,听着里面的打斗声。铁尺和长剑碰撞的声音、桌子碎裂的声音、单国辉摔倒的声音——她全听到了。然后她看到柯辟邪从大门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剑上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的肩膀在发抖,但脚步很稳。 “柯大哥!”韩小莹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柯辟邪看到她,皱了一下眉头。“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担心你。” 柯辟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有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说“我能有什么事”。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吧。找他们两个。” 两个人翻过城墙,跳进护城河里,游到对岸。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等了一会儿,韩宝驹和张阿生也先后到了。他们是被打斗声惊醒的,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跑来了,在城里转了半天,听到这边有动静才摸过来。 “小莹!”张阿生看到她浑身湿透,赶紧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怎么了?受伤没有?” “没有。五哥,我没事。” 韩宝驹看了看柯辟邪肩膀上的血痕,又看了看他剑上的血。“柯大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柯辟邪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确实在流血,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转过头,看着韩小莹。 “拿到了?”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举起来。月光下,“万胜刀法”四个字清清楚楚。 柯辟邪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王维义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式的图谱都画得极为精细,发力方式、呼吸节奏、刀势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页,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变了。不是白天那种温和的、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一种练武之人看到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好刀法。”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简单,实用,招招都是杀招。没有花架子,不费脑子。练熟了,战场上管用,江湖上也管用。” 他把册子合上,没有还给韩小莹。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又翻开了第一页,再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更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韩小莹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要。柯辟邪是雁荡派大弟子,用剑的,不是用刀的。但他看这套刀法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他在看自己的东西。 柯辟邪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韩小莹。 “韩姑娘,”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不是白天那种客气的、长辈对晚辈的语气,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克制的语气,“这套刀法,你先收着。” 他把册子递回来。韩小莹接过来,揣进怀里。柯辟邪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快亮了。找个地方歇一歇,明天赶路。” 四个人站起来,朝芦苇丛外面走去。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韩小莹走在最后面,摸了摸怀里的万胜刀法,想起柯辟邪刚才看刀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一时说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不是随便看看的眼神。 她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刀谱 几个人离开开封府,一路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天已经大亮了。他们在路边找了一片林子,在树荫底下歇脚。马拴在树上,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韩宝驹靠着树干打盹,张阿生坐在石头上啃干饼,柯辟邪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韩小莹坐在离柯辟邪最远的地方,怀里揣着那本万胜刀法,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从开封府出来到现在,柯辟邪一共看了她七次。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一掠而过的看——他在看那本刀谱。他知道刀谱在她怀里,他的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时不时就飘过来,飘过来,又移开。韩小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不是贪婪,是一种很复杂的、压着什么东西的渴望。一个练武的人,看到一套适合自己的顶尖刀法,那种“想要”是藏不住的。 她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这套刀法是系统指定的,是给张阿生的。她不能给柯辟邪。不是她小气,是系统说了算——张阿生学了万胜刀法,加上菩提心法,能达到一流下等。不给张阿生,这套刀法就浪费了。柯辟邪的武功已经定型了,他用剑,不是用刀。他想要这套刀法,不是给自己练的,是另有原因。但不管什么原因,她不能给。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张阿生面前。 张阿生正啃着干饼,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她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小莹,饿不饿?给你掰一半。”他把干饼递过来。 韩小莹没接。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万胜刀法,塞到张阿生手里。 “五哥,这个给你。” 张阿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上“万胜刀法”四个字,他不全认识,但他知道这是韩小莹拼了命从开封府偷出来的东西。“给我?”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我又不识字……” “不识字没关系,图谱看得懂。”韩小莹的声音有些急,“这是金丹宗风雷判官彭耜指点我的,说是最适合你的刀法。简单实用,不费脑子。你练了,刀法能上一个台阶。” 张阿生看着手里的刀谱,又看了看韩小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韩小莹忽然这么急,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是韩小莹冒着危险给他拿的。他把刀谱攥在手里,憨憨地点了点头。“好。我练。” 韩小莹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柯辟邪一眼——柯辟邪正看着这边,目光落在张阿生手里的刀谱上。那眼神里的东西更浓了。不是渴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人从手里拿走了什么的感觉。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看到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韩小莹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云。她心里想:这下好了,刀谱给了张阿生,柯辟邪总不好意思再要了。系统指定的东西,她不敢分出去。她不是不想帮柯辟邪,是不能。七怪才是她的责任,张阿生才是她的五哥。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柯辟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胜刀法……王维义……不是创这套刀法的人。” 韩小莹转过头去。柯辟邪靠在那棵树上,眼睛看着张阿生手里的刀谱,眼神很遥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创这套刀法的人,是欧阳春。”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欧阳春——北侠欧阳春。《三侠五义》里的人物,和展昭齐名,是北宋年间的武林高手。她以为那是小说里编出来的,没想到真有这个人。 “欧阳春晚年隐居在开封府,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叫王维义,二徒弟叫……叫李国忠。欧阳春去世之后,万胜刀法传给了王维义。王维义后来把刀谱留在了开封府,自己不知所踪。李国忠那一支……后来迁到了南方。” 柯辟邪的声音越来越低。 “雁荡派的开派祖师,就是李国忠前辈。”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韩小莹看着柯辟邪,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是想要这套刀法给自己练。他是雁荡派的大弟子,这套刀法是雁荡派祖师传下来的东西,是雁荡派失传了近百年的镇派之宝。他看刀谱的眼神,不是练武之人看武功的眼神,是一个丢了传家宝的孩子,终于看到它出现在面前的眼神。 张阿生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刀谱,看看柯辟邪,又看看韩小莹。他不太明白欧阳春是谁,也不太明白雁荡派是什么,但他看懂了柯辟邪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牛家村,曲灵风看到曲清鸢回来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回来了,想伸手去拿,又不敢。 张阿生摩挲着刀谱,眼中万般不舍,这是韩小莹第一次送他东西,他看得很重,但多来刻在骨子里的侠气和豪义之心,又让他无法这样干坐着,犹豫半天,张阿生还是站起来,走到柯辟邪面前,把刀谱递了过去。 “柯大哥,给你。” 柯辟邪愣住了。他看着张阿生手里的刀谱,又看着张阿生的脸。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真诚,虽有不舍,却没有一丝犹豫。他是真的想给。 “张五弟,这是韩姑娘给你——” “小莹给我了,就是我的。”张阿生的语气很认真,“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柯大哥,这是你们雁荡派的东西,你拿回去。” 韩小莹站在旁边,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柯辟邪看着张阿生,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伸手去接。“张五弟,这刀法是韩姑娘拼了命从开封府偷出来的,她是为了你——” “我知道。”张阿生把刀谱塞进柯辟邪手里,憨憨地笑了一下,“小莹对我好,我知道。但柯大哥,这东西对你更重要。我一个大老粗,练什么刀法不是练?你不一样,这是你们祖师传下来的。你拿回去,放在雁荡山,一代一代传下去,比给我强。” 柯辟邪握着刀谱,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上“万胜刀法”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张五弟,”他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我……我不能白拿你的。” “不用白拿。你拿着就行。”张阿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石头上坐下来,继续啃他的干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辟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刀谱,站了很久。他看了看张阿生,又看了看韩小莹。韩小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能说什么?刀谱是张阿生的,张阿生要给别人,她拦不住。她总不能当着柯辟邪的面说“五哥你傻啊,那是系统给你的,你不能给别人”。 柯辟邪把刀谱揣进怀里,朝张阿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五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柯辟邪记下了。” 张阿生摆了摆手,嘴里塞满了干饼,含含糊糊地说:“柯大哥,别这样。你这样就见外了。” 柯辟邪直起身,看了看韩小莹,又看了看韩宝驹。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韩姑娘,韩三弟,张五弟——我不北上了。我要回雁荡山,把刀谱送回去。祖师的东西,在外面漂了近百年,该回家了。” 韩宝驹就道:“柯大哥,你不去见我大哥了?” 柯辟邪摇了摇头。“我会写信给你大哥,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你帮我转告他——我对不起他。王敬轩的事,是我识人不明,差点害了你们。等我安顿好刀谱,再来赔罪。”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张阿生一眼。 “张五弟,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柯辟邪的地方,你开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我绝不说一个不字。” 张阿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柯大哥,你路上小心。” 柯辟邪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朝南边去了。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柯辟邪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张阿生已放弃专属武功“万胜刀法”。该武功已脱离宿主掌控,无法追回。】 【七怪之路任务更新:张阿生已从任务列表中剔除。系统将不再为张阿生提供武功进阶方案。张阿生当前仅修习菩提心法,受天赋所限,上限为二流中等,不再有一流下等的可能。】 【惩罚机制触发:因宿主未能将专属武功交付指定目标,导致任务链断裂。伏牛山“百胜神鞭”任务取消。韩宝驹将无法通过系统获取该武功。】 【系统提示:七怪之路任务为副线任务,宿主可选择接受或放弃。但一旦接受,需严格按照系统规划执行。擅自变更将导致任务链断裂,不可逆。】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脑子里嗡嗡得更厉害了。张阿生从一流下等变成了二流中等。韩宝驹的百胜神鞭没了。她辛辛苦苦从临安跑到姑苏,从姑苏跑到太湖,从太湖跑到开封——万胜刀法拿到了,百胜神鞭没了。 她转过头,瞪着张阿生。 张阿生正坐在石头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什么系统,不知道什么“一流下等”变成“二流中等”。他只知道柯辟邪需要那本刀谱,他把刀谱给了柯辟邪,他觉得做了一件对的事。 “五哥,”韩小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张阿生挠了挠头。“我把刀谱给柯大哥了。那是他们雁荡派的东西,应该还给他。” “那是你的刀谱!我给你的!” “我知道。但柯大哥比我更需要。”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阿生那张憨厚的、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骂他什么?骂他不该讲义气?骂他不该把东西给更需要的人?骂他不该替别人着想?她骂不出口。她气得要命,但她骂不出口。 她狠狠地瞪了张阿生一眼,转身走到马跟前,翻身上去。 “小莹!”张阿生站起来,“你去哪里?”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沿着官道往北跑。风吹在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就是不想再看到张阿生那张脸。那张憨厚的、傻乎乎的、让她又气又心疼的脸。 “小莹!小莹!”身后传来张阿生的喊声,越来越远。 韩宝驹从树下跳起来,看着韩小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张阿生。他叹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塞进怀里。 “走吧,老五。追上去。” 张阿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一脸茫然。“三哥,小莹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呢?”韩宝驹翻身上马,瞪了他一眼,“小莹拼了命给你偷出来的刀谱,你转手就送人了。她能不生气?” 张阿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饼。“可是柯大哥他……他比我需要……” “需要需要,什么都是别人需要。你自己需不需要?”韩宝驹的语气又气又无奈,“那是万胜刀法!王维义的万胜刀法!你练了,刀法能上一个台阶!你知不知道?” 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干饼塞进嘴里,翻身上马。“三哥,我知道。但柯大哥的眼神……我受不了。” 韩宝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但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认真的脸,骂不出口。他叹了口气,一夹马腹,朝韩小莹跑远的方向追去。 “走!” 张阿生跟在后面,二百斤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簸着,手里的干饼还没吃完。他一边骑马一边啃饼,心里想:小莹生气了。他得想办法哄她。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他连她为什么生气都没完全搞明白——他把刀谱给柯辟邪,是因为柯辟邪比他更需要。这有什么错?他想不通,但他知道小莹生气了。小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加快了速度,追了上去。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白马 白马是个小镇,在黄河边上,因三国时关羽斩颜良于此而得名。镇子不大,但过往的行人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渡河的旅人、押货的镖队,都在这里歇脚等船。镇上有几家客栈,韩小莹他们选了靠河边最大的一家,要了三间房。 韩宝驹把马拴好,回头看了看韩小莹。她从马上下来,一句话没说,径直上楼去了。背影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快,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张阿生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马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老五,”韩宝驹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还没跟小莹说话?” “她不跟我说话。”张阿生的声音闷闷的,“我找她说话,她就嗯一声,然后就不理我了。” “你活该。”韩宝驹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小莹拼了命给你偷出来的刀谱,你转手就送人了。她没打你算便宜你了。” 张阿生低下头,没有说话。从开封出来到现在,走了好几天了,韩小莹一直在生他的气。吃饭的时候不跟他坐一桌,赶路的时候不跟他并排走,他跟她说话,她就嗯、哦、知道了,三个字以内解决,绝不多说一个。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冷过,难受得要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没做错——柯辟邪比他更需要那本刀谱,那是雁荡派祖师传下来的东西,应该还给人家。但小莹生气了,小莹生气就是他的错。不管他觉得自己对不对,小莹生气,就是他的错。他认。但他不知道怎么哄。 “三哥,”张阿生抬起头,“你说,我买点什么东西给小莹,她会不会消气?” 韩宝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五,你买的那些东西,她看都不看一眼。你买点有用的行不行?” 张阿生想了想,他确实不会买东西。在开封的时候,他买了糖葫芦——韩小莹不吃,说太甜。买了胭脂——韩小莹不用,说抹那玩意儿给谁看。买了一支簪子——韩小莹看了一眼,说“五哥,你见过我戴簪子吗?”确实没见过。韩小莹的头发永远是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一下,利利索索的,从来不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买什么了。 “三哥,我出去走走。” “去吧。别走远了,明天一早过河。” 张阿生把马鞍放下,一个人出了客栈。 白马镇不大,但很热闹。因为靠着渡口,南来北往的人多,街上有各种卖东西的小贩——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张阿生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两包桂花糕,觉得韩小莹可能想吃;又买了一包蜜饯,觉得韩小莹可能想吃甜的;又买了一串糖葫芦——虽然他上次买的她没吃,但万一这次想吃呢?他拎着这些东西,站在街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些东西,韩小莹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还能买什么。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摊。 摊子不大,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本书——不是书,是册子,线装的,纸张发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破毡帽,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张阿生本来没在意,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册子,脚步就停住了。 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万胜刀法”。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蹲下来,把册子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图谱、口诀、发力方式、呼吸节奏——和柯辟邪拿走的那本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这本比那本薄一些,图谱少了几张,口诀也简略了一些,但路子是一样的,招式的名字是一样的,连封面上“万胜刀法”四个字的笔迹都是一样的。 “老人家,”张阿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本刀谱,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祖上传下来的。怎么了?” “祖上?” “我祖上在开封府当过差,王维义王大侠的刀谱,他老人家抄了一份带出来的。”老头的语气懒洋洋的,“原版早就不知去向了,这是抄本。简是简了点,但东西是真的。你要不要?十两银子。” 张阿生看着手里的刀谱,心跳快得像擂鼓。十两银子,他有。从嘉兴出来的时候,柯镇恶给了他二十两,他花了一些,还剩十几两。十两银子买一本万胜刀谱——虽然是简本,虽然少了几招,但柯辟邪说过,万胜刀法简单实用,不费脑子。少几招怎么了?少几招也是万胜刀法。他练不了全的,练个简的也行啊。 “老人家,你确定这是王维义王大侠的万胜刀法?”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小胖子,怎么这么多话?我说了是抄本,你要不要?不要放下,别耽误我睡觉。” 张阿生把刀谱攥在手里,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十两,放在摊子上。“我要了。” 老头把银子收起来,又闭上了眼睛。张阿生抱着刀谱,一路小跑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韩宝驹在院子里喂马,看到他抱着一本册子跑回来,问了一句“买的什么”,张阿生没回答,直接上楼了。 他站在韩小莹的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 “小莹,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你开开门。” 门开了。韩小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他。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什么东西?” 张阿生把桂花糕、蜜饯、糖葫芦一股脑儿地递过去。韩小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五哥,我不吃这些。” “我知道。”张阿生的脸红了,“但我想着你也许想吃——” “我不想吃。”韩小莹把东西推回去,“还有别的事吗?” 张阿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些东西,脸涨得通红。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本刀谱,递到韩小莹面前。 “七妹,你看,这是我买到的。” 韩小莹低头一看,“万胜刀法”四个字映入眼帘。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一把夺过刀谱,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的脸色在变化——从惊讶到怀疑,从怀疑到失望,从失望到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的东西。 “五哥,”她把刀谱合上,举到张阿生面前,“这是什么?” “万胜刀法啊。”张阿生憨憨地笑着,“我在街上买的,一个老头的祖上传下来的,是王维义王大侠刀谱的抄本。简是简了点,但东西是真的。十两银子,不贵。” “十两银子?”韩小莹的声音拔高了,“五哥,这是假的。” 张阿生愣住了。“假的?不可能。我看了,招式和柯大哥那本一样,就是少了几招——” “少了几招?”韩小莹翻开刀谱,指着其中一页,“五哥,你看这个图。这一式叫‘力劈华山’,真正的万胜刀法里,这一式的发力是从脚到腰、从腰到肩、从肩到臂,一气呵成。这本上面画的什么?直接从肩膀发力,腰和脚都不动。这是错的。练了伤腰。”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口诀。“你看这个,‘刀走偏锋,力贯刀尖’——真正的万胜刀法里,这一式的口诀是‘刀走偏锋,力贯刀背’。刀尖和刀背,差了一个字,意思全变了。这是抄的人不懂刀法,抄错了。” 张阿生的脸白了。他接过刀谱,翻了几页,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谱和口诀,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是……那老头说,他祖上在开封府当过差,王维义王大侠的刀谱,他祖上抄了一份——” “五哥,你被骗了。”韩小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叹气,“那个老头,是专门骗外地人的。你拿着这本假刀谱回去练,练不出名堂不说,还会伤身。” 张阿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假刀谱,手指在发抖。他花了十两银子——那是他半个月的盘缠——买了一本假刀谱。他不是心疼银子,他是在想:我又做错了。我又让小莹失望了。 “五哥,”韩小莹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张阿生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韩小莹脸上,把她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里有生气,有无奈,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不,不,”张阿生的声音有些急,“是我不好。把你给我的东西送人了。是我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假刀谱。 “不过我笨,学不了全的。先学简的也是一样的。多几招少几招,不都是万胜刀吗?也没什么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在说服韩小莹,他是在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全的没了,学个简的也行。简的没了,学个假的也行。只要能练,只要能变强,只要能不拖大家后腿,什么都行。 韩小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满是横肉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表情,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本假刀谱、指节泛白的样子。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热了。 她想起张阿生在开封府把真刀谱递给柯辟邪时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就那么递过去了,像递一块干饼一样。他不是不知道那刀谱对他有多重要,他只是觉得柯辟邪比他更需要。他这辈子都是这样。对别人好,对自己无所谓。 “五哥,”韩小莹的声音有些哑,“那本假的,扔了吧。” “可是十两银子——” “扔了。”韩小莹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我教你我练的武功。雨花剑法你学不了,但通背拳你可以学。我教你通背拳。那不是刀法,但比这本假刀谱强一百倍。” 张阿生愣了一下。“你教我?” “嗯。我教你。” 张阿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那本假刀谱放在桌上,憨憨地笑了一下。 “好。你教我。我学。” 韩小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这个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武功不会太高,脑子不会太聪明,赚钱不会太多。但他会一直对别人好。对柯辟邪好,对曲灵风好,对韩宝驹好,对她好。他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永远放在最后面。她以前觉得这是傻,现在她觉得,这不是傻。这是她做不到的事。她做不到像张阿生那样,把最好的东西给别人,自己拿个假的也行。她做不到。她太精明了,太会算计了,太知道什么对自己好了。她做不到像他那样。 “五哥,”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后别乱买东西了。” “好。” “也别乱相信人了。” “好。” “也别再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了。” 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好。”但这个“好”,和前面两个不一样。前面两个是真的答应了,这个“好”,是说给韩小莹听的。 韩小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早点睡。明天过河。” 张阿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假刀谱,拿起来,揣进怀里。十两银子买的,舍不得扔。就算不能练,留着做个念想也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大很大的一团。 他摸了摸怀里的假刀谱,想起韩小莹刚才说的话——“我教你。”她说“我教你”的时候,语气很硬,像是在训人。但他听出了那硬邦邦的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心疼。小莹心疼他。他知道。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张阿生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明天过河,北上,找大哥,找郭靖。路还很长。他得好好活着,活到把郭靖找到的那一天,活到小莹不再生他气的那一天,活到他不再让任何人操心、不再拖任何人后腿的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假刀谱压平了,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燕京 燕京很大。 大到韩小莹骑着马从南门进去,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城中心。街上的行人比临安还多,但穿什么的都有——有穿汉人衣裳的,有穿金人袍子的,有穿皮裘的蒙古人,还有包头巾的回回。说话的声音也杂,南腔北调,夹杂着叽里咕噜的番话,听得人耳朵发胀。韩小莹牵着马走在街上,韩宝驹和张阿生跟在后面。韩宝驹在找暗记——江南七怪在每座城里都有约定的记号,画在墙上、柱子上的某个角落,只有他们自己人看得懂。张阿生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白马出来之后,韩小莹变了。她又开始笑了,又开始跟韩宝驹斗嘴了,又开始在吃饭的时候抢张阿生碗里的肉了。韩宝驹说“一天云雾散了”,张阿生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挂了一瞬,就掉了下来。他也觉得小莹变了——变回以前那个韩小莹了。但以前那个韩小莹叫他“五哥”,现在的韩小莹也叫他“五哥”。以前那个韩小莹会抢他碗里的肉,现在的韩小莹也会抢他碗里的肉。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以前的小莹抢他肉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都是活的。现在的小莹也笑,但那笑是给三哥看的,是给路上的行人看的,是给这世界看的,不是给他看的。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三哥的眼神一样了。没有躲,没有烦,没有以前那种“你别跟着我”的嫌弃。也没有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就是看一个哥哥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客客气气的。 张阿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嘴笨,他知道。他磨烂了舌头也说不出来——“小莹,你以前不是这样看我的”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把石头压在心底,压得久了,就以为不疼了。 韩宝驹在一家客栈的墙上找到了暗记,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韩宝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朝后院努了努嘴。后院有三间房,中间那间的门开着,柯镇恶坐在床沿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朱聪站在窗前,手里摇着那把破扇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南希仁靠在门框上,沉默地擦着刀。全金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 “大哥!”韩宝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你怎么了?” 柯镇恶抬起头,冲着韩宝驹声音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老三来了。没事,水土不服,闹了几天肚子。”他的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和以前那个声如洪钟的飞天蝙蝠判若两人。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柯镇恶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知道柯镇恶不只是水土不服。他是急的。找了这么久,李萍一点消息都没有,丘处机那边已经找到了杨康,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大哥,”韩小莹走进去,蹲在柯镇恶面前,“我们来了。” 柯镇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像摸一个小孩子。“小莹来了。好。都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很轻,但韩小莹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欣慰,是一种“总算等到你们了”的疲惫。 朱聪把扇子一合,在桌边坐下来。“你们在开封的事,柯辟邪大哥写信来说了。”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小莹,你胆子不小。开封府大堂,三更天去偷东西,被单国辉围了。要不是柯大哥跟着,你打算怎么收场?” 韩小莹低下头,没有说话。朱聪不是柯镇恶,他不会摸她的头说“来了就好”,他是七怪里最聪明的,也是最会算账的。她知道接下来要被念叨很久。 “行了,”柯镇恶开口了,“小莹平安回来了,就别说了。老二,你先把这几天查到的事跟老三、小莹说说。” 朱聪叹了口气,把扇子打开又合上。“我们到了燕京之后,把城里城外的寺庙、客栈、车马行全问遍了,没有李萍嫂子的下落。段天德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人见过他,没人听说过他。大哥急得上了火,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三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韩小莹沉默着。她知道李萍不在燕京——她被段天德挟持着一路北上,穿过了金国的地盘,去了蒙古。但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柯镇恶“李萍在蒙古,我们去蒙古找”,因为柯镇恶会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法解释。她也不能说“我不知道”,因为那是骗人。所以她只能沉默。 “大哥,”韩小莹抬起头,“我带了东西给你们。”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几本册子,在桌上一字排开。菩提心法、普渡禅功、疯魔杖法、普渡禅拳。四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各自的名字,纸张发黄,边角磨毛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是我在临安普渡寺找到的武功秘籍。”韩小莹指着那几本册子,一个一个地说,“菩提心法是内功心法,醇厚绵长,适合打根基。普渡禅功也是内功,和菩提心法同源,可以互为印证。疯魔杖法是鲁智深传下来的,刚猛凌厉,一百零八式。普渡禅拳是佛门拳法,刚柔并济。” 朱聪拿起那本菩提心法,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又拿起普渡禅功,翻了几页,合上了。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惊喜,是一种“这些不适合我”的平静。 “大哥,”韩小莹转向柯镇恶,“疯魔杖法和你现在的伏魔杖法路子相近,你上手应该很快。菩提心法你可以修习,内力上去了,杖法的威力也会跟着上去。普渡禅拳可以作为辅助,弥补近身的短板。” 柯镇恶伸出手,摸了摸那本疯魔杖法的封面。他的手指在“疯魔”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鲁智深的杖法?倒是有缘。”他点了点头,“我练。” 韩小莹又转向韩宝驹。“三哥,江南普渡鞭,和你的金龙鞭法可以互补。菩提心法你先练着,内力上去再说。”韩宝驹把鞭谱接过去,翻了翻,嘿嘿笑了一声。“行。我练。”南希仁和全金发坐在旁边,等着韩小莹点到他们的名字。 “四哥,”韩小莹看着南希仁,“普渡禅拳,你练。这套拳法不需要太高的悟性,但要肯下苦功。你能做到。” 南希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那本普渡禅拳,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册子揣进了怀里——揣得很深,贴着胸口。 “六哥,”韩小莹看着全金发,“菩提心法,你练。把内力补上来,你的秤法自然就厉害了。其他的暂时不要贪多。” 全金发把菩提心法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行。我就练这个。” 分完了。桌上还剩下一本——普渡禅功。韩小莹没有把它给任何人,因为她知道朱聪不会要,而她需要这本留着备用。所有人都看着朱聪。 朱聪摇着扇子,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韩小莹最怕的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 “小莹,”他开口了,“我的呢?”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二哥,你的武功路子,和普渡寺的不一样。这些秘籍不适合你。”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不适合?” “是。”韩小莹的声音尽量放平稳,“我在临安的时候,遇到了金丹宗的风雷判官彭耜。他跟我说,你的天赋在于‘创’而不在于‘学’。给你现成的武功,反而是浪费了你的天赋。他说你自创的分筋错骨手路子很正,继续往下走,比学别人的武功强。” 朱聪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感动,是审视。他在看韩小莹有没有撒谎。韩小莹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但她没有躲。她直视着朱聪的眼睛,心里默念:彭耜确实是这么说的——虽然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系统说的,但话是彭耜说的,她没有撒谎。 朱聪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金丹宗的风雷判官?彭耜?”他把扇子合上,在桌沿上敲了敲,“他倒是有点眼光。” 韩小莹松了一口气。松得太多,差点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她赶紧绷住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哥,你不学?” “不学。”朱聪把扇子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适合我。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韩小莹的心放了下来。但她放得太早了。 朱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小莹,那些秘籍,我能看看吗?” 韩小莹愣了一下。“看?” “不看怎么知道不适合我?”朱聪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你放心,我说了不学就是不学。但看看总行吧?万一里面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找不到理由。他说了不学,只是看看。她总不能说“看也不行”。她点了点头。“行。二哥你看。” 朱聪走回来,把那几本册子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开,看了几页,放下。菩提心法、普渡禅功、疯魔杖法、普渡禅拳——他看得很快,每一本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不是在练,他是在看。看这些武功的路数、理念、发力方式,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融进他自己的武学里。 韩小莹看着他翻册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庆幸。幸亏朱聪是朱聪。如果换了一个人,听了她那些话,要么不信,要么不服,要么非要学。但朱聪不一样。他聪明,他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用,什么没用。他不会因为“这是秘籍”就眼红,也不会因为“别人都在学”就跟着学。他有自己的判断。韩小莹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翻完最后一本,朱聪把册子放下,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看完了?”韩小莹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朱聪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适合我。” 韩小莹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但她不知道,系统光屏在她身后无声地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宿主已向朱聪展示普渡寺武功秘籍。朱聪虽未修习,但已通过阅读掌握了各门武功的核心要义。系统检测到,朱聪具备“武学通识”天赋——他不需要修习一门武功,就能理解其精髓,并将其中的可取之处融入自身武学。】 【七怪之路任务更新:朱聪成为七怪教师。朱聪可通过阅读秘籍,为其他成员讲解武功要义、纠正练功偏差。】 【新任务触发:朱聪可修习“缠丝擒拿手”与“锁喉擒拿手”。此两门武功与朱聪的分筋错骨手同属擒拿范畴,可互为印证,融会贯通。】 【条件:宿主需将“缠丝擒拿手”与“锁喉擒拿手”秘籍赠予朱聪,并放弃此两门武功的所有权。宿主将无法修习此两门武功,亦不可将其赠予他人。】 【是否接受?】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心跳加速了。放弃所有权——这两本秘籍她从开封府带出来,还没捂热乎。缠丝擒拿手,锁喉擒拿手,丐帮的绝学,她本来想着自己可以练,或者留给以后有用。但现在系统说,给朱聪,朱聪能学,还能教别人。她咬了咬牙。朱聪是七怪里唯一能看懂秘籍的人,是全金发和南希仁的“老师”,是柯镇恶练疯魔杖法时的“陪练”。他强了,七怪都强。她一个人练两门擒拿手,能有多大用?给朱聪,他能把里面的东西拆开了、揉碎了,教给所有人。 她点了“是”。 【宿主已放弃“缠丝擒拿手”“锁喉擒拿手”所有权。七怪之路任务续接。】 【补充任务:南希仁专属武功已锁定。太原府,大宋神山上人留下的“镇山拳”。刚猛沉稳,与南希仁性格完美契合。宿主需前往太原府寻找。】 韩小莹看着光屏,心里五味杂陈。南希仁有专属武功了。镇山拳,神山上人——她在原著里没见过这个名字,但系统说适合南希仁,那就是适合。但她注意到,张阿生的名字没有出现。从万胜刀法被让出去之后,张阿生就从系统任务里消失了。不是“暂未分配”,是彻底消失了。她关掉光屏,看了一眼张阿生。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假刀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攥得紧紧的。他没有看她。 韩小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遗憾。她知道系统为什么不给张阿生分配新的专属武功。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给了也没用。张阿生会把到手的任何东西,给任何他觉得更需要的人。系统算到了这一步。 “小莹?”柯镇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 “你刚才说,这些秘籍都是金丹宗的风雷判官指点你的?” “是。” 柯镇恶点了点头。“金丹宗虽然现在乌烟瘴气,但彭耜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是白玉蟾的大弟子,武功人品都没得说。他指点的东西,错不了。” 朱聪把扇子一合,站起来。“大哥,你先歇着。明天开始,我给大家讲解这些秘籍。小莹说得对,菩提心法是内功根基,所有人都要从这个开始。” 柯镇恶点了点头,靠回床头上。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总算有进展了”的踏实。 韩小莹从屋里退出来,站在院子里。燕京的月亮和开封的不一样,和临安的也不一样。又大又圆,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个苍白的面孔。她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想起系统那句话——“张阿生已从任务列表中剔除。”她想起张阿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攥着假刀谱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我笨,学不了全的,先学简的也是一样的”时,脸上那种憨憨的、无所谓的笑。 她不知道张阿生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想什么。只是他不说。他永远不会说。张阿生这辈子,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好都掏出来给别人。对柯辟邪是这样,对曲灵风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他永远不会说。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她还有事要做。 她回到屋里。柯镇恶已经躺下了,朱聪在桌边整理那些秘籍,全金发和南希仁在低声商量着什么,韩宝驹在给柯镇恶倒水。张阿生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本假刀谱,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大哥,”韩小莹走到柯镇恶床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李萍嫂子下落不明,段天德也找不到了。与其在燕京干等,不如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找段天德。”韩小莹的声音很平静,“李萍嫂子是在段天德手里失踪的。找到段天德,就能找到李萍嫂子。他在临安做了那么多坏事,在金国待不下去,会不会往北边去了?北边是蒙古人的地盘,金国的朝廷管不到那里。他要是带着李萍嫂子躲进草原,咱们在燕京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他的瞎眼朝着韩小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蒙古人的地盘?你是说,往北去?” “是。往北。出长城,进草原。” 朱聪放下手里的册子,走过来。“小莹说得有道理。段天德是临安府的武将,在金国没有根基,他不可能在燕京这种大城里待着——太容易被发现了。他只能往北,往金国管不到的地方跑。” 柯镇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往北。明天一早,收拾东西,出长城。” 韩小莹应了一声,从柯镇恶床边退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阿生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大很大的一团。 她没有叫他。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燕山派 燕京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韩小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冷——临安的冬天是湿冷,穿厚了能扛过去;燕京的冬天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们租了城外一个村子里的几间土房,土墙厚实,炕烧得热乎,但一出门就像掉进了冰窟窿。 村子里已经有人家在贴春联了。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土墙上一贴,倒也有了点过年的意思。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老汉踩着凳子贴“福”字,心里算着日子。快过年了。郭靖也快出生了。按照原著的时间线,郭靖是在冬天出生的,就在这前后。等他出生了,李萍也就稳定下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新生儿,不可能继续颠沛流离。她会在大漠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安家,过日子。那时候,就是韩小莹带着七怪进草原的最好时机。 早点找到,早点教。朱聪他们现在有了内功,菩提心法虽然刚开头,但路子对了。等到了草原,找到郭靖,她要把原著里七怪教郭靖的那一套推翻重来——不让他死记硬背,不让他一招一招地傻练,先把内功根基打好,再教招式。马钰后来只教了郭靖两年内功,他就脱胎换骨了。要是从小就开始练呢?韩小莹不信教不好郭靖。 她正想着,系统光屏忽然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主线任务更新】 韩小莹愣了一下。主线任务更新?这个时候? 【宿主已成功拯救两位侠女:曲清鸢(智力恢复)、潘常吉(放下执念,怀有身孕)。曲清鸢的康复与陪伴,使潘常吉从长达七年的丧女之痛中走出。潘常吉已正式收曲清鸢为弟子,视其为福星。金丹宗上下皆知此事。】 【系统评估:宿主不仅自救,更救他人。侠女拯救系统之宗旨已得到充分验证。因此,系统将扩大拯救范围——】 【第三位被拯救侠女:李萍。第四位:包惜弱。第五位:梅超风。第六位:穆念慈。第七位:华筝。第八位:秦南琴。以及同时期受困于命运的女性侠女,包括但不限于李莫愁、何沅君等。】 【规则更新:从第三位被拯救侠女起,每成功拯救一位,宿主将直接获得一本武功秘籍奖励。秘籍等级与拯救难度挂钩。拯救方式不限,宿主可自行探索。】 【系统寄语:侠女之路,不止于己。愿宿主不负系统所托。】 韩小莹盯着光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院子里刮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浑然不觉。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李萍?她要救李萍?李萍需要救吗?李萍在大漠里一个人把郭靖拉扯大,活得比谁都硬气——她需要救?包惜弱?包惜弱现在是完颜洪烈的王妃,住在赵王府里锦衣玉食——她需要救?梅超风?梅超风是黑风双煞,杀人如麻,九阴白骨爪下亡魂无数——她需要救?穆念慈?穆念慈现在还没出生吧?华筝?华筝是蒙古的公主,铁木真的女儿——她需要救?秦南琴?秦南琴是捕蛇女子,杨过的生母——她需要救?李莫愁?何沅君?那是《神雕侠侣》的人物,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骂系统?系统听不到。骂自己?自己招谁惹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光屏关掉,关掉,再关掉。光屏弹出来,关掉,弹出来,关不掉。 “小莹?”韩宝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在外面站着干嘛?不冷啊?” “来了。”韩小莹转身走回屋里,把一肚子的“系统你不是人”咽了回去。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句话——“十个系统九个不是人”。不是人的不是它们做不到,是它们做到了你想不到的事。救李萍、救包惜弱、救梅超风、救穆念慈、救华筝、救秦南琴、救李莫愁、救何沅君——这些人有的还没出生,有的是敌人,有的远在天边,有的根本不在这个时间线上。系统不管,系统只管给任务,不管你怎么完成。韩小莹坐在炕沿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朱聪摇头晃脑看一本诗集,南希仁在院子里扎马步,柯镇恶在屋里练杖法,韩宝驹在擦鞭子。张阿生和全金发去了镇上,说买点年货,过年了,总不能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小莹,”朱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韩小莹摇了摇头,“二哥,你说,草原上找一个人,难不难?” 朱聪看了她一眼。“大漠茫茫,几千里地,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等大哥身体好了,咱们总得往北走。早点去,早点找。” 朱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韩小莹没有再说话。她在想李萍。李萍是她的第三号目标——救李萍,奖励一本秘籍。但李萍需要救吗?她在原著里活得挺好的,一个人在大漠里把郭靖养大,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从来没求过谁,也没靠过谁。她需要救吗?韩小莹想不通。但她知道,系统说“拯救”,不一定是要从刀口下救人。也许是帮她安顿下来,也许是帮她找到更好的活法,也许只是——让她不那么苦。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撞开了。 张阿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他的左臂垂着,不自然地晃荡——脱臼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额头上的还是鼻子里的。他的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五哥!”韩小莹从屋里冲出去,“你怎么了?” 张阿生抬起头,看到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出来。他不是为自己哭的。 “小莹……六弟……六弟没回来……”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六哥怎么了?谁打的?” 张阿生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和全金发去镇上买年货,路过一家赌坊,听到里面有人哭天喊地,全金发多看了一眼,发现那家赌坊的骰子有问题——灌了铅的。全金发这个人,精于算计,看一眼就知道牌九里做了手脚。他拉着张阿生要走,但张阿生脾气上来了,冲进去掀了桌子,指着老板的鼻子骂他出千骗人。 “五哥!”韩小莹气得跺脚,“你管那闲事干嘛?” “我看不过去!”张阿生的声音闷闷的,“那老头输得裤子都没了,跪在地上哭。那老板还笑,说‘没钱就拿闺女抵’。我……”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呢?” 赌坊的老板不是一个人。掀了桌子之后,从后面呼啦啦涌出十几个人,把张阿生和全金发围了。张阿生打倒了几个,但人太多了,他被打倒在地,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全金发冲过去护他,被人一刀砍在背上。张阿生拼命爬起来,抱着全金发往外冲,冲到门口被人一脚踹出去,滚下了台阶。他爬起来的时候,全金发已经被拖回去了。 “那老板说,”张阿生的声音在发抖,“说我跑了不要紧,他们扣着一个人就够了。让我回去拿钱,一百两银子,明天天黑之前送去,不然就……就……” “就什么?” “就要六弟一只手。”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韩小莹站在那里,看着张阿生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垂着的左臂,看着他脸上那种又悔又恨又怕的表情。她想骂他。她想骂他多管闲事,想骂他冲动,想骂他不带脑子出门。但她骂不出口。她能骂他什么?骂他不该替那个输得裤子都没了的老头出头?骂他不该看不惯赌坊老板欺负人?她骂不出口。张阿生就是张阿生。他这辈子都是这样,看到不平事就要管,管不了也要管,管到自己浑身是伤、连累兄弟被人扣了,他还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又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银子,数了数——不够一百两,差得远。她把银子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小莹!”韩宝驹追上来,“你去哪里?” “去镇上。要人。”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你疯了?”韩宝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赌坊有十几个人,老板敢扣人,肯定有后台。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那怎么办?六哥在他们手里,明天天黑就要断手。咱们等得起吗?” 韩宝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摇着那把破扇子——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摇什么。“小莹说得对,不能等。但一个人去不行。老三,老五,跟我走。小莹,你留在家里——” “我不留。”韩小莹的声音很硬,“六哥是因为五哥多管闲事才被扣的。五哥是我五哥,六哥是我六哥。我不去,谁去?” 朱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走。一起去。” 南希仁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提着扁担,没有说话,站在朱聪身后。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也去。 柯镇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老二,去吧。把人带回来。” 朱聪应了一声,带着韩小莹、韩宝驹、南希仁、张阿生出了门。张阿生的左臂还没接上,垂在身侧晃荡着,韩宝驹给他简单固定了一下,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的脸上还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咬着牙走在最前面。没有人拦他。他们都知道,拦不住。 镇上离村子不远,走路半个时辰。赌坊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赌”字。门板厚实,窗子封得严严实实,里面传出吆五喝六的声音。朱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韩小莹一眼。“小莹,你在外面等着。” “二哥——” “你在外面等着。”朱聪的语气不容置疑,“万一出了事,你接应。” 韩小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朱聪带着韩宝驹、南希仁、张阿生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韩小莹站在门外,手按着剑柄,听着里面的动静。吆喝声停了,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然后是一声闷响——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桌倒、碗碎、人喊。然后是一声惨叫。韩小莹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不知道那声惨叫是谁的,她想冲进去,但她不能——朱聪说了,她在外面接应。她只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张阿生从里面冲出来,背上背着全金发。全金发的脸色白得像纸,背上有一道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血把棉袄都浸透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韩宝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鞭子,鞭梢上滴着血。南希仁断后,扁担横在身前,一步一步退出来。朱聪最后一个出来,扇子合着,扇骨上沾着血。 “走!”朱聪喊了一声。 五个人往巷子外面跑。身后,赌坊里有人追出来——七八个人,提着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缎面棉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打了我燕山派的人就想跑?”胖子的声音又尖又厉,“追!给我追!打死算我的!” 韩小莹拔出了长剑。她挡在巷子口,雨花剑法第一式——“春雨如丝”。剑尖颤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手腕中剑,刀掉了。后面的人停了一下,又冲上来了。韩小莹一剑一个,刺翻了三个,但她不敢下杀手——这些人是燕山派的,杀了他们,事情就大了。她的剑刺在手腕、肩膀、大腿上,不致命,但够他们疼一阵子。人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 “小莹!走了!”朱聪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韩小莹一剑逼退了面前的两个人,转身就跑。五个人在镇子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后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村子的时候,全金发已经昏迷了。他们把他放在炕上,韩小莹撕开他的棉袄,露出背上那道刀伤。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用烧酒清洗伤口,用针线缝合。她在武校的时候学过急救,但那是训练场上摔伤、扭伤,不是被人砍的。她的手在抖,但针脚是直的。 全金发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但没有醒。韩小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干净的布条缠上去,包扎好。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六哥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伤口深,没伤到骨头。养一阵就好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张阿生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左臂还吊着,脸上还挂着血,整个人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哥,”韩小莹的声音很平静,“你过来。” 张阿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走过去。 “坐下。” 张阿生在椅子上坐下来。韩小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左臂从布条里慢慢托起来。张阿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韩小莹摸了一下他的肩关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一送——“咔”的一声,骨头归位了。张阿生闷哼了一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动一下试试。” 张阿生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但能动了。“小莹……六弟他……” “六哥没事。”韩小莹把布条扔在一边,“五哥,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吗?” 张阿生低着头。“我不该多管闲事。” “不是。” 张阿生愣了一下。“那是……” “你错在,打了架之后,把六哥丢了。”韩小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掀桌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六哥在身后?你被人围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六哥会不会也被围住?你冲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六哥跟没跟上来?” 张阿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上的血痕,滴在棉袄上。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五哥,你讲义气,你替别人出头,你不怕死。这些都没错。”韩小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你得想想身边的人。你不是一个人了。” 张阿生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小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六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他说不下去了。韩小莹看着他,没有再说。她知道张阿生知道自己错了。他的眼泪比任何话都管用。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木门。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燕京的冬天,月亮又大又圆。她站在月光下,想着那些系统让她救的人——李萍、包惜弱、梅超风、穆念慈、华筝、秦南琴、李莫愁、何沅君。一个都还没救,新的麻烦已经来了。燕山派。她不知道这个门派在原著里有没有出现过,但她知道一件事——燕京是金国的地盘,燕山派能在金国的都城开赌坊、扣人、伤人,说明他们有后台。这个后台,很可能和完颜洪烈有关。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明天,她要去镇上,把这件事了结。不是用刀,是用脑子。她不能再让张阿生一个人出去闯祸了,也不能再让全金发被人扣在赌坊里。她是江南七怪的人,她得护着他们。这是她的责任。 她转身走回屋里。张阿生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已经干了。全金发躺在炕上,呼吸平稳,脸色还是很白,但血止住了。朱聪在磨扇子——不是扇子,是扇骨里的暗器。韩宝驹在擦鞭子,南希仁在磨刀。柯镇恶坐在炕的另一头,铁杖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韩小莹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长剑,放在膝盖上。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等天亮。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拜山 柯镇恶听完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铁杖上慢慢抚着,从杖头到杖尾,一遍又一遍。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在他没有眼珠的眼眶里,一跳一跳的。 “燕山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们在江南待久了,不知道燕山派是什么来头。” 朱聪把扇子合上,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大哥,你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柯镇恶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无奈的表情,“我年轻的时候在北方闯荡,听过一句话——‘燕云之地,罗家为尊’。说的就是燕山派。燕山派号称燕云第一派,分内外两门。内门修道,自称传自汉末太平道,神神秘秘的,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外门修武,以燕山罗家为骨干,罗家子弟世代习武,在北方经营了几百年。” 韩宝驹插了一句。“几百年?金人打过来的时候没把他们灭了?” “金人为什么要灭他们?”柯镇恶的声音更低了,“燕山派在燕云几百年,辽人的时候他们活着,金人的时候他们也活着。这些人不倒向任何一方,谁占了燕云,他们就听谁的。金国朝廷要用他们来稳住北方武林,不但不灭他们,还要给他们面子。燕山派在金国的地位,就像全真教在大宋的地位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全真教是什么体量,七怪都知道。丘处机一个人就能把他们七个人打得两败俱伤,全真七子齐出,江湖上没几个门派扛得住。燕山派是和全真教一个级别的——甚至可能更强,因为他们在金国没有对手。 “如果只是外门,”柯镇恶继续说,“咱们七怪虽然打不过,但赔礼道歉、低头认错,总能过去。怕就怕内门出手。那些人修的是道法,武功路数诡异,咱们这点本事,在他们面前不够看。” 韩小莹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她以为自己武功大进了,从三流到二流巅峰,雨花剑法、菩提心法、龙城剑法——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在临安的时候,她一个人打退了淮阳帮几十个人;在桐柏山,她跟梅超风过了几招没死;在开封府,她从单国辉眼皮底下偷出了刀谱。她以为自己行了,飘了。 现在柯镇恶几句话,把她从天上拽了下来。燕云第一派。传自汉末太平道。和金国朝廷有来往。体量堪比全真教。她一个二流巅峰的小丫头,带着六个哥哥,去砸人家的赌坊、打伤人家的人——她以为自己是谁?如果不是朱聪拦着她,她昨天晚上就一个人冲进去了。一个人冲进燕山派的地盘,救人?送死还差不多。 韩小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桐柏山握过剑,在开封府偷过东西,在白马镇给张阿生接过骨头。她以为自己很强了,其实差得远。差得远。 张阿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左臂还吊着,脸上还挂着干了的血痕。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悔。他不是后悔替那个老头出头,他是后悔自己没脑子。小莹从临安到姑苏,从姑苏到太湖,从太湖到开封,拼了命给他们找秘籍、教武功、铺路。她为了什么?为了让七怪变强。可他呢?他因为心里那点事——因为小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郁结在心,憋得难受,看到不平事就想发泄,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他是在给自己找出口。以至连累了大家。 张阿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都别说了。是我惹的祸,我自己担。” “你担?”韩宝驹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担?你去给人家砍一只手?砍了人家就满意了?你知不知道,你砍了手,人家该找麻烦还是找麻烦?燕山派要的不是你的手,是面子!你砸了人家的赌坊,打伤了人家的人,你不给足面子,这事儿过不去!” 张阿生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老二,”柯镇恶转向朱聪的方向,“你说怎么办?” 朱聪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咱们砸了人家的赌坊,固然不对。可他们也打伤了咱们的人——老五的胳膊脱臼,老六背上挨了一刀。两边都有错,谁也别想全身而退。我的意思是,明天咱们都去,让大哥出面,以江南七怪的名义拜山。赌场的事,赌场算。让他们划出道来,咱们接着。这样至少留一丝余地——不是咱们怂,是咱们讲规矩。”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江湖上,讲规矩的人,别人至少会给个体面。不讲规矩的人,死了都没人收尸。老二说得对,明天去拜山。他们划出道来,咱们接着。接得住要接,接不住也要接。” 没有人反对。韩小莹看了看朱聪,又看了看柯镇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武功、秘籍、系统任务。但真正到了这种时候,真正面对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她才知道,能靠得住的,还是这几个哥哥。不是她的武功,不是她的系统,是江南七怪这个名头,是柯镇恶这三个字。 天亮的时候,全金发醒了。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撑着从炕上坐起来,把秤拿在手里。“我也去。” “六哥,你的伤——”韩小莹想拦他。 “我的伤不碍事。”全金发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当事人,我不去,算什么?” 韩小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背上缠着的厚厚布条,看着他手里那杆大秤。她没有再拦。七个人,一个不少。江南七怪,从来都是七个。 燕山派的堂口在镇子北边,是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系着红布条——不是喜庆,是燕山派的标志。朱聪递上拜帖,门口的两个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领了进去。 堂口很大,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燕山堂”三个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堂里已经坐了人。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蓄着短须。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手里没有兵器,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手。 闪电金枪,余青松。燕山派外门堂主。 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子,穿着缎面棉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潘冲,赌坊老板。他的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那是昨天晚上被韩小莹刺伤的。 “江南七侠?”余青松的声音很洪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久仰久仰。柯大侠,请坐。” 柯镇恶在客位上坐下来。朱聪站在他身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张阿生、韩小莹一字排开。七个人,站在燕山派的大堂里,像七棵种在别人地里的树——根还在,但脚下的土不是自己的。 “余堂主,”柯镇恶开口了,声音平静,“昨天晚上,我的两个兄弟在贵派的赌坊里与人起了冲突,打伤了贵派的人,我的兄弟也受了伤。今天我们登门,一是赔罪,二是想把这件事了结了。” 余青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柯大侠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他看了潘冲一眼,潘冲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柯大侠,”潘冲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指甲划过瓷碗,“你那两个兄弟,掀了我的桌子,打了我的客人,伤了我的人。我潘冲在燕京开了十年赌坊,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的瞎眼朝着潘冲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潘老板,”朱聪开口了,“昨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原原本本地说一遍?我们只听老五说了个大概,两边的话都对不上。” 潘冲看了余青松一眼,余青松微微点了一下头。潘冲清了清嗓子。“那个老头,姓刘,是我们镇上的老赌棍。家里本来有十几亩地,全输光了。老婆被他气死了,儿子不认他,闺女被他卖了。就剩他一个人,每天泡在赌坊里,赢了吃顿饱饭,输了在街上捡烂菜叶子吃。” 他停顿了一下。 “他儿子托人找到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帮他爹戒赌。怎么戒?他爹来了,不让他赢,也不让他输得太惨,就这么吊着。昨天他输得多了点,哭天喊地,把你们的人引来了。你那两个兄弟冲进来掀了桌子,我的人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就动了手。” 张阿生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更深的愧疚。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以为他在替天行道,其实他是在破坏人家儿子的一片苦心。那老头不是被赌坊骗了,是被自己的赌瘾害了。他儿子不是不管他,是想尽办法在管他。他什么都不懂,冲进去掀了桌子,打了人,连累了大家。 张阿生往前迈了一步。“潘老板,是我的错。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掀桌子。你要断手断脚,冲我来。别连累我大哥他们。” “五哥!”韩小莹想拉住他,但张阿生已经站到了大堂中央。 余青松看着张阿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弄的表情。“你就是那个掀桌子的?”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张阿生。江南七怪,排行第五。” 余青松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张五侠,你掀了我的桌子,打伤了我的人,按规矩,确实该断一只手。但你大哥亲自登门拜山,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他看了柯镇恶一眼,“柯大侠,你的兄弟在我这里受了伤,全六侠的伤,我们负责。大夫、药钱、养伤期间的一切用度,我们出。至于张五侠掀桌子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条件。你们答应了,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不答应,那就按江湖规矩办。” 柯镇恶没有犹豫。“余堂主请说。不管什么条件,我们答应了。” 朱聪的手在扇子上停了一下。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大哥答应得太快了。“不管什么条件”——这句话在江湖上是最不能随便说的。你不知道对方会提什么条件,也许是你们做不到的,也许是你们不能做的,也许是要你们命的。但柯镇恶说了。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自然,好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余青松看着柯镇恶,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不是放松,是满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柯大侠爽快。”余青松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张五侠、全六侠先回去养伤。条件嘛——不急。过几天,我让人去请你们。到时候再谈。” 柯镇恶也站了起来。“余堂主,我们住在城外张家村。随时恭候。” 余青松点了点头,朝潘冲挥了一下手。“送客。” 七个人走出燕山堂,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天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韩小莹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燕山堂的方向。那座大宅子在晨光中灰蒙蒙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分头行事 余青松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 张家村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韩小莹正蹲在院子里帮韩宝驹杀鸡,听到院门外有马车的声音,抬头一看——两辆马车停在门口,前面那辆下来的是余青松,后面那辆下来的是潘冲和几个弟子,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布匹、酒坛、糕点、腊肉,满满当当的,像是走亲戚的年礼,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柯镇恶被朱聪扶着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冲着马车的声音方向抱了抱拳。“余堂主,过年好。请进。” 余青松笑着回了一礼。“柯大侠客气了。过年了,带点东西来看看几位。燕京冬天冷,几位从江南来,怕是住不惯。” 客套话说了好一阵,茶喝了三轮,点心吃了两盘。余青松不提条件,柯镇恶也不问。两个人就像多年的老友一样,聊天气、聊年景、聊燕京的风土人情。韩小莹站在朱聪身后,看着余青松那张方正的脸,心里想:这个人比潘冲难对付多了。潘冲的坏在脸上,刀疤横着,一看就不是善茬。余青松的坏在骨头里,他笑着跟你说话,给你送年礼,叫你“柯大侠”,你挑不出他一点毛病。但你知道,他今天是来谈条件的。那条件不会让你好过。 终于,余青松放下了茶碗。 “柯大侠,前几天的事,我跟门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韩小莹注意到,他坐直了身子,“条件我们想好了。就看江南七怪接不接得住。”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停了一下。“余堂主请说。” “我听说,江南七怪里有一位妙手书生朱聪朱二侠,偷术天下无双。” 朱聪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她和朱聪在来之前就猜过——燕山派能看中七怪什么?武功?七怪的武功在燕山派眼里不值一提。名头?江南七怪在北方没什么名气。只有一样——朱聪的偷术。那是七怪里独一份的本事,别的地方学不来,也找不到人替。余青松要的就是这个。 “余堂主谬赞了,”朱聪笑了笑,扇子又摇了起来,“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朱二侠谦虚了。”余青松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我听说,西夏一品堂有一种毒药,叫化骨毒砂。中者皮肉溃烂,三日之内,白骨化水,无药可解。毒方藏在一品堂的密库里,从不外传。”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柯镇恶。 “我的条件是——请朱二侠去西夏一品堂,把化骨毒砂的方子取出来,交给我燕山派。”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鸡叫的声音。韩小莹脑子里嗡嗡的。西夏一品堂——那是西夏国最精锐的武士组织,高手如云,守卫森严。一品堂的密库,里面藏着的都是西夏国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和毒药秘方,守卫比皇宫还严。朱聪的偷术再好,他也是个人,不是鬼。他进得去,出得来吗? “余堂主,”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一品堂的密库,守卫森严。我一个人,怕是进不去。” “朱二侠谦虚了。”余青松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硬,“江南七怪的名头,在江南可是响当当的。区区一品堂,难不倒你们。”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铁杖上慢慢抚着,从杖头到杖尾,一遍又一遍。 “余堂主,”他终于开口了,“化骨毒砂的方子,我们想办法去取。但有一个条件。” “柯大侠请说。” “给我们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们把方子送到燕山堂。如果做不到——”他停顿了一下,“江南七怪遍告天下武林,向燕山派赔礼道歉。” 余青松看着柯镇恶,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和上次在燕山堂一模一样的动作。他满意了。 “好。柯大侠爽快。”余青松站起来,“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不够,再加两个月。五个月之内,方子送到燕山堂,燕山派不但不追究此事,还送一份大礼给江南七怪。五个月之后,如果还做不到——那就依柯大侠说的办。” 他抱了抱拳。“柯大侠,过年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带着潘冲和那几个弟子走了。马车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韩小莹站在朱聪身后,看着柯镇恶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铁杖拄在地上,纹丝不动。但韩小莹看到,他的手在杖头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大哥,”朱聪开口了,“你不该答应得这么快。” “不答应怎么办?”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砍老五一只手?还是让老六再挨一刀?老二,你的偷术天下无双,一品堂的密库,别人进不去,你不一定。” 朱聪没有说话。他的扇子合着,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哥,我不是怕进不去。我是怕——”他停顿了一下,“一品堂的人,不会把方子放在明处。我进去了,找不到,怎么办?找到了,出不来,怎么办?出来了,被人追上了,怎么办?”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够了。” 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朱聪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那笑容底下,是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怕,是累。朱聪的偷术是天生的,没人教,自己会的。他的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像伸进自己的口袋一样自然。但他从来没偷过这么难的东西——西夏一品堂,化骨毒砂。那不是偷,是送死。 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二哥,我跟你去。” 朱聪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帮你。” “你帮不上。” “我帮得上。”韩小莹的声音很硬,“二哥,你不认识西夏的路,不认识西夏的人,不知道一品堂的密库在哪里。我——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朱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是审视。他在看韩小莹有没有撒谎。韩小莹没有躲。她确实知道一些朱聪不知道的事——不是从系统里知道的,是从原著里知道的。一品堂的密库在兴庆府皇城西侧,守卫换班的时间是子时和午时,密库的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才能打开,一把在堂主手里,一把在副堂主手里。这些信息,系统没给过她,是她在现代读小说的时候记住的。虽然不一定准,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二哥,”韩小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让我去吧。我不拖你后腿。” 朱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大哥,你说呢?”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小莹想去,就让她去。这丫头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比你想象的老练。”他不知道韩小莹为什么老练,韩小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能说“是”。 “好。”朱聪把扇子插回腰间,“一起去。” 韩宝驹站起来。“我也去。” “三哥,你别去。”韩小莹摇了摇头,“你去了,谁跟大哥进草原?” 韩宝驹愣了一下。“进草原?”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二和小莹去西夏,其他人跟我进草原。”他的瞎眼朝着窗外白茫茫的天,“李萍嫂子在草原上。过了年,雪化了,咱们就出发。不能再等了。” 韩小莹的心跳加速了。进草原——找李萍——这是她一直在等的事。但她不能去。她要去西夏,去太行山,去大同府,去太原府。帮朱聪偷化骨毒砂的方子,顺便把谭公谭婆赵钱孙的秘籍、祁六的快刀法、神山上人的镇山拳一次性取回来。 “大哥,”她开口了,“你们进了草原,怎么找李萍嫂子?”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找。总能找到。” 韩小莹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们找不到。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具体位置,七怪在茫茫草原上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原著里他们用了六年才找到郭靖。现在他们提前出发了,但如果没有方向,提前出发也没用。她想告诉他们——李萍在蒙古,在铁木真的部落附近,在一条叫克鲁伦河的河边。但她不能说。她说了,柯镇恶会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法解释。 “大哥,”她的声音有些涩,“你们先往北走。过了长城,找蒙古人的部落打听。段天德带着一个孕妇,目标很大,应该有人见过。” 柯镇恶点了点头。“嗯。” 韩小莹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燕京的冬天,连太阳都是灰的,挂在天上,像一块烧乏了的炭。她想起系统给她的那些任务——李萍、包惜弱、梅超风、穆念慈、华筝、秦南琴、李莫愁、何沅君。一个都还没救,新的麻烦已经来了。西夏一品堂、化骨毒砂、燕山派、五个月期限。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一步一步走。 过完年,正月初三,朱聪和韩小莹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韩小莹的包袱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一小袋碎银子、长剑。她把长剑别在腰间,把包袱背在背上,站在院子里等朱聪。朱聪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是那把破扇子,大冬天的也不换。他的包袱比韩小莹还简单,只有几两碎银子和一包暗器。 “二哥,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朱聪笑了笑,“轻装上阵,走得快。” 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到院子里,站在朱聪面前。“老二,路上小心。小莹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她丢不了。” 柯镇恶转向韩小莹的方向。“小莹,听你二哥的话。别乱跑,别惹事。” “知道了,大哥。” 韩宝驹走过来,拍了拍朱聪的肩膀。“老二,早点回来。” 南希仁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朝朱聪点了点头。全金发坐在炕上,背上的伤还没好,不能下地。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二哥,小莹,路上小心。” 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韩小莹。他的左臂还吊着,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韩小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五哥。” 张阿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出来。 “小莹,我……你路上小心。” “五哥,你在家好好养伤。别乱跑,别惹事。” “嗯。” 韩小莹看着他那张憨厚的、满是愧疚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五哥,你别太自责了”,想说“五哥,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想说“五哥,你好好练功,别让我操心”。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聪已经牵着马在院门口等着了。韩小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院子里,瞎眼朝着她的方向。韩宝驹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南希仁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她。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朱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口的土路往西去了。身后,张家村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韩小莹骑着马,走在朱聪身后,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从燕京往西,过居庸关,出长城,进入草原。然后折向南,经大同府,过雁门关,进入宋境。再往西,过太原府,过黄河,进入西夏。这一路,少说也有两三千里地。她要把太行山的谭公谭婆赵钱孙秘籍、大同府的快刀法、太原府的镇山拳,全部拿到手。顺便,帮朱聪偷化骨毒砂的方子。三个月,两千里,三套秘籍,一个毒方。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必须做到。 “小莹,”朱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二哥,前面是哪里?” “居庸关。出了关,就是草原了。” 韩小莹抬头望去。远处,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在群山之巅。居庸关的城楼在晨光中黑沉沉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她从来没有出过长城。在现代没有,在这个时代也没有。长城的那一边,是草原,是蒙古,是李萍和郭靖生活的地方。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韩小莹握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一品堂 朱聪不肯去太原府。 韩小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大同府已经快到大金国的边界了,再往西南走,就要入金国边境,绕一大圈从西夏边境出去,多过一层边界,就多几分危险。她和朱聪两个人,身上带着燕山派的五个月期限,还有西夏一品堂的任务,不能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韩小莹虽然惦记着神山上人的镇山拳,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秘籍跑不了,命只有一条。于是两人从大同府折向西,出长城,入草原。 草原的冬天还没过去。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地上的雪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韩小莹裹紧了棉袄,缩在马背上,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白茫茫大地,心里想:柯镇恶他们现在应该也在草原上,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她没有系统提示,不能告诉他们李萍的具体位置,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找。她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走了几天,进入西夏境内。西夏的草原和蒙古的草原不一样,这里有城郭,有农田,有来来往往的商队。兴庆府在西夏国的中心,黄河从城边流过,灌溉着两岸的农田。城很大,比燕京小一些,但比临安整齐——街道是直的,房子是土黄色的,远远就能看到皇城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朱聪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让韩小莹在屋里等着,自己出去打听消息。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一品堂已经没了。 “没了?”韩小莹愣了一下。 “虚竹子。”朱聪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听说过虚竹子吗?逍遥派的传人,西夏的驸马。当年一品堂在西夏权势滔天,作恶多端,虚竹子看不惯,让银川公主把一品堂肢解了。对外的军事力量全部裁撤,只保留了一小部分,给西夏后宫做自卫。一品堂的藏宝阁还在,就在一品堂旧址,但守卫的人已经不多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虚竹子——她在原著里见过这个名字。虚竹,逍遥派传人,西夏驸马。原来他真的存在。 “藏宝阁在一品堂旧址深处,”朱聪继续说,“守卫不多,但都是西夏后宫精挑细选的女武士,不好对付。今天晚上,我先去探探路。” “我也去。” 朱聪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 “二哥,我武功比你高。”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反驳。韩小莹说的是事实。他的武功在七怪里排第二,但那是以前。现在韩小莹学了菩提心法、雨花剑法,内力也上来了,确实比他强。 “行。一起去。但听我指挥。” “好。” 入夜,两个人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蒙了面,从客栈的后窗翻出去。一品堂旧址在兴庆府城西,离皇城不远,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建筑,墙高院深,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砸掉了脑袋,但门楣上“一品堂”三个字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朱聪带着韩小莹翻墙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女武士经过,脚步轻盈,但警惕性很高。两个人躲在暗处,等巡逻队过去了,才继续往里走。藏宝阁在最深处,但朱聪没打算一次就摸到那里。他说今天只是探路——看地形、看巡逻的规律、看有没有暗哨。韩小莹跟在他后面,在院子里绕来绕去,绕得头都晕了。 正绕到一处堂屋前,朱聪忽然停住了。他举起手,示意韩小莹停下。韩小莹侧耳听了听——堂屋里有灯光,有人在说话。 “都说银川公主美若天仙,可这画像上也看不出来啊。真浪费本公子一片痴心。” 韩小莹和朱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这谁?大半夜跑到一品堂来,不偷东西,不探机密,对着银川公主的画像发花痴?朱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奇葩。韩小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悄悄探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屋里躺着几个西夏武士,横七竖八的,像是被人点穴点了。灯下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绫罗广袖长袍,领口和袖缘暗绣银丝灵蛇云纹,外罩雪色轻裘,玉带束腰,悬一枚羊脂暖玉佩。通体皓白如雪山凝光,发如墨染,以白玉簪高束发髻,鬓边垂几缕柔丝。眉目俊朗含媚,凤目斜挑,自带三分风流邪气。指尖莹润,甲隐轻毒,掌中轻摇一柄白绸铁骨折扇,扇面素雅,姿容华贵,如若王侯。 韩小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好看。第二反应是——这人有病。大半夜跑到一品堂来,放倒了西夏武士,就为了看一幅画像?韩小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那少年忽然转过头来,凤目一挑,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直直地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发现她了。 那少年没有喊人,没有拔刀,只是朝她笑了一下。然后他把灯往地上一摔——油泼了一地,火“轰”地烧了起来。 “有贼!”他的声音又清又亮,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炸雷。 韩小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个人——这个人明明自己也是贼,他喊什么“有贼”?还放火!巡逻的女武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朱聪一把拽住韩小莹的袖子。“分头走!老地方汇合!” 两个人朝两个方向冲了出去。韩小莹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窜,翻墙、穿廊、钻灌木,身后追兵的声音忽远忽近。她跑进一间屋子,把门关上,靠着门喘了一口气。一抬头,那白衣少年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咦?”少年的眼睛亮了,“这西夏苦寒之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江南美人?” 韩小莹愣了一下——不是被他的话说愣了,是被他的语气气愣了。这个人刚才放火烧屋、喊“有贼”、引了一堆西夏武士来追她,现在跟她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江南美人”?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拔了出来。 少年看到她拔剑,不但不怕,反而笑了。他摇着扇子,朝韩小莹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来偷东西的?偷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我偷东西很厉害的。” 韩小莹一剑砍过去。 少年的眼睛瞪圆了,显然没料到她真动手。他侧身躲开,扇子一合,挡了一下剑锋——“叮”的一声,铁骨折扇和长剑相交,火星四溅。他的武功不弱,但这一剑来得太快,他躲得有些狼狈,手里的两个瓷瓶没拿稳,脱手飞了出去。 韩小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少年抓住了另一个。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同时抬头看着对方。 “你——”少年刚开口,韩小莹就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像春天的花开了一瞬。少年的话卡在喉咙里,凤目微微睁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韩小莹趁他发呆,往门口退了两步,忽然朝外面大喊了一声:“贼在这呢!” 少年的脸色变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韩小莹已经翻窗上房,消失在夜色中。门外传来西夏武士的脚步声——急促的、密集的、越来越近。少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韩小莹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诡异的笑,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笑。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白裘,摇着扇子,面对涌进来的西夏武士,脸上的表情从“我记住你了”变成了“你们这些凡人”。 “本公子路过此地,见有人纵火,特来查看。” 西夏武士们面面相觑。地上躺着他们的同伴,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这个人一身白衣,站在废墟中间,说自己是“路过”。没人信,但也没人敢动手。这个人的衣着打扮、通身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少年摇着扇子,从西夏武士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拦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小莹消失的方向,嘴角翘着说道:“有点意思。”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 悲酥清风 韩小莹在城东的一家小酒馆里找到了朱聪。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屋里摆着四五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朱聪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欠实米,扇子放在桌上,正慢悠悠地剥欠实。他看到韩小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二哥,你没事吧?”韩小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 “没事。”朱聪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你呢?” “没事。就是被那个白痴气得不轻。” 朱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给韩小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韩小莹没喝,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瓷瓶不大,白釉,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瓶口用蜡封着,摇了摇,里面像是液体。 “你看看这是什么。从他手里抢的。” 朱聪放下花生,拿起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把瓶口的蜡封挑开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把瓶口封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悲酥清风。” 韩小莹愣了一下。“什么?” “悲酥清风。一品堂的独门毒药。”朱聪的扇子打开,慢慢摇了两下,“无色无味,人中了之后不会察觉,但四肢会渐渐发软,内力全失,连站都站不稳。当年一品堂就是用这东西,在雁门关外迷倒了大批的宋军。” 韩小莹低头看着那个瓷瓶,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原著里丐帮在杏子林中被悲酥清风迷倒的情节——确实有这东西。她抢到的居然是这个。 “二哥,那个人什么来历?你认识吗?” 朱聪摇了摇头。“没见过。也想不出来是哪里的人物。” 朱聪一边说一边把瓷瓶推回韩小莹面前,“收好了。这东西以后用得上。” 韩小莹把瓷瓶揣进怀里,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美人,我想你一定在猜本公子的身份吧?” 韩小莹和朱聪同时转头。酒馆门口,那个白衣公子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摇着那把白绸铁骨折扇,白裘上还沾着昨晚的灰,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逛完花园回来的,云淡风轻,一点不像被人追了一夜的样子。他的目光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朱聪身上,又从朱聪身上扫回韩小莹身上,嘴角翘着,带着一种“本公子今天心情不错”的悠闲。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朱聪的扇子也不摇了。 白衣公子对韩小莹的敌意视而不见,摇着扇子走进来,在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把扇子往桌上一放,翘起二郎腿,一副“本公子是来喝茶的”架势。 “本公子可以告诉你。”他看着韩小莹,凤目一挑,“本公子的娘,以前是西夏一位郡主。本公子这次回来,是给外婆上寿的。听说他们一品堂有好东西,去找他们要,他们竟然不给。所以本公子只好自己去拿了。” 他伸出手,朝韩小莹勾了勾手指。“现在本公子告诉你了。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韩小莹看着他,面无表情。“凭什么?” 白衣公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在他的经验里,他告诉了别人他的身份,别人要么惊讶,要么敬畏,要么至少给点面子。这个女人倒好,直接来一句“凭什么”。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嘴角又翘了起来,换了一种语气。 “你知道本公子拿的什么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当初一品堂有一位大高手,叫段延庆。他手里有一种药,叫阴阳和合散。女人吃了——立时神魂颠倒,欲火焚身,恨不得立刻脱衣——” “停。”韩小莹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衣公子的话卡在喉咙里。韩小莹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像春天的花开了一瞬。白衣公子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小娘皮笑起来倒是好看。不过——也就那样。 韩小莹伸出手,把瓷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朝他推过去。“这么危险的东西,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白衣公子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着韩小莹的脸,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瓷瓶,韩小莹的手忽然从瓷瓶上移开,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白衣公子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裘的领子上沾了嘴角磕破的血,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从小到大,没人打过他的脸。他娘没打过,他叔叔没打过,白驼山上下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现在,一个女人,当着酒馆里几个客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你敢打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尖锐的、带着恼羞成怒的颤音。 “打你怎么样?”韩小莹收起瓶子,通臂拳的劲力已经运到了拳面上,“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另一边的脸也打了。”说着就出手。 “公子!” 一个灰影从酒馆门外闪了进来,挡在白衣公子面前。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看起来像个跟班。但他的手——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又粗又大,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掌的人才会有的手。 他的掌已经拍了出来。不是打韩小莹,是挡。掌风刚猛,带着一股冰寒的气浪,韩小莹的通臂拳撞上去,“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韩小莹的手臂发麻,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内力深厚,比她强。而且他的掌力带着一股寒气,不是中原的路数,是西域的。 白衣公子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打的。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扇子,猛地站起来,扇子一抖,铁骨折扇展开,扇骨尖端闪着暗沉的光——那是淬了毒的。朱聪的扇子也合上了。他挡在韩小莹面前,扇子横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温和,而是一种“你动她一下试试”的冷。 白衣公子看着朱聪手里的扇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把扇子——不是认出朱聪的身份,是认出“这把扇子也是兵器”。两个人都用扇子,两个人都不说话,酒馆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灰衣护卫没有再动手,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韩小莹的手,随时准备出手。 白衣公子先动了。扇子一合,朝朱聪点过来,快得像一道白光。朱聪侧身避开,扇子展开,削向白衣公子的手腕。两个人的扇子在空中交了一下,“叮”的一声,铁骨相击,火星四溅。白衣公子退了一步,朱聪也退了一步。 白衣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占了上风,是因为遇到了对手。他的扇子又攻了过来,这一次更快、更刁钻,招招不离朱聪的要害。朱聪的扇子不急不慢,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招,逼得白衣公子不得不回防。 两个人打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白衣公子的扇子功夫凌厉,但朱聪的经验比他丰富,每次他以为要得手的时候,朱聪的扇子总会出现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白衣公子越打越烦躁,朱聪却越来越从容。 灰衣护卫看着两个人交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白衣公子自己停下来。他知道,这位公子的脾气,你越帮他他越不服。 白衣公子又一扇点过去,朱聪侧身避开,扇子一翻,削向他的手指。白衣公子缩手,后退了一步,没有再攻。他的胸口起伏着,盯着朱聪,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不是差很多,是差一点。但就是这一点,他过不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硬。 朱聪没有回答。他的扇子摇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那表情不是得意,是“你还差得远”。 白衣公子的脸又红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把扇子插回腰间,转身就走。灰衣护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酒馆门口。 朱聪看着他们的背影,扇子慢慢摇着。“小莹,走。此地不宜久留。” 韩小莹点了点头,跟着朱聪从酒馆后门出去。两个人穿过一条巷子,拐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放慢了脚步。 “二哥,那个护卫——他的掌力有古怪。” “西域路数。可能是白驼山的人。”朱聪的语气有些凝重,“那个白衣公子,能在西夏境内带着白驼山的护卫,身份不简单。” “白驼山?”韩小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白驼山——欧阳锋——西毒。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哥,你说他是白驼山的人?” “不一定。但那个护卫的掌力,确实是白驼山的路子。”朱聪看了她一眼,“以后遇到了,小心点。” 韩小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衣公子出了酒馆之后,捂着脸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方向。 “严叔,”他捂着红肿的脸,声音闷闷的,“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 灰衣护卫——严叔——看了他一眼。“公子打不过那个拿扇子的。” “谁说我打不过?”白衣公子的声音拔高了,“再打二十招,他肯定输!” 严叔没有说话。他跟在欧阳克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他不反驳,但他知道——再打二十招,输的是公子。那个拿扇子的人,根本没有出全力。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公子犯错。这种人,比一上来就拼命的人可怕多了。 白衣公子见严叔不说话,哼了一声,把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本公子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一个乡下丫头。” 严叔还是不说话。白衣公子把扇子合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晃了晃——这是他从一品堂拿到的另一个瓶子,不是韩小莹抢走的那个。他打开瓶口闻了闻,又塞上了。 “阴阳和合散。好东西。”他把瓷瓶揣进怀里,嘴角翘起来,“那小娘皮手里的那个,也是个好东西。本公子迟早拿回来。” 严叔跟在他身后,终于开口了。“公子,那个拿扇子的,是江南七怪的人。” 白衣公子脚步顿了一下。“江南七怪?”他想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什么东西?没听说过。”他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耳朵的东西,“跑江湖卖艺的,也配叫‘怪’?本公子在娘胎里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刨食呢。”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不过那个小娘皮——”他摸了摸被打红的脸,嘴角抽了一下,“脾气还挺大。” 他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滚钟口 朱聪把韩小莹留在客栈里,一个人出去打听消息。他出身市井,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都能应付,党项语也能来几句。韩小莹在客栈里等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朱聪回来了。 “打听到了。”他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一品堂的典籍不在城里,在城外的一处皇庄。” “皇庄?” “西夏皇室的产业。当年一品堂被肢解之后,藏宝阁里的东西大部分被搬走了,珍奇异宝归了内库,武功典籍没人看得上,就扔在皇庄的一间屋子里,风吹雨打,没人管。”朱聪的扇子摇了两下,“皇家瞧不上,咱们瞧得上。” 韩小莹正要说什么,系统光屏忽然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一品堂由逍遥派李秋水创立。逍遥派素有收集天下武学的传统,一品堂藏宝阁中曾藏有大量武功典籍。经系统检测,宿主寻找的“如风快刀刀谱”亦在其中。】 韩小莹愣了一下。祁六的快刀法——她以为要跑去山西大同府才能拿到,没想到就在兴庆府城外。这条路倒是走对了。 “二哥,打听到那个皇庄在哪里了吗?” “打听到了。城西四十里,贺兰山脚下。”朱聪把茶碗放下,“今天晚上就去。” 韩小莹点了点头,没有提系统的事。 入夜,两个人换了深色衣服,骑马出城。贺兰山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地之间。皇庄在山脚下,占地不小,但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几处,门口的灯笼挂得歪歪斜斜,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朱聪说这里本来有西夏兵守着,后来兵被调走了,就荒了。 两个人翻墙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吓了韩小莹一跳。朱聪打头,借着月光在院子里摸索。典藏阁在东边,秘武堂在西边,两个人分头行动。 韩小莹摸到西边的秘武堂,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堆满了书架,书架上落着厚厚的灰,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老鼠咬碎的书页。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书架上,像一座坟墓。 她按照系统的指引,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那本如风快刀的刀谱。刀谱藏在一堆破烂书册中间,纸张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内容还算完整。她把刀谱塞进怀里,没有多看一眼。 她不是不想要别的武功,是觉得贪多嚼不烂。菩提心法、雨花剑法、龙城剑法、疯魔杖法——她已经有好几门武功没时间练了。再拿一堆用不上的秘籍回去,除了落灰,没有别的用处。系统指向的武功,她都不太想碰了。够用就行,多了是累赘。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东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风吹门的声音,是有人在打斗。 韩小莹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拔出长剑,朝典藏阁的方向冲过去。 典藏阁的门开着。朱聪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扇子掉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几本被撕破的册子。他对面站着两个人——白衣公子和那个灰衣护卫严叔。 白衣公子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翻看,看到韩小莹进来,嘴角翘了起来。“小美人,又见面了。” 韩小莹没有看他。她走到朱聪身边,扶住他的肩膀。“二哥,你怎么样?” 朱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吃力。“中了他的暗算。指甲里有毒。” 韩小莹低头一看,朱聪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爬上了手腕,正在往胳膊上走。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抬起头,盯着白衣公子。“把解药拿来。” 白衣公子把册子塞进怀里,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急什么?这毒三天之内死不了人。”他在韩小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凤目一挑,“本公子要的东西呢?” “什么?” “悲酥清风。你从本公子手里抢走的那个瓶子。” 韩小莹盯着他,手按上了剑柄。白衣公子注意到了她的手,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你别动。你动一下,本公子就不给你解药了。你二哥这条胳膊,可就废了。” 韩小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举在面前。“解药先给我。” 白衣公子伸手来拿。韩小莹把手缩了回去。“解药。” 白衣公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韩小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给她。韩小莹接住,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她看向朱聪,朱聪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这才把悲酥清风的瓶子扔给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接住,看了看,塞进怀里。他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赢了”的表情毫不掩饰。“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朱聪手臂上的伤口清理了一下,把解药敷上去。黑色的纹路慢慢停止了蔓延,但没有消退。朱聪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这解药只能延缓毒性,”白衣公子摇着扇子,“要想彻底解毒,还得本公子亲自出手。明天中午,兴庆府城外,滚钟口。你一个人来,带着悲酥清风——不对,悲酥清风你已经还给本公子了。”他想了一下,扇子一合,“你人来就行。本公子给你二哥解毒。过期不候。” 他转身走了。严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韩小莹站起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朱聪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小莹,别去。他设了套等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把朱聪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二哥,先回去。你的毒不能拖。” 回到客栈,韩小莹把朱聪安顿好,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色。敷了解药之后,那些黑色的纹路没有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像一条条僵死的蛇,盘踞在他的手臂上。朱聪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韩小莹知道他在强撑。 “小莹,”朱聪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那个白衣公子,武功不弱。你去,不要跟他硬拼。” “我知道。” “他设了套,肯定有人埋伏。那个灰衣护卫——严叔——掌力在你之上。你一个人去,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 朱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还去?”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兴庆府的夜晚比燕京安静,月亮挂在贺兰山的上空,又大又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哥,我对这一带很熟。” 朱聪愣了一下。“你来过?”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在银川——现在的兴庆府——上了三年武校。从火车站到学校,坐公交车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她去过贺兰山,去过滚钟口,去过西夏王陵。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在外面跑的时候,来过。”她说,“滚钟口那个地方,我知道。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他选那里,是想堵我。” 朱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韩小莹转过身来,看着他。“二哥,你先睡。我去去就回来。” “小莹——” “二哥,你信我。” 朱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小心。” 韩小莹出了客栈,没有骑马。骑马太显眼了。她沿着城墙根走,出了南门,拐上一条小路。月亮很亮,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她走得很快,但不是往滚钟口的方向。她先去探路。 滚钟口在兴庆府西北,贺兰山脚下,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出口,确实是个瓮中捉鳖的好地方。韩小莹站在山坳外面的山坡上,把地形看了一遍。山坳不大,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废弃的石屋,不知道是以前什么人建的。四周的坡上长满了灌木,不高,但藏一个人足够了。 她在心里把地形画了一遍,又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她知道白衣公子会来,严叔也会来。也许还有别的人。她一个人,打不过。但她不需要打赢,她只需要拿到解药,然后脱身。 她对这一带太熟了。滚钟口后面的山坡有一条小路,翻过山脊,另一边就是西夏王陵。西夏王陵的遗址连着一条古河道,顺着古河道往东走,能绕回兴庆府城南。这条路,她在现代走过不止一次。白衣公子是西域来的,严叔是白驼山的,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不可能比她更熟。 韩小莹在山坡上找好了位置,用石头堆了一个标记,又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遍,确认路没有被堵死。然后她回到山坳外面的山坡上,找了一棵老榆树,在树根底下坐下来。她不是要在这里过夜,是等。等月亮落下去,等天快亮的时候,她要再去看看白衣公子会不会提前来布置陷阱。 她靠着树干坐着,长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她的呼吸很均匀,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在等。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专打小色狼 韩小莹在山坡上的老榆树下等了一夜。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落下去的时候把贺兰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天边慢慢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她靠着树干坐着,长剑横在膝上,没有合眼。她不是在等天亮,是在等一个人。 韩小莹等到日头从贺兰山背后爬出来,等到影子从长变短,等到肚子开始叫,等到太阳快升到头顶了,山坡下面才传来脚步声。她探头一看——白衣公子和严叔正从山坳的入口走进来。白衣公子的白裘换了一件新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白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摇着扇子,步子不紧不慢,像出来踏青的。但他一直在打哈欠。走几步打一个,走几步打一个,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泪花。严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 韩小莹在山坡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在这等了一夜,在风里冻了半宿,跟做贼一样趴在灌木丛里喂蚊子——这小子倒好,回去睡了个大觉,现在才爬起来。还打哈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悲酥清风的瓶子从怀里掏出来。 这是真的那瓶。给那小子的是假的。她在临安的时候从碧萝山庄拿过一些瓶瓶罐罐,找了个差不多的白瓷瓶,灌了点水,用蜡封好,以假乱真。 白衣公子拿到手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打开验货——他太得意了,以为胜券在握,连验都懒得验。韩小莹把瓶口的蜡封挑开,拧开盖子。风从贺兰山那边吹过来,正好是从她这个方向往山坳里吹。上风口。她把瓶子举到风口,让风把里面的东西吹下去。 无色无味。什么都看不到。但韩小莹知道,悲酥清风已经在往下飘了。她等了一会儿,看着山坡下面的两个人。白衣公子走到石屋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人呢?”他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带着不耐烦,“不是说好了中午吗?本公子都来了,她还没到?让本公子等她?” 严叔没有说话。白衣公子把扇子一合,在手掌里敲了两下。“该不会不来了吧?她二哥的毒还没解呢,她敢不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石头。 “严叔——”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慌乱,“我的腿——怎么没力气了?” 严叔的脸色也变了。他站在那里,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他的手抬起来,想拔腰间的刀,但手指不听使唤,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悲酥清风。”严叔的声音很低,很沉,“她用了悲酥清风。” 白衣公子的眼睛瞪圆了。“不可能!悲酥清风在我这里——她换给我的是假的!”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严叔,你——你不是说有解药吗?你不是说找外婆要了解药吗?” “解药在怀里。没来得及用。” 严叔的手在发抖,拼尽全力往怀里伸。但他的手指连衣襟都抓不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靠在一块石头上,慢慢滑了下去。 白衣公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两条腿在打颤,想往前走,迈不出步;想往后退,也迈不出步。他的扇子掉在地上,白裘的下摆沾了灰,白玉簪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 韩小莹从山坡上站了起来。她折了一根枯枝,把上面的枝杈掰掉,握在手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白衣公子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慌乱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他见过她三次。第一次,她抢了他的东西。第二次,她扇了他一巴掌。第三次——这是第三次,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你——你别过来!”白衣公子的声音变了调,“严叔!严叔!” 严叔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韩小莹走到白衣公子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他——这个人比她高半个头,但现在腿软了,站都站不稳,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把手里的枯枝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欧阳克。”她的声音很平静。 欧阳克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本公子是谁?” 韩小莹没有回答。朱聪说那个灰衣护卫的掌力是白驼山的路子,她就猜到了。白衣公子,十六岁,西域路数,身边有白驼山的护卫,在西夏境内来去自如——只能是欧阳克。白驼山少主,西毒欧阳锋的侄子。 欧阳克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他在中原没有名头,在西域的名头也只在白驼山那一带。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不应该认识他。但他来不及想了,因为韩小莹的枯枝已经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抽在他肩膀上。欧阳克的身体晃了一下,腿更软了,差点摔倒。 “我让你强抢民女。”韩小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念课文。 “啪”的又一下,抽在他胳膊上。 “我让你投靠金狗。” “啪”的第三下,抽在他背上。 “我让你暗算我二哥。” 欧阳克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不是没挨过打——在白驼山练功的时候,被叔叔打过,被教头打过。但那些打是练功,是教你武功,打完给你揉。这个打是纯抽,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疼。他想躲,但腿不听使唤。他想挡,但手抬不起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被韩小莹一棍一棍地抽。 “你——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打我?”欧阳克的声音又尖又哑,“你凭什么打我?你说的那些事——强抢民女?投靠金狗?本公子什么时候干过?” 韩小莹的枯枝停在半空中。 欧阳克说的是对的。他十六岁,初进中原,坏事还没来得及干。强抢民女是以后的事,投靠完颜洪烈也是以后的事。他现在就是一个目空一切、骄傲自大、嘴贱手欠的纨绔子弟,不是那个作恶多端的欧阳克。韩小莹看着他——白裘歪了,头发散了,脸上带着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印子,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泪花。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打你。”她把手里的枯枝又举了起来,“编个理由不行吗?” 欧阳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韩小莹手里的枯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行行。姑奶奶您打。没事。您打。别累着手。” 韩小莹看着他这副没骨气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她忍住了,把枯枝放下,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一遍。化骨毒砂的方子——从朱聪手里抢走的那本册子,在他怀里。她拿出来,塞进自己怀里。又翻到一个瓷瓶——阴阳和合散。她拔开瓶口闻了闻,一股甜腻的气味涌出来,赶紧塞上。这个小混蛋,十六岁就揣着这种东西?她的火又上来了,枯枝又举了起来。 “你个小混蛋,这么点就不学好。”她瞪着欧阳克,“我干脆阉了你得了。” 欧阳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拼命往后缩,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他的手死死护住裤裆,声音都变了调。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本公子——我——我发誓!我发誓以后不强抢民女!不调戏良家妇女!见到姑奶奶绕着走!求您了!别——别动那个地方!” 韩小莹看着他这副怂样,举着枯枝的手停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他长得是真好看——即便现在头发散了、白裘歪了、脸上带着巴掌印和枯枝抽出来的红痕,还是好看。凤目斜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韩小莹在心里叹了口气。颜控是病,得治。但她现在没法治。她把手里的枯枝放下,又抽了他一顿——不打脸,打身上。欧阳克咬着牙,一声不吭,等她打完了,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孔雀。 韩小莹站起来,把枯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头看着欧阳克,想了想,不能让他知道她是江南七怪的人。江南七怪在北方的名头不够响,但欧阳锋查得到。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她的真名。韩英——那是她穿越前的名字。燕山派——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差这一桩。 “本姑娘韩英。燕山派的人。外号专打小色狼。”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要是不服,就到燕山派找我。我等着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二哥解药呢?”差点把这事忘了。 欧阳克连忙说:“我大拇指甲里解……啊。”他话没说完,韩小莹折了他大指甲走了,欧阳克差点疼死。 严叔在石头上靠了很久,手指才慢慢能动了。他从怀里掏出解药,先自己用了,又给欧阳克使用,两个人在山坡上躺了半个时辰,内力才慢慢恢复。欧阳克坐起来,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白裘上全是灰,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痕。他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忽然大喊了一声——“本公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严叔没有说话。他把食盒打开,里面的饭菜早就凉了。 欧阳克转头看着严叔,眼眶红红的。“严叔,那小娘皮我见她四回,打我三次。第一次扇脸,第二次抽棍,第三次又扇又抽——她是不是本公子的魔星?” 严叔沉默了一会儿。“公子,先把饭吃了。” “本公子吃不下!” 严叔把筷子递过去。欧阳克看着那筷子,又看了看严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接过筷子,扒了一口凉饭。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他被打了,被抢了,被骂了。但他最委屈的不是这些——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干,被她当坏人打了一顿。他冤枉。 “严叔,她说的事,本公子都没干过。” “我知道。” “她凭什么打本公子?” 严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食盒里的菜端出来,放在欧阳克面前。 “公子,那个姑娘——她说她叫韩英,燕山派的。” 欧阳克嚼着凉饭,含含糊糊地说:“燕山派?什么东西?没听说过。”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外号倒是挺长。专打小色狼。她怎么知道本公子好色?” 严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风从贺兰山那边吹过来,把欧阳克散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端着碗,坐在山坡上,看着韩小莹消失的方向。 “韩英。”他自言自语,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燕山派。专打小色狼。”他把碗放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本公子记住你了”的表情。 “行。本公子记住你了。”他把碗端起来,继续扒饭。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龙城剑法 朱聪的解药敷上去之后,黑色的纹路慢慢褪了,从手臂上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青紫的淤痕。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手臂也能动了。韩小莹坐在床边,把滚钟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欧阳克被悲酥清风放倒、被她用枯枝抽、被她搜走方子和阴阳和合散、被她威胁要阉了他的时候,朱聪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扯动了伤口,又龇了龇牙。 “本来我还懊悔,不该用不熟悉的招式应敌,白白让人暗算。”朱聪靠回枕头上,扇子放在枕边,“现在看来,他虽然暗算了我,却比我还倒霉。” 韩小莹愣了一下。“不熟悉的招式?二哥,你用了什么招式?” 朱聪的扇子在枕边转了一圈。“你的龙城剑法。” 韩小莹怔住了。龙城剑法——彭耜给她的那套慕容家的剑法,她一直没练好,搁在包袱里落灰。朱聪看了几眼,竟然化到了自己的扇法里。 “二哥,你比划一下。”韩小莹站起来,退后两步,给他腾出地方。 朱聪看了她一眼,从床上下来,拿起扇子。他的左臂还不能用力,只用右手。扇子展开,向前一探——不是刺,是推。扇面平平地推出去,像一面墙。韩小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起手式,和龙城剑法第一式一模一样,但她从来没想到可以用扇子使出来。朱聪的扇子收了回来,又推了出去,这一次比第一次快,扇面上的劲风扑面而来,韩小莹的脸被刮得生疼。朱聪收了扇子,靠在桌边,喘了一口气。 “龙城剑法的核心,不在‘龙’,在‘城’。”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气很认真,“你练的时候,只注意剑势如龙——腾飞、盘旋、一往无前。但你没有注意到,这套剑法的每一式前面,都有一个‘城’。” “城?” “城墙的城。”朱聪的扇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龙城剑法的攻击,不是从你站着的地方发出去的,是有一道墙推过去的。内力散开,形成一个面,像城墙一样推进。敌人躲不过这道墙,也攻不破这道墙。这才是‘城’。” 韩小莹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她一直以为龙城剑法是“龙”——气势磅礴,一往无前。她练的时候,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想打出那种“龙”的气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不是“龙”,是“城”。不是冲过去,是推过去。不是一剑刺穿敌人,是一道墙碾过去。 “二哥,你等我一下。” 韩小莹从包袱里翻出那本龙城剑法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她看得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是带着朱聪说的那个“城”字去看。每一式、每一图、每一个口诀,放到“城”的框架里,都变得不一样了。她把册子合上,拔出长剑,在屋子里练了起来。 第一式,剑出如墙,内力从丹田升起,不是聚在剑尖,是散开,像水泼出去一样。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内力从剑刃上扩散出去,形成一面无形的墙。桌子上的茶碗被推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朱聪没有说话。他靠在桌边,看着韩小莹练剑,嘴角微微翘着。 韩小莹练完一遍,收了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睛是亮的。她转身看着朱聪,把册子递给他。“二哥,你看看。” 朱聪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式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把扇子拿出来比划两下。韩小莹坐在旁边,没有催他。她知道朱聪的武功不是最高的,但他的脑子是七怪里最好使的。他看武功,不是看“怎么练”,是看“为什么这么练”。他看完了龙城剑法,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七妹,这套剑法,你用剑使,只能使出三成威力。”朱聪睁开眼睛,“你的内力不够。这套剑法需要的不是技巧,是内力。内力越强,那道‘墙’就越厚、越宽。你现在二流巅峰的内力,推出去的墙太薄了,一流高手一掌就能拍碎。” 韩小莹沉默了。她知道朱聪说得对。她练了这么久,内力才一百五十出头,离一流高手还差得远。 “但你若换一样兵器——”朱聪的扇子在桌上敲了一下,“月牙铲、方便铲、或者铁桨之类的重兵器,利用兵器的重量,把内力散开的范围扩大,倒能弥补内力的不足。虽然到不了十成,七成应该没问题。” 韩小莹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重兵器,散开内力,弥补内力不足。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滑走。她没有苦想。有些东西越想越抓不住,不如放着,等它自己回来。 “二哥,你太厉害了。”韩小莹由衷地说,“你才看了几眼,就比我练了几个月悟得还深。” 朱聪笑了笑。“你二哥要是练一套武功,可能因为天赋不济练不出来。但理解一套武功——没问题的。” 韩小莹正要说什么,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朱聪智力过人,帮助宿主参悟龙城剑法核心要义。宿主在武学理解层面获得显著提升。作为奖励——】 【赵钱孙“缩骨功”已解锁。朱聪获得自行寻找谭公、谭婆、赵钱孙武功秘籍的能力。】 【冲霄洞内藏有三本秘籍。若朱聪独行前往,参透最深一层武功,将达到准五绝水平;即便参不透,亦能到一流高手巅峰,战五绝不死。】 【若宿主随行,朱聪仅能找到两本秘籍,最高到一流高手。】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心跳加速了。准五绝——朱聪能达到准五绝。一流高手巅峰,战五绝不死。那是丘处机的层次,甚至更高。她的二哥,那个摇着破扇子、精于算计、武功不算顶尖的妙手书生,能达到那个高度。 “七妹?”朱聪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想什么呢?” 韩小莹正要关掉光屏,朱聪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那天晚上,我还捡到了这个。” 韩小莹接过来。本子不大,纸张发黄,边角磨毛了,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她翻了几页,忽然叫了起来。 “二哥!这是缩骨功!赵钱孙的缩骨功!”她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这上面说,赵钱孙前辈的师妹谭婆,和她丈夫谭公的武功秘籍,就藏在他们去世前住的太行山冲霄洞。这还有路线图!” 朱聪把本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路线图画得很详细,从太行山脚下的一条溪流开始,沿着山脊走,过三个山头,到一个叫“冲霄洞”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么详尽,一品堂的人怎么没去寻找?”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系统添的。一品堂的典籍里本来没有这些内容,是系统为了让朱聪找到秘籍而加进去的。但她不能这么说。 “也许……一品堂的人没注意到。这缩骨功的册子夹在一堆破烂书里,要不是你捡起来,我也看不到。”韩小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二哥,太行山离燕京不远。等咱们回去,你一个人去冲霄洞看看。” “一个人?” “一个人。”韩小莹看着他,“二哥,你的武功,该上一个台阶了。” 朱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扇子慢慢摇着,没有说话。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分道 韩小莹把缩骨功的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朱聪。“二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燕山派让咱们盗化骨毒砂的方子,条件开得那么重,可咱们到手却比预想的容易得多——不到二十天,没折人手,没出大岔子,顺顺当当就拿到了。”韩小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韩小莹知道他在听。 “燕山派在燕云经营了几百年,跟金国朝廷有来往,跟西夏皇室也有交情。一品堂的悲酥清风、化骨毒砂,他们想要,未必拿不到。就算不方便自己出手,找几个西夏本地的高手去偷,也比找咱们几个江南的小人物靠谱。可他们偏偏找了咱们——一群从江南来的、在北方没有根基、没有帮手、连西夏话都不会说的跑江湖的。”韩小莹看着朱聪的眼睛,“二哥,他们是不是另有企图?” 朱聪沉默了很久。他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你是说,燕山派让咱们来偷方子,是假。借刀杀人,是真?” “谁知道他们想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方子到手了,咱们不能傻乎乎地等着他们出招。”韩小莹把化骨毒砂的方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东西,我先送回去。你从太行山走,去冲霄洞找谭公谭婆赵钱孙的秘籍。太行山离燕京不远,你拿到了秘籍,赶回去,正合适。” 朱聪看着她,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是说,分头走?” “对。你往南走太行山,我往东走燕京。省时间,也安全。” 朱聪的扇子不转了。他把扇子放在桌上,思考着。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朱聪太聪明了,随便一个借口骗不了他。她需要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还有,彭耜道长说过的话您还记得吗?” 朱聪的眉头皱了一下。“金丹宗的风雷判官?” “对。他在临安的时候跟我说过——七怪里只有二哥你的天赋在于‘创’而不在于‘学’。他说你的分筋错骨手路子很正,继续往下走,比学别人的武功强。但如果你能找到冲霄洞谭公谭婆赵钱孙的武功,参透其中的精髓,你的武功会上一个大台阶。”韩小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他还说,冲霄洞的武功,最适合你。” 朱聪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不完全相信,但他找不到漏洞。韩小莹知道彭耜,彭耜确实指点过她,这一点她没有撒谎。 “好。”朱聪把扇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去的时候入金国境内,在蔚州分手。我经飞狐口去太行山,你回燕京。” 韩小莹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了兴庆府。 出了兴庆府,一路向东。黄河在路边流过,河水浑黄,浪头一个接一个。朱聪骑马走在前面,韩小莹跟在后面。两个人很少说话,各想各的心事。韩小莹在想朱聪去冲霄洞之后的事——他一个人,能找到吗?能参透吗?系统说他能达到准五绝的水平,她信,但参透武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不会被外界打扰的环境。燕京那边,柯镇恶他们已经进草原了,南希仁和全金发还在燕山派的地盘上,她得回去看着。 朱聪在想什么,韩小莹不知道。她只看到他骑马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扇子插在腰间,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是七怪里最聪明的人,也是七怪里最让人放心的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一个人走,一个人去冲霄洞,一个人面对那些未知的武功秘籍。她相信他能做到,但她还是有点担心。 与此同时,兴庆府城里,欧阳克正躺在外婆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脸已经不肿了,但嘴角还留着一道干了的血痕。白裘换了新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白玉簪也换了新的。但不管怎么收拾,他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不是伤口疼,是心里堵得慌。 “严叔。”他忽然开口了。 严叔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正在喝茶。“公子。” “等外婆的寿宴办完了,咱们去燕山派。” 严叔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燕山派?去哪里做什么?” “找韩英。”欧阳克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那小娘皮——不是,那姓韩的,她说她是燕山派的。本公子去燕山派找她,让她知道知道本公子的厉害。” 严叔把茶碗放下,看着欧阳克。“公子,老爷不许你离开白驼山。这次让你来西夏给老夫人祝寿,是因为老爷前段时间受了伤,实在走不开,才让你来的。祝寿完了,就得回去。你要是敢往东边去,老爷知道了,会怎么收拾你,公子心里清楚。” 欧阳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清楚。欧阳锋的脾气,他不是没见过。上一次他偷偷跑出去玩,被欧阳锋抓回来,吊在练功房里,虽然没打没骂,但吊了三天。那次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现在他十六了,欧阳锋只会更狠。 “本公子——我又不去别的地方,就去燕山派。燕山派在金国,又不是天涯海角。去了就回来,耽误不了几天。” “公子,老爷说了,不许离开白驼山。” “老爷说了,老爷说了——你除了会说‘老爷说了’,还会说什么?”欧阳克的声音拔高了,但看到严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声音压了下去,“严叔,你想想,那姓韩的打了本公子三次。三次!本公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严叔没有说话。 “本公子不去找她算账,这口气咽不下去。”欧阳克的语气软了下来,“严叔,你就当不知道。本公子去去就回来,不让你为难。” 严叔看着他,看了很久。“公子,你要去燕山派,我不拦你。但你得先过了老夫人那一关。” 欧阳克的嘴闭上了。他外婆——西夏锦王府的老夫人,是西夏皇室的长辈,脾气比他叔叔还大。他要是在祝寿期间偷偷跑了,老太太能把锦王府的屋顶掀了。 寿宴办了两天。第一天是家宴,第二天是宴请宾客。欧阳克穿着白裘,摇着扇子,在外婆面前装了两天的乖孙子,笑得脸都僵了。寿宴结束的当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扇子别在腰间,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严叔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他不见的。 他推开欧阳克的房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严叔,本公子去燕山派了。找到韩英就回来。别告诉我叔叔。” 严叔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拿着信,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慌。欧阳克跑了,欧阳锋会怎么收拾他?他是白驼山的老人,跟着欧阳锋三十年了,他知道欧阳锋的脾气——欧阳克就算不出什么事,他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他拿着信,快步走到老夫人的院子。老太太正在吃早饭,看到严叔的脸色,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 “公子他——他走了。去燕山派了。”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指着严叔的鼻子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骂他没用,骂他看不住人,骂他把外孙弄丢了。严叔低着头,一声不吭。等老夫人骂完了,喘着气坐下来,他才开口。 “老夫人,公子往东边去了。我带人去追。”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怒气消了一些,但脸上的担忧更重了。“那孩子从小被他叔叔关在白驼山,没见过外面的世面。中原不比西域,金国不比西夏,他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我带人去追。一定把公子找回来。” 老夫人点了点头,叫来管家,从锦王府的护卫里调了两个护卫。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一品堂解散之前留下来的人,武功高强,见多识广,专门负责保护锦王府的安全。一个叫“神拐”于忠义,一个叫“铁头狼”王实,都是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老夫人又拨了十名护兵,交给严叔。 “去吧。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抓回来之后,关在锦王府,别让他回白驼山了。他叔叔那边,我去说。” 严叔应了一声,带着十二个人,出了兴庆府,往东追去。 韩小莹和朱聪在蔚州分了手。 蔚州是金国境内的一座小城,不大,但很热闹。朱聪在城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韩小莹。 “你双骑快走,早回燕京。”朱聪把扇子插回腰间,“我走飞狐口,山路多,骑马反而不方便,用不到了。”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二哥,你路上小心”,想说“你拿到了秘籍就赶紧回来”,想说“别跟人打架”。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朱聪不是张阿生,不需要她叮嘱。 “二哥,你参透了冲霄洞的武功,回来教我。” 朱聪笑了一下。“好。”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挥手,就那么走了。扇子插在腰间,衣角被风吹起来,他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城门口。 韩小莹骑在马上,看着朱聪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调转马头,转向西南,取路奔太原府。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 铁匠铺 韩小莹也不是个老实的。她早就打好主意了——等朱聪走了,她自己拐去太原府,找镇山拳。朱聪要是知道她一个人往金国腹地跑,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她一个字都没提。等到了蔚州,朱聪往南走飞狐口,她往西南走太原府,各走各的,谁也别拦谁。她心里盘算得挺好,脸上一点没露,跟朱聪挥手道别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我这就回燕京”的样子。 太原府在蔚州西南,快马两天能到。韩小莹不急着赶路,骑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想——镇山拳,神山上人,系统说这套拳法刚猛沉稳,正适合南希仁。南希仁沉默寡言,肯下苦功,不挑不拣,给他什么他就练什么,练到死都不吭一声。这套拳法给他,比给任何人都合适。 第二天中午,离太原府还有几十里。路边有一个热面摊子,支着两口大锅,一个老头在灶台后面忙活。韩小莹饿了,下马进去,要了一碗热汤面。老头应了一声,抄起一把大铁铲,在锅里翻腾起来。那铲子比寻常的铁铲大了一圈,铲头宽厚,铲柄老长,老头两只手握着,翻得虎虎生风。面条在锅里上下翻飞,一根都没掉出来。 韩小莹看着那把铁铲,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那天在兴庆府,朱聪说的话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来。“你若是用月牙铲、方便铲、或者铁桨之类的重兵器,利用兵器的重量,把内力散开的范围扩大,倒能弥补内力的不足。虽然到不了十成,七成应该没问题。”她盯着老头手里那把铁铲,眼睛越瞪越大。那灵光从兴庆府一路追着她,追了好几天,她抓不住,理不清,堵在脑子里像一团乱麻。现在,看到这把铁铲,那团乱麻忽然自己解开了。 龙城剑法,重兵器,内力散开成“城墙”,弥补内力不足——她一直用剑,但剑太轻了。龙城剑法需要的不是锋利,是重量。剑的重量不够,内力散不开,城墙太薄,一流高手一掌就拍碎了。但如果把剑换成重兵器呢?不需要月牙铲,不需要方便铲,也不需要铁桨——她把剑的形制改一下,剑身加厚、加宽、加重,剑尖换成铲头,剑刃保留。平时当剑用,需要的时候,利用兵器的重量,把内力散开,当铲使。一器两用。 韩小莹把面碗一推,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老伯,附近有没有铁匠铺?” 老头铲子一挥,朝南边一指。“前面三里地,路边有一个。姓刘,手艺好,就是不便宜。” 韩小莹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铁匠铺在路边,三间土房,门口堆着煤渣和废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韩小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吵架。 “我让你给我修个马蹄子,也拍了钱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韩小莹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声音——她听过。不只是听过,还打过。打了三次。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去。 铺子里,一个铁匠正扯着一个白衣公子的袖子,不让他走。白衣公子白裘玉簪,摇着扇子,脸上带着那种“本公子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但铁匠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他抽了两下没抽动,脸已经开始发青了。 “你拍张纸,又不是银票,我为什么让你走啊?”铁匠的声音比他还大,唾沫星子飞了老远,“修马蹄子的钱,三文。你拍张纸,说‘够了不用找了’——我认识这纸吗?它能当饭吃吗?” 韩小莹往桌上一看——一张盐引。纸张发黄,盖着红印,上面写着多少斤盐、在哪里支取。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宋金时期,铜钱短缺,银票只在特定区域流通,真正能在各国之间通用的,是盐引。盐是官营的,商人凭盐引才能异地卖盐,所以盐引不论在哪一国都有用,都能换钱。但一张盐引少说也值百两银子,这铁匠打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这么大额的票证,他根本不认识这东西。欧阳克被扯急了,眼中寒芒一动,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本公子耐心用完了”的冷。 “你放不放手?” 韩小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没有底线。他的扇骨是铁的,扇骨尖端淬了毒,他要是真动了手,这铁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快步走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桌上。 “他的钱,我给了。” 铁匠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韩小莹,松开了欧阳克的袖子。他把银子拿起来咬了咬,揣进怀里,哼了一声。“早这样不完了。”转身回去继续打铁,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穿得人模狗样的,连三文钱都没有”。 欧阳克揉着被扯红的袖子,转过头来,刚要骂人,看到韩小莹的脸,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又变回白。他往后退了一步,扇子横在胸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你——你怎么在这里?” 韩小莹看着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从兴庆府跑到太原府,大几百里路,就为了找她?还真让他找着了。她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铁匠面前,从灶台旁边抽了一根炭条,蹲下来,在地上画了起来。 铁匠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的画。欧阳克站在后面,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想留,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他低着头,看韩小莹在地上画——一把剑,剑身比普通的剑宽,比普通的剑厚,剑尖不是尖的,是平的,像铲子头。 “你要打个饭铲子?”欧阳克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公子终于比你懂了”的得意,“你在燕山派负责炒菜吗?” 韩小莹没理他。她指着地上的画,跟铁匠说:“剑身在这里开刃,两面都开。铲头这里不用开,但要打薄一些,不能太厚。剑柄加长半尺,缠麻绳。” 铁匠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顺着剑身摸了一遍。“你这东西,说是剑吧,头是平的。说是铲吧,两边开了刃。你到底要干什么用?” “炒菜的时候当铲,打架的时候当剑。”韩小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打吗?” 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能打。就是费功夫。这得用好钢,普通铁不行。” “用最好的钢。多少钱?” 铁匠伸出一根手指。“十两。” 欧阳克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两?你打劫啊?” 铁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把剑的形制我从来没打过,光开模就得好几天。加上好钢、淬火、打磨,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十两,爱打不打。” 韩小莹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打。我半个月后来取。” 铁匠收了银子,态度立刻好了不少,连声说“放心放心,包你满意”。欧阳克站在旁边,看看铁匠,又看看韩小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韩小莹转身走出铁匠铺,翻身上马。欧阳克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韩小莹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白裘上全是灰,白玉簪歪了,扇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本公子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不想问。”韩小莹调转马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跟着我。” 她正要打马,欧阳克忽然开口了。“本公子不去燕山派了。” 韩小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本公子——我是说,我。”欧阳克的语气变了,没有了那种“本公子”的嚣张,换成了“我”,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在跟人说话,“我找不到路。我问路,那些人不是听不懂,就是故意给我指错。我从兴庆府走到这里,绕了好大一圈。”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人从小被关在白驼山,没见过外面的世面。他出门的排场太大了——白裘、玉簪、铁骨折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他不会跟人打交道,张嘴就是“本公子”,闭嘴就是“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谁听了都不舒服。别人故意给他指错路,他还真信。从兴庆府到太原府,大几百里路,他硬是绕了好大一圈才到。 “你跟着我做什么?” 欧阳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我没跟着你。我是要去燕山派的,谁知道你也在这里。碰巧了。” 韩小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在躲闪,不敢看她。撒谎。 “行。碰巧了。”韩小莹调转马头,“你走你的。” 她打马走了。身后没有马蹄声。她走出去几十步,回头一看——欧阳克还站在铁匠铺门口,白裘被风吹起来,手里捏着扇子,看着她的方向,没有跟上来。 韩小莹转回头,继续骑马。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不知道欧阳克为什么从兴庆府跑到太原府,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燕山派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她。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甩不掉的。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脸皮够厚,运气够好,总能找到她。 韩小莹摇了摇头,加快了速度。太原府就在前面,镇山拳还没拿到,没时间跟这个纨绔少爷纠缠。她策马而去,身后扬起一路尘土。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 法成寺 太原法成寺在城西,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第三十三章法成寺韩小莹骑马到门口,把缰绳系在槐树上,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松树,一座石塔,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摊白灰。知客僧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双手合十。 韩小莹回了一礼,随口说自己是来游寺的。知客僧引着她在大殿里转了一圈,韩小莹心不在焉地看着佛像,脑子里全是系统刚才说的话。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镇山拳,实为少林大金刚拳之改版。神山上人早年于少林寺观摩摩诃指诀、般若掌、大金刚拳三门绝技,意图将之改头换面,化为清凉寺镇山武学。然其人大志疏,眼高手低——般若掌改到一半发现根本改不动,只得放弃;摩诃指诀胡乱改了改,面目全非,威力十不存一;唯有大金刚拳,因其拳路刚猛直白,与大金刚拳本身“以力破巧”的路子天然契合,神山上人耗费三十年心血,将行功路线、拳路招式全部更改,简化到了极致。他晚年于法成寺做方丈时,将毕生所得手抄成册,定名“镇山拳”,本欲送回清凉寺,未及成行,因病圆寂。此拳虽不敌原版大金刚拳,但胜在简单直接,不费脑子,正适合南希仁。南希仁上手即能学会,只要耗费时日,必可大成。】 韩小莹在心里叹了口气。神山上人这位前辈,志气挺大,本事不够。般若掌改不动,摩诃指改残了,三十年就改出一套简化版大金刚拳。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改出来的东西最后落到了南希仁手里,大概也不会太遗憾——两个都是“不费脑子”的路子,倒也般配。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系统说神山上人的手稿在法成寺,没人重视,法成寺有向香客出售手抄经书的习惯,给些钱就能拿到。她身上还有不到七十两银子,留五十两整数,应该够了。 逛到藏经阁旁边的偏殿,知客僧指着墙边的一排柜子说,这些是历代方丈的手抄经本和随笔,香客若有看中的,可随缘乐助些香火钱请回去。韩小莹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慢慢走过去,一排一排地看。系统说镇山拳的手稿夹在一堆手抄本里,封面上写着“镇山拳”三个字。她找了一圈,在一排旧书中间看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起,确实写着“镇山拳”。旁边还有一本《法华经》,也是手抄的。她把两本抽出来,拿在手里,转身走向知客僧。 “师父,这两本,弟子想请回去。” 知客僧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法华经》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翻到《镇山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故方丈的遗墨。”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弟子知道。弟子在五台山听说过神山上人的名头,今日有缘得见手迹,想请回去供奉。” 知客僧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韩小莹脸上挂着“虔诚香客”的表情,心里却在打鼓。 “弟子愿捐三十两香火钱,请这两本回去。” 知客僧摇了摇头。“施主,这毕竟是故方丈的遗物。三十两,少了些。” 韩小莹咬了咬牙。“四十两。” 知客僧没说话,但也没摇头。韩小莹知道他在等。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五十两”,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百两。”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轻佻的、欠揍的、带着“本公子来了”的嚣张。欧阳克从偏殿门口转出来,白裘换了新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白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扇子摇着,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本公子赢定了”的得意。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往燕山派去了吗?韩小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盯着欧阳克,手按上了剑柄。 欧阳克对她的敌意视而不见,走到知客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举起来晃了晃。“这个,你认识吧?” 知客僧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盐引。盐引是官家的东西,能在各地盐场支取食盐,拿到市面上就是现钱。他当然认识。“认识。这是大金国的盐引,太原府的盐场就能支取。” 欧阳克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两张一起拍在桌上。“一百两。两本,我带走。” “那是我的——”韩小莹刚开口,欧阳克的扇子一合,朝她摆了摆。 “你的?你给钱了吗?你拿到了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公子出价高,师父卖给我,天经地义。” 韩小莹的脸涨得通红。她转头看着知客僧,知客僧已经把手抄本拿起来了,双手递给欧阳克。 “施主,请收好。” 欧阳克接过来,翻了翻,把《镇山拳》塞进怀里,《法华经》随手扔在桌上。“这本不要。一百两,一本。” 知客僧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法华经》,又看了看手里的盐引,张了张嘴,没敢说不行。 韩小莹的手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在佛门净地,不能动手。她忍住了,转身就走。 欧阳克跟了上来。他的步子快,几步就追上了她。 “你去哪里?” 韩小莹没理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哎——”欧阳克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她,“你生气啦?” 韩小莹还是没理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欧阳克的喊声:“你去哪里啊?本公子没说把拳谱还给你啊!” 韩小莹骑着马在太原府的街上狂奔,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一幕——知客僧把手抄本递给欧阳克,欧阳克塞进怀里,那本《镇山拳》就在他怀里。她为了这本拳谱,从蔚州拐到太原府,在法成寺逛了半天,跟知客僧磨了半天嘴皮子,眼看到手了,被这个混蛋截了。他不是要去燕山派吗?怎么跑到太原府来了?他不是说要去找“韩英”吗?怎么在这里冒出来了?韩小莹越想越气,骑出去两条街,勒住了马。 不能就这么走了。拳谱在欧阳克手里,那东西是给南希仁的,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她得拿回来。 她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调转马头,往回骑。 欧阳克还站在法成寺门口的槐树下面,没走。他看到韩小莹回来,嘴角翘了起来——不是得意,是那种“本公子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笑。他把扇子摇了两下,靠在树干上,一副“本公子有的是时间”的样子。 “你不是要走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韩小莹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拳谱还我。” “凭什么?” “那是我的。我先看到的,我先谈的价。” 欧阳克把扇子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先看到的就是你的?本公子先看到银川公主的画像,那银川公主是不是就该嫁给本公子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镇山拳》,在手里晃了晃,“本公子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真金白银。你想要?行啊,拿一百两来。” 韩小莹咬着牙。“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没办法了。”欧阳克把拳谱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本公子占了上风”的得意,“本公子不缺钱,也不缺这一本破拳谱。但本公子就是不想给你。你打了我三次,本公子记着呢。” 韩小莹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欧阳克的眼珠转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让韩小莹想揍他的笑。“本公子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反正拳谱在本公子手里,你打也打不跑,抢也抢不走——你打不过我那个护卫。” 韩小莹的手又按上了剑柄。欧阳克往后退了半步,扇子横在胸前。 “你别动手啊。本公子不跟你打。你打了本公子,本公子就跑了,你上哪儿找拳谱去?”他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韩小莹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抢了她的东西,还威胁她不能动手,动手他就跑——偏偏她还真拿他没办法。她打不过他那个灰衣护卫,也追不上一个存心要跑的人。欧阳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认输了,得意洋洋地摇着扇子。 “你告诉本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燕山派的韩英?本公子打听过了,燕山派没有叫韩英的。”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你骗了本公子两次。第一次在兴庆府,你说你是燕山派的。第二次在铁匠铺,你说你叫韩英。两次都是假的。”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平静了下来。“我叫韩小莹。江南七怪的韩小莹。”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江南七怪?什么东西?” “你没听说过?” “没有。”欧阳克想了想,“但你叫韩小莹。本公子记住了。” 韩小莹伸出手。“拳谱还我。” 欧阳克把她的手推开。“不还。本公子说了,等本公子想好了再给你。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扇子摇着,白裘被风吹起来,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逛花园。韩小莹站在槐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把手里的缰绳甩到他头上去。 “欧阳克!” 欧阳克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要是不把拳谱还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欧阳克想了想。“你打吧。打完了本公子就跑。拳谱还在本公子手里。”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韩小莹站在槐树下面,气得说不出话。她在太原府等了半天,花了五十两银子,眼看到手的拳谱,被这个混蛋截了。他还理直气壮,他还振振有词,他还威胁她不能动手。她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她不能在这里跟他耗着,燕京那边还有事。拳谱在他手里,跑不了。等回了燕京,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拿回来。 她骑着马出城,往东边去了。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欧阳克骑着马,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白裘在风中翻飞,扇子插在腰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本公子跟着你,你甩不掉”的悠闲。 韩小莹勒住马。“你跟着我干什么?” 欧阳克也勒住马,一脸无辜。“本公子没跟着你。本公子也要往东边去。碰巧了。” 韩小莹看着他,忍住了拔剑的冲动,打马走了。欧阳克跟在后面,不紧不慢,隔着几十步,既不上来,也不落下。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盐引 欧阳克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不紧不慢。韩小莹骑马他也骑马,韩小莹下马他也下马,韩小莹停下来喝水他也停下来喝水,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韩小莹回头瞪他,他就把脸转向一边,假装看风景;韩小莹加快速度,他也加快速度;韩小莹放慢,他也放慢。韩小莹试了几次,甩不掉,也就不管了。她心里反而稳了几分——他只要跟着,那就不愁拿不到拳谱。总比他把拳谱揣着跑回白驼山强。 下午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小店,土墙茅顶,门口挑着一面破酒旗。韩小莹饿了,下马进去。欧阳克也跟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油腻腻的菜单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清炒时蔬、白切羊肉、卤水豆腐、蒸饼——”他把菜单放下,看着店家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你们这儿就没有像样的东西?”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全是油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店就这些。客官要吃山珍海味,往北八十里进太原城,城里什么都有。” 欧阳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桌上那油腻腻的菜单,咬着牙,把菜单推回去。“一角酒,一盘肉。再蒸些饼。” “什么肉?” “随便。” 店家转身走了。欧阳克靠在椅背上,扇子打开,用力摇了几下,像是要把这破店里的味道扇出去。韩小莹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本公子屈尊了”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酒先上来了。一角酒,粗陶碗盛着,颜色发浑,上面漂着几粒谷壳。欧阳克端起来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噗!”他猛地转过头,把嘴里的酒喷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这是酒?这是马尿!”他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店家端着肉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酒渍,面无表情地把肉放下。“小店就这个酒。客官不爱喝,可以不喝。” 欧阳克瞪着店家,手按上了扇子。韩小莹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欧阳克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手从扇子上挪开了。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他又嚼了一下,然后“呸”地吐了出来,用茶水漱了好几遍口。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又膻又腥,没去干净!你们做菜不焯水的?” 店家已经懒得理他了,转身进了后厨。 韩小莹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她早就习惯了。欧阳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是“你居然吃得下去”的震惊。“你是人吗?” 韩小莹没理他,把酒喝完,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店家,饼我自己来做。借用一下灶台。” 店家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行。面在缸里,灶上有火。” 韩小莹进了后厨,洗了手,从面缸里舀了面,兑了水,揉了起来。欧阳克坐在外面,听到后厨里传来揉面的声音、擀杖的声音、锅盖掀开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饼蒸好了。韩小莹端着一屉蒸饼出来,放在桌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麦香浓郁,软硬适中,比店家做的好吃多了。她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欧阳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喉结动了一下。他的饼还没上来。 “店家!本公子的饼呢?” 店家从后厨探出头来。“蒸着呢。急什么?” 欧阳克咬着牙,忍了。过了一会儿,店家端着一屉饼出来,放在欧阳克面前。欧阳克低头一看——饼是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有几个还裂了口子。他拿起一个掰开,里面夹生,面团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他把饼扔回屉里,脸色铁青。 “这是人吃的东西?” 店家已经把菜单给他看了,酒肉他也不满意,现在饼也不满意,索性不伺候了。“小店就这个。客官要吃好的,往北八十里进太原城。”说完转身走了。 欧阳克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肉、一碗没动过的酒、一屉没法吃的饼。他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韩小莹手里那个白胖的蒸饼,喉结又动了一下。 韩小莹假装没看到,继续吃。欧阳克盯着她手里的饼,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盐引,拍在桌上。正要开口,忽然想起铁匠铺的事,手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后厨的方向,店家正在灶台后面忙活,围裙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把盐引收了回去。 但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手按上了扇子,看着店家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本公子问你——你保证他认识这个?不会像那个铁匠一样?” 韩小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店家不认识,他就要杀人。她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欧阳克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韩小莹咬了咬牙。“那样正好。我揍你。” 欧阳克一哆嗦,把手从扇子上挪开了。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饼还是吃不上。酒喝不了,肉吃不下,饼是夹生的,盐引人也不认识——他坐在那里,面前什么都没有。韩小莹吃完了两个饼,又拿起第三个。欧阳克看着她的手,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镇山拳》,翻到第一页,“嘶”地撕下一角。 韩小莹的筷子停住了。 欧阳克低头,用那一角纸擦了擦靴子上的灰,抬头看她。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吃不上你也别想吃安生”的笑。 “给不给?” 韩小莹看着那本被撕了一角的拳谱,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是南希仁的拳谱,是她从蔚州拐到太原府、在法成寺磨了半天嘴皮子、被截胡、被抢、被赖了一路的拳谱。这人撕了一页擦靴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没吃完的饼砸了过去。 “噎死你。” 欧阳克接住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噎住了。他伸长了脖子,脸涨得通红,用手捶了两下胸口,没用。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还是没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把里面的凉水灌了半碗,才把那口饼咽下去。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都被噎出来了。 韩小莹看着他,忍住了没笑出来。 欧阳克坐回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一幅要哭的样子。他的白裘上沾了面粉,白玉簪歪了,眼角还挂着刚才被噎出来的泪花。他坐在那间破店里,面前摆着粗陶碗和缺了口的碟子,吃着一个粗面蒸饼,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孔雀。 韩小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欧阳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饼。这次吃得慢了,嚼得很仔细。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交易 韩小莹做的饼,欧阳克只吃了一个就放下了。他把剩下的半个搁在碟子里,看着它,像看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东西。不是不好吃——比他在这破店里吃到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但他吃惯了白驼山的精细饮食,一个粗面蒸饼,再好吃也是粗面做的,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他喝了两口凉水,把嗓子里那股粗糙的感觉压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破洞,不说话。 韩小莹把剩下的饼吃完,擦了擦手,看着他。这人从兴庆府跑到太原府,大几百里路,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圈,白裘上全是灰,白玉簪歪了也不扶。他坐在这间破店里,像一朵被插在泥巴里的花,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要在这住半个月。”韩小莹说。 欧阳克的目光从屋顶的破洞移到她脸上。“半个月?住这儿?” “铁匠铺打东西,半个月后取。我就在这等着。” 欧阳克看了看四周——土墙、破桌、油腻腻的板凳、地上坑坑洼洼的泥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住这儿?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我住得。你住不得?” 欧阳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住不得。他一天都住不得。但他不想走。拳谱还在他手里,走了就输了。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忽然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公子想到了好主意”的兴奋。 “我们去太原府住。” 韩小莹看着他。 “太原府城里,什么都有。酒楼、客栈、澡堂子、成衣铺——你要住半个月,住这儿?你疯了?诺大一个太原府,我不信没有好吃的好住的。”他的扇子摇了两下,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饭食包出去,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吃。你住半个月,本公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镇山拳》,在手里翻了翻。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尴尬,是“本公子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的懊恼。 “本公子身上只有盐引,没银子了。” 韩小莹看着他,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这人从白驼山出来,带了盐引没带银子,一路被人坑、被人骗、连饼都吃不上,就是因为盐引不好使。他以为盐引走遍天下都通用,结果连个铁匠都不认。 欧阳克把拳谱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韩小莹,忽然“嘶”的一声,把拳谱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韩小莹的眼睛瞪圆了。 欧阳克把两半拳谱在手里掂了掂,递了一半过来。“半本。换你管本公子半个月吃喝。”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欧阳克看到她的拳头,往后退了半步,但没退开——椅子靠墙,没地方退了。他把两半拳谱举起来,在面前晃了晃。 “你别动啊。你动一下,本公子再撕。” 韩小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她的牙咬得咯吱响,眼睛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欧阳克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笑了——不是得意,是那种“本公子总算扳回一城”的笑。 “半本不够?三分之二?”他把一半又撕了一截下来,三片拳谱在手里像三张破纸片,“再撕可就只剩三分之一了。你要不要?”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她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 “我教你个法子。你别撕了。”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什么法子?” “你拿着盐引去当铺。一张盐引,怎么也能换百八十两银子。换了银子,你爱住哪儿住哪儿,爱吃什么吃什么。不用跟着我。” 欧阳克的眼前一亮。他看了看手里的盐引,又看了看韩小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盐引和拳谱一起揣回怀里,往椅背上一靠,扇子摇了两下,大爷似的。 “那就不用给你了。” 韩小莹的牙根发痒。欧阳克把扇子一合,在桌上点了两下,翘着二郎腿,下巴微微昂起来。 “小丫头,本公子拿半本拳谱雇你陪本公子在太原同行,你可——” 他的话没说完。韩小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子,猛地一提,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欧阳克的眼睛瞪圆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韩小莹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小腹。 “噢——” 欧阳克整个人弯了下去,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青蛙。他的眼睛凸了出来,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白裘皱成一团,白玉簪彻底歪了,挂在头发上,要掉不掉的。 韩小莹抓着他的领子没松手,另一只手又抬了起来。欧阳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的手死死护着怀里——拳谱还在里面。他弯着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三分之二……三分之二……” 韩小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捂着肚子,弯着腰,眼泪汪汪的,嘴里还在喊“三分之二”。她的牙咬了又咬,把手放了下来。她松开了他的领子,欧阳克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回椅子上,蜷着身子,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小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再撕,我把你撕了。” 欧阳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还是翘着的——不是笑,是那种“本公子赢了”的倔强。他喘着气,声音沙哑。 “你……你打了本公子四次了。” “你还想有第五次?” 欧阳克摇了摇头,把歪了的白玉簪扶正,把皱了的白裘扯平。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皱一下眉头——肚子还疼。他从怀里掏出那三片拳谱,在桌上拼了拼,拼成一本残缺不全的书。他看了韩小莹一眼,把拳谱收回怀里。 “本公子不撕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你得管本公子吃饭。太原府城里,不是这儿。你住哪儿本公子住哪儿,你吃什么本公子吃什么。拳谱——等你走的时候,本公子给你。” 韩小莹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也得信。拳谱在本公子手里。”欧阳克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本公子就是不还。你能怎样?”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欧阳克见她没动手,胆子大了一些,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吧。去太原府。天快黑了,再不走进不了城了。” 他拿起扇子,摇了两下,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韩小莹一眼。“你那个铁匠铺——半个月后来取货?本公子陪你来。” 韩小莹站在桌边,看着他走出店门。白裘在风中翻飞,扇子摇着,步子还是那种“本公子逛花园”的悠闲。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三十六章 龙吟 两个人在太原府找了一家大客栈住下来。客栈在城中心,前后三进院子,客房宽敞明亮,被褥干净,热水管够。欧阳克要了两间上房,一间自己住,一间给韩小莹,又让店家备了热水和饭食,送到房间里。韩小莹没有拒绝——她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有舒服的地方住,为什么要住破店?至于钱,欧阳克说了,他出。反正他盐引多。 头三天,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韩小莹在自己的房间里练功,菩提心法、雨花剑法轮着练,累了就看一会儿从法成寺带回来的那本《法华经》——不是信佛,是实在没事干。欧阳克在自己的房间里干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吃饭的时候,店家把饭菜送到各自房间,两个人连面都不见。偶尔在走廊里碰上了,韩小莹低头走路,欧阳克转头看墙,擦肩而过,像两个陌生人。 到了第三天晚上,韩小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是穿越来的,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按理说应该比真正的少年沉稳。但她发现自己沉稳不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无聊。在临安的时候,她有系统任务,有曲清鸢,有武罡风,有彭耜,有潘常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开封的时候,她有燕山派,有王敬轩,有单国辉,有万胜刀法,每天提心吊胆,哪有功夫无聊?现在呢?拳谱在欧阳克手里,铲剑在铁匠铺里打,镇山拳拿到了但拿不回来,燕京那边等着她回去,但她不能回去——铲剑没打好,拳谱没拿回来,欧阳克还跟着她。她被困在太原府,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欧阳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一个被关在白驼山十六年的纨绔少爷,好不容易跑出来,本来以为可以天高任鸟飞了,结果被困在太原府的一家客栈里,对面住着打了他四次的女人,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吃饭,不跟他出门。他大概也要疯了。 第四天早上,韩小莹在走廊里碰到了欧阳克。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扇子摇着,白玉簪梳得整整齐齐,白裘换了新的,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他看到韩小莹出来,扇子停了一下,又摇了起来。 “本公子今天去逛晋祠。你去不去?” 韩小莹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去。” 欧阳克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扇子一合。“走吧。”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展开了太原府的旅游行程。 欧阳克把一张盐引拿到当铺,换了一千两银票。当铺掌柜看到盐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双手接过去,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恭恭敬敬地数了一千两银票递过来。欧阳克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出了当铺的门,扇子一甩,跟韩小莹说:“走。买东西去。” 两个人也不知道买了什么。进了绸缎庄,欧阳克看了两眼,说这料子太糙,不能贴身,扔下二十两银子走了——什么都没拿。进了首饰铺,韩小莹看了一眼柜台里的簪子,欧阳克已经拍出了五十两。“你喜欢哪个?本公子送你。”韩小莹说不要,欧阳克已经买了三根,塞进她手里,说“你不要就扔了”。韩小莹没扔,也没戴,揣进了包袱里。进了酒楼,欧阳克把菜单从头点到尾,每样尝一口,剩下的全喂了狗。进了书坊,欧阳克买了一摞话本,说晚上睡不着看。进了茶楼,欧阳克点了最贵的茶,喝了一口说“还不如白驼山的井水”,把整壶倒了。 韩小莹跟着他,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南逛到城北。晋祠、双塔寺、纯阳宫、崇善寺——凡是太原府能逛的地方,两个人全逛了一遍。欧阳克走路快,韩小莹也不慢,两个人谁也不等谁,但谁也没落下谁。欧阳克买东西不问价,韩小莹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太贵了”,欧阳克就多扔十两。店家笑得合不拢嘴,韩小莹气得肝疼。 半个月下来,一千两银票花得只剩十几两。两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把剩下的银票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还剩十六两。”韩小莹把银票推过去。 欧阳克看了一眼,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盐引。“本公子再去换一张。” 韩小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盐引?” 欧阳克想了想。“不知道。出门的时候,外婆塞了一把。”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他的盐引塞回他怀里。“别换了。明天去铁匠铺取东西,取了就走。”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盐引揣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韩小莹手里。“二百两。拿着。” 韩小莹看着那张银票。“我不要。” “本公子花剩下的。你不拿,本公子也扔了。” 韩小莹看着他,把银票收了起来。欧阳克的嘴角翘了一下,站起来,摇着扇子走了。韩小莹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银票,想起这半个月的事。两个人逛了晋祠,在圣母殿里看了一下午的宋代彩塑;逛了双塔寺,爬了三百多级台阶,站在塔顶看太原府的全城;逛了纯阳宫,欧阳克在吕洞宾的塑像前拜了三拜,说“祖师爷保佑本公子早日回家”,韩小莹问“你不是不想回家吗”,欧阳克没回答;逛了崇善寺,欧阳克看到一尊千手观音,说“这菩萨手真多,打架一定厉害”,韩小莹没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欧阳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一种很安静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在意,也没多想。 她把银票收好,站起来,准备回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欧阳克站在走廊里,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白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扇子插在腰间,他没有摇。 “明天取了东西,”欧阳克没有回头,“你是不是就走了?” 韩小莹停了一下。“是。” 欧阳克没有再说话。韩小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城,往铁匠铺去。 铁匠铺的刘师傅已经把东西打好了。看到韩小莹进来,他从柜台后面把那东西捧出来,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看看满意不满意”的期待。 那是一把剑。一把不像剑的剑。 剑身比寻常长剑宽两指,厚一倍,入手约莫七八斤重。剑尖不是尖的,是平的,像铁锹的铲头,但两侧开刃,刃口锋利,泛着冷光。剑柄比寻常长剑长出一截,足够双手握持,上面缠着麻绳,握上去不滑不硌。剑柄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铁环,可以穿绳子。旁边放着一个皮剑套,粗牛皮缝制,里面衬了棉布,剑插进去刚好卡住,背上还有两条皮带,可以背在背上。 韩小莹把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重心在剑柄前三寸,挥起来不费力,劈下去有分量。她握着剑柄,试着做了几个动作——刺、削、劈、扫。剑刃破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又把剑柄双手握住,做了一个横扫的动作。剑身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 欧阳克站在旁边,看着那把剑,眉头皱成一团。“你这东西——越看越丑。像什么?像铲子安了个剑把。你要炒菜还是打架?” 韩小莹没理他。她把剑插进皮套,背在背上,试了试分量。七八斤的剑,加上皮套,不到十斤,背在身上不碍事。她调整了一下皮带的长度,让剑柄刚好在右肩上方,右手一抬就能拔出来。 “走吧。”她往外走。 欧阳克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把背在背上的铲形剑,嘴角抽了一下。“丑。”他又说了一遍。 韩小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那种“你想试试”的表情。 “欧阳公子嫌它丑,敢不敢和我比一下?” 欧阳克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韩小莹,眼睛眯了一下。“堂堂正正比武?” “堂堂正正比武。” “你不暗算我?” “不暗算你。” “你不输了打我?”欧阳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本公子是被你打出心理阴影了”的微妙表情。 韩小莹看着他,忍住了笑。“不输不赢,就是比武。点到为止。” 欧阳克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按上了扇子,又松开,又按上。他看着韩小莹背上那把丑剑,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咬了咬牙。 “好。本公子跟你比。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白驼山的武功。” 两个人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四周是农田,远处有几个人在弯腰除草,没人注意这边。韩小莹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欧阳克把扇子一抖,铁骨折扇展开,扇骨尖端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淬毒——他说了堂堂正正比武,韩小莹信他。 韩小莹先出手。 铲形剑横扫过来,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欧阳克侧身避开,扇子一合,点向韩小莹的手腕。韩小莹收剑格挡,“叮”的一声,扇骨击在剑身上,火星四溅。欧阳克退了一步,韩小莹也退了一步。 第一招,平手。 韩小莹心里有数了。这把剑比她以前用的青钢剑重了三倍,挥起来不习惯,速度慢了半拍。龙城剑法需要的是“推”不是“刺”,她以前用轻剑练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换了重剑,那个“推”的感觉反而出来了——剑身的重量把内力带出去,不需要她刻意发力,只要顺着剑势走,内力自然就散开了。但她还不熟练。剑太重,她的手腕在发酸,招式的衔接也不够流畅。欧阳克显然看出来了,他的扇子越打越快,专挑她换招的空档打。韩小莹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这剑不行。”欧阳克一边打一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本公子早说了”的得意,“太丑了。” 韩小莹咬着牙,没理他。她在找感觉。龙城剑法的精髓不是“刺”,是“推”——不是用剑尖去点,是用剑身去压。不是一剑一剑地刺,是一道墙一道墙地推过去。朱聪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她把剑柄双手握住,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稳住剑身,一剑一剑地推出去。每一剑都带着整把剑的重量,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到剑柄,从剑柄散开到剑身,从剑身扩散到空气中。 欧阳克的扇子打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韩小莹变强了,是因为她的打法变了。之前她是在用剑,现在她是在用墙。她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像一堵墙推过来,他没有地方躲,也没有地方破。他只能退,退一步,退两步,再退一步。 韩小莹的感觉越来越好。剑身的重量不再是负担,反而成了助力。她不需要用力挥剑,只要顺着剑势走,剑自己就会带着她走。龙城剑法的招式在她手中慢慢展开,一式接一式,不再是断的,是连的。她的内力从剑身散开,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墙,越来越宽,越来越厚。欧阳克的扇子打在墙上,被弹开;他想从侧面攻进来,墙跟着他转。他打不进来,也退不出去。 韩小莹进入了亢奋状态。她不再思考招式,不再思考内力,不再思考“怎么打”。剑带着她走,她只需要跟着。龙城剑法在她手中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猛,像一条被关了太久的龙,终于找到了出口。 欧阳克的脸白了。他看出了不对——不是他打不过,是韩小莹的状态不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绷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她不是在比武,她是在发泄。发泄这半个月被困在太原府的闷,发泄拳谱被抢的怒,发泄拿欧阳克没办法的恨。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那道无形的墙越来越厚,他快要撑不住了。 “韩小莹!”欧阳克喊了一声。 韩小莹没有听到。她的剑又推了过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不是普通的破风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苏醒过来的声音。 龙吟。 铲形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着,震得远处的农民抬起头来。欧阳克的瞳孔收缩了。他看着那把丑剑,看着剑身上泛起的淡淡白光,看着韩小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不是内力,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剑推了过来。不是刺,是推。整把剑的重量、韩小莹的内力、龙城剑法的“城墙”,全部集中在这一剑上。欧阳克的扇子挡在身前,但他知道,挡不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三十六章完) 第三十七章 三对一 “公子让开!” 一声暴喝从韩小莹身侧炸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三道身影已经插进了她和欧阳克之间。钢杖、点穴橛、双扁拐,三件兵器同时出手,齐齐架住了她推出去的那一剑。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震得韩小莹虎口发麻。她的剑被挡了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才站稳。她抬起头,看到三个人成品字形挡在欧阳克面前。 最前面的是严叔,钢杖横在身前,杖头指着韩小莹的咽喉。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杀意——不是之前在兴庆府酒馆里那种“挡一下”的克制,是真的要杀人的那种冷。他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灰色短打,手里握着一对点穴橛,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神像蛇,盯着韩小莹的手腕和肩膀,在找她出剑的空档。右边是一个矮壮的中年人,圆脸短脖,手里提着一对双扁拐,拐头带钩,钩刃磨得雪亮。他的呼吸很稳,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韩小莹不认识他们,但她不需要认识。她知道他们是来杀她的。 她握紧了剑柄,手指在麻绳上收紧。血从虎口渗出来,浸进麻绳里,把绳子染成了暗红色。她的左腿被钩刃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她的呼吸很重,但她的眼睛很亮。龙城剑法的“城墙”还在,内力从丹田涌出来,散在剑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光。刚才那一剑——铲形剑发出一声龙吟、把欧阳克的扇子压下去的那一剑——她没有忘记那个感觉。不是她的内力变强了,是这把剑把她带到了一个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剑,只有墙,只有向前推。 她不怕他们。三个人又怎样?她今天就要试试,龙城剑法的“城墙”,能不能挡住三个人的进攻。 严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是惋惜。他见过这个姑娘。在兴庆府的酒馆里,她一拳打过来,他接了,两个人各退一步。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不错,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身手,难得。但今天,他必须杀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公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公子从小到大,对什么东西都是“我要”和“我不要”,从来没有“我求求你”和“你别走”。但刚才,公子喊“住手”的时候,那声音里有“求”。严叔人老成精,什么看不出来?公子动了心了。玩玩可以,动心不行。白驼山的门,不是这种女人能进的。 “王实,于忠义。”严叔的声音很低,“动手。” 王实先动了。点穴橛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奔韩小莹的肩井穴。韩小莹没有退。她双手握剑,龙城剑法第一式——剑身平平地推出去,不是刺,是推。内力从剑身上散开,形成一面无形的墙,迎上王实的点穴橛。“砰”的一声,点穴橛点在墙上,王实的手腕一震,整个人被弹退了半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韩小莹能接住他这一招。于忠义的双扁拐从下路扫了过来,钩刃直奔韩小莹的膝盖。韩小莹剑身下沉,又是平平地一推,“砰”的一声,双扁拐被挡了回去,于忠义的身体晃了一下,退了半步。 韩小莹站稳了。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龙城剑法的“城墙”比她想象的更厚。不是她的内力够强,是这把剑够重。剑身的重量把内力带出去,不需要她刻意发力,只要顺着剑势走,内力自然就散开了。王实和于忠义的每一击都打在“城墙”上,被弹开,她只需要稳住剑身,不需要硬拼。她的虎口还在流血,她的左腿还在疼,但她的剑没有慢下来。龙城剑法一式接一式地展开,不再是断的,是连的。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城墙在移动。 严叔站在欧阳克面前,钢杖横在胸前,但没有出手。他的任务不是杀韩小莹,是拦住欧阳克。 “少主,退后。”他的声音很平静。 欧阳克的眼睛瞪得通红,盯着场中交手的三人。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住手……本公子让你们住手……” 严叔的钢杖往前伸了一点,挡在他胸前。“少主别慌。老奴在这里,没人伤得了你。” “本公子让你住手!不是让你护着本公子!”欧阳克伸手去推钢杖,推不动。他绕过钢杖想往前冲,严叔的身体跟着转,始终挡在他面前。他的动作不大,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他在拦欧阳克。他只是站在那里,钢杖横着,欧阳克过不去。明面上,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碰欧阳克,没有拉他,没有推他,他只是站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少主,此女武功诡异,邪门歪道,留不得。” “放屁!”欧阳克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碗,“她那是龙城剑法!慕容家的龙城剑法!你们三个打一个——不要脸!” 严叔没有说话。他的钢杖纹丝不动,身体纹丝不动,表情纹丝不动。欧阳克的骂声,他只当没听到。 场中,韩小莹越打越顺。王实的点穴橛快,于忠义的双扁拐狠,但她的“城墙”厚。他们打不进来,她也不需要打出去。她只需要守住,把剑身稳住,把内力散开,让龙城剑法的“城墙”围着她转。她的内力在消耗,但比预想的慢。这把剑帮她省了太多力气。如果是以前那把青钢剑,她现在已经撑不住了。但这把铲形剑够重,剑身的重量替她分担了大部分的内力消耗。她只需要稳住剑势,“城墙”自己就会立在那里。 王实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打了三十年的架,没见过这种打法。不进攻,不防守,就是推。一剑一剑地推,像一堵墙一堵墙地压过来。他打不进去,也退不出去。于忠义的呼吸也开始重了。他的双扁拐被挡回来三次、五次、十次,每一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这个姑娘的内力不如他,但她的剑势太怪了。不是刺,不是劈,就是推。平平地推,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堵墙。墙倒下来,你只能退。退一步,墙又来了。 韩小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她的脑子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剑。龙城剑法的招式在她手中一轮一轮地展开,一式接一式,像水在流,像风在吹。她不需要想,剑带着她走。她的内力在消耗,但“城墙”没有变薄。不是因为她的内力够强,是因为她的气势够盛。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旺,烧得烈,烧得王实和于忠义都不敢直视。 严叔的脸色变了。他看出了不对——不是韩小莹的武功有多高,是她的状态不对。她不是在打架,她是在烧。烧自己。这种打法撑不了多久,但撑不住之前,谁都挡不住她。王实和于忠义打了三十年的架,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他们退了。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跟她拼命。他们是什么人?锦王府的护卫,一品堂留下来的人,吃的是皇粮,犯不着跟一个不要命的乡下丫头换命。 欧阳克站在严叔身后,看着场中的韩小莹,看着她的剑、她的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心疼,是急。他急得想冲过去,但严叔的钢杖挡在面前,他过不去。他急得想骂人,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骂不出来。 “严叔。”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他。 “老奴在。” “你让她走。拳谱本公子还给她。你让她走。” 严叔没有说话。他的钢杖纹丝不动。 “你听到没有!”欧阳克的声音又拔高了,尖锐的、带着哭腔的,“本公子让你放她走!” 严叔没有回头。他的钢杖稳稳地横在欧阳克面前,像一道永远过不去的门槛。 (第三十七章完) 第三十八章 毒针 严叔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三个人打一个,打了近百招,韩小莹的剑势不但没有衰弱,反而越来越猛。她的虎口在流血,左腿的伤口把裤腿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铲形剑在她手里像一堵活的墙,推过来,推过来,再推过来。王实和于忠义久攻不下,脸上挂不住了。他们是锦王府的护卫,一品堂留下来的人,在西北武林也是有头有脸的,打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打了这么久,传出去不用做人了。 严叔心里发狠。这么打下去,韩小莹熬干了也死不了,但欧阳克真要这么个女人回去,他脱不了干系。老爷把少主交给他,是让他看好了,不是让他看着少主被一个女人迷住。他的左手缩进袖子里,手指一翻,三根毒针夹在指缝间。针是白驼山的毒针,针尖淬了蛇毒,见血封喉,不致命,但能让一头牛在三息之内失去知觉。他抬起手,三根毒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全部打在韩小莹的背上。 韩小莹的身体猛地一僵。铲形剑从她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的手臂垂了下来,腿也软了,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往前栽。于忠义的双扁拐到了。他没有收手,拐头的钩刃带着风声砸在韩小莹的两肋上——“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韩小莹的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面朝下趴在黄土里,一动不动。 王实的点穴橛举了起来,橛尖对准了韩小莹的后脑。他只需要一下,一下就够了—— “少主!” 严叔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尖锐的、惊恐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那种变调。王实的手停在半空中,猛地回头,只吓得亡魂皆冒。 欧阳克站在严叔身后,铁骨折扇抵在自己心口上。扇骨尖端已经刺破了衣服,刺进了皮肉,血从扇骨边缘渗出来,顺着白裘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黄土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疯的红。那种红不像人的眼睛,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咬断了铁链,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他看着严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让她走。” 王实的手从点穴橛上松开了。于忠义的双扁拐垂了下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严叔看着欧阳克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这种眼神。三十年前,在白驼山,大老爷欧阳烈走火入魔,狂性大发,要杀自己的妻子雪城郡主。那时候欧阳锋还年轻,也是这样挡在嫂子面前,也是这样红着眼睛,也是这样把兵器对着自己。欧阳家的人,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就是山崩地裂,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欧阳克现在的样子,和当年的欧阳锋一模一样。 严叔的手在发抖。他做了三十年白驼山的管家,见过欧阳锋杀人不眨眼,见过欧阳烈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但他从来没有怕过。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欧阳克杀他,是怕欧阳克真的把扇子捅进去。欧阳克死了,他不用回白驼山了,他可以直接找棵歪脖子树吊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欧阳克。“解药。” 欧阳克接住瓷瓶,把扇子从心口上拿开。血涌得更厉害了,白裘上红了一大片,他也不看,也不捂,就那么让它流着。 韩小莹趴在黄土里,听到马嘶声,听到马蹄声,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动不了,她的背没有知觉,两肋像被火烧一样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剜她的骨头。她咬着牙,把脸从土里抬起来,看到自己的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没有被惊走。她吹了一声口哨,马挣脱缰绳跑了过来。她撑着铲形剑站起来,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她咬破了舌头,借着那点疼稳住了身体,打马就跑。 欧阳克看着她趴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像一袋随时会掉下来的面粉。他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难受的那种空。他回头看着严叔,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解药是真的?” “真的。” 欧阳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严叔一眼,又看了王实和于忠义一眼。 “谁也不要跟来。” 他打马追了出去。 王实站在原地,看着欧阳克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转头看着严叔。“严兄,接下来怎么办?” 严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干还在,但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了无生趣。“我和于忠义都伤了人。少主容不下我们。我回白驼山,于兄回锦王府,分头回报。王兄虽动了手,但未伤人——少主未必记得你。你留下,暗中保护公子。” 王实在心里骂了一句娘,但脸上不敢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韩小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的背上没有知觉,两肋像被火烧,每颠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她趴在马背上,手抓着缰绳,不敢松手。她知道自己不能晕,晕了就会从马上摔下去,摔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眼前越来越黑,耳朵里嗡嗡地响,手从缰绳上滑了下来。 她摔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了。 韩小莹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处农家的土炕上。炕烧得热乎,后背被热气烘着,反而感觉不到疼了。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有人在解她的衣服。不是脱外衣,是解她的腰带。那双手很熟练,一勾一拉,腰带就松了,不带任何犹豫。 韩小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欧阳克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正勾着她的腰带,往一边扯。他的白裘上全是血,心口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包扎过的白布。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但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韩小莹又惊又怒,一拳打在他脸上。她伤了肋骨,手臂使不上力,但这一拳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打在欧阳克的眼眶上。欧阳克“啊”了一声,身体往后仰,从炕沿上摔了下去,坐在地上,捂着左眼,疼得直抽气。 “小色狼!你敢占我便宜!”韩小莹的声音沙哑,但凶得很。 欧阳克捂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他的左眼眶已经青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眼泪都被打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受伤的、委屈的、被人冤枉了的那种。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小人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背上中了毒针,三根,插在肉里。严叔的解药只能解毒,针不取出来,伤口会烂。我想帮你取出来。你伤成这样了,我——我能占你什么便宜?” 韩小莹看着他。他的眼眶青了一片,眼泪还挂在脸上,心口的白裘上全是血,人站在那里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是坦坦荡荡的、清清爽爽的那种看。 韩小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时间一长,欧阳克受不了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墙角的破蜘蛛网,看着窗台上缺了口的陶罐,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靴子。 “我去叫这家女人进来。”他转身往外走。 韩小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像从井底冒上来的凉气。“这家有女人啊?” 欧阳克急忙解释。“我——我是怕她们找不着毒针的位置。” 韩小莹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欧阳克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回头。 韩小莹把上衣脱了,趴在炕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肩膀,露出后背。她的背上三根毒针还插着,针眼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肿了起来,看着触目惊心。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来。” 欧阳克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不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你——你确定?” “你行不行?不行滚蛋!”韩小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又凶又急。 欧阳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来。他的手在发抖。在白驼山的时候,他学过怎么取毒针——欧阳锋教过他,用内力把针逼出来,伤口小,出血少,好得快。他学过,但没有真正用过。因为从来没有人需要他救。现在他的手按在韩小莹的背上,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滑腻的、温热的、微微发抖的。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血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炕沿上。 韩小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背上,偏头一看——欧阳克的鼻血正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后背,像被人点了穴。 “你流鼻血了。”韩小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欧阳克猛地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满手是血。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我——本公子——我是——”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找不着调,“我是这几天上火。太原府天气太干了。对,太干了。” 韩小莹没有拆穿他。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也红了。她不是害羞,是气。气自己。她在现代的时候,男闺蜜给搓背都搓过,她以为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那是现代。在现代,她穿着泳衣,男闺蜜穿着泳裤,两个人坐在澡堂子里,谁也不看谁。现在她光着膀子趴在炕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她旁边,手按在她背上,鼻血流了一炕。这他妈不一样。 “你到底行不行?”她的声音更凶了,凶得连自己都觉得虚。 “行。”欧阳克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他把手指按在毒针的针尾上,内力缓缓送进去,把针周围的肌肉松开,然后手指一夹,一拔——一根毒针出来了。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第二根,第三根,三根毒针全取出来,韩小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好了。”欧阳克的声音有些哑。他把毒针放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洒在针眼上。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你肋骨断了。”他的声音变了,“左边两根,右边一根。”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于忠义那双拐砸上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我帮你接上。”欧阳克的手从背上移到了肋下,手指触到了断裂的肋骨。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摸到了她肋下的皮肤,薄薄的,软软的,下面就是骨头。他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地响。 韩小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变化。他的手没有停在该停的地方。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从炕沿上踹了下去。 “滚出去!” 欧阳克摔在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看着韩小莹,嘴巴张了张,想解释,但看着她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眼睛里有凶光,有怒气,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的那种“你给我老实点”。 “我——我去看看鸡汤。”欧阳克转身跑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韩小莹自己把肋骨接上了。她在武校的时候学过急救,骨折了怎么复位、怎么固定,都学过。但那是训练场上摔的,不是被人用双扁拐砸的。她咬着牙,把断裂的肋骨对齐,用布条缠紧固定好。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她一声没吭。 接完之后,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木头房梁,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的事。欧阳克的手按在她背上,他的鼻血流在她背上,他的手指从肋骨滑到不该去的地方——她一脚把他踹下去了。但她的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她自己都嫌丢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欧阳克端着鸡汤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鸡汤是农户家的老太太炖的,老太太杀了一只老母鸡,放了几片姜,炖了一个时辰,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他刚才尝了一口,咸了,又加了两碗水,又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半勺盐。折腾了三次,总算能入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韩小莹已经穿戴好了。上衣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严严实实,被子叠好了放在炕角,连头发都重新束过了。她坐在炕沿上,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手里的鸡汤,像看一碗毒药。 欧阳克的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他说不上来自己失落什么,但他就是失落。他把鸡汤放在炕沿上,站在旁边,不敢坐。他的左眼眶青了一大片,肿得像被人塞了个核桃进去,鼻子上还挂着干了的血痕,心口的白裘上全是血,整个人像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他看着韩小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小莹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咸了。又喝了一口。她把碗放下,看着欧阳克。 “你的伤。” 欧阳克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血。“皮外伤。扇子没捅进去。” “我是说你脸上的伤。” 欧阳克伸手摸了摸自己青了的眼眶,疼得抽了一口气。“本公子——我没事。你打得不重。”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把鸡汤端起来,继续喝。 (第三十八章完) 第三十九章 鸡飞狗跳 韩小莹在炕上躺了三天。不是她想躺,是肋骨不让。左边两根,右边一根,她自己接上了,用布条缠得紧紧的,但接上归接上,长好归长好。前三天她连翻身都不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剜她的骨头。第四天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第五天能下地了,扶着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太阳,又扶着墙走回去;第六天她试着抬了一下右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放弃了。老太太姓赵,六十多岁,儿子在太原府当伙计,儿媳妇带着孙子回娘家了,家里就她一个人。韩小莹给她付了房钱和饭钱,老太太乐呵呵地把东厢房让出来,一日三餐按点做,不打扰也不多话。 欧阳克住在西厢房。本来老太太说西厢房堆了杂物住不了人,让他去村里别家借宿。欧阳克看了一眼那间堆满破柜子、烂椅子、蜘蛛网的屋子,脸都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拍在桌上。“这些杂物,本公子买了。你找个地方扔了,把屋子腾出来。”老太太不认识盐引,但她认识银子。欧阳克最后是掏了五两银子,才换来西厢房的使用权。他花了一整天时间,自己动手把杂物搬出去,又去镇上买了被褥、枕头、茶壶、茶碗、洗脸盆、毛巾、蜡烛、灯台——整整买了一车。韩小莹靠在东厢房门口,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像一只搬家的蚂蚁。 “你是来养伤的还是来搬家的?” 欧阳克抱着一床新被子从她面前走过,气喘吁吁。“本公子住不惯。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 “你住不惯你回太原府住啊。” 欧阳克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抱着被子进了西厢房。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她懒得想,转身回了屋。 第六天晚上,韩小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不是老鼠,不是猫,是有人在哭。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从西厢房传来的。欧阳克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到,憋着,闷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韩小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木头房梁,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第七天早上,欧阳克从西厢房出来,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挂着那种“本公子今天心情不错”的笑。他看到韩小莹站在东厢房门口,扇子一甩。 “今天吃什么?” 韩小莹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粥。赵婶熬的小米粥。” 欧阳克皱了皱眉。“又是粥?本公子吃了三天粥了。” “你不想吃可以回太原府。” 欧阳克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日子,鸡飞狗跳。 欧阳克不会用灶台。他想自己煮碗面,把灶膛塞满了柴,点着了,火苗窜得比人还高,把他的眉毛烧掉了半边。他捂着脸从厨房里冲出来,赵婶在后面拿着水瓢追,一边追一边骂。韩小莹靠在东厢房门口,笑得肋骨疼。欧阳克不会洗衣服。他把白裘泡在木盆里,倒了半盆皂角粉,搓了半天,泡沫多得把盆淹了。他把白裘捞出来,白裘变成了灰裘,上面全是没冲干净的皂角粉,干了之后硬得像盔甲。他穿着那件硬邦邦的白裘坐在院子里,一脸生无可恋。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笑了。 欧阳克不会补衣服。他的白裘被扇子捅了个洞,他拿了根针和线,想把洞缝上。缝了半天,洞没缝上,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七八个洞。他举着流血的手指跑到东厢房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韩小莹。韩小莹叹了口气,拿过针线,三两下把洞补好了。欧阳克看着那个补丁,皱了一下眉头。“丑。” “你自己缝。” 欧阳克不说话了。 欧阳克不会跟村里的孩子打交道。村里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对这两个陌生人充满好奇,每天蹲在院子门口往里看。欧阳克被看烦了,走出去,叉着腰。“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公子这么好看的人?”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到远处又停下来,继续看。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把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朝孩子们扔过去。“拿去吃!吃完赶紧走!”孩子们捡起糖,跑了。第二天又来了。欧阳克又扔了一把糖。第三天又来了。韩小莹靠在门口,看着他跟孩子们斗智斗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很喜欢小孩?” 欧阳克愣了一下。“本公子——不喜欢。他们太吵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给他们糖?” 欧阳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扇子一甩,摇着走了。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韩小莹的伤好得比预想的慢。她以为接上肋骨就没事了,但她忘了,她的身体不是原来那副经过了十四年高强度训练的身体。这副身体是韩小莹的,一个三流武功的江南女子,底子薄,恢复慢。她躺在炕上,每天喝赵婶炖的骨头汤,喝得想吐,但不敢不喝。她需要快点好起来。燕京那边还有人在等她,柯镇恶他们已经进草原了,南希仁和全金发还在燕山派的地盘上,她不能在这里躺着。 欧阳克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他去镇上买了一只鸡,让赵婶炖了;第二天买了一条鱼,让赵婶蒸了;第三天买了一只鸽子,说鸽子汤补身子,赵婶不会做,他亲自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是赵婶把火扑灭,把鸽子炖了。韩小莹喝着鸽子汤,看着欧阳克那张被烟熏黑了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你以后别下厨了。”她说。 “本公子是为了谁?” “为了拳谱。” 欧阳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在炕沿上,站起来,走了出去。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她没说错。他跟着她,不就是为了拳谱吗?他救她,不也是为了拳谱吗?他给她炖鸡汤、买鸽子、缝衣服、赶小孩——不都是为了拳谱吗?她想不通,就不想了。 第十天晚上,韩小莹被噩梦惊醒了。她梦到欧阳克把扇子抵在心口,血往外涌,她伸手去拉他,拉不住。她猛地坐起来,肋骨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捂着脸,等疼痛过去,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她撑着墙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欧阳克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白裘脱了,搭在旁边的篱笆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心口那块包扎过的伤。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表情是韩小莹没见过的——不是那种“本公子”的嚣张,不是被打了之后的委屈,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远的、像在看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的寂寥。 韩小莹站在门后,看着他,没有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她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欧阳克从石磨上跳下来,披上白裘,回了西厢房。她才回到炕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肋骨疼了一下。她忍着,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理不清。她想起欧阳克在铁匠铺被她救了之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法成寺截胡拳谱之后得意洋洋的样子,想起他在小店里被饼噎得眼泪汪汪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严叔面前把扇子抵在心口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石磨上看月亮的样子。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半个月的时候,韩小莹能出门了。她让欧阳克扶着,在村里走了一圈。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头到西头,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路上有几个村民在晒太阳,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韩小莹点头回应,欧阳克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远处的山。 “他们认识你?”韩小莹问。 “不认识。本公子没跟他们说过话。” “那他们为什么笑?” 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看本公子长得好看。”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他的左眼眶还是青的,但已经消肿了,变成了一圈黄绿色的淤青,衬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像被人画了一笔。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韩小莹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回燕京了。”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扇子不摇了。他看着远处的山,没有说话。 韩小莹没有看他。她知道他在听。“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燕京那边还有事,不能再拖了。” 欧阳克沉默了很久。“你的肋骨还没长好。路上颠簸,会裂。” “我会小心。” “你一个人?” 韩小莹没有说话。欧阳克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蓝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中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鸡在叫,狗在跑,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韩小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想一个人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一个人走了。从临安到姑苏,从姑苏到太湖,从太湖到开封,从开封到燕京,从燕京到西夏,从西夏到太原府——她一直一个人,或者跟朱聪一起。她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她不想一个人走了。但她不能带着他。柯镇恶会怎么想?朱聪会怎么想?韩宝驹会怎么想?张阿生会怎么想?江南七怪是她的家人,她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解释这个人——这个抢了她拳谱、赖着她、救了她的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你在想什么?”欧阳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又合上了。 “本公子——我明天去镇上买点干粮。路上吃。” 韩小莹没有说话。欧阳克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石磨上,看着太阳从山顶上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色。天黑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欧阳克从石磨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赵婶该等急了。” 韩小莹应了一声,撑着石磨站起来。欧阳克伸出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韩小莹看到了,没有说破。她一瘸一拐地走回东厢房,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欧阳克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进了西厢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完) 第四十章 大兴县 欧阳克低着头,闷沉沉地说:“你的肋骨伤害没好。我买了马车,你坐车走吧。”韩小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口了,像是怕被打断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买了点心放在车里。都是糕点,不能当正食。你要是饿了,千万在大店吃东西,小店入不得口。你现在的身子,吃坏了肚子麻烦。还有,住店要住大店,晚上放心。小店都在野外,真碰上强人,你现在不好动手。还有——” 韩小莹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她,手指在扇子上来回摩挲,指节泛白。他的左眼眶还是青的,已经褪成了黄绿色,像一块没调匀的颜料。白裘洗过了,但皂角粉没冲干净,领口那里硬邦邦的,翘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生怕被打断的孩子。韩小莹听着他婆婆妈妈的唠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是比感动更麻烦的那种——舍不得。 她对自己说:你舍不得什么?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不到一个月。他抢了你的拳谱,打了你——不对,是你打了他。他赖着你,气你,害你被三个人围攻,断了三根肋骨。你舍不得他?她对自己说的这些话都对,但没用。她就是舍不得。她对欧阳克的恶感,不过是一本小说里读来的。书里的欧阳克强抢民女、投靠金狗、调戏黄蓉、死得活该。但书是书,眼前这个人是眼前这个人。他没强抢过民女,没投靠过金狗,不知道黄蓉是谁。他就是个从白驼山跑出来的、被关坏了、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的、嘴贱手欠的纨绔少爷。他会在半夜偷偷哭,会被村里的孩子缠得没办法,会把厨房烧了,会把白裘洗成硬壳,会把手指扎七八个洞。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掖好,会在她肋骨疼的时候假装没看到,会在她说“你不想吃可以回太原府”的时候闭嘴,然后第二天继续买鸽子、炖鸡汤、被她骂。 她和他在一起,比和七怪在一起开心。七怪是她的家人,她敬他们、爱他们、欠他们、想护着他们。但和他们在一起,她总要想着怎么说、怎么做、怎么不露馅。欧阳克不一样。她不用在他面前装。她可以骂他、打他、嫌弃他、不理他——他都不走。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贴上了就撕不下来,撕下来也粘一手。她忽然脱口而出:“要不你和我一起走?” 欧阳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怎么说?” 韩小莹想了想。“就说你是我认的结义大哥——” “不行。”欧阳克的语气硬得像铁。 韩小莹愣住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当你哥。”欧阳克把脸扭到一边,看着墙角的蜘蛛网,耳朵红了。他心里想:当了你哥,以后还怎么找你当媳妇?这话他不敢说,打死也不敢说。韩小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那你当我姐妹?换身女装——” “韩小莹!”欧阳克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韩小莹看他急了,急忙收住。“那你说怎么办?” 欧阳克的眼珠转了一下。“就说你为了抢拳谱,身受重伤。本公子见义勇为——” “我二哥认得你。”韩小莹出口打断。欧阳克的脸僵住了。“我二哥在兴庆府跟你打过。他知道你是什么人。见义勇为?你?”欧阳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兴庆府暗算朱聪,抢了化骨毒砂的方子,还把人打伤了。见义勇为?朱聪不打死他就不错了。两个人在院子里沉默了半晌。 韩小莹烦了。“你就说你想不想跟我走吧。” 欧阳克看着她,没有犹豫。“想。” “那你怕不怕危险困难?” “本公子自然不怕。” “那我大哥他们问起来,你自己应付就是了。”韩小莹说完,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一瘸一拐的,肋骨还疼,但她不敢停。她怕欧阳克反悔,也怕自己反悔。欧阳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逃一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韩小莹,你——你不讲义气!”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韩小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欧阳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想起她说“你想不想跟我走”,他说“想”。她说“你自己应付”,他说“应付就应付”。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江南七怪怎么了?他连他叔叔都不怕——好吧,他怕。但那是他叔叔。江南七怪又不是他叔叔。他堂堂白驼山少主,还应付不了几个跑江湖卖艺的?他把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应付就应付。本公子不信,还有我应付不来的。”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了村子。欧阳克雇了一辆马车,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一篮子糕点、一壶水、一床薄被。韩小莹上了车,靠在褥子上,发现褥子下面还垫了一件白裘。她摸了摸那件白裘,认出是欧阳克自己穿的那件——被皂角粉洗硬了、领口翘着的那件。她把白裘抽出来,扔回给欧阳克。“你穿。我不冷。” 欧阳克接住白裘,看了看,没有穿,搭在马背上。韩小莹在车里翻了个身,手碰到褥子下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一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镇山拳”三个字。拳谱。她翻开看了一眼,不是撕过的。是完整的。欧阳克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她掀开车帘,看着欧阳克骑在马上的背影。他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韩小莹看着那本拳谱,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她把拳谱揣进怀里,把车帘放下了。 两个人一路东行,说说笑笑。韩小莹把七怪北上的事跟欧阳克说了——找李萍,找郭靖,十八年的赌约,丘处机,全真教。欧阳克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李萍是谁?郭靖又是谁?你们江南七怪跟丘处机打赌?丘处机不是全真教的吗?全真教不是道士吗?道士怎么生孩子?”韩小莹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一个一个地解释。她没说李萍是郭啸天的妻子,也没说郭靖是郭啸天的儿子。她只说李萍是临安府的一个妇人,被金兵掳走了,七怪答应帮她家人找到她。欧阳克没有追问。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韩小莹说话时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翘,手指会不自觉地比划。她说到柯镇恶的时候,语气是敬的;说到朱聪的时候,语气是服的;说到韩宝驹的时候,语气是亲的;说到南希仁的时候,语气是心疼的;说到全金发的时候,语气是担忧的;说到张阿生的时候,语气是——复杂的。欧阳克听出来了,但没有问。他不想知道张阿生是谁。不管是谁,跟他没关系。 燕京在望了。大兴县是燕京的南大门,过了大兴县,再走二十里,就是燕京城。韩小莹掀着车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南希仁和全金发交代。化骨毒砂的方子拿到了,如风快刀谱拿到了,镇山拳也拿到了——拳谱在怀里揣着,热乎乎的。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韩小莹探出头去。 前面路上,一群人涌了过来。七八个,十来个,衣裳破旧,面有菜色,跌跌撞撞地往马车这边跑。他们跑得很急,但脚步虚浮,像好几天没吃饭了。他们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嘈杂,听不清楚。韩小莹吓了一跳,手按上了剑柄。她的肋骨还没好,不能动手,但剑还是能拔的。欧阳克骑在马上,看着那群人,眉头皱了起来。那群人跑到马车前面,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哭天喊地。 “少主!少主!你可算来了!” “少主!我们终于等到你了!” “少主救命啊!” 韩小莹愣住了。她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欧阳克。他们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打着结,比路边的乞丐还惨。欧阳克是白驼山的少主,什么时候加入了丐帮?“你还加入了丐帮?”韩小莹问。欧阳克的脸色很复杂。他盯着那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你们是——锦王府的人?” 为首的一个汉子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哭得稀里哗啦。“少主,是属下啊!属下王虎!您不记得了?锦王府外院的护卫!老夫人派我们出来找您的!”欧阳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人——他根本不记得锦王府外院有什么王虎。但他认出了他们的口音。兴庆府的口音,西夏官话。这些人确实是锦王府的护卫。他走的时候,外婆拨了十个护卫给严叔,让他们跟着出来找他。严叔把他们带出来了,然后呢?严叔带着王实和于忠义往东追,把这十个人丢在了哪里?忘了给回程盘缠? 欧阳克看着他们破衣烂衫、面有菜色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严叔在前面骑马,这十个人在后面追,追到大兴县,追不动了,严叔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在此等候”,然后带着王实和于忠义走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十个人被困在大兴县,异国他乡,不敢表露身份,没有盘缠,没有干粮,只能边要饭边等人。他们记得少主说过要去燕山派,而大兴县是去燕京的必经之路,于是天天到城门口守着,一边要饭一边等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等到了。 韩小莹看着那十个人,忽然觉得严叔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狠。他不是忘了给盘缠,他是不想让他们跟着。他要杀韩小莹,不能让太多人看到。所以他故意把这十个人丢在大兴县,自己去办事。办完了事,也不回来找他们,自己走了。十个人,差点饿死在这里。欧阳克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护卫,沉默了很久。“起来吧。别跪了。”护卫们爬起来,站在路边,像一群被雨淋湿了的鸡。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欧阳克。 欧阳克没有回头看韩小莹。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数,抽出一张递给王虎。他压低声音,跟王虎说了几句话。韩小莹在车里,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王虎接过银票,连连点头。欧阳克说完,翻身上马,朝韩小莹这边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先走。我过几天来。” 韩小莹看着他。“你不跟我一起?” “你先回去。我有点事。”欧阳克没有解释。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不是“本公子不想告诉你”的那种平静,是“本公子能解决,不需要你操心”的那种平静。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车帘放下,对车夫说:“走吧。”马车动了。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欧阳克站在路边,跟那十个护卫说着什么。他的背影挺得很直,白裘搭在马背上,中衣单薄,头发散着,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回头。 韩小莹把车帘放下了。她靠在褥子上,摸着怀里的拳谱,心里想:这个人,主意挺正。她要他一起走,他说不行。她问他怎么办,他不说。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然后他把她送走了,自己留下来处理那些破烂事。他什么都没跟她商量,什么都没跟她解释。他觉得他能解决,不需要她操心。韩小莹说不上来这是大男子主义还是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强。不是武功强,是骨头硬。平时看着怂,被打了就哭,被骂了就缩,但到了该他扛事的时候,他不躲,也不找人替。 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心里乱七八糟的。 (第四十章完) 第四十一章 白驼山少主 韩小莹回到张家村的时候,南希仁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韩小莹从马车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左腿一瘸一拐,左手捂着右肋,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全金发从屋里出来,背上还缠着布条,手里端着药碗,看到韩小莹这副模样,药碗差点没端稳。“小莹!你怎么了?” 韩小莹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南希仁已经放下斧头走过来了。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镇山拳》,递给他。“四哥,你的。”又掏出那本《如风快刀谱》,递给全金发。“六哥,你的。” 南希仁接过拳谱,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全金发接过刀谱,翻了翻,脸色变了。“小莹,你这伤——” “为了拿这两本东西,被人围了,断了三根肋骨。”韩小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边两根,右边一根。自己接上了,快长好了。” 南希仁的手攥紧了拳谱,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得干干净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他劈柴从来不用这么大力气,但他今天用了。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南希仁这个人,一辈子不欠别人的,欠了就要还,还不起就记着,记一辈子。她为他断了三根肋骨,他不知道怎么还,只能劈柴。把木头劈成柴,把柴劈成丝,把丝劈成末。 全金发把她扶进屋里,让她在炕上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好。“六哥,方子还在我身上。燕山派那边,等我伤好了再说。”全金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南希仁不许她出门。每天三顿饭端到炕上,骨头汤、鸡汤、鱼汤轮着来,喝得韩小莹想吐,但不敢不喝。全金发每天给她换药,检查肋骨有没有错位,伤口有没有发炎。韩小莹躺在炕上,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等。等伤好,等欧阳克,等朱聪,等柯镇恶。 她最担心的是欧阳克。他把她送到大兴县,自己带着那十个护卫走了,说过几天来。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来了。她想起他把拳谱塞进褥子下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想起他把她送走的时候,也是“你先走,我过几天来”,什么都没解释。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出事——他是白驼山的少主,武功不弱,身上有盐引,身边还有十个护卫。但他也是那个会在半夜偷偷哭、会被村里孩子缠得没办法、会把厨房烧了的人。她不放心,但她不能去找他。她的伤还没好,南希仁和全金发不会让她出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过了半个月,柯镇恶回来了。 韩小莹在炕上听到院子里有马蹄声,撑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柯镇恶从马上下来,铁杖点地,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韩宝驹跟在他后面,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灰。张阿生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把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韩小莹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沉了一下。没找到。他们的表情已经告诉她了——草原上没找到李萍。 “大哥。”韩小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柯镇恶的瞎眼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小莹,你受伤了?” 韩小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柯镇恶是瞎子,他的耳朵比谁都灵。她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力,右肋不敢深呼吸,脚步声和呼吸声都不对。他听出来了。 “没事。皮外伤。”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拄着铁杖走进院子,经过韩小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他的手指很重,像铁钳,但按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进了屋。 韩宝驹走到韩小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跟着柯镇恶进去了。张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没有走过来。他的胡子长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他看着韩小莹,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把马拴好,进了屋。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晚上,七个人坐在屋里,把分开之后的事各自说了一遍。韩小莹说了西夏的事、太原府的事。她说了化骨毒砂的方子,说了如风快刀谱,说了镇山拳。她没有说欧阳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了南希仁的拳谱是怎么拿到的,但她说“从一个白衣公子手里拿到的”,没有说那个白衣公子叫什么名字,没有说他为什么把拳谱给她,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全金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南希仁低着头,不说话。柯镇恶的瞎眼朝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柯镇恶说了草原上的事。他们出了长城,一路往北,走了上千里,过了戈壁,进了草原。他们找到了几个蒙古部落,打听李萍和段天德的下落,没有人见过。他们继续往北,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克鲁伦河边,还是没有找到。柯镇恶的身体撑不住了,草原上的风沙和严寒让他病倒了,韩宝驹和张阿生把他硬拖回来。 “大哥,你们辛苦了。”韩小莹的声音很低。 柯镇恶摇了摇头。“不辛苦。是没本事。”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全金发开口了。“二哥还没回来?”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朱聪——他去太行山冲霄洞了,走了将近两个月,还没有消息。她知道朱聪不会有事,但她还是担心。太行山那么大,冲霄洞那么偏,他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二哥会回来的。”韩小莹说,“他走的时候说了,拿到秘籍就回来。” 没有人说话。柯镇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宝驹抽着烟袋,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开,呛得人眼睛疼。南希仁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本《镇山拳》,没有翻开。全金发在算账——不是账本,是他的秤法。张阿生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外面的月亮,一动不动。 韩小莹注意到,张阿生一直在看她。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偷偷摸摸的看。她在屋里吃饭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她;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在磨刀石后面看她;她跟全金发说话的时候,他假装在擦刀,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韩小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变没变。她变了。她自己知道。她说不上来变在哪里,但她知道,张阿生看出来了。韩宝驹也看出来了。韩宝驹拍着张阿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阿生点了点头,攥了攥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韩小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想躲,但躲不了。这是她的家,她不能躲一辈子。 第三天下午,张阿生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从磨刀石后面站起来,朝韩小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脸涨得通红。 “小莹,我——”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人的说话声。张阿生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院门口。韩小莹也看了过去。 一队人马停在了院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个骑着马的护卫,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挎长刀,精神抖擞,在村口一字排开。他们身后是两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锦盒、布匹、酒坛,车夫穿着干净整洁的青布短衣,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车后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新的青布长衫,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管家。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捧着,朝院门口走来。他的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抬着一顶小轿。 整个队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杂乱的、掉队的人。从护卫到车夫到管家到小厮,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衣着整洁,步伐稳健。他们停在那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安安静静的,但气势压得整个村子都喘不过气来。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早就不见了,连狗都不敢叫了。 管家走到院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请问,这里是江南七侠的住处吗?” 柯镇恶拄着铁杖从屋里出来。“正是。阁下是?” 管家双手递上名帖。“在下王虎。奉我家少主之命,前来拜会江南七侠。” 柯镇恶接过名帖,朱聪不在,没人读给他听。他把名帖递给旁边的全金发。全金发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一下。“大哥,名帖上写着——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柯镇恶的眉头皱了一下。白驼山——西毒欧阳锋的白驼山。他在北方闯荡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头,西域的霸主,武功高深莫测。白驼山的少主,怎么会跑到燕京郊外的这个小村子里来? 柯镇恶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护卫们齐齐下马,在院门两侧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小厮掀开轿帘,一顶小轿停在院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白衣公子走了出来。 白裘如雪,纤尘不染。白玉簪束发,鬓边垂两缕柔丝。腰悬羊脂暖玉佩,手持白绸铁骨折扇。他的皮肤比中原人白,眼窝微深,鼻梁挺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裘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目光从院门口扫进来,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最后落在韩小莹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收了扇子,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久仰。” 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欧阳少主,请进。” 欧阳克走进院子。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白裘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扇子插在腰间,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走过张阿生身边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步子没有停顿,像走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张阿生站在那里。一个白驼山的少主,一个白驼山未来的主人,他不会注意到一个站在门口的胖子。他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人。 张阿生站在那里,看着欧阳克从他身边走过。他闻到了欧阳克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西域某种香料的味道,清淡的、冷冽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他看着欧阳克的背影,白裘在阳光下泛着光,玉簪在发间闪着光,扇子插在腰间,扇柄上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打,磨得发白的袖口,沾着灰的布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粗壮、黝黑、指节突出、虎口全是老茧。他看了很久。 欧阳克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柯镇恶。“柯大侠,本公子今日前来,一是拜会,二是送信,三是送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王虎从后面跟上来,把礼单递给全金发。全金发接过去,念了出来。 “白驼山欧阳少主,敬赠江南七侠——柯大侠,百年老山参一对,鹿茸二斤,貂皮四张。朱二侠,湖笔一箱,徽墨一箱,端砚一方。韩三侠,西域宝马一匹,马鞍一副,马鞭一条。南四侠,精钢斧一对,磨刀石一块。张五侠,精制虎皮刀鞘一副。全六侠,金算盘一杆,银秤一副,梁山前辈“神算子”蒋敬‘神算法算盘功’秘籍一本。韩女侠——白玉簪一对,羊脂暖玉佩一枚,蜀锦四匹,上等南脂两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小莹的脸红了。张阿生站在后面,看着韩小莹的脸,看着她红了的耳朵,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欧阳少主,”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无功不受禄。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我等受之有愧。”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柯大侠不必客气。韩女侠在太原府救了本公子的命,本公子这点谢礼,不算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王虎。王虎转呈给全金发,全金发打开念道: “建安三年,金国使团出使蒙古泰赤乌部,赐礼单上有汉人女奴一名,姓李,单名一个萍字。据使团记录,此女是从中都大兴府收押的逃犯段天德手中接收的。段天德已花钱脱罪南归,而此女随使团北上,去向为泰赤乌部驻地。”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马打响鼻的声音。 柯镇恶的手在发抖。他攥着铁杖,指节泛白。他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韩宝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全金发念信的手在抖,信纸沙沙地响。南希仁低着头,手里的斧头攥得紧紧的。 “欧阳少主,”柯镇恶的声音沙哑了,“这份恩情,江南七怪记下了。” 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柯大侠不必客气。本公子只是举手之劳。”他看了韩小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张阿生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韩小莹,所以他看到了欧阳克看她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张阿生不认识那种东西,但他知道,那不是为他准备的。 欧阳克走了。护卫们上马,管家上马,车夫甩鞭,小厮抬轿。队伍沿着村口的土路渐渐远去,白裘在风中翻飞,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张阿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他没有叫。他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四十一章完) 第四十二章 鸿门宴 欧阳克的队伍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了,院子里的空气却还凝固着。韩宝驹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站起来,走到韩小莹面前,双手叉腰,像审犯人似的。 “小莹,你跟我说清楚。那个白驼山的少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小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什么怎么回事?” “你少给我装糊涂!”韩宝驹的声音拔高了,“他在太原府怎么帮你的?你怎么救了他的命?他为什么帮你打听李萍嫂子的下落?他为什么送那么重的礼?他为什么——你看他的眼神为什么不对?” 韩小莹的脸红了。她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不了。她总不能说“我打了他四次,抢了他的东西,他赖着不走,后来他拿命护我,我就心软了”——这话说出来,韩宝驹能当场气死。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句“就是碰上了,他帮了我,我帮了他,就这样”,跟没说一样。韩宝驹急得直跺脚。 “小莹!你——” “行了。”柯镇恶的声音从炕上传来,不大,但韩宝驹立刻闭了嘴。柯镇恶靠在被褥上,脸色还是蜡黄的,瞎眼朝着屋顶的方向,手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她这么大个姑娘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她说了没结交坏人,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韩宝驹张了张嘴,看了张阿生一眼。张阿生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韩宝驹的嘴又闭上了。他想说的话,当着张阿生的面说不出来。兄弟是兄弟,妹妹是亲的。张阿生对韩小莹的心思,七怪里谁不知道?但这种事,你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伤了兄弟的脸面。韩宝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把烟袋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像一条龙在吐火。 全金发把礼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韩小莹。“小莹,你之前说的白衣公子,就是这位欧阳公子?” 韩小莹点了点头。“就是他。” “你说他帮你夺了拳谱?” “嗯。” “你受伤也是他救的?” “嗯。” 全金发没有再问了。他看了韩宝驹一眼,韩宝驹把脸扭到一边,不想说话。全金发又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全金发自己开口了。 “大哥,有件事得商量一下。” “说。” “这位欧阳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人家送了礼、送了信、打听了李萍嫂子的下落——咱们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于情于理,得请人家吃顿饭,当面谢一谢。”全金发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再说了,他信上只说李萍嫂子被金国使团带去了泰赤乌部,但那是哪一年的事?使团走了之后,李萍嫂子还在不在泰赤乌部?这些都得当面问清楚。人家信上没写,咱们也不好追着问,但请了客,酒过三巡,话就好说了。”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是该请。” “那什么时候请?” 柯镇恶的手指在铁杖上停了一下。“等老二回来。” 全金发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柯镇恶在想什么——那个欧阳公子,一肚子鬼。年纪轻轻,排场大,礼重,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朱聪不在,怕对付不了。全金发点了点头。“那就等二哥回来。” 又等了几天。朱聪没回来。张阿生开始躲着韩小莹。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他看到她就会想到欧阳克,想到欧阳克就会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就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所以他躲。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到院子里;韩小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躲到屋里;韩小莹在屋里的时候,他躲到马厩后面。他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躲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自己舔伤口。韩小莹注意到了。她不是瞎子。但她没有去找他。她不是不想,是不会。她是现代人,她没有哄过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哄。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张阿生也没做错什么,但两个人就是不对劲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南希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不说。他从来不说。他每天早起劈柴,劈完柴练拳,练完拳吃饭,吃完饭继续劈柴。他的拳谱揣在怀里,贴身放着,但他没有翻开。他在等。等韩小莹的伤好了,等朱聪回来了,等欧阳克的事解决了,等一切都安定了,他再练。现在不是时候。 全金发在算账。不是礼单,是他的秤法。他每天拿着那杆大秤在院子里比划,一招一式,一丝不苟。他的秤法本来就不弱,加上菩提心法的内力,进步很快。但他从来不跟人提起,也不跟人比试。他只是练,默默地练,像南希仁劈柴一样,把一招一式练到骨头里。韩宝驹每天出去打听消息——燕山派有没有动静,朱聪有没有消息,欧阳克住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打听到欧阳克住在燕京最大的客栈里,包了整个后院,每天进出都有护卫跟着,排场大得很。他打听到欧阳克这几天哪儿都没去,就在客栈里待着,偶尔去街上逛逛,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打听到欧阳克买了几匹蜀锦,几盒胭脂,几支簪子——都是送给韩小莹的那种。韩宝驹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欧阳克不是不来,是来得太勤了。 那天之后,他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带着王虎,有时候一个人。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喝杯茶,跟柯镇恶说几句话,跟全金发聊几句江湖上的事,跟韩宝驹聊聊西域的马。他跟南希仁说话最少,南希仁不接话,他就笑笑,不说了。他跟张阿生不说话。不是故意不说,是张阿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每次欧阳克来,张阿生就躲到马厩后面去,等他走了才出来。 欧阳克每次来,都会给韩小莹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盒胭脂,有时候是一支簪子。他给她东西的时候,不说什么“送给你”“本公子特意为你买的”之类的话,只是放在她面前,说一句“顺手买的”,然后就走了。韩小莹收了,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瞎子都看出他俩有事了。 韩宝驹急了。他找柯镇恶商量。“大哥,那个欧阳克,天天往咱们这儿跑,天天给小莹带东西。小莹也不推,也不拒,就那么收了。这样下去——” 柯镇恶的瞎眼朝着韩宝驹的方向。“这样下去怎么了?” “这样下去,小莹的名声——” “小莹的名声,她自己会顾。”柯镇恶的语气淡淡的,“她是江南七怪的人,谁敢嚼她的舌根?” 韩宝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是担心名声,他是担心张阿生。但他不能说。他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不说话了。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安排一下。在大兴县找家酒楼,请欧阳公子吃顿饭。” 韩宝驹愣了一下。“请客?大哥,你不是说等老二回来再——” “不等了。”柯镇恶的手指在铁杖上抚了一下,“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方子的期限快到了,燕山派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咱们不能再等了。” 韩宝驹看着柯镇恶的脸,忽然明白了。大哥不是不等朱聪了,是等不了了。欧阳克天天来,小莹天天见,两个人的关系一天比一天近,再拖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与其让小莹不明不白地跟欧阳克来往,不如把话挑明。问清楚欧阳克是什么意思,也让小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哥,你是想——” “先吃饭。吃了饭再说。”柯镇恶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宝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请客,是鸿门宴。 大兴县最大的酒楼叫望云楼,三层高,在县城中心,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招牌上“望云楼”三个字是烫金的。韩宝驹订了三楼最大的雅间,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到整个县城的屋顶。柯镇恶让人去悦来客栈送了帖子,欧阳克回了话,说准时赴约。 那天下午,韩小莹在屋里换衣服。她把欧阳克送的那件蜀锦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把白玉簪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把胭脂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最后她穿了一件旧衣裳,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一下,什么都没戴。她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村姑。她对自己说:村姑就村姑,本来就是村姑。然后她出了门。 张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屋里出来,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今天柯镇恶请欧阳克吃饭。他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手。 韩宝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别去了。” 张阿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根还在土里,但已经死了。 望云楼的雅间里,柯镇恶坐在主位,瞎眼朝着门口的方向。全金发坐在他左边,韩宝驹坐在他右边,南希仁坐在全金发旁边。韩小莹坐在南希仁对面,靠着窗户,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 欧阳克来了。白裘换了新的,白玉簪换了新的,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他走进雅间的时候,扇子摇着,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本公子来了”的笑。他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久等了。” 柯镇恶站起来,回了一礼。“欧阳少主请坐。” 欧阳克在韩小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看到了她的旧衣裳、旧布条、什么都没有戴的发髻。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王虎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欧阳克接过锦盒,放在桌上,推到韩小莹面前。 “顺手买的。” 韩小莹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打开。她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正在跟柯镇恶说话,没有看她。她把手放在锦盒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 菜上来了。望云楼的招牌菜,满满一桌。全金发举起酒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欧阳克喝了,柯镇恶喝了,韩宝驹喝了,南希仁喝了,韩小莹也喝了。酒过三巡,话就好说了。全金发开始问李萍的事,欧阳克一一作答,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多说。 韩宝驹看着欧阳克,越看越不是滋味。这个人太完美了——长相好,家世好,武功好,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想挑毛病,挑不出来。他看了一眼韩小莹,韩小莹在听欧阳克说话,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韩宝驹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脸上有过这种表情。他的心沉了下去。 南希仁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喝酒,不吃菜。他在看欧阳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欧阳克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放在桌上,不动的时候像一件艺术品,动的时候像一条蛇。南希仁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喝酒。 柯镇恶把酒杯放下了。“欧阳少主。”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柯大侠请说。” 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老夫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天请你来,一是谢你,二是想问你一句话。”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全金发放下了筷子,韩宝驹坐直了身子,南希仁抬起头,韩小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欧阳克看着柯镇恶,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柯大侠请问。”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家小莹,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问出来,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听不到了。韩小莹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没有看欧阳克,也没有看柯镇恶,她看着面前的茶杯,像要把那个茶杯看穿。 欧阳克的扇子不摇了。他看着柯镇恶,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柯大侠,本公子对韩姑娘——” “本公子想娶她。”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上的叫卖声。全金发的筷子掉在了地上,韩宝驹张着嘴说不出话,南希仁低着头,手在酒杯上攥紧了。韩小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她抬起头,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没有看她,他在看柯镇恶。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欧阳少主,你是白驼山的少主,我们江南七怪是跑江湖卖艺的。门不当,户不对。” 欧阳克的扇子打开,摇了一下。“柯大侠,本公子的命,是韩姑娘救的。本公子这辈子,只认她。” 柯镇恶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欧阳少主,这件事,容我们商量商量。” 欧阳克站起来,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本公子等你的消息。”他看了韩小莹一眼,转身走出了雅间。王虎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雅间里只剩下江南七怪和韩小莹。没有人说话。全金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韩宝驹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倒了一杯,又干了。南希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柯镇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 韩小莹坐在那里,脸还是红的,心还是跳的。她看了柯镇恶一眼,又看了韩宝驹一眼,又看了全金发一眼,又看了南希仁一眼。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街上尘土的味道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想起欧阳克说“本公子想娶她”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不像是酒后胡言,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对自己说:别跳了。没用。还在跳。 (第四十二章完) 第四十三章:拒婚 回到张家村,天已经黑了。韩小莹下了马车,低着头走进院子,一句话没说。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在前面,铁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韩宝驹跟在他后面,几次想开口,看到柯镇恶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全金发走在最后面,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南希仁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张阿生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没有点灯。黑暗里,他听到脚步声进来,听到柯镇恶坐下、韩宝驹叹气、全金发倒水、韩小莹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但他没有动。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欧阳克走进院子时的样子——白裘,玉簪,扇子,光。他没见过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子的、不属于他这个人的光。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又闭上了。 韩小莹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她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柯镇恶和韩宝驹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韩宝驹的声音又急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金发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平静了,像是在念账本。然后声音没了,脚步声散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韩小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白痕,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她想起欧阳克在望云楼说的那句话——“本公子想娶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不像是酒后胡言,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推到一边。又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房梁。她的心跳还是快的,但她的脑子是乱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睡不着。 她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抱在怀里。欧阳克的脸在她脑子里转——笑的、气的、被打了委屈的、把扇子抵在心口上的、在月光下坐在石磨上的、在望云楼里说“本公子想娶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一早,韩小莹去找南希仁。南希仁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走过来,放下了斧头。他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四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南希仁看着她。 “欧阳克的事。大哥说要商量,三哥急得不行,六哥什么都不说,五哥……五哥躲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小莹的声音很低,“四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南希仁沉默了很久。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转了转。“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八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拍,像斧头落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 韩小莹愣了一下。“先想清楚利弊,再听自己的心?” 南希仁点了点头,把柴放在柴堆上,拿起斧头,继续劈柴。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劈柴,站了很久。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她转身回了屋。 晚上,韩小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利弊。她开始想了。欧阳克是白驼山的少主,白驼山是西域的霸主,欧阳锋是五绝之一。他有钱,有势,有武功,有人。他长得好看,不笨,对她好。他能在太原府查到李萍的下落,能找到郭宝玉,能拿到金国使团的记录。他能做到江南七怪做不到的事。这是利。弊呢?弊是——他姓欧阳。他是欧阳锋的侄子。欧阳锋是什么人?西毒,杀人不眨眼,在江湖上人人忌惮。他会同意欧阳克娶一个江南跑江湖的姑娘吗?韩小莹没见过欧阳锋,但她读过《射雕英雄传》。书里的欧阳锋阴狠毒辣,为了《九阴真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会怎么看她?勾引他侄子的妖女?想攀高枝的穷丫头?韩小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她想起欧阳克在太原府被严叔拦住的时候,他拿扇子抵着自己的心口,逼严叔放她走。他赢了。严叔退了,她走了。但那是因为拦他的是严叔,是白驼山的老仆,是看着欧阳克长大的人。严叔怕他,不是因为他是欧阳克,是因为他是欧阳锋的侄子。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拦住他的是欧阳锋呢?欧阳克敢把扇子抵在自己心口上,对欧阳锋说“让她走”吗?韩小莹想不出来。她试着在脑子里画那个画面——欧阳克站在欧阳锋面前,扇子抵着心口,眼睛红着,说“让她走”。但那个画面画不出来,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欧阳锋的脸是空白的,因为韩小莹不知道欧阳锋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欧阳克赢不了。他谁都赢不了。他能赢严叔,是因为严叔不敢让他死。他能赢王实和于忠义,是因为他们不想替白驼山卖命。但如果对方不怕他死呢?如果对方就是要他死呢? 韩小莹把被子拉得更紧了。她想起欧阳克在太原府被严叔拦住的时候,他在喊“住手”,但没有人听他的。严叔不听,王实不听,于忠义不听。他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听。最后还是靠拿扇子抵着自己的心口,才逼退了他们。如果下一次,他没有扇子呢?如果下一次,对方不在乎他死不死呢?他怎么办? 韩小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然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梦了。 梦里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帘子,白的衣裳。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手脚被绑住了,动不了。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河水,没有温度。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一只蚂蚁的冷漠。 “妖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勾引我侄儿,还想进我白驼山的门?” 韩小莹想说话,张不开嘴。想动,动不了。那人伸出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下,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还是便宜臭道士吧。”那人挥了一下手,无数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她扑过来——韩小莹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手还是在抖。那个梦太真了——那个白袍老人的脸,她没见过,但她知道那是谁。欧阳锋。西毒欧阳锋。 韩小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想起南希仁说的“先衡利弊,再从由心”。利弊她想了。欧阳克好,但他护不住她。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在白驼山没有话语权,在欧阳锋面前没有反抗能力,在锦王府的人面前只能靠自残来逼退。他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他的家族、他的叔叔、他的身份,不是他能甩掉的。她嫁给他,不是嫁给他一个人,是嫁给他背后的白驼山。而白驼山的主人,不是他。梦里的那个老人不会让她进门,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韩小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快亮了。她已经想好了。 早上,韩小莹把大家叫到一起。柯镇恶坐在炕上,韩宝驹站在窗边,全金发坐在桌前,南希仁靠在门框上,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她。韩小莹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欧阳公子的事,我想好了。” 柯镇恶的瞎眼朝她的方向转过来。“说。” “我不同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全金发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南希仁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张阿生猛地抬起头,看了韩小莹一眼,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是时候。李萍嫂子还没找到,燕山派的事还没了,二哥还没回来。一堆事压在头上,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婚论嫁。”她没有说欧阳锋的事,没有说那个梦,没有说她怕。她说了能说的理由。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也好。”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递给韩宝驹。“三哥,麻烦你跑一趟,把这个送给欧阳公子。”韩宝驹接过去,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韩小莹,想问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纸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欧阳克在悦来客栈的后院里,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扇子放在桌上,白裘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王虎站在他身后,端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换了一碗,又凉了。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 “少主,您一夜没合眼了。”王虎的声音很轻。 欧阳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少主,属下多嘴——”王虎犹豫了一下,“您是真的想娶那位韩姑娘吗?” 欧阳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本公子也不知道。” 王虎愣了一下。“不知道?” “本公子只知道,本公子想见她。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也还是想。”欧阳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本公子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在白驼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见什么人——没有得不到的。但这个不一样。本公子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娶她。但本公子知道,本公子不想让她走。” 王虎没有说话。他看着欧阳克的背影,中衣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背上。他从来没有见过少主这副模样。在白驼山的时候,少主是天,是地,是所有人的中心。他想要什么,一句话,有人送到面前。他不高兴,所有人跟着倒霉。但在这里,在燕京郊外的这个小村子里,他什么都不是。他送出去的礼物,人家收了,但没有回礼。他说的话,人家听了,但没有答复。他等了三天,三天里每一天都像一年。王虎想劝他,但不知道从何劝起。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王管家,有人送这个来,说是给少主的。” 王虎接过信,递给欧阳克。欧阳克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韩小莹写的。他认识她的字,在太原府的时候,她写过菜单。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首诗。 “君虽执礼诉情长,心内犹疑未肯彰。共历风霜同起落,难遮族内旧纲常。若逢长辈横相阻,怎料君身护我旁?且待情根凝笃定,再言嫁娶配鸳鸯。” 欧阳克把这首诗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到了“不同意”。第二遍,他看到了“怕”——怕他的家族,怕他的叔叔,怕他护不住她。第三遍,他看到了“且待”——不是拒绝,是等。等情根笃定,等他能护住她,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若逢长辈横相阻,怎料君身护我旁”这两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王虎,拿纸笔来。” 王虎愣了一下,连忙去取。欧阳克站在桌前,磨墨,铺纸,提笔。他的手很稳,不像一夜没睡的人。他的字比韩小莹的好看太多,行书,笔力遒劲,一氣呵成。 “感卿深意语悠长,知我初心未显彰。共历尘途风与霜,何惧族内旧纲常。今将决意倾身护,愿立情衷伴尔旁。待得双心皆笃定,莫辞相守结鸳鸯。” 他把笔放下,把纸折好,递给王虎。“送去。” 王虎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欧阳克叫住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本公子等她。” 王虎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欧阳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的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像被人泼了一盆胭脂水。他伸出手,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表情。 韩小莹坐在自己房间的炕上,手里攥着欧阳克回的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今将决意倾身护,愿立情衷伴尔旁”这两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白痕,和昨晚一模一样。但她的心跳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乱的,现在是定的。不是“定下来”的定,是“知道要往哪里走”的定。 她闭上眼睛。秋虫在院子里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第四十三章完) 第四十四章 替罪羊 欧阳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来不误。 那天韩宝驹把他的诗送到客栈,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消停几天——至少也得等个回音再露面。结果第二天下午,白裘扇子白玉簪,一应俱全,摇摇晃晃地进了张家村的土路,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韩宝驹在院子里看到他,差点把烟袋杆咬断了。 “你怎么又来了?”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来喝茶。” 韩宝驹瞪着他,瞪了半天,侧身让开了。欧阳克走进院子,把点心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朝柯镇恶坐着的方向抱了抱拳,然后坐在老位置上——韩小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韩小莹在屋里没出来,隔着门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扇子摇动的声音、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去。她把枕头底下那首诗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欧阳克每隔一天来一次。来了也不多待,坐半个时辰,喝一盏茶,跟柯镇恶说几句话,偶尔跟全金发聊聊江湖上的事,被韩宝驹怼几句也不还嘴,笑一笑就过去了。他跟南希仁说话最少,南希仁不接话,他就笑笑,不说了。张阿生不在。自从那天从望云楼回来,张阿生就很少在院子里待着了。他每天早起出去,天黑才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韩宝驹问他,他说去镇上转转。全金发问他,他说去河边钓鱼。南希仁不问他。韩小莹也不问他。两个人碰上了,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没出声。全金发看在眼里,有一天傍晚,他和南希仁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着张阿生从院门口走进来,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全金发叹了口气。 “五哥这幅样子,换谁来他也赢不了。” 南希仁没有说话。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得干干净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全金发看着那些被劈成两半的木头,觉得每一块都像张阿生的心——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合不上了。 三个月期限到了。余青松亲自来了。 那天欧阳克没来,院子里只有七怪。余青松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身后跟着四个弟子,抬着一个红木箱子。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柯大侠,三个月了。方子拿到了吗?” 柯镇恶坐在屋里的炕上,瞎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拿到了。”他从怀里掏出化骨毒砂的方子,递给全金发。全金发接过去,走出屋,双手递给余青松。 余青松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四个弟子把红木箱子抬进院子,打开。里面是一尊金佛,一尺来高,金光闪闪,做工精细,佛的面容慈悲安详。 “柯大侠,这是燕山派的一点心意。”余青松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多谢江南七怪鼎力相助。方子的事,到此为止。以后燕山派和江南七怪,就是朋友了。”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余堂主客气了。” 余青松走了。金佛留在了院子里。韩宝驹把箱子盖好,搬进屋里,放在墙角。全金发蹲在箱子前面,看着那尊金佛,看了很久。南希仁站在门口,看着余青松消失的方向,眉头皱着,没有说话。韩小莹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那排被马车轮子压过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余青松来得太客气了,走得太干脆了,方子拿到手,连验都没验,看都没仔细看,就那么揣进怀里了。他花了五个月,费了那么多周折,就是为了这张方子。拿到手了,反而不在乎了?她想不通,就不想了。 头三天,风平浪静。余青松没有来,燕山派没有动静,连燕京城的街上都没有任何关于化骨毒砂的消息。柯镇恶觉得没事了,开始张罗去找朱聪。朱聪走了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放心。 “老三,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太行山。”韩宝驹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张阿生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全金发在算账,南希仁在劈柴。韩小莹在屋里收拾包袱,准备等柯镇恶走了之后,自己去燕京打听一下欧阳克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第四天早上,柯镇恶还没出门,欧阳克来了。他不是摇着扇子走进来的,是骑着马冲进来的。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白裘的下摆沾了泥,白玉簪歪了,扇子捏在手里,没有摇。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被打被骂之后的狼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远处的洪水正在往这边涌,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是想试试。 “柯大侠,出事了。”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什么事?” 欧阳克深吸了一口气。“余青松跑了。他杀了燕山派内门长老原子枫,带着亲信逃出了燕京。燕山派已经发了追杀令,天下追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的烟袋从手里掉了,全金发的算盘珠子停住了,南希仁的斧头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柯镇恶的脸白了——他的脸本来就是黄的,但现在是白的,白得像纸。 “余青松杀原子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欧阳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杀原子枫用的武功,叫化骨绵掌。修炼化骨绵掌必须用化骨毒砂。而化骨毒砂的方子——是江南七怪给他的。”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韩小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攥紧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她终于想通了——余青松为什么花五个月等这张方子,为什么拿到方子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他不是要方子,是要“方子是江南七怪给的”这个事实。方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子从谁手里出去的。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替他吸引燕山派怒火的人。江南七怪就是那只羊。 “消息已经传开了。”欧阳克的声音很低,“燕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江南七怪为讨好燕山派,献上化骨毒砂方子,余青松用此方练成化骨绵掌,杀害内门长老,叛逃出燕京。燕山派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坐在炕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韩宝驹捡起地上的烟袋,烟袋杆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烟袋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全金发把算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南希仁把斧头放下了。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韩小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欧阳克面前。“燕山派的人什么时候来?” 欧阳克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已经到了这一步,怕也没用”的亮。“已经在路上了。内门的十位道长,昨天从燕山出发,今天应该就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的声音。张阿生站在院门口,被什么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看到十个人已经走进了院子。十个人都穿着道袍,灰色的,不带任何装饰,腰间挎着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光泽。他们的脸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表情,像十块从山上凿下来的石头,被人搬到了这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道长,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韩小莹身上,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欧阳克身上,最后落在墙角那尊金佛上。 “江南七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得人生疼,“燕山派内门长老,玄清。奉掌门之命,请诸位暂留张家村,不得外出。待查清化骨毒砂方子一事,再作定夺。”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玄清道长,化骨毒砂方子的事,与我等无关。余青松来求方子,我等不知他用意——” “柯大侠。”玄清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钉钉子一样的语调,“贫道只是奉命行事。是非曲直,掌门自有公断。诸位请留在村中,不要走动。每日饮食,会有人送来。”他转身走了。九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散开,把张家村围了起来。院门没有关,但韩小莹知道,那道门槛,他们迈不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全金发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土路上,两个道士一左一右站着,长剑挂在腰间,背挺得笔直。远处的大槐树下面,还有两个。村子四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整个张家村被围得像铁桶一样,出不去,进不来。 全金发把院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大家。“出不去。” 柯镇恶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没有人说话。韩宝驹蹲在墙角,把断了的烟袋杆接上,接不上,又放下了。南希仁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天。张阿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小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的金佛。金佛的脸上还是那种慈悲安详的笑容,不增不减,不急不躁。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扇子插回腰间,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韩小莹追上去,看到他站在门口,跟那两个道士说了几句话。两个道士摇了摇头。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盐引,递过去。道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欧阳克又掏出两张,递过去。道士还是摇了摇头。欧阳克的脸色变了,他把盐引收回去,转身走回院子。 “他们不让走?” 欧阳克摇了摇头。“本公子试试。”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七怪的人,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可以不来,不露面,不被卷进来。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围起来的院子里,站在她身边。他试过了,没成功。但他试过了。 “你走吧。”韩小莹的声音很低,“他们拦的是江南七怪,不是你。你现在走,他们还不会拦你。” 欧阳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本公子”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本公子不走。” 韩小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欧阳克的脚步声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停了。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扇子打开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四十四章完) 第四十五章 朱聪归来 夜色深沉。张家村被围了九天,九天里没有一个人进出。每天清晨,两个道士挑着食盒送到院门口,放下,敲一下门,转身就走。全金发去接,把食盒提进来,饭菜是热的,分量够,味道也不差。燕山派不缺这点吃食,他们不缺别的——缺的是自由。院门开着,但走不出去。门槛外面就是道士,道士外面就是剑,剑外面就是燕山派几百年的根基。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白天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月光照在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欧阳克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白裘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手里没有扇子,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还没有走。九天了,他一直没有走。那天韩小莹让他走,他不走,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他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听全金发讲江湖上的旧事。他被韩宝驹怼了也不还嘴,被柯镇恶晾着也不着急。他像一棵被移栽到这院子里的树,根还没扎稳,但叶子还绿着,还活着。 韩小莹从窗前转过身,躺回炕上。她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朱聪——朱聪去了太行山,走了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找到冲霄洞了吗?找到谭公谭婆赵钱孙的秘籍了吗?他知道家里出事了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推到一边。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的那道白痕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半夜。韩小莹被一阵声音惊醒了。不是梦,是真的声音——兵刃相交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密得像下雨。她猛地坐起来,肋骨还疼了一下,但她顾不上。她抓起枕边的铲形剑,赤着脚冲出房间。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子门口,瞎眼朝着村口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韩宝驹提着金龙鞭,全金发握着大秤,南希仁拿着新打的那对精钢斧,张阿生攥着屠夫刀,四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像四堵墙。欧阳克站在石磨旁边,白裘披上了,扇子握在手里,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 “什么人?”韩宝驹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人回答。村口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在打,是很多人在打。兵刃碰撞的声音、掌风破空的声音、有人闷哼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清啸,从村口传来,像鹰啸,又像龙吟,穿透了夜空的寂静,在张家村的上空回荡。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 啸声还没落,一个人影已经闯进了院子。他不是从院门进来的,是从院墙上翻进来的。他的身法快得像鬼魅,灰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的身后,村口的打斗声还在继续——他冲过了第一道封锁,第二道封锁,第三道封锁,身后的追兵被他甩开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冲进院子的那一刻,七个道士同时从院墙外面翻进来,七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道长正是玄清,灰色道袍,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那个灰色人影的后心。 “站住。” 灰色人影站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玄清。月光照在他脸上——瘦了,黑了,胡子长了,衣服也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狡黠的、精明的、什么都算计得到的亮。他朝玄清抱了抱拳,笑嘻嘻的,像在外面喝醉了酒回家被媳妇堵在门口的男人。 “江南七怪朱聪,回家。一时无礼,还请道长见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的鞭子垂了下来,全金发的秤放下了,南希仁的斧头收在身侧,张阿生攥着刀的手松了。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朱聪的方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韩小莹站在门口,铲形剑还握在手里,眼眶红了。 玄清看着朱聪,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朱聪从村口一路打进来,连闯三道封锁,与他拆了七招,全是手上功夫,没有用兵器。他的轩辕八百手在燕山派内门是数一数二的擒拿功夫,七招之内,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这个人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江南七侠,名下无虚。”玄清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钉钉子一样的调子,“果然了得。” 朱聪笑嘻嘻地又抱了抱拳。“道长谬赞。晚辈回家心切,出手没轻没重,得罪了。” 玄清没有接话。他收了剑,转身走出院门。七个道士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地上,照在朱聪破了的衣袍上,照在他瘦了黑了的脸庞上。韩宝驹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老二!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朱聪被他捶得龇了牙,但还是笑嘻嘻的。“三弟,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捶。” 全金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哥,你瘦了。” “外面吃不惯。”朱聪的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打开,摇了两下,但扇子已经旧了,扇面上破了一个洞,摇起来漏风。他看了看那个破洞,笑了一下,还是摇着。南希仁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但他看着朱聪,点了点头。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不塌了,挺起来了。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子门口,瞎眼朝着朱聪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老二。” “大哥。”朱聪收了扇子,走到柯镇恶面前,站定。“我回来了。”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抚了一下。“回来就好。”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朱聪,铲形剑还握在手里,眼眶还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叫“二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叫出来。朱聪看到了她,走过来,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小孩子。 “小莹,瘦了。”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朱聪没有说“别哭”,也没有帮她擦。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最后落在石磨旁边那个人身上。欧阳克靠在石磨上,白裘披着,头发散着,手里没有扇子,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朱聪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他那双眼睛——在兴庆府的酒馆里,他见过这双眼睛。凤目斜挑,自带三分风流邪气。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这位是——”朱聪的扇子又打开了,摇了两下。 欧阳克从石磨上站直了,朝朱聪抱了抱拳。“白驼山,欧阳克。久仰朱二侠大名。”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白驼山?”他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的脸红了,把脸别过去,不看他。朱聪的扇子又摇了起来。“久仰久仰。” 欧阳克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那点微妙。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朱二侠,你回来的路上,可听说了燕山派的事?” 朱聪的扇子不摇了。“听说了。” “那朱二侠可有法子?”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微微点了一下头。朱聪转过身,面对众人,把扇子合上,在手掌里敲了一下。 “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把情况摸了一遍。现在唯一能证明我们无辜的人,是潘冲。” 韩宝驹愣了一下。“潘冲?那个赌坊老板?” “对。”朱聪的扇子又打开了,“化骨毒砂的方子,是燕山派以‘了结赌坊冲突’为条件,让我们去偷的。而赌坊冲突的起因,是燕山派设局坑骗一个老赌棍,老五看不过去,掀了桌子,才动了手。这件事,从头到尾,是燕山派在钓鱼。我们是被钓上来的鱼。”他的扇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但鱼不知道自己是鱼。外人不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只看到结果——江南七怪把化骨毒砂的方子给了余青松。要洗清嫌疑,只有把起因抖出来。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给方子,不是为了讨好燕山派,是为了赔礼道歉,了结赌坊的私怨。” 全金发点了点头。“潘冲是赌坊老板,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他站出来说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潘冲在哪里?”韩宝驹问。 欧阳克往前走了半步。“本公子找过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欧阳克没有躲,也没有摇扇子。他站在那里,任大家看着。“九天前,燕山派围了村子。他们不禁本公子出入——本公子不是江南七怪的人,他们拦不住我。本公子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潘冲。” “找到了吗?” 欧阳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他的赌坊关了门,家里没有人。邻居说,他在燕山派围村的前一天晚上就走了,跟余青松一起走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靠在桌沿上,低着头,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敲着。 欧阳克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本公子还打听到一件事。余青松叛逃之后,燕山派内部乱了一阵。内门长老玄清带人围了张家村,但围了九天,除了不让进出,什么都没做。不动手,不审问,不带走。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韩宝驹问。 “等人替他们找到余青松。”欧阳克的语气很平静,“燕山派丢了大人,急着找回场子。他们现在没空管你们——但等他们腾出手来,就不一定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月光照在积水上面,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欧阳克。他在月光下站着,白裘散着,头发散着,没有扇子,没有玉簪,没有那种“本公子”的架势。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普通人,替她打听消息,替她想法子,替她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欧阳克转向朱聪。“朱二侠,本公子有个提议。” 朱聪看着他,扇子停了一下。“欧阳少主请说。” “用白驼山的名头。”欧阳克的语气很认真,“本公子修书一封,打着我叔叔的名头,送到燕山派。白驼山在西域,跟燕山派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但以白驼山的名头,燕山派不会不给面子。只要燕山派答应公开审理此事,把潘冲找回来对质,真相就能大白。” 朱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坐在炕上,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韩宝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全金发低着头,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噼啪响,响了几声,停了。南希仁靠在门框上,看着欧阳克,没有说话。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朱聪把扇子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知道柯镇恶在想什么——用白驼山的名头,就是欠白驼山的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欧阳克对小莹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欠了这个人情,以后小莹在欧阳克面前,腰杆就挺不直了。 柯镇恶不愿意。不是他不信欧阳克,是他不想让小莹欠任何人的。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柯镇恶,看着朱聪,看着欧阳克。她知道柯镇恶在想什么,也知道朱聪在犹豫什么。她想说“不用了”,但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白驼山的名头,他们出不了这个村子,找不到潘冲,洗不清嫌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聪把扇子往桌上一放。“欧阳少主,容我想想。” 欧阳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回石磨旁边,把白裘拢了拢,坐了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他等得到的答案。 (第四十五章完) 第四十六章 金佛 深夜,柯镇恶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朱聪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柯镇恶靠在被褥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外面的秋虫叫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像在催着什么。 “大哥,你叫我进来,是有事?”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欧阳克的事。” 朱聪的茶碗停在嘴边。“欧阳克?他怎么了?” “他跟小莹求了婚。”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望云楼,当着大家的面,说想娶她。” 朱聪的茶碗放下来了,没有喝。“小莹怎么说?” “她不同意。说是现在不是时候。” 朱聪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大哥,你叫我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柯镇恶的手指在铁杖上停了一下。“燕山派围了村子九天,除了不让进出,什么都没做。你说是为什么?” 朱聪靠在墙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两个原因。一是他们在找余青松,腾不出手。二是——”他看了柯镇恶一眼,“他们在给白驼山面子。” 柯镇恶的手攥紧了铁杖。 “欧阳克在咱们这儿住了九天。白驼山的少主,跟江南七怪住在一起。燕山派再横,也得掂量掂量。”朱聪的扇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哥,他们不动手,不是不想动手,是不敢。欧阳克在这里,他们动了手,就是打白驼山的脸。欧阳锋那个人,谁惹得起?”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的瞎眼朝着屋顶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朱聪的扇子合上了,“欧阳克的办法,是对的。用白驼山的名头,逼燕山派公开审理此事。早解决早好。拖得越久,越麻烦。万一燕山派下了狠心,宁可得罪白驼山也要拿咱们开刀——到时候走都走不了。” “杀出去呢?”柯镇恶的声音很硬。 朱聪看着他,叹了口气。“大哥,燕山派内门像玄清这样的高手,少说也有七八个。我能同时应付一两个,你也差不多。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小莹呢?他们能应付几个?再说了,燕山派要是铁了心跟咱们过不去,就算杀出去了,以后呢?北方还待得下去吗?郭靖还找不找了?” 柯镇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知道朱聪说的是真的。他不想欠白驼山的人情,不想让小莹欠欧阳克的,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炕头摸出一个红木盒子,递给朱聪。 “把这个给欧阳克。全当谢礼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下不去。 朱聪接过盒子,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那尊金佛,余青松留下的那尊。柯镇恶不肯欠人情,哪怕到了这一步,也要用金佛来抵。这是他能守住的最后的体面。 朱聪把盒子夹在腋下,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欧阳克那个人,我看不透。他对小莹的心是真的,但他身后那个人——欧阳锋——咱们惹不起。小莹要是真跟了他,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去吧。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朱聪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积水已经干了,只剩下白晃晃的月光。他夹着红木盒子,朝韩小莹的房间走去。欧阳克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坐到很晚,不进去,就在门口坐着。朱聪走到门口,果然看到欧阳克坐在那把椅子上,白裘披着,扇子没摇,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韩小莹的门开着,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就那么拿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走。 朱聪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走过去,把盒子往欧阳克怀里一塞。“拿着。我大哥给你的。” 欧阳克低头看了看盒子,没有打开。“这是什么?” “谢礼。你帮了忙,大哥不好意思白用人。” 欧阳克看了朱聪一眼,把盒子放在旁边的石磨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朱二侠,本公子不是为了谢礼。” “我知道。”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但大哥给了,你就收着。不收,他睡不着。” 欧阳克没有再说话。 朱聪转过身,看着韩小莹,笑嘻嘻的。“小莹,二哥回来了,你也不倒杯茶?” 韩小莹从炕沿上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二哥,你找到冲霄洞了?” “找到了。”朱聪接过茶,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一丝苦色,“按照那本缩骨功册子上的地图,一路找过去,还真找到了。冲霄洞在太行山深处,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里面有三个石室,每个石室放了一本秘籍。” “三本?”韩小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本。”朱聪的扇子转了一圈,“第一本是谭婆的搜魂手。这门功夫走的是阴柔路子,专攻关节要害,跟我的分筋错骨手有相通之处。我练了半个月,就领会了七成。那天晚上从村口打进来,跟玄清拆了七招,用的就是搜魂手。” 韩小莹点了点头。她想起那天晚上朱聪从院墙上翻进来的时候,玄清的剑指着他的后心,他转身,空手对空手,七招之内谁也没占到便宜。原来用的是搜魂手。 “第二本是赵钱孙的——”朱聪顿了一下,“赵钱孙的册子里没有武功。是他写的一本游记,记录了他和谭婆年轻时候的事。没什么用。” 韩小莹愣了一下。“没有武功?” “没有。赵钱孙这个人,一辈子就学了谭婆的几手功夫,自己没有创出什么东西来。他的缩骨功算是独门,但你已经有了。”朱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第三本呢?” 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把扇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韩小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苦,是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三本是谭公的秘籍。铁琵琶手。” 韩小莹等着他说下去。 “铁琵琶手里有一门内劲,叫长江三叠浪。内力一重接一重,像长江的浪头,一波比一波猛。这个我参透了,练了半个月就练成了。”朱聪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但长江三叠浪只是基础。谭公真正的绝学,是它的进阶版——太行一峰高一峰。” “太行一峰高一峰?” “长江三叠浪是横着的浪,一波接一波。太行一峰高一峰是竖着的峰,一峰比一峰高。浪是平的,峰是直的。浪打出去,对手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第二波,挡得住第二波,挡不住第三波。峰不一样。峰是叠上去的,第一峰是基础,第二峰是在第一峰的基础上再往上叠,第三峰是在第二峰的基础上再往上叠。每一峰都比前一峰高一倍,但发力方式完全不同。不是力量的叠加,是境界的叠加。”朱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参悟了两个月,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册子,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把每一张图都画了十几遍,但就是参不透。太行一峰高一峰——我连第一峰的门槛都摸不到。” 韩小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朱聪是七怪里最聪明的人,他看一遍龙城剑法就能化到自己的扇法里,他看一遍普渡寺的秘籍就能记住核心要义。他参不透的东西,别人更参不透。 “所以我就回来了。”朱聪把扇子拿起来,打开,摇了两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笑嘻嘻的表情,“再待下去也是白费功夫。还不如回来看看家里出了什么事。” 韩小莹知道他是故意把话题岔开的,没有追问。朱聪把扇子合上,拿起桌上的红木盒子。欧阳克放在石磨上的那个盒子,他还没打开看。朱聪随手拧了一下盒子上的铜扣——铜扣松了,不是松了,是本来就没拧紧。他把盒盖打开,里面是那尊金佛,金佛下面垫着红绸。朱聪把金佛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金佛是空心的。他皱了皱眉,把金佛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铜销。他用指甲拨开铜销,轻轻一拧——金佛从中间分开了。 里面是空的。 空腔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没有字。朱聪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韩小莹凑过来看,欧阳克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册子上,照在那几行字上——“化骨绵掌”。 朱聪的手指停住了。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欧阳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围着那本册子,谁都没有说话。秋虫在院子里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第四十六章完) 第四十七章 欧阳烈的藏书 所有人齐聚在柯镇恶的房间里。炕上、椅子上、地上,站满了人。柯镇恶坐在炕头,铁杖横在膝上,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瞎眼朝着屋顶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指在杖身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化骨绵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余青松这是怕我们死得不彻底啊。” 韩宝驹站在窗前,一拳砸在窗框上。“妈的!他拿了方子跑了,杀了人,还把掌谱塞在咱们这儿!这是要把屎盆子扣死了!” 全金发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算盘,没有拨,就那么端着。南希仁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他,也不看别人。朱聪坐在椅子上,扇子摇着,但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韩小莹站在朱聪旁边,看着柯镇恶手里的那本册子,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从胸口一直凉到脚底。余青松把掌谱藏在金佛里,算准了七怪会把金佛留下,算准了燕山派会来搜,算准了搜出来之后七怪百口莫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环扣一环,从赌坊设局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这个东西要是被燕山派的人找到,”柯镇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江南七怪有掌谱,又提供了练功的毒砂,作为余青松杀人帮凶的身份,洗不掉了。” 南希仁抬起头,说了两个字。“还有人。” 全金发蹲在墙角,替他翻译。“四哥的意思是,燕山派里还有余青松的同伙。不然没法保证搜到掌谱——咱们要是把金佛扔了呢?要是把金佛融了呢?要是打开看了呢?余青松算不到这些,他得有人在燕山派里替他盯着,确保掌谱被‘搜’出来。”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老六说得对。余青松不是一个人跑的。他在燕山派里还有同伙,而且那个同伙的位置不低,至少能影响搜查的人选和方式。” 欧阳克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动静大了才进来。白裘披着,扇子插在腰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韩小莹旁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韩小莹简单说了情况,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朱聪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他看了欧阳克一眼,又看了柯镇恶一眼,欲言又止。 欧阳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朱二侠,有话直说。” 朱聪的扇子合上了。“欧阳公子,你在白驼山长大,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多。眼下这个局面,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欧阳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化骨绵掌的掌谱,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那尊金佛,在手里掂了掂,放下。他转过身,看着朱聪。 “朱二侠,本公子问你一件事。” “说。” “你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吗?” 朱聪愣了一下。“能。江湖上混饭吃的手艺,不登大雅之堂,但够用。”他看着欧阳克,“你问这个做什么?” 欧阳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本公子”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笑。他走到朱聪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朱聪听完,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欧阳公子,你这主意——”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个坏胚。”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只是出了个主意。能不能成,要看朱二侠的手艺。”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他又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也在看他。朱聪深吸了一口气,把扇子插回腰间。 “干了。” 朱聪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一个小瓷瓶。他把墨倒在砚台里,加水,慢慢磨着,磨得很仔细。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砚台里墨条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在叫。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里面是几行字。那是欧阳锋亲笔写给他的一封家书,让他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惹事。字迹苍劲,笔力雄浑,每一笔都像刀削斧凿,透着一股霸道的杀气。 朱聪接过那封家书,凑到油灯下看了很久。他把每一个字的结构、笔顺、轻重都记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默想了一遍。睁开眼睛,拿起笔,蘸满墨,悬在纸上。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江湖。笔尖在白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韩小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下冒出来——苍劲,雄浑,霸道。她没见过欧阳锋的字,但看着这些字,她能想象出那个人——灰白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蚂蚁一样的冷漠。她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想起了那个梦。 朱聪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欧阳克。“欧阳公子,你看看,像不像?” 欧阳克接过去,对着油灯看了很久。他把欧阳锋的家书和这张新写的纸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欧阳克把纸还给朱聪,“朱二侠,你这手艺——本公子服了。” 朱聪笑了笑,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又拿起掌谱,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欧阳烈珍藏”。笔迹苍劲,和那封信如出一辙。他把掌谱合上,把信封和掌谱一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行了。等明天。” 韩宝驹站在窗前,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什么像不像?谁的字?” 朱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三弟,明天你就知道了。” 韩宝驹张了张嘴,还想问,看到朱聪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燕山派大举来人了。 不是几个道士,是几十个。灰衣道袍,腰间长剑,步伐整齐,从村口一直排到院门口,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涌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紫色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莲花冠。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精准得让人不舒服。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左右护法,一胖一瘦,胖的手里提着一对铜钹,瘦的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再后面是六个长老,六个和玄清一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人。 燕山派掌门,罗天宇。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朱聪身上,从朱聪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从张阿生身上扫到韩小莹身上,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欧阳克身上。他的目光在欧阳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柯大侠。”他的声音很洪亮,在院子里回荡着,“久仰。” 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门口,瞎眼朝着罗天宇的方向。“罗掌门,久仰。” 罗天宇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坐下。“柯大侠,本座今日前来,是为化骨毒砂一事。余青松叛逃,杀了内门长老原子枫,所用武功为化骨绵掌。修炼化骨绵掌必须用化骨毒砂。而化骨毒砂的方子,是江南七怪交给余青松的。柯大侠,你有什么话说?” 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罗掌门,化骨毒砂的方子,是余青松以‘了结赌坊冲突’为条件,让江南七怪去西夏一品堂偷来的。我等不知他用意,只当是赔礼道歉。若知他要用此方害人,江南七怪绝不会答应。” 罗天宇的脸上没有表情。“柯大侠,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柯镇恶沉默了一瞬。“没有。” 罗天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座有证据。”他挥了一下手,身后一个长老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和余青松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罗天宇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金佛,和柯镇恶屋里那尊一模一样。他看了柯镇恶一眼,走进屋里,在墙角找到了另一尊金佛。两尊金佛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像一对双胞胎。 罗天宇把其中一尊拿起来,翻过来,拧开底部的铜销,金佛从中间分开了。里面是空的。他又拿起另一尊,拧开,金佛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化骨绵掌。”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柯大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韩宝驹的手按上了鞭子,南希仁的手按上了斧头,全金发的手按上了秤,张阿生的手按上了刀。朱聪的扇子不摇了。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罗掌门,那本册子,不是江南七怪的东西。” “不是你们的,怎么会藏在你们屋里的金佛中?” “那尊金佛,是余青松送的。”柯镇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他把掌谱藏在金佛里,算准了我们会留下,算准了你们会来搜。” 罗天宇冷笑了一声。“柯大侠,你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本公子信。” 欧阳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摇扇子,白裘披着,头发束着,白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走到罗天宇面前,伸出手。“罗掌门,掌谱给本公子看看。” 罗天宇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是——” “白驼山,欧阳克。”欧阳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本公子的父亲,叫欧阳烈。本公子的叔叔,叫欧阳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罗天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欧阳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罗掌门,这本掌谱,不是余青松的。也不是江南七怪的。”他把掌谱翻到第一页,指着空白处那五个字,“欧阳烈珍藏。欧阳烈,是本公子的父亲。” 罗天宇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凑过来,看着那五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欧阳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罗天宇。“这是本公子叔叔的手书。叔叔说,他大哥欧阳烈的藏书,丢了一年多了。其中有一本化骨绵掌,修炼此掌必须用化骨毒砂。叔叔让本公子留意,江湖上若有人弄化骨毒砂,十有八九与丢失的秘籍有关。” 他把信展开,指着其中一行。罗天宇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苍劲,笔力雄浑,透着一股霸道的杀气。他认识这个字迹。当年他接任燕山派掌门的时候,曾广发请帖,邀请天下英雄观礼。欧阳锋人没到,但亲手写了贺帖。字迹和这封信上一模一样。谁敢说欧阳锋的信是伪造的?没有人敢。 欧阳克把信收了回来,把掌谱也收了回来,揣进怀里。“罗掌门,事情很清楚了。余青松偷了白驼山丢失的秘籍,又设局让江南七怪替他取化骨毒砂的方子,练成化骨绵掌,杀了原子枫,叛逃出燕京。他故意把掌谱藏在金佛里,栽赃给江南七怪。”他看着罗天宇的眼睛,“罗掌门,燕山派御下不严,出了余青松这样的叛徒,本公子不追究。但江南七怪是无辜的,你不能冤枉好人。” 罗天宇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着欧阳克,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衣如雪,玉簪如霜,站在阳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的身后,是白驼山。是欧阳锋。罗天宇知道,今天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查出来的不是江南七怪的罪,是燕山派的丑。余青松是燕山派的人,掌谱是从燕山派丢出去的,化骨毒砂的方子也是从燕山派流出去的。江南七怪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棋手,是余青松——和他在燕山派里的那个同伙。欧阳克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必须下。 罗天宇深吸了一口气,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是本座失察了。江南七侠受委屈了,燕山派会有所补偿。”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罗掌门客气了。误会解开了就好。” 罗天宇转身走了。左右护法跟在后面,六位长老跟在后面,几十个道士跟在后面。他们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一条退潮的河。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两尊金佛上,金佛的脸上还是那种慈悲安详的笑容。 欧阳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掌谱。他转过身,看着韩小莹。韩小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下,白衣如雪,玉簪如霜,像一柄出鞘的剑。 朱聪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走到欧阳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欧阳公子,还是你办法多。朱聪自愧不如。” 欧阳克的嘴角翘了一下,把那本掌谱递给朱聪。“朱二侠,这个给你。本公子留着也没用。” 朱聪接过去,翻了翻,塞进怀里。他看着欧阳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欧阳公子,你就不怕你叔叔知道了,弄死你?” 欧阳克笑了笑。“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而且——”他看了朱聪一眼,“字是你写的,信是你造的。本公子只是出了个主意。朱二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朱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欧阳克,摇了摇头。“欧阳公子,你可真是个——” “坏胚?”欧阳克替他说了。 朱聪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坏胚。是聪明人。”他把扇子一合,插回腰间,转身走回屋里。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欧阳克。欧阳克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然后韩小莹低下头,转身走了。 欧阳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拿起石磨上的白裘,披上,走出院门。 (第四十七章完) 第四十八章 南归 罗天宇的队伍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最后一片灰色的衣角被风吹走,张家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院子里还残留着几十个人站过的痕迹——地上的脚印、被踩断的草茎、石磨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根束发带。韩宝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九天积在胸口的所有浊气都吐出去。 “可算是走了。” 韩小莹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是这些天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硬撑,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三哥,别站在门口了。我来做几个好菜,大家喝一杯,也出出这口浊气。” 朱聪第一个拍手叫好。“小莹要下厨?难得难得。我得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长进。”他把扇子一合,在手掌里敲了一下,“上次在太原府,你做的饼欧阳公子可是念念不忘。” 欧阳克正靠在石磨上,闻言扇子摇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韩小莹瞪了朱聪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全金发跟进去帮忙,南希仁沉默地去搬桌子,韩宝驹去屋里拿酒。院子里只剩下柯镇恶、朱聪和欧阳克。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门口,瞎眼朝着罗天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朱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哥,还在担心?”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老二,你说,罗天宇会不会回去之后想明白了,再来找麻烦?” 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大哥放心,有了那封信,罗天宇再查下去,就是翻欧阳先生的家底了。燕山派才不会去碰——”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把“老毒物”三个字咽了回去。他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正低着头擦扇子,好像没听到。朱聪把话转了个弯,“——白驼山的底。燕山派不傻,他们丢了个余青松,已经够丢人了,再得罪白驼山,得不偿失。” 欧阳克抬起头,把扇子插回腰间。“柯大哥放心。其实不用这招,本公子也运作了,不过时间要长一点。” 柯镇恶的瞎眼朝他转过来。“欧阳公子运作了什么?” 韩小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是锦王府吗?” 欧阳克点了点头。“锦王府和大金国燕京兵马都督郭宝玉交好。本公子打听李萍嫂子的消息,走的就是郭宝玉的门路。他是燕京兵马都督,从官面上施压,燕山派只能罢手。只是官面上做事,要一层一层走流程,没个把月下不来。本公子等不了那么久,所以用了那个损招。”他说“损招”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朱聪一眼,朱聪假装没听到。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心里暗道:多亏应了他的损招,不然让官面出头,我们七怪更没脸了。这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的手从铁杖上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一些。 菜端上来了。韩小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爆羊肉、蒜蓉茄子,外加一盆蛋花汤。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热气腾腾,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韩宝驹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南希仁坐在角落里,端着碗,不说话,但喝了一大口。全金发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张阿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面前的酒碗没有动。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端起酒碗,站起来。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还有欧阳公子。”她的声音有些紧,“这些天,辛苦大家了。这一碗,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干了。韩宝驹叫了一声好,跟着干了。全金发也干了。南希仁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脸一下子红了,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朱聪端着碗,慢慢喝着,眼睛在碗沿上面看着欧阳克。欧阳克端着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 “欧阳公子,”朱聪把碗放下,“你这招可真是——”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朱聪自愧不如。”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朱二侠客气了。没有你的手艺,本公子的招也就是个空架子。” 韩宝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手艺?什么空架子?” 朱聪和欧阳克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谁都没有解释。韩宝驹哼了一声,端起碗喝酒,不问了。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朱聪和欧阳克坐在了一起,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朱聪的扇子不摇了,欧阳克的扇子也不摇了,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个密谋的孩子。韩宝驹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老二什么时候跟欧阳公子这么熟了?” 全金发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二哥遇上说得上话的人了。” 韩小莹坐在旁边,听着朱聪和欧阳克低声交谈。她听到朱聪说“那封信的措辞可以再硬一点”,听到欧阳克说“本公子叔叔写信从来不用敬语”,听到两个人同时低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是老江湖的智囊,一个是纨绔的贵公子——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他们都聪明,都不守规矩,都不把世俗的条条框框放在眼里。他们凑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酒还没喝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兵器。朱聪的扇子合上了,欧阳克的扇子也不摇了。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个人翻身下马,跑进院子——是王虎。他的脸上带着汗,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到欧阳克面前,双手递上。“少主,郭都督的急信。” 欧阳克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朝柯镇恶抱了抱拳。 “柯大哥,好消息。大家放心吧——宋庭北伐了,燕山派高手被金征掉随军,没功夫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宝驹的酒碗停在嘴边,全金发的筷子夹着肉没送到嘴里,南希仁抬起头,张阿生端着碗的手停住了。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嘴唇微微发抖。 “欧阳公子,你说什么?宋庭北伐?怎么回事?” 欧阳克把信从怀里又掏出来,展开,念道:“郭宝玉信上说,宋庭削了秦桧的申王封号,改谥‘谬丑’,追封岳飞为鄂王。以薛叔似为中路元帅出湖北,程松、吴曦为西路正副元帅出关中,以郭倪、赵淳、皇甫斌为东路正副元帅向山东进攻。四月未宣而战,东路先锋毕再遇首破泗州,大军气盛,全力向北。” 他把信念完了,抬头看着众人。 柯镇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很少站起来,他的腿不好,能坐着绝不站着。但现在他站起来了,铁杖拄在地上,瞎眼朝着天空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韩宝驹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他没有低头看。全金发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也没有捡。南希仁放下了碗,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张阿生端着碗的手在抖,酒洒了出来,洒在桌上,洒在手上,他浑然不觉。 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他看着柯镇恶的背影,没有说话。 “四十三年了。”柯镇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从隆兴北伐到现在,四十三年了。总算又举兵向北了!”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些,“希望这一次能一战成功,收复失地!不要像隆兴北伐那样虎头蛇尾了!” 韩宝驹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了起来。“对!打到汴梁去!打到燕京去!把金狗赶回老家!” 全金发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筷子,攥得紧紧的。南希仁站了起来,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张阿生站了起来,低着头,手在发抖。韩小莹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她看着柯镇恶激动的脸,看着韩宝驹涨红的脸,看着全金发攥紧的拳头,看着南希仁发亮的眼睛,看着张阿生发抖的手,看着朱聪复杂的神情。她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知道这次北伐的结果——开禧北伐,比隆兴北伐还不如。隆兴北伐好歹打了两年,开禧北伐不到一年就溃败了。吴曦叛变,西路大军全军覆没;东路大军被金兵反推,一溃千里;中路大军进退失据,无功而返。最后韩侂胄被诛,人头被送到金国求和。比上一次更惨。 她看着柯镇恶,看着这个瞎了眼睛、在北方风沙里奔波了几个月的老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总算等到了”的光。她说不出任何话。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 【燕山派危机已解除。宿主在事件中的表现——信任欧阳克、协助朱聪——获得系统认可。】 【奖励:李萍当前方位定位图已解锁。宿主可凭图寻找李萍,无需再依赖金国使团记录或郭宝玉的情报。】 韩小莹看着光屏上的字,心里喊了一声谢天谢地。她严重怀疑系统是看到柯镇恶他们这副状态,怕了,才赶紧把方位图交出来的——再不交,这些人就要冲回南方打仗去了,找郭靖的事就泡汤了。她关掉光屏,看了一眼周围还在激动中的众人。欧阳克站在石磨旁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他对宋金之战不在意,那是别人的事。他注意到韩小莹看光屏的动作——看不到光屏,但看得到她在看什么东西。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了?”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她没有说系统,没有说光屏,只说了李萍的大概位置——蒙古,斡难河上游,泰赤乌部附近的一个小营地。 欧阳克听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转过身,朝柯镇恶走过去。 “柯大哥,郭宝玉的信里还有一件事。他基本可以肯定,郭靖母子的所在了。”他把信又拿出来,指着其中一行——那里本来没有字,但他的手指挡在那里,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这里有路线图,顺着走就能找到。” 柯镇恶接过信,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纸上摸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好!有了方向,就不怕找不到了!” 韩宝驹凑过来。“大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柯镇恶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瞎眼朝着南方。 “先不去了。” 韩小莹愣住了。 “那孩子现在也就是刚出生,咱们上门也干不了什么。他又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咱们去了能做什么?教他武功?他连站都站不稳。”柯镇恶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大战一起,江南武林一定会号召武林人士随军北伐。咱们是江南七怪,在这种时候,不能躲在北方。” 韩宝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全金发放下了筷子,南希仁低下了头,张阿生端起了酒碗,喝了一大口。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没有说话。 “先南归。”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打完仗,再来找郭靖。” 韩小莹站在那里,看着柯镇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北伐会失败”,想说“现在去南方是浪费时间”,想说“郭靖比这场仗重要”。但她说不出口。她看着柯镇恶那张写满了期待和激动的脸,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朱聪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莹,怎么了?” 韩小莹摇了摇头。“没什么。二哥,你觉得呢?”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又看了欧阳克一眼,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大哥说得对。这种时候,江南七怪不在江南,不像话。”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小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他也不觉得北伐能赢,但他不会说出来。有些话,不能说。 欧阳克站在石磨旁边,看着韩小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失落,看到了她咽回去的话。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第四十八章完) 第四十九章 单骑北上 夜深了。柯镇恶的房间还亮着灯,朱聪坐在炕沿上,扇子放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柯镇恶靠在被褥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窗外秋虫叫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像在催着什么。 “大哥,南归的路怎么走?”朱聪把茶碗放下,“是走太原府那条路,还是从海边绕?” 柯镇恶的手指停了一下。“走海边。太原府那边是燕山派的地盘,虽然事结了,但能避就避。从海边绕,慢几天,但安稳。” 朱聪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去找车马行,雇几辆大车。老三老四老六的东西多,骑马不方便。小莹的伤还没好利索,坐车也稳妥。”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在铁杖上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朱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门忽然被推开了。张阿生站在门口,低着头,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闷闷的。 “大哥,二哥,我有话想说。” 柯镇恶的瞎眼朝门口转过来。“进来。” 张阿生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朱聪看着他,没有催。柯镇恶也没有催。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阿生才开口。 “大哥,二哥,我想单独北上。”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五弟,你说什么?” 张阿生的头更低了。“我想去找李萍嫂子。欧阳公子不是给了方位图吗?我一个人去,先找到她们,安顿下来。你们南归打完仗,再来找我们。”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五弟,北伐是大事。江南武林一定会响应,咱们江南七怪在这种时候不在江南,不像话。你——” “大哥,我知道。”张阿生抬起头,看着柯镇恶的瞎眼,虽然知道大哥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武林人士参战,要么是打探机密,要么是暗中保护大军将领。我武功低微,又蠢笨,什么也做不好。去了也是拖大家后腿。” 柯镇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朱聪看着张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看到了张阿生眼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很平静的、想清楚了之后的坚定。朱聪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五弟,”朱聪开口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没有说话。朱聪转过头,看着张阿生。 “五弟,北边不比南边。草原上风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你一个人去,语言不通,路也不熟。万一出了什么事——” “二哥,我知道。”张阿生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做不好,但找人这件事,不需要聪明。我笨,但我能吃苦。草原再大,我一条一条河找过去,总能找到。” 朱聪沉默了。他知道张阿生说的是实话。北边的生活是随草而牧,依水而居,李萍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斡难河上游,泰赤乌部附近。但牧民随时会走,今天在这里,明天说不定就搬走了。张阿生一个人去,找到的机会不大。但他需要这个机会。不是找到李萍的机会,是找到自己的机会。这些天朱聪一直在观察张阿生。他看到张阿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边缘,从“笑弥陀”变成了一尊不会笑的泥塑。普渡禅功大家都有进益,只有他原地不前。韩小莹和欧阳克的关系,瞎子都看得出来。张阿生在七怪中的位置,正在被欧阳克一点一点地顶掉。不是欧阳克故意的,是他的出现让张阿生自己把自己挤到了角落里。再这样下去,这个人就废了。 朱聪转过头,看着柯镇恶。“大哥,让五弟去吧。” 柯镇恶的手指在铁杖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 “北边的生活随草而牧,依水而居。李萍嫂子的住处只是个大概,等咱们打完仗再去,说不定早就搬走了。五弟先去,至少有个能喘气的人在那儿盯着。”朱聪的语气很平静,“再说了,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异乡它地,日子艰难。有五弟在,也能帮衬一把。”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五弟,你去可以。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哥你说。” “找到她们之后,安顿下来。不要急着教那孩子武功——他还小,路都走不稳。你给他开蒙,教他认字,教他做人。武功的事,等我们来了再说。” 张阿生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大哥,我记住了。” 柯镇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张阿生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朝柯镇恶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朱聪跟了出来。 院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张阿生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五哥。” 韩小莹从屋角闪了出来。她没有睡,一直等在暗处。她听到了张阿生和柯镇恶的对话,听到了朱聪的劝说,听到了柯镇恶的叮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必须出来。 张阿生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韩小莹看到了一个久违的东西——笑。不是苦笑,不是硬撑的笑,是那种憨厚的、真诚的、像阳光照在麦田上的笑。张阿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七妹。”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五哥,你真要自己走?” 张阿生点了点头。“七妹,五哥笨,什么都做不好。跟你们在一起,惹了祸,也是你们护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壮、黝黑、指节突出、虎口全是老茧。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又笑了。“五哥想像你一样,出去一个人走走。也许能聪明点。”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四个字。 “五哥,保重。” 张阿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韩小莹的肩上拍了拍,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拍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他的手在发抖,但拍下去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什么。 “七妹,欧阳公子是天上的云,你是想飞上天的燕。你们——”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会幸福的。” 他把手从韩小莹肩上拿开,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她知道,这是张阿生自己的路。她不能替他走,也不能拦着他。 欧阳克从屋角转了出来。他早就站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出来。他看到韩小莹脸上的泪,看到张阿生拍过的她的肩膀,皱了一下眉头。他走过来,用扇子点了点韩小莹的肩膀,点了两下,像那里有什么脏东西。 “都是油。” 韩小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没有油,张阿生的手是干净的。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他醋了。这个人,平时韩宝驹和韩小莹多说几句话他都酸半天,韩宝驹拍韩小莹肩膀他能酸一天。现在张阿生拍了,他不知道要酸多少天。韩小莹懒得理他。她擦干眼泪,转身回了屋。欧阳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扇子,又看了看韩小莹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六怪加上欧阳克和他的十个护卫,在张家村村口集合。韩宝驹把马车赶来了,两辆大车,一辆装行李,一辆韩小莹坐。全金发在清点东西,南希仁在检查车轮,朱聪在和车夫说话。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路边,瞎眼朝着北边的方向。欧阳克骑在马上,白裘披着,扇子插在腰间,十个护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张阿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他牵着马,马背上挂着包袱和水囊,包袱不大,东西不多。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幅画面的人。 韩小莹从马车上下来,朝他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张阿生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比昨晚更轻松,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七妹,走吧。别让大家等。” 韩小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车。她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张阿生。张阿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上马。他的动作很笨,二百斤的肉在马背上颠了一下才坐稳。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边的方向。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五弟。” 张阿生勒住马,回头。 “找到人之后,托人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大哥。” 张阿生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他没有回头。马蹄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韩小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朱聪把扇子打开,摇了一下。“走吧。” 车队动了。两辆大车在前面,欧阳克骑马跟在车旁,十个护卫散在前后,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骑马走在最后面。车队沿着村口的土路向南走,越走越远。 张阿生骑马向北走,越走越远。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路上,车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北。他的马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在草原上越来越小,像一个被风吹远的、再也回不来的风筝。 (第四十九章完) 第五十章 平南虎 车队进入山东青州地界的时候,路边的庄稼已经快熟了。高粱红了,玉米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地里铺成一片杂色的毯。韩小莹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一路上,柯镇恶的话越来越少,铁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重。朱聪的扇子也不摇了,插在腰间,像一把忘了出鞘的刀。韩宝驹的烟袋杆咬得咯吱响,南希仁的斧头磨了一遍又一遍,全金发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但不是算账,是在练指法。 欧阳克骑在马上,白裘换成了青布长衫,白玉簪换成了木簪,扇子还是那把扇子,但摇得很慢。他身后的十个护卫也换了装束,灰衣短打,腰挎长刀,看起来像一支普通的商队护卫。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冷的,不是看人的冷,是看局势的冷。王虎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在一个小镇子外面停下来歇脚。韩小莹从车上下来,把干粮和水壶拿给柯镇恶。柯镇恶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铁杖横在膝上,瞎眼朝着南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他的嘴唇干裂了,眼角多了几道纹,头发里的白丝比以前多了不少。 “大哥,吃点东西吧。”韩小莹把干粮递过去。 柯镇恶没有接。他的手在铁杖上攥着,指节泛白。 “一万人打三百。”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让人追着砍。从唐州一路砍到长江边,砍到连五十骑都凑不上了。”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皇甫斌。郭倪打下泗州之后,皇甫斌怕抢不到头功,丢下大军,率一万精兵北取唐州。驻守唐州的金将是乌古孙兀屯,只带了三百骑兵迎战。野战一日,宋兵损兵三千,向南败逃。乌古孙兀屯带着那三百骑兵一路追杀,追到长江边上的时候,宋军连五十骑都凑不上了。若不是巡江都总管老将辛弃疾接应,皇甫斌连长江都过不了。金宋两军都喊乌古孙兀屯“平南虎”,宋军士气跌到了谷底,中路和东路缩在江南,不敢过江。金帝完颜璟下令叔王完颜永济、大将仆散揆、六子完颜洪烈分督三面,兵分九路南下。出兵不到两个月,宋军就从进攻转入了防守。 “就是一万只鸡,”柯镇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百人也抓不过来!这些家伙——”他猛地站起来,铁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开,“都他妈吃屎长大的!” 林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天上撕了下来。韩小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了。欧阳克从马上直起身子,扇子不摇了,眼睛眯了一下,看向林子深处。朱聪的手按上了扇子。韩宝驹的鞭子从腰间抽了出来。南希仁的斧头握在了手里。全金发的秤横在了身前。 “这里有人!”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喊,不是汉语,是女真话。韩小莹听不懂,但欧阳克听懂了。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本公子正愁没处撒气”的冷。 七八个金兵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他们穿着杂色的号衣,不是那种正规军的铠甲,是土兵的打扮——金沿宋制,兵分禁军、厢军、土兵三种。禁军是国防军,厢军是地方军,土兵是治安队,多半是汉人。这几个人腰挎弯刀,手里提着哨棒,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一眼看到了韩小莹,眼睛亮了。 “弟兄们,这有女人!” 他的话音未落,欧阳克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按上了扇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但他没有动。因为有人比他更快。柯镇恶的身影从石头上消失了。不是轻功,是怒火。他的铁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那些土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人的胸口已经挨了一拳。没有声音,没有惨叫,那个人的身体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人的脑袋被铁杖扫中,“咔嚓”一声,脖子断了。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柯镇恶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后颈,五指一收一拧,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眨眼之间,七八个土兵全倒了,有的死了,有的昏了,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柯镇恶的手里提着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像提一只鸡。那人——那个脸上有疤的都头——双腿乱蹬,脸涨成了紫色,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柯镇恶把他在空中转了一下,让他面朝自己,瞎眼对着他的脸。 “你是头?” 那都头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鸡被掐住了脖子。柯镇恶的手指松了一点,那都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问你话。”柯镇恶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那都头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小人是头……大爷饶命……” 柯镇恶把他扔在地上。都头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朱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扇子在他脸上拍了拍。“别怕。问你几件事,答得好,放你走。” “是……是……” “你们几个,不在城里待着,跑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 那都头的眼珠转了一下。朱聪的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说实话。” “是……是县里来了两位上差……”那都头的声音发抖,“说是少林门的俗家弟子,武功高得很……他们抓了一个宋军的秘使,说是从北边绕路回南边的……现在关在县衙里……” “抓宋军的秘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两位上差说……说大军一路南下,辛苦得很……要……要找个良家女子解解乏……”那都头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大军一动,城里的百姓都跑光了……两位上差发了脾气,说天黑之前找不到,就……就……” “就怎样?” “就要了小人的脑袋……” 朱聪站起来,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重。 “县里有多少人?” “没……没多少人了……县令还在,几个衙役……还有就是两位上差……” “金兵呢?” “都……都调走了……跟着大军往南边去了……”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老二。” “在。” “救人。” 朱聪点了点头,转身看着众人。“三弟,老四,老五,老六,小莹。欧阳公子——”他看了欧阳克一眼,“你在外面接应。”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跟你们进去。” “你在外面接应。”朱聪的语气不容置疑。欧阳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扇子插回腰间,退了一步。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小心”。 县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城墙矮得像个摆设,有的地方塌了也没人修。街上没有人,店铺的门板都卸了,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响。县衙在城中心,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还在,但狮子的头被人砸掉了,只剩两个秃秃的石墩。朱聪打头,柯镇恶跟在他身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张阿生——不,张阿生不在了,韩小莹补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六个人,六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县衙。 县衙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大堂里传出来,带着酒意,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 “师弟,别急。那几个土兵出去找了,天黑之前应该能带回来。” “师兄,你说咱们在这破县城里窝着,还不如跟着大军南下。听说南边的女人水灵——” “闭嘴。正事要紧。那个秘使的嘴撬开了没有?” “没有。骨头硬得很。” “那就继续撬。撬不开就杀。上头说了,不能让宋人知道北边的兵力部署。” 朱聪朝韩宝驹打了个手势。韩宝驹点了点头,贴着墙根绕到了县衙后面。全金发和南希仁守在门口,朱聪、柯镇恶、韩小莹从正面进去。大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两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面前摆着酒菜,说话的声音很大,连朱聪走到他们身后都没有察觉。 朱聪的扇子合上了。 “两位,酒好喝吗?” 那两个人猛地转过头来。两个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穿着灰色僧袍,腰间挂着一对铁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矮胖的穿着青色僧袍,手里提着一把戒刀,肚子圆滚滚的,把僧袍撑得像一面鼓。两个人都是光头,头上烫着戒疤——少林门的俗家弟子。不剃度,但受戒。 “什么人?”高瘦的站了起来,手按上了铁锏。 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江南七怪,朱聪。” 高瘦的脸色变了一下。“江南七怪?你们不是在燕京吗?” “你消息挺灵通。”朱聪的扇子合上了,“那个宋军的秘使在哪里?” 高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柯镇恶从朱聪身后走了出来。铁杖点地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瞎眼朝着高瘦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高瘦的手从铁锏上松开了,又握上了,又松开了。他感觉到了那股压力——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在……在后院……”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三。” 院墙外面传来韩宝驹的声音。“在后院找到了。人还活着。” 柯镇恶点了点头。他的铁杖抬起来,指着高瘦。“你,是少林门的?” 高瘦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是。贫道——不,在下是少林门俗家弟子,法号——” “不用报了。”柯镇恶的铁杖放了下来,“我不管你是谁的门下。你抓了宋军的秘使,就是江南七怪的敌人。敌人,不用留活口。” 高瘦的脸白了。他猛地拔出铁锏,朝柯镇恶砸过来。朱聪的扇子挡了一下,“叮”的一声,铁锏被弹了回去,高瘦踉跄了两步,撞在桌子上,酒菜洒了一地。矮胖的也动了,戒刀出鞘,直奔朱聪的腰。韩小莹的铲形剑横过来,架住了戒刀,火星四溅。矮胖的退了一步,韩小莹也退了一步。 “四哥!”韩小莹喊了一声。 南希仁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没有拿斧头,没有拿铁扁担,空着手。他走到矮胖的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矮胖的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戒刀横在身前,不敢先动。南希仁伸出了拳头。不是出拳,是亮拳。他的拳头握得很紧,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矮胖的看着那个拳头,瞳孔收缩了一下。 南希仁的拳打了出去。不是快拳,是慢拳。慢得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堵墙。但矮胖的躲不开。不是躲不开,是不敢躲——那拳头像一座山压下来,你往左躲,山往左压;往右躲,山往右压。你只能接。矮胖的咬了咬牙,戒刀劈向南希仁的拳头。刀锋和拳头相撞,“砰”的一声,戒刀脱手飞了出去,插在屋顶的房梁上,嗡嗡地颤。矮胖的手腕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肤,露在外面。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南希仁的第二拳到了,打在矮胖的胸口上,“咔嚓”一声,胸骨塌了下去,矮胖的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南希仁收了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第一次用镇山拳杀人,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血,是对方的。他把拳头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过身,走出了大堂。 与此同时,全金发在县衙的后院里,面对那个高瘦的。高瘦的从大堂跑了出来,铁锏横在身前,喘着粗气。全金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那杆大秤,秤杆比他的胳膊还粗,秤砣是铁的,少说也有十来斤。高瘦的看了看他手里的秤,又看了看他瘦削的身材,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是——全金发?” 全金发没有说话。他的秤动了。不是砸,是撩。秤杆从下往上撩,带着一股尖锐的破风声。高瘦的举锏格挡,“叮”的一声,秤杆和铁锏相击,火星四溅。高瘦的退了半步,全金发也退了半步。高瘦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账房先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全金发的秤又动了。这一次不是撩,是扫。秤杆横着扫过来,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高瘦的低头躲过,铁锏顺势刺出,直奔全金发的胸口。全金发没有退。他的秤杆一翻,秤砣从秤杆上滑了下来,带着铁链砸向高瘦的脑袋。高瘦的吓了一跳,撤锏格挡,“铛”的一声,秤砣砸在铁锏上,震得高瘦的手臂发麻。他还没来得及喘气,一道刀光从侧面亮了起来。 如风快刀。不是秤,是刀。全金发的右手握着秤杆,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身窄而薄,刃口雪白,像一片柳叶。刀光一闪,高瘦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铁锏脱手落地。刀光又一闪,高瘦的膝盖上多了一道口子,他单膝跪了下来。刀光第三闪,高瘦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红线慢慢变粗,血涌了出来。高瘦的捂着脖子,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倒了下去。 全金发把短刀插回腰间,把秤砣挂回秤杆上,提着秤,走出了院子。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韩小莹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全金发从后院走出来,看着他手里的秤杆上滴着血,看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忽然觉得,六哥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他的秤法变了。以前他的秤法只是秤法,现在是杀人的秤法。快刀藏在秤杆后面,秤杆是幌子,快刀才是真的。她想起那本《如风快刀谱》,全金发拿到手之后,每天在院子里练,一练就是几个时辰。他从不跟人比试,从不炫耀,只是练。现在她知道了——他练成了。 柯镇恶从大堂里走出来,铁杖点地,声音比来时轻了许多。“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韩宝驹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腿被打断了,但命还在。能骑马。” “给他找匹马,带上。走。” 六个人从县衙里出来,翻身上马。欧阳克带着护卫在城外接应,看到他们出来,挥了一下手。车队继续南下。身后,那个破败的县城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柯镇恶骑马走在最前面,铁杖横在马背上,腰挺得笔直。他的脸还是硬的,但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因为杀了几个金兵出了气,是因为救了那个秘使。宋军还在打,还有人从北边绕路回来送信。仗没打完,人没死绝。 韩小莹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张阿生,一个人骑着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那里有李萍和郭靖,不知道在哪个河边安了家。那里有草原,有风沙,有她还没见到的未来。她转回头,看着南方的路。路还很长。 (第五十章完) 第五十一章 西行 秘使被抬上马车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的腿被打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裤腿,露在外面,血把裤腿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身上还有别的伤——刀伤、鞭伤、烙铁烫过的痕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的。韩小莹给他喂了水,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不是不想喝,是喉咙肿了,咽不下去。全金发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布条缠上去,血很快就渗了出来,把新布染成了红色。 “大哥,他撑不住了。”朱聪的声音很低。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站在马车旁边,铁杖拄在地上,瞎眼朝着车厢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秘使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抓住了朱聪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塞了棉花,“西路……都参军……安丙……秘信……给韩丞相……” 朱聪俯下身。“信在哪里?” “怀里……内衬……”秘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事关……蜀中安危……北伐大业……不可……不可不重……” 他的手从朱聪的手腕上滑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朱聪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睑。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不大,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全是伤,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只知道他死了,死在山东青州的一条土路上,离长江还有几百里,信还没送到。 朱聪从他怀里摸出了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里面折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朱聪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拆,转头看向柯镇恶。 “大哥,要不要拆开看看?”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那么严重,拆。” 朱聪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把信递给韩小莹。韩小莹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安丙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信上说:吴曦有异心,与金人暗通款曲,恐将叛变。正帅程松是吴家旧部,控制不住吴曦。请韩丞相速派能臣入蜀,接管兵权,以防不测。 韩小莹把信合上,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件事。开禧北伐的转折点,不是金兵有多强,是吴曦叛了。他叛了之后,西路大军全军覆没,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中路和东路全线崩溃。韩侂胄被诛,人头送到金国求和。她抬头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很重。 “大哥,信上说了什么?”韩宝驹凑过来。 韩小莹把信递给他。韩宝驹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安丙说吴将军要反?这——这怎么可能?” 全金发接过信,看了,沉默了一会儿,递给南希仁。南希仁看了,没有说话,把信还给朱聪。朱聪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吴将军要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吴家三代守蜀,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吴将军会反?安丙是什么东西?一个读书的贼,也配说吴将军要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韩小莹站在那里,看着柯镇恶铁青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忘了——她忘了柯镇恶不知道吴曦会反。她忘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吴家是抗金的旗帜,是蜀中的脊梁。吴曦出川的时候,写过一首诗,她见过——少年仗剑誓安邦,意气凌云志慨长。莫道头颅堪许国,初心不改为炎黄。这首诗在江湖上流传很广,多少人读了热血沸腾。这样的人,怎么会叛国? 柯镇恶的信笺在空中抖了一下。“竖儒害人!这些读书的贼,害了岳爷爷,这是又要害吴将军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岳爷爷当年被他们害了,现在他们又要害吴将军!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嘴脸!”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吴曦真的会反”,想说“安丙说的是真的”,想说“你们信错了人”。但她看着柯镇恶铁青的脸,看着朱聪紧锁的眉头,看着韩宝驹攥紧的拳头,看着全金发低垂的眼睛,看着南希仁沉默的背影——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怎么解释?说“我看过史书”?说“我知道未来”?他们不会信的。她只能沉默。 “小莹。”柯镇恶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 “你和欧阳公子走一趟蜀中。” 韩小莹愣住了。“大哥?” “欧阳公子从西边来,你对西边也熟。你们两个走一趟蜀中,把这封信交给吴将军。”柯镇恶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吴将军,有人在害他。让他小心。别让安丙得了手。” 韩小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朱聪。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看着韩小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出了韩小莹的犹豫,但他没有问。 “大哥,”朱聪开口了,“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柯镇恶的声音又硬了起来,“安丙是韩侂胄的人。韩侂胄是什么人?他是要借北伐揽权的人。他害了岳爷爷还不够,现在又要害吴将军。这封信,不能送到韩侂胄手里。要送,就送给吴将军。” 韩小莹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知道柯镇恶错了,但她不能反驳他。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没法解释。她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靠在石磨上,扇子没摇,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在说:你说了不算,你大哥说了才算。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我去。” 柯镇恶点了点头。“欧阳公子,你呢?”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韩小莹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的东西——他不是为了吴曦,不是为了信,是为了她。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柯镇恶转向韩宝驹。“老三,把那匹青骡马给小莹。脚力好,走得快。” 韩宝驹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全金发从包袱里翻出一包干粮,塞进韩小莹手里。南希仁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像在说“小心”。朱聪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封信递给她。韩小莹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二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朱聪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到旁边。韩小莹压低声音。“二哥,这封信,你还是得想办法送到韩侂胄手里。” 朱聪的眉头皱了一下。“小莹,你——” “二哥,你信我吗?” 朱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扇子插回腰间,伸出手。“信给我。我找机会。” 韩小莹把信递给他。朱聪接过去,揣进怀里。“还有呢?” “二哥,你在信上加上一句——‘宜请辛弃疾辛老将军西进,坐镇蜀中’。”韩小莹的声音压得很低,“辛老将军在镇江,离得近。他去了,吴曦不敢动。” 朱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韩小莹松了一口气。她回到队伍中,翻身上马。欧阳克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十个护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路边,瞎眼朝着她的方向。 “小莹,路上小心。” “知道了,大哥。” 韩宝驹走过来,拍了拍欧阳克的马脖子。“欧阳公子,小莹交给你了。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韩三爷放心。本公子自己的头发可以少,她的少不了。”他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韩宝驹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的认真。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朱聪走过来,站在韩小莹的马前,仰头看着她。“小莹,到了蜀中,别硬来。该走就走,该躲就躲。信送到了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知道了,二哥。” 朱聪点了点头,退开了。南希仁站在远处,朝她点了点头。全金发挥了挥手。韩小莹勒住缰绳,看了大家一眼。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五个人站在路边,站在暮色中,像五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哥——我走了。” 她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欧阳克跟了上来,十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土路上响起,越来越远。韩小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出很远之后,欧阳克骑马跟上来,与她并排。“你哭了?” “没有。” “有。你眼睛红。” 韩小莹没理他。欧阳克也不追问,骑马走在她旁边,扇子摇着,嘴里哼着什么曲子,听不清调子,但很轻快。十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干了的血。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韩小莹忽然开口了。“欧阳克。” “嗯?” “谢谢你。”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去。” 欧阳克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本公子不是跟你去。本公子是去蜀中看看。听说蜀中的姑娘长得好看——” “欧阳克。” “嗯?” “闭嘴。” 欧阳克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赢了”的笑。韩小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西边的云越来越暗,天快黑了。她不知道蜀中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吴曦什么时候叛,不知道辛弃疾能不能去,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五十一章完) 第五十二章 珊瑚钗 与五怪分路之后,韩小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她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频频回望南边的方向——那里有柯镇恶的铁杖,有朱聪的扇子,有韩宝驹的烟袋,有南希仁的斧头,有全金发的秤。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早就看不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她的眉头蹙着,唇角抿着,眉宇间尽是忧色,连马都比平时走得慢了。 欧阳克骑马跟在她旁边,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把缰绳丢给王虎,从马上下来,坐到车辕上。车夫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还在担心你哥他们?”他的语气慵懒,带着刻意的软意,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伸出手,试探着捏住韩小莹微凉的手腕,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脉门上,像是在把脉,又像是在摸她的心跳。 韩小莹垂眸,看着他的手,没有挣开。“前路难测,不知他们可否安顺。” 欧阳克轻笑一声,手指从她的手腕移上来,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动作亲昵又宠溺,像是在抚一件易碎的东西。“傻姑娘,柯大哥他们个个武艺高强,朱二哥江湖阅历深厚,何须多虑?”他的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她掌心一烫。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本公子”的轻佻,是一种很柔的、很暖的、像冬日里的炭火一样的光。她把目光移开,没有挣开手。 欧阳克见她神色依旧郁郁,从怀里取出一支钗子。通体剔透,珊瑚的,红得像火,钗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得不像话。他抬手便欲簪在韩小莹发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喏,安丙那厮给你赔个不是。” 韩小莹愣住了。“安丙?” “他害得你与柯大哥他们分路,惹你烦心,罪莫大焉。本公子替他把这支钗子赔你,你看好不好?”欧阳克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在胡说八道但本公子说得很有道理”的笑。 韩小莹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胡说八道。你和安丙什么关系?替他赔罪?” 欧阳克的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本公子是他干妈的未来夫君,勉勉强强算他干爹。”他把扇子一合,凑到韩小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热气,“对不对啊,安干妈?” 韩小莹只觉得一股热气钻进耳洞,痒得直入心里,耳朵先自红了。她猛地推开他,动作近乎粗鲁,差点把他从车辕上推下去。欧阳克也不恼,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又坐稳了,笑嘻嘻地看着她,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韩小莹瞪了他一眼,耳朵还是红的。她把脸转过去,不看他。 欧阳克又凑过来,声音低柔了许多。“有我陪着你,便放宽心些。”他的手又牵了上来,这次没有试探,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还是那么烫,“若实在挂念,待到前路驿站歇脚,我遣人去打探你师兄们的消息,保管让你知晓他们平安,可好?”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的手很稳,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不让她挣开,也不让她疼。 “别愁眉苦脸的。”欧阳克的声音更轻了,“你笑一笑,这路都好看些了。” 韩小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车辕上,白裘换成了青布长衫,白玉簪换成了木簪,但眉眼间的风流气还在,眼底的宠溺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她的心被哄得暖了一下,郁结散去大半,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欧阳克看到那抹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也翘了起来。两个人坐在车辕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的野花香味,淡淡的,很好闻。王虎骑在马上,走在前面,十个护卫散在前后,一个个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看到。但他们都知道——少主在笑,少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两个人正你浓我甜的时候,一阵粗暴的喝骂声从前方传来。不是汉语,是女真话。韩小莹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语气——骂人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把人当畜生的那种蛮横。她和欧阳克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处,五六个金兵正赶着十几个汉人青年男女走过来。男的女的都被绳子拴着,连成一串,像拴蚂蚱一样。他们衣裳破旧,脸上有伤,有的光着脚,有的连鞋都没有。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女孩儿被人用绳子绑着双手,绳子拴在马鞍上,被一个金兵骑着马拖着走。她的脚下一慢,摔在了地上。马没有停,金兵不但不停,反而甩了一鞭子,催马向前。女孩儿被拖在地上,衣服磨破了,皮肉磨破了,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土路。她尖叫了一声,惊恐的、绝望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声音。其余的汉人青年一齐急呼,有的人停下来想拉她,被金兵一鞭子抽在脸上,血流了下来。金兵狞笑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被拖在地上的女孩儿,盯着她身上的血,盯着她脸上的泪。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欧阳克也恼了。不是那种“本公子要替天行道”的恼,是那种“你们打扰了本公子的雅兴”的恼。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杀人的冷。他转过头,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解决了他们。别弄脏了路。” 王虎应了一声,手一挥,十个护卫同时拔刀。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冲锋,只是骑马冲了过去,像十把剪刀剪开一块布。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人已经被一刀砍下了马,第二个人被捅穿了肚子,第三个人被削掉了半边脸。眨眼之间,五六个金兵全倒了,血溅了一地,马惊了,嘶鸣着跑远了。 王虎收了刀,朝欧阳克抱了抱拳。“少主,办妥了。” 欧阳克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些尸体,像看一堆垃圾。 韩小莹已经下了车,快步走到那个女孩儿身边。女孩儿趴在地上,手还被绳子绑着,绳子另一头拴在已经跑远了的马上。她的衣服磨破了,后背和胳膊上的皮肉翻了出来,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了一片。她的脸上全是泪和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韩小莹蹲下来,用剑割断了绳子,把女孩儿从地上扶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女孩儿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猫抓住了的麻雀。她抬起头,看着韩小莹,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韩小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把她搂在怀里。女孩儿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骨头硌得韩小莹胸口疼。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儿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得救她。 就在这时,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侠女拯救系统·紧急提示】 【宿主正在解救——】 光屏上的字闪烁了几下,像信号不好一样,然后猛地定住了。 【恭喜宿主!解救对象:杨妙真。红袄军首领杨安儿之女。史载——“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未来天下第一女将。宿主已触发隐藏拯救任务。】 韩小莹愣住了。她抱着女孩儿,跪在血泊旁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杨妙真——梨花枪,天下无敌手。那不是小说,不是传说,是正史。金末红袄军,杨安儿,杨妙真,李全。她读过这些人的事迹。杨妙真的梨花枪,是真正被写进史书的武学,“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不是形容词,是史官的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瘦得像柴,脸上全是伤,头发打成了结,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她在发抖,在哭,在怕。她不是天下无敌,她现在只是一个被金兵拖在地上的、差点被马拖死的、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少女。 但她将来会是。韩小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在杨妙真面前,都不算什么。她学武功,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护七怪,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杨妙真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哥哥们护着。她被金兵拖在地上,差点被拖死,但她活下来了。后来她上了战场,成了将军,成了传说。她靠的不是武功,不是系统,是一颗不认命的心。 “你叫杨妙真?”韩小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孩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你……你认识我?” 韩小莹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女孩儿——杨妙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脸埋在韩小莹的肩窝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放声大哭,像把这几天的、这几个月的、这几年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韩小莹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杨妙真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爹杨安儿在哪里,不知道红袄军现在怎么样了。她只知道,这个女孩儿将来会用一杆梨花枪,打得天下英雄俯首。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救的孩子。 欧阳克站在旁边,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一脸嫌弃。但他在看韩小莹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不是担心金兵,是担心她。 “怎么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韩小莹怀里的女孩儿,“你认识她?” 韩小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说“这是未来的天下无敌”,不能说“她将来比你我都强”。她只能摇头。 欧阳克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王虎挥了一下手。“把这些人解开。给他们点银子,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去。” 王虎应了一声,去解那十几个汉人青年的绳子。韩小莹把杨妙真从地上扶起来,扶到马车旁边,让她靠在车轮上。她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水和布条,蹲下来,替她清洗伤口。杨妙真咬着牙,一声不吭,但眼泪一直在流。 韩小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口太深,是因为她的心在翻涌。她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从第三位被拯救侠女起,每成功拯救一位,直接奖励武功秘籍一本。李萍是第三位,包惜弱是第四位,梅超风是第五位,穆念慈是第六位,华筝是第七位,秦南琴是第八位,李莫愁、何沅君……她从来没有想过,杨妙真也在名单上。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是“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的杨妙真。 韩小莹把布条缠好,站起来,退了两步。她看着杨妙真——瘦小,苍白,浑身是伤,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儿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英气,是一种被压碎了但没有被压垮的韧劲。骨头断了,筋还连着;皮破了,肉还长着。只要不死,她就能站起来。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转过身,走回马车旁边。欧阳克正靠在马车上,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不解。 “你认识她?”他又问了一遍。 韩小莹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哭?” “眼睛进沙子了。” 欧阳克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把扇子打开,摇了一下。“走吧。天快黑了,前面有镇子。” 韩小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杨妙真。女孩儿靠在车轮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王虎给她披了一件外衫,在她旁边放了一包银子和干粮。她不知道杨妙真接下来会去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起梨花枪,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为那个“天下无敌手”。但她知道,她救了她。这就够了。 韩小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那里有柯镇恶,有朱聪,有韩宝驹,有南希仁,有全金发。那里有她放不下的人。她又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那里有张阿生,一个人骑着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那里有李萍和郭靖,不知道在哪个河边安了家。她转回头,看着西边的路。那里有蜀中,有吴曦,有安丙,有她不知道的将来。 欧阳克骑马跟上来,与她并排。“走吧。” “走。” 两个人骑马走在前面,十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车跟在护卫后面。车队在土路上缓缓前行,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干了的血。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韩小莹没有说话,欧阳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骑着马,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第五十二章完) 第五十三章 梨花枪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关着,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韩小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躺在床上的杨妙真。小姑娘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的脸上还有伤,额头上缠着布条,胳膊上缠着布条,手上也缠着布条。她的脸很小,巴掌大,颧骨有点高,皮肤偏黑,是那种常年在外面跑晒出来的黑。她的眉毛很浓,不是女子的柳叶眉,是男子的剑眉,斜斜地挑上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睡着了,那劲还在。 韩小莹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杨妙真,红袄军,梨花枪,天下无敌手。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她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不是形容词,是史官的笔。这个躺在床上的、浑身是伤的、瘦得像柴的小姑娘,将来会用一杆梨花枪,打得天下英雄俯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不知道红袄军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不知道金兵什么时候打过来,不知道南宋会不会救他们。她只知道,她现在饿了,渴了,疼了,想哭。 系统光屏又弹了出来,这次不是闪烁,是疯狂地闪烁,像抽了风一样。 【侠女拯救系统·紧急提示】 【宿主已成功解救杨妙真。系统提供以下最佳方案,请宿主选择——】 韩小莹看着光屏,等着。 【方案一:立刻收杨妙真为徒。占住大义名分,借救命之恩,挟持杨妙真一生,让她为宿主所用。此为上策。】 韩小莹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案二:收杨妙真为义女。尽快与欧阳克生育一子,将杨妙真培养为童养媳,使其终身不脱离宿主掌控。此为中策。】 韩小莹的脸黑了。 【方案三:与杨妙真结为姐妹。系统将给予绝世武功秘籍,使杨妙真成才之路一帆风顺,杨妙真将永远铭记宿主恩情。此为下策。】 韩小莹盯着光屏,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了。 “系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杨妙真,“我问你一个问题。” 【宿主请说。】 “如果你让我解救的人,是李元霸,你怎么办?” 光屏安静了一会儿。不是信号不好那种安静,是被人噎住了说不出话的那种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光屏才重新亮起来。 【给宿主一颗驯兽丹。别让宿主给打死。】 韩小莹被呛得直咳嗽。她捂着嘴,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呛的,是笑的。她不敢笑出声,怕吵醒杨妙真,只能憋着,憋得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门被推开了。欧阳克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白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几丝肉末,热气腾腾的。他看到韩小莹弯着腰、捂着嘴、脸涨得通红,急忙把粥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他的手按上她的背,轻轻拍着,“是这小丫头身上的臭味熏着你了?本公子就说,让她住柴房就行了,你非要——” 韩小莹猛地直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捂得很紧,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欧阳克的眼睛瞪圆了,鼻子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猫。韩小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闭嘴。这小丫头脾气不好,记了你的仇,以后有你受的。” 欧阳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不明白——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下不来,能有什么仇?能让他怎么受?他想问,但嘴被捂着,问不了。 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韩小莹松开欧阳克,转过身。杨妙真醒了,眼睛睁着,正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从韩小莹脸上扫到欧阳克脸上,从欧阳克脸上扫回韩小莹脸上。 “姐姐,我饿。” 韩小莹走过去,从桌上端起粥碗,在床边坐下来。“刚醒,别吃太急。我喂你。”她用勺子舀了一点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一下,不烫了,才送到杨妙真嘴边。杨妙真张开嘴,吃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韩小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看得很认真,像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韩小莹没有躲,任她看。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在判断——这个救她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能信还是不能信? 杨妙真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信你了”的表情。她把目光从韩小莹脸上移开,转向欧阳克。她的眼睛变了。不是看韩小莹时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冷的、挑衅的、像一只小狼崽在打量对手的那种亮。她刚才听到了。她听到了欧阳克说“臭”,听到了欧阳克说“住柴房”。她的耳朵灵得很。 “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委屈,“那个伯伯好吓人。” 欧阳克的脸一下子绿了。“伯伯?你叫本公子伯伯?”他的声音拔高了,“凭什么她是姐姐,我是伯伯?本公子才十六!” 杨妙真往韩小莹身边缩了缩,像被吓到了。“姐姐,他好凶。” 韩小莹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欧阳克,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欧阳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韩小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把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妙真正在喝粥,喝得很香,但她的眼睛从碗沿上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那种“本姑娘赢了”的笑。欧阳克的牙咬了一下,走了。 韩小莹喂完粥,又喂了半碗水。杨妙真的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枕头上,看着屋顶的房梁。她的眼睛不散了,有了焦点。 “姐姐,你叫什么?” “韩小莹。” “韩小莹……”杨妙真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名字,“我叫杨妙真。” “我知道。” 杨妙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爹叫杨岳。我们是山东人,家里有地,有寨子,有几百号人。金兵打过来的时候,爹把寨子加固了,收了周围的难民,在寨子里存了粮,存了水,准备死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金兵派人来说,让我爹归顺,给我爹官做。我爹不答应。金兵就派人把我偷了出来,说要送到青州去当人质,逼我爹投降。”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把我绑在马背上,骑了一天一夜。我挣不开,喊也没用。后来到了这里,他们把我从马上放下来,用绳子拴着走。我跑了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一顿。后来就不跑了。跑不掉。”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杨妙真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伤,指甲裂了几个。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不抖了。 “姐姐,你救了我,我爹会谢你的。” 韩小莹摇了摇头。“不用谢。” 杨妙真看着她,又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像天上的月牙。她的脸上还有伤,笑起来伤口会疼,但她还是笑了。 “姐姐,你是个好人。” 韩小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站起来,把被子给杨妙真掖好。“睡吧。明天再说。” 杨妙真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韩小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均匀了,才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欧阳克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扇子没摇,看着她出来。 “睡了?” “睡了。” 欧阳克哼了一声。“那小丫头,不是善茬。”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你跟她计较?” 欧阳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把扇子插回腰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碗粥,是本公子给你熬的。”别说他不知道杨妙真日后天下无敌,就是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走了。韩小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完) 第五十四章 结义 系统不知疲倦,一整夜都在勾引韩小莹。光屏弹出来,关掉,又弹出来,再关掉,再弹出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韩小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光屏透过了被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她把枕头压在脸上,光屏透过了枕头,还是清清楚楚。她坐起来,瞪着光屏。 【宿主请认真考虑。错过今日,再无此机会。】 韩小莹咬着牙。“我不收徒。” 【收徒方案:打破系统规定,奖励北冥神功。危险系数:百分之二百教废杨妙真。但杨妙真本身武功不变——即便宿主教废了,她自己该练成的还是会练成。宿主只是白捡一门北冥神功。】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北冥神功。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吸人内力为己用。段誉凭这门武功从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变成了绝顶高手。系统居然拿这个当奖品?她的心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教废了就是教废了。就算她本身武功不变,我耽误她的时间怎么办?她练功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我乱教一通,她走了弯路,以后成不了天下第一,算谁的?” 【宿主说得对。那考虑童养媳方案?奖励:不老长春功。】 韩小莹的眼皮跳了一下。不老长春功——天山童姥的武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不对,那是童姥的,不老长春功是李秋水的?她记不清了,但不管是谁的,都是绝顶武功。 “童养媳?”韩小莹的声音拔高了,“你让我把她养成童养媳?我才十六,她十二,我给她当童养媳还差不多!” 【宿主可以尽快与欧阳克生育一子——】 “停。”韩小莹的脸红了,“我还没答应嫁给他呢。” 【那宿主可以先答应——】 “停!” 【危险系数:杨妙真桀骜不驯,有可能为了爱情反抗,导致反目成仇,追杀宿主一辈子。因此宿主最好先干掉李全。】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干掉李全?李全是谁?她以后的丈夫?人家现在可能还是个小孩,你让我去杀一个小孩?” 【那宿主考虑姐妹方案。奖励:白虹掌力。立刻就会,无需修炼。危险系数:情份差点,杨妙真可能不是那么听话。】 韩小莹沉默了。白虹掌力——李秋水的武功,曲直如意,拐弯打人。她没见过,但她在原著里读过。威力不小,而且不需要修炼,立刻就会。不教废杨妙真,不生孩子,不杀小孩。只是认个妹妹,给她点秘籍,让她成才。她听不听话?韩小莹不需要她听话。她又不是要指挥杨妙真去打仗,要她那么听话干什么? “第三个。”韩小莹说。 【宿主确定?北冥神功和不老长春功——】 “确定。第一个我怕教废她,第二个我没准备好生孩子。第三个正合适。” 【宿主英明。白虹掌力已注入宿主经脉,待姐妹结义完成后自动激活。】 韩小莹关掉光屏,躺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白虹掌力,姐妹结义,杨妙真,梨花枪,天下无敌。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她睡着了。 清晨,韩小莹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从镇子外面涌进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铲形剑,冲到窗前。窗外,一队骑兵从镇口冲进来。不是金兵,穿的不是金兵的号衣,是杂色的——皮袄,皮裤,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提着刀枪。没有旗号,但队伍整齐,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拉到眉梢。他骑着一匹黑马,腰挎长刀,目光像鹰一样,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 “找!”他的声音很亮,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挨家挨户找!一定要找到二妹!” 二妹。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身回到床边,杨妙真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姐姐,是不是我大哥来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杨妙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伤还没好,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牙,但她咬着牙没出声。韩小莹扶着她,给她披上外衫。 “别急。我带你出去。” 客栈门口,那队骑兵已经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杨安儿——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他一眼看到了杨妙真,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来,一把把杨妙真搂进怀里。 “二妹!你跑哪里去了!大哥找了你三天三夜!” 杨妙真被他搂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她把脸埋在杨安儿的肩窝里,眼泪流了下来。“大哥……大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安儿的手在发抖。他的脸埋在杨妙真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韩小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他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杨妙真。看到她身上的伤,看到她缠着布条的胳膊和手,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干的?” “金兵。”杨妙真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把我从寨子里偷出来,要送到青州当人质。半路上被姐姐救了。” 杨安儿站起来,转向韩小莹。他抱了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恩人,杨安儿代杨家上下,谢您救命之恩。” 韩小莹连忙扶住他。“杨大哥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杨安儿直起身,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审视。他的目光从韩小莹脸上扫到欧阳克脸上——欧阳克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扇子没摇,看着这边。他的目光又从欧阳克脸上扫到王虎和那十个护卫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人,不像普通人。 “恩人尊姓大名?” “韩小莹。江南七怪。” 杨安儿的眉头松了一些。“江南七怪?久仰。”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一个护卫捧着一个红木盒子上来,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黄金,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百两。 “恩人,这是杨某的一点心意,请恩人收下。” 欧阳克走过来,看了一眼盒子,扇子摇了一下。“收起来吧。本公子不缺钱。” 杨安儿看着他。“这位是——” “白驼山,欧阳克。”欧阳克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杨安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白驼山——西毒欧阳锋的白驼山。他没有多问,把盒子合上,又朝韩小莹抱了抱拳。“恩人,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杨某的地方,派人送个信,杨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小莹摇了摇头。“杨大哥不必如此。妙真——我想认她做妹妹。” 杨安儿愣了一下。“认妹妹?” “是。”韩小莹看着杨安儿的眼睛,“我救了她,也算有缘。我想与她结为姐妹。不知道杨大哥同不同意?” 杨安儿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杨妙真一眼。杨妙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大哥你快答应”的光。杨安儿笑了,伸出手,在杨妙真头顶上按了一下。“二妹,你自己决定。” 杨妙真转过头,看着韩小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姑娘赢了”的笑。 “姐姐。” 韩小莹笑了。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那把青锋剑——那是她穿越过来时带的剑,越女剑韩小莹的剑。剑鞘是旧的,剑柄上的丝线已经磨毛了,但剑刃还是亮的。她把剑递到杨妙真面前。 “姐姐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把剑跟了我很久,送给你。以后练功,用它。” 杨妙真接过剑,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她把剑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洋娃娃。“姐姐,我会好好练的。” 欧阳克走过来,站在韩小莹旁边,低头看着杨妙真。他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要搞事”的笑。 “小丫头,以后见了本公子,要叫姐夫。” 杨妙真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伯伯。” 欧阳克的脸一下子黑了。“姐夫。” “伯伯。” “姐夫!” “伯伯。” 欧阳克的牙咬得咯吱响。他从怀里掏出一对翠玉耳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在杨妙真面前晃了晃。“叫姐夫,这个给你。” 杨妙真看了一眼耳环,又看了一眼欧阳克,嘴角翘了起来。“伯伯。” 欧阳克气得把耳环往怀里一塞,拂袖要走。韩小莹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怀里把耳环掏了出来,塞到杨妙真怀里。“别理他。拿着。” 欧阳克转过身,瞪着韩小莹。“你——” “你什么你?”韩小莹瞪回去,“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计较,你好意思?” 欧阳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把扇子一甩,打开,用力摇了几下,走到一边去了。杨妙真把耳环揣进怀里,看着欧阳克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杨安儿的人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杨妙真上了车,掀着车帘,看着韩小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姐,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会的。”韩小莹站在车旁,仰头看着她,“你把武功练好,等你成了天下第一,姐姐来找你。” 杨妙真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你说话算数。” “算数。”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杨妙真手里。那是系统准备好的东西——梨花枪的枪谱,还有几本内功心法。她不知道系统从哪里弄来的,但系统说这是杨妙真以后会练的武功,提前给她,省得她自己摸索。 “回去好好练。别偷懒。” 杨妙真接过布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车帘放下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杨安儿翻身上马,朝韩小莹抱了抱拳,带着队伍出了镇子。韩小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车队越来越远,看着杨妙真从车帘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车队消失在晨雾中,看不到了。 韩小莹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欧阳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从镇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客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朝路边的石磨拍了一下。掌力从掌心吐出,不是直直地出去,是拐了一个弯,从石磨的侧面绕过去,打在后面的树上。树叶簌簌地落了下来。 白虹掌力。韩小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那一掌的感觉,她还记得。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到掌心,不是推出去,是甩出去,像甩鞭子一样。掌力在空中拐了一个弯,打了它不该打到的地方。 欧阳克走过来,看着那棵树,又看着她的手。“这是什么?” “白虹掌力。”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扇子打开,摇了一下。“走吧。粥凉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客栈。身后,那棵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第五十四章完) 第五十五章 燕山亭 水路比陆路安静得多。船是王虎在青州雇的,不大,但结实,船头船尾都铺了木板,舱里能躺能坐。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王虎选这条路是对的——金兵在水上的力量不如陆上,宋军的水师还在,沿南岸走,相对安全。但“相对”两个字,越来越靠不住了。船从青州运河入泗州,转路楚州,向光州前进。越往西,消息越坏。 “听说了吗?皇甫斌在唐州又败了。” “不是败了,是一万打三百,被人追着砍到江边。” “金兵过了江没有?” “没有。辛老将军在江边守着,金兵不敢过。” “辛老将军?辛弃疾?” “除了他还有谁?七十多岁了,还在江边吹风。” 船老大和艄公的对话从船头飘进来,一声一声的,像锤子敲在铁板上。韩小莹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欧阳克靠在舱壁上,扇子没摇,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皱着,没睡着。 “败了。”韩小莹的声音很轻。 欧阳克睁开眼睛。“什么?” “唐州败了。皇甫斌一万打三百,输了。”韩小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接下来是六合,然后是江边。金兵九路南下,宋军全线崩溃。” 欧阳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不能说“我看过史书”。她站起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焦糊的气味——不是烧东西,是打仗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闻到了。她想起柯镇恶听到北伐消息时的激动,想起他说“四十三年了,总算又举兵向北了”,想起他说“希望这一次能一战成功”。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柯镇恶铁青的脸、朱聪沉默的扇子、韩宝驹攥紧的拳头、南希仁低垂的头、全金发抖的手。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南下?还是已经到了江南?他们会不会被征召入伍?会不会被派到前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仗会输,会输得很惨。 “还在担心你哥他们?”欧阳克走到她身边,站在船头,看着河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韩小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只是他们。” “还有谁?” “所有人。”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进船舱,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张筝出来了。筝是他在青州买的,说是“路上解闷”,但一直没弹过。他把筝放在船头的木板上,盘腿坐下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嗡——”一声,弦音在夜空中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韩小莹靠在船舷上,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弦上拨动,不急不慢。筝声从船头飘出去,在河面上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远的、像在看一个到不了的地方的怅惘。 他开口唱了。 “狼烟初起叹戎疆。黛眉长,俏容伤。败阵风声,愁锁少年妆。莫为残棋添怅惘,尘事乱,且宽肠。犹怀老将镇边防。赋戎章,挽穹苍。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待得雄才临战壤,烽焰熄,复家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词是他自己填的,韩小莹听出来了——稼轩,辛弃疾。他在唱辛弃疾。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填的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弹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唱这首歌。但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知道,那个“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的老将,已经七十多岁了,已经被免职了,已经快要死了。而他唱的歌里,还在“待得雄才临战壤”。 筝声停了。河面上安静了下来,连虫叫都没有了。 “好词。好曲。好筝。” 一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苍老的,浑厚的,像一面鼓被敲响,余音在夜空中回荡。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一艘小舟从上游漂下来,没有撑篙,没有划桨,就那么漂着。舟头站着一个人,白发,白须,穿着灰色长袍,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须发,像一尊从水里升起来的雕像。小舟漂到船边,那人一步跨了过来。不是跳,是跨,像跨一道门槛,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他落在船头,站稳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他看了韩小莹一眼,看了欧阳克一眼,笑了。 “两位小友寄大任与老夫,可老夫却要让两位小友失望了。” 韩小莹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白发,那白须,那灰袍,那酒葫芦——她认出来了。辛弃疾。辛弃疾! “辛——辛老将军?”她的声音在发抖。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一眼看到了韩小莹手边的酒葫芦——那是她白天在镇上买的,本地烧酒,烈得很。他伸手一探,酒葫芦已经到了他手里。韩小莹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拿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酒葫芦就没了。辛弃疾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白须往下淌,滴在灰袍上。他喝完了,抹了一把嘴,把酒葫芦扔还给韩小莹。 “好酒。”他笑了,笑声很亮,在河面上回荡,“小友,你们唱的稼轩,是老夫。但老夫已经被免了巡江之职,回镇江养老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韩侂胄那厮,嫌老夫碍事,一道旨意,老夫就变成了镇江兵马都统制。再过几日,连这个都统制也没了。” 韩小莹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件事。开禧北伐前夕,辛弃疾被任命为江陵府知府兼湖北安抚使,后来又改任镇江知府。他一直在前线,一直在备战。但韩侂胄不用他,嫌他年纪大,嫌他碍事。他写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了“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写完之后,被免了。然后北伐失败,他郁郁而终。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辛弃疾。月光下,他的白发像雪,他的眼睛像火。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佝偻了,他的声音已经苍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烧了七十多年还没烧完的亮。 “辛老将军,”韩小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知道吴曦吗?” 辛弃疾看着她。“吴家小子?怎么?” “他要反。” 辛弃疾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说什么?” “吴曦要反。”韩小莹的声音很稳,“他在蜀中暗通金国,准备叛变。一旦他反了,西路大军全军覆没,金兵从侧翼包抄,中路和东路全线崩溃。北伐——就完了。” 辛弃疾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重,像两座山压在她身上。韩小莹没有躲,任他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韩小莹的声音没有犹豫,“辛老将军,您信我吗?”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老夫信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老夫已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想去蜀中,也去不了。” “您可以去。”欧阳克开口了,他的扇子摇着,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刺很硬,“本公子听说,辛老将军当年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张安国而归。那时候您二十三岁。现在您七十四了,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辛弃疾转过头,看着欧阳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被挑衅了的老虎。欧阳克没有退缩,扇子继续摇着,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不怕你”的笑。 “小友,你知道老夫是谁?” “知道。辛弃疾,稼轩居士,词中之龙。”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但本公子也知道,您现在是一个被免了职的、在家里等死的老头。” 韩小莹吓了一跳,伸手去拉欧阳克的袖子。欧阳克没有理她,看着辛弃疾的眼睛。 “辛老将军,本公子不懂什么家国大义。本公子只知道,您这辈子想做的事没做成,想打的仗没打完,想收复的地没收回来。您现在回镇江养老,养到死,也就是多写几首词。词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打金兵吗?” 船头安静得像坟墓。河风吹过来,吹动了辛弃疾的白发和白须。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烧得韩小莹不敢直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老夫被你这小辈骂醒了”的笑。笑声很亮,在河面上回荡,震得水波都荡了起来。 “好。”他把酒葫芦举起来,朝欧阳克晃了晃,“小友,你骂得好。老夫去蜀中。老夫去找韩侂胄,老夫去找吴曦。老夫能劝就劝,劝不了就打,打不了就死。老夫这一辈子,没死在该死的地方,死在蜀中也算死得其所。” 他把酒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葫芦扔进河里。葫芦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的,像一个人在点头。 “老夫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们。”辛弃疾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剑。剑身窄长,刃口雪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是宝剑,就是普通的铁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毛了,剑身上有几道缺口。但辛弃疾握着它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是老将,不是词人,是一个剑客。一个练了一辈子剑、等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没等到机会的剑客。 “老夫有一套剑法,叫燕山亭。”辛弃疾的声音很平静,“名字是老夫取的,取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的词意。徽宗皇帝被掳北行,路过燕山,写了‘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老夫把这套剑法取名燕山亭,是想有一天能打到燕山,在燕山脚下舞这套剑。” 他看着手里的剑,笑了一下。“打不到了。但剑法不能失传。你们两个小友,与老夫有缘。老夫把剑法传给你们。你们学会了,替老夫去燕山舞一次。” 辛弃疾的剑动了。不是快,是慢。慢得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座山。但韩小莹的眼睛跟不上。不是跟不上他的动作,是跟不上他的剑意。每一剑都像一句词,有起承转合,有平仄对仗,有说不尽的意思。剑光在月光下流转,像一条银色的河,从他的手里流出来,流到船头,流到河面,流到天上。 第一式,“裁剪冰绡”。剑光如丝,细密绵长,像有人在用剑作画,一笔一笔地勾勒。第二式,“轻叠数重”。剑光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像山峦叠嶂,望不到头。第三式,“和泪胭脂”。剑光忽然变了,不再是细密的,是沉重的,像带着泪,带着血,带着说不出口的悲凉。第四式,“闲敲玉磬”。剑光炸开,像玉磬被敲响,清越激扬,直冲云霄。第五式,“燕山亭”。剑光收了回来,不是收,是散。散成一片,像燕山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韩小莹听到了声音。不是剑声,是风声,是水声,是有人在远处唱歌的声音。听不清唱什么,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是辛弃疾的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收了剑。最后一剑,他劈向了河面。剑刃划破空气,没有声音,但河面裂开了。不是裂开,是被劈开了。河水向两边涌去,露出河底的泥沙和石头,像一道伤口。伤口持续了三息,然后河水涌了回来,填平了,恢复了平静。韩小莹站在那里,说不出话。她见过剑法,见过朱聪的扇子,见过欧阳克的扇子,见过南希仁的镇山拳,见过全金发的快刀。但她没见过这种剑法。这不是杀人的剑法,是写词的剑法。每一剑都是一句词,每一式都是一阕词。辛弃疾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词写成了剑。 “看清楚了?”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喘,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韩小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没看清楚,但她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招式,是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用剑说完”的感觉。 欧阳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扇子不摇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本公子学到了新武功”的光,是另一种光——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家国”的人,第一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辛弃疾把剑插回腰间,朝韩小莹和欧阳克抱了抱拳。“两位小友,老夫走了。蜀中之事,老夫尽力。若老夫去不了——”他看了韩小莹一眼,“你替老夫去。” 韩小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辛老将军,您一定能去的。” 辛弃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转身跨上小舟,小舟漂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白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小舟消失在河面尽头,她才转过身。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欧阳克。” “嗯?” “你说,他还能活多久?” 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的剑法,本公子记住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河面上,照在船头,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辛弃疾的词——“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打到燕山,不知道辛弃疾能不能去蜀中,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学了一套剑法。燕山亭。不是杀人的剑法,是写词的剑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会一直带着它。 (第五十五章完) 第五十六章 铁吉他 韩小莹以为遇到辛弃疾这么大的人物,能让系统再疯狂一回。毕竟那是辛弃疾——词中之龙,文武全才,正史留名的大人物。她等着系统弹出一长串奖励,等着武功秘籍从天而降,等着经验值暴涨。结果等了半天,光屏上只弹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系统仅对女性侠女任务作出响应。辛弃疾不在拯救范围内。】 韩小莹愣了一下。“他不是侠女我知道,但他传了我剑法啊!” 【不在范围内。】 “他可是辛弃疾!” 【不在范围内。】 “你——” 【不在范围内。不在范围内。不在范围内。】 韩小莹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缠了系统一路,从早上缠到中午,从中午缠到晚上。光屏弹出来,关掉,又弹出来,又关掉。系统被她缠烦了,最后“叮”的一声,弹出一把吉他。铁打的,黑色的,琴身扁平,琴颈修长,六根弦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做工粗糙,像铁匠铺里随便打出来的,但弦是好的,能弹。 【奖励:铁吉他。西域六弦琴。宿主可用于——】 系统没说完,光屏关了。韩小莹抱着那把铁吉他,站在船头,哭笑不得。她想要武功秘籍,系统给她一把吉他。她想要内功心法,系统给她一把吉他。她想要绝世神兵,系统给她一把吉他。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把黑乎乎的铁疙瘩,掂了掂,还挺沉。 船沿南岸而行,过了楚州,进入光州地界。中路的襄阳还没有开战,战火还没烧到这里。河面上安静了许多,两岸的村庄也完整,炊烟袅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金兵的巡逻船少了,偶尔看到一艘,远远地看一眼,没有过来。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田野。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她的心情渐渐轻松了下来。 “想什么呢?”欧阳克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筝,走到船头,盘腿坐下。 “想你呢。”韩小莹靠在船舷上,看着他。 欧阳克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耳朵红了。他假装没听到,把筝放好,调了调弦。 “你弹筝的样子,还挺好看的。”韩小莹又说。 欧阳克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转过去,不看她,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嗡——”一声,弦音在河面上散开。“你今天怎么了?吃了蜜了?” 韩小莹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欧阳克,我问你件事。” “说。” “你怎么会弹筝?” 欧阳克的手指在弦上慢慢拨着,不急不慢。“家传的。白驼山的规矩,男丁从小要学琴棋书画。琴是第一位,棋、书、画可以差,琴不能差。叔叔说,练琴练的是心性。手稳了,心才能稳。” 韩小莹想起欧阳锋在桃花岛上用铁筝与黄药师玉箫大战的故事。原著里写的,欧阳锋的筝声能扰人心神,黄药师的箫声能与之抗衡。两个五绝高手在桃花岛上斗了几天几夜,谁也不服谁。她看了欧阳克一眼——他正低着头调弦,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弦上轻轻拨动,不急不慢。 “你叔叔的筝,是不是很厉害?” 欧阳克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听说过?” “听说过一点。”韩小莹的语气很淡,“听说他的筝声能杀人。” 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叔叔的筝声能杀人,本公子的筝声能哄人。”他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弦音轻快,像一只小鸟在叫,“叔叔说本公子天赋不够,练不出杀人的筝声,只能练哄人的。哄人也不错,至少没人想杀本公子。” 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不是心疼他天赋不够,是心疼他明明知道叔叔看不起他,还笑嘻嘻地说出来。“你弹得挺好的。”她说。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起来。“本公子当然弹得好。本公子还会填词,你听过了。” “你还会填词?”韩小莹的语气夸张起来,“不得了不得了,白驼山少主文武双全,小女子佩服佩服。” 欧阳克的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那当然。本公子文武双全,才貌双全,天下无双。” 韩小莹翻了个白眼。这货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可惜啊,”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语气变得酸溜溜的,“有些人不懂得欣赏。本公子弹了一晚上的筝,唱了一晚上的词,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我不是说了你弹得好吗?” “那是本公子逼你说的。”欧阳克看着她,“你自己说的,不算。” 韩小莹瞪了他一眼。欧阳克也瞪着她。两个人瞪了一会儿,韩小莹先笑了。欧阳克也笑了。 “小莹。” “嗯?” “你刚才说想本公子,是真的吗?” “假的。” 欧阳克的嘴角翘了起来。“你骗人。” “你爱信不信。” 欧阳克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弦音轻快,像两只小鸟在吵架。韩小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欧阳克,你说你会填词,那你会不会写曲?” “会一点。怎么了?” “我也会一种乐器。” 欧阳克的手指停住了。“你会什么?” “六弦琴。西域的六弦琴。” 欧阳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会弹六弦琴?那是西域的乐器,你怎么会的?” 韩小莹不能说“我在现代学的”,只能说“以前学过”。欧阳克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弹一个听听。” “凭什么?” “凭本公子弹了一晚上的筝给你听。” 韩小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转身走进船舱,从包袱里翻出那把铁吉他。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琴身扁平,琴颈修长,六根弦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抱着吉他走出来,在船头坐下。 欧阳克看了一眼那把吉他,眉头皱了一下。“六弦琴?你哪里来的?” “捡的。” “哪里捡的?” “河里捡的。” 欧阳克看着她,一脸“你骗鬼”的表情。他没有追问,低头看着那把吉他,伸出手,在琴身上弹了一下。“叮——”一声,弦音清脆,在夜空中散开。 “音色还行。”欧阳克的语气淡淡的,“不过六弦琴这东西,本公子见过。西域的商人弹过,曲子粗犷,没什么妙处。你能弹出什么花样来?” 韩小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在激她。她知道。她偏要上这个当。 “欧阳克,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我弹一首曲子。如果我弹完之后,你没有被感动,算我输。如果我弹完之后,你被感动了,算你输。”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赌注呢?” “输了的,自认不如。” 欧阳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本公子赌了。” 韩小莹把吉他抱好,调了调弦。她在现代学过吉他,不专业,但能弹。她会的不多,就那么几首。她选了一首,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杀伤力大。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下去。 前奏响起来,轻快的,跳跃的,像一个小姑娘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欧阳克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表情。韩小莹开口唱了。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愚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她的嗓音不算好,但胜在自然,不矫揉造作。她唱着唱着,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来啊,流浪啊,反正有大把方向。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欧阳克的眼睛开始变了。不是皱眉头,是瞪大。他的瞳孔放大了,呼吸急促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血往头上涌,涌得他头晕目眩。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歌。不是曲子怪,是唱法怪。不是唱法怪,是味道怪。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像是被人挠了痒痒,想笑又不敢笑,像是被人灌了蜜,甜得发腻,又像是被人拿羽毛在心上扫,痒得难受。 “大大方方,爱上爱的表象。迂迂回回,迷上梦的孟浪——” 韩小莹唱着唱着,自己先笑了。她忍不住,这首歌她太熟了,在现代的时候她经常唱,唱着玩,唱着闹,唱着解压。但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更没在欧阳克面前唱过。她唱着唱着,看到欧阳克的表情,差点笑场。 “越慌越想越慌,越痒越搔越痒——” 欧阳克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红得像兔子,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看着韩小莹,眼神不对了。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韩小莹吓了一跳,吉他不弹了,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 “欧阳克?你怎么了?” 欧阳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他盯着韩小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突然看到了笼门开了。 “你——你别过来啊!”韩小莹又退了两步,背靠上了船舷,没地方退了。 欧阳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但还是很亮,亮得吓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本公子输了。” 韩小莹愣了一下。“什么?” “本公子输了。”欧阳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发抖,“本公子自认不如。” 他走进船舱,把门关上了。韩小莹站在船头,抱着吉他,一脸茫然。她赢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又看了看欧阳克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从那天晚上开始,欧阳克变了。他不再弹筝,不再填词,不再跟韩小莹斗嘴。他每天抱着那把铁吉他,坐在船头,拨弄琴弦。他不会弹,但他学得很快。他记住了韩小莹弹的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他练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他练着练着,嘴角会翘起来,眼睛会弯起来,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韩小莹看着他,有点后悔。她不该唱那首歌。她不该打那个赌。她不该把吉他拿出来。现在好了,一个纨绔大少变成了一个抱着吉他发骚的颠男。他弹着弹着,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河面发呆,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弹着弹着,会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他弹着弹着,会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韩小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躲进船舱,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吉他声又从船头飘过来,轻快的,跳跃的,像一个小姑娘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她捂住了耳朵。没用。吉他声穿过船舱,穿过门板,穿过她的手指,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心里。痒痒的。 王虎站在船尾,看着船头的欧阳克,又看了看船舱里躲着的韩小莹,叹了口气。“少主这是怎么了?”一个护卫小声问。 王虎摇了摇头。“别问。问就是中了邪。” 吉他声还在飘。轻快的,跳跃的,像一只小鸟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第五十六章完) 第五十七章 襄阳 船到襄阳的时候,两个好消息从前方传了过来。 一个是老将毕再遇。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从起兵以来就没停过,连克数县,兵锋直指寿州。金兵听到“毕再遇”三个字,还没打就先怯了三分。另一个是中路军先锋郭倬,兵进灵壁,部将田俊迈阵斩金将哈久哈,第一个登上城墙,拿下了灵壁。这两个消息像两把火,把宋军低落的士气重新烧了起来。各路兵马开始重新北进,韩侂胄也连下旨意,催促西路的程松、吴曦赶紧出兵。程松率三万精兵出汉中,准备与西路金兵决战。 韩小莹站在船头,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记得开禧北伐的结局——惨败,吴曦叛变,韩侂胄被诛,人头送到金国求和。但她记不清过程了。灵壁这一仗,她没印象;毕再遇连克数县,她也没印象。她只知道最后输了,但中间赢过哪些仗、输过哪些仗,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搅不清楚。欧阳克从船舱里出来,看到她站在船头发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城墙。 “襄阳。好大的城。” 韩小莹没有说话。欧阳克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起来。“你看,本公子说什么来着?宋军不会就这么败了。你不信,这不打回去了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本公子早就说了”的得意。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想说“最后还是输了”,但她说不出口。不是怕打击他,是怕自己说不清楚。她确实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败的?在哪里败的?谁叛变了?谁逃跑了?她记不清了。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落在真实的时间里,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捞不起来。她叹了口气,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没用。她拉了拉欧阳克的袖子。 “走,上岸逛逛。襄阳古城,听说很热闹。” 欧阳克的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本公子陪你。” 襄阳城比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城池都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韩小莹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琳琅满目的店铺,心情好了许多。欧阳克走在她旁边,扇子摇着,眼睛四处打量,时不时点评几句。 “这家的招牌写得不错。” “那家的姑娘长得不行。” “这家的点心闻着还行,买点尝尝。”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你是来逛街的还是来看姑娘的?” 欧阳克的扇子一合,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本公子只看你。”韩小莹的耳朵红了,推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欧阳克笑嘻嘻地跟上来,不紧不慢。 两个人正逛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姑娘!” 韩小莹的脚步顿住了。不是“韩女侠”,不是“小莹”,是“韩姑娘”。这个称呼,她只听过一个人用过。她转过身,看到街边站着一个人。银甲,白袍,腰间挎着长刀,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他站在阳光下,银甲泛着光,白袍被风吹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武眠风。他瘦了,黑了,但精气神比在姑苏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带着那种“本将军终于找到你了”的笑。 韩小莹愣住了。“武眠风?你怎么在这里?” 武眠风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尽是惊喜。“韩姑娘,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他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欧阳克站在旁边,扇子不摇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从武眠风的脸看到他的银甲,从银甲看到他的刀,从刀看到他的手,从手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种笑变了——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本公子要看看你是什么来路”的笑。 “小莹,这位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韩小莹听出了羽毛底下的铁。 韩小莹回过神来。“武眠风。我跟你提过的。武罡风的弟弟。” 欧阳克的眉毛挑了一下。武罡风——他听说过。韩小莹在太原府跟他提过,一个死了的桃花岛弟子,韩小莹的朋友。弟弟?他打量了武眠风一眼。银甲,白袍,禁军制使。长得不差。他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摇得比刚才慢。 “武制使,久仰。”语气客气,但客气得让人不舒服。 武眠风看着他,目光从他手里的扇子扫到他腰间的玉佩,从他腰间的玉佩扫到他身上的青布长衫。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这位是——” “欧阳克。白驼山。”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小莹的未婚夫。” 韩小莹的脸一下子红了。“谁是你未婚夫?我还没答应呢!” 欧阳克没理她,扇子继续摇着,看着武眠风,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说了算”的笑。武眠风看着欧阳克,又看了看韩小莹红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抱了抱拳。“欧阳公子,久仰。” “久仰。”欧阳克也抱了抱拳。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像两把刀碰在一起,火星四溅。韩小莹站在中间,感觉到了那股火药味,在心里叹了口气。 武眠风在襄阳最大的酒楼订了个雅间。菜是襄阳的特色菜,酒是襄阳的好酒。三个人坐下来,武眠风坐在主位,欧阳克坐在韩小莹旁边,椅子拉得离她很近。武眠风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 “韩姑娘,欧阳公子,这一杯,武某敬你们。多谢你们在姑苏的救命之恩。” 欧阳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武制使客气了。小莹救你,是因为你大哥帮过她。本公子救你,是因为小莹要救你。你不用谢本公子。” 武眠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谢韩姑娘。” 韩小莹端起酒杯,喝了,瞪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假装没看到。 “武制使,你怎么到襄阳来了?你不是在彭真人身边吗?”韩小莹把话题岔开。 武眠风放下酒杯。“大战一起,金丹宗奉诏入宫。彭师父被皇上召到临安去了。我不想去,彭师父就给我谋了个差事——禁军制使,出来历练。”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小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他不是不想去临安,是不想被关在临安。他想出来,想打仗,想做点事。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 武眠风沉默了一会儿。“护送几个人回蜀中。” “谁?” “吴曦的母亲杨氏,妻子罗氏,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吴旸和吴昕。”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韩丞相的意思,是把吴将军的家眷送回蜀中,让他安心,没有后顾之忧,好全力对金兵作战。”武眠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吴曦的母亲,妻子,两个儿子。送回蜀中。让吴曦安心。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来。她想起来了——吴曦叛变之前,韩侂胄把他的家眷送回了蜀中。吴曦没有了后顾之忧,才敢放心大胆地造反。如果家眷在临安当人质,他未必敢反。她不知道这是韩侂胄的失策,还是吴曦的算计,还是历史的必然。她只知道,武眠风护送的这几个人,是吴曦的定心丸,是吴曦的护身符,是吴曦叛变的最后一道保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你护送的人会让吴曦造反”。她说了,武眠风不会信。就算信了,他也做不了什么。他是奉了韩侂胄的钧旨,他不能不执行。 “怎么了?”欧阳克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韩小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 武眠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大口。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欧阳克的扇子摇着,武眠风的手指在酒杯上转着,韩小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制使,”欧阳克忽然开口了,“你这次护送吴将军的家眷回蜀中,要走哪条路?” “沿汉水而上,经房州、金州,入蜀。” “哦。”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本公子和小莹也要去蜀中,正好一路。” 武眠风看了他一眼。“欧阳公子去蜀中做什么?” “游玩。”欧阳克的语气轻飘飘的,“听说蜀中的山水好,姑娘也好,本公子去看看。” 武眠风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吃菜。欧阳克的扇子又打开了,摇着,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赢了”的笑。武眠风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朝欧阳克举了一下。 “那就一路。” 从酒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武眠风要回营地去,他的队伍还在城外驻扎。韩小莹和欧阳克送他到城门口。武眠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韩小莹。 “韩姑娘,你变了很多。” 韩小莹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武眠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变了。”他看了欧阳克一眼,“也许是因为他。”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当然是因为本公子。” 武眠风没有理他,看着韩小莹。“韩姑娘,路上小心。蜀中不太平。” 韩小莹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武眠风调转马头,打马走了。银甲在暮色中闪了一下,消失在街道尽头。韩小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扇子不摇了。 “你跟他很熟?” “不算很熟。他大哥帮过我。”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韩小莹转过头,看着欧阳克。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醋,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他看我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韩小莹的声音很轻。 欧阳克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他看我是看恩人。你看我——”韩小莹没有说下去。 欧阳克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本公子看你怎么了?” 韩小莹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你自己想。” 欧阳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追上去。“你说清楚,本公子看你怎么了?” 韩小莹没理他,加快脚步。欧阳克追得更快了。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第五十七章完) 第五十八章 克哥哥 回到客栈,欧阳克在屋里躺不住。翻过来,脑子里是武眠风看韩小莹的眼神;覆过去,脑子里是韩小莹看武眠风的眼神。那声“武眠风”叫得那么惊喜,那么自然,像叫了多少年似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被子外面是黑的,被子里面也是黑的,但韩小莹的脸在黑暗中亮着,对着武眠风笑。他把被子掀了,坐起来,瞪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像一柄刀搁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不行。他得出门。 韩小莹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她的脸红红的,不是害羞,是酒劲。在酒楼喝的那几杯,入口不觉得烈,后劲却大。她的头有点晕,脸有点烫,脑子有点飘。她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在武校的时候,有一次喝了二十八瓶果立方,大发酒疯,约了男闺蜜一起去裸奔,虽然最后时刻溜了,但第二天醒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多喝了。今天没忍住。她不敢出门,怕出去丢人,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等酒劲过去。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等回应的敲,是那种“本公子来了快开门”的敲。韩小莹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已经被推开了。欧阳克站在门口,青布长衫换成了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站在那里,看着韩小莹,眼睛里有火。不是怒火,是别的火。 韩小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酒意把她的矜持泡软了,把她的防备泡化了,把她的胆子泡大了。她歪着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克哥哥,你来干什么?” 欧阳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克哥哥。她叫他克哥哥。不是“欧阳克”,不是“欧阳公子”,不是“喂”,是“克哥哥”。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三颗蜜枣,甜得他牙疼。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她的脸红红的,像刚出笼的芙蓉糕;眼睛水汪汪的,像泡在酒里的黑枣;嘴唇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坐在床边,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欧阳克一腔醋意从九窍散开,光剩下欲念留头了。他忘了武眠风,忘了银甲白袍,忘了那声“韩姑娘”。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好美。 “克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韩小莹的声音伴着酒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蘸了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欧阳克听得人话都说不明白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嗑嗑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那个——对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找个话题,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你说,我们要是劫了吴家的人,他是不是就要忌惮点,不敢反了?” 天地良心,欧阳克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他随口胡说,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么好的时候,不提花前月下,不提你侬我侬,提什么劫人?提什么造反?他恨不得把话吞回去,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他懊恼得想撞墙。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步子不太稳,微微晃着,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她走到欧阳克面前,伸出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很热,掌心贴着欧阳克的腮帮子,烫得他心口一颤。她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蝴蝶在飞。 “克哥哥,你怎么这么聪明?”她的语气认真极了,像在夸一个考了第一名的孩子,“你想的我都想不到。”她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来,“可是吴家有四五口人呢,我们怎么弄走啊?” 欧阳克浑身都在过电。从她手心贴着的地方开始,电流沿着脖子往下窜,窜到胸口,窜到肚子,窜到四肢百骸,骨头酥了,筋软了,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飘飘荡荡的,使不上力。他呓语一般地答着。 “克哥哥在——什么都能给你做到。” 这会让他上天,他都得安俩翅膀。让他下海,他都得给龙宫修条路。韩小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那我等克哥哥的好消息。”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铺床了。被子抖开,铺平,枕头摆正,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水里做。欧阳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铺床的样子,血往上涌,火往下冲。他的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动了。他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韩小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肘往后一杵,正撞在欧阳克的肋骨上。不重,但够疼。欧阳克“嘶”了一声,手松开了,捂着肋骨,退了两步。 韩小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脸还是红红的,但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克哥哥快回去吧。”她的语气还是软软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会宿管关门,你该进不去屋了。” 欧阳克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咔哒”一声,门闩落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韩小莹说的“宿管”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怎么被推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扑上去了,然后被一肘子顶开了,然后门关了。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本公子是怎么让一个醉鬼给推出来的?怎么就没就了好事?他越想越气,越想浴火越旺。他转身想下楼,想让王虎给他找个女人来。走了两步,停下来。灯下不是韩小莹,没意思。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黑洞洞的大堂,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了。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块。他盯着那个方块,盯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韩小莹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欧阳克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青布长衫换过了,头发也束好了,白玉簪插得端端正正。但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看到她出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本公子被你害惨了”的表情。韩小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努力回忆——她叫他“克哥哥”,她捧他的脸,她说“克哥哥你怎么这么聪明”,她等他劫吴家的人……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你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凶巴巴的,但凶得没底气,“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一宿没睡?” 欧阳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直起身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欲火没灭干净的残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爱又恨的东西。 “昨晚有个小浪蹄子,”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咬牙切齿的,“一口一个克哥哥地勾引本公子。点了火,又把本公子踹出来了。本公子想着怎么揍她屁股解恨,所以一宿没睡。” 韩小莹的脸更红了。她猛地抬起脚,踹在欧阳克的屁股上。不重,但够响。欧阳克“哎呦”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 “还克哥哥!”韩小莹的声音凶得像在骂贼,“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她转过身,逃一样地跑了。脚步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欧阳克站在走廊里,捂着被踹的屁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当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青黑的眼眶上,照在他翘起的嘴角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下了楼。 (第五十八章完) 第五十九章 明教中人 欧阳克坐在茶楼的雅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白驼山,在西夏,在锦王府,他想做什么,一句话的事。现在他碰上难题了。他万没想到,韩小莹竟然真存心要劫吴家的人。昨晚他随口胡说“劫了吴家的人,吴曦就不敢反了”,韩小莹竟然当了真,还托他想法子。他当时被“克哥哥”叫得脑子发昏,一口应了下来。酒醒了,话也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可他从哪里找人来劫?白驼山的人在西域,远水不解近渴;锦王府的护卫不能用,那是西夏的人,一旦被看穿,麻烦大了;他自己动手?吴家有四五口人,加上护送的官兵,他一个人打不过。他想了整整一上午,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王虎站在旁边,看着欧阳克皱眉头,心里也着急。少主难得主动想做什么事,做不成,回去又要发脾气了。他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少主,要不……我们哥几个上?” 欧阳克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像赶苍蝇。“滚蛋!你们几个?打几个金兵还行,碰上禁军?送死?” 王虎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欧阳克说的是实话。他们十个是锦王府的护卫,武功不弱,但禁军是正规军,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打起来占不到便宜。而且他们是西夏人,万一暴露了身份,就是外交事件。欧阳克虽然平时不着调,这件事上拎得清。 王虎赔着笑脸,又凑上来。“少主,我们不行,可还有王教头呢。” 欧阳克的眉头松了一下。王实。那个从锦王府跟出来的护卫,一品堂留下来的人。王实武功高,见多识广,在锦王府专门负责外围事务,认识的人多。欧阳克差点把他忘了。自从上了船,王实就一直在暗处,没怎么露面。他刚想开口问王实认不认识人,一个白衣男子走上了茶楼。 茶楼在襄阳城东,不大,但清净。欧阳克包了二楼整个雅间,楼梯口有护卫守着,一般人上不来。这个白衣男子上来了,护卫没有拦——不是没拦,是拦不住。欧阳克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楼梯口了。白衣,白裤,白鞋,从头到脚一色白,但穿的不是丝绸,是粗布。白粗衣,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但干干净净。他的脸也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眉毛很浓,眼睛很深,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看了欧阳克一眼,又看了王虎一眼,又看了角落里的王实一眼。他的目光在王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欧阳克面前,拱手行礼。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的手。 “公子挥手向火,可身着白衣,如何就火?” 欧阳克愣住了。他刚才让王虎滚蛋,手挥了一下,像扇火。这人把他的手势解读成了“挥手向火”,然后问他“身着白衣,如何就火”?什么意思?白衣不能靠近火?怕烧着?欧阳克的脑子转了几圈,没转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本公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王实。 王实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白衣男子面前,站定。他看着白衣男子的眼睛,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白色为光,火焰为明,实不冲突。” 白衣男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了”的表情。他看着王实,又看了欧阳克一眼,点了点头。 “游走夜色一灯笼,专照魔母路一条。今天晚上,羊太傅庙。” 王实抱了抱拳。“行走人间一头狼,偶过襄樊闻王声,必当拜会。” 白衣男子转身走了。白粗衣在楼梯口闪了一下,消失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欧阳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扇子不摇了,看着王实。 “你们说的什么鬼话?” 王实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少主,那人是魔教中人。小人在锦王府专一负责外围事务,对他们有些了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是明教的黑话。‘挥手向火’是问少主是不是明教的人,‘身着白衣’是问少主是不是穿白衣——明教教徒尚白,穿白衣的很多。小人答‘白色为光,火焰为明,实不冲突’,是说少主虽然不是明教的人,但与明教有缘,不矛盾。” 欧阳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后面呢?” “他说今天晚上在羊太傅庙见面,有要事相商。小人答必定前往。”王实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欧阳克看着他,看了很久。王实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欧阳克不是傻子。他猜到王实有些话没说完。什么“外围事务”?什么“对魔教有些了解”?锦王府跟明教有来往?外婆知道吗?叔叔知道吗?他懒得问。他现在缺人,明教的人能用就行。 “今天晚上,你陪我过去。”欧阳克的扇子打开了,摇了一下。 王实大喜,连忙应下。“是!” 欧阳克不知道的是,王实心里在打另一把算盘。在锦王府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僚负责结交大宋明教中人,资助他们造反。这是功劳大、风险小的好活,做好了有赏,做不好也死不了。他出来保护欧阳克之前,这活还是他在跟。现在他走了这么多天,功劳肯定没他的份了。与其白白丢掉,不如卖给少主。少主用得上这些人,他牵线搭桥,少主高兴,他也有好处。两头得利,何乐而不为? 他看了一眼欧阳克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第五十九章完) 第六十章 岘山 襄阳城外,岘山。今夜的山被上百个白衣人围住了。山脚下、山腰上、山顶上,到处都是白衣白裤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飘落的雪。他们不点火把,只借着月光,静静地站着,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山下的小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这些白衣人,远远地就绕开了。 韩小莹跟在欧阳克身后,王实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松针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欧阳克本来不想让她来的。下午在茶楼,他跟王实定好了晚上去羊太傅庙,回来跟韩小莹一说,韩小莹立刻要跟着。 “你去做什么?危险。”欧阳克的语气难得的认真。 韩小莹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克哥哥,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给我做到吗?我跟着去看看,又不碍事。” 欧阳克的耳朵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看着韩小莹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那你跟紧了,别乱跑。” 王实在旁边听着,心里巴不得韩小莹跟着。他见过韩小莹的武功——当日太原府外,她以一敌三,王实和于忠义联手都拿不下她。有她在,少主的安全又多了一重保障。他看了一眼欧阳克红红的耳朵,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到了山脚下,几个白衣人拦住了他们。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没有火,但那人提着它,像提着什么宝贝。 “哪路接引?” 王实上前一步,拱手。“一盏灯影。”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欧阳克和韩小莹,点了点头。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白衣人让开了路。 “上去吧。叶香主在上面等着。” 山腰上,羊祜庙。庙不大,年久失修,墙塌了一角,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月光从缺口漏进去,在地上画了一个个白晃晃的方块。庙前的空地倒是开阔,足够站几百人。此刻,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白衣人,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空地正中央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酒坛和碗筷,菜还没上。 王实引着欧阳克和韩小莹走到空地边缘,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他指了指上首首位的一个白衣人,压低声音。 “少主,那个是咱们锦王府的人。风影剑,林霜。看来此番主持明教联系事务的就是他了。” 他的语气里不无艳羡。林霜在锦王府的地位比他高,干的活比他体面,见的世面比他大。欧阳克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要不你过去替了他?本公子给你说说?” 王实吓得连称不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韩小莹站在欧阳克旁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这些白衣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看起来像庄稼汉的,有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有看起来像杀猪的屠夫。他们的衣服虽然都是白色,但质地不一,有的穿粗布,有的穿细麻,有的穿绸缎。他们不是军队,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亮的,像有火在里面烧。 上首的桌子后面,一个人站了起来。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白绸长袍,腰系白玉带,头上戴着白布巾。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石子。他站起来的时候,空地上安静了。 明教荆湖分舵舵主,周无生。人称“周大先生”。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第一个韩小莹认识——白天在茶楼见过的那个白衣男子,白粗衣,白布鞋,手里没有提灯笼,但别人叫他“叶灯影”。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脸色蜡黄,像生了病,但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第四个是个壮汉,比周无生还高半个头,肩宽背厚,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头有拳头大,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四大香主。夜灯笼叶灯影,鲁狂刀鲁大通,段火光段无病,庞铁枪庞万钧。 周无生抬起手,空地上彻底安静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本座有大事要宣布”的笑。 “诸位兄弟,今日请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宋庭北伐,金兵南下,两军鏖战,无暇他顾。这正是我明教的大好时机。”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无生没有理会,继续说。 “当年方腊教主,起兵之时,不过数万之众,却能横扫江南,震动天下。若非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围剿,方腊教主未必会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余五婆教主,以女子之身,率众起义,打得宋军丢盔弃甲。虽最后失败,但明教的火种,从未熄灭!” 空地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无生激动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方腊,想起余五婆,想起那些在史书上只有几行字的名字。他们是造反者,是叛军,是朝廷眼中的乱臣贼子。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周无生的声音低了下来。“宋庭据江南为根本,明教被打压得毫无生存空间。兄弟们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苍天有眼,机会来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碗酒,高举过头。“宋庭不自量力,北伐金国。能赢吗?赢不了!金兵九路南下,宋军节节败退。宋庭顾前不顾后,江南空虚,正是我明教起事之时!”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片四溅。 “周某已经联络了绿林山的大当家彭铁山,洞庭帮的帮主钟九。二位都愿与我明教一同起事,趁宋庭顾及不到,引兵出山,定有作为!” 空地上沸腾了。有人叫好,有人拍手,有人端着酒碗互相碰杯。议论声、叫好声、拍掌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但韩小莹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兴奋。站在前面的四大香主里,有两个没有说话——鲁狂刀和段火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周无生抬起手,空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诸位兄弟,有话尽管说。今日聚会,就是要集思广益。” 鲁狂刀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石头。“周大哥,起事不是请客吃饭。兵呢?甲呢?粮呢?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打?” 段火光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尖细,像太监。“鲁大哥说得对。兵甲不全,贸然起事,不是送死吗?” 空地上又安静了。鲁狂刀和段火光说的是实话,谁都知道。但实话不好听。周无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了,那种“本座早就想到了”的笑。 “鲁兄弟,段兄弟,你们的担心,周某知道。”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举起来。月光照在纸上,看不清字,但看得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宋庭为了安抚吴曦,要送他的家小入蜀。只要我们在半路上劫了吴曦的家小,提出以兵甲相换的条件——宋庭能不换吗?”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大声议论,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有人拉着旁边的人激动地说着什么。劫持吴曦的家小,换兵甲。这个计划,大胆,狠辣,而且——可行。吴曦是宋军西路主帅,他的家小被劫,宋庭不敢不救。兵甲换人,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无生得意的脸,看着那些白衣人激动的脸,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她想起武眠风——他护送的吴曦家小,正是周无生要劫的人。她想起欧阳克昨晚说的“劫了吴家的人”——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明教真的要劫。她转头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扇子不摇了。 空地上,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周无生端起酒碗,正准备说话,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绝对不可!”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喊,是说。一个字一个字,不急不慢,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空地上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周无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人群中那个说话的人。但那人站在暗处,月光照不到,看不清脸。只有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空地上安静得像坟墓。 (第六十章完) 第六十一章 螳螂与黄雀 段火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月光照在他蜡黄的脸上,照在他瘦削的身体上,照在他细长的手指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怒火点燃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下暗流一样的亮。他和明教其他人不同。他是赵汝愚的家仆。赵汝愚——大宋前丞相,被韩侂胄与朱熹一起定为“逆党”,全家获罪,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段火光无路可去,这才不得已加入了明教。但赵汝愚教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忘。忠君爱国,不是忠某一个君、爱某一个国,是忠大宋、爱大宋。 段火光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他朝周无生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周舵主,北伐灭金,是每一个国人的希冀。自余五婆教主以下,几代教主忍苦偷生,目的就是不破坏抗金大计。当年方腊教主起兵,是因为宋庭无道,压榨百姓,不是因为金兵。方腊教主与金兵交过手,打过仗,杀过金人。他不是叛徒。”段火光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的话没有断,“而今北伐正是胶着之际,一切关键都在蜀中。若是这个时候劫了吴家家小,致使吴曦和朝廷生嫌,岂不是坏了北伐大业?金人坐收渔利,咱们明教,就成了千古罪人!” 空地上一片哗然。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端着酒碗忘了喝。周无生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种“本座在听”的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 彭铁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绿林山大当家,江湖悍匪,一脸横肉,身上背着不知多少条人命。他早就被林霜收买了,拿的是西夏的钱,办的是西夏的事。他看了一眼段火光,又看了一眼周无生,嘴角一咧,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周大先生,你们明教还有这么忠心朝廷的人啊?”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像在说笑话,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刀子。 周无生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段火光,声音压得很低。“段兄弟,依你的话,咱们起事也是不该了?” 段火光抬起头,看着周无生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不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这个时候,就该同心用力,一同对付金狗,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点头。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明教虽被朝廷诬为“魔教”,但教内很讲大义。南宋一朝,明教基本没有起义,而是暗中资助朝廷抗金。余五婆、方腊——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不忠,是因为太急。他们等了一百年,等的是大宋恢复元气,等的是金兵被赶出中原。现在北伐开始了,金兵在退,宋军在进。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段火光的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里。 周无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既是荆湖分舵的舵主,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总舵没来人的情况下,我的话,就是决议。” 鲁狂刀站在段火光旁边,他看出了周无生的怒意。他是明教的老人,跟周无生多年,知道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但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他急忙扯了一把段火光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 段火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正要退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人——林霜。风影剑林霜,站在周无生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衣,脸上没有表情,但段火光认出了他。当初赵汝愚执掌朝政的时候,林霜作为西夏使者的护卫,曾经到过临安。段火光见过他,记得他的脸。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周舵主!”段火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空,“那人是西夏锦王府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空地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向林霜。林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周无生的脸色变了——不是难看,是狰狞。 “段火光,你——” “西夏与金国勾结!”段火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是不是他们让你劫人的?是不是他们让你破坏北伐大业的?周无生,你是不是已经投了金狗——” 他的话没有说完。叶灯影和庞铁枪一左一右夹住了他。叶灯影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庞铁枪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段火光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嘴还在动,还在说。 “明教的兄弟们,不要上当!周无生已经——” 鲁狂刀急了,大步冲上去。“不可冲动!”他喊了一声,伸手去拉叶灯影。但他来不及了。周无生从桌后飞身而出,快得像一道白影。短刀从他袖中滑出,刃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刺进了段火光的心口。段火光的声音断了。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周无生,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明教兄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堵住了他的话。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叶灯影和庞铁枪松了手,他倒在地上,不动了。血从他的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草。 空地上安静得像坟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在夜空中飘散。 周无生把短刀在段火光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袖中。他转过身,看着鲁狂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鲁兄弟,你有话说?” 鲁狂刀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段火光的尸体,看着那摊血。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无生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退开了。 周无生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客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 “段火光受赵汝愚蛊惑,心向朝廷,背弃明教,已被处决。此事到此为止。”他端起酒碗,举过头顶,“三天之后,汉水之上,洞庭帮钟九的船队接应。劫了吴曦家小,换兵甲,起大事。明教的兄弟们,干!” 他仰头把酒喝干了。空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举起了酒碗。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酒碗,喝干了酒。叫好声、拍掌声、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像一锅重新烧开的水。但韩小莹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举碗。有些人放下了酒碗,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雪。 回去的路上,欧阳克和韩小莹走在后面,王实在前面探路。月光照在山路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欧阳克的扇子没摇,插在腰间,他的手在扇柄上攥着。 “我们还劫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韩小莹咬了咬牙。“劫。”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在等她的理由。韩小莹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她不能说“吴曦已经和金国勾结了,四川的防御兵力图已经在完颜纲的帅案上了”。她不能说“劫这一下,也许能以毒攻毒,起个奇效”。她只能咬着牙,说“劫”。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好。劫。” 回到客栈,两个人关在屋里商量了一夜。王实站在门口,替他们守着。韩小莹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在汉水上来回划着。 “明教三天后在汉水上动手,用洞庭帮的船。他们劫了人,一定会往上游走,躲进山里。我们等他们劫了人之后,再出手。” 欧阳克的扇子打开了,又合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韩小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打着救人的旗号,把吴家的人从明教手里抢过来。” 欧阳克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倒是会打算盘。明教在前面拼命,我们在后面捡便宜。本公子喜欢。” 韩小莹没有笑。她的眼睛盯着地图,手指在汉水上来回划着。“吴家的人不能落在明教手里,也不能送回蜀中。我们劫了他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欧阳克的眉头皱了一下。“藏起来?藏哪里?” 韩小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窗棂上,白晃晃的,像一根根银条。她的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吴曦的叛变,武眠风的护送,周无生的野心,明教的计划,北伐的败局。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捞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吴曦的家小,不能送到蜀中。送去了,吴曦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造反。她不知道劫了人之后能不能阻止吴曦叛变,但她必须试试。 “藏哪里到时候再说。”她的声音很轻,“先把人劫到手。” 欧阳克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把扇子插回腰间。“听你的。” (第六十一章完) 第六十二章 劫杀开始 钟九站在船头,铁篙拄在脚边,眼睛盯着前方的河岸。他是钟相的后人。钟相——南宋初年洞庭湖起义的领袖,被朝廷镇压,死在了刀下。钟家世世代代都记得这笔血债,世世代代都想报仇。钟九不想北伐,不想抗金,不想什么家国大义。他只想杀官、杀兵、杀朝廷的人。谁给他机会,他就跟谁走。周无生给他机会,他就跟周无生走。洞庭帮的船队沿着襄水来回巡梭,像一群在水面上觅食的鹗。他们穿着渔民的打扮,船是普通的渔船,篙是普通的竹篙——除了钟九手里那根。铁篙,通体铁铸,一丈二尺长,碗口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篙头磨得尖利,像一柄长枪,篙尾铸了一个铁环,环上系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缠在钟九的手腕上。这根铁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杀过宋兵,染过朝廷的血。 武眠风不走水路。他带着五百禁军,护卫吴曦的家眷,从襄阳出发,沿陆路向蜀中行进。按计划,到了襄阳就该换水路,走汉水逆流而上,经房州、金州入蜀。但武眠风常年行走江湖,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危险在水上飘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能上船。于是他坚持走陆路,准备到兴州再换水路。他的决定让很多人不满。 左军头董立,四十来岁,行伍出身,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都军的位置。他对武眠风这个空降的“制使”本就看不惯——制使不是正式统军官,相当于机关干事,奉令监管某部办事,没有实权,却要对他指手画脚。走陆路?多走好几天,弟兄们受累,马匹损耗大,粮草消耗多。董立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右军头薛祥更是不满。他是个老油条,在禁军里混了二十年,最会看风向。武眠风年轻,没资历,没人脉,空降下来镀金的。薛祥不买他的账,当面笑嘻嘻,背地骂娘。吴家的人也不满。吴曦的母亲杨氏年过六旬,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妻子罗氏年轻,但娇生惯养,走几天陆路就叫苦不迭;两个儿子吴旸和吴昕倒是精力旺盛,在车里坐不住,吵着要骑马。护送的家仆更是怨声载道,说走水路多舒服,干嘛自讨苦吃。武眠风不解释。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腰挎长刀,目光扫过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树林,一言不发。 队伍又走了一天,沿着襄水北岸,向西行进。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盔甲发烫。宋军贪凉,把甲胄脱了,堆在车上,只穿着单衣。董立提醒过一次,说小心敌袭,薛祥笑他大惊小怪,说现在天下人都看着北伐,谁敢动吴将军的家小?董立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河面上,一支船队顺流而下。船不大,十来艘,都是普通的渔船。船上的渔民穿着短褐,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和襄水两岸的渔民没什么两样。领头的船上,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篙,在水面上一点,小船立刻飞速行驶,比旁边的船快出一大截。武眠风的目光在那根竹篙上停了一下。竹篙入水,船速陡增——不是撑篙的力气大,是篙本身有古怪。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警戒!”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烈日下炸开,震得路边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 董立还算给面子,招呼他的人懒散地围住了吴家的车队。士兵们从车上拿下弓箭,慢吞吞地搭箭上弦,还有人蹲在树荫下不肯起来。薛祥根本没动,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到武眠风旁边,笑嘻嘻的。 “武制使,现在天下人都看着北伐,谁敢让吴将军的家小有事?你何必大惊小怪?”他打了个哈欠,“弟兄们走了一上午,累了。歇歇再走吧。” 武眠风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队。 薛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些渔船,笑了。“打鱼的。武制使在江湖上走惯了,看谁都像刺客。”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船队的舱盖同时打开了。每艘船的船舱里露出三个弓手,清一色的竹板弓。弓身用竹片叠压而成,刷了桐油,泛着暗黄色的光。这种弓不是禁军制式兵器,是民间私造的,力道不大,射程不远,但射速快,声音小,适合偷袭。弓手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搭箭就射。 第一波箭雨来得又快又密。近百支箭从河面上飞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咻咻”声。宋军没有穿甲,单衣挡不住箭头。箭矢入肉的声音、惨叫声、倒地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的粥。一个士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箭矢从喉结旁边穿过,血喷了出来;一个士兵腿上中箭,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拔箭,第二支箭又射中了他的肩膀;一个士兵转身要跑,背上中了三箭,扑倒在地。倒地的多,死的少——竹板弓杀伤力有限,箭头入肉不深,但疼。疼得人在地上打滚,疼得人嚎啕大哭,疼得人乱了阵脚。 董立反应最快。他拔出腰刀,一脚踢翻了一个还在发呆的士兵。“结阵!以大车为掩体!”他的人训练有素,虽然被偷袭,但底子还在。士兵们推着大车,围成一个半圆,把吴家的马车护在中间。弓箭手从车缝里探出去,摘弓反击。宋军的弓是制式弓箭,力道远在竹板弓之上,一箭过去,对面的船板上钉进去半尺深。但船队在河面上,距离远,射了几轮,只射中了三四个人。 薛祥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队伍散在路边,被第一波箭雨打懵了。有人往树林里跑,有人往河边跑,有人趴在路边的水沟里不敢动。薛祥自己也被射了一箭,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块头发。他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腰刀拔了一半,又塞了回去。 “起来!起来!”武眠风骑着马冲过去,长枪一摆,把两个趴在地上的士兵抽了起来,“结阵!往董立那边靠!” 他的声音像刀子,割开了混乱。几个老兵带头,薛祥的人连滚带爬地往董立的方向靠拢。但已经晚了。 第二波攻击到了。不是箭,是人。数百个山民从河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穿着杂色的短褐,手里提着飞刀、铁镖、哨箭、链子锤、流星锤——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们不是军队,是江湖人。明教的江湖人。飞刀破空,铁镖呼啸,哨箭带着尖利的哨音,铺天盖地地砸过来。薛祥的人刚站起来,又被砸趴下了。一个士兵被飞刀扎中肩膀,刀还插在肉里,疼得在地上打滚;一个士兵被铁镖砸中额头,血流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一个士兵被哨箭射中大腿,箭上的哨子还在响,他一边跑一边惨叫,声音和哨音混在一起,像鬼哭。 “让开!”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彭铁山提着一口大板刀冲了出来。刀身宽阔,刃口雪亮,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他满脸横肉,眼露凶光,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猪。他冲到薛祥面前,大板刀夹头盖脑地劈了下来。薛祥的枪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腰刀急切间拔不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看着那口大板刀朝自己劈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闭上了眼睛。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睁开眼,看到一杆长枪架住了大板刀。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好,被大板刀压弯了,但没断。枪尖在刀面上滑了一下,火花四溅。武眠风。他骑在马上,单手握枪,枪杆弯曲,枪尖指着彭铁山的咽喉。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让你的人结阵!”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薛祥死里逃生,不敢废话,拔出腰刀,连滚带爬地往董立那边跑。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武眠风已经把枪收了回来,大板刀劈空,砍在地上,泥土飞溅。彭铁山拔出刀,又冲了上来,武眠风一枪刺向他的胸口,彭铁山侧身避开,刀锋顺着枪杆削上去。武眠风手腕一翻,枪杆横过来,磕在刀背上,彭铁山被震得退了一步。 董立的人已经结好了阵。大车围成一个半圆,车上的粮包和箱子堆成了掩体。弓箭手从车缝里射箭,虽然射得不快,但每一箭都能命中。几个冲得太靠前的山民被射倒在地,其他人退了回去。薛祥的人就没这么整齐了,他们被山民围住,三五成群地背靠背抵抗,有的已经被砍倒在地,有的扔了兵器投降。 武眠风的长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半年多不见,他的武功进步了许多。枪法不再是以前那种野路子,有了章法,有了套路——彭耜教的。枪走一条线,扎、刺、挑、拨、磕、崩,每一枪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彭铁山的大板刀刚猛,但招式粗糙,被武眠风的枪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一刀劈空,武眠风的枪已经刺到了他的肋下。他勉强避开,枪尖在皮肉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钟九从船头跳了下来。他的身体佝偻着,看起来很瘦小,但落地的时候,地面震动了一下。七八十斤的铁篙在他手里像一根竹竿,轻轻一转,篙头刺向武眠风的后心。武眠风听到风声,回枪一磕,“铛”的一声,铁篙被磕开,火星四溅。他的手臂震得发麻,枪杆在手里颤了几下。钟九的铁篙又刺了过来,这一次不是刺,是扫。铁篙横扫,带着沉闷的风声,直奔武眠风的腰。武眠风举枪格挡,枪杆和铁篙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武眠风的马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彭铁山的大板刀又劈了过来,武眠风侧身避开,枪尖从下往上一挑,挑在刀背上,彭铁山的大板刀差点脱手。三个人斗在一起。钟九的铁篙刚猛,彭铁山的大板刀凶狠,武眠风的枪在中间穿梭,像一条银蛇。他以一敌二,堪堪敌住,但再想抽身去救别人,已经顾不上了。 (第六十二章完) 第六十三章 金丹宗老道 薛祥的人死伤殆尽。路边、沟渠、草丛里,到处是倒卧的宋军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薛祥自己也被三个绿林山的头目缠住,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血流了一脸,狼狈不堪。但董立的队伍立住了。大车围成的半圆阵像一道矮墙,粮包和木箱堆成的掩体后面,士兵们从缝隙里向外射箭,虽然射得不快,但每一箭都能命中。渔夫和山民们冲了几次,都被射了回去,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鲜血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官军的士气在回升。有人开始喊“顶住”“别退”,有人从地上捡起兵器重新加入阵线,有人把受伤的同伴拖到车后面包扎。 武眠风的长枪在人群中飞舞,枪尖扎、刺、挑、拨,每一枪都带着风声。但他的对手太强了——钟九的铁篙刚猛无俦,彭铁山的大板刀凶狠凌厉。两个打一个,武眠风渐渐力不从心。“咔嚓”一声,白蜡枪杆被铁篙砸断了。枪尖飞出去,落在地上,插进泥土里。武眠风没有犹豫,把半截枪杆扔向彭铁山的面门,彭铁山偏头躲开,武眠风已经从腰间抽出了双刀。 雪花双戒刀。刀身雪白,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柄上的“雪”和“花”两个字格外醒目。武眠风双刀在手,整个人气势一变。不再是枪法的那种中正平和,而是一种凌厉的、狠辣的、带着杀气的锋芒。武家刀法,世代相传,从武松传下来的刀法。武眠风双刀展开,左手刀削向彭铁山的手腕,右手刀劈向钟九的铁篙。彭铁山急忙缩手,刀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皮开肉绽,血涌了出来。他痛吼一声,大板刀慢了半拍。武眠风的右手刀已经砍在了铁篙上,“铛”的一声,铁篙被砍出一道白印。钟九的手臂震得发麻,铁篙差点脱手。武眠风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双刀连环劈出,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彭铁山的大板刀被磕得东倒西歪,钟九的铁篙上已经多了三四道刀痕。 “正主再不来,我们走了!”彭铁山恼怒地大吼,声音在战场上炸开。 话音刚落,一道光球从树林里飞射而出。不是火球,是灯笼。一盏点着的灯笼,纸糊的,里面火光熊熊,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划过战场。光球穿过官军的头顶,精准地在董立面前炸开。“砰”的一声,碎纸、竹篾、火星四溅,董立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他的脸上被炸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糊住了眼睛。叶灯影的身影从光球后面显现出来,手里提着铁灯杆,灯杆顶端还残留着破碎的灯笼罩。他无声无息地落在董立面前,铁灯杆一送,刺穿了董立的胸口。董立的身体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从灯杆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动了。 隐在暗处的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一惊。叶灯影——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只会打探消息的香主——竟有这般武功。那一手飞灯炸裂、灯杆刺杀的功夫,快、准、狠,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董立一死,官军的阵脚立刻乱了。士兵们失去了指挥,不知道该守还是该退,弓箭手的箭也射得稀稀拉拉。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五六十骑,清一色的白马,骑士都穿白衣,白巾包头,白布蒙面,手里提着长枪或砍刀。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庞铁枪一马当先,铁枪横在马背上,枪头有拳头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支马队是周无生费尽心力养出来的精锐,平日里藏在山里,轻易不用。今天用上了。一个冲锋,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董立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被长枪挑飞,有人被马撞倒,有人扔了兵器转身就跑。没了董立压阵,官军胆气全无,四散逃离。 叶灯影狞笑着走到吴家的马车前。吴旸和吴昕从车里跳了出来,两个少年一人一口朴刀,挡在马车前面。将门之后,骨子里有血性,虽然年纪不大,但刀握得稳,眼神也凶。 “两位小公子放心。”叶灯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们是大宝贝,我们不会伤你们。只是想找你爹换两文钱花花。”他伸出铁灯杆,轻轻一拨,两口朴刀同时被格开。吴旸和吴昕虎口发麻,退了两步,还要再上。 “没用的废物,还要我费手费脚。” 一个沉雷般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一个中年老道凭空而来,灰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像踩着无形的阶梯,几步就跨过了战场。他的手里提着一柄拂尘,尘尾雪白,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老道落在吴家马车旁边,拂尘一挥,尘尾扫过,几个靠得太近的山民惨叫着倒飞出去,脸上、手上被尘尾抽出一道道血痕,抱着伤处在地上打滚。 周无生一直防备着官军中有高手,此刻看到老道出现,立刻飞身赶了过来。他的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就到了马车旁边。他上下打量了老道一眼,目光落在道袍的纹路上,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金丹宗的高手?”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警惕——金丹宗是大宋国教,若真是金丹宗的人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武眠风也看到了老道,心头一喜,他虽不认识此人,但金丹宗势大,有高手相助总是好事。他大声喊道:“是哪位师叔到了?” “闭嘴!”老道冷叱一声,语气又硬又冲,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想把话堵死,“聒噪!” 一个字,堵住了两个人的嘴。武眠风愣了一下,不敢再问。老道左手拂尘一挥,挡住了叶灯影刺来的铁灯杆,右手探进马车,一手一个,把吴旸和吴昕从车里拎了出来,又丢了进去。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叶灯影的铁灯杆被拂尘缠住,抽不回来,老道已经腾出手来。 薛祥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满脸是血,嘴里喊着“道长救命”。老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抓起马车的车辕,一掌拍下去。“咔嚓”一声,车辕碎了。薛祥愣住了。老道纵身跃上马车,踩在碎了的车辕上,右手拔剑出鞘。剑身窄长,刃口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走!”老道冷叱一声,剑锋指着薛祥。 薛祥打了个哆嗦,不敢废话,翻身上马,纵马向前。老道站在马车上,长剑横扫,凡是拦在路上的、冲上来的、靠近的——无一不死。剑光过处,血光迸现,尸体倒地。他的剑法不是花哨的套路,是杀人剑,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不留活口。 周无生大怒,抓起地上的一杆铁枪,运足内力,朝马车掷去。铁枪破空,发出尖锐的轰鸣声,枪尖直奔车厢——这一枪若是射进去,车厢里的人非死一个不可。老道被叫破了金丹宗的身份,心里正烦,但此刻不能不管。他在马车前面,回身去接已经来不及了。他眼中寒光一闪,伸手抓住了身边的薛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朝后一掷。薛祥惨叫一声,身体在半空中被铁枪贯穿,串在了枪杆上。铁枪被他的身体阻了一下,失了准头,斜斜地插进路边的泥土里。薛祥挂在枪杆上,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已经没气了。老道看都没看他一眼,夺过缰绳,亲自控马,冲了出去。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武眠风抓住这个机会,双刀齐出,斩向面前的敌人。钟九看出了这一刀的厉害,急忙闪身躲避。彭铁山慢了半步,被武眠风一刀斩在腰间,大板刀脱手,身体断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血喷了一地。武眠风双刀开路,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存的官军逃了。 庞铁枪纵马要追,周无生抬手拦住。“别追了。哪个也追不上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平静底下的恼怒。“官军吃了这么大的亏,接下来肯定大肆搜捕。马上隐藏,不要让我们的马队有损。” 叶灯影提着铁灯杆走回来,灯杆上还滴着血。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可恨鲁狂刀背约没来,不然何至于都跑了。” 周无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废话了。走吧。” 他转身走进树林。白衣马队跟在他后面,渔夫和山民们抬着伤员,推着尸体,也陆续撤了。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风吹过时的血腥味。 (第六十三章完) 第六十四章 黄雀在后 马车在山路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车厢里的吴家四人被甩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杨氏夫人紧紧搂着小孙子吴昕,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额头上磕出了血也顾不上。罗氏护着吴旸,一只手抓着车板,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襟。吴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脸色白得像纸。 马车后面,两道身影在树梢和山石之间腾跃,紧追不舍。韩小莹的烟雨步轻灵飘忽,踩在树枝上几乎没有声音;欧阳克的身法出自白驼山,轻逸潇洒,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两个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王实落在后面,他的轻功不如二人,渐渐被拉开了距离,只能远远地跟着,心里又急又气。 韩小莹一边追,一边打量着前面那辆马车和驾车的老道。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老道——武功高得离谱,拂尘、长剑,出手狠辣,杀人如麻。他救了吴家的人,但韩小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没用的废物,还要我费手费脚”,这句话她一直没想通。费什么手?费什么脚?他救人的时候,为什么说这种话?欧阳克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扇子没打开,握在手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着。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压低声音。 “这老道,邪性。” 韩小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速度。 马车跑得太快了。山路崎岖,一侧的车轮压上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整辆马车翻了过去。“轰隆”一声,车厢散架,人从里面滚了出来。杨氏夫人抱着吴昕,在斜坡上翻滚了几圈,撞上一棵树,停了下来。她的后背被石头划破了,血渗了出来,但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孙子,没有松手。罗氏反应快一些,倒下去的时候先伏在地上,用身体做肉垫,把吴旸接住了。吴旸摔在她身上,没有受伤,但罗氏的胳膊被石头硌得青紫,疼得她倒吸凉气。老道在马车翻倒的瞬间就已经跃了起来,灰白色的道袍在空中翻飞,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受半点伤。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他看了一眼杨氏和吴昕,又看了一眼罗氏和吴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剑动了。剑光一闪,从罗氏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罗氏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身体软了下去。剑光又一闪,吴旸的喉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他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老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气,发不出声音。他倒在了母亲的身上,母子俩的血流在一起,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杨氏夫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惊起了林中一群飞鸟。她抱着吴昕,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道,盯着他剑上的血,盯着地上罗氏和吴旸的尸体。她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认出了他。 “我认得你!”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的、嘶哑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你是金丹宗的人!你是西方仙官罗致大!你怎么敢杀我家的人?你就不怕朝廷降罪?不怕彭道长追责吗!” 老道的剑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又抬头看着杨氏,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你认出我也没用”的笑。 “不错,我就是金丹宗西方仙官罗致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朝廷怎样,我倒不在乎。只是我大师兄那关难过——刚才若不是碍着大师兄的徒弟在场,我直接就杀了你们了,也用不着费这一趟手脚。”他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可恨那些魔教中人,竟然只想拿你们换钱。若是干脆杀了,省道爷多少事。” 在场众人这才明白他说的“费手费脚”是什么意思。他救人,不是要救,是要杀。但武眠风在场——武眠风是彭耜的徒弟,若被他看到罗致大杀吴家家小,传到彭耜耳朵里,罗致大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只能先救人,等脱离了武眠风的视线再动手。这才是“费手费脚”。 杨氏夫人悲愤交加,声音都在发抖。“我家与你无怨!与金丹宗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罗致大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耐心,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别误会。不是我要杀你们,我们金丹宗也没有杀人的意思。”他把剑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是史弥远史大人托我杀了你们。韩侂胄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北伐,现在还要送你们回蜀中,催吴曦进兵。你们不死,怎么让韩侂胄与吴曦离心?怎么让史大人除掉韩侂胄?怎么重振理学正途?” 韩小莹躲在树后,听到这番话,手脚冰凉。史弥远——她在历史课上学过这个名字。史弥远,夏震,丘崈,这些大臣,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所谓的“理学正途”,在北伐背后使了无数的阴招。截粮草,扣军饷,调走能战的将领,换上听话的废物。他们在朝堂上高喊“为国为民”,暗地里干的却是卖国求荣的勾当。读书的时候,这些只是书本上的几行字,她没什么感觉。现在身处其地,亲眼看到他们为了除掉政敌,连吴曦的母亲、妻子、儿子都不放过——她才明白,这些人有多丧心病狂。 欧阳克也听不下去了。他的手指一动,铁骨折扇的扇骨“咔”的一声弹出一根,手指一捻,扇骨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奔罗致大的后心。罗致大听风辨位,回手拂尘一卷,尘尾缠向扇骨。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一下竟不输周无生那一飞枪。扇骨上灌注了欧阳克的全力,加上机括弹射的力量,穿透力极强。拂尘丝被炸碎,白色的细丝在空中飘散,像下了一场雪。拂尘杆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罗致大虎口震裂,血渗了出来,他大惊失色,急忙后退。 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从树后跃出。一剑一扇,用的是龙城剑法。这是韩小莹想出来的法门——两套龙城剑法,互为支补,你攻我守,你进我退。剑势如城墙推进,扇势如城墙挤压,两道“城墙”合在一起,威力倍增。罗致大被逼得手忙脚乱,他的剑法虽高,但面对两人合击,一时竟找不到破绽。他挡了韩小莹一剑,欧阳克的扇子已经点到了他的咽喉;他避开欧阳克的扇子,韩小莹的剑又削到了他的手腕。他的内力比两人深厚,但龙城剑法的“城墙”太厚,他打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四十招过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韩小莹忽然变招。龙城剑法收住,越女剑法使出——快,准,狠,一剑刺向罗致大的面门。罗致大侧身避开,心里一松。越女剑法比龙城剑法差远了,他应付起来轻松多了。但他轻松了不到一息,欧阳克的手一甩,一条小蛇从他袖中飞出,正咬在罗致大的胸口。蛇不大,通体碧绿,头呈三角——是白驼山养的毒蛇,见血封喉。罗致大惨叫一声,一掌拍掉毒蛇,但毒素已经入血。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捂着胸口,转身就跑。他的轻功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路血迹。 韩小莹和欧阳克没有追。远处传来官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武眠风的人搜过来了。韩小莹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人架起杨氏夫人,一人抱起吴昕,消失在密林中。 武眠风带着残兵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翻倒的马车、散架的木板、和地上的两具尸体。罗氏和吴旸。罗氏趴在吴旸身上,像在护着他,但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武眠风站在尸体旁边,银甲上沾满了血和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罗氏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来路,看着那些死伤的士兵,看着那些散落的兵器,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铁枪。枪上还挂着薛祥的尸体,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制使……”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吴家小公子和老夫人不见了。” 武眠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他看到了两个不同的脚印——不是老道的,是另外两个人的,更小,更轻,不像是官军留下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别的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士兵不敢接话。武眠风站起来,把双戒刀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西边的方向。蜀中,还有很远。罗氏和吴旸死了,杨氏和吴昕失踪了。他的任务,失败了。他不知道老道是谁,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知道罗氏和吴旸是谁杀的。他只知道,他要把遗体送回蜀中,还给吴曦。然后,他要给师父写信。彭耜在临安,在韩侂胄身边。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问师父。 “收兵。”他的声音很涩,“去蜀中。” 士兵们开始收拾遗体,把罗氏和吴旸抬上木板,用白布盖好。武眠风骑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银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生锈了一样。 (第六十四章完) 第六十五章 船行西去 汉水边上,王虎雇的大船已经等候多时。船不大,但结实,船篷遮得严严实实,舱里铺了褥子,摆了矮桌,桌上还有一壶热茶。韩小莹扶着杨老夫人上船,欧阳克抱着吴昕跟在后面。吴昕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时不时在梦中抽搐一下。杨老夫人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的,上了船就瘫在褥子上,紧紧搂着孙子,眼睛直直地盯着船舱的木板,像丢了魂。 王实最后一个上船,手里提着一捆树枝。他在船尾站了一会儿,确认岸上的脚印都被扫过了,才把树枝扔进水里,转身进了舱。 “开船。”欧阳克朝王虎挥了一下手。 船离岸,顺流而下,又转道向西。汉水宽阔,水流平稳,两岸的青山缓缓向后移动。船家是王虎花钱雇的,不多问,不多看,只管行船。王虎站在船头,盯着前方的水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舱里的动静。船行了半个时辰,欧阳克从舱里出来,走到船尾,王实正蹲在船板上,拿着个小葫芦呷酒。 欧阳克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明教那边,确定追不上来?” 王实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少主放心。小人给鲁狂刀支了个法子,让他火速上报明教法王——说周无生勾结西夏人,借劫持吴家家小之名,行叛教投敌之实。”他把葫芦收起来,“周无生勾结西夏锦王府的事,明教上层本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抓到实据。鲁狂刀这一报,法王必定派人下来查。周无生回去,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来追咱们?” 欧阳克看了他一眼,嘴角也翘了起来。“你倒是会借刀杀人。” 王实嘿嘿一笑,转而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只是小人从林霜那里诳了周无生的计划,林霜回去交不了差,以后怕是不好再见他了。”他嘴上说“不好再见”,脸上却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有种“反正我也不用再回锦王府”的轻松。 欧阳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本公子在姥姥面前给你说句话,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连忙拱手,连声道谢。欧阳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要走。 “少主。”王实叫住他,压低了声音,“那小丫头——老夫人那边,您打算怎么应付?” 欧阳克的脚步停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本公子自有办法。”他走进船舱,韩小莹正站在舱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皱着眉头看着里面。杨老夫人蜷在褥子上,吴昕躺在她怀里,祖孙俩像两只缩在窝里的兔子。 “怎么样了?”欧阳克凑过来。 “醒了。”韩小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怕得要命,问她什么都不说,就一个劲地搂着孩子发抖。” 欧阳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本公子去。”他伸手要接粥碗,韩小莹没给。 “你行吗?” 欧阳克的扇子一甩,打开,又合上。“本公子这张脸,连你都能哄得住,何况一个老太太?”他嘴角翘着,语气轻佻,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韩小莹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粥碗递给他,侧身让开了舱门。 欧阳克端着粥碗走进船舱,在杨老夫人对面坐下来。他没有靠太近,隔着两步的距离,把粥碗放在矮桌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杨老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搂紧了吴昕。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欧阳克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和,是一种“本公子不着急,你慢慢看”的从容。 “老夫人,喝口粥吧。”欧阳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您不喝,孩子也饿着。您倒下了,谁来护着他?” 杨老夫人不说话,但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吴昕。昕儿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小脸苍白。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欧阳克没有催她。他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往后靠了靠,给她足够的空间。过了好一会儿,杨老夫人的手从吴昕身上松开了,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入口顺滑。她又喝了一口。 欧阳克这才开口。“老夫人,我们不是坏人。”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不像他,“我们是江湖义士,一向钦敬吴家三代忠烈。听说有人要害吴将军的家小,这才自发赶来,只想护你们周全。” 杨老夫人放下粥碗,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也有一丝希望。“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 欧阳克的扇子没有打开,握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在下欧阳克。白驼山——”他顿了一下,“白驼山的人,最重信义。本公子既然接了这趟事,就是拼了命,也会把您和小公子送到吴将军面前。” 他没有说是“白驼山少主”,没有提欧阳锋的名头。他知道,这个时候提那些,只会让老太太更害怕。他说的是“本公子”,语气轻,但不浮;姿态高,但不傲。杨老夫人看着他那张脸——俊朗,干净,眉眼间带着三分风流气,但此刻收敛得恰到好处。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谁真诚谁虚伪,她一眼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怕她看。 “你们带我入蜀?”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是。入蜀,送您和小公子到吴将军身边。”欧阳克的语气很笃定,“朝中有人要害吴家,我们江湖人分不清谁好谁坏,不敢贸然把您交给官府。只能走水路,偷偷送您过去。老夫人信不过我们,到了蜀中见到吴将军,我们自会离开。” 杨老夫人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吴昕,看着孙子稚嫩的脸,看着他微微抖动的睫毛。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克,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欧阳克站起来,朝杨老夫人抱了抱拳,转身走出船舱。他走到船尾,韩小莹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东边的方向。暮色已经上来了,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抹暗红色的云,像一滩干了的血。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唇角抿着。 “搞定了。”欧阳克走到她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本公子出马,一个老太太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小莹没有说话。 欧阳克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眉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着东方,那里是临安的方向,是江东的方向,是江南七怪的方向。他的声音忽然郑重了起来,没有了刚才的轻浮。 “担心柯大哥他们?” 韩小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江东是金丹宗的老巢。罗致大那样的混蛋,不会只有一个。大哥的性子,容不得这些叛国行径,一旦发现,定会发作。可他们——怎么是金丹宗的对手?”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方。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云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块淤青。船桨划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有二哥在,应该不会有大危险。”他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二哥那个人,鬼点子多,打不过会跑的。”他顿了顿,又说,“彭耜夫妇在金丹宗积威甚重。江东那边固然有叛逆,但有他们夫妇压着,那些人未必敢闹得太过分。”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放不下。她想起柯镇恶铁青的脸,想起朱聪沉默的扇子,想起韩宝驹攥紧的拳头,想起南希仁低垂的头,想起全金发抖的手。他们现在在哪里?在临安?还是在路上?他们会不会已经卷入了金丹宗的冲突?她不知道。 欧阳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挣开。 “还有丘崈和夏震。”韩小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两个人,一个是‘妖人丘布衣’,一个是‘门神’,武艺超绝,既在江湖上有名头,也在朝堂上有威望。他们,都是史弥远的心腹。大哥他们遇上哪一个,都危险了。” 欧阳克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丘崈和夏震的名字——丘崈,人称“妖人丘布衣”,早年行走江湖时以一手诡异掌法闻名,后来入朝为官,深得史弥远信任;夏震,外号“门神”,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曾在金殿上徒手格杀刺客,被宋宁宗亲口赐号。这两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五怪能应付的。他握紧韩小莹的手,想说“不会有事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不知道。 船继续向西。暮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天边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小小的,远远的,像一个孤独的眼睛。韩小莹靠在船舷上,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声单调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反复唱着同一首歌。 (第六十五章完) 第六十六章 两淮 夕阳西下,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金兵的尸体。血还没干,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百姓早已跑光了,空荡荡的屋舍在晚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村口,瞎眼朝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金兵来的方向,也是他们一路伏杀的方向。他的铁杖上沾着血,衣袍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几滴,干了,像锈迹。 韩宝驹甩了甩鞭子上的血,把鞭子缠回腰间,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第六支小队了!这一路杀过来,痛快!”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屋檐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朱聪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扇子挑开那人的衣襟,看了看里面的纹身,又翻了翻他的腰牌,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柯镇恶身边,压低声音。 “大哥,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这一队里有两个好手,精通合击之术,若不是你用了毒菱,只怕拿不下他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平静底下的担忧。“下一次,来的怕是更厉害的角色了。” 全金发和南希仁正在收拾战场。全金发把散落的箭矢捡起来,插回箭壶里;南希仁沉默地拖着一具尸体,把它扔进了路边的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快——他们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铁杖上慢慢抚着,从杖头到杖尾,一遍又一遍。朱聪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催他。韩宝驹也收起了兴奋,站在旁边,等着。 “这样。”柯镇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下次若是遇到好手,大家不要死战。分头突围,到江南汇合。”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他看了柯镇恶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柯镇恶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肯放手。他知道再打下去会有危险,但他咽不下这口气。金兵南侵,烧杀掳掠,他一路南归,一路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被残杀的百姓、被抛弃的尸体。他忍了一路,杀了一路,杀到现在,手已经收不回来了。朱聪叹了口气,没有劝。他知道劝不动。柯镇恶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吧。天黑之前找地方落脚。”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朝村外走去。四个人跟在他后面,五道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五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东路元帅府。 丘崈坐在书房里,须发斑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间塾师,而不是手握兵权的东路元帅。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显然被反复看过。他轻声念着,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会君难,别君易。草草不如人意。十年著破绣衣茸,种成桃李。问君可是厌承明,东方鼓吹千骑……”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把信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他的长子丘寿隽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表情,有些不解。 “爹爹,辛先生就寄这么一封旧词来,是什么意思啊?” 丘崈笑了一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知道我与史公的事。怕我松懈,拿这旧词来鞭策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这词,是我们当年唱和过的。” 次子丘寿迈站在另一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以为谁都像他那样不识时务?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江边吹风,也不怕着凉。” 丘崈没有理会次子,转头看着长子。“我让你做的事,做得如何了?” 丘寿隽拱手。“爹放心,儿已经备好了一支精兵,埋伏在江边要道。只要金兵敢来,突击之下,必败无疑。绝过不了大江。” 丘崈点了点头。“去吧。埋伏好,等我传信,给金人狠狠一击。”丘寿隽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丘寿迈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下。“爹,我们真要——” “记住。”丘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很重,“不管我们做什么,绝不能让金兵过江。连大江边都不能让他们到。” 丘寿迈凛然,抱拳应道:“孩儿记下了。” 丘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泗州、盱眙、楚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我已下令,以集兵对战的名义,放弃泗州等地,向后收缩。”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你带一支暗队北上,带上范家三虎。凡是不退的,一律斩杀。记住,借用当地军马指挥的名头行事,不要沾上臭名。” 他转过身,看着次子,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另外,动手之前,往外放放消息。那些苍蝇一样烦人的江湖人,一听到消息就会赶去救援。到时候——一并铲除。” 丘寿迈心头一凛,但他没有多问。“那毕师叔那边——” 丘崈的脸色沉了下来。毕再遇,他的师弟。镇江三山派弟子,同门师兄弟。当年一起习武,一起从军,一起在抗金的战场上出生入死。后来他入了朝,毕再遇还在军中。他投靠了史弥远,毕再遇把他的事传了出去。从此,师兄弟反目。 “不用管他。”丘崈的声音冷了下来,“随他所为。”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看着墙上那幅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他看了几十年,每一处都烂熟于心。 丘寿迈没有再问,施了一礼,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丘崈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会君难,别君易。草草不如人意……” 念到最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第六十六章完) 第六十七章 灵壁之围 柯镇恶五人在山间小路上遇到了柯辟邪。柯辟邪一身灰袍,腰间挎着长剑,风尘仆仆,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雁荡派的弟子,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兄弟俩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柯辟邪把最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俊迈被郭倬卖了。”柯辟邪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吹走,“他打下了灵壁,阵斩了金将哈久哈。郭倬怕他抢功,派人把他绑了,送给了金人。哈久哈的兄长瓦伦,当着两军阵前,把他剐了。” 韩宝驹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叶簌簌地落下来。“郭倬这个王八蛋!朝廷就不管?” “管什么?”柯辟邪苦笑了一下,“郭倬是韩侂胄的人,动不了。现在灵壁被围了,田俊迈的部下困在里面,瓦伦放话要屠城。我听说之后,从雁荡山赶过来,想去救人。”他看了看柯镇恶,“正好路过这里,没想到遇上你们。”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走。” 韩宝驹一把抓起鞭子。“去!怎么不去!田俊迈是条汉子,不能让他的人白白送死!” 全金发把算盘别回腰间,没有说话。南希仁把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又看了柯辟邪一眼,扇子摇了一下,没有说话。一行人在柯辟邪的带领下,抄小路赶往灵壁。 到了灵壁附近,他们发现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城外驻扎着一支军队,穿着金兵的号衣,打着金兵的旗号。但柯辟邪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这些人的阵型、兵器、甚至营帐的搭法,都是宋军的。”他压低声音,“是宋人假扮的金兵。” 韩宝驹愣了一下。“郭倬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柯辟邪咬着牙,“他卖了田俊迈,还要来杀田俊迈的兵。走,天黑之后摸进去,把人救出来。”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柯镇恶的脸色,没有开口。 天黑之后,一行人摸到了城下。城墙有几处缺口,用碎石和木料临时堵着。柯辟邪打头,十来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城。城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街上没有火把,没有巡逻的士兵,连狗叫声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很浓。 朱聪的脸色变了。“中计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箭矢如蝗,从屋顶、墙头、巷口射出来。柯辟邪大喊一声“散开”,长剑出鞘,拨开了射向面门的两箭,腿上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个雁荡派弟子被射穿了咽喉,倒在地上,抽了几下就不动了。南希仁用斧头挡箭,叮叮当当,火星四溅,臂上还是中了一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全金发矮身躲在矮墙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几缕头发。韩宝驹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弧,扫落了四五支箭,腿上也是一痛,已被射中。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一点,身体腾空而起,避开了下盘的两箭,肩头上中了一支,一咬牙,伸手拔了,掷在地上。朱聪的扇子打开,挡在身前,护着柯镇恶往后退,没有受伤,但扇面上多了两个洞。 “冲出去!”柯辟邪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剑砍翻了一个从巷口冲出来的黑衣人。 那是宋人。穿着宋军的号衣,黑布蒙面,只露两只眼睛。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刀枪齐下,不留活口。柯辟邪腿上中箭,行动不便,被两个人缠住,脱不了身。柯镇恶的铁杖横扫,砸飞了一个黑衣人的脑袋,反手一杖,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腰。韩宝驹的鞭子缠住了一个人的脖子,用力一拽,那人舌头伸出老长,倒了下去。南希仁一斧头劈开了一个人的脑壳,血和脑浆溅了一脸,来不及擦,又一斧头劈向另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全金发手里握着短刀,在人群中左突右支,刀光过处,血光迸现。朱聪的扇子合着当作短棍,点、戳、挑、拨,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 但人太多了。黑衣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地上躺满了尸体,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柯辟邪的腿上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韩宝驹的鞭子被一个人抓住了,他拽不回来,那人狞笑着用力一拉,韩宝驹被拽得踉跄两步,另一个人从侧面一刀砍来,直奔他的脖子。 “铛!” 一把长剑从侧面伸过来,架住了那把刀。剑刃上刻着“金剑”两个字,在火光下闪着光。于光远。江南金剑侠,身后跟着一二十个江湖好手,从黑衣人的背后杀了进来。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怒喝声混在一起,黑衣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扔下十几具尸体,退入了黑暗中。 于光远收了剑,走到柯辟邪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柯大哥,来晚了。在路上遇到了几拨拦截,耽误了时辰。” 柯辟邪抱了抱拳。“多谢于大侠。” 于光远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柯镇恶等人身上的伤。“此地不宜久留。走。” 一行人连夜赶路,到了雁荡派设在附近的一处暗舵。是一间藏在山坳里的农舍,外面破破烂烂的,里面收拾得干净。于光远的弟子烧了热水,拿了金创药,替伤者包扎。柯辟邪腿上箭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脸白得像纸。柯镇恶肩上的箭伤被清理了,上了药,用布条缠紧。韩宝驹腿上的箭头自己拔了,咬着牙让于光远的弟子包扎。南希仁臂上的箭也拔了,伤口不深,自己拿布条缠了几圈。全金发没有中箭,手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没当回事。朱聪没有受伤,但他的扇子被射穿了两个洞,扇面破了,扇骨还是好的,他坐在桌边,用手指慢慢捋着破了的扇面。 “伏击我们的是什么人?”柯镇恶靠在墙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于光远看了他一眼。“宋军。我抓了一个活口,审了。是郭倬的人,假扮金兵,围了灵壁,等你们来救。”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郭倬。” “田俊迈是他卖了的,他怕田俊迈的部下突围出去告状,所以要斩尽杀绝。”于光远摇了摇头,“我们这些人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算计。” 柯辟邪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于大侠。只是灵壁城里的人,怕是救不出来了。” 于光远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柯镇恶开口了。“不管怎么说,人救出来了。养好伤,再说以后的事。”他的声音很硬,但谁都听得出那硬底下的疲惫。 天亮之前,灵壁城外的一处营帐里,丘寿迈正在大发雷霆。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文书散了一地。范家三虎站在旁边,低头不敢出声。 “一群人,连几个跑江湖的都留不住!于光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回少爷,于光远带的人多,我们腹背受敌——” “废物!”丘寿迈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那人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那人不敢擦。 丘寿迈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也罢。他们只以为是郭倬的人,查不到我们头上。传令下去,灵壁的事到此为止。城里的那些兵——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的脸色在晨光中阴晴不定。 “走。回去复命。” (第六十七章完) 第六十八章 醉里挑灯 汉水之上,船行平稳。王实蹲在船尾,习惯性地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正要往嘴里送。酒香还没飘到鼻子里,一个声音从水面上飘了过来。 “好酒啊!好酒啊!馋死老道我了!” 王实的手一哆嗦,酒洒了一半。欧阳克和韩小莹同时从船舱里出来,一左一右,挡在舱门前。两个人的手都按上了兵器——欧阳克的扇子已经抽出了半截,韩小莹的剑柄握得指节泛白。江面上,一艘小舟正不紧不慢地驶来。舟上没有船夫,只有一个老道盘腿坐在船头。衣衫褴褛,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树枝随便挽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看起来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野道士,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颗寒星,在暮色中闪着光。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船上的两个人,像猫看老鼠。 欧阳克和韩小莹看见这老道就害怕。罗致大的事还没过去几天,金丹宗的高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谁知道这个是不是来报仇的。韩小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罗致大已经是西方仙官,这个老道看起来比他还高深莫测。欧阳克反应快,一把抓起王实手里的酒葫芦,朝老道扔了过去。 “既然馋酒,本公子请道长就是。” 老道伸手一抄,酒葫芦稳稳落在手里。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几声响,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破烂的道袍上。他一口气喝了大半葫芦,才放下,抹了把嘴,大声赞道:“好酒!好酒!这酒香得老道我骨头都酥了!”王实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的酒被老道喝得津津有味,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酒就是路边打的三文钱一壶的村酒,真有那么好吗?他怀疑老道喝的不是酒,是心情。 船舱里,杨老夫人惊恐的声音传了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金丹宗的詹继瑞!飞步判官!听说彭耜之下,就他武功最高了!” 韩小莹和欧阳克的心同时沉了下去。他们暗算罗致大已经用了全力,耍了所有的花招——龙城剑法合击、毒蛇偷袭,才勉强得手。罗致大在金丹宗六弟子中排行第四,这位詹继瑞排行第三,武功还在罗致大之上。碰上一个更厉害的,怎么应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字——跑。但往哪跑?这是船上,四面是水,跑不掉。 詹继瑞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念起词来。声音不大,但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韩小莹愣住了。她听出来了——这是辛弃疾的词,《破阵子》。老道在念辛弃疾的词。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欧阳克奸似鬼,反应比她快得多。辛弃疾,燕山亭剑法,稼轩居士,辛弃疾。老道念辛弃疾的词,不是偶然。他是在暗示什么——他和辛弃疾有关系。欧阳克立刻接了下半阙。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他念完,朝詹继瑞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詹道长,我们是辛老将军的弟子。燕山亭剑法,是辛老将军亲传。说起来,和您算是一家人。” 詹继瑞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了岸边栖息的几只水鸟。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看着欧阳克,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白驼山少主果然了得。一句词就知道詹某不是敌人了。”他转向韩小莹,嘴角一撇,带着几分调侃,“只是这女娃笨了些。” 韩小莹本来还在紧张,一听对方不是敌人,胆怯先去了一半。又听这老道说她笨,不服气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她昂起头,看着詹继瑞,语气不卑不亢。 “笨人没那些花花肠子。不然,也入不了稼轩先生的眼。” 詹继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他鼓掌,拍了两下,边笑边摇头。“不错不错,你这女娃——的确是笨。也只有你这样的,能入了辛丢病的眼。”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贬低,是亲近。只有和辛弃疾好到一定程度的人,才敢这样给他起外号。“辛弃疾”三个字到了他嘴里变成了“辛丢病”,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欧阳克和韩小莹更放心了。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在喝酒、念词、开玩笑,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样子。如果他真是来找麻烦的,以他的武功,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废话,上来就打就是了。他不停地暗示自己和辛弃疾的交情,说明他不但没有敌意,还在努力让他们放松。 詹继瑞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笑容收了,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让我师侄完不成任务,让我师弟受了伤——总得给个说法吧?” 空气一下子又紧了起来。欧阳克心头一跳,但面上不露分毫。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道长明见。让令师侄完不成任务的,是他的师叔,可不是我们。要不是我们救下了杨老夫人和吴二公子,令师侄才真叫完不成任务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锐利,“至于令师弟,我们也是手下留了情的。” 詹继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不错。欧阳公子只用了一条寻常毒蛇,没用白驼山的异种,确实是手下留情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老道在路上遇到了罗致大。他被蛇咬了,吓得半死,说遇上了白驼山的高手,用的是见血封喉的奇毒。老道给他一看——就是条普通的草蛇,在路边随便抓的。” 欧阳克面不改色。他心里却暗暗捏了一把汗。那条蛇确实是随便抓的——韩小莹想出了用蛇退敌的法子,但他身上没带毒蛇,临时在草丛里抓了一条。幸亏是普通蛇,如果是白驼山养的异种,罗致大当场就死了,那麻烦就大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反而更强硬了几分。 “金丹宗知道就好。” 詹继瑞摇了摇头,笑了笑。“金丹宗领不领情,我不知道。反正老道不是来给罗致大出头的。他做出那种事,我已经废了他的武功,赶回武夷山了。” 欧阳克和韩小莹同时一怔。废了武功?他们看向詹继瑞,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詹继瑞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告诉他们没有说谎。韩小莹忍不住问了一句。 “道长不为罗道长出头,那所来为何?” 詹继瑞的目光转向船舱,深深地看了舱门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几息的功夫,才收回来。再回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老道是听说,白驼山的少主是我教中人,所以来探探真假。”他手下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其余三指微张,像一朵半开的花。王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开,要叫出声。欧阳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惊叫堵了回去。王实呜呜了两声,不敢再动。 詹继瑞看着欧阳克,赞许地点了点头。“明教那面,你们不会有危险了。”他掌力一吐,王实的酒葫芦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落在船板上。“咔”的一声,葫芦底嵌进了木板里,稳稳地立着,纹丝不动。葫芦旁边,多了一块令牌。黄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明”字,背面刻着一个“詹”字。 “罗致大走了,周无生已死。从现在起,你们拿着老道的令牌,一路向西。遇到明教的人,遇到金丹宗的人——”他看了欧阳克一眼,“只管行事。”欧阳克和韩小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周无生死了?他们还没有出手,周无生就死了?是詹继瑞杀的?还是明教自己清理的?詹继瑞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把小舟在船边靠了靠,站起来,朝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好好把人送到蜀中吧。” 他没有等回答,小舟已经离了开去,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暮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褴褛的道袍在风中飘着,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稻草人。韩小莹蹲下来,看着嵌在船板里的酒葫芦,伸手拔了拔,纹丝不动。她又看了看那块令牌,黄铜的,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酒香。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上越来越远的小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教。”他的声音很轻,“金丹宗的飞步判官,是明教的人。这江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韩小莹把令牌收进怀里。她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杨老夫人没有出声,吴昕也没有哭。船继续向西,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第六十八章完) 第六十九章 竹海 船行汉水,一路向西。两岸的山越来越高了,水也急了些,但船行得稳,韩小莹坐在船头,靠着船舷,一个哈欠跟着一个哈欠。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更困了。她曾动过一个念头——独孤剑冢。襄阳附近,是不是有独孤求败的剑冢?那把玄铁重剑,还有那些剑法遗刻……她的心痒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侠女拯救系统·提示:独孤剑冢为重要剧情触发点,宿主当前实力不足,强行触发将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强烈不建议。】 韩小莹愣了一下。“实力不足?我现在好歹也是二流巅峰了,马上就能摸到一流,还不足?” 【不足。且触发剑冢将大幅偏离当前主线,系统无法提供后续支持。】 韩小莹叹了口气。她知道系统的脾气,说不给就是不给。她不甘心地又试探了几句,系统直接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光屏弹出一行字。 【鉴于宿主主动放弃危险行为,系统给予适当奖励——寒袖拂穴劲。已注入宿主经脉,无需修炼,大成境界。】 韩小莹一怔,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一股柔和的内力从指尖吐出,拂在船舷上,无声无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但既然是大成的,肯定好用。这大概是系统给她的封口费,让她别再惦记那些绝世武功了。韩小莹收了手,彻底打消了去刨剑冢的念头。 欧阳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对着空气发呆,又看着她在船舷上比划了一下,忍不住凑过来。“前面就是秭归了。屈原的故乡。”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本公子随口一提”的随意,“要不要下去逛逛?屈夫子旧处,很有古意。”他嫌船上人多眼杂——王实、王虎、十个护卫,还有杨老夫人和吴昕,一点亲热的机会都没有。他心心念念要哄韩小莹上岸。 韩小莹又打了个哈欠。“不去。” 欧阳克不死心。“那还有王昭君的故里。看看美人家?” “没兴趣。”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两下,眼珠一转。“那还有竹海。天这么热,竹海里凉快,听说幽深得很,最适合——” “哎呀,你好烦!”韩小莹不耐地叫了一声,正要说不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画面——那是她在现代看过的电影,《卧虎藏龙》的竹海,《十面埋伏》的竹海。李慕白和玉娇龙在竹梢上飘,金城武和章子怡在竹林里追。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去!”她转过头,看着欧阳克,眼睛亮了起来,“你出钱买两把好剑,我就和你去竹海。” 谈钱,欧阳克最拿手。他扇子一合,拍在掌心。“成交!到了秭归就下船。多好的剑,本公子都给你买来。” 秭归靠岸,欧阳克果然说话算话。他带着韩小莹找到城里最好的一家剑铺,铜板拍在柜台上叮当响,掌柜的乐得眉开眼笑,从里屋捧出两把上好的剑来。一把剑身修长,青光泠泠,剑鞘上刻着梅花;另一把略重,刃口雪白,剑柄缠着银丝。韩小莹把两把剑都抽出来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欧阳克付了钱,把梅花剑递给她。 “这把轻些,适合你。”他自己拿着另一把,插在腰间。 韩小莹看了看他腰里那把白驼山的铁扇子,又看了看这把剑。“你用得惯剑?” “本公子什么用不惯?”欧阳克一甩扇子,得意洋洋。 两个人出了剑铺,直奔竹海。 竹海在秭归城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进去的时候,韩小莹的脚步停住了。 幽篁万顷,翠影连绵。清风穿林,簌簌生韵,寒翠凝霜,劲节凌云。竹身清瘦而不屈,枝干疏朗而含刚,藏静气于山野,蕴傲骨于烟霞。幽径深林,隔绝尘嚣俗扰,此间草木不染戾气,只余清冷仙气。古贤隐者多栖于此,借竹之淡泊,养其心、修其性,好一处绝佳清修之地。 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看不见的古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片碎金。竹身清瘦,却不屈不挠;枝干疏朗,却蕴着一股刚劲。空气是凉的,带着竹叶的清气,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韩小莹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竹海,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看过《卧虎藏龙》,看过《十面埋伏》,但那是电影。真正站在竹海里,她才明白——电影拍不出这种感觉。这种静,这种凉,这种铺天盖地的绿,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欧阳克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痴了的侧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终于等到机会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贴到她身边,轻声解说起这片竹林。什么竹子品种,什么生长习性,什么古人如何赞竹——他说得头头是道,声音又轻又柔,像竹叶在耳边沙沙响。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从她身后绕过去,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腰。 韩小莹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还在看竹海。风忽然大了一些,竹梢摇晃,大片大片的竹叶被吹落,在半空中飘着,像一场绿色的雪。欧阳克的手已经环住了她的腰,手指轻轻搭在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韩小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她。她的耳朵红了,眼睛还是看着竹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三道寒光破空而来!飞刀,三柄,呈品字形,快得像三道闪电,直奔欧阳克的后背!竹叶被刀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打在韩小莹和欧阳克的身上脸上。欧阳克的手瞬间收回,韩小莹拔剑出鞘,两人同时转身—— 一个衣裳褴褛的老者从竹林深处跃了出来。他的身形快得看不清,灰白色的衣袍在竹影中一闪,已经到了飞刀的轨迹上。他的手在空中连抓了三下,三柄飞刀被他稳稳接住,刀尖朝上,攥在手里。他落在地上,赤着脚,踩在竹叶上,无声无息。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极亮,像两颗寒星。他没有看欧阳克和韩小莹,而是朝着飞刀掷来的方向,声音沙哑而急促。 “与他们无关!不要滥伤无辜!” 竹海深处,有黑影闪了一下,消失了。老者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三柄飞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欧阳克和韩小莹,肩膀微微起伏着。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