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多年,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1章 命不好 “赵氏这胎如果还是个闺女,八成要被赶回娘家了。” “谁让她命不好,男人死了,又只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这胎要还是个赔钱货,陈家二房就断后了。” “听说她娘家嫂子厉害的很,她要是被赶回家,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改嫁。” 村头老槐树下的闲话,像长了脚的风,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陈家院子里。 “这么点衣服咋还没洗完,磨洋工呢,有些人真是不自觉,一会儿没盯着就偷懒,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要再这样偷懒就别指望家里护着你。” 说话刻薄的是陈家三房的王氏。 说来也巧,赵氏和王氏都怀孕了,月份都一样,不同的是,王氏说自己怀的是男胎,经常挺着肚子指使赵氏干活。 赵氏在婆家没地位,面对王氏的刁难,只能忍气吞声。 “三弟妹你误会了,我没偷懒,今天也不知道咋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像是有东西往下坠,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这才八个多月呢,真要生出来那也养不活,亏得你还是当母亲的人呢,咋一点都不盼着孩子好。”王氏不耐烦催促,“动作快点,这些衣服我都还等着穿。” 赵氏没敢继续多言,忍着不适搓洗衣服,冰凉的水刺得手指发麻,肚子的坠痛好像越来越厉害。 王氏切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低声嘲讽了一句‘装的还挺像的’。 屋子里,有火坑,正烧着大火,暖烘烘的。 王氏坐在火炕旁,手里剥着瓜子,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房的门推开,孙氏看到了院子里还在洗衣服的赵氏,今年冬天格外冷,风跟刀子似的。 孙氏摇了摇头,不好说什么,又把门给关上了。 她回头,对陈大柱道:“二弟妹肚子大的吓人,这洗衣服要抵着肚子,万一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陈大柱不以为意,“村里谁家媳妇大着肚子不洗衣服,你要是看不过去那你去洗。” 孙氏一肚子气,抱怨道:“我天天上山砍柴,女人当男人用,今天大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院子里,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从外面捡柴回来了。 “娘,你咋还在洗衣服。”大丫心疼不已,早上出门时,她娘就在这里洗,“你赶快进屋烤火去,我来洗。” 二丫和三丫也连忙过来帮忙,一左一右搀扶起赵氏。 两姐妹把赵氏扶到屋里,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只有最上面一层薄棉被,光是看着就冷。 二丫把背篓放下,快速生了火,把刚捡到的柴放进了火堆。 家里的柴二房是不能用的,二房没有壮劳力,加上赵氏又怀着孩子,她们经常被骂吃白食的,要烤火只能去外面捡柴。 附近的山脚下哪里还有干柴,早就被人捡光了,她们只能进山,去桐子树和茶树林里捡。 “娘,你咋了,出了好多汗。”三丫今年才五岁,焦急地喊,“大姐,你快来看,娘好像生病了。” 赵氏想安慰一下三丫,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等大丫跑进来,刚想看看赵氏咋了,就听到二丫道:“水,好多水。” 大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娘要生了,二丫,你赶快去叫人帮忙。” 陈家三房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番动静自然传到了其他屋子。 王氏翻了个白眼,“真要生了,那就是早产,八成也活不了。” 孙氏听到消息,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赵氏的样子,着急地喊。 “羊水破了,大丫二丫你们赶紧去烧水,把你们奶喊来。” 大丫和二丫慌忙跑出去,一个去烧水,一个去喊张氏。 张氏去邻居家串门了,看到二丫,问:“咋了?” “奶,大伯娘叫你赶快回去,我娘要生了。” 张氏眉头一皱,嫌弃地说:“这才八个月,咋偏偏这个时候生,七活八不活,晦气。” 还是邻居帮忙劝了几句,张氏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二丫回家。 张氏一进屋,就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急啥,刚破水,还早着呢。” “老大媳妇,你把棉被收拾一下,别被弄脏了。” 孙氏点了点头,棉被可不金贵物,被弄脏了怪可惜的,手脚麻利把棉被收起来了。 大丫趁着烧水的空隙,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找了出来,这里面有要生孩子用的剪刀粗布之类的。 张氏虽然觉得晦气,但到底是二儿子的遗腹子,万一是个儿子二房就有后了。 “大丫,你去给你娘做点好吃的,等会儿她才有力气生。” 说是做好吃的,其实就是熬点稀饭。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张氏哧骂。 “大丫,好了没?磨磨蹭蹭的,想让你娘死啊?” 大丫急的鼻头出了汗,慌忙端着半碗稀粥进来。 “你还愣着干啥,快喂你娘几口,等下没力气生,憋死在肚子里更晦气!” “娘,喝点粥。”大丫快哭了。 孙氏看着赵氏痛苦的样子,有些不忍,小声道:“二弟妹,快喝点,等会儿才有力气。” 赵氏忍着痛,艰难地咽下几口稀粥,疼痛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听这声儿,叫得这么惨,怕是不好生。” “可不,八个月早产,生下来了恐怕也养不活。” “唉,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没了,要是再——诶,陈家可不会养着她和几个丫头。”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屋里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不时夹杂着张氏不耐烦的呵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 大丫姐妹三人紧紧挨在门边,小脸冻得发青,听着娘亲的叫声,眼里噙着泪,大气不敢出。 二丫紧紧攥着三丫冰凉的小手。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传来了。 “生了,生了!” 赵氏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撑着身子问道:“娘,是男孩吗?” 张氏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提溜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 张氏的脸一下子沉得像锅底,将婴儿往赵氏身边一放。 “又是个赔钱货。”她啐了一口,语气刻薄,“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白瞎老娘守这半天。” 赵氏看到身边青紫色的女婴,又听到婆婆的咒骂,眼泪刷地滚落下来。 门外。 三丫高兴道:“大姐,二姐,娘生了。” 大丫小脸苍白,“娘生不出弟弟,就要回娘家了,我们三个也会被卖。” 二丫忽然挣开大丫的手,冲进屋子,大喊道:“娘,我不要被卖。” 第2章 冬生 此时,赵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嘴里重复呢喃:“怎么会这样,儿子呢,我的儿子去哪了……” 孙氏见状,眼皮一跳,这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疯疯癫癫——就好像村里生不出儿子的妇人整天抱着个木头喊儿子。 “还、还有一个。”二丫突然指着赵氏的身下。 孙氏看去,赵氏的身下已经露出了个头。 “娘,二弟妹怀的是双生子,还有一个露头了。” 孙氏大喊一声,都准备出去的张氏停下,猛地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了冒头的孩子。 张氏啐了一口,“晦气,早产本来就难养活,还来个双生。”这下更养不活了。 张氏走了回来,看着赵氏神神叨叨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念叨啥呢,还不用力,要是孩子憋出个好歹,老娘饶不了你。” 赵氏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呢喃:“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快急死了,抓住她的身子摇晃,“二弟妹,都啥时候了,你赶快用力啊,不然把你儿子憋死了,你可就真没指望了。” 赵氏双眼终于清明了一瞬,“儿子,我要生儿子,我要生儿子,啊——” 孩子滑出来了,张氏第一时间掰开婴儿的腿,想看看是男是女,孙氏也凑了过去。 赵氏直接坐了起来,一把抢过孩子,死死抱在怀里,颤声说:“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笑着道:“二弟妹,恭喜啊,终于生了儿子。” 赵氏一喜,这才敢掰开孩子的腿,当看到小叽叽后,再也控制不住喜悦,放声痛哭。 在赵氏身边的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难过,也跟着哭了。 赵氏哭声立即止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着急道:“娘,大嫂,我儿子好像没哭。” 两人都是一惊,确实没听到孩子哭,张氏赶紧将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屁股。 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的特别小。 赵氏心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手上轻轻摇晃,“不哭不哭,娘在呢。” 孙氏看了眼被忽略的女婴,轻声道:“二弟妹,还有一个女娃呢,你也哄哄,别让她哭太久了。” 赵氏恍若未闻,只是紧紧抱着儿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女婴。 张氏皱了皱眉,将女婴抱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女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 “这么小,能养的活吗?”张氏担忧道。 再看看赵氏怀里那个,更小了。 这俩孩子先天不足,能不能养的活,全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这一夜,对赵氏来说,是幸福的。 至于女婴,她根本不在乎,还是大丫三人,轮流抱着,才不至于让女婴冻死。 第二日,有邻居上门,是族里几个年长的妇人。 她们带来了一些鸡蛋和红糖,说是给赵氏和孩子补身体的,这是族里的惯例,哪家要是添了丁,族中都会送点东西表示心意。 当然,只有生男娃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整个陈家村同属一脉,族规森严,有什么大事一般都是族长和族老们做决定,像添丁送鸡蛋和红糖的施慧小事不计其数,因此,整个陈氏一族都很团结。 几个妇人进屋后,目光先落在赵氏怀里的婴儿身上,小小的一个,看着只有两斤左右,心想:八成养不活了。 不管她们心里咋想,漂亮话没少说。 “这娃儿福气大着呢,将来肯定光宗耀祖。” “看这小脸蛋,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瞧瞧这小手,攥得多紧,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赵氏听得眉开眼笑,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几位妇人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赵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温柔,喃喃道:“儿子,娘以后就全靠你了。” 院子里,王氏找到孙氏,磕着瓜子,笑着道:“大嫂,刚才她们说的话你听到没?咱们当初生儿子的时候,她们来来回回也就是这几句话,咱们都知道是客套话,可我刚才瞧着二嫂,她把这些话当真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别这么说,二弟妹刚生了孩子,受了大罪,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喜欢听那些话,咱们都这么过来的,有啥好笑的。” 王氏哼了一声,“大嫂你就是心善,咱们心里都清楚,那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孙氏不想和她说这些,赶紧进了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王氏撇了撇嘴,嘀咕着:“切,装什么好人,没准私下里比我还刻薄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二房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哭声。 张氏披上衣服,推开二房的门,骂道:“一大早嚎丧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娘,死、死了。”赵氏脸色苍白,指着脚边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已经发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氏上皱眉,骂了一声晦气,“死就死了,埋小河里去。” 村里夭折的孩子,都是埋小河里,一场大雨小河里涨水,连尸体都被冲走了。 张氏朝着大房那边喊了一声,“老大,你赶紧起来,把二房死了的娃子抱去小河边上埋了。” 大房里传来陈大柱不情愿的声音,“大冬天的,冷得要死,娘我想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赶快起来,趁着天色早,没啥人看见,再磨蹭,全村人都知道了。” 很快,陈大柱嘟囔着爬起来,披了件旧棉衣,走了出来。 张氏把襁褓往陈大柱怀里一塞,冷冷道:“去吧,赶快去。” 等陈大柱快走到大门口时,张氏又喊了一句:“避着点人,别让人看见了,对了,记得把抱布洗一洗拿回来,还能用呢。” 陈大柱应了一声,便出了大门。 大丫看到了全过程,追到门口,只看到了大伯远去的身影。 大丫又跑回屋里,带着哭腔道:“娘,妹妹死了,她连名字都还没取呢,呜呜呜——” 赵氏早已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张氏把女婴抱出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到大丫哭,瞪了她眼。 “嘘,小声点,别把我儿子吵醒了。” 大丫哭的更凶,却不敢出声,眼泪刷刷往下掉。 赵氏哄了一会儿,见儿子在梦里笑了,赶紧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是不是观音娘娘在逗你了。” 赵氏逗弄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还没给你取名字,叫什么好?大丫,你说弟弟叫啥名字?” 大丫没说话,捂着脸跑外面去了。 赵氏骂道:“死丫头,出去就出去,把门关上,别让风吹到我儿子。” 赵氏琢磨了一个上午,终于想到了个名字。 “你在冬月生下的,就叫你冬生好不好?” 赵氏跟公婆商量,公婆一点意见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女婴都死了,这个男婴肯定养不活,叫啥都行,他们根本不在意。 于是,冬生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3章 闷声干大事 早上,陈大柱悄悄去了沟里的小河,这一幕还是被人瞧见了。 很快,村里人就知道双生子夭折了一个。 还是大点的姐姐夭折了,众人都在等弟弟夭折。 在他们眼里,小的那个肯定养不活了。 然而,一天天过去,没听到小的那个夭折的消息,反而看到大丫隔三差五就杀一只鸡。 村里的妇人们,又开始闲不住了。 “二栓家养了五十多只鸡,照着这个杀法,不出三个月就得杀光,真是糟蹋好东西。” “那有啥办法,赵氏没奶水,要鸡下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别说鸡了,就是要她的命,她眼睛都不带眨。” “可不,大丫三姊妹天天去捡柴,就算是大雪封山也要去,赵氏屋子不敢断火,不然孩子要受凉。” “二栓没了,赵氏这么过日子,迟早把家底吃空。” 其实,不止村里人说闲话,陈有福两口子也觉得老二儿媳太败家,张氏不是没说过赵氏,可赵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娘,娃儿要吃奶水,没鸡下奶怎么行?你跟爹不常说我们分家不分户,各家顾各家,你们尽管放心,我会好好把冬生养大,不会让二房绝户。” 张氏还能说啥,而且她看得出来,儿子是赵氏的命根子,要是逼急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几乎都是分家不分户,各家谋各家的生计,赵氏又没伸手管他们要钱,真把人逼出个好歹,族里那边也说不过去。 于是陈有福两口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大房和三房,更管不到赵氏头上。 赵氏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生产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男人没了,她得把家撑起来,好好把冬生养大。 她男人陈二栓是半年前服徭役修河堤,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官府给了一袋粮食作为抚恤,那袋粮食还被家里平分了,当时要不是她肚子里怀了孩子,就要被送回娘家了。 出嫁从夫,夫亡则从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幸好有了儿子,不然她迟早也得被赶回娘家。 赵氏不怕苦,只要有儿子,门户就有了,自己再努力干活,总能把儿子养大。 再说,孩子他爹是个能干的,赚了一些银子,目前,她手里还有点积蓄,撑几年没问题。 “娘,我们回来了。” 大丫几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氏抱着儿子,瞅了一眼,见三个丫头手里没柴,骂道:“去了大半天了,怎么一根柴都没捡回来,三个杀千刀的,是不是偷懒了。” 说罢,赵氏把儿子放好,盖上被子,然后出了屋子,操起扫帚要打人。 大丫几个吓得连忙躲到门后。 “娘,不是我们不捡柴,是雪太厚了,根本上不了山,三丫还差点被雪埋了,幸好碰到了村里人,不然我们三个都回不来了。”大丫颤抖着声音说。 赵氏听了,心头一紧,脸色也缓了下来。” “家里没柴了,冬生不能受冷,大丫你去找你奶,就说咱们要买柴。” 夭折的那个女婴,就是被冻死的,她夜里抱着儿子睡觉,女婴让大丫三个看着,大丫毕竟还是小孩子,加上夜里又冷,女婴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去了。 赵氏每每想起,心里一阵后怕,幸好,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很快,张氏过来了。 “你要买柴?” “娘,冬生还小,家里不能断了柴火,我想着反正都要买,还不如就在自家买,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氏听了,脸色难看,道:“老二媳妇,家里的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往深山里去,还要从刺丛里扒拉出来,你张口就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倒是可以给你借。” 赵氏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张氏道:“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砍的那些柴都要卖了挣钱,要是给你借了,家里就少了一笔进项,你总得给个利钱才是。” 赵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利钱,这婆婆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念二房。 “娘,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张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大丫站在一旁,把她们的话全听到了,小声问道:“娘,等雪化一点,我再去山里捡些柴火回来,别借了,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氏眼里已经有了决断,道:“大丫,你把屋里火烧旺一点,我出去一下,你看着冬生,别让他冻着。” 赵氏很想把儿子抱着出去,可寒风跟刀子似的,孩子还太小,吹不得冷风,她不敢冒险。 她出去之前还拿了钱袋子,直接去了族长家。 族长已经六十多了,算是高寿了,须发皆白,眼神依旧锐利,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老爷。 赵氏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声音颤抖地说:“族长,我家冬生还小,天寒地冻的,实在熬不过去,想求您老做主,卖给我点柴火,让我家熬过这个冬天。” 族长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二栓媳妇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族长大儿媳吴氏,也就是之前给赵氏送红糖和鸡蛋的妇人,把她扶了起来。 “二栓媳妇,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吴氏很会做人,说话也好听,族长年纪大了,族里很多事都是由她男人出面,而她在族里的妇人们中,威望也很高。 赵氏眼泪,道:“婶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二栓走了,我就冬生这个命根子,天气还没冷的时候,我大着肚子,也没办法去砍柴,这不,家里的柴烧光了,我不怕冷,就怕孩子受冻,所以想着买点柴火。” 吴氏明白了,问道:“你家大伯和三叔也卖柴,你咋不找他们买?” “婶子,我倒是想找他们两家买,可毕竟太亲了,我给钱他们肯定不收,可不给,他们就少了一份进项,所以我思来想去,想从你们这里买,族长,您看可以给我卖一点不?” 族长和吴氏都是人精,虽然赵氏没说,但猜能猜到,八成是陈有福两口子不肯卖,怕传出去丢人。 赵氏除了在他们这里买,其他人家都不合适,因为这样要得罪陈有福一家。 第4章 她的命根子 族长叹了口气,二栓就这么一个儿子,早产先天不足,要是没有柴过冬,肯定熬不过去。 “老大媳妇,你去把你男人他们叫来。” 吴氏哎了一声,就出门去找人了。 族长问道:“这起码还要烤三个多月的火,你要是全靠买,这笔开支可不小。” 赵氏点了点头,“是了,我算过,一个月差不多要八担,三个月就是二十四左右。” 族长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柴火市价是三十文一担,我就算你二十五文,你也知道,族里预算都是定好的,像柴这些是不在其中的,这柴也是他们从山里砍的,费了不少劲。” 赵氏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连忙应下,“族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二十五文在外面都买不到,也是您老人家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说话间,吴氏带着他男人陈守渊他们回来了。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钱我也算不来,族长,您说个数。” “你要二十四担?” 赵氏想了想,道:“不,要三十担,有这么多吗?” 吴氏笑着接过话,“有的,有的,我们三家分下来也才十担而已,你如果还要,我们这里都还有。” 族长一共三个儿子,也都是分家不分户,陈家村主要进项都是卖柴,附近的山都被砍的差不多了。 于是赵氏给了七百五十文。 “二栓媳妇你放心,等下我们就把柴给你送你家去,省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搬不动。” 赵氏大喜,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家里还有孩子,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家去了。” 赵氏离开后,族长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二栓家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那孩子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虽说你们砍柴也辛苦,只买了二十五文一担,但不用大老远送去县城,也省了不少力。” 三个儿子纷纷点头,对自家爹的做法没有丝毫不满。 · 陈老头见到张氏脸色不太好,想到刚才大丫把人叫过去了,肯定又有啥事。 “老婆子,老二家的刚才跟你说了啥?” 张氏没好气地道:“还能有啥事,赵氏说要找我们买柴火过冬,哼,真要卖给她,村里人还不知道咋说我们呢,可不给钱,老大家和老三家就吃亏了,她真是好算计。” 陈老头想了想,说:“二房没有柴过冬,肯定要靠买,二栓在时,挣了一些银子,应该都在赵氏手里,她说不定真的想找咱们买。” “反正不能卖给她,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跟她说了,可以给她借,但要她给点利息。” “你这婆娘,真是糊涂,你这么说岂不是逼她找别人买。” “哼,谁敢给她卖,我去他们家里闹。” 陈老头皱眉道:“你别太过分了,二栓没了,赵氏日子过得不好,咱们当爹娘的,该帮还是要帮。” 张氏向来偏心,最喜欢的就是三房,至于大房,是长子,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会苛待,只有二房,实在是让她不喜。 生二栓的时候她就遭了罪,再加上二栓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跟她一条心了,这让她对二房更加不喜。 要不是怕族里那边不好交代,她早就想把赵氏赶回娘家了。 “赵氏生的那个儿子,跟老鼠似的,肯定养不活,她还隔天杀一只鸡,可惜了这些好东西。”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氏皱眉,走出去看,就看到了陈守渊他们说说笑笑进来了。 “你们这是干啥呢?咋扛着柴?”张氏心里已经有了不好预感。 陈守渊笑着说:“嫂子,二栓媳妇说缺过冬的柴,这不,给送些来,好过个热闹年。” 张氏不敢得罪族长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哎哟,咋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我们把这些放下,还要回去取呢。” 大房和三房也被惊动了,孙氏和王氏来到张氏旁边。 孙氏道:“娘,这是咋回事?这么多柴,都是族里给的?”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问道:“守渊叔,一共多少柴?” “总共三十担,我们来回都要好几趟呢。” 陈守渊看到院子外许多看热闹的,叫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汉子,大声道:“你们闲着干啥,跟我一起去搬。” “嘿嘿嘿,成,守渊你咋给有福叔家这么多柴?” “不是给有福叔的,是给二栓媳妇的,她找我家买的。” 众人一听,纷纷议论起来。 “有福家就是卖柴的,咋二栓媳妇还要找族长家买?” “还能为啥,肯定是有福两口子不想给二房呗,逼得赵氏没法,才去族长家买。” “二栓媳妇也是个苦命人,花这么多钱,也是为了孩子,大人能熬,孩子可不能受冷。” 村里人都知道赵氏的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花这么多钱买柴也不算啥稀奇事。 张氏听到大家议论,脸上臊得慌,索性进了屋,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陈老头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堆放柴,就在二房门口前面,还招呼陈大柱和陈三水一起帮忙搭把手。 村里汉子多,刚才陈守渊一招呼,去了好几个汉子帮忙,没一会儿,三十担柴全都搬来了,把二房门口堆得像座小山。 赵氏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好听话,就回去抱儿子了。 赵氏抱着孩子不撒手,脸贴着孩子的脸,嘴里喃喃说着话。 “冬生,娘买了好多柴,烧的旺旺的,不会冷着你,只要你健康长大,娘就心满意足了。” 他感觉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大概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哪里? 还不等他多想,困的要死,又闭上了眼睛。 赵氏看到儿子睁眼,别提多高兴,冲着大丫道:“大丫,添根柴,再去捉只鸡。” 屋里还是要火旺,瞧她儿子刚才都睁开眼了,还要继续吃鸡,奶水旺,才不会饿着她的乖儿子。 等院子外面安静了,张氏沉着脸找到了赵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丧门星,克死我儿子还不算,还要败坏我家名声,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赵氏低着头,任由张氏骂着,也不反驳,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张氏更生气了,伸手去打她,“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打死你个贱蹄子——” 赵氏突然抓住张氏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张氏惨叫一声,手猛地抽回,还要去打,却对上赵氏要吃人的眼神。 张氏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赵氏竟然露出这样凶狠的模样,心里一怵,竟不敢再上前。 “娘,你打我不要紧,要是伤到我家冬生了,我跟你拼命。” 第5章 发疯 张氏不敢再打她,指着赵氏骂:“你个疯婆子,真是疯了。” 王氏早就听到动静了,挺着大肚子来到了门口。 “娘,咋了,二嫂又惹你生气了?” 张氏作为婆婆是绝对不能在儿媳面前失了体面的,指着王氏就骂。 “怎么哪哪都有你,大着肚子就好好待着,别整天到处乱晃,要是我的金孙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王氏凑热闹反被骂,又不敢忤逆婆婆,悻悻回屋了。 张氏转头看向赵氏,气道:“好啊,你个贱人倒是长本事了,连我都管不得了,哼,以后有事别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说罢,张氏生气离开了。 赵氏眼睛始终在儿子身上,浑不在意。 如今,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儿子,只要儿子能平安长大,旁人咋样她一点都不在乎。 · 王氏被骂一顿之后,心里委屈得紧,回了屋便跟陈三水抱怨起来。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婆婆见我就骂,还说我到处乱晃,我这不是担心她跟二嫂吵起来才去看看嘛,结果好心还被骂。” 陈三水完全不能理解她,岔开话,道:“你啊,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把衣服洗了。” 王氏气得眼圈泛红,哽咽道:“我还怀着你们老陈家金孙呢,你还让我洗衣服,真是一点都不心疼我。” 陈三水不耐烦地摆手:“让你洗个衣服你扯那么多干啥,我天天干重活,回到家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得穿,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王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把脏衣服全部放盆里,去找赵氏了。 “二嫂,你这都下床了,啥活都能干了啊,正好,你帮我把那些衣服都洗了,洗干净点,我们都等着穿呢。” 赵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她之前帮着洗衣服,不是因为好欺负,而是因为没生儿子,怕婆家把她赶回娘家,夹着尾巴做人,讨好他们,才这么委屈。 现在,她顾着自个儿子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洗劳什子衣服。 王氏见赵氏不言语,便以为她默认了,“二嫂,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挺着大肚子实在是累人,先歇去了。” 王氏扶着腰走了,大丫小声道:“娘,你看着弟弟,我跟二丫去洗。” 赵氏哼了一声,道:“洗什么洗,要洗也不是给三房洗,你去把冬生的尿布洗了。” “那三婶她——” “管她做啥,都分家了,她的活爱找谁干找谁,咱们可不伺候她。” 大丫怔怔看着赵氏,这是她娘吗,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丫,你看啥?” 大丫摇了摇头,“娘,那我去给小弟洗尿布了。” 另一边,王氏睡了一觉醒了,看见衣服还堆在那里,根本没有动,气得一脚踢翻了盆。 她气冲冲找到赵氏,“二嫂,你啥意思,说好帮我洗衣服,咋衣服动都没动,你个吃白食的,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儿子就了不起,哼,你那儿子养不养的活都难说——” 还不等王氏说完,赵氏就冲上去抓住了她了头发。 王氏大着肚子,哪里是赵氏的对手,头皮都快被扯掉了,疼的她哇哇大哭。 这一通闹,把一家子人全部惊动了,尤其是陈三水,看到媳妇被欺负,顾不了那么多,抓住赵氏,把人一推。 他一个大男人,力道很大,赵氏不备,摔了个四仰八叉。 赵氏懵了一下,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还是小叔子动的手,偏偏王氏还指着她大笑。 “哎哟,我快被笑死了,二嫂你咋四脚朝天,哈哈哈——” 委屈、愤怒、不甘涌上心头,赵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朝着外面走去,就在大家还没搞清楚的时候,赵氏又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一家子都被她吓到了,张氏颤声道:“老二媳妇,你这是干啥,快把刀放下。” 赵氏举着菜刀,指着王氏,吼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儿子养不活?” 王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二、二嫂,我、我没那个意思,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你别当真。” 孙氏在一旁劝道:“二弟妹,都是一家人,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冬生还小,还要你照顾,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赵氏盯着王氏,朝着王氏走了几步,手中菜刀好似随时会挥起,“你说,你说我儿子养不养的活。” 王氏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我、我错了,二嫂你、你千万别生气,冬生富贵命,肯定能长命百岁,我、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赵氏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谁要是再敢说我儿子坏话,我就跟她拼命。” 经过这么一闹,王氏哪里还敢让赵氏洗衣服,巴不得离她远远的。 大房。 孙氏凑到陈大柱跟前,低声说道:“我咋觉得二弟妹有些不对劲,她以前不这样,今天拿刀的样子太吓人了。” 陈大柱皱了皱眉,轻声道:“是有些反常,估计是太在意冬生了,听不得晦气话。” 三房。 王氏回到屋里后,一直在哭,陈三水一直劝慰,但王氏还是哭个不停,把陈三水都弄烦了。 “你还有完没完,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嫌丢人我还嫌了。” 王氏哭的更伤心了,“二嫂那么欺负我,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可还怀着你的孩子呢,你个没良心的,呜呜呜——” 陈三水没好气道:“你哭够没有,哭够了就闭嘴,你以后少惹她,她明显受刺激了不太正常,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出格事。” 主屋里。 张氏不自觉哼歌,心情似乎很好。 陈老头纳闷道:“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哼歌,我可跟你说,老二媳妇明显不对劲,她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张氏早就发现了,老二媳妇向来乖顺,只要牵扯到冬生,性情大变,连她这个婆婆都敢咬。 她在赵氏那里吃了瘪,不能往外说,只能自个儿憋着气,哪成想,老三媳妇还往前凑,差点就被砍了。 也不知道为啥,她心里莫名就舒坦了。 “老婆子,我跟你说话了。” “听到了听到了,反正二房我是懒得管了,随她去吧。” 张氏心想,老二挣的那点银子,迟早要被花光,等揭不开锅了,自有赵氏罪受! 第6章 出事 五年后。 赵氏背篓上放了一个大木盆,木盆里是满满的脏衣服,她的旁边还有个五岁的小孩。 “冬生,你就在大树下坐着,这日头太晒了,娘去河边洗衣服,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陈冬生点了点头,见赵氏下了台阶,走到河边,把要洗的衣服全部打湿。 他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了,前三年都浑浑噩噩的,最近两年,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上辈子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家庭,父母双全,还有哥哥姐姐,高考时超常发挥,成了省状元。 原以为人生就此起飞,却在最得意的时遭遇了一场车祸,好消息:车没撞到他,坏消息:他被活活吓死了。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等他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原以为是一场梦,可如今,才真切的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一世,他没了心脏病,可身体还是瘦弱,先天不足,即使每天一个鸡蛋补着,还是不如同龄孩子结实。 可他又是无比幸运的,双胞胎姐姐只在这个世上待了一天,就离开了人世。 人穷命贱,要是家境好点,那同胞姐姐可能也和他一样能活下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朗朗读书声传来,不远处,就是族里的学堂。 陈冬生跑了过去,顺着窗子往里望,正好看见小萝卜头陈礼章正在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书。 陈礼章发现他,偷偷朝着他挥手,等张夫子转过身,他立马收起笑,一脸严肃。 陈冬生有些好笑,他在村里没什么朋友,陈礼章是他唯一的朋友,两人同年生的,自小就在一起玩。 等张夫子往讲台上走去时,陈礼章又朝他挤了挤眼睛,还偷偷从书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抛了出来。 油纸包掉在地上,陈冬生蹲下身捡起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炒花生。 他尝了一颗,果仁香脆,带着微微的咸味。 好吃! 张夫子把千字文念完,又考教了几个学生,才让学生们休息片刻。 学堂是很严肃的,不能大声喧哗,陈礼章一溜烟跑了出来,看到陈冬生还在原地,便咧嘴一笑。 “冬生,过几天等我放假了,咱们一起去山里找野果子吃好不好?” “我娘看得紧,不许我去进山。” “那你偷偷溜出来,咱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头。”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具身体还是太差了,得想办法增强体质,跟着村里孩子野才皮糙肉厚,多跑多动才能长得结实。 赵氏对他看的太严了,这不许他干,那不许他干,生怕有个闪失,为了不让赵氏担心,他许多时候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冬生,花生米好吃不?” 他点了点头。 陈礼章小声道:“河里的鱼虾炸着更香咧,等我们摘完果子就去小河里摸鱼虾,前几天我爹搞了一些,炸着可好吃了,我还想吃呢!” 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陈礼章就回去了,中途休息一般也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学堂里,再次传来了读书声,陈礼章看去,却不见夫子,心下了然,夫子肯定在后院。 学堂主要都是启蒙的学生,以识字背书为主,偶尔也讲些典故和礼仪。 陈冬生虽未正式入学,却常常在窗外偷听。 他心里明白,识字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眼下虽不能堂堂正正坐在学堂里,他心里还是很向往的。 这堂课张夫子要学生们自主背诵,而他则会在后院喝茶,陈冬生熟门熟路,来到了后院,果然瞧见张夫子正在煮茶。 张夫子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道:“又跟你娘过来洗衣服了?” 陈冬生像模像样作揖,“见过夫子。” 张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这孩子每次来这边,都要专门进来问好,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倒也入了他的眼。 陈礼章没待一会儿,跟张夫子说了几句话,外面便传来了赵氏的声音。 “冬生,快出来,别叨扰了夫子。” 陈冬生应了一声,朝张夫子拱了拱手,便往外面跑了。 赵氏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着道:“太阳晒,让你在树下等我,你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 “我找陈礼章。” 赵氏笑着摇头,“就知道你贪玩,行了,咱们快回家去,给你弄点绿豆粥,别中暑了。” 陈冬生点点头,跟着赵氏往家走,回头看了眼学堂,暗暗叹了口气。 德润书堂是陈氏族学,张夫子是族里请来的教书先生,除了陈氏族人,还有附近村子的一些孩子也在里面读书。 几十年前陈氏族人要读书,束脩之类的是不用给的,只需要给族里做些杂活便可抵了,外姓人却是要交的。 只不过,陈氏一族一年不如一年,族里已经供不起那么多孩子了。 张夫子虽说只是个童生,但在乡里也算是顶顶有学问的人了。 对学生,他有自己的要求,因此,陈家村想把孩子送去读书,还要通过张夫子的考核才行。 如果考核不过,也是要交束脩的,跟外姓人一样的规矩。 张夫子是张家村的人,张家村离陈家村挨得很近,隔了一条官道,走路不过一盏茶功夫。 因此,张夫子除了每月拿固定月钱之外,族里还要供他一餐饭,通常是两菜一汤,隔三差五加个荤腥。 村里人见了张夫子,都十分恭敬,孩子们则是躲着他走,唯有陈冬生,没有还主动凑过去。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怎么一直盯着学堂看,你也想读书?” “不想。” 陈冬生其实心里很想,他身无长物,只会读书,而这又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除了读书,他想不到其他出路。 可家里的情况他清楚,赵氏养大他们已经很困难了,哪有闲钱供他读书。 “冬生,娘都已经想过了,等你再大点,就送你来学堂,不求你考取功名,只盼你能识得几个字,日后能写个帖子,算个账目,不用在地里刨食。”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已经给他谋划好了,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两辈子,他都遇到了很好的家人。 隔得老远,就看到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赵氏纳闷道:“出啥事了,咋这么多人?” 说罢,赵氏停下,叮嘱道:“冬生,我去看看咋回事,你就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凑过去,人多,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陈冬生点头应下,赵氏刚走,就有几个八九岁的孩子走过来。 “冬生,你爷摔断腿了,你知道不?” 第7章 上山 陈冬生心里一惊,忙问:“咋摔的?” “上山砍柴摔的呗,听说是踩滑了,从半山腰滚下来,可吓人了。” 乱了一阵子,直到小张郎中来了,族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小张郎中是张家村的,三十多了,祖传的医术,他爹老张郎中年岁渐大,一般就在村里坐诊,小张郎中便在外面看诊。 赵氏自进院子后就没再出来了,是二丫出来找的他。 小时候,他很多时候都是由大丫带着,因大丫十三了,翻过年就十四了,到了相看的年纪,赵氏就不怎么让她出门了。 “二姐,爷咋样了?” “还不知道,小张郎中正在里面瞧着,你别急,不会有大事的。” 二丫嘴上这么说,可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心里也没底。 主屋里站满了人,二丫没让他过去,陈冬生只好趴在窗户上听动静。 “失血过多造成昏迷不醒,骨头断了两根,伤着筋骨了,至少得休养三个月,还要把身子补回来,按时换药,别受凉。” “那会对以后走路有影响吗?”这是他奶张氏的声音。 “眼下不好说,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小张郎中顿了顿又说道:“老人家骨头愈合慢,再加上这一摔伤了筋骨,很有可能走不了远路,拄拐是免不了的,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只听张氏声音响起。 “得要多少药钱?” “药钱倒也不贵,两百文一剂,连服三剂,再加上一些外敷的膏药,总共也就八百文左右。” 八百文,对农家来说不少了,但咬咬牙还能负担的起。 又过了一会儿,陈大柱把小张郎中送出门了,院子的大门被关上。 很快,主屋再次响起了张氏的声音。 “药钱我们自己掏,补身子得吃些好的,你们三家商量一下,给个章程。” 无非就是分摊费用和照顾的问题,三家都不愿意吃亏,倒不是他们不孝顺,而是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都难。 最后商量好了,主要由大房照顾,并且出一百文,二房出十只鸡,三房出三百文,当然,大房还要管吃喝和伺候,作为长子,承担的也要多一些。 赵氏回来之后就生闷气。 “娘,你咋了?” 赵氏委屈,这几年,好处轮不到二房,坏事逃不掉,当初她那么难,连柴都不给她借,还要她花钱买,如今公爹摔了,一开口就要了十只鸡。 她一个妇道人家,累死累活,好不容易靠鸡蛋挣点钱,他们明明知道她不容易,还要这么逼她。 而她,连反驳的话语权都没有,大房和三房商量好了,就要她照着办。 倒不是她不愿意出鸡,而是老两口有好东西时,悄悄给大房和三房,从来想不起二房,这有事了,倒是记起来了。 “冬生,他们就是欺负咱们,你爹要是还在的话,他们肯定不敢这样。” 赵氏越说越委屈,又不想在儿子面前失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陈礼章放假这日,一大早,陈礼章就跑来找他了。 陈冬生还是决定跟赵氏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娘,我跟礼章去山上找野果子去。” 陈冬生见她面露不赞同,赶紧补充道:“不走远,就在咱们家地旁边的小山里。” 赵氏刚想拒绝,就听到儿子说:“娘,村里的孩子都能上山打野果,我也想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赵氏心头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正好我要去地里除草,你们就在近山里玩,不准往深处走,听到没?” “我知道了娘。” 陈冬生和陈礼章一起上山摘野果子去了,倒不是贪玩,所谓靠山吃山,他想看看有没有法子挣钱。 “二丫,三丫你们跟着一起去,看好你们小弟,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娘绝对饶不了你们。” 二丫叹了口气,还是带着三丫出去追小弟去了。 至于赵氏,拿着锄头下地去了,地里杂草该除了,也正好看着点他们。 到了山上,陈冬生才知道来了好多孩子,他们上树掏鸟窝,摘野果,抓蚂蚱,动作那叫一个麻利。 尤其是小虎那几个,站在茶籽树上,吵吵嚷嚷着要比赛,陈冬生还以为他们摘野果子比赛,随着一声口哨声响,才知道这比赛居然是换树。 所谓换树,就是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看得出来,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但对陈冬生来说却很陌生。 他上辈子家在城里,对农村孩子的印象停留在朋友口述中,从未真正亲眼见过。 陈礼章也要小虎他们比,而小虎的年纪在他们之中是最小的,他一连换了几棵树后,前面那棵树间隔有点远,小虎在那里试了几次都没换过去。 小虎哈哈大笑:“礼章你也太笨了,像我这样抓住树枝晃,晃着晃着就荡过去了,你看多轻松。” 说罢,小虎一只手抓住树枝尖,身体猛地一荡,轻松地换到了另一棵树上。 陈冬生却看得心惊胆颤,刚才那树枝看起来都快断了,他还以为小虎会摔下来,可他却像只灵活的猴子稳稳地抓住了另一根树枝。 难怪山里孩子皮实,这种玩法,可比城里孩子玩滑梯、攀岩、蹦床强多了,论锻炼,健身房全套设施,也不如这山里树木来得实在。 陈礼章被嘲笑很不服气,抓住树枝,身体一晃,还没等晃过去,树枝断了,直接摔了下来。 咚的一声,听得出来被摔的不轻。 “礼章……” 陈冬生赶紧跑过去,这时陈礼章已经爬起来了,龇牙咧嘴揉着屁股,冲着陈冬生嘿嘿一笑。 “冬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陈冬生:“……” 二丫和三丫也跑了过来,二丫拉住陈冬生。 “小弟,你可不许学他。” 陈礼章不高兴了,“二丫姐,是树枝断了,又不是我的错,冬生学我咋了,学我才厉害咧。” “快来,这边好多茶泡。” 小虎突然喊了一声,他站在茶树上,指着一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过去,陈冬生也跟了过去。 茶泡是生长在茶树上的一种野果,外表青翠,剥开后里面是白白的果肉,汁水清甜,对农家的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陈冬生也想摘茶泡,手脚并用去爬树,身体太小了,短手短脚,怎么也爬不上去,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臀部被人拖住。 “小弟,手抱紧树干,脚一起往上蹬。” 第8章 采蘑菇 有了二丫的帮助,陈冬生爬到了树杈处,二丫和三丫站在树旁边,其他小孩也想上去时,被两人拦住了。 “我小弟在上面,你换棵树。” 于是,陈冬生可以放心摘茶泡了,不用担心别人跟他抢。 不一会儿,就摘了很多,衣服都兜不住了,三丫在下面喊:“小弟,你把茶泡都扔下来,我在下面捡。” 陈冬生就把摘到的茶泡往下扔,摘了没多久,又听到陈礼章在喊他。 “冬生,冬生,那边有好多三月泡,我们去摘三月泡吧。” 陈冬生应了一声,抱住树干,滑了下来,又跑去找陈礼章。 二丫跟着追了过来,还不忘回头叮嘱三丫:“三妹,你把茶泡都捡起来,我去看着小弟。” 三丫应了一声。 三月泡也叫树莓,长在灌木丛中,摘的时候要小心,不然手很容易被刺扎。 二丫跳起来摘了几张桐树叶,铺在手心里一卷,成了个小立锥形状。 “小弟,你把三月泡放进去。” 陈冬生刚想夸二丫聪明,就看到陈礼章也卷了个桐树叶,不仅如此,其他孩子都是这样弄的。 陈冬生:“……” 看来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本来上山是想看看有没有赚钱法子,结果发现能吃的都被薅光了,就说这片三月泡,没一会儿就被摘的差不多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连能吃的野菜家家户户都去挖,更别提其他东西了。 山里能剩下的,只有那些带刺的、有毒的或者实在不好吃的。 “小弟,你看到那边几座山没有。” 陈冬生顺着二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起伏,“看到了。” “村里人砍柴打猎挖野菜啥的,都去挨着近的那几座山,在往外就不行了。” “为啥?深山吗?”陈冬生问。 “近的几座山也有深山,一般大家都在外围,深山野兽多,至于其他远的山,算是别的村子地界了,要是被他们发现,会被说是偷他们山里的东西,前些年,村里为了这事还打过架。” 陈冬生点了点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无主之物。 三丫找过来了,衣兜装满茶泡,手里还那么朵菌子:“二姐,小弟,你们看,是枞菌。” 二丫眼睛一亮:“你从哪里捡的?” “就刚才摘茶泡那边,旁边就是枞树林,好多人在那里捡,我就是过来叫你们的,咱们去捡菌子吧。” 二丫当然没意见,拉着陈冬生就准备过去。 陈冬生往陈礼章那边喊了一声,“礼章,我们去捡菌子,你去不去?” 陈礼章声音传来,却没看见人。 “去,冬生你等等我。” 陈冬生几人站在那,就看见灌木丛在动,动的灌木离他们越来越近,接着,陈礼章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叶子。 陈礼章都太矮了,在灌木丛里穿行时,只能看到树动,是看不到人的。 陈冬生见他手里没有多少三月泡,问:“你怎么摘了这么点,要不要我给你分点?” 陈礼章摇摇头,“我摘的挺多的,都被我吃的差不多了,二丫姐咱们快去吧,晚了他们把菌子都捡完了。” 四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枞树林,已经有不少孩子在捡,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刨开落叶,仔细翻找。 陈冬生有样学样,跟在二丫三丫后面,不一会儿,还真的被他看到了。 “二姐,那是枞菌不?” 二丫眼睛一亮,麻利捡起来,“小弟,你运气真好,我在前面都没看见。” 陈礼章在一旁扒拉着落叶,嘴里嘟囔着:“冬生,我还一朵没捡到呢。” 几人捡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几朵枞菌,二丫道:“别人捡过了,这里没啥了,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 于是他们跟着二丫换了一块地方,枞树林很大,不是什么地方都生菌子,每年长菌子的地方都差不多。 走了一段路,二丫压低声音说:“这里菌子多,你们都别说话,咱们悄悄的。” 陈冬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还别说,这块地方挺好的,扒拉几下,就看到菌子了。 “哇,我找到了。”陈礼章叫出了声。 二丫瞪了他一眼,“小点声,别人发现了,都来跟咱们抢。” 陈礼章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大概捡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块地方被扒拉的差不多了,陈冬生直起腰,正好看见二丫正在弄什么。 “二姐,你干啥呢?” “看到了毒菌子我把它弄坏去,免得越生越多影响了枞菌。” 陈冬生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眼,坐了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二姐,等等,我看看。” 他凑近那株被弄坏的菌子,仔细看了又看,确定这就是灰树花。 这可是好东西。 “二姐,这个不是毒菌子,能吃,还特别好吃。” 二丫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小弟,你不懂,菌子种类多,不能乱吃,反正咱们村我就没见过谁吃这种菌子。” 三丫也走了过来,“小弟,这个不能吃,就是毒菌子。” 陈冬生急了,“真的,真能吃,我没骗你们。” 二丫见说不通他,喊了一声陈礼章,“你过来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 陈礼章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走过来看了一眼,对上三双眼睛,清了清嗓子。 “这是毒菌子,不能吃,冬生你看看这菌子多丑,又丑又大,要像枞菌这样的,一看就顺眼,这种才没毒。” 陈冬生:“……” 说不通,那就直接干,陈冬生把灰树花捡了起来。 “二姐,哪里还生这种菌子你知道吗?” “小弟,我咋跟你说不明白呢,毒菌子你捡它干啥,就算捡回去也不敢给畜生吃。” “二姐,我不吃,我觉得它好看,像朵花,摘回去种着。” 二丫被小弟央求了几次,心软了。 “这种毒菌子一般很少长在枞树林里,在这里发现也是因为周围有栎树,要找还是要去栎树林里,那里比较多。” “二姐,你带我去找好不好?” “你要种一颗就行了,摘那么多干啥?” “二姐,你说花是一朵好看还是一大片好看?” 二丫:“……” 二丫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带他去栎树林。 第9章 去镇上 赵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喝了口水,打算坐会儿休息一下。 她朝着山那边喊了喊:“二丫,冬生,你们在哪?” 喊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赵氏顿时急了,冬生还是第一次离开视线那么久,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疲惫,朝着山那边奔去,沿途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娘,我们在这里。” 就在赵氏急的不行时,终于传来了冬生的声音。 赵氏心里大石落下,就在原地等着,不一会儿,陈冬生几人从山里走了出来。 只见冬生衣兜里装满了东西,二丫、三丫、陈礼章情况都一样,衣兜里满满的。 赵氏连忙上前,问道:“你们这是捡了啥,衣兜都兜不住了。” 二丫咧嘴一笑,“娘,都是好东西咧,枞菌,刚长没多久,还是刚冒苞呢,鲜得很。” 赵氏看了看,果然是一朵朵紧实的枞菌苞,色泽嫩黄,“这种最好卖,价也高,明天就是集日,能卖个好价钱,二丫你带三丫和冬生先回去,我去山里看看,趁着天色早,还能再采些。” 也是凑巧了,都没听到村里人说菌子出来了,往往最先采的一批,最好卖,价也是最高的。 赵氏叮嘱完二丫,又对陈冬生道:“你摘那么多毒菌子干啥,赶快扔了。”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解释,三丫道:“娘,小弟说他要摘回去种。” “傻冬生,菌子哪能种,你要喜欢娘给你找一些野花,这毒菌子不能留了,万一被牲畜吃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陈冬生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含糊应了一句,等到赵氏进山以后,二丫要扔他的菌子时,死死攥紧衣兜。 二丫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几人回到村里,才知道采到菌子的人并不少,菌子出来了的消息也传开了,不少人进山。 赵氏一直到快天黑才回来,跟她差不多回来的人不少。 赵氏累了一天,吃了夜饭,洗脸洗脚就准备睡觉了。 陈冬生来到她身边,“娘,你明天要去镇上赶集吗?” “是啊,枞菌刚出来,还能卖点钱,家里的鸡蛋也有一篮子了,也得卖掉。” “镇上是啥样,远不远?” “走路快的话和坐牛车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呢,很远呢。” “听礼章说,镇上好多人,好热闹,还有好多糖人。” “是咧,啥都有,糖葫芦肉包子,冬生明日娘给你带肉包子,还有糖人。” “娘,我不馋,我就是好奇镇上到底啥样,每次都是听礼章说,我还没去过咧。” 赵氏还有啥不明白的,儿子这是想去镇上,明日她要卖菌子,没空管他,万一被拍花子拐走了可咋办。 所以赵氏装作没听懂。 陈冬生说了一大堆,见赵氏始终不松口,只得作罢。 惦记着去镇上,这一夜陈冬生都没睡实,听到嘎吱一声响,就知道是赵氏起来了。 他立刻睁开眼,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抓起装着毒菌子的布兜,就出了屋子。 赵氏正在洗脸,看到儿子起来了,吓了一跳,“冬生,咋了,是不是娘把你吵醒了?” “娘,我想跟你一起去镇上。” 赵氏拧着湿布,洗了把脸。 “不行,你还太小了,等再过几年,再带你去。” 陈冬生想了想,道:“娘,让二姐跟咱们一起去,你卖东西不用管我们,我和二姐就在一旁等着。” 陈氏摇头,“不行。” 说完进了屋,把大丫叫醒了,“今日你看着冬生,别让他乱跑,就在家里玩。” 大丫点了点,拉住了他,“小弟,娘有正事,你别添乱了。” “我没添乱,我也要卖东西。” 赵氏乐了,好奇道:“你要卖啥?” “就是这些。”陈冬生把布兜打开,里面正是他摘的灰树花,当然还有山里采的三月泡和茶泡。 赵氏道:“这些卖不出去,还有这个毒菌子,不是让你扔了吗,咋还留着。” 说罢,赵氏拿过角落里的背篓,大半背篓的菌子,还提了一篮子鸡蛋。 “冬生你乖乖在家,娘得走了,去镇上要是晚了都找不到好摊位了。” 陈冬生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急忙拦在了门口。 “我也想学娘卖东西,等我学会了,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娘,我能帮你提篮子。” 他伸手就要提篮子,赵氏怕他把鸡蛋摔碎,避开了。 赵氏看着儿子期望的眼神,心头一软,“行吧,就带你去一回,到了镇上你得紧紧跟着我,不准乱跑。” 陈冬生大喜,连忙乖巧点头。 赵氏把二丫叫醒,三人点了个油枞槁(枞树根,放干了,能引火,就跟火把差不多)踩着夜色,来到了村头。 家里有牛的,便套个板车,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牛车。 一辆牛车一般就坐一两个人,一般赶车的是主人,再带一个人,也能挣点车费。 村里牛车有好几辆,但大多数人都是走路,在他们看来,花三文钱坐车不值得,三文钱都能买一个大肉包了。 赵氏舍不得儿子吃苦,讨价还价了一番,二丫和陈冬生都坐上了牛车,一共花了三文钱。 主要他们两个都是孩子,体重轻,回来肯定还会坐,便答应了。 因为像赵氏这样带东西去镇上卖的不在少数,去的时候背篓重,一般会坐牛车,等回来背篓空了,就情愿走路了。 牛车走的并不慢,官道还算平坦,这样一来,跟在牛车后面的赵氏就得快步跟着。 天渐渐亮了,陈冬生看到了赵氏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脚步却丝毫未停。 陈冬生对赶车的三爷爷道:“三爷爷,您让牛慢点走,我娘快跟不上了。” 陈三爷回头看了赵氏一眼,放慢了速度,笑着道:“二栓媳妇,你这娃懂事咧,孝顺的紧,你福气还后头哟。” 赵氏听到儿子被夸,心里高兴的很,“是咧,他要跟着去镇上也是想学我卖东西,还说学会了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将来定有出息。” 陈三爷就是捡好听的话说,已经说习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听在赵氏耳朵里,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可不,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我瞧村里这么多孩子,就我家冬生最懂事。” 陈三爷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茬。 第10章 集市 牛溪镇虽是个镇子,还挺大的,人流量也很大。 街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牛车牲畜之类的,都在这里交易。 往左走,就是菜市,每逢三八就是赶集日,十里八乡的农户就在这一块找摊位。 还有一条主街道,主要是商铺,陈冬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赵氏拉着去了菜市。 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赵氏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角落处寻到空摊位,迅速铺开竹席,将带来的枞菌摆得整整齐齐。 陈冬生蹲在一旁,把布兜里的灰树花摆了出来,在竹席边缘把茶泡堆起来,乍一看,还挺像样的。 这边人流量小,每当有人路过时,赵氏总会主动打招呼。 “大姐,来看看新鲜的枞菌,刚从山里采的,香得很!” “婶子,这鸡蛋大个,买点回去给孩子补身子。” “娘子要不要买点枞菌,炖汤可鲜了!” 陈冬生注意到赵氏揽客找的都是女性,而且集市上摆摊的大多都是男人,像赵氏这样的女人并不多。 看得出来,这时代女性抛头露面确实不易,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赵氏也不用挣这份辛苦钱。 即使这样,村里还是有人说闲话,说赵氏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之类的。 “这枞菌看着挺嫩的,咋卖的?”一位身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停下脚步,低头拨弄着竹席上的菌子。 这还是第一个顾客。 赵氏笑着道:“十文钱一斤,婶子您瞧瞧,都是刚冒头的,香得很哩!” “太贵了,别人都只卖八文,你这也没强到哪儿去。”妇人撇嘴,颇为嫌弃,”要不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还带着两个孩子,我才不会来你这儿买。” “婶子说得是,我们孤儿寡母就靠这山货换几个盐米钱,十文真不算多,要不你买一斤,这些茶泡送你一些,回去给孙子们当个零嘴。” “那成吧,我拿一斤。”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价,赵氏很会说,渐渐竟围了人。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还挺会做生意的,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了大半,带来的那点茶泡早就被送完了。 日头渐高,赵氏看了旁边听话的陈冬生,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 “一早上啥都没吃,娘去买点包子给你们垫肚子,二丫你看着冬生,守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娘,你去吧,我会看紧小弟。” 赵氏快步朝包子摊走去,时不时还往回看一眼,好在离得不远,在视线范围内。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经过陈冬生时,随意扫了一眼。 那管事忽地停住,目光落在竹席角落的灰树花上,“这菌子倒是稀罕物,多少一斤?” 一开口,带着浓厚的外地口音。 陈冬生抬头,这人衣着体面,身后还有伙计,又是外地口音,看来是个识货的。 陈冬生刚要开口,赵氏恰好提着包子回来,连忙接过话:“老爷见笑了,这菌子有毒,吃不得,小孩子贪玩,不兴拿来卖的,让您见笑了。” 那管事摆摆手,“我就要这种菌子,到底卖不卖?” 赵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给您卖,这菌子有毒,万一吃出个好歹,我担待不起。” 管事却不恼,反而笑了笑:“这菌子我认得,在我们老家叫栗蘑,炖鸡可比枞菌香多了,你说个价,我把这些全买了。” 赵氏还是很犹豫,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认错菌子。 赵氏笑了笑,道:“那您就给枞菌一样的价,十文一斤,您看咋样?” “不行,这花我不卖,我要拿来种。”陈冬生做出护食的架势,耍赖道:“这花可难找了,我找了好久也才找到这么几朵,中途还摔了。” “啥,摔到哪了,让娘看看。” 陈冬生摸着胳膊,“这里,当时好痛,我都差点哭了。” 赵氏掀开袖子,看了看,啥痕迹都没有,当然,她也没怀疑儿子说谎。 这么一打岔,反倒是中年男人不好意思了,于是道:“小孩子受了罪,采摘确实辛苦,我再添点,二十文买了。” “啊?” 赵氏过了秤,有两斤多点,就这么稀里糊涂收到了四十文,跟做梦似的。 那人还道:“要是再采到这个栗蘑,可以送来镇上刘家,哦对了,你知道刘家吗?” “知道知道,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叫我刘管家就行了,栗蘑有多少刘家要多少。” 这次赶集是赵氏挣得最多的一次,枞菌卖了五十多文,儿子采的栗蘑卖了四十文。 赵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捧着陈冬生的脸揉了又揉。 “真是娘的好儿子,都会给家里挣钱了。” 二丫小声道:“娘,等回村了,我去找栗蘑,我知道哪里有。” 赵氏四下看了看,道:“刚才卖给刘管家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往咱们这边偷看,这栗蘑肯定会有人采,幸好没碰到咱们村的,二丫冬生,你们两个可得把嘴闭紧点,不要往外说。” 两人点了点头 。 赵氏心思都在栗蘑上,也没心思在镇上逛了,牵着两孩子就往镇头去。 陈三爷坐在牛车上打盹,很显然是在等他们,陈冬生跑过去叫了人。 陈三爷笑呵呵道:“哟,今天运气不错哈,这么早就卖完了。” 赵氏含糊应了声,给了三文钱,让两孩子坐牛车,她自己则是走路。 等回到村里时,时辰还算早。 赵氏回到家,让大丫和二丫都去山里采菌子,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陈冬生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说摔痛了,这下好了,直接被禁止上山了。 陈冬生在院子里玩,三婶王氏走了过来。 “冬生,你娘她们干啥去了?” “去地里干活了。” “骗人,我明明看到她们背着背篓,拿着柴刀,明显是去山里,对了冬生,你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嗯,我想想。”陈冬生在王氏不停催促下,开口道:“好多钱呢。” 王氏眼睛一亮:“多少?” “一百两。” “啊?这么多!”王氏随即反应过来,顿时黑了脸,“你个小兔崽子,耍我玩呢!” 第11章 读书 王氏抬手要打,陈冬生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喊:“三婶,你要是敢打我,等我娘回来了,告诉我娘去。” 王氏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 王氏在别的地方敢欺负二房,唯独冬生,她是真不敢碰,只要牵扯到冬生,赵氏就发疯,她可不想被赵氏追着刀子砍。 王氏在二房门口转了好几圈,三丫在屋里把门拴着,任凭王氏喊了好几次都没做声。 王氏啐了一口,“你个丫头片子,有本事别出来。” 王氏骂骂咧咧了一阵,根本没人搭理她,于是又去了主屋。 “娘,三丫那个赔钱货还有冬生那小兔崽子,越发没大没小了,您要是再不管管,他们都要无法无天了。” 张氏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茬,而是道:“老三媳妇,你去把二房的鸡杀一只。” 二房的鸡给公爹补身体,自家儿子大东也能吃几口肉,王氏顿时屁颠屁颠去了。 鸡圈就在屋后,圈了一块地,搭了个草棚,王氏进了鸡圈后,把鸡吓得四处乱飞,咯咯叫个不停。 三丫和陈冬生两颗小头颅趴在窗户处偷看。 “爷奶真偏心,明明是咱家的鸡,我和二姐天天找鸡食,累的不得了,小弟你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大东吃了,青柏哥和青枫也吃了,就你没有。” 陈冬生听到这话没吭声,自他有记忆起,这对便宜爷奶对二房不闻不问,他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感情。 三丫捏紧了拳头:“好想把咱家的鸡抢回来。” “算了三姐,这鸡是给爷爷补身子的,抢不回来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就算赵氏撒泼打滚也没用,恐怕赵氏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委屈归委屈,但也没闹。 · 赵氏她们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三人都找了不少枞菌,灰树花没找到多少,大概也只有三斤左右。 “娘,快吃饭吧,三姐都做好了。” 赵氏把背篓放进了屋子,上了锁,这才出来吃饭,刚吃没两口,张氏就来了。 “菌子刚出来比较好卖,你应该挣了一些吧,正好,药钱还差点,不多,你给三十文就行了。” “娘,当初可说好了,二房出鸡,药钱不归二房管,当然啦,您是长辈,给点孝敬钱也是应该的,可您也看到了,我一个寡妇,要养三个孩子,哪里拿得出来,那菌子也卖的比别人便宜,一共都还没三十文。” 闻着腥就凑上来了,这句话形容王氏很贴切。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道:“二嫂,要不是爹娘护着,你一个寡妇,日子哪能过得这么舒坦,就三十文而已,你都舍不得拿出来吗?” “三弟妹,你说的倒是轻松,三十文而已,那要不你把钱出了。” 王氏顿时不干了,“凭啥我出。” “三弟妹你平时不老说你最孝顺吗,这三十文既是孝敬爹娘的,难道不应该吗?” 王氏被堵的哑口无言,转而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三十文给爹娘我是愿意的,可说来也巧,我家大东要去读书,开销可不小,正好趁着大家伙都在,找你们借点钱。” “大东要去读书?”张氏惊讶了。 一直没说话的孙氏突然开口,“三弟妹,我记得大东不是被张夫子拒收了吗,咋又要去读书?” 年初,陈三水两口子悄摸摸带着大东去找张夫子了,一点消息都没漏,还是被村里人撞见,才传开了。 “老三媳妇,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王氏叹了口气,道:“娘,您也知道,三房就大东一个儿子,我们打算送他去读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将来不用地里刨食,说不定还能光宗耀祖。” 孙氏翻了个白眼,大东那个脑子,指望他光宗耀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张氏却信了这话,她本就最疼爱小儿子,自然而然也最喜欢大东。 大东嘴甜,见谁都能叫得亲热,用陈有福两口子的话说:大东聪明。 陈家,一大家子都挤进了主屋,开始议论起大东准备读书的事。 最高兴的要属陈有福,窝囊了大半辈子,要是孙辈出个读书人,他在族里的地位就大不一样了。 他半倚着床,撑着身子,开口道:“老三,你们真要送大东去读书?” “爹,娘,我是有这个打算,读书识字,将来大东就不用地里刨食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得为他打算打算。” 陈有福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有福目光又看向了陈大柱。 “老大,你是家里的长子,你带头支持一下侄子读书的事。” 陈大柱很不乐意,凭啥大东读书要他出钱,又不是他儿子,再说,他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里还有闲钱。 陈有福沉下脸:“老大,你侄子要是出息了,少不了你这个当大伯的好处,你可要想清楚。” 张氏也急忙附和:“是啊大柱,你爹说得对,读书是大事,大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肯定也不差,你伸手帮他一把,将来大东出息了,肯定也会记着你这个大伯。” 孙氏快被气死了,可这会儿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气,就希望自家男人脑子清醒点,别吃亏了。 陈有福发火了,“老大,你要是今天不拿钱出来,就别认我这个爹!” “爹,你这是说啥话,我又没说不给。” 陈三水一喜,“我都打听清楚了,束脩要二两银子,加上书本笔墨纸砚那些,差不多三两,大哥,二嫂,我知道你们也困难,这样吧,你们一家给一两银子,剩下的三两我们自己出,你们觉得咋样?” “是啊,大哥,二嫂,读书本来就不容易,都得靠一大家子齐心供,不管多困难,咱们咬咬牙,总能熬过去,是不是这个理。”王氏谄笑道。 陈有福直接拍板,“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大你给一两银子,老二媳妇,你也拿一两出来。” 赵氏心中窝着火,又没她说话的份,还要让她掏钱,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爹,娘,按理来说大东读书,我这个当二伯娘的肯定要帮一把,可我家冬生也要读书,哪里还拿得出来钱,我这……哎,实在是没办法。” “啥,冬生也要读书?”王氏提高了嗓门。 第12章 帮忙 赵氏看向王氏,“三弟妹,你这么大声干啥,你家大东都能读,我家冬生为啥不能。” “这能一样吗,说大东的事呢,你跟着掺合啥。”王氏轻蔑道:“再说,你一个寡妇,还想供个读书人,简直荒唐。” 张氏也开了口。 “冬生哪行,三岁多了话都还说不清,也就最近两年好点,你送他去就是浪费银子。” 赵氏听不得这话,不客气道:“娘,看您说的,我家冬生差哪了,要我说,我家冬生安安静静的,肯定能静下心读书,张夫子可喜欢他咧,夸他聪明咧。” “二嫂,张夫子啥时候夸过冬生了?”王氏显然不信。 赵氏才不管那么多,“你当然没听到,你见了书院都得绕道走,连夫子的面都难见一回,哪能听到夫子夸他。” 王氏:“……” 陈三水拉下脸,“二嫂,冬生才五岁,哪能这么早开蒙,还是先说我家大东读书的事吧。” 赵氏不待见陈三水,当初她和王氏起冲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她动手,太不要脸了。 赵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直接无视他了。 “爹,娘,明日我还要去镇上卖菌子,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回去睡觉了。” 赵氏转身便走,根本不愿意多讲一句。 走到门口时赵氏又停下来,回头道:“爹,娘,你们可不能厚此薄彼,别忘了冬生也是你们的孙子。” 说完,赵氏就走了,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她不怕闹,但闹得前提得占理,十只鸡的憋屈就是因为有‘孝’字压着,让她不得不妥协。 三房还想让她累死累活供大东,哼,没门,她有亲儿子,不指望侄子。 赵氏走了,孙氏和陈大柱后脚也走了,就留下三房两口子在主屋。 “爹,娘,二嫂太不过分了,她不出钱,我家大东咋办,你们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啊。”王氏佯装哭状。 陈三水也在一旁帮腔,“二嫂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供得起读书人,束脩、笔墨纸砚、书本,哪个都不便宜,您二老劝劝她,让她歇了这个心思。”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等她拿不出来银子,就知道错了。” 张氏倒不是怕赵氏,而是牵扯到冬生,万一把她逼急了,又发疯闹事,她这个当婆婆的压不住儿媳妇,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氏就出门了。 陈冬生本来想跟着一块去,可想到来回六文钱车费,还是打消了念头。 今日不是集日,花六文钱去镇上不值当,还是等集日时,再磨着赵氏带他去。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日头已高,大丫正在砍猪草,二丫在边搓洗昨日换下的衣裳,三丫正在灶台添柴。 “小弟醒了,饿了吧,吃的在锅里温着,让三妹给你端过来。”大丫说完,喊了一声三丫。 三丫应了一声,手脚麻利把蛋羹从锅里拿出来,又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些咸菜,摆在了桌子上。 “小弟,快趁热吃。” 陈冬生应了一声,捧着碗边吃边跟她们说话。 自来到这里后,家里虽然穷,母亲和姐姐们却对他很好,处处护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他饭还没吃完,赵氏就回来了。 “娘,你咋回来的那么早?”大丫问。 赵氏脸带笑意,“今天运气好,卖得快。” 今天她到了镇上就直接去了刘家,把栗蘑给了刘管家,刘管家见她背篓里的枞菌品相好,也一并买了去。 她拿到了钱,也不敢耽搁,就回了村,只是今天不是集日,她找到陈三爷,让他帮忙送去镇上,路上有个伴,也免得村里人说闲言碎语。 来回一趟有六文钱,陈三爷自然爽快答应。 赵氏进了屋,把铜钱藏在了床底下的陶罐里,这才出来吃饭。 她忙活了一大早上,肚子都是空的。 “冬生,等吃完饭你跟我去族长家。” 昨日主屋里的争吵他听到了,隐隐猜到了赵氏想做什么。 出门前,赵氏提了个篮子,篮子里的东西昨晚就准备好了,有十个鸡蛋,还有大半篮子新鲜的枞菌。 到了族长家,吴氏正在扫地,看到赵氏,笑着招呼:“二栓媳妇,今儿个咋有空来了,是有啥事吗?” 赵氏笑着掀开篮子的盖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和枞菌:“婶子,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吴氏没有立即答应,问道:“你咋那么客气,啥事啊?”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想送冬生去族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怕说话不当得罪张夫子,所以想请守渊叔带我家冬生去找张夫子。” 吴氏心下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忙放下扫帚:“就这事啊,我让孩子他爹跑一趟就是了,你看看你,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快把东西拿回去。” 吴氏作势把篮子往外推,赵氏连忙按住篮子,笑着说道:“婶子,您就跟我否客气了,鸡蛋给孩子补补身子,枞菌不值钱,是我从山里采的,这些年,多亏了婶子照应,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一番话,说的吴氏心里熨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吴氏把赵氏拉着进了屋,跟她唠嗑,说起了冬生读书的事。 很快吴氏就明白了赵氏的难处,孩子读书这事还要张夫子点头,妇道人家不好直接跟张夫子接触,就得找个男人出面。 至于赵氏为啥不找陈大柱和陈三水,吴氏心里也明白,八成是赵氏和他们生了嫌隙。 吴氏拍着赵氏的手:“你放心,这事我应了,明日一早,我就让孩子他爹带冬生去见张夫子。” 赵氏一喜,“那就麻烦婶子和守渊叔了。”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啥。”吴氏笑着看向冬生,“礼章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冬生,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冬生笑了笑,“礼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把吴氏哄的高兴不已。 翌日,陈守渊就来了家里,要带陈冬生去德润书堂。 也是这时候,陈家人才知道赵氏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把冬生送去族学。 王氏眼珠子一转,对陈三水道:“孩子他爹,择日不如撞日,你也一块去,把大东带上,一块儿考教考教。” 第13章 考教 陈三水心里发虚,“年前不是刚考教,张夫子拒绝了,这要是又去,岂不是白白招了笑话。” 王氏瞪了他一眼:“年前是年前,现在不一样了,就冬生那个蠢脑子,能通过考教才有鬼,啥东西都怕有个比较,说不定一对比,张夫子就瞧出咱们大东聪明了。” “能、能行吗?” “不试试咋知道,束脩二两呢,二两银子可不好挣,你得干多少活啊,这笔账你算过没。” “那好吧,我带大东一起去。” 去族学的路上,气氛很尴尬,陈三水可能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至于陈守渊,看不上陈有福两口子的做派,连带着也看不上陈三水,也懒得主动搭话。 快要到族学时,陈守渊出了声,“冬生,等会儿要是张夫子问你话,你照实回答,不要紧张,更不要撒谎。” 冬生点头应下。 陈三水闻言,对儿子道:“大东,你记住了没?” 大东点点头,“记住了,爹。” 他们到族学时,学生们正在早读,张夫子正在批改学生们的文章,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张夫子继续低头看文章,至于几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敢发出声音,就连陈守渊都有几分拘谨。 一直等到张夫子把案桌上的文章看完,抬头,看到四人还在,惊讶了一瞬。 但他面上风轻云淡,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陈冬生发现了张夫子眼中一闪而瞬的惊讶,以他对张夫子的了解,八成把他们几个忘了。 张夫子轻咳一声,“你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所为何事?” 陈守渊连忙上前一步,笑道:“张夫子安好,这位叫陈冬生,想要入族学,还请夫子考教一二。” 张夫子了然点点头,看向陈冬生,问道:“你年纪还小,入蒙学还尚早,不如再等几年,到时候学的更容易记住。” “我已五岁了,礼章也是五岁,今年都来读书了。”陈冬生带着少年的稚气,回答的很认真。 张夫子如实道:“礼章颇为聪慧,记忆更是远超常人,我在陈氏族学教了十年书,他是最早入蒙学的孩子。” 陈守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没想到自家孙子这么厉害,脸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陈守渊想到了收的十个鸡蛋和枞菌,笑着道:“冬生这孩子也很聪慧,张夫子不如考教一二,若是没通过,就让他晚几年再试试。” “进来吧。”张夫子开口,要是换成别人,他不会浪费时间,可陈冬生经常在他面前晃悠,算是很熟悉了。 陈守渊把陈冬生轻轻往前一推,小声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陈三水见状,也把陈大冬往前一推,“你也快进去。” 陈大冬是很圆滑的,不仅会说话,还懂得察言观色,小跑两步,来到陈冬生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冬生,我陪你一起进去,不用怕。” 陈冬生:“……” 他想甩开陈大冬的手,却发现被握得很紧,而大东已经牵着他踏进了门槛。 张夫子目光落大东身上,皱了皱眉。 “你们为何要读书?” 陈大冬抢先开口:“读书就能识字,识字了就能找个体面的活计,不用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 这话是王氏教他的。 王氏肚子里没墨,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段话,当然,王氏自认为这话说的很好。 “那你呢?” 陈冬生想了想,道:“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爹死了,家中还有娘和三个姐姐,我想读书识字,想撑起这个家,让娘不用那么辛苦,也让姐姐们有个后盾。” 两人说的都算真挚,但张夫子考教并不是这个问题。 族学请他教书,是为了重振陈氏,免束脩的孩子是要朝着科举之路奋进的,要是资质平平,在这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资质最好的考教方式便是记忆力,张夫子随手取了一本书,翻开。 “你们二人听仔细了,这句话老夫只念一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张夫子看向大东,道:“你先来,把我刚才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陈大冬磕磕绊绊开口:“三、三人、人——” 他绞尽脑汁,实在想不起张夫子后面说了啥,只听到三人,至于其他的,一句没听懂。 张夫子微微摇头,目光转向陈冬生,“你来说。” 陈冬生开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夫子,我说完了。” 张夫子没想到他全部记下了,这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其难得,当然,既然是考教,就得多考几道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继续说。” 陈冬生又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了。 张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广土众民……四体不言而喻。” 张夫子念完,道:“把我刚才说的这段话,重复一遍。” 前两个考教对陈冬生来说并不难,但这最后一段却是很长的,并且高中课本没出现过。 他上辈子的记忆力就很好,这辈子还没试过,主要是没机会接触到书本。 他闭上了眼,缓缓张口:“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分定故也,君、君子……” 陈冬生绞尽脑汁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接下来是什么。 “夫子,后面的我不记得了。”这一世的记忆力,好像跟上辈子差不多。 张夫子微微有些失望,还以为遇到了神童,没想到是他想多了,陈冬生的记忆力很不错,但比起真正有天分的人,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他的资质,在陈氏一族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张夫子拍了拍他的肩,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三日后,你过来读书。” 大东见状,忍不住开口问:“夫子,那我呢。” 张夫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等在院子里的陈守渊和陈三水迎了上来,同时开口问道:“咋样?” 张夫子对陈守渊道:“三日后,带他过来。” 陈守渊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冬生竟然能通过张夫子的考核,真是没看出来。 陈三水闻言,急切道:“请问张夫子,大东也是三日后过来吗?” 张夫子摇了摇头,道:“陈大东暂且不必了,先让陈冬生入学。” 陈三水还想再问,被陈守渊拦住了。 “张夫子课业繁忙,咱们别打搅他了。” 也不管陈三水什么反应,陈守渊拉着人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陈三水急了。 “叔,你拉着我干啥,凭啥冬生可以读我家大东不行,您再去张夫子那里帮忙说几句好话,收了我家大东吧。” 陈守渊冷笑一声,“族学是给族中聪明孩子免费读书的,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搅蛮缠,张夫子哪里教的过来,你要读也行啊,乖乖交束脩,想让哪个夫子教都行。” 第14章 大伯母示好 赵氏知道儿子通过考核后,又惊又喜,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在屋里进进出出,感觉有很多事需要准备。 三日后就要去族学了,最起码还得给孩子缝身衣服。 赵氏一拍大腿,“不行,我还得去问问礼章他奶,礼章入学时准备了啥,咱们照着准备,不能冒犯了张夫子。” 她出了门,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大东没通过考核,王氏看陈冬生极其不顺眼,在那里说风凉话。 “高兴什么劲,族里都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最多识几个字还不是要在外面找活做,要是运气不好,连活计都找不到,还是得回家种田。” 陈冬生他们全当没听见,没人搭理她。 王氏阴阳怪气了好一阵,说的口干舌燥,看到大东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指着他大骂。 “你平时那股聪明劲去哪了,他都能通过你咋不行,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岔子,真是气死老娘了。” 大东被骂的缩了缩脖子,委屈不已,他是真的记不得,也不知道冬生咋记住的。 大房那边,孙氏两口子也在议论这事。 “真是看不出来,我一直觉得大东聪明,能说会道,跟个小大人似的,咋他没通过而冬生通过了,实在是怪事。” “你想那么多干啥,还是担心一下二房供不起了,会不会要咱们供。” 孙氏摇头,“这倒不会,二弟妹这个人好强,也不喜欢占便宜,这次的事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八成是被三弟妹逼得,不想拿钱,所以才让冬生去读书。 陈大柱想了想,确实很有可能。 孙氏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昨天我还看到二弟妹提了篮子去族长家,好东西都便宜外人了,你是冬生大伯,按理来说这些该你去做。” 陈大柱有些不乐意。 “我一天累的要死,哪里还有功夫管二房的闲事。”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赵氏一个妇道人家,很多时候不好抛头露脸,你这个当大伯的就该站出来,冬生将来要是有出息了,还能忘记你这个当大伯的。” 陈大柱不以为意,道:“就冬生那个闷葫芦,能有啥大出息。” 孙氏快被他气死了。 “你啊你,真让我不知道说啥好,族里每年有那么多孩子想读书,有几个通过张夫子考核了,哼,冬生要是没本事,能通过考核!” 陈大柱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孙氏总结道:“以后,我们还是要跟二房走近点,多帮衬一把,冬生以后可就是读书人了,说不定咱们大房以后还要靠他提携。” 陈大柱不以为意,族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有大出息。 孙氏道:“不成,我还是得找二弟妹说说话,看看有啥要帮忙的不。” · 赵氏这一出门,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出去的时候神采奕奕,回来的时候蔫儿吧唧。 大丫问道:“娘,你这是咋了?” 赵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通过考核就行了,没想到入个学有这么多讲究。” “有啥讲究?” 赵氏摇了摇头,没跟大丫说,回到屋里,摸出陶瓷罐,把里面的铜板全部倒了出来。 听到有人进来,赵氏下意识遮住铜钱,等看到人是冬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冬生,把门栓上。” 陈冬生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走到了床边。 “娘,这是咱家所有的钱吗?” 赵氏点点头,道:“礼章他奶说了,书本和笔墨纸砚需要三两银子左右,束脩是免了,可拜师要用的莲子红豆和红枣那些,差不多五百文左右。” 陈冬生盯着那一堆铜板,估算一下差不多五两左右,入个学,就把家里掏空了,也只能勉强读一年,等到明年,就家里这点钱,根本供不起他继续读。 自从脑子清明后,他不是没想过挣钱这事,可赵氏把他看得太紧了,且连村子都出不去,更不用说挣钱了。 况且,他只是个五岁孩童,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保不准被人抓去灌符水。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家里没钱是事实,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读书这条路走也走不远。 赵氏见儿子眉头紧锁,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忧心,既好笑又心酸。 “儿子,别愁了,明日就去镇上买东西,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娘自有办法。” 陈冬生好奇,“啥办法?” “你大姐也到了说亲年纪了,到时候我多要点彩礼,给你读书用。” “娘,你要是这样做了,大姐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 “娘知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好了,娘家这边得力,大丫的日子才会好,娘家要是不得力,婆家也不会拿她当回事。” 陈冬生无法反驳,心里堵的发慌,自他有记忆起,大姐就总把最好的留给他,处处护着他。 如今却因为他,要牺牲大姐。 赵氏见他快要哭的模样,把人抱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哎哟你个傻小子,难过啥,这是你大姐的命,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谁让她不是个带把的。” 是啊,就因为是丫头,就要为了家里的兄弟牺牲。 也是因为丫头,双胞胎的姐姐只在世间待了一日。 叩叩叩 外面响起了大伯母孙氏的声音。 “二弟妹,大白天的咋拴着门。” 赵氏急忙把铜钱装进罐子里,把罐子藏好,这才去开门。 孙氏抱怨道:“你在干啥呢,怎么半天才开门。” 赵氏没有接话茬,而是问道:“大嫂,有啥事吗?” 孙氏笑眯眯,看到陈冬生也在屋里,夸了他几句,等到陈冬生出去之后,这才解释了来意。 “冬生这不是要入族学了吗,肯定有好多事要准备,这不,我们想着去镇上置办读书用的东西你不好露面,可以让他大伯带他去。” 赵氏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本来想再拜托陈守渊,找人帮忙就得托人情,要是大伯愿意帮忙,那可再好不过了。 只是大房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孙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道:“二弟妹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平时吵吵闹闹就算了,真要有事,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赵氏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冬生读书的事她都不好沾边,要是有大房帮忙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她还有三个闺女,以后谈婚论嫁,也得仰仗大房帮衬,便点头答应下来。 “大嫂说得是,那就劳烦大哥明日带冬生去趟镇上。” 孙氏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别再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第15章 读书用品 孙氏和赵氏又去了大房屋里,商量了许久,主要是赵氏说需要买哪些东西,让陈大柱记住,明日全都买回来。 赵氏不放心,找了根绳子,每说一件事,在陈大柱点头之后,打个结。 赵氏把绳子打好结之后,又让陈大柱复述一遍,直到每个结和事都对上了,这才放心。 按照赵氏的想法,让陈大柱跑一趟镇上就行了,儿子没必要跟着去。 陈冬生道:“娘,你把要买的都跟我说一遍,我也帮着一起记,万一大伯忘了,我还能提醒一下,三日后就要入学了,万一漏买了啥,又得麻烦大伯跑一趟。” 赵氏知道儿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想去镇上。 但他说的话并不是没道理。 虽说大房愿意帮忙,要是一趟趟麻烦他们,时间久了,大房难免会有怨言。 大钱都花出去了,小钱该花也得花,让儿子去镇上见见世面也好,左右不过出点车费。 第二天一早,陈大柱就叫他了。 牛车还是陈三爷家的,昨天赵氏就打好招呼了,所以他们到村口时,陈三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趁着夜色,就往镇上赶了。 本来陈大柱也准备坐牛车,毕竟是二房掏钱,不坐白不坐。 可没想到陈三爷嫌弃陈大柱个子大,体重,把牛累到了,就让他走着去。 陈三爷才不管陈大柱啥脸色,端着长辈的架子,道:“二栓媳妇一个妇道人家,满背篓,都是跟着牛车走的,你一个大男人坐啥车。” 陈大柱被说的脸热,只得跟在牛车后面走。 他们到县城时还算早,陈三爷将牛车停在集市口,笑呵呵道:“大柱,冬生,我就在这边等着你们,你们办完事早点回来,别误了回村。” 陈大柱不想理他,反正他又不能坐车,陈三爷等不等跟他没多大关系。 陈冬生笑着道:“那就麻烦三爷爷了,您先歇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陈大柱在那催促:“冬生,快些走,别废话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紧跟上陈大柱的脚步。 两人走得很远离,陈大柱才道:“他这人说话我特不爱听,你以后也少和他说话。” 陈冬生嘴上答应了,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伯不仅面子薄,而且还小心眼,就因为陈三爷说话得罪他了,就要被他暗地里编排。 这是陈冬生第一次来到镇上主街,街道宽敞,两旁的铺子挂着各色招幌,今天不是集日,街上的人并不多。 书铺前面挂着文字幌,幌子轻轻摇晃。 他指了指,道:“大伯,这里面好像是卖书本和笔墨纸砚的地方。” 陈大柱从未踏进过书铺,看着进出的都是读书人,自己显得格外大老粗,有些发怵。 “大伯?” 陈大柱轻咳一声,道:“冬生,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好了叫我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陈冬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狗肉上不了正席,平日里,陈大柱显得挺能干的,真要他干事了,却露怯了。 于是陈冬生只好自己进去。 他选了最便宜的毛笔,砚台,墨块和一刀粗纸,这些还算好,总共六十多文。 贵的是书,开蒙的书是必须买的,陈冬生倒是想抄书,可抄书起码得再过几年,不然无法跟人解释。 三百千启蒙书籍,花了二两多银子,陈冬生都挑选好以后,陈大柱进来付钱了。 陈大柱掏了钱,出了书铺,嘀咕道:“读书可真费钱,这么点东西,花了二两多银子,你娘为了你读书可真是豁出去了。” 之后,两人又去了杂货铺,这次陈大柱不在外面等了。 掌柜的知道他们要买莲子红枣桂圆之后,笑呵呵道:“这是要送孩子读书吧。” 陈大柱点点头,又听掌柜的说:“送拜师礼有讲究,这三样各取六颗,分三层用红纸包裹,这底层放红枣,中层放莲子,最上面放桂圆,寓意着学业早成、未来显贵。” 陈大柱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内里这么多讲究。 掌柜的早已习以为常,笑着道:“如果客官不嫌弃,我这儿备着红纸和丝线,可以给您包好,到时候拿着去拜师就可以了。” “那、那敢情好。” 掌柜的闻言,笑意更甚,招呼伙计去弄,陈冬生有种被套路的感觉,果不其然,掌柜笑着说:“一共四十文。” “啥?这么贵!” “四十文已经算便宜了,我看你是个爽快人,一般人我都要六十文呢。” 掌柜继续笑眯眯地道,“您瞧这红纸是加厚洒金的,丝线也是正宗苏绣用的,包出来的礼盒体面又吉利,夫子看了肯定欢喜。” 陈大柱肉疼归肉疼,还是掏了钱。 陈冬生看着那包得方正齐整的拜师礼,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包装费都是最贵的。 两人买好所有东西,并没有立即去找陈三爷,陈大柱找了个摊子。 “冬生,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米豆腐便宜,两文钱一碗,比包子吃得饱。” 米豆腐前世他也吃过,有个大学同学是湘西那边的,每次寒暑假归校,都会给他们带自家做的米豆腐和包谷豆腐。 陈冬生观察了一下,发现只有米豆腐,并没有包谷豆腐。 米豆腐颜色微黄,切分成小块,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浇了一勺酸辣子水,还撒了些葱花和凉拌好的鱼腥草。 不一会儿,米豆腐就端上来了。 “拌一下,这样就可以吃了。”陈大柱在一旁给他讲解,并且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折耳根太香了,也不知道为啥,家里拌的折耳根没这个味儿。” 陈冬生夹起一块米豆腐,酸辣鲜香,而且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吃着是很舒服的。 说来也怪,上一世他吃过鱼腥草,味道很腥,难以下咽,这一世,却觉得鱼腥草清香爽脆,嚼着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越吃越想吃。 “冬生,咋样,好吃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好吃归好吃,但是比起上辈子吃到的米豆腐,总觉得差了点味。 “镇上的米豆腐摊子我差不多都吃过,还是这家最好吃,份量也最大,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就来这家。” 陈冬生心念一动,“大伯,你确定这家最好吃?” “那当然,我每次来镇上都要吃碗米豆腐,谁家米豆腐好吃我还能不知道,你听我的准没错。” 第16章 米豆腐 回到村里时已经申时了。 赵氏看到儿子回来,喜笑颜开,“可算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吗?” 陈大柱把结绳拿出来,道:“都买齐了,结都没了,不会缺东西。” 赵氏笑着跟陈大柱说了一些感激的话陈大柱把背篓给了赵氏,就回去了。 赵氏把陈冬生拉进了屋,小声问道:“冬生,你跟你大伯去镇上买东西,他有没有不耐烦或者骂你?”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担心儿子在大伯哥那里受委屈,大伯哥这个人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是麻烦他,肯定要给点好处。 要不是大嫂孙氏主动来说,她万万不会麻烦陈大柱。 陈冬生摇摇头,“大伯一路上都挺照顾我,还带我去吃了米豆腐,对了娘,大伯说他最喜欢吃米豆腐,你会做米豆腐吗?” “你想让我做米豆腐答谢你大伯?” “是啊娘,大伯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他的地方,吃人嘴短,以后有啥事就找他。” 赵氏明白了他的意思,刮了刮他的鼻子,“你个小机灵,想的倒多,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找自家人还是方便些,那我明儿就磨米浆,做几斤米豆腐。” 陈冬生急忙道:“娘,明天我帮你打下手。” 赵氏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对了冬生,我给你衣服改了改,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氏本来想给儿子做身新衣裳,但又想到儿子以后读书用钱的地方还多,于是把旧衣改了改。 陈冬生换上改好的衣服,转了转,“娘,很合身。” “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日,赵氏就在磨米浆,陈冬生在一旁捣鼓配料。 本地人喜辣,辣椒也已经大面积种植了,红薯玉米也已普及,坛子里的腌菜也很丰富。 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坛子酸辣椒,酸辣椒的酸水是米豆腐拌料的灵魂。 要味道脱颖而出,无法从酸辣水中取胜,只能在辣椒上下功夫。 “娘,家里没有辣椒粉,米豆腐没有辣椒粉味道不好吃。” 赵氏笑道:“你还知道要辣椒粉呢,放心吧,辣椒粉不会少的,你去把家里的干辣椒抓一些过来。” 屋里有两大麻袋的辣椒,就在角落里,每次炒菜都得抓一把,当下陈冬生跑进屋里,抓了一大把出来。 赵氏把干辣椒放锅里小火慢焙,边翻动边叮嘱陈冬生:“你去把咱们家的碓臼扫一下,等会儿辣椒碎成粉。” 碓是由石碓窝和木碓杆组成,石碓窝是石头中间凿出圆窝,木碓杆一端镶嵌圆碓锥,另一端有脚踏,利用杠杆原理,反复舂打碓窝中的食材,可以把辣椒捶打成粉末。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米豆腐都做好了,只要等其放凉就行了,而陈冬生捣鼓了半天,把凉拌的配料也弄好了。 酸辣椒、葱花、酸萝卜丁、凉拌折耳根、蒜泥、油泼辣椒粉,要不是条件受限,他还想弄点卤料水。 赵氏看着这么多配料,心疼不已,“弄点酸辣椒和折耳根就好了,哪里用的了这么多料。” “娘,咱们是感谢大伯,要是太敷衍了,反倒让人说闲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这孩子,人小鬼大。” 二房忙碌得热火朝天,家里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王氏一直偷看,眼看着米豆腐能吃了,对着小女儿盼弟说:“你去二伯母那里看看,有没有啥要帮忙的地方,顺道问问米豆腐好了没。” 盼弟和陈冬生同岁,要比他晚了点,当初王氏天天朝着大肚子喊儿子,结果生出来个丫头片子。 王氏最不喜欢的就是盼弟,觉得她占了自己儿子的位置,啥不好的事都要她出面。 盼弟来到二房厨房,支支吾吾把话说了,赵氏知道王氏打得什么主意,索性装听不懂。 “盼弟,你来的正好,你和冬生帮我看着点柴,灶火别灭了。” 盼弟应了一声,毕竟是小孩子,知道羞耻心,低着头拨弄灶火,不敢多言。 赵氏弄了一大盆米豆腐,切块装碗,浇上精心调制的料汁,天气炎热,米豆腐用凉水泡过。 她给公婆一人端了一碗,又给大房每人端了一碗,最后自家也没剩多少了。 赵氏看着糟心的盼弟,叹了口气,还是给她也盛了一小碗,“就在这里吃吧,吃完了把碗洗了。” 盼弟摇了摇头,吞口水,“二伯母,我不饿。” “给你就拿着,赶快吃吧。” 盼弟毕竟是个小孩,馋嘴,看到好吃的哪里移的开眼,接过碗就蹲在灶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偷瞄赵氏,生怕自己惹人厌。 陈冬生也端着碗吃,米豆腐滑嫩酸辣,还带着一丝凉意,嚼一口酸萝卜丁,比起镇上的摊子,要好吃许多。 “二弟妹。”孙氏端着碗来到了灶房,有些不好意思,“这米豆腐做得好,孩子他爹说比镇上的还开胃,吃一碗没过瘾,还想再吃一碗。” 赵氏擦了擦手,笑着道:“给二丫和三丫留了点,要是大哥喜欢吃,我给再装一碗。” 赵氏把留给二丫和三丫的两碗端出来了一碗,倒在了大嫂孙氏拿着的碗里。 孙氏很尴尬,“他平时就爱吃米豆腐,这不,说你做的太好吃了,这才厚着脸皮来了你这儿。” 赵氏笑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爱吃,下次我多做些,昨天真的麻烦大哥帮忙,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肯定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你们。”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孙氏才离开。 王氏等了又等,见赵氏没有来三房的迹象,实在没忍住,跑到了二房。 “二嫂,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咋弄这么多米豆腐,我瞧见爹娘和大嫂他们都有,我也不麻烦你了,自己过来端。” 赵氏冷笑一声,“没了。” “没了?你啥意思?故意针对我们三房是不是?” “三弟妹,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米豆腐我专门感谢大哥,要不是的大哥帮着跑一趟镇上,冬生读书要用的怕是都买不回来。” 言外之意就是三房没出力,还有脸来要东西。 王氏脸色涨红,还想阴阳怪气几句,就听到稚嫩的声音响起。 “三婶,我家的米豆腐真的没有了,刚才我娘还给盼弟一碗,要是有多余的,肯定少不了三婶的。” 第17章 进族学 王氏阴阳怪气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敢朝着二房发火,只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于是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王氏揪住盼弟胳膊,把她推搡到地上。 “你个赔钱货,谁让你吃二婶家的东西,人家是感谢你大伯的,可跟三房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馋嘴的丫头,吃相咋这么难看,我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饿死鬼投胎啊!” “三婶,你打盼弟干啥?”陈冬生说那话的本意是想告诉王氏,不是二房舍不得,是没有了才没给三房,把盼弟搬出来,也是为了证明二房非吝啬。 他早就知道王氏喜欢骂盼弟,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也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无形之中,自己把盼弟给害了。 “谁叫她嘴馋,打她咋了,我闺女我想咋教训就咋教训。” 陈冬生被她无耻行径气得不行,想救盼弟,却被赵氏拉进了屋。 赵氏把房门重重一关,小声道:“随她们去,你要是一直替盼弟说话,你三婶就越发来劲,她就是这么个人,别搭理她。” “可是……” “冬生,你听娘的。” 陈冬生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王氏自顾自骂了老半天,根本没人搭理她,也知道二房的米豆腐吃不到了,只得灰头土脸回屋了。 王氏一肚子气,回到屋里还在骂盼弟,盼弟不敢哭出声,只能蜷缩着抽噎。 赵氏听外面没了动静,道:“看吧消停了。” 陈冬生稍稍松了口气。 陈冬生想起了正事,低声道:“娘,我跟大伯在镇上吃的米豆腐都没你做的好吃,要是咱们家的米豆腐放在镇上卖,是不是也能挣钱?” “你这孩子,就知道哄着娘。”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大伯。” “他那是客气,说的客套话,哪能当真。” 陈冬生见赵氏不信,索性耍起小性子,“娘,反正你做的就是好吃,要是拿出去卖生意肯定也比别人好。” 赵氏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好好好,我儿子说的都对。” 陈冬生:“……” 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赵氏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太阳升起,陈大柱带着陈冬生去了族学。 随着靠近族学,陈大柱的表情又不自然了,陈冬生甚至注意到了他居然在同手同脚。 “大伯。” 陈大柱回头:“咋、咋了?” “张夫子人很好,你别紧张。” “不紧张,我一点都不紧张。” 教舍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陈冬生两人进了院子,张夫子一如往常,正在桌案上批阅学生们的课业。 两人朝着张夫子打了招呼。 张夫子不苟言笑,看到了他们提着的拜师礼,微微颔首。 陈冬生见陈大柱傻站在那,心里叹了口气,靠人不如靠己,只能自己上前提礼,恭恭敬敬地放在夫子案前。 “夫子,这是我家里准备的拜师礼,小小心意望夫子不嫌粗陋。” 张夫子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满意点头。 “礼不在贵重,贵在诚心,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说罢,张夫子给他递了三炷香,“先拜孔圣人。” 陈冬生双手接过香,转身面向孔圣人牌位,双膝跪地九叩首。 拜完孔圣人后,就是拜夫子,三叩首礼毕,张夫子扶他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便要勤奋向学,不可辜负这难得的求学机会。” 陈冬生听了张夫子一番劝诫后,看到了桌子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端起茶杯双手奉上:“张夫子请用茶。” 张夫子接过茶,轻啜一口,然后放下,从旁拿起一本字帖,递到陈冬生手中。 “这是启蒙的柳体字帖,你先看,等笔力稳固后再临摹。” “是,学生多谢夫子。” 这一环节就是先生回礼。 “我先带你去教舍,安排座位。” 张夫子领着陈冬生去教舍了,至于陈大柱,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不知道是继续在这等着还是先回去。 倒不是张夫子故意忽视他,而是陈大柱自进来后,一声不吭,跟个隐形人似的。 陈冬生又不怕张夫子,问了好几个问题,张夫子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就这么把陈大柱给忘了。 陈大柱等了一会儿,见张夫子还没回来,又不敢离开,索性继续在院子里等着。 等到张夫子从教舍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他看到陈大柱还在等都惊讶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族学一共两间教舍,大概三十人左右,张夫子带他去的教舍,明显年纪要小,隔壁教舍,年纪稍长。 陈冬生被安排在第一排位置,教舍里其他的人都纷纷看他,窃窃私语。 张夫子轻咳一声,教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位是陈冬生,以后跟你们一起读书。” 张夫子严厉道:《三字经》今日你们在跟我一起朗诵一遍,散学前我挨个检查,谁要是不会背,直接抄写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顿时噤若寒蝉,脸上俱是惶恐之色,生怕被罚。 “人之初,性本善。”张夫子朗声道。 学生们跟着摇头晃脑诵读。 等念完,张夫子训诫了几句,让他们温书,不得喧哗,他则是去了隔壁教舍。 不一会儿,隔壁教舍也传开了朗朗读书声。 陈冬生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转头一看,发现是陈礼章。 陈礼章嘿嘿一笑,“冬生,真好,咱们以后又能在一起玩了。” 陈冬生也笑了,“张夫子要散学之前背诵,你会背了吗?” “我早就会背了,不难的,多读几遍就记住了。”陈礼章已经入学好几个月了,颇为自信,“你有哪不懂的,可以问我。” 突然,一颗脑袋探到了他们中间,笑嘻嘻声音随之响起。 “冬生,你别听他的,他记性好,不管啥书多读几遍就能背了,咱们可不能学他。” 说话的是陈礼贵,也是陈氏族人,要比他们大五岁,启蒙时已经八岁了,在族学也仅仅才两年左右。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张夫子来了。”有人低喊了一句。 几人下意识坐好,不敢说话,生怕被张夫子抓包。 可等了一会儿,张夫子根本没过来。 陈礼章不满道:“张顺,你骗人。” 张顺满脸得意,“骗你们咋了,谁让你们课堂上说话,罗康安你别跟着他们凑热闹,小心被夫子逮到。” 陈冬生认得他们,每次他跟着赵氏过来洗衣服都会去找陈礼章,一来二去,这些人也认得七七八八了。 陈礼章入族学的这几个月里,时常跟陈礼贵、张顺、罗康安三人玩耍,连带着,陈冬生也认得他们。 陈冬生拱了拱手,“以后还请各位兄长多多照应。” 第18章 挣钱之法 午饭时间,离得近的学生,可以回家吃饭,离得远的,可以自带饭食或者由家人送,还有另外一种,就是跟着张夫子一起吃。 当然,这种是要交饭食费,族学给张夫子配了一个厨娘。 厨娘能在族学那里拿到一点工钱,学生们交的伙食费,结余的,也归厨娘了,这等好事,一般人可抢不到,目前,厨娘就是村长家的大儿媳吴氏,也就是陈礼章的奶奶。 陈冬生自然回家吃午饭。 他刚进院子里,就听到二丫喊了一声,“小弟回来了。” 大房的孩子,三房的孩子,全都凑了上来,看到陈冬生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都羡慕不已。 一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他认识字了没,会写字不,能看懂书不。 二丫挤开他们,嚷嚷道:“哎呀,你们都别围着了,我小弟读书辛苦,让他吃点饭,你们别来吵他。” 三房招弟哼了一声,“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丫瞪了她一眼,“当然了不起,我小弟读书可没花束脩,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这个当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 招弟气的不行,把大东和盼弟都拉走了,骂骂咧咧了几句。 “哼,村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出息的,就做梦吧,没爹的孩子,以后都没人撑腰,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二丫哪里听得这话,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找招弟理论,被大丫喊住了。 二丫也知道小弟吃饭要紧,进厨房给陈冬生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陈冬生吃着饭,一边和她们说话。 “娘呢,怎么没见她?” “娘去地里除草了,小弟你学的咋样,识字了吗?”大丫好奇问。 “张夫子今天教了三个字,写字还要些时日,先用毛笔沾水练习。”陈冬生眼珠子一转,道:“你们想写字吗?” 三人期盼看着他。 “我每天也教你们认三个字,只要肯学,就算不会写,时间久了,也能认识不少。” 大丫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成,这样会耽误你读书,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小弟你只管专心读书,咱们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陈冬生适应了族学生活,心里惦记挣钱的事。 上次他暗示的都那么明显了,赵氏不该没有想法,卖枞菌的时候,他看出赵氏有做生意的料,能给家里添进项,赵氏应该会动心才对。 陈冬生实在没忍住,趁着晚饭后,他悄悄拉住赵氏袖子。 “娘,你做的米豆腐是真的好吃,要不咱们也去镇上支个摊子?” 赵氏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叹了口气。 “哎,我也想过,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做小生意,卖卖菜山货之类的还成,真要支摊子,怕是赚不到钱还要被人欺负,家里没男人,谁能都踩一脚。” 陈冬生愣了一下,镇上的小摊贩好像都是男人,或者夫妻,还真没有独自支摊的妇人。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道女子生存很艰难,所以才有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说法。 做小买卖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得想其他法子了。 那么只能在家生产,他人代买,这种法子能避免抛头露面,又能增加进项。 陈冬生想了一夜,始终没有想出合适的生财之法,一来,赵氏没有手艺,刺绣之类的行不通,二来,赵氏也不会识文断字,书信代笔之类的也走不通。 “小弟,你咋这么重的黑眼圈,夜里没睡好?” 陈冬生揉着眼起床,被大丫一句话问得心头一紧,他强打精神笑了笑,“没事,做了个恶梦,吓着了。” 大丫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啥都不怕呢,居然被恶梦吓到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大姐,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不能外传。” “晓得了晓得了,饭都做好了,你吃点,然后快点去上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扒了两口粥,挎着书袋匆匆赶往族学,路上遇到了正在上窜下跳的大东。 大东挡在了他面前,小声问:“冬生,读书好玩不?” 陈冬生见他鼻头挂着两道清涕,裤脚一长一短地卷着,眼珠子一转,说:“好玩,可好玩了,大东哥你啥时候来上学,要是耽搁太久,到时候你还没我认识的字多,那可是要被同窗们笑话的。” 自那次考教过后,三房两口子没再提让大东去族学的事,八成不想花那份冤枉钱。 三叔三婶两口子喜欢占便宜,提出让大东读书,打的也是大房和二房的主意,想让他们出钱,这不,看要不到好处了,便把这事撂下了。 大东被他说的心痒痒的,再加上他之前已经宣扬出去了,说自己要读书,村里玩的伙伴们见他没去上学,都在笑话他。 他鼻涕抹了一脸,跺脚道:“哼,我找我娘去,她明明答应送我去读书,说话不算数,冬生你等着吧,等我读书,我学的肯定比你好。” 说罢,大东也不玩了,屁颠屁颠往家里去了。 大东跑进院子里,找到王氏,一个劲儿的耍赖闹腾。 “娘,你说要送我去读书,啥时候送我去,人家冬生都开始认字了,我连学堂都还没进。” 王氏敷衍道:“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 “你这孩子,咋说不通,读书费钱的很,你又不能免束脩,一年下来得五六两,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管,你反正说了要送我去读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氏被缠得头疼,可大东是她唯一的儿子,疼在心尖尖上,打骂舍不得。 “行了,这事又不是我一人说的算。” 大东眼珠子一转,“那我找我爹去。” “找你爹有啥用,你爹的钱全是我收着,我们家没钱供你读书。” “那我找爷奶去。” 这次王氏没有吭声了。 大东大喜,“爷奶最疼我了,他们肯定愿意让我去读书。” 大东拔腿就往主屋跑,这一幕,被大房的孙氏和二房的大丫看得清清楚楚。 · 族学 今天夫子又教了他三个新字,还教了他那笔的姿势,让他先学会握笔,沾水在石板上练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夫子站在了他身后,看着他练笔,姿势对了,就是还不会用笔尖的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这才入学没多久,能做到这一步,是极其难得的,他教过这么多学生,能做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边写边说:“写字要专注,笔尖的力道要把握好,不能操之过急,然后写下心中所想,字才能方正。” 石板上写出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虽然显得稚嫩,但比起之前的歪斜已大不相同,俨然有了几分章法。 张夫子颔首道:“从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就要写好每一笔,这对你以后的字形很有帮助,如果字形没写好,以后还会花费更多的精力纠正。” “多谢夫子指教,我会认真练字,绝不偷懒。” 张夫子满意摸了摸胡子。 接下来,张夫子又指教了几个学生,时间飞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陈冬生收好东西,正准备回家,陈礼章追了过来。 “礼章,你不去夫子那吃饭吗?” “不去,今天我要回家吃。”说完,陈礼章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 “我奶做饭不好吃,没我娘做的好吃,罗康安他娘今天也给他带了包子,也不去夫子那吃。” 陈冬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礼章有些心虚,“唉,我也不是挑嘴,实在是我奶真的做饭难吃,不止我吃腻了,好几个同窗也都这样,他们都悄悄从家里带吃的。” 陈冬生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事,连大丫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娘不在家,你悄悄拌点辣酱,娘平日里都不让咱们吃,你千万别说漏嘴。” 他的面前放了个陶瓷罐,里面的辣椒酱色泽透亮,辣香扑鼻。 第19章 爹是个啥样的人 “大姐,咱们家啥时候有辣酱了?我咋不知道?” “这还是爹在时做的,算下来都快六七年了,之前是满罐子,现在就剩下这么点了,你身体不好,不能碰辣,没在你面前吃过,你当然不知道。” 大丫接着说:“这辣酱都是用好东西腌制的,没有菜的时候,挖那么一小勺,就能拌一大碗饭,又香又下饭,你就吃一点点,别跟娘说。” 她是真的心疼小弟,见他没食欲,吃饭有一下没一下,知道他读书辛苦,这才拿出辣酱。 陈冬生尝了一下,舌尖发麻,辣意直冲脑门,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酱香。 他眼睛一亮:“好吃。” “好东西,肯定好吃,这是辣酱,放的越久越香。” “那如果做这个辣酱,多久能吃?” “刚做也能吃,但不咋入味,起码得放半年左右。” 大丫见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无奈笑道。 “小弟,你就别想了,你身体不好,尝一下味道就行,可不能再多吃,再说,这个辣酱做着可费料,这点吃完了,咱们家肯定不会再做了。” 陈冬生随便扒拉了几口,抱着那一罐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大姐,这个辣酱我有用,放心,等我放学就拿回来,肯定不会糟蹋了。” 大丫见他跑远,只得叹了口气。 等娘回来了,她肯定又要挨顿骂。 · “冬生,你这是拿的啥?” 陈冬生回到了教舍,怀中的罐子特别惹人注意,好几个同窗围了过来。 陈冬生打开罐子,舀出一小勺辣酱放在树叶上。 “这叶子我在河里洗干净了,这是辣酱。” 张顺凑了过来,“这是啥辣酱,看着好像没油,跟我家里的不一样,但闻着真香。” 罗康安也凑上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是真的香,冬生,我尝一点。” 在征得同意之后,罗康安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双眼一亮。 “好辣” 张顺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刚一入口便呛得直咳嗽。 “真的好辣。” 陈冬生犯了愁:“这么辣,应该不好吃吧。” “辣才香,才好吃咧。”张顺实在没忍住,又蘸了一点,“辣酱要是不辣,才吃着没劲。” 罗康安也连声附和:“就是,这辣味正正好,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对了冬生,这辣酱你在哪里买的,我让我爹也给我买一罐。” 陈冬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挖了一勺出来,让教舍里的其他同窗们都尝了一下。 只要是尝过的,都说好吃,不少人问他从哪里买的。 看来确实和他猜想的一样,这种辣酱是外面买不到的,等放学了回家问问赵氏,要是这是独门手艺,生财门路就有了。 · “儿子你可不能吃辣酱,你身子骨虚弱,吃了伤身,你要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别的。” 赵氏干活回来,就听到大丫说了这事,把大丫狠狠骂了一顿,对儿子,她是舍不得骂,只能哄着。 陈冬生问:“娘,辣酱我没吃,是拿去给同窗们尝了,他们都说好吃,还问是在哪里买的。” 赵氏把罐子拿过来,打开一看,并没有少多少,这才松了口气。 “辣酱外面买不到,是你爹做的,用了很多酱油,泡出来的,才有这个酱香味,放的越久越好吃,可惜咱们家只有这么一点点了,不然你可以拿一些去给同窗们尝尝。” “娘,要不咱们家多做点?” “那哪成,这辣酱费酱油,还要其许多佐料,都不便宜,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娘,地里的辣椒已经结了,再等半个月,就能采着吃了,这时候做辣酱正好,咱家种的辣椒不用花钱,只要买佐料就行了。” 赵氏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以为他馋嘴。 “不成,辣酱好吃你也不能多吃,你先天不足,比不上其他人,你就听娘的话,好好读书,把心思放在读书识字上。” 陈冬生见赵氏不明白,只好把话说直白点。 “娘,做这个辣酱不是我馋嘴,今日同窗们都想买咱们家做的辣酱,我想着,要是咱们家多做些,是不是可以卖钱?” 赵氏笑了:“你个小脑袋瓜,还想着卖钱,小人儿,咋这么机灵。” “我有个同窗叫张顺,是张家村的,他爹是货郎,走街串巷卖东西,只要东西好,就不缺人买,咱们家辣酱这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 赵氏心动,可很快又犯了愁,“咋卖哦,支摊肯定不行,难道跟卖鸡蛋一样?” “娘,我到时候跟张顺说一声,让他爹代卖,要是卖出去了,跟他辛苦费,他爹肯定愿意。” 陈家村与张家村就隔了一条官道,张货郎她见过,常挑着箩筐沿村叫卖,油盐酱醋茶,甚至针线之类的,日常需要用到的东西一般都能在他那里买到。 赵氏一直苦于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做买卖,每天想着法儿给家里增加进项,可除了卖鸡蛋和一些山货以及家里种的瓜果蔬菜,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挣钱法子。 儿子说的办法倒是可行,张货郎走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不少,又能说会道,只要他肯帮忙卖,辣酱肯定能卖出去。 “成,那就这么办,我先做一批,试试看,要是卖的好,再多做一些。” “娘,多做点,我听大姐说,这个辣酱最少得放半年,要是卖的好,你临时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要是回头客再来买,发现不好吃了,上了当以后就不买了,咱们断了自己的财路。” 赵氏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打量了一会儿,笑着道:“难怪都说娃儿要读书,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瞧我儿子,想得真周到,跟你爹一样,以后肯定是个本事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赵氏提起他爹,顺着她的话问。 “娘,爹是个啥样的人?” 赵氏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你爹可本事了,自己学会了认字,能看懂书信,还能写一些字,他还会做生意,在县里码头干过活,反正你爹很厉害。” 要不是孩子他爹留下了一些银子,他们孤儿寡母的哪能撑到今天,要是陈二栓没死,二房的日子肯定过得最好。 陈冬生见她久久没有出声,抬头一看,发现赵氏红了眼眶。 “娘?”他轻轻唤了一声。 赵氏抹了把眼角,强笑道:“冬生,娘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读书,将来去镇上找个活计,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娘就心满意足了。” 第20章 捣鼓辣酱 辣椒成熟的季节到了,陈家村忙碌了起来。 本地人喜辣,每家每户都种了不少辣椒,吃不完的做酸辣子或者晒干。 今日休沐,陈冬生也下了地,在辣椒地里采摘。 “冬生,你手指甲辣不,要不要休息会儿?” “娘,我没事,夫子说了,多下地干活能磨练意志,对读书有好处。” 赵氏对夫子的话从不怀疑,便不再劝他。 “冬生,冬生,我们下河摸鱼去了,你去不?” 不远处,陈礼章在不远处冲着他大喊。 上次陈礼章就想下河,但因为突然冒出了枞菌,就在山里疯玩了一天,还没休沐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摸鱼。 “冬生,你去跟礼章玩,地里的辣椒采起来快,一天就能摘完,这里有娘跟你姐姐们。” 陈冬生是真的想下河看看,点了点头,朝着陈礼章跑去。 赵氏在后面喊:“别往深潭去,也不要下河洗澡。” “知道了娘。” 到了河边,陈冬生终于明白为何赵氏放心他下河,河水很浅,最深处才到小腿肚,有不少村里孩子在这里玩。 “冬生,你去翻石头,有螃蟹,昨天我哥他们还摸了半桶,炸着可香呢。” 陈冬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抓过螃蟹,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学着陈礼章的样子,翻开浅水处的石块。 一连好几个石块都摸空了,在他又翻一块石头的时候,看到了硬壳螃蟹正要逃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然后被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他叫出了声。 “放水里,放水里。” 陈冬生赶紧把手伸向水里,螃蟹钳子松开了,他的手也被夹出血了。 陈礼章在一旁哈哈大笑。 “冬生,你也太猛了,居然就这么去抓。” “那你咋捉的?” “你看好了。”陈礼章把刚才那只螃蟹按住,然后按住螃蟹钳子,毫不费劲就把螃蟹抓到了。 “礼章,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有啥,多抓几次就知道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抓上来,它想夹我,门都没有。” 这条河的螃蟹挺多的,差不多翻了一个时辰左右的石头,陈冬生也抓到了小半桶。 “小弟,该回家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跟陈礼章说了一声,就朝着二丫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辣椒。 大丫煮了玉米棒子,是一家人的午饭。 赵氏啃着玉米,一边道:“冬生抓的螃蟹晚上炸了,大丫你等会儿就别去地里了,把辣椒全部洗了,放在簸箕里晾着,二丫和三丫你们跟我去摘辣椒,应该还能摘两麻袋。” 大丫不解,“娘,直接晒就行了,为啥还要洗?” “不晒了,那些辣椒我要用来全部做辣酱。” 陈冬生闻言,看向赵氏。 “娘,你真的要去辣酱?” 赵氏看向他,道:“这还能有假,明日我去赶集,买个大缸,还有那些调料,咱们家就指望这个辣酱了,要是能卖钱,你明年读书就有钱了。” 自从儿子去读书后,赵氏日日发愁,想要挣点钱,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针线活,哪里能挣到钱。 儿子上次说的话她一直记着,也一直在考虑,要是不做辣酱,手里那点银子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久。 做成辣酱,要是能卖钱,家里就能多个进项,不至于坐吃山空。 赵氏买了一口大缸,这事瞒不住,大缸是陈三爷家的牛车拉回来的。 赵氏对外说辞是用来‘装水’,村里人倒也没怀疑。 但家里人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大房和三房,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赵氏想要做点什么,不可能瞒得住他们。 孙氏对着那口大缸摸了又摸,“可真大,要不少钱吧?” “是咧,花了三百文,嘴皮子都说破了,都没把价砍下来。” “这么多辣椒,都要做吗?”孙氏咋舌,“差不多有三百多斤,吃五年都吃不完,二弟妹要不少做点?” 赵氏刚想要解释,王氏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嫂,你劝她干啥,缸都买了,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那口吃的,真是不知道咋过日子的,别到时候揭不开锅了找我们接济。” 赵氏不想搭理王氏,这些辣酱用途她瞒着,现在家里人还以为她馋嘴才做的这些辣酱。 王氏双手叉腰,“二嫂,你咋不说话呢,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三弟妹,你不盼着我好,开口就是坏话,还想咋样?” 王氏哼了一声,“我是为你好,谁家做酸辣子一下子做这么多的,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别糟蹋东西。”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氏还想挤兑几句,就听到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三婶,大东哥啥时候来读书?” 王氏瞪了他一眼,“读啥读,束脩那么贵,就为了识那几个字,不值当,冬生,你也别读了,还不如多帮你娘干点活。” 赵氏猛地站起来,撞了一下王氏,在王氏要破口大骂之前,抢先一步出声。 “三弟妹,我家冬生的读书识字用不着你操心,值不值当也不是你说了算,哼,你要是闲的话帮把手。” “哎呀,我就是说说,二嫂你脾气太大了,难怪村里人都说你是悍妇,我的事一大堆呢,没空没空。” 王氏找借口离开了。 孙氏捂着嘴笑了,冲着赵氏挤眉弄眼。 “二弟妹,我没啥事,帮你搭把手,这些辣椒蒂真的全掐掉?” “那就辛苦大嫂了,这些都要掐掉,还得洗干净,晾一晚,明日一早我就得剁了。” “这么客气干啥,都是自家人,以后有啥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了。”孙氏说完,朝着大房屋里喊了一声,“大花二花,青柏青枫,你们也过来帮忙。” 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主屋那边,陈老头已经能下地了,只不过走路不稳,需拄着拐杖慢慢挪动。 他靠在门边,看着二房的动静,心里犯嘀咕。 张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老头子,老二媳妇搞什么名堂,乱花钱还糟蹋东西,真是越来越败家了,要不咱们把她赶回娘家去?” “你说的什么胡话,她要是回娘家了,冬生咋办?” “让大房和三房轮流养,饿不着他,反正赵氏不能留了,照她这大手大脚的花法,迟早要把老二留的银子全花了。” 陈老头重重敲打拐杖,“住口,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懂什么,冬生读书了,还免了束脩,村里有几个孩子能比得上他,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你少管二房的事。” 张氏还是怕他,被训了也不敢还口,心里却不以为意,小声嘀咕了一句:“冬生哪里比得上大东。” 张氏看几个孙子,只有大东最机灵,以后肯定大东最有出息。 第21章 谈生意 秋去冬来,树叶悄然落下,天地间寒风冷冽。 转眼间,陈冬生已经在族学读了半年书,冬至放了一天的假。 今日是假后第一天讲课,张夫子考教了他们学问,又讲了一些新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就是让他们温故知新。 学生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找夫子解惑。 “再有几天,就要放年假了,冬生礼章,礼贵还有张顺,你们到时候可以来罗家村找我玩,今年我家要杀两头大肥猪,猪尿包可好玩了,咱们可以踢着玩。” 罗康安跟他们玩得好,五人几乎形影不离,一想到放年假这么久见不到他们,他就很伤心。 陈礼章道:“那你也要来陈家村玩,我们都在这里,到时候喊上张顺,咱们去掏鸟蛋。” 罗康安叹了口气,“陈家村我都玩腻了,罗家村好玩些,而且我家后山有一大片竹林,你们来挖冬笋。” 于是五个人互相约好了,说等罗康安家杀猪那天,他们去罗家村玩。 陈冬生回家吃了午饭,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东西,进了教舍,把袋子打开。 陈礼章凑了过来,“冬生,这些是啥?” “辣酱,上次你们都说好吃,这次是新做的,给你们带点尝尝。”陈冬生取了一截楠竹,拉开软木塞,里面赫然装着辣酱。 张顺眼睛都亮了,“冬生,上次我回去跟我爹说辣酱好吃,他还不当一回事,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尝尝,看他还有没有话说。” 陈冬生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张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陈礼章好奇,“冬生,你跟他说啥?” “谈生意,我跟张顺谈了笔生意,要是顺利,我跟他都能赚钱。” “啥生意?” 陈冬生冲着他挤眉弄眼,“还不能告诉你,等生意成功了,我请你吃包子。” 罗康安和陈礼贵也要吃包子,于是,五人打打闹闹,在铃声中回到了各自的课桌上。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陈家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张货郎啊,快屋里坐。” 陈老头坐在门口,看到张货郎,热情打招呼,在得知张货郎专门来他家之后,更是热情邀请他进屋。 张货郎很会说话,寒暄间就把来意说清楚了,再得知是来找二房时,陈老头的脸色不好看。 二房没男人,赵氏一个寡妇,要是跟张货郎扯上关系,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张货郎人精,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解释道:“有福叔,是这样的,我儿子张顺跟你家冬生是同窗,说是你们家有辣酱,我来是谈辣酱生意。” 这时,陈冬生跑了出来。 “张叔好,这是我家的辣酱,您先尝尝。” 张货郎笑着道:“尝过了,确实好吃,张顺一直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让我来卖。” 陈冬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张叔,您能帮忙卖小子感激不尽,您放心,辣酱用料足,都是好东西,目前家里装了一百罐,您看看拿多少货?” 张货郎没有急着要货,而是问道:“这辣酱的售价是多少?” “我们只要十文一贯,至于卖多少,张叔您决定就行,多出来的钱也都归您。” 张货郎点了点头,进价虽然贵了点,但这辣酱是真的好吃,可以试着卖一卖,只是一次性也不能多拿,他本就是做的小生意,能拿十罐还是看着儿子的面子上。 他刚要说话,就听到陈冬生道:“张叔,这辣酱生意咋样还不知道,您看这样行不行,不用给钱,您先拿一些去卖,等您卖出去了再算账?要是卖不出去,您再拿回来。” 张货郎大喜,平日里,进货都是要给钱,损失自己承担,没想到陈家让他白拿。 陈老头在一旁听着,脸都黑了,这孩子哪里懂生意场上的事,白给人家,还怎么赚钱。 陈老头轻咳一声,“你个小孩子懂啥……” 陈冬生赶紧打断他的话,“张叔要不您先把一百罐都拿上,卖不完随时退回来,我都装好了,您看要是行,这就给您取过来。” 张货郎瞧出陈老头不乐意,做生意就是要脸皮厚,把损失降到最低,这样才能挣钱,当下假装没看见,笑着道:“那敢情好,那一百罐我都先拿走。” 陈老头气得不行,可他要脸,又不好直接说,一个劲瞪陈冬生,可陈冬生压根没看他。 陈冬生带着张货郎取了货,在张货郎要走之前,拿出了一张字据。 “张叔,这字据上写的就是刚才我们约定好的,您签个字,也好放心。” 张货郎是识得几个字的,拿起来看了看,倒是跟他说的一样,瞧这孩子不过才五岁,没想到这么聪明。 可很快,这个念头打消了,张货郎看到了门缝处偷看的人,心想这番话肯定是大人教的。 没想到赵氏一介妇人,想得这么周到,若是为男子,肯定不会困于院子里。 他也没想耍赖,家中靠他卖货过活,真心实意想做这笔生意,于是按了个手印。 一式两份,一份张货郎拿着,陈冬生拿了一份。 送走张货郎以后,陈老头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纳闷问道:“那些话都是你娘教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是我娘教的,有些是我请教的同窗。” 前面一句没骗他,后面骗他的,搬出来同窗,陈老头不可能去求证,而读书人,对他们来说就是高人一等,能想出这些话再正常不过。 果然,陈老头点了点头,欣慰道:“还是读书好,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聪明多了。” 陈冬生:“……” 他回了屋,赵氏立即凑了过来,询问细节。 陈冬生只好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氏担心不已,“能不能赚钱就看张货郎那边生意咋样了,要是不成,年后,就得把你大姐嫁出去了。” 陈冬生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与其说嫁,还不如说卖。 二房已经没有钱了,把大姐嫁出去,能得一笔聘礼,换条活路。 他看向了大丫,发现大丫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自从张货郎把辣椒拿走以后,赵氏是日盼夜盼,终于在半个月后,张货郎再次上门了。 第22章 第一桶金 张货郎满脸笑意,提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两块新鲜豆腐,另外,他还提了个木箱子。 陈三水在院子里,看到张货郎后,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 二房辣酱生意他知道,还以为二房受骗了,没想到张货郎居然上门了。 尽管看不上二房,但客人上门,待客之道他懂得,不能丢了陈氏一族的脸。 张货郎进了院子后,陈大柱和陈老头也听见了。 大丫听到动静,把二丫喊了过来,小声道:“你赶快去喊娘和小弟,就说张货郎来了。” 二丫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老头和陈三水好几次询问辣酱情况,张货郎没见到二房的人,顾左右而言他,笑着打哈哈。 张货郎常年卖货,附近几个村子情况基本都清楚,当初陈二栓抚恤粮都被瓜分了,传了一阵子的闲话。 他想做辣酱生意,旁侧敲击知晓只有二房会做辣酱之后,更加不可能把辣酱生意情况告诉陈老头几人。 没一会儿,赵氏和陈冬生回来了,赵氏直接进了屋,陈冬生则是在院子里跟张货郎说话。 “张叔,辣酱好卖吗?” 其实陈冬生已经猜到了,毕竟张货郎一脸笑意。 “头几天,几乎没什么人买,我还以为卖不动,都打算放弃了,去县里进货的时候也顺路卖了一下,没想到码头那边的人挺喜欢,一下子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被杂货铺子全买了。”张货郎说着,从木箱里取出一串铜钱,“一百罐全部卖完了,按照约定,十文钱一罐,这里是一贯钱。” 陈老头几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那些辣酱,居然卖了一吊钱。 张货郎继续道:“对了,这里两块豆腐是自家做的,不要嫌弃。” 陈冬生赶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张货郎指了指木箱子,道:“这里是一百个陶瓷罐,杂货铺子定提供的,他们定了一百罐,另外还有镇上的客栈,他们定了二十斤。”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生意这么好,自家不适合做零售,这种批发的模式是最合适的。 赵氏不用抛头露面,张货郎只要从家里拿货就行。 “成,张叔放心,今晚我们连夜忙活,明日一早您就可以来拿,不会耽误您卖货。” 张货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那价钱还是十文吗?” “张叔您一下子卖了这么多,这样吧,算您九文一罐,其他的我们不过问,你定啥价都行。” 张货郎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他又拿出来了一些铜钱,“这里有五百文,是定金,等我拿到货款了,再来结清剩下的货钱。” 陈冬生自然没有异议,把人送到院外,目送张货郎离开以后,这才进了院子。 几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身上有一千五百文,大缸里的辣酱全部卖完的话,推测还能挣个四两银子左右。 普通农家,一年到头,差不多也才三四两的进项,他明白,大房三房还有爷奶,都盯着这笔钱。 陈冬生道:“这钱我娘打算再买几口大缸和调料,自家种的辣椒远远不够,还得再买一些,还有我读书的费用,算下来,也不剩啥了。” 王氏在张货郎离开以后,就来到院子里了,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那都是明年的事了,到时候再说,冬生啊,你大东哥正好要束脩,还有你爷爷,他大病初愈,还得继续补身子,这钱先紧着他们。” 真是厚脸皮!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三婶,大东哥是你儿子,他要读书肯定是你们当爹娘的供,拿我们二房的银子算是咋回事。” 王氏脸阴沉下来,刚要发作,就听见陈冬生继续说,“爷,你能下地了,我们家的鸡被您吃了大半,这是我们二房孝顺您的,要是小张郎中还说要继续补,那成,三房出多少钱我们出多少。” 人不能去全部得罪,同在一个屋檐下,好处也得分些出去。 “奶,明年你多种点辣椒,我们从你那买,按照市面上的价,大伯你们也多种点。” 这话一出,爷奶和大房高兴了,辣椒能卖钱,是个进项,他们自然没意见。 陈三水一听,着急了。 “冬生,那我也要不要多种点?” “三叔,我们要不了那么多,先紧着爷奶和大伯他们的买,要是不够,再跟你买。” “啥意思?买还是不买?” “这个我也说不准,还得看辣酱生意咋样,看我娘吧,她说买就买。” 五年前,陈三水护着王氏,动手推了赵氏,从那以后,赵氏就没正眼看过他,平日里碰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陈冬生没再跟他们多说,进了屋,把钱全部给了赵氏。 赵氏刚才一直在偷听,把钱藏好后,冷哼了一声,“一群红眼病,等有钱了,我就建个房子,跟他们分开住,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娘,这次被敷衍过去了,下次,下下次,他们看到张货郎结账的时候,难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赵氏叹了口气,“要是你爹还在就好了。” “娘,这次我说找他们买辣椒,算是给了点点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好敷衍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要辣酱做法。” “不给,这辣酱法子是你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能用来传世的,凭啥给他们。” “他们要是逼,只挡得了一时。” 赵氏蹙眉,知道儿子说的都是事实,要是他们天天逼,她哪里抵挡得住。 “娘,我有个法子。” 赵氏疑惑看着他,好奇道:“啥法子?” “如果他们逼的太厉害了,你就威胁他们说把方子卖了,到时候辣椒不找他们买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 赵氏摇头,“这样一来,咱们家又没进项了,你读书咋办?” “娘,咱们不是真的要卖,而是骗他们,然后你就退一步,可以分给他们一两百文,要么他们乖乖拿钱,要么一个子都没有。” 赵氏肉疼,一两百文也是钱啊,可她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赵氏稀罕地揉了揉他的脸,“读书好啊,这才半年多,我儿子咋变得这么聪明了。” 第23章 过年 时间飞快,大年三十到了,村里也变得热闹起来。 年夜饭是在主屋吃的,张氏带着三个儿媳妇张罗的,当然,每房都要出点钱,置办年货。 孩子们有了零嘴,饭桌上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这也是农家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 张氏难得的和蔼,也没骂调皮的孩子们,王氏也不再阴阳怪气,对赵氏的态度好了很多。 张氏一边干活,一边跟赵氏说话。 “老二媳妇,我听说冬生在教他姐姐们识字,这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识字,不如让冬生教他几个哥哥。” 赵氏没有应下,而是道:“娘,你这得问问冬生,族学里课业重,冬生都不怎么玩了,一有空就拿着书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教他们。” 张氏抬头看去,果然,其他孩子都在玩,只有冬生坐在窗户旁拿着一本书看。 说来也怪,冬生以前看着呆呆愣愣的,自从读书以后,脑子都跟着变聪明了,也能坐得住,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难不成冬生真是个读书的料? 另一边,一家之主的陈老头把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视线最后落在了冬生身上。 三个儿子中,老二最有本事,现在看来,孙辈中,冬生性子也最稳。 他在村里跟人唠嗑时,不少人羡慕他有个好孙子,能入族学读书,将来他肯定要享福。 一个两个说了,他听听就过了,说的人多了,不免记在了心里。 又想到冬生和张货郎说话时的样子,明明是个小孩,却丝毫不露怯。 外面响起了铜锣声,一院子的孩子们都往大门口跑,陈老头拄着拐杖,看向了窗边。 “冬生,别看了,祭祖快开始了,你跟我去祠堂那边。” 冬生应了一声,合上书本,就跟着陈老头往外走。 祠堂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祭祖时才敞开。 此时,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能进祠堂大院的都是男丁,女人们只能在祠堂院墙外。 陈冬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氏慈爱的目光,他心头一暖,冲着她笑了笑。 院子里,聚满了人,却很安静,族长和族老们以及村里年纪大点的,都在大厅里。 陈老头看了眼冬生,道:“老大,等会儿进去上香时,让冬生也跟着去。” 陈大柱愣了一下。 “老大,听到没。” “爹,我知道了。”陈大柱心情复杂。 作为长子,他是要进去上香的,一般还会带着长子青柏,没想到今年爹会让他带着冬生一起进去。 “吉时到……” 祠堂里的族人,手里都多了三炷香。 族长陈正纲站在门内正中,三位族老分列两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陈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正纲,率阖族男丁,于今岁除夕,敬备香烛牲醴,谨行祭奠之礼,伏惟尚飨。” 随着族长的话音,族人们按照辈分和长幼秩序,鱼贯进入祠堂。 陈冬生进了大厅,看到了一排排按辈分排列的祖先牌位。 牌位前的长条供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家拼凑的丰盛祭品。 陈冬生和陈青柏站在陈大柱旁边,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他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注意着陈大柱,跟着他的动作叩拜。 叩拜之后,就是上香,这一步应该是陈大柱拿过陈冬生和陈青柏的香,然后插在香炉中。 也不知道陈大柱是太紧张了还是走神了,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看到陈大柱焦急的模样,陈冬生想起了大伯每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心里叹了口气。 典型的狗肉上不了正席。 族长轻咳一声。 陈大柱慌乱不已,忘记了拿他们手里的香,就要往前去,陈冬生眼疾手快,取过青柏手里的香,然后一起递给了陈大柱。 好在只是个小插曲,陈大柱有惊无险完成了上香。 等上完香后,族人都还在院子里,族长和族老们以此说了几句训诫之语,今日的祭祖算是结束了。 陈老头准备带着他们出去,却被族长叫住了。 要说陈大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陈老头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有些结巴开口:“族、族长,有、有啥事?” 族长脸色温和,“有福啊,冬生这孩子行事稳重,以后在族学里好好学,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族里说。” 陈有福大喜,觉得特别长脸,“是是是,多谢族长记挂。” 族长目光扫过陈老头,落在冬生身上。“你今日进了祠堂,见了祖宗,以后更要晓得发奋读书,族里供你读书不易,要珍惜,要用功,将来考出个功名来,光耀门楣,也为咱们陈氏一族争光添彩。” 陈冬生没搞明白族长为何突然这么重视自己,只得低头恭敬应道:“是,冬生定当勤学苦读,不负族里期望,不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 离开祠堂之前,陈冬生注意到族长又去找陈礼贵了,也说了一番夸赞的话,瞬间明白了。 族长找的都是村里免束脩读书的人,陈氏一族能不能兴旺,显然得靠读书人,陈氏一族衰落就是连续好几代都没人能考中功名。 出了祠堂,陈冬生就被赵氏拉住了手。 “天冷,咱们快点回家,别冻着了。” 他发现赵氏声音有些哽咽,喊了一声娘。 赵氏笑道,“没事,娘只是高兴,要是你爹还在的话,看到你这般懂事,不知该有多欣慰。” 一行人回到家,饭菜已经摆好了,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坐不下的,就拿着碗站着吃。 饭桌上,陈老头难得喝了一杯米酒,脸泛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读书好啊,读书好啊,冬生你以后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陈三水阴阳怪气道:“爹,功名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要我说,读几年识几个字就行了。” 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老三,你给我闭嘴,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冬生读书为大,谁敢耽误他读书,老子揍死他!” 张氏打圆场,“你个老头子,大过年的,喝点酒就上头,胡咧咧啥呢。” 陈老头瞪着她:“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我这是为咱们家的将来打算,老大老三,冬生读书,你们也得出点力,给钱给粮你们自己选,谁要是敢推三阻四,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第24章 去罗家村 除夕过后,正月里很忙碌,初一拜天地拜祖先,陈冬生一大早起床了,跟着三位堂哥去拜年,一人拿着一个布兜,等在了爷奶门口。 张氏一打开门,就看到孙子们,笑的牙不见眼,依次给他们抓了花生瓜子。 三人又要往外跑,被张氏叫住了。 “你们去村里拜年,要是别人还没开门,不能敲,在外等着,等人开门了,再说吉祥话。” 三人应下。 与此同时,他们打开院子大门的时候,门外站了好几个孩子,几人互相打了招呼,他们进院子拜年,而陈冬生他们则是去了别家。 一般都是瓜子和花生混合在一起,抓一把,当然,要是吝啬的人家,看着抓了一大把,其实都是做动作,手心里根本没多少。 就这样挨家挨户走下来,陈冬生的布兜渐渐鼓了起来,吉祥话说的口干舌燥。 陈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他们走完最后一户人家,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回到家,昨天做的菜剩了不少,得继续热着吃,土鸡炖木耳,猪脚炖海带,蒸肉、扣肉等都是做的一大盘,差不多能吃到初三左右。 家境殷实的,则是一桶桶做的,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元宵左右。 大鱼大肉也经不住日日重复,陈冬生吃了三天之后,再也不愿意吃了,宁愿吃点白菜。 初二到初五一般要走娘家,赵氏一个人回的娘家,在娘家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的脸色不太好,一言不发,看得出来在娘家那边她受了委屈。 大房和三房去了娘家,住了几天,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笑,还拿回来了不少东西。 初六那天,张货郎上门来了,带来了货款,又拿了一批辣酱。 陈老头见状,好奇问:“腊月里才拿的货,这么快就卖完了?” 张货郎笑着道:“辣酱在村里和镇上都不怎么好卖,可在县里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尤其是码头那边,他们出船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外面的东西他们吃不惯,说是这辣酱才够味,而且还方便携带,吃完了竹筒还能当杯子,也可以随手一扔,这批货里,有一大半都是给杂货铺子的。” “吃多了不会腻吗?” 张货郎笑了,“叔,你说咱们天天吃辣会不会腻,要是哪顿没有辣都吃不饱饭。” 这一次,张货郎给了三两多银子,大缸里的辣酱没剩下多少了,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张货郎走后,赵氏一脸惆怅,“早知道就多做点,剩下的这点根本不够卖,等今年辣椒出来了,做个几千斤,卖上一整年。” 其实陈冬生没赵氏那么乐观,辣酱好卖,毕竟不是什么难以制作的稀罕物,有利可图,迟早会有人跟风模仿。 这次辣酱能大卖,是因为辣椒过了季节,就算有人想要做辣酱,也得等来年新辣椒成熟。 当然,这话他没跟赵氏说,免得她又忧心。 “冬生,你收拾好了没?” 外面响起了陈礼章的喊声。 陈冬生应了一声,转头对赵氏道:“娘,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罗康安家,礼章喊我了,我得走了。” 赵氏知道这事,虽然不放心儿子出门,但看到他跟同窗们关系好,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去早回,家里给你留饭。” 他应下,然后抬脚往外跑去。 陈礼章和陈礼贵站在院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话匣子打开了。 陈礼章:“咱们本来约好腊月他家杀猪的时候去,还能吹猪尿包玩,可大人们不准去,说罗家杀猪不好占便宜,这才选了初六,他肯定以为咱们不会去了。” 陈礼贵笑道:“咱们先去张家村,把张顺叫上。” 陈冬生道:“刚才张货郎上我家来了,他回去时我让他带了信,这会儿张顺应该在路口等着我们。” 果然,三人刚到村口,便见张顺在树下等着。 “你们咋这么慢,我都等好一会儿了。”张顺抱怨不已。 但很快,张顺气就消了,四人一路上打打闹闹,沿着官道,没过多久就到了罗家村。 问了罗家村的人,找到了罗康安的家。 四人还没走到罗家院门口,眼尖的罗康安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脸上是又惊又喜。 “冬生,礼章,礼贵,张顺你们咋来了,我还以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你们年前没来,年后也不会来了呢。” “约好的事,我们都记着。”陈礼贵拍了下他肩膀,“杀猪的时候本来就忙,我们要是来了,岂不是给你添乱。” 正说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是罗康安的娘。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站着四个半大孩子,立刻热情地招呼:“哎呀,是康安的同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进屋暖和暖和!” 她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朝屋里喊:“当家的,康安的同窗们来了。” 罗康安的爹也闻声出来,是个敦实的汉子,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笑。 “都进屋坐,康安,快招呼你朋友。” 罗婶麻利地端出一个小簸箕,里面是瓜子和花生:“家里没啥好东西,吃点零嘴垫垫肚子。” 四个孩子齐声道谢,都有些拘谨地抓了一把瓜子。 五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是高兴,罗康安爹娘见状,欣慰不已。 “爹,娘,我带他们去后山橘子林去玩了。” 罗叔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跑太远,看着点路,早点回来,我让你娘给你们弄点热乎的吃。” 罗康安响亮地应了一声,拉着陈冬生就往外走。 罗家屋子后面,是一片矮坡地,栽满了橘子树。 “哇,这么多橘子树,都是你家的吗?”张顺惊叹道。 “是啊,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了橘子,每年都能摘好几箩筐。” 陈礼章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树上还有橘子。” “橘子都是紧着好看的采摘,那些歪瓜裂枣一般都留在树上,摘回去了也吃不完,霜打后,我觉得这些小橘子也挺好吃的。” 于是几人散开,找遗留的橘子,橘子树不高,很好爬。 “这儿有一个。”陈礼贵眼尖,在一丛茂密的枝叶深处发现了一个黄澄澄的小橘子,“看着还挺好的。” “我看看。”陈礼章凑过去,手脚并用,很快就把那个橘子摘了下来。 “还行,咱们打开吃吧,看甜不甜。” 橘子虽丑,皮却薄,吃进嘴里,酸酸甜甜,还挺好吃的。 陈冬生弯着腰,在树叶丛里看见了一个。 “这有个大的。” 陈冬生剥开吃了一瓣,挺好吃的。 “康安,橘子挺好吃的,要是把这些都摘下来,有不少呢,咋让它烂在树上。” 罗康安从橘子叶里冒出个小脑袋,解释道:“摘了也吃不完,还费功夫。” “可以拿来卖。” “这些卖相不好,不好卖,家里那些好看的都卖不完,每年还会烂掉不少。” 陈冬生听了不可思议,“橘子还有烂掉的?” 第25章 定亲 “可不,一到季节集市上都是卖橘子的,价也低,很多时候费了大劲运去镇上,没挣到钱,还得把橘子运回来。” “镇上卖不出去,县里呢?咋不去县里卖?” “县里离得远呢,去一趟费老大劲,再说,村里也不是没人去买,可一天又能卖掉多少,要是在县里多待几天,卖的钱还不够食宿。” 陈冬生思索了片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朝代,历史和他熟知的一样,就是在明朝之后拐了个弯,清没能入关,而是由李岩建立了宁朝。 读书半年,对宁朝的开国史知晓了一些,这位李岩原本是河南杞县举人,后来加入了李自成义军,后因李自成猜忌而率军出走,转战湖北、湖南。 李岩主张联明抗清,与张献忠的大西军和解,而刘宗敏坚持反明到底。 争执无果后,李岩率三万部众南下,在长沙与南明何腾蛟部达成合作,改称忠义军。 李岩吸取李自成的前车之鉴,在湖南推行 减租三成,招抚流民等政策,同时严明军纪,禁止劫掠,与李自成的大顺军和清军的烧杀形成鲜明对比,迅速获得湖南、广东士绅的支持。 之后,他在衡阳击败清军孔有德部,成为西南抗清核心力量。 后来,李岩在桂林接受南明永历帝的招抚,被封为平东王,暗中整合大西军孙可望残部。 在永历帝逃往缅甸后,李岩在瞿式耜、李定国等支持下称帝,定国号宁,取 安农宁商之意,正式建立了宁朝。 而今,宁朝已经成立一百多年了。 此时的宁朝,玉米、红薯、土豆都已经大面积推广种植,百姓们已经能吃饱。 而且对批发商来说,罗家村的橘子产量又不是特别大,不值得专程跑一趟,村民们没有销路,吃不完的,自然要烂掉。 几人在罗家村玩得很尽兴,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每人提了几斤橘子,搞得陈冬生都不好意思了。 回到家以后,陈冬生刚进院子,就发现大房屋里坐满了人。 “娘,大伯家来客人了?” 赵氏关上门,小声道:“是媒人,给大花说亲来的。” “大花姐要定亲了?男方家是哪里的?” “还不知道呢,媒人还在说,我也没过去凑热闹。”赵氏看到他手里拿的橘子,“这是在你同窗家拿的?” “嗯,罗康安家,罗家村种了好多橘子,对了娘,罗叔和罗婶太热情了,我们推脱不掉,在他家吃了饭。” 赵氏点了点头,“正月里留你们吃饭是应该的,又给你这么多橘子,咱们得回礼,要不这样,等你们开学了,你给他带两罐辣酱。” 陈冬生点了点头。 天色还早,陈冬生打算再看会儿书。 赵氏看到他这么上进,不由地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她脸色又多了一丝忧愁。 大丫也到年纪了,得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只是家里情况这样,怕是难找到好人家。 赵氏一直注意着大房那边的动静,等到媒人离开后,这才去大房串门。 孙氏脸上满是笑意,看到赵氏和王氏两个妯娌,连忙招呼她们坐下,说起男方家里情况。 “是镇上一户人家,家里没做生意,但有几十亩田地,家里还有一头牛,日子比咱们家好。” 赵氏由衷为她高兴,“镇上好啊,位置好,赶集啥的都方便,赚钱的门道也比村里多,大花是个命好的,嫁过去就能享福。” 孙氏听了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这对陈家来说,大花算是高嫁了。 王氏阴阳怪气道:“大嫂,这么好的人家,咋看上了大花,这其中会不会有啥猫腻?” 孙氏沉下脸,“这门亲事是我娘家那边的人介绍的,男方肯定也是满意的,不然今天媒人也不会上门提亲。” 王氏是真的没眼力见,媒人带来的礼盒都留下了,说明亲事已定,她还在一个劲儿叭叭问:“定下之前要打听一下,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 孙氏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王氏,而是跟赵氏唠嗑:“你得抓紧给大丫说门亲事,女大当嫁,一点都拖不得。” 赵氏深以为然,“大嫂,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求大丫嫁到殷实人家,只求男方人品端正,能善待她便好,到时候媒婆上门,还得麻烦大嫂帮忙提一嘴。” 孙氏应下,大花找了个好婆家,连带着她在妯娌之间都变得硬气了。 就这么到了元宵,元宵过后,族学开学了,时间一晃,大花出嫁的日子定在了秋收后。 大花婚事定下以后,媒婆也给大丫找了一户人家,是李家村的,离陈家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下学后,陈冬生回到家,就看到屋里多了许多礼盒。 “娘,这是咋回事?大姐的亲事定下了?” 赵氏点点头,神色复杂,“是定下了,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娘,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没听你提过,突然间怎么就定下了?大姐是啥想法,也同意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多问题,你大姐定下了你该高兴。” 陈冬生见赵氏这里不肯说,去找了大丫。 “大姐,你的亲事真的定下了?你见过男方吗?对方人咋样?” 大丫眼眶泛红,明显已经哭过了。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大姐,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说服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丫拉住了他的手,朝着他摇了摇头,“小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说话,其实娘也是为我好,不会害我。” “那你为啥哭?” 大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害怕。” “害怕啥?” “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陈冬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你看见他人没?” “下聘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 “咋样,啥感觉?” “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来。” 陈冬生皱紧眉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姐,我可以跟娘说,不让你嫁人。” “小弟,你这是说的啥话,迟早要嫁,反正嫁谁都一样,无所谓的。” 第26章 出嫁 李家人下聘这天,说来也巧,跟大花是前后脚。 大花是在三月下的聘,大丫则是四月,陈冬生晌午回来吃饭的时候,邻居们已经来家里凑热闹了 。 陈老头带着陈大柱和陈三水在院子里陪邻居们说话,张氏则是陪着几位妇人在堂屋里说话。 至于赵氏三妯娌,正在忙活着厨房的饭菜。 赵氏给陈冬生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几片腊肉,叮嘱道:“冬生,就在厨房里吃,院子里都是人,别把你撞了。” 陈冬生刚把饭吃完,就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之类的话。 李家来了七八个人下聘,为首的汉子挑着箩筐,还有几个汉子手里拿着篮子,都是新编的篮子,啃着很新。 邻居们围了上去凑热闹,只见那些篮子里放着一些山货、两坛子米酒、一小袋干枣。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哎哟,这比之前大花下聘时差远了,啧啧,没啥值钱的,李家人咋这么抠门。” “大丫这婆家,是山里的,比咱们陈家村还穷,等嫁过去怕是要吃苦喽。” 院子里,陈大柱和陈三水帮着抬箱子,陈三水手一滑,差点儿摔了米酒坛子,惹得邻居哄笑。 李家大哥尴尬地搓手,解释道:“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都是紧着好东西给的,心意足足的。” 陈老头嘴上没说啥,心里特不是滋味,都是农家人,心意足不足心里门儿清。 陈老头看破没说破,还要热情招呼他们。 陈冬生把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闷闷的,很不得劲。 他视线一扫,在人群中看到了个木讷的汉子,正是他未来的大姐夫李老三。 李老三长得不高不矮,看脸是个憨厚的人,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大应声,时不时还尴尬地搓手。 说实话,一眼看上去,陈冬生就觉得他配不上大姐。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李老三只要对大姐好,日子就算苦了点,也还能过,陈冬生打算再观望观望,以免以貌取人。 二房门口,屋檐下堆满了柴,一捆捆是码好的,因要烧柴,其中一捆散开了,有几根柴有些挡路。 李老三路过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人憋笑,顿时脸红透了。 他赶紧把那几根柴拾起来,动作笨拙,捡完之后装作若无其事。 “小弟,你干啥呢?” 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是二丫的。 “看未来大姐夫。” “有啥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二姐,你觉得他咋样?” “还行吧,看着是个老实的,老实人好,大姐不会受委屈。” 陈冬生居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他跑进屋里,看到了正在缝衣服的大丫,大丫低着头,手里虽拿着针线,却没动,很显然,她的心思并不在针线上。 “大姐,我看到李老三了,你可以从门缝里偷偷看一下。” “看他干啥?” “你要跟他成亲,难道不想看看他长啥样?”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看不看结果都一样。” “大姐,你要是真不在意,手里的针线咋不动,要是好奇就看看,在我面前你不用藏着。” 大丫的脸瞬间红了,瞪了他一眼,“你个小机灵,还会打趣我了,哼,我早就看过了。” 事关她的终身大事,又怎么会不在意,在外面吵闹的时候,她就已经透过门缝打量了,李老三的模样她早已经记在心里。 “大姐,那你满意吗?” “还行吧,人看着踏实,能过日子就成,我的要求不高。” 在陈家,她同样被骂赔钱货,不受爷奶喜欢,在小弟没出生之前,还时常能从娘眼里看到嫌弃。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认真道:“大姐,要是李家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保护你。” 大丫心头一暖,看着小弟认真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胳膊小腿的,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你咋保护我?” “反正我有法子,大姐你只要记住就行,娘家这边有我给你撑腰。” 大丫摸了摸他的头,没把这话当真,顺口回了一句,“好,那大姐以后就靠你了。” · 六月初二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娶,这天也是大丫出嫁的日子。 赵氏本来想等过秋收之后,再把大丫嫁出去,可李家那边急着娶,于是选在了六月。 赵氏心里有闷气,可自家男人没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在面对李家的时候总是低人一等。 赵氏拉住大丫的手,叹了口气,“李家想在秋收之前把你接过去,图的是你能下地干活,婆家不比娘家,你要勤快点,凡事多干少说,等生了儿子,才能立住脚跟。” “娘没啥本事,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聘礼八两我就全拿了,剩下的八百文给你添箱,你别怪娘心狠。” 大丫眼眶红了,“娘,我懂,咱们家情况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怪你。” 大丫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赵氏念着吉祥话,声音却有些发哽,“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赵氏心情复杂,大丫是她的第一个闺女,初为人母欢喜,对她的期盼的寄愿,都在往后日常琐碎中消磨完了。 转眼间,她的闺女也要嫁人了。 赵氏咽下心中酸楚,很快就被院子里热闹声吸引了,给大丫梳好头,盖上半旧红盖头, 又要去外面招呼客人了。 陈冬生特意请了假,送大姐出嫁,往日点点滴滴浮现,大姐给他缝补衣服,大姐给他夹菜,大姐背着他…… 可现在,大姐要嫁人了,他总觉得李老三配不上大姐,可又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门开了,喜婆搀扶住大丫出来了,陈冬生看着被红布蒙着头的大姐,几步冲上去,想拉住大姐的手,却被旁边一个婶子笑着拦开。 “哎哟冬生,不能误了你大姐的吉时,新娘子要出门喽。” 大丫隔着红盖头往他那看了一眼。 “大姐。”陈冬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大丫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被喜婆搀着往外走。 陈冬生心情复杂看着大丫走出了院门,坐上了牛车,随着唢呐声,离开了家。 陈冬生鬼使神差冲了出去,追着牛车跑。 耳边传来邻居们的笑喊声。 “冬生,别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不兴走回头路,过两天你大姐就回门了。” 突然他被一只大手捉住,是陈大柱。 “冬生,让你大姐安安心心出嫁吧。” 只这一句,陈冬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第27章 风波 大丫的出嫁并没有影响到陈家的生活,三日回门之后,赵氏就开始忙着为辣酱做准备了。 辣酱在正月里就卖完了,张货郎催促了好几次,赵氏天天盯着辣椒苗,恨不能把苗往上拔一拔,好在终于要到采摘季节了。 赵氏托陈三爷帮忙在镇上买了一口大缸,家里如今有两口大缸了,本来赵氏的想法是买两口,但被陈冬生阻止了。 “冬生,辣酱还可以多做一些,卖上一整年,这两口缸还是太少了。” “娘,用不着做那么多,两口缸足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年应该会冒出来很多辣酱,咱们家的生意肯定没有去年好了。” 赵氏顿时急了,本来还打算大干一场,多给家里挣点银子,没想到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那咋办?” “娘,你也不用着急,除了辣酱,咱们还可以做点其他的。” “我就会做辣酱,其他的也不会。” 陈冬生知道的也不多,上辈子他不太能吃辣,吃的最多的就是老干妈,零几年读初中,作为住宿生,吃得最多的就是食堂。 食堂的饭菜实在是不好吃,每周回家,妈妈总会给他买两瓶老干妈,或者带点自家的酸菜。 老干妈他肯定做不出来,酸菜在永顺府这边,家家户户都有,根本卖不上价,但可以模仿老干妈。 辣味可以不那么重,主要靠香味,不仅能在本地售卖,还能销往更远的府县。 而辣酱的辣度就很难打开外地市场。 “娘,我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了,说是有一种油辣椒非常下饭,还需要用到豆豉,你要把豆豉提前发酵好。” “豆豉家里多的是。” “娘,黄豆豉不太好,要用黑豆豉,把古书我是在张夫子那里翻到的,具体咋做我还得再看看。” 赵氏点点头,小声叮嘱,“冬生,挣你先不要声张,也别说是从书里看到的,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到时候我就说是从你爹那儿学来的。” 正合他的意。 正说话间,王氏笑眯眯走了进来。 “二嫂,今日在我们这边吃饭。” “不过年不过节的,家里有吃的,就不糟蹋你家的粮食了。” “二嫂,你这是说的啥话,都带你们煮饭了,大嫂和娘他们我都喊了,咱们一大家子热闹热闹。” 王氏都这么说了,赵氏也不好再说啥。 等王氏走后,孙氏来了。 “二弟妹,你知道三房有啥事不,喊我们都去吃晚饭,平日里她抠得跟啥事似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不清楚,还想问你呢。” 两妯娌对视一眼,心中皆生疑虑。 到了晚饭时间,三房热闹起来,王氏忙前忙后,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居然还有一碗红烧肉,看得出来,三房这是下了血本。 陈老头老两口坐下之后,其他人纷纷坐下,桌子没那么大,坐不下的,就坐到了旁边的长条凳上。 王氏笑的格外灿烂,殷勤给赵氏夹菜一边说道:“二嫂,你尝尝这红烧肉,我特意炖了一个时辰。” 赵氏没有动筷子,把碗挪开了,王氏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然而王氏并不觉得尴尬,笑着把肉放到了张氏碗里。 “娘,你也吃。” 张氏翻了个白眼,道:“老三,老三媳妇,你们把一家子叫过来,说是有事,到底啥事?” 王氏没吭声,而是看了眼陈三水。 陈三水嘿嘿一笑,“二嫂,马上就能采摘辣椒了,我们也想跟你学做辣酱,我知道你不想把辣酱的方子告诉我们,你看这样行不行,辣椒配料什么的我们自己出,你帮我们把配料弄好,这样咱们也能挣点钱,不用你时不时接济,你好我们也好。” 三房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做辣酱生意,赵氏说不想把方子透露出去,那就不用透露,直接把赵氏架了起来。 王氏在一旁附和,“二嫂,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日子过好了,将来也能帮衬冬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气的心肝儿疼,正要发怒,就听到张氏道:“老二媳妇,辣酱生意好,能挣钱,你帮衬一下三房又咋了,等有了钱,大东也能去读书,将来有个啥事,也能帮冬生一把,就拿大丫出嫁的事来说,还不是得靠大房三房忙前忙后,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撑得起门面。” 赵氏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二房那么困难,他们哪里拉过她一把,连柴都不肯借给她,逼得她只能去村长家买。 如今,见她挣到钱了,都闻着腥味来了,怎么这么厚脸皮。 “老二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张氏冷着脸,道:“帮衬一下大房和三房少不了你一块肉,冬生去族学的事,还不是靠老大忙前忙后,将来,要是冬生去县里找活计,还得靠他大伯和三叔出面。” 儿子就是赵氏的软肋,她可以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可冬生还年轻,以后找事和说亲,都得仰仗他们。 可要她把到嘴的肉分出去,实在是肉疼。 “奶,你说的有道理。”陈冬生突然开了口。 张氏笑的一脸褶子,“看看,冬生都比你懂事。” 陈冬生道:“辣酱的方子也都可以给你们。” 赵氏诧异看向儿子,陈冬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咱们一家子,力要往一处使,这样才能兴旺,将来我们二房有啥事,也希望你们多多帮衬。” 王氏笑的牙不见眼,“哎哟,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明事理。” 陈老头满意地点头,给他夹了块肉,“冬生,你能这样想最好,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你有啥事只管来找我,爷给你做主。” 这一顿饭,除了赵氏,其他人都吃的十分开心,尤其是三房两口子,时不时给陈冬生夹肉,表现的确实像和善的长辈。 回到屋里,赵氏就哭了。 陈冬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别难过,辣酱生意给了就给了,不止给他们,还要给族里。” “啥?”赵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儿子,你到底咋想的,挣钱的生意,哪能说给就给?” 第28章 辣酱方子给全族 陈冬生有自己的打算,同住一屋檐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院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要是赵氏咬死不松口,三房两口子肯定要偷学,而且辣酱生意这么好,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 既然都是保不住的,还不如借此送个人情,既然是送人情,送谁不是送,顺便也给族里。 在族学读书,也算是受了族里的恩惠,而且这是个宗族社会,要想走得远,是绝对离不开宗族的支持。 而且他接下来的油辣椒生意,有了整个陈家村辣酱生意做铺垫,就不会显得突兀。 银子要赚,步子也要稳,他可不想为了一点利益,把家人置于危险境地。 陈冬生详细地给赵氏解释,刚开始赵氏还心疼,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也接受了他的想法。 “娘,既然是送人情,那就趁早,你去找吴奶奶,把这事定下,到时候就算爷奶知道了,也不敢跟族里对着干。” “儿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族长家。” 赵氏出门的时候,还被王氏看见了,王氏问她干啥去,赵氏就说窜窜门。 王氏指望着二房的辣酱生意,对赵氏极尽讨好,也不敢说阴阳怪气的话。 等赵氏回来的时,天都快黑了。 “娘,咋样?” “族长一家高兴地不得了,还说明日召集族里人商量这事,到时候还要给你补贴二两银子,可以用来买书。” 赵氏是真舒坦,给三房,啥好处都捞不到,没想到族里还给二两银子。 翌日一早,陈冬生去族学了,族里人收到了消息,都聚集在族长家。 族长就说了赵氏愿意把辣酱方子拿出来的事,顿时迎的一片叫好声。 人群中,张氏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抓住赵氏的头发,就是一顿叱骂。 “你个贱蹄子,就这么白白地把辣酱方子交出去了,咋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你个败家娘们,老娘打死你。” 赵氏被打的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王氏也冲了上来,挡住了赵氏的去路,她昨晚做梦辣酱赚了好多钱,不成想,赵氏居然闷不吭声把辣酱方子告诉了族人。 她还怎么赚钱? “二嫂,你确实该打,大事上都不跟家里商量,你把婆婆放哪了,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孙氏也恼赵氏的做法,可事已至此,总不能跟全族人作对,于是象征性拦了几下,做了做样子。 “够了!” 族长一声怒喊,张氏就当没听见一样,仍死死揪住赵氏不放,嘴里骂个不停。 族长气的胡子直抖,浑浊的老双眼看向了陈老头。 “有福,你要是管不住媳妇,我替你做主休了她。”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封建社会,皇权不下乡,族长权利极大,就算是处死族人,那也是能办到的,休妻之事,还真不是吓唬人。 张氏这才知道怕,不敢闹了,在那委屈地哭。 族长冷哼一声,“赵氏愿意帮族里,是族中的大功臣,反倒是你张氏,只知道盘算心里那点小九九,要是族里人都跟你一样,我们陈氏一族还谈什么兴旺发达。” “张家就养了你这么个搅屎棍,一点都不知道顾全大局,哼,滚回你的张家村去,不要在我陈家村撒泼。” 张氏把头埋得低低的,抽噎着不敢回嘴,陈有福发现很多视线落在身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张氏被骂的时候,王氏悄悄溜进了人群,一个屁都不敢放。 族长骂了一通之后,看向赵氏的时候神色缓和了很多。 “二栓媳妇识大体,有远见,不仅撑起了一个家,还把孩子送去了读书,娶妻莫过如此,这才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好媳妇,以后,你们要多帮衬她。” 众人纷纷应和。 赵氏面对这么多目光,心里发颤,可想到儿子说的,既然要送人情,那就把面子功夫做足,让他们承了她的人情。 她颤着声音道:“我是陈氏一族的媳妇,在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作自家人,这辣酱方子我是从孩子他爹那学的,去年做了一大缸,生意还不错,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这话得到了许多人附和。 “二栓媳妇,这事我知道,我看到张货郎来了好几次,每次走都拿了许多辣酱。” “我听说一罐辣酱十五文呢,一大缸辣酱岂不是要卖好几两银子,难怪供得起冬生读书。” 赵氏这会儿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笑着道:“不瞒大家伙,一罐卖的是十文钱,一大缸确实能挣好几两银子,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还得要张货郎把辣酱卖出去,人家也得赚点。” “去年的生意确实很不错,腊月开始卖的,正月就卖完了,张货郎还催了好几次,今年生意咋样我不敢说,辣酱咋做我可以教给你们,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亏钱了,大家伙也别怪我。” 赵氏知道其中厉害,赚钱了大家可能不会记得她的好,亏本了,肯定会怪她。 “买买之事,肯定有赚有赔,其中利害你们得想清楚,毕竟做辣酱买的调料都是好东西,得花不少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刚才他们确实想的太简单了,辣酱真的做出来,能不能卖出去确实是个大问题。 要是卖不出去,那是要亏钱的。 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个机会,毕竟赵氏一个寡妇都能赚钱,他们肯定也能赚到。 “二栓媳妇是个实在人,放心,要是亏钱了 ,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可不,你能把自家挣钱的门路说出来,光是这份明理,就值得咱们敬佩。” “二栓媳妇,那明日就去你家,跟你学做辣酱,是亏是赚,咱们自个儿承担,到时候绝对不迁怒你。” 族长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这个理,趁着大家伙都在,我做回主,要是辣酱挣钱了,挣钱的人家出点钱,凑个二两银子,给冬生读书用。” 族长都发话了,其他人没意见,都纷纷应下。 族长是村里唯一的老童生,是他们族里最有见识的人,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张氏看着大大方方的赵氏,心里特不是滋味,一向被她瞧不起的人,咋一下子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第29章 做辣酱 翌日,陈冬生去族学时,院子里就来了不少族人。 很多人还热情跟他打招呼。 “冬生,去族学了啊,还挺早的。” “冬生啊你娘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以后可一定要孝顺她。” “我早就看出来冬生跟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陈冬生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就出了院子,依稀间还能听到他们议论辣酱的事。 等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吃中饭时,第一次见识到了团结的力量,陈家的院子里,堆满了大缸,每个大缸都做好了记号。 做辣酱居然做成了流水线,有人负责摘辣椒蒂,有人专门洗晒,有人调酱料,只不过一个晌午的功夫,居然变化这么大。 赵氏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小声道:“还是人多好办事,油辣椒的事我就这么提了一嘴,礼贵他奶就说了,让我送去她家,等你知安叔回来,把咱们油辣椒带去县里卖。” 陈信河的父亲陈礼安在县城里开了个包子铺,听说生意还不错,要是能帮忙卖,那可省了大事了。 赵氏笑着道:“辣酱生意是你同窗张顺他爹帮的忙,油辣椒又有礼贵他家帮忙,要是不读书,哪里来的这些人脉关系。” 陈冬生见她高兴,顺着她的话应和了两句。 赵氏更加高兴了,好似所有的辛苦都被儿子看见了,心里熨帖的不得了。 赵氏继续跟他说:“今天我听礼章他奶说,辣酱做好了,不走张货郎的路子,让你守仓爷爷和礼河叔去跑销路,族中辣酱多,不自己找条路,这生意就做不长远。” 陈冬生讶然,辣酱的事昨天都才说,没想到一夜时间,居然都谋划的这么周全。 是他小看了陈家村的人了。 陈氏一族许久没出大人物了,族学却一直在办,到底还是培养了一些人,难怪这么多年还能把族学维持下来。 据他所知,村里识字的人并不多,而恰好,陈守仓和陈礼问都上过族学。 像陈有福和陈大柱他们,没啥本事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连县里都没去过。 识字的那些族人,大多还是在地里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是他们不上进,而是没有门路,又没有手艺,就只能在地里刨食。 辣酱一冒出来,这些脑子活泛的,就不会甘心被困在田地间。 整个陈家村,仿佛蓄着一股力,都等着大干一场,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辣酱基本都做好了。 也正如陈冬生所料,辣椒可以采摘之后,冒出来了许多新的辣酱,价钱更便宜,只不过味道差了一大截。 村里,也有不少人家想尽快卖了,硬生生被族长按住了,必须等半年,才能开坛售卖。 这期间,族里还定制了一批陶坛,坛底印着‘陈氏辣酱’字样。 当陈冬生听到赵氏给他说这些事,才知道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辣酱冠上陈氏两个字,才是真正的生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就是不知道等到冬月,辣酱的生意会怎样?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喊声。 “二嫂,在家吗?” 赵氏应了一声,出去一看,顿时热情道:“是礼贵他娘啊,快进来坐。” 来人是陈礼章的娘周氏,常年在县城里的包子铺,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两人就着两个孩子的事寒暄了一阵子,周氏这才压低声音,问:“二嫂,油辣椒还有不?” “有呢有呢,家里做得多,还有二三十斤。” 上次赵氏就把家里做出来的油辣椒给了他们,心里一直惦记这事,所以看到周氏上门才会异常热情。 周氏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还剩多少我们全部要了。” 赵氏一惊,“上次弄了两斤,这么快就卖完了?” “二嫂,我也不瞒你,油辣椒一看就是好东西,全都是油泡的,里面还有豆豉,香迷糊了,码头那边人多,看到那么多油,还有辣椒,一下子就抢光了,还有很多人没买到。” 赵氏大喜,拉着周氏的手,“太好了,我还担心太贵了卖不出去。” “只要东西好,再贵都有人买,二嫂,把剩下的过下称,咱们算下账。” 赵氏连连点头,然后去屋里拿秤和油辣椒了。 这一番动静,自然又把大房三房惊动了,就连张氏也都凑了过来。 算完账,周氏把三两银子给了赵氏,然后笑嘻嘻离开了。 孙氏咋舌,“就这些油辣椒,卖了三两银子,二弟妹,照这样下去,那可不得了,一年能挣几十两银子。” “难怪把辣酱方子交了出来,原来还有油辣椒啊,比辣酱还要赚钱,二嫂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王氏酸溜溜的。 赵氏叹了口气,“赚得多用的多,冬生读书费钱,就拿上个月说,买了两本书,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也就看着热闹,其实根本存不了,还没焐热就得花出去,这不,冬生的毛笔又需要买新的了,还有纸,刚买的一刀纸,只剩几张了。” 孙氏惊讶:“用的这么快吗?” “可不,冬生在族学里写,下学回家还得写,笔就没停过,纸当然用得快。” 这话一出,张氏都震惊了。 “读书咋这么费钱?我好像看村里其他上族学的,好像也没这么费钱。” “娘,别人家的事,哪能跟你说真话,反正冬生读书花销大,一年下来,起码五两银子左右。” 张氏几人倒吸一口气,尤其是王氏,本来还想送大东去读书,听赵氏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念头。 光是花销就要五两银子左右,加上束脩,读个三五年,还不得把家底掏空。 族学。 张夫子看到陈冬生的字已经有了雏形,这才一年左右的时间,能写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 而且他发现,陈冬生不仅字写得好,学东西也很快,进甲班都没问题,要是一直按照这个学习进度,过个七八年都能下场一试了。 下学时,张夫子把他单独留下来了。 “夫子,是有什么事吗?” 张夫子抹了抹胡须,问道:“冬生,你想进甲班吗?” 第30章 大姐回来了 乙班是启蒙班,学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甲班是进阶班,学的是四书五经和作文策论。 他不过才读一年书而已,进甲班是不是太快了些? 陈冬生恭敬答道:“夫子,学生也不知道。” 张夫子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孩子,学得再好,对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 “已班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想学得好,得把基础打牢,当然,比起学问深浅,是没办法和甲班比的,如果你进了甲班,不仅要要打基础,还要学习甲班的内容。” “进了甲班,课业繁重,你要是想跟他们去玩,是没有机会了,甚至要挑灯夜读,当然,你要是继续留在已班,就不用那么着急,慢慢跟着学就行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过几日告诉我就行了。” 张夫子的一番话,如警钟敲在了他心上,最初,他想读书,是因为没有擅长的技能,而身体的先天不足,让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以后在地里刨食。 赵氏让他读几年书,然后找个轻松的活计,这也跟他想法不谋而合,可如今张夫子主动提出让他进甲班,其深意就是让他走科举之路。 说实话,科举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寒窗苦读多年,也未必能考中一个秀才。 他自诩会读书,可在族学里,会读书的不止他,就拿陈礼章来说,记忆力远超他,论读书,就远在他之上。 这还只是陈家村这个小地方,镇上,县里,府里,聪明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又算什么! 可他又很不甘心,上辈子短短一生,都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这一辈子,难道又要困在陈家村一辈子吗? · “冬生,咋了,从族学里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赵氏见他今天回来,也不看书了,坐在那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免担心起来。 陈冬生回过神,看着满头是汗的赵氏,正一脸关切看着他。 “娘,没人欺负我,是张夫子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进甲班。” 赵氏一听是读书上的事,认真道:“冬生,娘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敢给你啥主意,其实娘不求啥,只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 陈冬生心头一暖,赵氏是个很典型封建社会的妇女,尽管有很多毛病,比如偏心之类的,但对他,是掏心掏肺地好。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光宗耀祖啥的都是狗屁,一辈子顺遂平安才是真福气,都说你爹有本事,可他受的苦最多,一条福都没享到就走了,娘不希望你走你爹的老路。” 陈冬生点了点头。 “你二姐带着三丫去挖蚯蚓了,老半天了都还没回来,你去看看,把他们叫回来。” 陈冬生应了一声,撒腿往外跑了。 二丫和三丫一般都会在自家地里挖蚯蚓,家里喂得鸡最爱吃的就是蚯蚓,吃了还喜欢下蛋。 自从做了辣酱生意后,家里的鸡蛋就不怎么卖了,除了陈冬生每天都能吃一颗,二丫和三丫也能时不时吃点。 他跑到地里,果然看到了二丫和三丫。 “二姐,三姐,娘喊你们早点回家。” 二丫应了一声。 陈冬生走过去,正好看到三丫抓着蚯蚓对二丫道:“二姐,这条不怎么肥,咱们明天别挖了,还是去捞蛆吧。” 二丫点了点头,“嗯,这两天都没捞了,应该又生了很多蛆。” 陈冬生:“……” “小弟你过来干啥,我刚才答应你了,你等一下就好了。” 三姐弟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大姐!你咋回来了。”三丫眼尖,朝着大丫跑了过去。 陈冬生怔住,那居然是大姐! 大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蜡黄,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除了大姐,院子里的还有邻居和几个李家人,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李老大正在跟陈老头在说话,声音很大,“陈家的姑娘我李家消受不起,这门亲事就算了,把聘礼钱还回来,咱们好聚好散。” 陈老头大怒,“大丫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孝顺,绝对不会忤逆婆婆,你们李家就算想反悔,也得把话说清楚,至于聘礼钱,想都别想。” 李老大的媳妇双手叉腰,泼妇行径十足。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不认也得认,她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教唆老三,还顶撞长辈,反正人送回来了,要是不退还聘礼,大不了闹上公堂,看看是谁没脸。” 她十分嚣张,“到时候让大家伙评评理,看看十里八乡还有谁敢娶陈家村的姑娘!” 赵氏听不得这些话,拿起扫帚赶人,把李家人赶出了院子。 李家人走之前还放狠话,“三日后我们来收聘礼,要是不退还,我们就告官。” 院子里吵吵闹闹,大家七嘴八舌询问大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丫一个劲儿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邻居哎哟一声,拍着大腿道:“二栓媳妇,你咋养得闺女,被夫家赶回来了不算,还要往公堂上闹,以后咱们陈家的姑娘还怎么说婆家。” 赵氏和张氏好一通劝,才把众人劝走。 院门关上,赵氏就发了火。 “哭哭哭,就知道哭,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陈老头更是一声怒喝,“跪下。” 大丫哭着跪了下来,开始被家里人询问数落。 在大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陈冬生也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自大丫嫁到李家村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婆婆动则打骂,还说要教新媳妇规矩。 大丫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不仅婆婆把她指使的团团转,就连嫂子们也处处刁难,很多时候她干完活,连口吃的都吃不上。 她跟李老三诉苦,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得到婆婆一顿毒打,从那以后李老三也不敢替她出头了。 就在今天早上,婆婆又来骂她,她解释了几句,就被他们指责说忤逆不孝,之后,就被他们送回家了。 大丫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大做文章,她明明已经道歉认错了,他们还非要把她送回来。 张氏听完,训斥道:“哪个新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 孙氏劝道:“听你这样说李老三还是不错的,你以后多干活,讨好婆婆,日子会变好的。” 王氏这回不阴阳怪气了,道:“大丫,三婶说话直,你已经嫁给李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得回去认错,到时候让你大伯和三叔拿点东西去赔礼,不管咋样,你已经是李家人了,要是被休回家,会影响家里的弟弟妹妹们。” 赵氏叹了口气,道:“大丫,今晚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明日送你回去。” 大丫哭的更加厉害。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出声:“娘,大姐不能回去,那是火坑。” “冬生,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你大姐好。” 第31章 这是我的命 一声声为大姐好,都在劝大丫忍耐,至于陈冬生的话,都被他们当作孩童妄言,无人理睬。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主屋那边,大房和三房,都在说大丫被赶回娘家的事,赵氏也一直在劝大丫。 陈冬生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思绪却回到了从前。 想起了大姐背着他走在田埂上,大丫会把摘来的果子擦干净塞进他嘴里,会把好吃的东西悄悄给他…… 长姐如母,赵氏忙碌时,常常是大丫照顾他,哄他睡觉,陪他玩耍。 那么好的大姐,不过嫁去李家村不过两个多月,却被磋磨得不成人样了。 他一直知道女子艰难,却从未切身体会过,直到此刻,所有人都劝大丫回李家村,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渐渐深了,陈冬生听到赵氏说了句:“大丫,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之后,便再也没听到说话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他快速洗了把脸,找到赵氏,“娘,李家根本不会善待大姐,咱们家也不缺那点聘礼钱,把钱还给他们,让大姐回来吧。” “冬生,这不是聘礼钱的问题,嫁了人,死都是李家的人,哪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家村的名声不能坏,更不能影响到家里的兄弟姐们的婚事。” “娘……” “这事你别管,饭已经好了,吃了赶快去族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还想说什么,赵氏已经走开了,明显不想再说这事。 陈冬生无法,只能去吃早饭,吃完之后去找大丫,看到了她双眼红肿,却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哭了。 “大姐。” 大丫冲着她笑了笑,“小弟,大姐没事。” “你要是不想回李家村我……” “小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大丫拉住他的手,像往常那样哄着,“你不用担心,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李家人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 陈冬生看着大姐强撑的笑容,心中酸涩,承诺道:“大姐,要是李家村待不下去了,你就回来,我一定留你在家,不会让娘赶你走。” 大丫含泪点点头,“我家冬生长大了,知道心疼大姐了。” 陈冬生去了族学,才知道陈礼章也被张夫子询问了去甲班的事。 陈礼章惆怅道:“冬生,以后我可能没时间跟你玩了,我要去甲班,还要去考科举。” “你决定要考科举了?” “嗯,张夫子昨日找我说了进甲班的事,家里人知道后都很高兴,尤其是我祖父,说以后下学了还要单独教我。” 陈礼章的祖父就是族长,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以前族长也在族学授课,只是后来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这才请了张夫子。 “冬生,你呢,也去甲班吗?” 乙班,只有陈冬生和陈礼章被张夫子说了甲班的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我再想想。” 陈礼章怂恿道:“冬生,你也去甲班吧,这样咱们就有伴了。” 陈冬生摇了摇头,科举之路除了寒窗苦读,还要银两,赵氏能供他上几年族学,但绝对没能力供他走科举这条路。 相反,要是不走科举,他再读几年就能找个活计,还能让赵氏享享福。 心不在焉了一上午,中午回去吃饭时,大丫已经不在家了。 他问了赵氏,才知道大丫被送去李家村了。 “我让你大姐带了二两银子,又悄悄补贴了她三两银子,还让你大伯拿了一条腊肉和两罐油辣椒,李家应该能消气。” 正如赵氏猜测的那般,李家确实消气了,也留下了大丫,只是陈大柱和陈三水受了一肚子气,以至于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的时候,还在听到大伯母和三婶正在跟赵氏吐槽李家。 “二弟妹,李家真不是东西,不说留人吃饭吧,连口水都没给喝。” “可不嘛,就没见过哪家做事像李家这么不懂规矩,二嫂,依我看,他们 就是仗着二哥没了,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难怪大丫那么好的性子也熬不住,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早知道是这样的人家,还不如把大丫说给别家。”赵氏已经听她们抱怨一下午了,看到儿子回来,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们别说了。 孙氏闭了嘴,王氏说的越发起劲了。 “哟,冬生放学了,正说你大姐的事呢,李家人不会为人处世,没把你大姐当人,你又还小,给你大姐撑不了腰,我看啊,大丫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咧。” 赵氏瞪了她一眼,“你跟孩子乱说啥。” “我说的都是实话,冬生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将来是要立门户的,这种事瞒着他干啥。” 赵氏不客气把人赶走了,气的王氏跳脚。 “好啊,要三房出面的时候给个笑脸,不用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往后有事别找三房。” 孙氏看不下去了,把王氏拉走了,“好了三弟妹,毕竟是二房的事,咱们不好多嘴。” 王氏呛了一句,“哼,大嫂你倒是会做好人,刚才说李家的时候你不是比我更起劲。” 孙氏:“……” 她心里确实有怨气,自家男人跑前跑后,到了李家,连口水都没得喝,还要忍受李家的白眼,换谁不生气。 这边,赵氏冲着陈冬生笑了笑。 “冬生,没啥事,过日子都这样,磕磕绊绊,你大姐是新妇,去了婆家要立规矩,等规矩立好了,日子自然就顺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在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他拿出《大学》翻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要考科举。 科举这条路艰难不假,如果有幸能考中,就能改变阶层,让家人不再受欺负。 大姐所嫁非人,受尽委屈,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将来二姐和三姐可能还会走大姐的老路。 娘家不强大,她们就不会被重视,纵使陈氏族人众多,可在这种事上,还是无能为力。 再者,他也要为自己谋条出路,不被束缚在这偏僻的乡野之中,想去外面看看。 “冬生,咋闷闷的,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大姐。”赵氏跟进了屋,一脸担忧看着他。 陈冬生抬起头,认真道:“娘,我明日去跟张夫子说,我要去甲班。” 赵氏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点点头,“读书的事娘不懂,也帮不上你的忙,你想好了就成。” 第32章 乙班 一班,有十多个人,都是已经读了好几年的学生。 张夫子听到他说要去甲班的时候好似并不意外,早就料到了一般。 张夫子在早读时,让他收拾了东西去了甲班,临走时,张顺、罗康安和陈礼贵都投来了不舍的目光。 陈冬生只能冲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他出现在甲班,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甲班的学习氛围和乙班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卷之中,气氛很压抑。 他和陈礼章一样,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张夫子道:“以后每日这个时辰,都是你们自行朗读的时辰,不可懈怠。” “是,夫子,学生定当勤勉诵读。” 张夫子满意地摸了摸胡须,道:“你们的学习进度要比他们落后许多,在三个月之内必须赶上,要是无法完成,你们还需得回到已班。” 这句话是对陈冬生说的,也看了一眼陈礼章。 两人齐声应下。 张夫子又叮嘱了两句,然后去后院修改文章去了。 等人一走,陈礼章小声道:“太好了冬生,我还以为你不来甲班了。” 陈冬生笑了,“礼章,以后我们又能一起读书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甲班的课业实在是太重了,你看到我眼下黑眼没,都是熬出来的,这几天都是子时才睡,每天还不足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陈冬生同情地看着他。 “哎,你也差不多,等读一天书,你就知道课业到底有多重了,跟一班有天差之别。” · 后院,张夫子正在修改文章,族长来了。 族长年岁已高,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得歇息片刻,张夫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急忙迎上前去搀扶。 “立之兄,有什么事让人知会一声,该是我前去拜见才是,怎敢劳你亲自走一遭。” 张夫子对族长这么恭敬是有原因的,身份上,两人都是童生,而且以前张夫子也在陈氏族学读过几年书,受过陈氏不少恩惠。 族长摆了摆手,喘息稍定后道:“你我之间何必那么客气,实不相瞒,今日来,是为了我孙儿陈礼章。” 张夫子夸赞道:“礼章这孩子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加上他还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族长自然知道这一点,不免有些担忧,“甲班学业繁重,他年纪尚小,最近几天学习到子时,长此以往,身体怕是受不住,是否操之过急了?” 张夫子闻言,神色凝重道:“立之兄所虑极是,可他有如此天赋,若不趁年少之时奋力一搏,实在是可惜。” 张夫子想让他早日把课业补上来,争取早点下场,要是能一举高中秀才,将来便有望入仕为官,过了那独木桥。 族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实心里也是赞同的,只是不忍孙儿如此辛苦,想要从张夫子这里听到确切的回复。 “子遐,我知你用心良苦,但孩子年纪尚浅,还望你平日从旁多加提点。” “立之兄放心,我定当悉心照拂。” 族长听到这话,心里大石终于落下,去甲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礼章正埋头苦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族长的目光突然顿住,问张夫子,“冬生那孩子也来甲班了?” 冬生比礼章都还要晚半年入学,年纪也要比礼章小上一些,居然也来了甲班,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冬生这孩子聪颖,悟性极佳,且自律甚严,又肯下苦功,这一点极其难得。” 两人说话间,已经重新回到了后院,张夫子取出陈冬生的课业,递给了族长。 “立之兄,你看看就明白了。” 族长接过课业,第一印象就是字写的不错,入学短短时间,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实属难得。 再看课业的内容,文章思路清晰,且见解独到,虽然显得很青涩,但能在蒙学期间能做到如此,实属难得。 张夫子抚须,“让冬生来甲班,也是看中了他这份潜力与心性,如果他能与礼章你追我赶,在学业上相互较劲,也算是彼此激励的一种好法子。” 科举之路,何其艰难,除了天资,更需要勤奋刻苦。 族长朝着张夫子郑重拱手,“子遐,你此番安排实乃用心良苦,这两个孩子就劳烦你费心教导了,不管怎么安排,我定全力支持。” 张夫子微微颔首,“不必如此客气,我既已经担任他们的夫子,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当初,家中贫苦,多亏陈氏族学多加照拂,不然哪有我今日,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族长也想到了过往的事,不由地忆当年,两人聊了许多,要不是张夫子还要去授课,族长都舍不得走。 · 这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进入了地狱模式,不停地赶课业,还得兼顾日常的学习。 每当他们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张夫子又突然让他们停下,不布置课业了,让他们玩两天,刚恢复点劲,又重复之前的节奏。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之中每当有人生出放弃想法的时候,另一人就劝,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劝,熬过了三个月。 张夫子考了他们的课业,两人居然都通过了,这一刻,仿佛之前的受的苦都值得。 张夫子看着两人,满意点头,“不错,不错,落下的内容你们都读了,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目前你们学的还很浅显,要想学得扎实,还得深研,多读、多看、多思,学长们要多比你们读几年,想要赶上他们,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其实是学完了启蒙的所有课业,真正开始接触四书五经。 然而甲班四书五经已经学完了,其中学得好的,已经开始写八股文了。 夫子这番话是提点他们,让他们不要骄傲自满。 就在陈冬生在族学埋首苦读之际,大房的大花嫁到了镇上,之后没几天,李家村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是大丫自杀了。 第33章 大丫的遭遇 好消息是被李老三阻止了,救了下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族中沸腾了,族长更是大发雷霆。 “我陈家人岂容李家欺辱至此,这么多年,就没哪个外嫁女被欺负成这样,这件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族长此话一出,正中大家下怀,要是家务事外人可不好插手,这都有生命危险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陈守渊带了一群村里人,浩浩荡荡去李家村了。 陈冬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陈大柱小声对他说:“冬生,待会到了李家村,咱们往后面站。” 他明白大伯是怕起冲突时伤着他,便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出现在李家村,立刻惊动了整个村子,很快,李家村的青壮们也都聚集起来,李老三家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家村族长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一番询问下,才知道是李大狗家的事。 陈守渊见到李族长,直接嘲讽:“你们李家真是了不起,好好的女儿嫁过来,还不足一年就要被逼死,也是我们陈家瞎了眼,把女儿嫁到你们这虎狼窝里。” 李族长脸上臊得慌,但知道话肯定不能这么传,不然李家村要留下恶名,村里还有这么多青壮小伙们,将来还怎么娶媳妇。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李大狗你过来,还不快跟舅家把事情说清楚,陈兄弟你也别太生气,误会说开了就好,毕竟是亲戚,以后还要过日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守渊也不是过来打架的,架势做足了,该讲道理了,只要行得正,那就不怕事。 李大狗看到这么多人,早就吓得不行了,微微颤颤来到了族长面前。 “说吧,到底咋回事?” 李大狗赔笑,“陈家兄弟别生气,就是一件小事,我那三儿子不成器,被人骗了,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要上门来了,可我家又拿不出钱,讨债的人要抓老三媳妇去抵债,她一时气愤,这才撞了墙,好在人没事,养养就好了。” 陈家村的人只是接到了信,说是大丫自尽了,并不知具体缘由,这时才知道是被赌债牵连。 这事并不大,说到底,还是家务事,罪魁祸首是讨债的人,还真的跟李家没多大关系。 “我大姐呢,我要见我大姐。” 站在人群后面的陈大柱,听到陈冬生的声音,扭头一看,这才发现站在他旁边的人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陈大狗知道大丫娘家就一个兄弟,那兄弟还是个六岁大的小孩,看到陈冬生,他没怎么当回事。 “是老三娘家小舅子啊,你来的正好,你大姐啥事没有,在屋里躺着,你把人接回娘家住几天,等家里事解决了,我让老三再去把她接回来。” 这个老登,是想忽悠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陈冬生见到了大丫,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这居然是她大姐! 短短几个月不见,大姐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头上一个血疙瘩,脸色苍白,眼神迷离。 “大、大姐。” 好半晌,大丫才缓缓转过头,看到他时,眼神有了点变化。 陈冬生走到她面前,问道:“大姐,你怎么了?” 大丫彷佛受到了刺激,浑身一抖,突然抱住头哭喊起来:“干活,干活,别打我,干活。”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大姐,是我,没人打你,你别害怕。” 大丫彷佛如梦初醒般,怔怔地望着陈冬生,突然,没绷住,哇的一声,毫无形象大哭起来。 “小弟,呜呜呜……” 陈冬生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大丫出了屋子。 不知道外面的陈守渊和李族长是怎么谈的,见到 他们出来,陈守渊道:“冬生,带着你大姐先回村。”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守渊对李族长道:“结亲是结两家之好,我们陈家村不是不讲道理的,都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大丫我们就先带回去了,如果还想继续这门亲事,那就拿出诚意来。” 李族长脸色不太好看:“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琐事,你们未免太计较了,把人带走行,是李老三媳妇自己经不了大事,你们娘家的好好教一教。” 陈守渊气得要死,这里毕竟是李家村,他们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是真的想打架。 “陈家村怎么教女儿用不着外人多管闲事,我们陈家村可没有逼得媳妇自寻短见的事,哼!” 李族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陈冬生看了眼陈守渊,没想到他这么能说会道,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却让对方哑口无言。 陈家村人走后,李大狗抱怨道:“族长,陈家村的人太嚣张了,早知道就不该结亲……” “你就闭嘴吧,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清楚,平日里闹闹就算了,真要出了人命,告上了衙门,孩子们还怎么娶妻嫁女。” 李大狗见族长发怒,不敢再吭声了。 另一边,陈家人一路上都在骂李家村的人,从李老三一家在到李家老祖宗,能骂的都翻了个底朝天。 大丫跟在陈冬生身后,一直没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艰难地走回了陈家村。 一群人来到了陈家门口,赵氏看到大丫都没认出来,还是陈冬生提醒了她。 赵氏一把抱住大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丫,你咋变成这样了。” 陈老头正在跟陈守渊说话,陈冬生见他们说了一会儿家里人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开口道:“今日多谢各位爷爷伯叔跑这一趟,冬生铭记于心,家中没啥好东西,煮些甜酒团馓,大家别嫌弃。”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 陈守渊拍了拍陈老头的肩膀,笑着道:“冬生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几分撑起门面的样子,有福哥,你有个好孙子。” 陈老头跟着笑,心里在滴血,团馓和甜酒都是好东西,这么多人,要不少东西呢! 果然丫头片子是赔钱货,都嫁出去了,还要娘家出钱出力。 团馓和甜酒都是二房出,不够了,就把大房和三房的买了,倒是张氏主动拿出来了一些。 一群人吃的舒心,都跟陈冬生拍胸脯保证,说要是有事尽管找他们,陈冬生说了一通感谢话,到最后,嘴巴都干了。 赵氏是妇人,还是个寡妇,院子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她也不好出面,几次从门缝偷偷看。 看到儿子跟族人们谈话,丝毫不怯,举手投足之间,像个大人似得。 赵氏又心疼又欣慰,回头对大丫道:“你自己瞧瞧你小弟多护着你,你啊,好端端的干啥寻死。” 大丫没吭声。 赵氏哼了一声,道:“以后你要多念着你小弟的好,娘家有个得力的兄弟,婆家才不敢欺负你。” 大丫点了点头。 赵氏抱怨道:“李家真不是东西,你爹要是还在,非得扒了李老三的皮。” 第34章 李老三被骗 陈冬生的日子再次恢复了安静,在族学的日子很辛苦,下学回到家后,还要读书到深夜。 陈冬生是真的不敢停歇,科举之路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稍有懈怠,就会差人一大截,今天一大截,明天一大截,长年累月下来,就会有天壤之别。 陈礼章无论是天赋还是记忆力,都远超他,陈礼章回到家之后还有族长开小灶,努力进步,他又怎么敢松懈。 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帮儿子,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除了每天雷打不动一个鸡蛋,荤菜保持在两天一次。 这样的伙食,算是村里头一份了,要不是家里赚了些钱,赵氏也不敢这么造。 陈冬生心疼大丫,除了鸡蛋赵氏不许给之外,每次吃肉,都要专门给大丫夹几块。 大丫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之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脸颊也饱满起来,眼神不再呆愣,有了未出嫁时的模样。 也是在今日吃了晚饭之后,赵氏见大丫情况不错,这才问起了李家的事。 “大丫,到底咋回事,李老三怎么会染上赌?” “娘,他没染上赌,是被骗了。” “骗了?咋骗的?骗他干啥,他家那么穷。” 其实说起来也怪婆婆刘氏太贪了。 自她过门后,刘氏嫌弃她要的聘礼多,觉得亏了,于是恨不能把她榨干,不停地指使她干活。 大丫自问在家里就很勤快,里里外外的活都干,也不偷懒,原以为在婆家也像这样,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不料,她越是乖巧听话,他们欺负的就越厉害,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不许吃饭,就算是老黄牛,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她受不了,所以反驳了刘氏几句,就被他们以忤逆长辈的罪名送回了娘家。 当时她不想回李家村了,觉得就算是被休,也好比累死在李家强。 可她娘,还有身边的伯母婶子们,都劝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有多年媳妇熬成婆说法,还说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被说动了,然后回到了李家,刘氏也就维持了两天好脸色,之后就是变本加厉欺负她。 无意中她听到刘氏跟李老三谈话,刘氏要李老三去县里干苦力活,还说为他娶妻花了许多银子之类的话。 李老三跟她说了一声,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拿着包袱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好在李老三挣到钱了。 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毕竟婆婆恶归恶,但李老三还是很疼她的,对她也好。 她想着等生了孩子,就能在李家站稳脚跟了,谁能想到,刘氏娘家那边来了个亲戚。 那亲戚也不知道跟刘氏说了啥,刘氏就越发看她不顺眼了,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结果被一家子指责,还在家人的逼迫下不得已对大丫动了手。 刘氏娘家亲戚回去之后,第二日又来个亲戚,还是个寡妇,住在李家,跟李老三举止亲密。 两人经常往县里跑,每次回来刘氏都笑眯眯的,恨不能直接明说那寡妇是李老三的媳妇。 之后李老三又去了县里干活,还把那寡妇也带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瞎子都能猜到干了什么。 从那以后,大丫的处境更难了,每天挨打成了常态,之前起码还有李老三安慰,自从那寡妇来了之后,李老三也看她不顺眼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老三回来了,寡妇却不见了踪影,而且他这次不仅没有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当时李家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讨债的人上门,大家伙才知道咋回事,也才知道李老三被骗了。 讨债的人把李家砸了个稀巴烂,李氏族人赶来,也在一声声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道理之下,无法偏帮,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大狗一家被欺负。 李老三更是被打了一顿,当下,还要砍手脚,李老三怕死,就把大丫推了出来,说拿她抵利息。 大丫那时候混混沌沌,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那些人准备带她走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往墙上撞去了。 其实,就算那些讨债的人不来,她也不想活了,早就想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大丫不想把自己受的苦说出来,就挑了一些能说的,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赵氏。 赵氏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气的浑身发抖,“李老三这个憨货,活该被人骗,最好把手脚砍了,变成个废人,还有那个死老太婆,真是老天有眼,报应啊,害惨了自己的儿子。” 大丫很平静,彷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娘,都过去了。” 赵氏心疼地看了眼大丫,欲言又止。 这件事还没完了,讨债的人没拿到钱,肯定不会甘心,李家能把大丫推出去一次,就有可能第二次。 自己闺女毕竟是李家的媳妇了,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娘家,还是要回李家村。 只是…… 赵氏本来想劝大丫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上次就是把人这么送回去了,又贴钱又东西,结果得到了大丫自尽的消息。 这一次再把人送回去,再得到消息,会不会就是大丫的尸体? 赵氏愁啊,愁的一宿睡不着,但她还是去找了公婆,与他们说了这件事。 张氏直接就说:“难能咋办,只能怪大丫命不好,嫁了个火坑。” 王氏这一次没吭声,也没有阴阳怪气,倒是让赵氏挺意外的。 陈老头问:“老二媳妇,你是咋打算的?” 赵氏摇了摇头,“爹,娘,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来问你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家里穷,没办法养着大丫,大丫也不能被休,不然会影响到族中男女嫁娶。 陈老头沉默良久,开口道:“这事已经闹大了,族里也帮忙出力了,还是跟族长说一声,让族长拿主意。” 其实赵氏并不意外,公公看似一家之主,其实遇到事了,根本担不起来,就连大伯和小叔子也是窝里横。 真有什么事,还得族里出面。 赵氏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干脆应下,“那成,等会儿我提点东西去族长家,让他们帮忙拿个主意。” 第35章 扯皮 第二日赵氏要去族长家时,被陈冬生叫住了。 “娘,你要去族长家说大姐的事吗?” “是咧,你大姐在家里也住了半个月了,李家要是迟迟不来接人,咱们也好有个应对法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娘,我跟你一起去。” 赵氏道:“那哪成,耽误你读书。” “娘,要不这样,等我晌午回来吃饭。” 午休有半个时辰,时间上足够了,其实赵氏心里发怵,要是儿子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族长会重视几分。 赵氏便答应了,等到晌午时,陈冬生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跟着赵氏去了族长家。 族长年纪大了,已经睡下了,陈守渊在家,看到他们来也不意外。 寒暄了几句,吴氏把赵氏篮子里的东西收下了。 陈守渊道:“本来我想着李家那边来人,等他们放低姿态,我们再让大丫回去,可如今看来,李家未必肯低头,大丫虽是嫁人了,但到底是我们陈家的女儿,也不能任他们作贱。” 吴氏在一旁附和道:“是这个理儿,陈家村儿郎们都不是吃干饭了,谁也不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要不要多叫一些人,再跑一趟李家村?” 赵氏感激看了眼吴氏,她就是这么想的,娘家人多,能给大丫撑腰。 陈守渊摆了摆手,“人去多了,反倒像打架闹事,坏了族里的名声,再说,毕竟是李家地盘,真要动起手来,闹出人命,吃亏的还是咱们。” “大爷爷,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不如让我大姐跟李老三和离,这样至少还能保全脸面,要是闹到后面变成休妻,坏了咱们陈家村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和离?”陈守渊有些吃惊。 就连赵氏都震惊看着他。 陈冬生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陈守渊不在乎大丫,但他在乎陈氏一族,和离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让大丫在李家自生自灭,不过李家欠下了赌债,还不了钱,大丫就要被抵债。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族里还不管,那就要被人笑话了。 大丫可谓是因祸得福。 果然,陈守渊开口了,“和离虽然不光彩,却要比休妻好。” 至少能保全陈家的体面,也让外人知道,陈氏族人不容欺负。 赵氏急了,“和离,那哪成,大丫后半辈子可咋办。” “娘,和离后大姐就跟出嫁前一样,要是她愿意,就再给她挑个好人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留在家一辈子。” 赵氏根本听不进去这话,在她看来,儿子还小,许多事不懂,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不料,这时候陈守渊开口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和离的事我带几个人去谈,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赵氏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能听从族中安排,心中虽然不赞同,但也无法处理好这件事,也只能这么办了。 陈冬生拱手,“那这事就麻烦大爷爷操心了,冬生感激不尽。” 陈守渊摆了摆手。 因陈冬生还要去族学,说完事,就跟赵氏离开了。 吴氏把两人送出了门,回来之后,笑着跟陈守渊说:“真是没想到啊,冬生读书之后变化这么大,以前见他闷不吭声,如今说话条理分明,又有主意,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像个大人似的。” 陈守渊点点头,“变化是挺大的,听爹说,他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哎,就是不知道族中能不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陈氏一族,落魄很久了,要是再不能出个读书人,连现在的光景都维持不了几年了。 由陈守渊出面,带着人去了李家村,前前后后扯皮了好几次,关于和离的事都没掰扯清楚。 李家那边要退还八两八的聘礼,以及成亲时的一些花费,要十两银子。 陈家这边,只愿意给五两银子,清白闺女嫁过去,干了那么多活,受了那么多苦,加上是和离,凭啥要退十两银子。 双方僵持不下,有要谈崩的迹象。 陈冬生听着大丫的抽泣声,以及赵氏在一旁骂李家的声音,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这事不解决好,影响他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他读书。 陈冬生决定亲自走一趟李家村,当然,还带了几个村里的汉子,以及陈大柱和陈三水。 李家人看到来的人,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亲戚们给他出主意,让拖着陈大丫,逼他们掏银子。 果不其然,几次胡搅蛮缠之后,陈家村那个做主的没来了,肯定不耐烦了,居然让六岁的孩子过来,实在是可笑。 “十两银子带来了没,带来了就弄和离书,要是没带钱,那就别开口了,浪费口水。” 陈冬生上前一步,直勾勾看着李大狗。 “钱没有,这次我来,是看在姻亲一场的份上,要是你们不讲理,那咱们就官府见。” “哼,吓唬谁呢,上公堂就上公堂,反正丢脸的是你们。” “好,你要闹公堂可以,我这就去县衙递状子,不过在那之前,我倒要问问李家村的人,你们要为了无奈的一家子,坏了名声,影响自家儿女的嫁娶吗?” 跟无赖是说不了道理的,所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对付无赖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暴制暴,他治不了李大狗一家子,可以让李家村的人来治。 李大狗大喝一声,“你个兔崽子,少在这里挑事,闹上公堂也是我们有理,要坏也是坏你们的名声。” 陈冬生冷哼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朝着看热闹的人大声道:“我不想跟他狡辩,把你们族长叫过来。” 看热闹的李家村人哈哈大笑,“小娃子,族长是你想叫就叫的吗,哈哈哈,毛都没长齐还敢撒野,我一个拳头能把你打飞。” 陈冬生看着那人,冷冷道:“你们不叫也行,李大狗一家子狮子大开口,这十两银子我就是送去衙门打点,也不会给他们一文,告诉你们族长,就等着官府的来抓人吧,哼。” 陈冬生看着畏畏缩缩的陈大柱几人,大声道:“咱们走。” 陈大柱几人脸上躁得慌,刚才李家村的人笑陈冬生,就好似他们嘲笑一样,正尴尬时,听到陈冬生喊他们走。 几人下意识跟着走。 “等等。” 陈冬生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人道:“我去叫族长。” 第36 章大丫和离 李族长早就知道陈家村来人了,只不过陈守渊没来,来的是陈大丫的家人,便没当回事。 当族人匆匆来喊他时,他还不以为意。 “干啥,陈家愿意退十两银子了?” 那人一拍大腿,把陈冬生的话传给了族长。 李族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去衙门打点足够了。 衙门那些人只认钱,要是偏帮陈家,这和离成了,李大狗一家子还会被打一顿,这都是小事,关键是要坏了族里的名声。 毕竟李老三欠赌债,要拿媳妇抵债,这事放在明面上,到底站不住脚。 李族长去了李大狗家,看到了站着的几个陈家人,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陈三水身上。 “一点小事,何必闹去公堂,传出去叫人笑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三水下意识看向了陈冬生,毕竟来了李家村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都是陈冬生在说话。 李族长不明所以,也看向了陈冬生。 刚才族人只说了话里的内容,并没有说擅长陈冬生说的,一个六岁孩子,任谁也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拱了拱手,一看就是读书人。 “族长爷爷安好,晚辈陈冬生,陈大丫是我胞姐,此次前来,是想解决家姐与李家和离的事,怎奈他们一口咬定十两银子,晚辈被逼急了才口出狂言。” 说话文绉绉的,先礼后兵,颇有章法。 李族长不由地正眼看他,“哦,听人说你要闹去公堂,还要拿银子打点?” 陈冬生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陈氏有族学,只是多年没有出什么读书人了,但每年从族学走出去的学生,大多都去了县里谋差事,还有几位童生老爷,他们或多或少与县衙的差官有些交情。” 李族长闻言心头一惊,听出了弦外之意。 陈冬生继续道:“晚辈虽年幼,却也知晓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与理法,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这和离之事,本就因李老三欠债抵妻而起,若族长肯主持公道,小子感激不尽,可若一味偏袒,那晚辈也只能带姐姐去县衙,请官爷们评个是非了。” 李家村虽然李氏族人众多,但比起陈家村,还是要差了一大截,毕竟陈家村祖上确实出过进士。 虽落魄了,可有陈氏族学在,教出来的学生确实不少。 老百姓哪里敢得罪读书人,瞧眼前的六岁孩子,头头是道,进退有度,将来不可估量。 况且,这事确实是李大狗一家理亏在先,若是为了李大狗闹上公堂,坏李家村的名声,确实太不值了。 正在李族长眉头紧锁时,陈冬生又开口了。 “十两银子确实不合适,先前把我大姐被送回来时,已经给了二两银子,为了以表诚意,我家愿再添三两,共计五两,姻亲作废,但陈李两村与以前一样。” 李族长不由地高看陈冬生一眼,小小年纪居然知道把台阶递过来。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行了个晚辈礼。 “说到底,和离也是为双方留条退路,李家儿女不必再受此牵连,日后婚嫁亦不受污名,族长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要么拿三两银子,要么闹上公堂。 为了李大狗一家,把陈氏一族得罪死显然不值得。 之前陈家人找上门来,李家人只能站出来,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会被十里八乡骂怂包。 这样一闹,并不是李家村怕陈家村,里子面子都有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族长瞪向李大狗,“你家欠债不还,还想拿儿媳妇抵债,简直荒唐,和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一共拿五两银子,往后各不相干。” 李大狗还没来得及说话,媳妇刘氏不干了,哀嚎一声,“哎哟,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聘礼,为啥只给五两,不公平啊,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许少。” 李族长顿时变了脸色,“住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妇人说话,李大狗你倒是吱个声。” 李大狗是万万不敢得罪族长的,族长已经答应了,自己要是不答应,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族长,都听您的,你说啥就是啥。” 李家村出来几个识字的人,把陈冬生写的和离书仔细看过后都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得理饶人,又不跟李家村结仇,很得他们的心。 和离书上是陈冬生早就准备好的,大丫已经按手印了,李老三也按了手印,这事就成了。 陈冬生几人离开了李家村,临走之际,陈冬生对李族长很恭敬,客套了一番,说的无非是陈家村以后要与李家村多走动之类的好听话,算得上‘相谈甚欢’。 回去的路上,陈大柱和陈三水嗓门最大,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出头,才能让大丫顺利和离。 跟着一起来的那几个汉子,看破不说破,一路上大家算是说说笑笑到村里了。 关于大丫顺利和离的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不用陈冬生说什么,跟着一起去的汉子就把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刚开始,还有人夸陈大柱和陈三水了不起,说村里去了好几次都搞不定的事,被他们搞定了,到后面,都没人提他们两人了。 村里人聚在一起说这事的时候,陈大柱两兄弟凑过去,正要自夸自擂时,就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大柱,三水,你们俩就别吹牛了,我们都听说了,进了村你们两个就没吭过声。”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兄弟顿时耳根子都尴尬的红了。 族长和陈守渊他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陈守渊对自家老爹道:“冬生这孩子,我瞧着他聪明,去李家村讨公道还知道威逼利诱,把咱们族学搬出来,又不影响两村的关系,高啊,实在是高。” 族长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聪明,以后让礼章跟他多走动。” 陈守渊笑着道:“爹,你是不知道,冬生这孩子在村里就礼章一个好友,他们两个只要一有空就凑一起,关系好的不得了。” 族长满意地点头,活到这把岁数了,说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如今就盼着后人出息,族里兴旺。 陈冬生小小年纪就知道进退有度,懂得留余地,也不知道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第37章售卖 时间一晃,已经到腊月了,陈家村的辣酱也到了售卖的时候。 陈守仓和陈礼河两人前前后后跑了半年时间,总算敲开了几家杂货铺和酒楼的门路。 然而,这出货的的顺序也大有讲究,除了他们两家,就是陈守渊族老们了,以及村里有地位的一些人家。 陈家村人心浮动,都想把自己家的辣酱卖出去,一时间,心思各异。 陈大柱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二房的辣酱被拉走,心情复杂,百爪挠心,各种滋味都有。 他心里有数:排到自家,得猴年马月,万一轮到自家,人家不要了可咋整。 他越想越不安,猛地站起身,往主屋去了。 “爹,跟您商量件事。” 陈大柱进了屋,见陈老头打瞌睡,把人叫醒之后,道:“爹,族里的辣酱生意靠的是二房,算是咱家献出来教给族里的,按道理,怎么也得优待优待咱们家吧,这出货顺序,咱家就该排前三。” 陈老头睡眼惺忪,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大儿子。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一想到要去跟陈守渊他们说道理,争先后,心里就先打了退堂鼓。 他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这把老骨头了,腿脚也不利索,就不折腾了,你是长子,这事,你去跟族里说道说道吧。” 陈大柱知道他爹这是怯了,心里抱怨不已,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爹,您是长辈,您来说才在理。” “你是长子,将来咱们家也得你撑起来,你说也是一样。” “那咋行,爹先发话儿子才好说,要不你就跟我去一趟陈守渊家?” “哎哟,我这腿咋又疼了,不知道是不是冻好了,不行,我得去床上躺会儿。” “爹……” “老大你也别杵在这儿,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陈大柱:“……” 他从主屋出来,想去陈守渊家,可心里发怵,眼珠子一转,去了三房屋里。 他找到陈三水时,陈三水正在嗑瓜子,听他说明来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事正合陈三水的意,他早就琢磨着怎么让自家也排在前面。 “大哥说得在理,走,咱俩一块去陈守渊家说道说道,这事关乎咱一大家子的进项,可不能大意。” 两人作伴,胆子也大了,揣着几分忐忑和理直气壮,便去了陈守渊家。 听明两人的来意后,陈守渊眉头就皱了起来,没等他们说完,便直接摆手拒绝。 “守仓和礼河为了这销路,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嘴皮子,族里怎么安排自然有族里的考虑,得先紧着出力多的不是,要都像你们这样跑过来,族里这么多人,哪里顾忌得了这么多,你们要是着急,可以自己想法子去卖,要想靠族里,就老老实实等着排队。”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面,陈大柱和陈三水被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与此同时,陈氏族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冬生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 近日来的高强度读书作息,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还在悄悄增加自己的课业,想要尽快赶上班上其他同窗。 张夫子背着手,在教舍内缓缓踱步,不时停下来看看学子们的课业态。 每次走到陈冬生身边,他都会驻足片刻,看到他的字迹和内容,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孩子,肯下功夫,是个读书的料。 等张夫子离开以后,装模作样的的陈礼章坐不住了。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啾啾喳喳,远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逐打闹,笑声隐隐传来。 他用手肘碰了碰陈冬生,压低声音:“冬生,你看外面多热闹,咱们也学了一上午了,要不出去透透气吧,就玩一会儿。” 陈冬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轻轻摇了摇头:“礼章,你自己去吧,我得把夫子刚才讲的这篇文章再看一遍,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陈礼章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冬生你都不知道累吗,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陈冬生这才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习惯了就好,读书要养成习惯,这样就不会累了。” “诶!” 陈礼章重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去外面玩。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族学。 陈冬生和陈礼章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夕阳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礼章是个性子跳脱的,亲昵地勾着陈冬生的肩膀。 “冬生,晚上吃完饭我去找你玩啊。” “你不开小灶了吗?” “哎,我太爷爷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没精神头盯着我读书了,能松快几天。”他挤眉弄眼,很是高兴。 陈冬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晚上我还得温书,今天夫子讲的新课,我想再背熟些,就不玩了。” “啊?又读书啊。”陈礼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遗憾不已,“你真是个铁人,在族学里读了还不算,还要在家里读,冬生,你小心读成书呆子。” 陈冬生笑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陈礼章蹦跳着往家跑,陈冬生则步履平稳,一步一个脚印往家中走。 再有七八天左右,族学又得放假了,他没有太爷爷开小灶,也没有人指点,只能更加努力,希望勤能补拙。 回到家中,灶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赵氏正在灶台忙碌,见儿子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对陈冬生招招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冬生,娘跟你说个好消息。”赵氏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咱家做的那些辣酱,族里今天全拉走了,就等之后结账算钱了,还有做的那些油辣椒,也都卖完了,我盘算着还得多做一些,还能赚一段时间呢,幸好家里的干辣椒准备的多。” 陈冬生闻言,笑着道:“娘,你真厉害。”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猜猜,光咱家赚了多少?” 陈冬生心里有个大概的数,但看赵氏这么高兴,于是很配合地问:“猜不到,娘,咱们赚了多少?” 她嘿嘿一笑,颇为得意,“足足有二十五两多,等辣酱账结了,能再有个五六两,今年,咱们家进项能达到三十两多呢,就是你爹在的时候,最多一年也才十多左右。”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一年到头,能有个五六两都不错了,难怪赵氏这么高兴。 赵氏说着,又想起什么,朝大房和三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哼,你大伯和三叔白天还跑去陈守渊家闹,想抢在前头卖,结果碰一鼻子灰,听说他们两家的辣酱,还得等着排队呢,也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 陈冬生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也跟着笑了分。 赵氏小声道:“儿子,娘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你千万别往外说,不然你大伯和三叔知道了,该恨上咱们了。” “娘,你放心,我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赵氏对儿子还是很放心的,自从大丫和离的事是儿子谈成的后,她已经不拿他当小孩看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陈大柱走了过来。 “冬生,你从族学回来了啊,大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第38章三叔的秘密 “大伯,啥事啊?” “冬生啊,我的好侄子,你可一定要帮帮大伯这个忙。”陈大柱说明了来意,“咱们今年做的辣酱很多,要是按照顺序来,万一到时候卖不出去了,家里要亏不少钱呢,冬生,你是读书人了,有面子,去跟陈守渊说说,把咱家的顺序往前提提!” 陈冬生闻言,眉头微蹙。 族中规矩,顺序肯定是经过陈守渊和族老们深思熟虑过后的,他一个晚辈,又是读书人,怎好为自家利益去破坏。 他正要婉拒,赵氏突然红了眼眶。 她拍着大腿,带着哭腔道:“他大伯啊,你就是不开这个口,冬生也准备这么做。” 陈大柱一喜,“太好了,我就知道冬生是个懂事的孩子。” 赵氏叹了口气,“哎,冬生他早就去陈守渊那儿说过了,可陈守渊说都安排好了,不能随便更改,还把冬生训斥了一顿,说他读书不明理。” 陈大柱被赵氏得一愣。 赵氏偷继续叹气:“既然大伯你开口了,冬生肯定要去再试试,冬生他爹走得早,很多事都亏有你帮忙,这份恩情我家冬生一直都记着。” 她话锋一转,拉起陈冬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冬生啊,你就再舍下脸面,陪你大伯去陈守渊家走一遭,记住,好好说,就说你大伯家里实在艰难,让族里通融通融。” 陈冬生瞬间明白了赵氏的用意。 赵氏这是拿话搪塞,既全了亲人情分,又把难题抛了回去。 族里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陈大柱白天才被骂,哪还敢再跑一趟。 果然,陈大柱一听还要他亲自去陈守渊家,脸色就变了。 他是真的怕陈守渊一家子。 “要不让冬生去,我、我就不去了吧。” “那咋行,他大伯你要是不去,陈守渊还以为咱们家没当回事呢,就让一个小孩子过去,他大伯你一定要跟着去,给族里表态,咱们家是真的重视这事儿。” 陈大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慌忙找借口还有事,讪讪地离开了。 看着陈大柱仓皇离去的背影,赵氏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想把我儿子推出去,门都没有。” 陈冬生看了全过程,佩服不已。 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自家里条件好了起来,赵氏就买了油灯,陈冬生从以前天黑就要睡觉,已经变成了点灯夜读。 亥时末,村子里万籁俱寂,陈冬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莫非是遭了贼? 陈冬生心里一紧,家中最近挣了一些银子,难道是被人盯上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猫着腰,敏捷地溜出了院门。 那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陈冬生心下疑惑,略一思忖,也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远远跟在那黑影后面,只见那人对村中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是朝着村东头董寡妇家的方向去了。 到了董氏那略显破败的院门外,黑影停了下来,捏着嗓子,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披着外衣的妇人探出身来,迅速将黑影拉了进去,门又轻轻合上。 这一刻,陈冬生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是陈三水! 陈三水和寡妇……陈冬生总觉得不可置信。 平日里,三叔对王氏体贴有加,是村里出了名的疼爱媳妇,甚至当初为了给王氏出气,还推过赵氏。 这么疼媳妇的男人,也在外面偷腥?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死鬼,怎么才才来,叫人家好等。”这是董寡妇娇嗔的声音。 “别提了,就二哥家的冬生,一直在那看书,我是等他睡了才来,心肝儿,让我香一个。” 其实是陈三水睡醒了才过来,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反正睡之前看到冬生在看书,等睡醒之后,冬生屋子里已经黑了,他这才偷溜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并不知道陈冬生刚把灯熄灭,根本没睡着,还偷偷跟着他。 接下来的两人的话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冬生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鄙夷又是震惊。 他真想不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三叔,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 偷听下,他才知道陈三水与董寡妇勾搭已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你总说让我给你生个儿子,我要是真有了,这肚子可瞒不住人,到时你可得娶我。” “放心,只要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肯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陈三水也就是哄哄她,一个寡妇而已,真要为了她把王氏赶走,还不得被村里人嘲笑死。 他就是习惯性哄人,贪图和董寡妇厮混,哪里是真想负责任。 接着,就是男女那档子事了,粗重的喘息与床板吱呀声混杂着,陈冬生再不愿听下去,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陈冬生就起了床。 他思前想后,为了家里的名声,还是打算侧面提醒一下陈三水。 可惜三叔还没起床,倒是王氏又在大声跟赵氏炫耀:“孩子他爹就是在知道心疼人,也不知道啥时候给我摘了一枝花,二嫂你觉得我插头上好看不?” 赵氏翻了个白眼,不想听她嘚瑟。 王氏还在炫耀:“他还说要给我买根簪子,等过几天赶集去镇上看看,要挑一个最好看的。” “三婶,三叔要给你买簪子?” “是啊,我都说不要了,他非要买,我也劝不住他,哎,他这人就这样,一根筋。” 王氏话里抱怨,其实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三婶,你们都能买簪子了,那啥时候送大东哥去读书?” 王氏顿时拉下脸来:“……” 赵氏乐了,“他三婶,小孩子家家的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氏哼了一声,不乐意搭理陈冬生了,赵氏也懒得理会她这副嘴脸,把冬生带走了。 赵氏小声道:“她就是那种人,只喜欢听好的。” 陈冬生吃了点东西就去族学了,晌午回家吃饭时,才看到了陈三水。 “三叔,昨夜我温书晚,听到些动静,好像听到了猫叫声,你听到没?” 陈三水闻言,脸色一僵,“好像听到了,村里有不少猫,听到了,夜里常叫,习惯了就好。” “猫不止捉老鼠,还偷腥,尝到了甜头,就总想着去,可它也不想想,那腥味是能藏得住的吗,村里那么多狗鼻子,早晚得闻着味儿追过去,到时候打断了腿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三水,语重心长:“三叔,见好就收吧。” 说完,陈冬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陈三水一人僵在原地。 赵氏见儿子进来了,问:“冬生,你刚刚跟你三叔说了啥?” “没什么,就是跟三叔打了个招呼,随便寒暄了两句。” “真的?”赵氏明显不信。 陈冬生打了个哈哈,不再说这事,只要陈三水和董寡妇断了,这件事便罢了。 可他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第39章:事发 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打破了陈家村的宁静。 “陈三水,你个没良心的,占了便宜想不认账,没门儿,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左邻右舍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了陈有福家门口。 只见院子里寡妇董氏头发散乱,正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乡亲们给评评理啊。”董氏见人多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他陈三水当初是怎么哄我的,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心疼我,想对我好,娶我过门,可现在想一脚把我踹开,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围观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看向陈三水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陈三水平日里就好吃懒做,仗着爹娘宠爱,嘴巴会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没想到竟和董氏搅和到了一起。 陈三水又急又臊,梗着脖子低吼:“你、你胡说什么,谁答应要娶你了。” “呜呜呜……”董氏哭的更大声了,一双泪眼狠狠瞪着陈三水,“你不认可以,可我肚子里已经有娃了,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说,这是不是你的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简单的风流韵事,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陈氏族规森严,虽然不限制寡妇再嫁,也不搞浸猪笼那一套,并不代表能容得下这等败坏门风的事。 董氏挺了挺还看不太出来的肚子,对着众人道:“我知道,我是个寡妇,配不上他陈三水,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他能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我不介意跟二女共侍一夫,但必须得是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更不能委屈了我肚里的娃。” 就在这时,陈老头和张氏从屋里冲了出来。 陈老头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孽障,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陈老头怒吼一声,举起棍子就朝陈三水身上抡去。 陈三水吓得抱头鼠窜,张氏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陈老头的胳膊。 “他爹,不能打啊,你要打死他啊,他就一时糊涂啊。” “他都糊涂到别人床上去了,还弄出个野种,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陈老头挣扎着,还要打。 场面正乱得不可开交,陈守渊和几位族老被请来了。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陈守渊一声低喝。 陈老头喘着粗气,终于放下了棍子,张氏还在小声啜泣。 陈守渊看向董氏,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三水,沉声问:“董氏,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董氏赌咒发誓。 陈守渊又看向陈老头:“陈有福,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是当家的,你说,这事怎么办?” 陈老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扔掉棍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是我养出了个逆子,我对不起族里,对不起大牛他们一家,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行了,要打你之后再打,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陈有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看陈三水,又看了看董氏,还有赶过来气势汹汹陈大牛的三个兄弟。 董氏虽然是个寡妇,夫家还是有兄弟们在的,闹出这种事,丢脸的不止陈老头一家,还有陈二牛他们。 只能破财免灾了,不然老三要被陈二牛几兄弟活活打死。 “董氏既然有了老三的种,那就娶她过门。” 陈二牛呸了一口,“一对狗男女,也配谈婚论嫁。” 旁边有人劝道:“二牛啊,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你想要他们的命,董氏到底是小山的娘,真要有个好歹,你让小山以后怎么对你这个二叔。” 陈二牛生气归生气,大哥就小山一个儿子,他哪里狠得下心,况且,董氏一直嚷嚷着再嫁,不可能一直给他大哥守寡。 “要嫁也行,十两银子,一个子不能少,将来给小山娶媳妇。” “好,那就十两银子,我们出十两银子做聘礼。”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娶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要不了这么多,董氏一个寡妇,居然这么值钱。 陈二牛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尤其是陈二牛,他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陈老头真的答应了。 其实给小山娶媳妇是个借口,十两银子真到他们手里了,最多给小山三两,剩下的他们肯定要分了。 陈二牛上前一步,装作不满道:“陈叔,十两银子就想把我大哥的媳妇娶走,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十两,这是你自己说的,咋还反悔了,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算了,再多的我们也拿不出来了,那就按族规办,把这奸夫淫妇打死算了,或者送去见官,要怎么处置,我陈有福绝无二话。” 他这话一出,陈二牛三兄弟噎住了。 真把事情闹大,他们未必能拿到更多好处。 陈守渊适时地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都少说两句,十两银子不少了,董氏既然已经有意再嫁,又怀了陈三水的骨肉,进门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是我们陈家的丑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谁都不许再往外嚼舌根。” 陈守渊一锤定音,陈二牛三兄弟见好就收,嘟囔了几句,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不再吭声。 董氏见目的达到,也知道见好就收,默默擦了擦眼泪,不再哭闹。 谁也没注意到,脸色惨白的王氏,默默地回了自己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一路哭着跑回了娘家。 一进娘家门,王氏就再也撑不住,扑倒在她娘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把陈三水和董氏的丑事,以及董氏怀孕逼婚,公婆妥协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王老爹和王家老母亲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王老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反了天了!他陈三水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么作贱我闺女!” 王氏的几个兄弟更是怒火中烧,尤其是大哥王大锤,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狗日的陈三水,当我王家没人了吗,大姐你别哭,我们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不打断他一条腿,我跟他姓!” 很快,王家就聚集了七八个青壮汉子,拿着棍棒、锄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陈家沟杀去。 这边,陈家的闹剧刚散场不久,陈老头正唉声叹气地商量着去哪里凑那十两银子,张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数落着不争气的儿子。 陈三水则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怒骂声。 “陈三水,给老子滚出来。” “敢欺负我大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王家的人来了。 陈三水透过窗户缝一看,只见王大锤等人杀气腾腾,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被爹打的伤了,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头钻进了后山,躲了起来。 陈老头和张氏赶紧迎出去,赔着笑脸说好话。 “亲家,消消气,消消气,是我们家老三混蛋,他不是个东西……” “少来这套,让陈三水出来,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把你这破家给砸了!”王大锤挥舞着扁担,怒吼道。 张氏看到这阵仗,也吓坏了,她一眼瞥见跟在王家兄弟身后的王氏,连忙扑过去,拉住王氏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老三媳妇啊,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孽畜的错,娘已经狠狠打过他了!” “他不是东西,你要杀要打都行,可是、可是你想想孩子们啊,你真忍心看着你男人被打残打死吗,他要是废了,你们娘几个以后可怎么活啊,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张氏声泪俱下:“那董氏是个不要脸的,仗着肚里有货才逼上门,你放心,就算她进了门,娘也只认你这一个儿媳,这个家还是你当家,她敢蹦跶,看娘不收拾她,你就看在娘和孩子们的份上,饶了那个混账这一次吧。” 王氏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的,被婆婆这么一哭一求,又想到儿子,心里那点决绝和愤怒就开始动摇了。 是啊,真把陈三水打坏了,这个家怎么办?她和孩子怎么办? 难道真要便宜了那个寡妇。 她看着气势汹汹的娘家兄弟们,又看看苦苦哀求的婆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上了前。 “大、大弟,要不就算了吧。”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婆婆也说了,以后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们先回去。” 王大锤一愣,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大姐,气得直跺脚:“大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以后还有得苦吃。” 但王氏只是低着头掉眼泪,不再说话。 王家人见当事人都松了口,他们再闹下去反而显得没道理了。 “大锤,要不算了吧,大姐以后还得跟他过日子,暂且放过那个畜生,要是以后他敢欺负大姐,我们再来削他。” 王大锤心里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又见兄弟们都这么说,只得咬牙收手,冷着脸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话给撂这儿,要是以后我大姐在你们家再受一丁点委屈,我饶不了陈三水。” 说完,王大锤憋着一肚子气,招呼着族人们:“我们走!” 王家的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唉声叹气的陈老头,不停安抚王氏的张氏。 “老三媳妇,娘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们陈家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分,你放心,以后要是董氏敢欺负你,老娘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第40章:祭祖 腊月二十九,陈家庄祠堂前,乌泱泱站满了陈氏族人。 今年族里靠着辣酱生意赚了些钱,气氛都比往年好上不少,不少人脸上洋溢着笑意。 陈老头带着一大家子男人挤院子里,轮到他们家时,陈老头刚想带着陈大柱和长孙陈青柏还有冬生进去时,被人拦住了。 “里头人多,挤不下,就让冬生代表你家进去上香吧,其他人在院里等着就成。” 大半个月前,董氏和陈三水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族里这么做,也算是无形之中对陈老头一家子的惩罚。 陈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门儿清为啥不让他进去,都是因为老三不争气,连累他丢尽了脸。 他赔着笑,只好推了推陈冬生:“冬生,那就你进去吧,好好给祖宗磕头上香。” 陈冬生因为有去年上香的原因,已经熟悉流程了,应了一声,进了祠堂堂。 陈老头和其他人,都只能站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感觉到周围投来嘲笑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村里的年夜饭设在打谷场上,几十张桌子摆开,很是热闹。 去年族里没钱,祭祖完后都是各家回各家吃饭,今年,挣了钱,族中出钱弄了几十桌。 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是馋人的油香。 陈老头憋着祠堂受的气,这会儿想在座位上找补回来,他挺直了腰板,想着自家孙子陈冬生是读书人,腰杆子总算直了点。 还没等他坐下,就听见族人过来,道:“有福叔,冬生呢,冬生在哪,族长喊他去主桌去吃饭。” 赵氏闻言,大喜,“冬生在呢,在这里。” 原来是陈冬生太矮了,站在赵氏后面,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要是不出声,确实看不见他。 陈老头脸上那点刚堆起来的得意之色僵住,讪讪地站在原地,看着陈冬生坐到了主桌。 而他这当爷爷的,反而没坐过主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嫉妒。 吃饭时,王氏心里不痛快,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寡妇董氏。 董氏已经进门了,就喊了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嫁给了陈三水。 王氏亲热地拉着孙氏和赵氏唠嗑,不给她们机会跟董氏交好。 董氏又不是新媳妇,哪能看不懂王氏的心思,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当寡妇七班了,流言蜚语不少,早就练就了厚脸皮。 她站起身,更高调地走向旁边一桌熟识的妇人,声音清脆地跟人唠起来。 “哎呀,张婶子,李嫂子,过年好啊,今年这菜色真不错,我们家三水还让我多吃点,千万别饿着,都叮嘱了好几遍,他啊,就是知道心疼人。” “大家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喊啥大牛媳妇,我都改嫁了,你们喊我三水媳妇就成。” “往后啊,咱们还得多多走动,关系是越走越亲的,你们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咱们一起拉拉家常。” 王氏气得胸口疼,扭头对着张氏告状:“娘,你看她,脸皮厚的跟啥似得,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你管管她,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大过年的,闹起来就不丢人了,有啥事等年过了再说。” 就算她再不喜欢董氏,但毕竟董氏嫁给了老三,儿媳妇之间的事她才懒得管,之前说那些给她做主的话不过是哄哄王氏。 王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正好看见女儿招弟和盼弟抓了一把邻桌的瓜子花生。 王氏顿时找到了出气筒,一把拧住招弟的耳朵,厉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丫头片子嘴那么馋,赔钱货!” 招弟都是大姑娘了,还当众这么骂,脸皮薄,没敢哭,倒是盼弟吓得哭出了声。 桌上的热闹仿佛瞬间静了一下,众人目光看过来,又很快移开,只剩下王氏叱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有人看不下去,道:“王氏你干啥呢,大过年的,非要把孩子弄哭,多不吉利。” 吃完年夜饭,族人们聚在村口,烧了一堆火,众人边烤火边唠嗑。 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跑来跑去,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断。 族长陈正纲和几位族老陈弘启、陈守业、陈宏明等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族长扬声夸赞着陈守仓和陈礼河。 “今年多亏了守仓和礼河,找到了好销路,咱们的辣酱才能卖到外县去,家家户户都挣到了银子,往后,辣酱生意还可以一直做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说着感喜庆的话。 过了一会儿,族长视线落在陈冬生身上,和蔼地问:“冬生啊,在族学里读书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考科举?” 这话一出,围着烤火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都看向了陈冬生。 虽然每年族里都有孩子读书,能去考科举的少之又少,而这些考科举的孩子也都没能走远,要是陈冬生去科考,他们又多了一点希望。 在陈氏族人的心里,辣酱生意终究只是条活路,顶多让日子宽裕些,可真要光耀门楣,还是得考科举。 陈冬生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轻却坚定:“回族长的话,科举之路很难,但我想试试,母亲供我读书很不易,还望族里多包容她一点,若是将来冬生有所成,定当竭力回报族恩。” 这话一出,族中众人皆动容,一时间有不少妇人把目光投向了赵氏。 赵氏离得比较远,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见许多人看她,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直到有人把陈冬生的话告诉她,赵氏才明白过来,顿时眼眶一热,偷偷擦了几次眼角。 不枉她拼了命把儿子养大,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边,族长点点头,捋着胡须:“好,既然想考,那就得比旁人更下苦功,下学之后,你跟礼章一样,来家里,我给你们温习功课。” 陈冬生一喜,要是族长能教他,远在比他一个人默默苦读好的多。 “是,冬生定不负您老人家的教导。” 族长满意点了点头。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陈冬生考科举一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族人多浮躁,让他们多一个盼头,也能安一下他们的心。 也让他们明白,做生意只是权宜之计,读书入仕才是根本。 他作为族长,最先考虑的永远是族里的前程。 第41章:登高望远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拜年的队伍就活跃了起来。 今年年景好,家家户户给孩子的零嘴都大方了些,花生、瓜子、甚至是饴糖和炸果子。 陈冬生和几个堂哥一起去给族长家拜年。 陈礼章见到他格外高兴,抓了一大把果子塞给他,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油亮的糕点:“冬生,快尝尝,我爹从县里带回来的。” 糕点香甜松软,是陈冬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暖的。 初二一大早,赵氏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回娘家。 今年她准备的礼比往年厚实了不少,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两包点心,还有给侄子侄女做的新鞋。 娘家嫂子势利,往年没少给她脸色看,她这次憋着劲要回去争口气,告诉他们,家里日子好过了。 陈冬生本想跟着去,却被赵氏拦下了:“儿子,天气冷,你在家烤火,娘自己去就行。” 她知道娘家是什么德行,不想让儿子去受气。 赵氏走后,陈冬生看着飞舞的鹅毛大雪,也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目标:考科举。 为赵氏,为姐姐们,为族人,更为自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的地位和阶层,都注定高人一等。 人活在世,总要拼一把,不然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将全部心神沉入书中,再次拿起了书本。 冬去春来,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年。 十年寒窗,青灯黄卷,熬尽了无数个长夜。 十年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三位姐姐均已出嫁且有了孩子,陈冬生也从稚嫩孩童成长为少年了。 秋天到了,陈家村外的树叶黄了,落了,风一吹,沙沙的响,带着一股凉意。 陈氏族学里,读书声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响亮了。 这几年,一起读书的几个同伴,一个个都离开了。 陈信河是第一个不考的,他考了很多次,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把笔墨收了起来,娶妻生子,系上了油腻的围裙,接手了父母的包子铺,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早已没了少年时的斗志。 张弘毅也放弃了,他家本来还算过得去,为了供他读书,田也卖了,牛也卖了,把家里读穷了。 他在一次次落榜后,认清了现实,把书卖了,换了点钱,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去县里谋生计去了。 董有成也不考了,自己开了个私塾,收了七八个学生,主要给他们启蒙。 只有符耀书不甘心,考了这么多年,一次没中,可他就是想再试试。 因此,甲班虽然还有其他学生,但要参加科举的,目前只有符耀书、陈礼章和陈冬生。 张夫子教了陈冬生他们三年后就离开了,今年春天终于考中了秀才,消息传来,整个族学和张家村都震动了。 张夫子早就带着全家搬去了县城,如今又考中秀才,可谓是‘熬出头’了。 张夫子走后,族里请来了王秀才。 听说王秀才家里条件很一般,考中秀才后也再没进步,就被族长花‘高价’把他请来教书。对了,老族长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如今的陈氏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王秀才为人随和,不怎么摆架子,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这几天,王秀才发现学堂里的气氛不太对,他最看重的三个学生陈冬生、陈礼章,还有那个老童生符耀书,一个个都像绷紧的弓弦。 尤其是陈冬生,天分好,又极其用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圆润。 王秀才看着直摇头:“这样不行,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秋高气爽,适合爬山。 王秀才背着手,老神在在,开口道:“今天不上课了,咱们去爬玉屏山,登高望远,即兴发挥。” 陈礼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差点欢呼出来。 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天天在学堂里快闷坏了。 符耀书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但先生发话了,他只好默默点头。 只有陈冬生,头摇得像拨浪鼓:“先生,所谓秋高气爽,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怎能浪费光阴去游玩?” 王秀才:“……” 怎么忘记这个学生是个顽固的。 他走到陈冬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冬生啊,读书是重要,久坐不动伤身,尤其是喜欢肚子长肉,你要是不想去也行,你就留在学堂多做两篇文章。” 陈冬生不怕做文章,最在意的就是身材,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小时候瘦小,随着年岁渐长,一年比一年圆润。 现在,他是整个族学里最胖的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形,脸颊微红。 对,他得动,这样就能瘦下来。 “夫子,您说的对,登高望远,即兴发挥,可以激发一下灵感,我跟你们一起去。” 王秀才得意笑了,拎起一个小竹篮:“这就对了嘛,出发。” 玉屏山距离玉屏山还是有段距离,王秀才去族里借牛车,陈守渊看到他们四人,果断借了两辆牛车。 一辆牛车他怕把牛累坏了。 玉屏山不高,但景色很美,山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叶子黄了、红了,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难怪古人都喜欢寄情秋色。 刚开始,陈冬生还在心里默背着诗文,可走着走着,也被这美景吸引了,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陈礼章像出了笼的小鸟,跑前跑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符耀书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舒缓的神情。 王秀才心情大好,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他的小篮子里已经躺了几朵新鲜的乌枞菌了。 走到半山腰,有休息的地方。 平时这里很清静,今天却格外热闹,远远看去,居然是一群书院的学生。 王秀才本想绕过去,不想打扰人家的雅兴,谁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他。 那少年下巴微抬,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族叔,今日真是巧,在这都能遇见你。” 陈礼章小声问:“夫子,您认得他?” “族中之人,自是认得,走吧,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第42章:神童 待四人走近,那少年目光扫过王秀才手中的竹篮,嗤笑一声:“族叔还是老样子,到哪都不忘采菇,倒是和山野村夫一般无二。” 陈礼章也爱采蘑菇,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替夫子辩解,却被王秀才轻轻拦住。 王秀才没有理会王楚文的阴阳怪气,朝着夫子模样的人拱了拱手,淡然道:“杨夫子安好,今日秋光正好,携学生登山遣兴,不期于此相遇,幸会幸会。” 杨夫子是县学里的夫子,是举人,清高自傲,倒不是看不起王秀才,而是看不惯采蘑菇的行径,认为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语气冷淡:“王秀才,山野之趣,非吾辈所宜耽溺,读书人当以诗书为伴,岂可效樵夫之举?” “杨夫子所言极是,在下就不打扰诸位清兴,就此别过。” 王秀才神色如常,正欲带着三位学生离开,王楚文却冷笑一声:“族叔这般行径,怕是教出的学生也沾染了山野粗气,难登大雅之堂。” “楚文,你既然喊我一声族叔,族叔也在这里便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赠你。” 王楚文冷哼一声,根本不接话茬。 场面有点尴尬,王秀才有点下不来台。 这时,陈冬生开口了,“夫子,您赠言于他,是念着族中情分,学生也想借王公子的光,一起听听,不知可否?” 王秀才有了台阶下,自然顺着陈冬生的话。 王秀才轻咳两声,道:“蘑菇生于幽谷,不因人知而生,不因人赞而荣,你我皆读圣贤书,若心存高下,目无万物,终将如这山中朽木,纵有良材亦难成器,唯有俯身低首,方知天地清阔,万物可敬。” 王楚文脸色微变。 他在家中排行第五,人称五公子,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天资聪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到哪都被人捧着,今日居然被当众羞辱。 羞辱他的人还是一个被他看不起的王文琩。 其实王秀才说完就后悔了,王氏一族中的天之骄子,加上父亲是京官,在族中地位极高。 他以前与王楚文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这人心眼小,爱记仇,刚才那番话解气了,却把王楚文得罪狠了。 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王秀才真的想扇自己嘴巴,怎么就管不住嘴。 这张嘴怎么老是惹祸! 果然,王楚文出声了。 “族叔在乡野多年,看来并没有荒废学问,竟能从采菇之事中悟出大道,当真令人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轻蔑,“今日风光好,我们在此登临雅集,不如让族叔教的学生也来与我们探讨一番,也好让诸位同窗见识一下族叔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挑衅,赤裸裸挑衅。 王秀才正欲推辞,王楚文抢先开口,“族叔,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只是讨论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王秀才提了提篮子,道:“不了不了,山还没爬完,家里还等着枞菌下锅,陈家村路途遥远,还得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就不凑热闹了。” “族叔不必担心,若要枞菌,我给你买几斤就是,若是赶不回去,我可让车夫送你们一程,只是一场论学,耽误不了半日功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还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王秀才倒是不怕,反正他得罪了不少人,可三位学生…… 王秀才在陈氏族学教书七年,深有感触,寒门子弟读书何其艰难,更遑论走科举这条路。 他不怕得罪人,可不能让学生也得罪他们,若是将来他们去了县学,还得与这些人做同窗。 王秀才同情地看向三位学生,只能祈求他们自求多福了。 陈礼章受不了了,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大声道:“夫子,论学而已,输赢不重要,既然王公子盛情邀请,那咱们却之不恭。” 王秀才很感激陈礼章解围,但又很为他担心,论学,在场的学生,恐怕没人比得过王楚文。 原本是想带他们放松一下,好应对明年的县试,不料出了岔子,要是他们被王楚文打击了信心,明年的县试可怎么办。 王秀才重重叹了口气。 杨夫子在场,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既然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不如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着杨夫子话音一落,王楚文率先提笔,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平日里与王楚文交好的几个学生,已经凑过去看了,把他写的绝句念了出来。 “霜染丹枫半壁红,云衔雁影落晴空。山僧遥指寒泉处,一泻秋光入袖中。” “好诗,好诗。” “不愧是王家五公子,‘霜染’‘云衔’道出秋色,字里行间,彷佛让人置身其中。” 就连杨夫子都满意地点头,“妙啊,妙啊,‘一泻秋光入袖中’将秋意化为可触之景,楚文作的诗有大家风范。” 这是极高的评价。 王楚文少年出名,张扬肆意,这种场面显然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眼底的得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王秀才看向了陈冬生三人。 三人中,符耀书读书最久,但在作诗上,不如陈冬生,但要比起灵气,陈冬生是比不上陈礼章的。 于是符耀书和陈冬生都看向了陈礼章。 陈礼章心中发虚,可这种情况下哪里容得他退缩,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夫子的脸面,陈氏族学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微顿,目光扫过一圈之后,落在了陈冬生身上。 陈冬生也看着他,为他捏了一把汗。 之间陈礼章缓缓写下:“秋到山巅景自幽,疏林叶落逐溪流。同游共说登临趣,漫折黄花插鬓头。” 好事者自然凑过来看,并把陈礼章的诗念了出来。 随着诗句出口,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陈冬生,这会儿陈冬生也知道陈礼章为何作诗的时候看向自己了。 上山时,他和陈礼章打闹,陈礼章把一枝黄花插在他鬓角,此刻,他的鬓角的黄花正好与诗句相映衬。 “这首绝句也算得上上品了,只可惜遇到了神童王五公子,还是略逊一筹。” 也是在这时,陈冬生才知道王楚文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童王五公子。 第43章:藏拙 同为读书人,虽然身居乡野,但对神童之名还是知道的,只不过外界传的都是王五公子,他们还真不知道王楚文就是那位神童。 还有不少人捧着王楚文,都在对陈礼章的诗评头论足。 “乡野族学,教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了。” “还是楚文兄才学过人,非乡野之人可比。” 陈礼章眼睛一红,是羞愧的,他给夫子丢脸了,给族学丢脸了。 杨夫子缓缓放下茶杯,道:“此诗质朴自然,情真意切,不失本真,倒也称得上一首佳作。” 杨夫子开口之后,其他人不好继续议论,算是给这场比试画上了句点。 之后,又比拼了好几项,陈冬生三人轮番上场,均都输给了王楚文。 王楚文更加得意了,鼻孔都朝天了。 王秀才见状,适时开口:“本是切磋技艺,陶冶性情,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能以诗会友,已是难得的雅集,这满山秋色实在是不容辜负,我等还要继续登高望远,今日就此别过了。” 杨夫子微微颔首,起身整了整衣袍,与王秀才行了道别礼。 这位杨夫子可是举人身份,言谈举止却丝毫不见傲慢,对他们始终保持着谦和之态,实属难得。 师生四人走远,王秀才感慨道:“杨举人学富五车,却如此谦逊有礼,丝毫不看低我等,实乃楷模。”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比拼输了,都是少年气性,难免心有不甘。 王秀才突然唤了一声陈冬生。 “夫子。”陈冬生赶忙应了一声。 “你的文章一直做得很好,刚才你与王楚文争论之时,并没有力争到底,而是选择了认输,为何?” 陈冬生没想到王秀才这么敏锐,居然察觉到了,刚才,他确实故意输给王楚文的。 其实,要是尽全力去争论,他未必会输。 逞一时之能又有何用,不过赢得几句夸赞,这种表面的虚名于他无益,反而会得罪王楚文。 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他早已认清了现实,这个社会等级制度森严,他太过弱小,若是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对目前的他来说,王氏一族是个庞然大物,此刻,得罪他们,百害无一利。 说白了,他怂了,不敢冒险,他身上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抱负,还有母亲姐姐们的依靠。 若是他倒下了,母亲和姐姐们又该怎么立足。 陈冬生笑着道:“夫子,学生已经尽力了,确实不如王五公子才学深厚,输得不冤。” 王秀才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从玉屏山回来后,王秀才就给他们布置了功课,每人需写一篇策论,一篇八股文,两首诗,三日内交于他批阅。 八股文和策论他写的很顺手,唯独那两首诗,写的极其痛苦,就算勉强憋出来了,回头一读,总都觉得欠了东西。 写山? 写云? 还是写登高的感受? 平仄、对仗、押韵这些规则都明白,可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 三日后,学堂里,王秀才正在讲台上批阅他们的课业。 符耀书的诗得到了颇有意境的评语,陈礼章的更是被赞为灵气十足,唯有陈冬生的诗被批匠气过重。 王秀才沉吟片刻,道:“冬生,你的诗格律无误,对仗也算工整,可是太淡了,每次把情绪提起来了,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总是差了一口气。” 陈冬生虚心接受,自认为已经很努力了,可作诗需要天赋,他可能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 一整天,他都在想怎么提高诗的写作水平,虽然科举更看重做文章,诗写得太平庸也不行,还是得想法子提高。 回到家,赵氏正在给他收拾书房。 自从三个姐姐都出嫁以后,赵氏打算建新房子,后来又想把钱留给他读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氏给他隔出来一间书房,虽然狭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窗边还摆放了一株兰花。 赵氏正在打扫,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各种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娘,你怎么又打扫了,家里挺干净的。” 赵氏笑着道:“我这一天也没啥事,就想着把屋子收拾一下,家里小东西多,要是不经常摸一下,要用时都找不到。” 陈冬生突然一顿,“娘,你说啥?” “啊,没说啥啊,就是把家里翻翻,要找啥东西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到处找。” 陈冬生哎呀了一声。 是啊,多翻翻,多摸摸,要用时才找得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 前世备战高考时,整理名言名句当作文素材,他为什么不能把古人的诗词也这样整理一下。 说干就干。 陈冬生开始了‘诗词数据库’计划。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平时读过的诗词按照题材、意象、情感、季节等分门别类。 他还仔细分析了各种意象的组合方式,研究哪些词搭配在一起能产生特殊的效果。 比如明月配故乡,秋风配落叶是萧瑟,寒梅配白雪是高洁。 经过他不懈努力,在腊月底时,王秀才再一次批阅课业的时候,惊讶不已。 王秀才拿着诗稿,难以置信:“冬生,短短三个月你的诗进步颇大,有了意境,余韵悠长,你是如何写出来的?” 陈礼章和符耀书也凑过来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陈冬生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把上一世临时抱佛脚的备考方法搬了过来,只能含糊道:“回夫子,我将平日所读诗词细细梳理,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时常翻阅揣摩,渐渐的好像有点领悟了。” 王秀才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抚须而笑:“善,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举看似笨拙,实则巧思,这法子甚好,而且还对你八股文大有帮助,如今,你的文章比之前写的更好了。”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得到王秀才如此高的赞赏。 王秀才看着三个学生,道:“上完今天的课,明日就不用来族学了,年假期间,切不可贪玩,你们要参加明年的县试,就算是在家中,也得像在学堂一样,要是有不懂的,都整理好,等复学时老夫再为你们解惑。” 三人齐齐应下。 第44章:钱难挣 放假第一天,整个人都是轻松愉快的。 陈冬生跑回家,发现赵氏正在跟两个妯娌在主屋那边烤火唠嗑。 “二嫂,你家每年光是辣酱和辣椒油就能挣不少钱,冬生又是个读书人,只要你松口,多少好人家的闺女往上凑。” 陈冬生听出是王氏的声音,三婶说话一向阴阳怪气,今天这是怎么了,还奉承起他娘呢? 正这么想着,又听见王氏道:“我大哥的闺女翠花,你也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配你家冬生正好,二嫂,要不来个亲上加亲?” 赵氏还在乐呵,听到这话笑不出来了,没想到王氏想把侄女嫁给自家儿子。 原本说笑的几人,都安静了下来,全都看着王氏。 王氏轻咳一声,道:“我这也是为了冬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侄女是真的好,人也勤快,干活利索,最重要的是屁股大,屁股大生儿子。” 赵氏本来看不上王氏侄女,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她就冬生一个儿子,要是翠花真能生儿子,给她多添几个孙子,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冬生都十六了,也确实该娶妻生子了。 正当赵氏想要应下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儿子的声音。 “娘,我们放年假了,家里煮饭了吗?” 平日里,陈冬生放学时赵氏都会等他,饭菜也都是做好的,今日也不例外,灶上热着菜。 赵氏哪里还顾忌的上王氏侄女,满心满眼都是不能饿着儿子,笑呵呵离开了,也不跟她们唠嗑了。 王氏不死心,还在后面喊,“二嫂,你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个准信。” 赵氏应了一声。 她进了厨房,把做好的菜倒进铁锅里,在火坑上煮着吃,又能烤火,又能吃口热的。 自从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以后,家里就剩下母子二人,冷清了很多。 陈冬生边吃饭边跟赵氏道:“娘,我准备明年下场。” “这事我猜到了,之前还听到礼章他娘说这事,银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一直供你读书。” “谢谢娘。” “你这孩子,说啥谢不谢的,我是你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冬生低头扒着饭,眼里有些湿润,等到那股感动的情绪过去,这才道:“夫子说了,科考要专心,不能有太多杂念。” “夫子说得对,咱们得听。” 陈冬生见赵氏根本没懂他的意思,只好明说了,“娘,十年内我都不想成亲,把心思都放在科考上,要是别人给我说亲什么的,你帮我都拒绝了。” “啊?十年不成亲,那咋行,十年之后你都二十六了!”这可把赵氏吓得不轻。 “科举之路艰难,总要付出点代价,十年后娶妻也不晚,若我能有幸中举,到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任你挑,娘,我知道你盼着抱孙子,可我已经苦读十年了,若是成亲,会耽误了前程。” 赵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娘听你的,不给你说亲就是了。” 陈冬生这才放下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氏要是背着他应了亲事,他可不想突然间冒出个媳妇。 入夜,赵氏拿出了藏钱的陶罐,数了又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住宿、伙食费、车费、考试费这些七七八八的,至少得准备二十两银子,穷家富路,不能委屈了孩子。” 陈冬生听着赵氏的念叨,也在想这件事,穷秀才富举人,既然已经决定下场,不考中举人不罢休。 一次县试就得二十两左右银子,张弘毅就是多年考下来,把家里考穷了,要是他多考几次,家里这点钱根本不够花,更别提府试和院试了。 这些年,家里存了大概三百两左右银子,要是寻常过日子,够娶媳妇养孩子了,可若是用来支撑科考之路,是远远不够的。 家里的辣酱和油辣椒生意已经定了型,要不是之前族里跑出了销路,也不会有这么稳定的收入。 这两个都是极其容易模仿的,就算别人的味道差点,但架不住便宜,如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赚钱了,利润也被压的很低,就是挣了个辛苦钱。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最终想到了一个挣钱法子。 在休息了一天之后,陈冬生开始了赚钱计划:短篇小说。 他取出纸笔,回想前世读过的那些短篇小说,对那些情节紧凑、逻辑严密、反转颇多的故事还记得一些,套个背景,修饰改编一下,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写出了符合这个朝代的画本子。 三天时间,他奋笔疾书,除了吃喝拉撒睡,几乎没挪动过屁股,日以继夜,总算写了八篇小说,篇幅均在一万字左右。 小说题材不尽相同,清官断案、书生奇遇、经商致富、武侠传奇、市井奇谈皆有涉猎,每篇结尾留有悬念,算是用尽了两辈子加起来的毕生所学。 写完之后,他就把稿子放一边了,继续了县试备考,与上辈子考试一样,冲刺阶段,都是整理复习,巩固错题,查漏补缺。 直到除夕前几天,村里已经风风火火置办起了年货,陈冬生又坐了陈三爷家的牛车,跟着一块儿去了镇上。 镇上的书铺老板姓徐,是个微胖的中年人,陈冬生经常在这里买笔墨纸砚和书本,已经跟徐掌柜很熟了。 对了,这个书肆也是陈冬生当年进族学买拜师礼的那家书铺。 徐掌柜见他进来,笑呵呵地迎上来:“陈公子来了,许久不见,可是又要买什么书?” “今日不买书,是来卖书的,徐掌柜你给看看。”陈冬生将八本手稿放在柜台上。 “卖书?”徐掌柜一愣,随即拿过稿子,认真翻看起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原来是画本子,情节紧凑,人物鲜活,还挺好看的。” “徐掌柜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您是行家,这八篇稿子您若看得上,给出个价,若是看不上,我再去别家瞧瞧。” 徐掌柜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这种话本子书肆里确实收,一般每篇五十文左右,不过我看你这稿子字数挺多的,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你一百文一篇,这些我们全收了。” 忙活了三天,掉了一大把头发,结果才八百文。 果真是钱难挣! 第45章:前夕 镇上一共就两家书肆,徐掌柜还算是会做人,不会因为家境而轻视客人,另一家看人下菜,这也是陈冬生这么多年喜欢来徐掌柜这里的主要原因。 “成吧,八百文就八百文。” “那行,我给你钱去。” 银货两讫后,陈冬生小声道:“还麻烦徐掌柜替我保密,用寸心居士即可。” 画本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消遣物,流传出去有损名声,也不是陈冬生一人这么做,不少寒门读书人写些话本贴补家用,都不会用真名。 “陈公子尽管放心,这行的规矩我懂,卖稿不留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 “好说好说。” · 正月初六,县试日期公布,考试定在二月初六。 王秀才带着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三人跑了一趟县城,办好了所有应试手续。 随着考期临近,陈冬生更加刻苦备考。 这天傍晚,陈冬生从学堂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三婶王氏尖细的嗓音:“二嫂不是我说你,科举哪里是这么好考的,咱们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考也是白白浪费银子,还不如早点娶个媳妇。” 这些日子,赵氏都躲着王氏,就是不想当面拒绝她娘家侄女的事,可王氏就跟看不懂似得,非要追着她问。 等到县试报好名了了,王氏又来问,赵氏见躲不掉,这才说出了儿子要下场的事。 所以才有了王氏刚才的话。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要去考,试一试才知道,三弟妹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罢了,要是在我家冬生面前乱说,泼冷水,别怪我翻脸。” “哼,我也是为你们好才多嘴,那些银子留着干什么不好,非要丢进衙门里,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那就不劳烦了,反正我家冬生要去考,至于婚事,我家冬生说了,十年内都不考虑,我也支持他,读书要一心一意,不能分了神。” “哎哟,二嫂你真是糊涂,冬生还年轻,许多事不懂,你怎么也昏了头,十年后再成亲,黄花菜都凉了。” “三婶费心了。”陈冬生大步走进院子,神色平静,“冬生的婚事不急,眼下还是科举要紧。” 王氏被当场撞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道:“冬生啊,三婶也是为你好,科举这条路太难了,多少人家倾家荡产也考不出个名堂,不说远的,就咱们陈家村,好多有些家底的都考没了。” “多谢三婶关心,我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氏讪讪地笑了两声。 赵氏担忧地看着儿子:“冬生,你别往心里去,你三婶就是嘴欠。” “是挺嘴欠的,人家小三婶就很懂事,从来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王氏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小三婶就是寡妇董氏,嫁给陈三水后,肚子特别争气,连生了两个儿子。 董氏毛病一大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像王氏这么爱嚼舌根。 “冬生啊,读书就是不一样了,瞧不上三婶了。” 王氏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赵氏去拉她,还被她甩开了。 陈冬生懒得搭理她,抬脚进屋了。 王氏回头一看,更气了,对赵氏道:“你家冬生脾气还挺大的,我好歹是长辈,有他这样的吗!” 赵氏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儿子是读书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那可是会影响前程的。 她冷着脸道:“三弟妹你也是做娘的人,孩子有点小脾气很正常,这些年你跟董氏吵架,我可没少帮你,你要是乱说我家冬生的不是,我可不顾妯娌情面了。” 王氏这才闭了嘴。 村头。 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不知谁提了一嘴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去考县试,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赵氏可真不容易,一个人把冬生拉扯大,还供他读了这么些年书。” “可不是嘛,自打二栓走后,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日子多难熬啊。” “考试可得花不少钱,咱们村里,好多家境殷实的都考穷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对赵氏称赞不已,能供孩子读书的本就不易,更别提这一供就是十年多。 傍晚时分,王氏又去找张氏了,虽然被赵氏拒绝了,可她娘家嫂子还是想把闺女嫁过来。 这不,王氏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张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赵氏不点头,张氏点头也一样。 “娘,你知道冬生要去考县试不?” 张氏哪能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很多人还问到了她头上,想不到都难。 “娘,二嫂她糊涂啊,说要十年之后再给冬生娶妻,冬生都十六了,这得耽误到啥时候,我家盼弟跟冬生一年的,都怀孕了,也不知道二嫂咋想的。” 张氏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啥?” “娘,要不你给冬生做主,给他娶个媳妇,我娘家侄女翠花,你也见过,人长得好看,又勤快又贤惠,屁股还大,要是娶了她,保管给二房添几个男丁。” 张氏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娘家还想跟咱们家结姻亲?” “嘿嘿嘿,瞧娘您说哪里的话,要是他们不愿意,也不会让我问啊。” “当初老二去了,老二媳妇还大着肚子,你指使她干这干那,后来还让老三打了她,你以为这事老二媳妇忘记了?”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娘你说这个干啥?” “老三媳妇,我实话跟你说吧,冬生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他的婚事你问我没用,得你爹点头,有族里点头。” “咱们家的事,关族里啥事,要不你跟爹说一声,让冬生娶了翠花,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多好啊。” 当晚,陈老头把三儿子陈三水叫到正房。 “管好你媳妇。”陈老头沉着脸,“冬生要是考中了,咱们一家人都光彩,她个脑子拎不清的,只顾着娘家,还想把侄女塞给冬生,胡闹呢这是!” 陈三水低着头,没吭声。 “行了,你把你大哥他们都叫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很快,一群人聚集在了陈老头屋里。 陈老头看了一圈,道:“冬生去考试,要不少银钱,你们每家凑点钱,给他做路费。” 这话一出,王氏差点跳起来:“爹,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们哪有钱啊!” 陈老头瞪了她一眼:“怎么没有,每年辣酱生意多少有些,冬生要是考中了,你们不也沾光。” 这时,大房的孙氏开了口:“爹说的是,我们出五百文,不多,二嫂你别嫌弃。” 第46章:去县城 陈大柱诧异看了眼自家媳妇,其实从传出陈冬生要去县试后,她就提过要给点银钱。 没想到一张口就是五百文,这对农家人来说,不少了,这婆娘,花钱大手大脚的。 陈大柱心里腹诽,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 王氏瞪了一眼孙氏,阴阳怪气道:“大嫂,你可真大方。” 王氏暗中扯了扯陈三水的衣服,给他使了个眼色。 陈三水支支吾吾地说:“爹,我、我们最近手头紧,大北大南都还小,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我想着也送他们去读书呢。”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董氏轻声说:“爹,娘,我们确实手头紧,要不这样,我们去凑一凑,也出五百文,冬生若能高中,我们也跟着享福。” 王氏狠狠瞪了董氏一眼,这时候充什么好人,敢情自己成了恶人,而她却成了好人。 陈三水没想到董氏这时候跳出来让他难堪,狠狠瞪了她一眼,也只好拿出五百文。 陈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陈冬生,笑着道:“你大伯和三叔两家各出五百文,我跟你奶出一两银子,凑了二两银子,到时候去了城里,想吃啥就买啥,可别委屈了自己。” 陈冬生看着这个老头,两鬓斑白,满脸皱纹,说实话,在他的心里,除了赵氏和三个姐姐,对陈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多感情。 尤其是在小时候,赵氏受欺负,爷奶偏心,那时候他心里就生了隔阂,随着长大,见得最多的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 当初,要不是爷奶逼着他娘掏钱,赵氏也不会下定决心送他去读书,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可如今,陈老头当着他的面,要各房凑钱,看起来确实是为他好,可何尝不是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读书多年,就算没考中,也是家里唯一读书识字的人,陈老头想让他记下大伯和三叔的恩情,所以才有了这一幕。 “爷,奶,我知道了。” 赵氏高兴地把钱全部收下了。 母子两人回到屋,赵氏才小声道:“冬生,你也别觉得亏欠他们的,这钱我们就应该拿,亲戚关系在这里,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也不用太当真。” 赵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你大伯和三叔家靠辣酱每年有好几两银子,五百文对他们来说不算啥,给你凑盘缠,其实是提前讨好,要是你真的考中了,他们想捞好处,哼,一群会算计的。”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啥都知道,无奈道:“那你就不怕他们给我惹麻烦?” “能惹啥麻烦,常年待在村里,连镇上都没去几回,再说,就算你不收这个钱,他们惹了麻烦咱们也逃不了干系,反正都这样,有钱不拿白不拿。” 陈冬生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倒是他钻牛角尖了。 这是封建社会,注定撇不开这些关系,就算他们闹僵了老死不相往来,真惹什么事了,也还是会找上他。 这里的律法,犯了重大罪,牵连三族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时间过得很快,陈冬生他们初一就到了县城。 临走之际,赵氏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几张饼,眼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娘,别送了,你回去吧。” 赵氏眼中满是不舍:“天气冷,多穿点衣服,啥都比不上你身体健康重要,要是熬不住了,就别考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赵氏摇头,道:“我送你们去村口。” 陪考的是陈大柱,这些年,许多需要男人出面的场合,都是陈大柱陪着他。 村口,陈礼章和他爹陈知勉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大柱好奇道:“王夫子呢?他怎么没来,不陪你们去吗?” “王秀才说了,他不便露面。”陈知勉解释道,“他毕竟是王氏一族的人,王氏族人主要居住在县里,被看见了不好。” 陈大柱恍然大悟,当他看到只有一辆牛车,忍不住问:“咱们四个人,一辆牛车坐不下,族里不是还有牛车吗,要不再赶一辆?” “去了县里哪哪都是开销,牛也要吃草,多头牛就要多一笔开销,让礼章和冬生坐车,咱们俩走路。”陈知勉没好气道。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县里好远呢,走着去多累,有牛车干嘛不用。” 这话恰好被陈知勉听见了,他虽跟陈大柱是平辈,但没忍住,还是训斥道:“你个大男人,走个路还能把你累死不成,你要想再弄一头牛,那也行,你来出草料钱。” 陈大柱一听要出钱,顿时不敢吭声了。 牛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陈冬生回头,看到村口还站着不少人,都是刚才给他们送行的,其中还有赵氏,正朝着他挥手,寒风中,她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陈冬生收回目光,发现陈礼章正在偷偷抹眼泪。 林安县并不大,城门低矮破旧,门洞青砖剥落,两旁土墙被雨水冲出道道沟痕。 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倚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放行。 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屋舍低矮,有小贩挑担吆喝着穿巷而过。 陈知勉道:“客栈咱们找便宜的住,前前后后要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再往前面走点,那边有条巷子,来福客栈就在那,咱们族里人考试一般都在那落脚,地方宽,牛也有棚子,房钱实惠,还供应热水。” 陈冬生没有意见,族里考了那么多年的县试,找客栈肯定都比较过的,既然选择了那里,肯定有其道理。 来福客栈的掌柜姓刘,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见到陈知勉的时候,熟稔地寒暄了起来。 “刘掌柜你给开两间房就行,给两个孩子住,我们两个在柴房那边挤挤就行了。” 刘掌柜无奈摇头,“陈兄弟啊,这天气冷得很,柴房漏风,你们两个大人哪受得了,还是开三间吧。” “不了不了,我们不怕冷,带了被子,熬一熬就过去了,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刘掌柜见劝不动,只好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第47章:入场 四人上楼,陈知勉和陈大柱给他们两个放行李,陈冬生提议道:“大伯,要不你跟我挤挤,柴房不好住。” 陈大柱一喜,正要应下,就听到陈知勉出声大断:“那哪成,冬生啊你孝顺,心疼你大伯,可大柱你不能不懂事,冬生得考试,夜里要休息好,你要是打鼾吵到他,那可是要出大事。” 陈大柱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敢影响冬生睡觉,就拒绝了。 陈知勉把他和陈礼章安顿好,然后就出去采买了,陈大柱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去,被陈知勉说了一通。 “咱们来就是照顾他们的,我们俩都走了那哪成,再说,我是去买吃的,客栈可以借用小厨房,他们俩的饭菜得咱们亲自做,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没经历过县试不知道,你看看这个鬼天气,冷得要死,得提前备着药,不然等他们从考场出来,要是病倒了,连大夫都请不到。” “还有,我让你留在客栈不是玩,你得给牛喂饱,还得时不时去看看两孩子,要是他们有啥事,你也好及时照应。” 陈大柱被训的抬不起头,只能点头如捣蒜,一一应下。 陈知勉看着陈大柱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是冬生的亲大伯,他是绝对不要让陈大柱来的,还不如在族里找个能干的,也不用他事事操心。 在客栈安顿下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每天会抽空在大堂坐会儿,除了结交考生以外,也想探听一下县城是什么情况。 毕竟他们远在陈家村,除非有必要,一般是不会来县城。 县城这边的消息,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当然,王秀才也会说一些科举相关的事,至于王五公子神童之名,他们是在镇上买书的时候听人说的。 转眼间,到了县试这日,天还没亮,客栈已经灯火通明,陈知勉则是把他们喊了起来。 “再检查一遍,看看还缺漏了什么。”陈知勉叮嘱。 这时,陈大柱也从楼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冬生,你们动作快点,客栈伙计说了,一刻钟后在大门口结合,到时候一起去考场。” 陈冬生昨晚已经把东西全部整理好了,快速洗漱了一番,还是再检查了一遍,然后跟陈礼章去了楼下。 客栈门口,已经有不少考生了。 临出发前,伙计敲锣三声之后,这才带着考生们往考棚而去。 跟随的还有送行的家长们,陈知勉和陈大柱把陈冬生两人护在中间,唯恐他们被人撞着挤着。 远远看去,根本望不到头,打着灯笼的行人,俯瞰下去,像一条银河。 快靠近考棚时,人实在是太多,送考的人就不能继续往前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来县城后,他们只见过符耀书一次,因为住在不同的客栈,相隔的有点远,所以平时也没怎么联系。 在这么多考生中,更别提找到符耀书了。 好在进考场时要排队,要按照户籍地分批进入,也是在这时候,陈冬生终于看到了符耀书。 用眼神打过招呼之后,就是搜身进考场了。 考篮,衣物、鞋袜、吃食等都是重点搜查的地方,防止夹带小抄。 就连外衣都脱了,只剩下里衣,搜查这么严格,还是有不少人冒风险。 查出来作弊的,还要实行连坐,剩下的四人互结也要被取消考试资格,给他认保的廪生也要也要受到牵连。 陈冬生听着那些被拖出去的考生,打了个冷颤。 衙役催促:“衣服鞋袜都脱了,考篮放一旁接受检查。” 陈冬生很配合,衙役说什么就干什么,冷风瑟瑟,冷得他牙齿打颤,一番折腾下来后,总算是放行了。 进去之后,生按预先分好的排次,每排五十人,依次前行,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致敬,然后站在考官背后,再集合做保廪生们,再次向考官一揖致敬。 之后就是县官点名,点到名的考生接卷,高声说出自己是某某某廪生保,做保的廪生要仔细辨认,确认考生是本人后,要出声答复某某廪生保。 这一步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也确保考试的公平和严明。 点名和唱保结束之后,考生要按照卷上座号入考棚。 当找到自己的考棚,一股味道传来,陈冬生看到臭号时脸都黑了。 好消息:他不是臭号,坏消息:臭号挨得很近,味道很重。 臭味闻多了头晕,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进了考棚。 要把考篮之类的放好,笔墨砚台那些也得拿出来,这时候还不能直接答题,要等衙役巡行场内,提示考生填写姓名之后,方可提笔作答。 他安静地等着,看到了分到了臭号的倒霉蛋,一个人穿着绸缎的白胖少。 少年看着比他还小几岁,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似乎是在……干呕。 人有时候就很奇怪,要是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里反而会幸灾乐祸。 看到少年这么惨,陈冬生的郁闷好像消了。 他从考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其对折,做成一个简易的口罩系在脑后。 虽然不能完全隔绝臭味,但总算能呼吸了。 开考没多久,对面哇的一声,呕吐声不小,然后衙役以‘大声喧哗’为由把那个白胖子拖出去了。 这是不让他考了! 陈冬生心头一紧,握笔的手微微发抖,经过这事,放轻了动作,生怕也被拖出去。 他把全部心神放在了试卷上,这第一道题是出自四书《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 这是一道典型的四书题,放在了第一题,意味着是这次考试的重中之重,往往决定了考生能否通过第一场。 他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科考不仅是考学问,还得深究,出题的县尊大人为何要选这一句,是单纯的喜欢,还是另有深意? 第48章:县试 陈冬生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心中反复推敲题意,琢磨县尊出此题的用意。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林安县出过科举舞弊案,前任县令被革职查办,虽然最后被查出是冤枉的,但前任县令得到平反后却选择了辞官归隐。 目前的县尊老爷在任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出了此题,是想彰显他崇尚贤德? 这‘贤’既可以指古之圣贤,也可以指今之榜样。 答这道题,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字面解释,必须要拔高,要呼应县尊大人想要教化一方,选拔贤才的心思。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陈冬生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磨墨既是准备工作,也是平心静气,整理思绪的过程。 待墨汁浓淡适中,他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沉吟,便落下了破题之句:“夫贤者,人之镜也,思齐其志,所以正己之心。” 破题,是八股文的开篇,要用两句话点明题目精髓,奠定全文基调。 陈冬生这一破,直接将“见贤”与“自省”、“正心”联系起来,立意便高了一层。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起股。 他文思如泉涌,笔尖在草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流淌而出。 引经据典,从孔子夸赞颜回,谈到孟子主张的‘人皆可以为尧舜’,再联系自身,阐述士子当如何以贤者为目标,砥砺德行,精进学问。 他将县尊可能期待的劝学向善之意,巧妙地融入了文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篇八股文终于完成。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草稿纸放到一边,大冷天的,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第二道是五经题,要求考生从《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中,选择自己专研的一经来作答。 陈冬生的本经是《诗经》,题目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句诗出自《诗经·小雅》,意思是品德像大山一样崇高,就会让人敬仰;行为如大道一般光明,就会让人效仿。 意境与第一题‘见贤思齐’有异曲同工之妙。 县试阅卷主要看第一场的第一题,试想一下,那么多试卷,哪能全部认真看完,如果第一道题留住了阅卷官,后面的五经题只要不出大错,基本不影响结果。 这也是他把大部分时间留给首题的缘故。 但陈冬生并没有懈怠,还是认真思考这道题。 打好腹稿,再次提笔,在草稿纸上认真写了起来。 两篇文章写完,日头已经升高,接近午时。 阳光照射下,茅房那边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 陈冬生感到一阵饥饿,从考篮里拿出烙饼,可闻到那股臭味,胃里翻江倒海,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一顿不吃而已,算不了什么。 他喝了一口热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一鼓作气把题目全部答完,早点出考场。 最后,是第三道题,五言八韵试帖诗。 这是陈冬生相对薄弱的环节,诗歌需要灵感和天赋,而他更擅长逻辑清晰的论述。 不过在备考时,他下过苦功,将常见的景物、意象、情感表达都做了归类整理,形成了套路公式。 他看了看诗题,要求以‘勤学’为题。 他思索片刻,很快在脑中组合出了意象:孤灯、黄卷、萤窗、雪案。 再配上表示勤奋向学的词语,严格遵守五言八韵的格律和平仄要求,一首中规中矩的试帖诗便构思完成了。 写罢,他低声念了一遍,虽觉匠气了些,缺乏惊艳之句,但扣题紧密,对仗工整,韵脚无误,也算差强人意了。 所有题目答完,还得誊抄,这是最重要的一步,需要特别小心,万一有墨点污了卷面,铁定落榜。 当然,誊抄之前还要把草稿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斟酌用词,调整结构,确保文章尽善尽美。 修改完毕后,才工工整整地誊写到正式的程文纸上。 等全部誊抄完,陈冬生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未时刚过。 考场上大多数考生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可能全部答完的缘故,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了,饿意袭来,有种强烈的想要吃东西的感觉。 可茅厕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又饿又想呕,那滋味就跟坐了许久的长途大巴差不多。 他耐着性子,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无错漏后,这才将试卷放好。 陈冬生起身收拾考篮,动作放的很轻,然后这才拿起试卷交给受卷官。 受卷官接过试卷,目光扫过程文纸最上方的姓名、籍贯,确认无误,又瞥了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旁边一名衙役带陈冬生去龙门处等待。 按照考场规矩,提前交卷的考生,需要凑够十人,才能一起放出考场。 陈冬生跟着衙役来到龙门内侧的一小片空地上,这里距离茅房远了些,空气总算清新了一点。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清爽了不少,终于没有那种闷闷沉沉的感觉了。 他再次看向考篮里的那块烙饼,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 算了,再等等,洗个澡,去除身上那股臭味再吃东西吧,至于这块烙饼,肯定也被熏入味了,还是不要吃了。 等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出来迎来了第二个交卷的,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考生过来了。 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带愁容。 终于凑齐了十个人,守门的衙役验明身份,终于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龙门。 陈冬生第一个走出考场,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陈大柱和陈知勉。 两人急忙迎了上来,陈知勉往后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陈礼章,又见衙役再次关上了龙门,一下子就明白了。 “第一次下场,尽力而为就行,其他的别想太多。”陈知勉以为他答不出来,怕影响到接下来的考试,尽量安慰他。 陈大柱想的就直接多了。 “冬生,你咋第一个出来,难道你没写完?” “哎哟,我就知道,科举哪里是这么容易的,这银子看来又白花了。” “你这考篮里咋还有烙饼,你没在里面吃吗?” “也对,你都答不完,哪有心思吃东西,还是得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陈大柱把烙饼递到了他面前,陈冬生彷佛又闻到了那股臭味,赶忙往后摆手拒绝。 陈知勉道:“都冷了,你先带冬生回去,吃口热乎的。” 陈大柱和陈冬生都知道他还要等陈知勉,于是两人就先回客栈了。 走了一段路,陈大柱见陈知勉听不到了,这才小声道:“冬生,你要不吃这烙饼,那我吃了。” 还不得陈冬生说话,陈大柱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忽然瞪大眼睛,“这饼里掺了肉就是不一样,怪香的咧。” 第49章:叙旧 县试一共五场,隔天考一场。 陈冬生和陈礼章天没亮就要前往考棚,然后在寒风中排队等待入场,陈冬生在五场考试中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至于陈礼章,是最后一批交卷的。 陈礼章才是真正的‘早出晚归’。 · 烛火噼啪作响,燎焦了一只莽撞的飞蛾。 县令李光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死死盯在案头摊开的两份试卷上。 县试第一场刚结束,他就开始阅卷了。 在他的脚边,已经堆满了批阅过的卷子。 而他拿在手里的两份试卷,糊名已经被揭开,露出了考生姓名。 一份写着陈冬生,另一份写着张颜安。 张颜安的文章很出彩,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说一句才华横溢丝毫不为过。 可难就难在陈冬生的文章太得他的心了,字字如珠玑,句句切题,要是平常看到这样的文章,他肯定爱不释手,此刻,却让他困扰不已。 这陈冬生只是个农家子弟,寒门出身,可这张颜安的祖父,是当今张首辅。 张首辅去年丁忧回了老家,今年的县试他的孙子也参加了,等到张首辅丁忧结束返京,依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若是张首辅对此事有介怀,他岂不是得罪了张首辅。 李光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过了半晌,他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这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啊,论述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其中的观点,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点了陈冬生为案首,就要得罪张首辅,点了张颜安为案首,怕又要被人骂谄媚之辈。 进退两难啊! 李光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虽说张老大人未必会亲自过问一个县试案首,但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多了去了,若被人扣上一个轻慢首辅的罪名,那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断送了。 烛火跳跃。 李光泽的目光在两份卷子上来回逡巡,最终,手指重重按在张颜安的卷子上,长叹一声。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案首提名笺,提起笔,那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未能落下。 · 与李县令的辗转难眠不同,陈冬生困了睡,睡了困,五场考试,他都是第一个交卷。 回到来福客栈,倒头就睡。 陈礼章就没那么好心态了,每次考完都如丧考妣,唉声叹气,想找陈冬生讨论题目,又怕影响彼此后续考试的状态,只能硬生生憋着。 这次县试,除了第一天出了太阳,后面几天都下雨,考场阴冷,不少考生都染了风寒。 还是陈知勉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了防治风寒的药材,在许多考生请不到大夫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上药了。 考完最后一场,陈礼章和陈冬生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陈礼章硬拉着陈冬生逛县城,一路上都在感慨。 “县城的东西可真贵,肉包子都比镇上贵了一文钱。” “笔墨纸砚也贵得离谱,比镇上贵了三成不止。” “尤其是那些大酒楼,一顿饭是咱们一年的花销,他们可真有钱啊。” 他们还专门去了码头。 码头上到处都是扛包的苦力,大大小小的商船卸货,入眼全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逛累了,两人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 包子铺离码头不远,店面不大,他们到时陈信河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不仅要给客人端包子,还要擦桌子收钱,连他们站了一会儿都没看见。陈冬生见状,挽起袖子便去帮忙端包子, 等到陈信河不那么忙了,陈冬生两人才进去打招呼。 “冬生,礼章,你们咋来了,哎哟,快进来坐,你们等一下,还有锅要出炉的包子,我去给你们端来。” 陈信河热情的不得了,其实他的年纪比陈冬生他们要大,但辈分却是比他们小一辈。 之前在族学时,大家是同窗,就以同窗相称,喊习惯了,一般没外人在的时候,陈信河还是喊他们名字。 当然,要是当着族长族老们的面,陈信河是绝对不敢的。 陈信河很快就出来了,端了一盘包子,还冒着热气。 “包子刚出锅的,热腾腾最好吃,你们别跟我客气,敞开肚子吃,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陈冬生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特别好吃,料足肉嫩,吃得满嘴生香。 陈礼章也咬了一口,夸道:“好吃,太好吃了,信河你的手艺咋这么好。” 陈信河嘿嘿笑了两声,道:“都是我媳妇做的,后厨的是她忙活,我就负责招呼客人,对了,我把媳妇喊过来,让她也见见你们。” 很快,陈信河就带着媳妇赵氏出来了,赵氏有些拘谨,笑着道:“冬生叔,礼章叔,你们别见笑,小铺简陋,招待不周,等会儿别走,在这里吃饭。” 双方寒暄了几句,赵氏又回后厨了,陈信河招呼完客人就坐下来陪他们说话。 陈信河感叹道:“我忙的都忘记日子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都下场了,我总觉得咱们在族学的日子就跟昨天似得。” 陈礼章点头,“可不,我们还去了罗康安家玩,还拿了好多橘子,一转眼,你们都娶妻生子了。” 陈信河道:“冬生,礼章你们吃包子的时候沾点油辣椒,这个油辣椒还是冬生家做得,跟包子一起吃,又辣又香。” 陈冬生夹起包子蘸了蘸油辣椒,辣香味直冲味蕾,“这味道,确实好。” 陈信河笑道:“那是,不夸张的说,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好多都是奔着油辣椒来的,不过现在外面的油辣椒很多,要论好吃,还是得冬生家的。” 又寒暄了几句,陈冬生说他们住在来福客栈,要等到放榜才回村,若是他得空,可来客栈找他们。 从包子铺出来,天色还早,他们去酒楼找了张弘毅。 张弘毅考了多次,把家里考穷了,如今在城南酒楼当账房伙计,娶了个县城媳妇,一年也难得回村子一趟。 张弘毅神色间多了几分市井的圆滑,见到他们十分高兴,可酒楼里很忙,他也只是个伙计,抽不开身跟他们聊天,只匆匆嘱咐得空了去找他们。 陈冬生两人也不好打搅,就离开了酒楼。 陈礼章叹了口气,“冬生,我刚才都不敢看他,你瞧见没,他看咱俩那羡慕的眼神,跟咱们说话又躲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50章:放榜 陈冬生心里也不好受,张弘毅看着风光,在酒楼里做事,在村里人嘴里那也是很体面的了,可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显然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成长为丈夫和父亲了。 走了一段路,陈冬生发现很安静,只见从酒楼出来以后,陈礼章一直低着头,不像以前那么叽叽喳喳了。 “礼章,你怎么了?” “冬生,我就是害怕,要是落榜了,我也会跟信河和弘毅他们一样吗?”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拍了拍礼章的肩。 “像他们也没什么不好,比起村里人,他们已经算过得不错了,城里有份营生,能吃饱穿暖,每年还能存点银钱。” “那怎么行,我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若只是混口饭吃,那这么多年的苦读又算什么。”陈礼章显得很激动。 陈冬生默然良久,才低声说道:“礼章,科举之路本来就难,苦读多年的人大有人在,能金榜题名的终究是少数,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咱们家境贫寒,能走到今天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陈礼章没说话了。 他何尝不知道,再见到陈信河和张弘毅之后,有种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憋闷,压在胸口,他怕自己到头来一场空。 逛了一天,回到客栈没多久天就黑了,陈冬生跟陈礼章说了一声,明日早点起来去拜访张夫子。 这一夜,陈冬生也想了很多。 若是无法在科举路上走下去,他要如何谋生,怎么撑起门户? 翌日 陈冬生和陈礼章备了份简单的礼物,去城西拜访了张夫子。 张夫子年纪已经很大了,看到他们来,很是欣慰,连声说了三个好,又忙让儿媳妇端出茶水点心招待。 “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下场吧,感觉如何?” 陈礼章很窘迫,道:“尽力而为,就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张夫子看向了陈冬生。 陈冬生道:“回夫子,学生心里也没底,只是把所学的都写了出来。” 张夫子点点头,“科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走过去的少之又少,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没能如愿,你们还年轻,切莫因一时成败而失了信心。” “夫子教诲的是,学生记住了。”两人齐齐应声。 张夫子年纪大了,跟他们说话的途中一直咳嗽,陈冬生两人也不好久坐,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张夫子坚持拄着拐杖送他们到了门口,望着二人道:“礼章你聪明,记性又好,但读书还要靠领悟,切忌急躁。” 陈礼章行了个学生礼,“夫子,学生记住了。” “冬生,其实老夫更担心你,你性子太沉,遇事总爱往心里压,固执又爱钻牛角尖,若是到了官场,恐怕难有容身之地。” 陈冬生不明白为何张夫子会突然说这番话,正要开口询问,张夫子却摆了摆手,目光深远地望着他,“你有担当,也有才学,可世道险恶,过于执着反易伤己,为师今日多嘴一句,将来若真入仕途,记得留一分余地,保全自身,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 陈冬生心头一震,“夫子,学生记下了。” 待两人走远,张夫子伫立门口良久。 · 在拜访了张夫子的当天,他们就回村里,本来要待到放榜之后,可花销实在是太大了,只能提前回去。 回到村里,王秀才把他们叫了过去,询问了他们是如何应对考题的,陈冬生如实作答,王秀才听罢频频点头,又问了些考场细节。 陈礼章在一旁插话,提到第三场策论题目偏僻,自己勉强成文。 王秀才叹了口气,说今年题目确比往年难,让他们两个别想太多了。 陈冬生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心思再次放在了书本上,陈礼章倒是浮躁了几日,看到陈冬生用功,也只能压下心里的躁动。 放榜的前日,陈冬生和陈礼章都失眠了,两人天黑没亮就起床了,两人见面时,都盯着对方眼下的青黑,相视苦笑。 “冬生,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本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别多想,可不知道为啥,就是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就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我也跟你差不多。” 这次看榜陈大柱就没跟着一起去了,是陈知勉带着他们去了,为了快点赶到县城,陈知勉还叫了个会赶牛车的族人。 两辆牛车,四人等到天刚刚亮就出发了,族长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族人,他们都是激动的睡不着觉的,想知道陈冬生和陈礼章到底考中了没有。 族中读书的人不少,他们对陈冬生和陈礼章寄予厚望,主要是听到了老族长夸他们两个聪明。 老族长就是陈礼章的曾祖父,已经去世了,现在的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陈守渊见大家七嘴八舌的,出声道:“都耐心等等,让他们先去县城看榜,你们各回各家,该干活的干活,等他们回来了我让人去叫你们。” 听到这话,大家才离开。 等陈冬生一行人赶到县城,都已经是晌午了,县衙前的榜文早已张贴,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围观,只有几名差役守在一旁。 陈知勉上前了两步,发现陈冬生他们没跟来,回头一看,就见自家儿子正在跟陈冬生嘀咕。 “冬生,我不敢看。” “我还是不去看了,要不冬生你去看,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行了,我心跳的好快,我感觉不能出气了。” 来县城的路上,一直在聊天,陈冬生都没那么紧张了,这会儿被陈礼章一说,又紧张了起来。 “那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等,让知勉叔先去看。” “好好好。”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在那等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跳如鼓,陈礼章小动作不断,在这么冷得天,额头居然渗出了汗。 “看来咱们林安县又要出一个神童了。” 有几个读书人正在议论,路过陈冬生和陈礼章时,朝着他们同情地摇摇头。 “看,又落榜了一个,都傻了,晌午了还站在这里,就算他们把榜单盯出孔,落榜就是落榜。” 陈礼章顿时黑了脸,“他们说话咋那么难听,我们怎么就可怜了,他哪点看出我们可怜了。” 陈冬生见他反应激烈,应该是刚才路过的那几人说他们落榜了,刺激了到陈礼章了。 这会儿功夫,陈知勉已经回来了,脸笑成了一朵花。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期待,看陈知勉这样子,应该是中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高兴。 “爹,我到底中了没?” 陈知勉笑的牙不见眼,“中了中了,你跟冬生都中了。” 陈冬生问道:“叔,案首是谁?” 第51章:大事不妙 陈知勉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是一个叫张颜安的,冬生你考的是真不错,你就排在他后面,是第二名啊,哈哈哈第二名,要是发挥正常,秀才功名肯定稳了。” “冬生,你居然考的这么好,爹,我呢,我排在第几?” “二十八,哈哈,这名次很不错了,真没想到你们两个都考中了,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陈礼章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中了。” 陈冬生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能考中第二名他已经很满足了,寒窗苦读多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陈知勉可谓是心情大好,今日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去找了客栈住一晚。 这次,四个人挤一间房,被客栈伙计用眼神打量,搞得陈冬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人挤在一起,他和陈礼章挤一张床,陈知勉和另一位族叔打地铺。 安排好了住宿问题,陈知勉没舍得花钱叫一桌菜,而是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买了二十个热腾腾的肉包。 陈知勉笑着道:“信河知道你们考中了也很高兴呢,这些包子硬是不要钱,我推辞了不了只好收了,这小子还挺会做人的。” 四人把包子分着吃完了,几碗热水下肚,可谓是饱足的不得了。 天还没黑,陈冬生打算出去消消食,陈礼章也要跟着一起去,至于陈知勉和族叔则留在了客栈,叮嘱他们早点回来。 城里是有宵禁的,天黑之后严禁在街上走动,所以陈冬生和陈礼章没敢走太远。 “冬生,咱俩都是一个夫子教的,我比你的记性还要好,为啥你考的比我好?”陈礼章高兴之后就是郁闷,平日里王秀才夸陈冬生的时候自己也得到了夸奖,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 “礼章,你也不用太在意名次,考中了就好,再说考试还有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的,你要是一心盯着和我比,会把自己的路走窄。” 陈冬生说这话真情实意,毕竟,他和陈礼章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这十年的求学之路,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始终只有陈礼章不变。 陈礼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冬生,我不是跟你比,我就是觉得纳闷,你名次在我前面不奇怪,就是在前面那么多,我着实想不明白。” “有啥好奇怪的,这么说吧,可能和我文章差不多的就有七八个,但考官要排名次,加上个人喜好,我们七八人就得分出个高低,可能只有一点点差别,在名次上有人第一有人第八,差别就显得很大,若是要计较,岂不是让自己很累,从而丧失了信心。” 陈礼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冬生,你说得对,要是太计较这些,丧失了信心,反倒是得不偿失。” “你能想明白就好,科举之路还有很远,我们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要把文章吃透,分析思考,让自己不断精进,文章之道,在于日常的积累。” 陈礼章重重点头。 虽然他比冬生还大几个月,可一直以来,冬生更像哥哥,许多事情只要被冬生说几句,他心里就踏实了。 “什么狗屁神童,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我看这案首之名,也未必名副其实。” “我看这第二名文章就比他写得好,要我说,这第二名才该是案首。” “天下读书人自有评判,我就觉得第二文的文章好,怎么,难道我连说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一阵吵闹声传来,陈冬生和陈礼章循声望去,是茶肆里面传出来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还有人拍案而起,争得面红耳赤。 “冬生,你听到没,他们说你写的文章比案首的好,对了,你写的文章我都还没看过呢,可惜天色不早了,明天早上我们再去县衙那边看榜。” 陈冬生望着茶肆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陈礼章再次叫他,才反应过来。 “冬生,你咋了,怎么一直看着茶肆?”陈礼章小声道:“该不会他们夸你的文章好,你想进去结识一下?” 陈冬生摇摇头,看了眼天色,快黑了,于是跟陈礼章返回了客栈。 这一夜,陈冬生一直在想茶肆听到的话,并不是高兴,而是有种隐隐不安。 第二日,他们再去县衙看榜,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陈冬生的文章更好,为何他只能屈居第二。” “张颜安的文章只能算得上上乘,远不能拿案首,仗着的不还是他的家世,那些真正凭才学写出来的文章,反倒被压一头,实在是不公平。” “我真是替陈冬生不值,难道就因为他是寒门出身,家境贫寒,难道就要被这么欺负吗,这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陈冬生和陈礼章刚到,就看到一群人大呼他的文章好,踩案首张颜安一觉。 陈礼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奇问:“冬生你到底写了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怎么这么受追捧,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居然都为你鸣不平。” 此时,几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一位身穿华服的少年跳了下来。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颜安来了。” 陈冬生看去,发现少年长得气度不凡,举手投足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一看就是贵养出来的。 难怪说又要多出一个神童,张颜安小小年纪拿下了案首,称一句神童实在不为过。 张颜安双手抱胸,看着那群叫嚣的士子,冷笑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尔等聚众喧哗,到底是何居心。” 人群顿时一静,随即有人大声回应:“我等为公道发声,何来居心之说。” 张颜安目光扫过人群,唇角微扬:“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谈公道,哼,放榜已定名次,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是你们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张公子真是好大的的口气,莫非想仗着权势捂嘴不成,我们连质疑都不行吗。” “若是都像张公子这么霸道不讲理,天下岂非成了权贵的天下,寒门再无出头之日。” “文章一途,自有公论在,张公子恐吓我们也没用,能堵住我的嘴,难道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今日我不止说了,还要大声说,你张颜安的文章就是不如陈冬生,我不惧你张家权势,只为天下读书人讨个公道。” 陈冬生站在那里,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只有四个大字:大事不妙! 第52章:应对之策 “礼章,咱们快走。” 陈礼章还没察觉出异样,开心道:“冬生,那么多人为你抱打不平,觉得你的文章比案首的好,这是好事啊,而且我还没看到你的文章呢,你让我先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还有案首的文章,我也想看看。” 陈礼章抱着学习的心态,还是想去看榜文,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跑,穿着打扮,几乎都是读书人。 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陈冬生纳闷不已,昨天是放榜日,人多还能理解,为什么今天还有这么多人?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是他失神的这么一会儿,陈礼章已经往前去了,这会儿冲过来这么多人,直接让他淹没在人群里,并且榜前也被围住了。 人群中,叫嚣的人更加放肆了,甚至有人开始朝着张颜安扔菜叶,要不是张家护卫拦着,这些人都快吃了张颜安。 陈冬生想离开,可他找不到陈礼章了,也没办法往榜单那边去,喊陈礼章的声音也被喧闹掩盖了。 他不可能丢下陈礼章独自回去,只好静观其变,心里却越发不安,种种迹象显示,这事太不寻常了。 陈冬生硬着头皮,大喝一声,在众人看过来时,朝着他们作揖。 “诸位,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好坏本就见仁见智,岂是凭你们自己认为就能评判的。” 他顿了顿,看向张颜安,“以在下看,张公子的文章结构严谨,破题精准,为案首实至名归。” 这话一出,自然引起了群怒。 “呸,又是一个攀炎附势之辈,竟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当以德行立身,你却谄媚权贵,毫无风骨,如此行径,与市井宵小何异。” “趋炎附势,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看着他,怒目而视,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揍人。 “诸位莫要生气,容在下问一句,你们这么愤愤不平可是为了陈冬生打抱不平?” “当然,陈冬生的文章极好,应当为案首。” “不错,陈冬生能写出这般实在是让我等佩服,可惜他出身寒门,被人夺去了案首之位。” 陈冬生心下一沉,继续问道:“你们此举,是为陈冬生讨个公道?” “正是,面对如此不公之事,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那你们可认得陈冬生?”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其中叫的最欢的人大声道:“认得,自然是认得,就因为张家人抢了他的案首之位,陈兄已经郁结于心,卧病在床。” 陈冬生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确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并且还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那这么说,你们是为他鸣不平?” “自然,少说废话,我们不与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为伍。” 陈冬生哈哈大笑,笑的捂住肚子,笑出眼泪。 那人恼怒不已,“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你们可笑,你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声讨他人,却连自己维护的人是谁都不清楚,你们口中义愤填膺的公道,不过是一场被人煽动的闹剧。” “你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我陈冬生就站在这里,你们居然说我郁结于心,卧病在床,难道不可笑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人,语气陡然转厉:“我陈冬生寒窗苦读十多年,却从不敢妄自菲薄,文章输了我心服口服,可若有人想利用我的名头,行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之事,我绝不答应!” 他指着人群,“为我抱打不平,哼,我看是你们心怀不轨,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现场一片死寂。 带头闹得最凶的几人,眼神躲闪,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他就是陈冬生。 张颜安看着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难怪此事发酵的如此之快。 祖父不过才丁忧回家一年而已,张家一直低调,却不想那些人手伸那么长,居然在科举事上动手。 要不是陈冬生跳出来戳穿这一切,他可能真的会陷入科考舞弊之嫌。 事情刚有转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怒喝。 “一群贱民,敢在此欺我侄儿,真当我张家无人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护院气势汹汹地赶来。 张颜安脸色一喜,“七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家七爷。 城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侄儿居然在衙门口被人围攻,这可是大哥的儿子,生怕出意外,于是立刻带人赶来。 张承信横行霸道惯了,在林安县,不,乃至整个永顺府,也没人敢惹他。 他的父亲是当朝首辅,大哥按察使,二哥在工部,还有其他兄弟,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向来只有他欺负人,还没人敢在他头上撒野。 这一年多来,他低调行事,生怕给家里添麻烦,如今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侄儿,真当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颜安,你不必怕,一群乌合之众,有七叔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什么乌合之众,我们是读圣贤书的,岂容你这等随意侮辱。” “张家就了不起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等虽布衣,也是有骨气与尊严。” “诸位,你们也看到了,张家如此仗势欺人,实在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张承信蹙眉,这群人怎么如此胆大,挥了挥手,护院们立刻上前,棍棒扬起。 场面有瞬间的安静,张七爷带着张颜安准备离开,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烂菜叶,正好砸在了张承信头上。 张承信大怒,“把人给找出来。” 护院们一拥而上,直接涌向人群,开始找扔烂菜叶的人,可他们低估了士子们的胆大。 要是寻常百姓家,对上权贵,可能吓得跪地求饶,可这些士子们自视甚高,又占据道义,竟毫不畏惧。 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张家要杀人灭口了!” “跟他们拼了!” “士可杀不可辱不可辱!” 陈冬生心急如焚的时候,陈礼章总算是跑了过来,“冬生,咱们快走。” 晚了。 根本走不了。 第53章 :表态 两方混战,人潮推搡,陈冬生被撞得一个趔趄。 场面彻底失控,棍棒横飞,张承信也被吓到了,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护院拼死保护下,才不至于被士子们生吞活剥。 终于,县衙大门打开了,一群衙役冲了出来,迅速隔开双方。 “衙门口,岂容尔等肆意斗殴,都住手!” 人群总算是安静下来,不少士子躺在地上哀嚎,张家的护院也有不少人受伤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不见了一只,头发凌乱,衣裳被扯歪了。 李县令知道衙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开始他就想让衙役出面,可一想到这些士子们一个比一个难缠,所以就想静观其变。 刚刚明明来报,说情况好转了,这些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散去,哪里知道他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被告知外面打起来了。 他急忙让衙役阻止,自己则是在后面观望,看到骚乱被平息,这才走出县衙大门。 他赶紧走到张承信面前,关切道:“七爷,不要紧吧?” 张承信怒道:“李大人,衙门口发生这样的事,你最好给个交代,尤其是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看就是故意为之,好好查一查,看看背后到底躲着哪些妖魔鬼怪。” 张七爷不傻,在闹起来时就知道这事有古怪,这一大早上,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听到的是侄子被欺负,所以才带了这么多护院,显然都是一个套,等着他往里跳。 李光泽好歹是一县之尊,而张承信却是个白身,居然当着士子们的面对自己如此不敬,让他以后如何服众。 可他不敢得罪张家,只得笑着道:“七爷放心,本官这就开堂审理,一定查的清清楚楚,还请七爷配合。” 于是,在场的人,全都被带进了县衙,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好跟着进去。 除了跳得最欢的那几个带头人,陈冬生,张承信和张颜安,都进了公堂。 李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一拍,声色俱厉:“从实招来,为何在衙前聚众闹事?” 堂下,跪了好几人,还有几个却是没跪,其中就包括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 周凉、岳槐、沈廷等人站着,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冬生才知道他们是秀才身份。 秀才可见官不跪。 周凉拱手:“回禀大人,我们听闻张颜安案首之位名不副实,找他对质一二,没想到张家仗势欺人,居然动手打人,我等看不惯这种做派,所以才出手抵挡,我们也不想闹事,是张家太霸道。” 李县令只觉得脑子胀得疼,三年前前任县令陶大人正是因为牵扯进科举舞弊中被问罪,虽然后面平反了,却也无法在官场上继续立足,只能辞官归隐。 有了前车之鉴,他是小心了又小心,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一步,这事不能放任下去,不然他的乌纱帽不保。 李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一派胡言,张颜安乃本县案首,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真有疑,也当由官府彻查,轮不到你们闹事。” 他目光扫过周凉等人,“尔等身为秀才,理应知书达理,却带头聚众喧哗,辱及朝廷功名,成何体统!” 周凉想要辩解李县令根本不给他机会,惊堂木一拍:“来人呐,将其余带头闹事者,押入大牢,候审发落!” 众人惊惧不已。 “大人且慢,我等所为皆为正义发声,若大人不查实情,只以权压人,何以服天下士子之心,我周凉苦读圣贤书多年,所求者不过一公字,若连当堂辩白的机会都没有,那在下就请苍天辨忠奸!” “放肆。” 李县令的头更痛了,这人怎么死脑筋,自己已经对他网开一面了,怎么还不依不饶。 “周凉,你若是冥顽不灵,你今日所犯罪例,本官会如实上禀,革去你的秀才功名。” 周凉丝毫不为所惧,朝着县令拱手,“今日之事,世人自会评判,在下问心无愧,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大人若是一味偏袒,是想被天下士林唾骂吗!” 李县令:“……” 他真的好想下去掐死周凉这个狗东西。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他把目光看向了张七爷。 张七爷会意,“哼,不知所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胡搅蛮缠,才会被人唾骂。”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你说我的文章不及第二名,可陈冬生自己都承认我的文章更好,你还编造他卧病在床,如今人就站在堂上,何来卧病之说,我看你满嘴谎言,煽动闹事,到底是何居心。” 李县令听到这话很满意,县案首是他亲自点的,不能出现半点差池,于是,他看向了陈冬生。 “你就是陈冬生,本官问你,张颜安文章是否胜于你?” 陈冬生跪在堂下,大声道:“文无第二,一千人就有一千种看法,学生以为,县案首文章确实胜一筹。” 有了陈冬生的证实,加上周凉撒的谎,其他士子们也知道被利用了,一时之间,全都在辱骂周凉等人。 没有人是傻子,可能被利用了,经点拨之后,便都反应过来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从县衙出来,张颜安叫住了陈冬生,拱手道:“陈兄,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执言。” 陈冬生拱手回应,“张兄言重了,文章优劣本属公论,我所言不过是遵循本心而已。” 张颜安还想再说什么,那边传来了张承信的呼声,他只好道:“陈兄,可随时来张府,咱们可以探讨一番。” 陈冬生应下。 张颜安上了马车,车内里的张承信蹙眉,“颜安,今日之事虽平,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咱们张家多少人盯着,就盼着我们出错,这个叫陈冬生的不过区区寒门子弟,不必浪费时间深交。” 张颜安还是少年人心境,听到这话,小声道:“七叔,他虽出身寒门,但性情正直,可以结交一番。” 张承信冷哼一声,“正直,未必见得,人心最是难测,寒门无依,若图谋借势,一旦攀附上来,反成祸患,,这场闹剧看似跟他无关,他却得益。” 张颜安没说话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的人,无不各怀心思,或趋炎附势,或暗藏算计。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刚拐了个弯就碰到了匆匆而来的陈知勉和族叔。 “刚听说县衙这边出事了,我想着你们一大早过来看文章了,便急忙赶来,幸好你们没事。” 陈冬生和陈礼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选择没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 回去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咱们今天算是因祸得福了,那个张颜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若是结交,日后肯定有好处。” 陈冬生摇了摇头,道:“礼章,今日之祸虽然跟我无关,那些人却打着我的名号,张家不算在我头上已算侥幸,结交更不可能了,别人礼节性话语,不可当真。” 幸好他反应快,极力站在了张颜安一边,否则一旦被认为跟此事有牵连,两虎相斗,他肯定要成为炮灰。 这才考个区区县试而已,就差点卷入权势之争,以后的路,得更加小心。 第54章:回村 为什么是自己? 陈冬生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有几个原因。 其一:那群人冲着张家来的,而要对张颜安下手,他这个第二名是最好的选择,且他一个农家子,无权无势,还远离县城。 说来也巧,要不是在县衙多留了一晚,加上陈礼章想去看案首的文章,这才让他们赶上了这场闹剧。 其二:他无权无势,就算知道了被利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其三:无论他们怎么斗,要想解决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说来说去,还是欺负他无权无势,他一个寒门子弟,谁都能踩上一脚!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他身后有母亲,有姐姐们,还有族人,无论他们想做什么,自己绝对不能成为牺牲品。 陈家村 一夜没睡着的赵氏,早早吃了饭,然后就在村口等着。 儿子昨天没归家,今天肯定会回来,她心里那个焦急啊,百爪挠心,不知道冬生到底考中了没。 时间一点点过去,都晌午了,咋还没回来? “二嫂,不是我说你,村里都多少年没考中了,这还是冬生第一次下场,就是走个过程而已,你还当真了啊。” 这种时候会说风凉话的就只有王氏了。 赵氏没心情搭理她,索性装作没听见。 王氏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人唠嗑,话里话外,都说冬生考不上。 赵氏不跟她计较,没想到她越发来劲了,直接凑过去,推了一把王氏。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王氏一个趔趄,瓜子撒了一地,她瞪着眼嚷道:“二嫂,你咋又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男人。” 旁边的人打圆场,“都别吵了,自家人,吵架伤感情。” 赵氏呸了一声,“她算什么自家人,不盼着侄子好,还张口闭口盼我儿子考不中,难怪老三不要你,我要是个男人,也稀罕董氏,哪像你,整天尖酸刻薄,处处惹人嫌。” 王氏被触到了逆鳞,指着赵氏大骂:“你个克夫的,凭啥说我。” “我就说你咋了,当初我怀着孕的时候就欺负我,忍了你这么多年,还不计前嫌帮你,你倒好,处处踩我一脚,真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先对我动手,难不成我连回嘴都不行,哼,我偏要说,你就是个克夫的,克夫的、克夫的。”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都住口!”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声怒吼,让红了眼的两人停下了,来人不是别人,是如今族长的媳妇吴氏。 吴氏瞪了两人一眼,“要吵回家关上门去吵,何必在村口丢人现眼,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吴氏把两人各骂了一顿,这才让两人消停下来。 赵氏还是觉得委屈,瞪了一眼王氏,小声道:“从今以后,你要跟董氏发生争执,别想我再为你说一句好话。” 王氏冷笑一声,“哼,我用得着你给我说好话,你个寡妇,要不是平日里我帮着你,你日子能过的这么舒坦吗!”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吴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才让她们两个闭了嘴。 “哎,快看,好像来人了,是不是知勉他们?” 赵氏也顾不上其他了,赶忙往外跑,随着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冬生,冬生……” 陈冬生跳下牛车,朝着赵氏跑了过去。 “娘,我中了,中了。” 很快,整个陈家村都沸腾了。 多年都没中了,一下子中了两个,虽说只是个县试,但跟往年比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一时间,陈冬生和陈礼章的家里都围满了族人。 赵氏,前所未有的风光。 陈老头,腰杆直起来了。 就连张氏,也一改往日冷脸,逢人便夸老二媳妇,一副骄傲的模样,仿佛往日嫌弃老二媳妇的那个人不是她。 此刻,家里的事陈冬生和陈礼章都不知道,在回到村里后,跟族人说了一声中了,就直奔族学了。 去族学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我看了榜单,没看到符耀书的名字,要是他也在族学,咱们俩不能表现的太高兴,免得他心里不好受。” 陈冬生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族学,王秀才正在授课,见两人进来,便停下讲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礼章,冬生,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王秀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头:“好,好,好,你们以后要多加努力,不可因小成而自满,县试不过起步,前路漫漫,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族学里的其他学生,纷纷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也不知道何时,他们也能通过县试。 王秀才讲完课,这才让陈冬生和陈礼章去了后院书房。 “这次县试你们二人能中,在我意料之中。”王秀才缓缓开口,“县试是考些基础记诵,真正的难关,是之后的府试,你们两个,接下来的的重点就是准备府试。” 县试和府试是连着的,只有通过府试,才算考过童生试,有了参加院试的资格,若是府试通不过,明年还得重新考县试。 府试,进入科举之路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门槛。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王秀才看着他们,道:“时间紧迫,从明日起,普通课程暂时不必上了,你们把全部心思放在时务策上。” 陈冬生和陈礼章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提醒。” 王秀才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你们二天赋不错,更难得的是肯用功,读书不易,若能一鼓作气,考个秀才功名回来,日后无论是继续进学,还是谋个差事,都大有裨益,家里的负担也能轻些。” “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期望。”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连午饭都没吃,再次拿起毛笔,开始了备考。 府试的关键在于时务策。 所谓时务策,考的是对朝廷大事和天下局势的看法,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解决的。 首先,是吃透政策,《太祖实录》《大宁会典》和《三通》(《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的合称)。 第55章:劲往一处使 王秀才说:“这些是根基,朝廷的法度,历代的规矩,尤其是当前的朝政重点,比如漕运、盐法、边防,必须了然于胸。” 陈冬生和陈礼章看着那比他们还高的书堆,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其实这些书他们全都会背了,会背是一回事,还要学会融会贯通。 王秀才说:“唐宋八大家韩愈和苏轼的策论,还有一些往年科举的优秀答卷,里面的优秀文章其实结构都是固定的。” “你们首先要做的是仿写,这一步你们已经能做到了,接着还要大量练习,写出自己的风格,把文章真正的变成自己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陈冬生和陈礼章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秀才都比从前忙了,每天会出五道紧扣时政的题目,让他们将经典里的道理和现实情况结合起来。 对了,在他们从县城回来第二日符耀书就回来族学读书了,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外,并无其他异样。 因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备考府试,他们不在一块儿学习了,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陈冬生两人每天要写五道策论,常常写到深夜,第二日王秀才会批阅他们的文章,逐字指出疏漏与不足。 陈冬生一直没减下来的体重,居然在这种高压强度的学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圆圆的脸出现了尖下巴,显得他眼睛都大了点。 陈冬生还挺满意的,可把赵氏心疼坏了,从三五天荤腥,变成了隔日荤腥,又去张郎中那里抓了几副补身子的药。(原小张郎中,父亲张郎中去世了,便被称呼张郎中了,只有老一辈的可能还会叫小张郎中) 不止陈冬生和陈礼章瘦了,王秀才也瘦了一圈,往日看着好相处的夫子,也变得有几分暴躁了。 王秀才押了五十道题,陈冬生和陈礼章各自押了十道,一共七十道题目,日夜研习,反复推敲。 名师出高徒,如果没有王秀才,陈冬生不知道要走多少歪路,难怪陈守渊当了族长之后,花了大力气请来了王秀才。 县试结束以后,府试日期就公布了,定在四月初十。 “距府试还有十日,这几日可以把行李准备起来,出一趟院门不容易,跟家人说好,安排好出行事宜。” 陈冬生好奇问:“夫子,您不陪我们去吗?” 王秀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得罪的人太多,不宜露面,免得给学生招恨。 “此去前前后后至少半个多月,族学还有还有这么多学生,老夫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们放心,去了府城,找好客栈,按照要求办好手续就行,不会很麻烦。” 陈冬生总觉得王秀才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怪怪的,可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一股香味混着辣香味传来,陈冬生跑进了厨房,看见赵氏正在翻炒辣子鸡。 “娘,不过年不过节,您怎么做起辣子鸡了?” 赵氏笑着道:“算着时间,可能就这两三日你们就得去府城了,这辣子鸡能放,辣椒炒的整个,不辣有辣香味,你好带着路上吃,我还得去镇上买几斤白面,等你们走的时候,多烙几张饼。” 他已经快十七岁了,一转眼,赵氏脸上居然有了皱纹。 “娘,刚才我去了一趟族长家,知勉叔说他找好了商队,后日我们随商队一同出发,离府城有两百多里路,跟随商队还可以坐车。” 赵氏擦了擦,哎哟了一声,“那明日去买白面来不及了,我去别家借点,今晚就得把面发好,明天弄馅料那些,还得给几身衣裳,还有要多事要忙呢。” 赵氏越想越着急,把辣子鸡炒好之后,又炒了个蔬菜,就让陈冬生先吃,自己则是顾不上吃饭,去别家借白面了。 陈冬生劝她吃了再去,赵氏摇头,“那哪成,马上天都要黑了,借回来好,我心里才有底。” 要是寻常,赵氏肯定张不了这个口,要为儿子准备干粮,也就顾不上脸面了。 好在族里都知道陈冬生要去府城,一听到赵氏要借白面,很干脆就给借了,还有人主动给她送些腌菜和鸡蛋,说是路上配饼子吃更香。 陈冬生正在收拾行李,看到赵氏回来,手里多了许多东西,好奇道:“娘,咋还有鸡蛋蔬菜这些,咱们家不都有吗?” “这些都是送的,我说不要,他们非得塞给我,还说是给你的,盼你考个好功名,我想着不能坏了好兆头,就收下了。” 陈家村的人,平日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能吵得鸡飞狗跳,可每当遇到事的时候,都还挺团结的。 可能这就是宗族,利益一致,荣辱与共,也让他们在大事上不得不同心协力。 “娘,饭菜我给你留着,在锅里。” “先等会儿,我还得跟你爷奶他们说一声。” 于是,赵氏又顾不上吃饭,去了主屋那边,很快,大伯和三叔他们也去了主屋。 “爹,你叫我们来啥事?”陈大柱进了屋就问。 陈老头道:“老大,老三,叫你们来是因为后天冬生就得去府城了,路上远我也不放心,你们两个陪冬生走一趟。” 陈大柱心里发虚,上次县试时,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去了府城,自己也帮不了忙。 陈三水倒是跃跃欲试,府城啊,他长着大还没去过府城呢。 “成,我这个当三叔的,肯定要陪冬生去。” 陈老头道:“族长家的知勉已经找好商队了,跟着商队去,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主要是照顾冬生,让他安心赶考,别为琐事分心。” 陈大柱一听到陈知勉都安排好了,顿时放下了心,声音洪亮道:“爹,你放心,我肯定把冬生照顾好,不让他少一根毫毛。” 陈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几个儿媳妇的身上。 孙氏顿时会意,道:“爹,娘,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多的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这次给六百文给冬生当盘缠,二弟妹,一番心意,你别嫌少。” 上次王氏不想掏钱,结果挨了一顿训还掏了钱,这次学乖了,也拿出了六百文。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冬生县试考了第二名,很有希望考过府试,只要过了府试,那就是童声老爷了,将来去族学教书,也是给族里争脸。” 此时,陈老头最大的期待就是陈冬生考过府试,成为童生老爷,至于其他的,想都不敢想。 他不认为陈冬生还能考个秀才,村里都多少年没人中秀才了。 第56章 去府城 赵氏可谓是一夜未睡,连夜烙饼准备干粮,因为商队后头一大早就要出发,他们明天就得赶去县城,不然当天从村里出发,到县城都得晌午了。 陈冬生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还能听到赵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 他们是晌午准备从村里出发。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身上都揣着银子,这一趟,赵氏准备了三十两银子。 陈三水抱着包裹,小声道:“大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银子,读书可真费钱,还别说,二嫂一个妇道人家,没想到手里竟有这么多银钱,真是看不出来。” 陈大柱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这算啥,上县试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这次的,花了五十两左右了。” 陈三水听得咋舌,“读了十年书,花费这么多银子,费劲当个童生老爷,到底划不划算?” 陈大柱摇了摇头,觉得不划算,幸好没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读了也是浪费钱。 陈三水也觉得不值得,幸好当初张夫子没有收大东,不然他哪里有钱养另外两个儿子。 读书费的这些钱,足够给他们娶媳妇了,还能盈余不少。 原本两人都还挺羡慕二房的,算了一笔细账后,觉得也没那么好了。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正在拜别王秀才,王叮嘱了一番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送行的还有同窗们,不过都是一些半大孩子们,毕竟能族学读这这么久的也只有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了。 符耀书心情复杂,为陈冬生他们高兴,想到又非常失落,本来家境还算不错,考了几次,都开始变卖田地了。 他娘日夜以泪洗面,家产也卖得七七八八了,可他却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读还是不读? 因已经交了今年的束脩,最多到年底,就要决定了。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要是鼓励他,怕他继续走科举,要是让他放弃,未免又太过残忍。 而且人生在世,谁又说得准,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有人暮年得志,到底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得他自己想好。 符耀书道:“冬生,礼章,祝你们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陈冬生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六人,在县城里住了一晚,次日清晨,去了城门口,与商队汇合。 汇合之后陈冬生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赶考学子不在少数。 陈礼章轻声道:“爹,原来还有这么多同伴,这路上应该不会无聊了。” “可以跟他们结交一番。”陈知勉道。 陈礼章点了点头,还真的去找别人搭话去了,喊陈冬生跟他一块儿去,被拒绝了,也不恼。 没一会儿,陈冬生就看见陈礼章和他们聊得热络。 “知勉叔,去永顺府那边的商队不多吗?” 陈知勉点头,“是不多,最近去永顺府的只有这支和顺昌商队,同行的读书人都是寒门子弟。” “知勉叔,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寒门子弟?” “那些少爷公子们,自有马夫家丁相随,哪里会挤在运货的商队里,你看那人,是镇上思齐私塾沈秀才,身边就跟了三个学生,看来私塾只有三人考过县试,嘿嘿嘿,咱们陈家村就出了两人,比他们强多了。” 陈知勉是真的高兴啊,陈氏有族学,却被人看不起,这沈夫子就曾经讥讽陈氏族学教不出功名之人。 这事已经过了许多年了,陈知勉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然,这些恩怨陈冬生并不知道,指着另一处。 “知勉叔,那边有八九人,这个私塾怎么考中了这么多人?” “这就不清楚了,礼章在那边跟人聊天,等他回来就知道了。”陈知勉叹了口气,道:“冬生,你也要多跟人结交,性子太闷了不好,没有人脉,将来连个朋友都没有。” 陈冬生:“……”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陈礼章去了一趟,还真的打听到了不少事。 “前面是聚贤书院的学生,带队的是马夫子,其中有个叫周尽的,读书很厉害,是他们八人中文章写的最好的,大家都说他这次下场必中。” “对了冬生,要是遇到思齐私塾那几人,就别往前面凑了,他们清高的很,我跟他们说话,爱搭不理,搞得我好像要巴结他们似得。” 陈冬生和陈礼章说了会儿话,陈礼章便靠着货物睡觉了。 他看着吭哧吭哧赶路的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额头上都是汗,是的,只有他和陈礼章坐着马车,陈知勉几人全部走路。 “大伯,三叔,要不你们坐会儿,歇一下?” 两人一喜,正要应下就被陈知勉呵止住,“冬生还得考试,路上不能太累,不然腿脚走酸了哪里还能专心,你们两个跟牛一样,走几步路咋的,难道你们还想占了冬生的位置。” 商队货物多,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能挤在货堆里,而且还得花钱,至于陈知勉几人,为了省钱,也只能走路。 陈三水讨好道:“我实在是走不起了,就坐一会儿,冬生下来走走也好,老在车上也不舒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知勉冷脸:“不成,我们都是一样走,要是累了商队会停下来休息,三水你要是再这么偷懒,趁着还没走远,早点回去,免得拖后腿。” 陈三水要去府城的热情被浇灭了大半,倒是想回去了,可根本不敢,要是村里人知道他半路而返,还不得骂死他。 有那个心没那个胆。 “嘿嘿嘿,我跟冬生开玩笑的。”陈三水咧着嘴,“冬生啊,三叔哪能占你位置。你安心坐着,有啥事跟三叔说。” 陈冬生暗自好笑,便也没多说什么,车上太摇晃,根本看不了书,于是闭目养神,背着书里的内容。 要是有记不住的地方,再把书拿出来翻看一下,不过陈冬生背的很顺畅,根本不用翻书。 马车颠簸了一天,天色渐暗时,商队抵达了一处破庙。 看得出来,商队应该经常在这边落脚,很快就有人搬了一捆柴进来。 “这还是咱们上次藏的,省得每次都现找。” 第57章 偷窃 商队有个厨娘,大家都喊她二嫂,二嫂利落地支起锅灶,就着破庙角落的柴堆煮起粥来。 如果他们也要喝粥,就要花钱买,陈冬生等人都默不作声啃干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二嫂,来八碗粥,我请同窗们吃。” 二嫂笑眯眯道:“一碗粥五文,先把钱给了,不然我要是煮了你又不要,那就得我贴这个钱了。” 那人直接掏出四十文钱,二嫂接过钱,笑的合不拢嘴,又给锅里多添了几把米。 陈大柱低声道:“平日里只要三文钱一碗,这里要五文,幸好咱们没买。” 陈冬生见那人穿着也不像富贵人家,却出手这么阔绰,便多看了两眼。 “韩欢你也太大方了,咱们都是去考试的,不用这么破费。” 韩欢一副视钱财为粪土的模样,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不就区区四十文钱,不算破费,你们只管喝粥。” “可咱们有九个人,你怎么只买了八碗?”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韩欢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尽说他不喝粥,所以我只买了八碗,周尽你说是吧。” 周尽脸色不太好看,面对众人注视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喝粥。” 陈冬生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陈礼章凑了过来,小声道:“看来那个韩欢和周尽合不来,这么做,不是故意让周尽难堪么,好歹都是同窗,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冬生没说话。 陈礼章有些愤愤不平,少年人血气方刚,看不得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 “哼,依我看,应该是韩欢嫉妒周尽文章写得好,听说周尽是县试第三名呢,嘿嘿嘿,就在冬生你后面。” 陈冬生本来不怎么在意,听到这话,不由地皱起了眉。 上回,他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名,被人利用,差点得罪张家。 陈冬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礼章,你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呢,我们就是简单的聊了几句,冬生你要是也想跟他们认识一下,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陈冬生松了口气,小声道:“礼章,不要跟别人说起我们的名次。”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咱们只是农家子,出身寒微,名次太高容易惹祸上身。” “没那么严重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记上次我们都被弄进县衙的事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跟别人说。” “嗯,但愿我想多了。” 夜深人静,突然一道尖叫声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陈冬生。 夜里商队是轮流守夜的,赵虎已经拿起了大刀,迅速来到了叫声处。 “怎么了,好好的你叫什么?” “我的钱袋子不见了,睡之前还在,这可是我所有的盘缠,要是没了这钱,我在府城连饭都吃不起,更别说赶考。” 赵虎不耐烦道:“你再好好找找,我一直守在外面,根本没进来贼人,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陈冬生闭上眼睛继续睡,反正不关他的事,耳边是陈大柱和陈三水鼾声,他们两人都睡得很沉。 那边一直吵嚷,陈冬生还听到了总管李万山训斥的声音,“吵什么吵,小声点,大家伙都还在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韩欢天都要塌了,赶考的盘缠都是借的,钱袋子要是丢了,他还怎么去府城,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没进来过贼人,那钱肯定就是在场的人偷的,李总管你帮我搜搜他们的身。” 李万山常年行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不会为了韩欢一人得罪在场这么多读书人。 “韩公子你还是再找找吧,兴许掉在哪个角落了,这么黑灯瞎火的,一个小钱袋子,掉了不稀奇。” “肯定是被人拿的,你要是不帮我找,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罢,韩欢真的朝前撞去,幸好赵虎眼疾手快挡在了他前面。 韩欢还是撞在了赵虎身上,把赵虎撞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赵虎身板结实,差点被他撞出个好歹。 赵虎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疯。” 说完,他凑到李万山耳边,低声道:“李总管,我看他是真的想撞死,要是死在商队里,咱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要不还是帮他找一找吧?“ 李万山也怕闹出人命,点点头,“你去把人全部叫醒,让他们主动配合,咱们也不至于得罪他们。” 这些人都是去考府试的,说不定将来要出个官老爷,只要他们配合,也不算得罪人。 于是,还想继续眯觉的陈冬生不得不睁开眼,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万山笑眯眯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摸一摸身上可有钱袋,一炷香之后,把钱袋子归还给韩公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跳了出来,是思齐私塾的考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小偷,哼,可笑,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谁会去偷一个钱袋子。” 李万山还是一副笑脸:“各位公子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只是韩公子盘缠丢失,事关他的前途,若是闹到官府,咱们这些人还是得配合调查,这样以来,恐怕要耽误了各位的行程,当然,若是归还了,小事化了,就当个小插曲,你们觉得如何?” 这番话看似句句恳求,实则暗含威慑,若是他们不配合,耽误行程,延误了府试,那可是要拿功名前程冒险。 当下,也没人反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场的考子们几乎没人检查自己的包袱行李,没偷钱袋子自然不必检查。 倒是商队的其他人,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看到钱袋子,纷纷松了口气。 “诸位,一炷香已到,还请配合一下我们。”李万山给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开始搜查起来。 没搜几下,还真的搜到了钱袋子。 一时间,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就连陈礼章都瞪大了眼,“啊,没想到居然是他偷的。” 第58章:抵达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吃完东西就睡了,中途没醒过,怎么可能有机会碰钱袋子。” “就算家境贫寒,我也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你们要相信我。” 周尽费劲辩解,可他每当靠近同窗们,那些人就往后面退一步。 周尽此生没这么狼狈过,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 最后,这次同行的聚贤书院众人,只有带队的马夫子和马庸没有后退。 周尽喉头一哽,直接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颤音。 “夫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可能会偷韩欢的钱袋子。” 马夫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欢脸上:“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夫子,能有什么误会,肯定是周尽为了报复我,所以偷了我的盘缠,想让我前途尽毁。”韩欢情绪很激动。 马庸劝道:“韩兄,你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毕竟同窗一场,盘缠已经找到,不如就算了。” “马兄,我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心胸开阔,从不与人生怨,说这番话也是想缓和我们的关系,其他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他拿我的盘缠,断我前途,如此品行败坏,接下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哼,恕我不能与他为伍。” “韩兄……” 韩欢根本不听马庸后面的话,拿回盘缠,又取了行李,不再跟聚贤书院的人待在一起,重新找了个角落睡下。 他闭上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马夫子见状,安抚众人,“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大家都早些歇息。” 众人应下。 李万山朝着众人拱手,“打搅了诸位,都快歇息吧。” 有人抱怨了几句,并没有揪着不放,毕竟赶路为大,其他的事要往后放。 陈冬生刚想跟陈大柱两人说话,让他们先睡觉,一回头,陈大柱和陈三水已经再次打起了鼾声。 陈冬生:“……” 陈礼章打了个呵欠,“哎,真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啊,我之前还觉得周尽清高,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陈礼章点了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也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插曲而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日一早,继续赶路。 花了四天时间,终于抵达了永顺府。 永顺府要比林安县繁华许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他们是晌午抵达的,啃了几天的干粮,都想喝点汤汤水水,于是六人一人要了一碗清粥。 “冬生,礼章,等下吃完了我们直接去安顺客栈,族里人来永顺府赶考,都是住那边,虽然离考棚远了点,但比较便宜,咱们要住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冬生没有意见,点了点头。 等他们在客栈安顿好,翌日一早,去找了原廪生做保,又找了同乡互结,填了籍贯、年龄、容貌特征。 报好名之后,陈冬生把住宿饭食钱留了出来,一共拿的三十两银子,七七八八花出去,就只剩下三两银子了。 这三两银子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考子之间的走动打交道之类的,陈冬生打算都不去了。 陈礼章想要多认识一些人,每日花一个时辰专门去茶楼结交各地考子。 陈礼章三人离开了客栈,陈三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特不是滋味。 “大哥,冬生啥应酬也不去,整日闷在客栈,这样下去如何结识贵人,看看人家礼章,多会来事,我现在是真的担心啊,冬生该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陈大柱叹了口气,“那有啥办法,老族长是童生老爷,守渊叔又是现任族长,他们门道比咱们这一支好多了,冬生又是个闷性子,能考过县试已经祖宗保佑了,至于其他的,就别强求了。” “话是这个理,我就是不得劲。” 两人的对话传入了陈冬生耳朵里,他也想去认识几个人,可囊中羞涩,这点银钱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敢乱花。 这些银子都是赵氏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里的开支,赋税,他读书用的钱,全靠她精打细算,加上还得给他补身子。 他已经从先天不足的瘦削身体,变成了比正常人肥胖,要不是那一身肉,县试的时候也熬不过来。 备考府试的这段时间,赵氏也是想方设法为他补身体,养回来了不少。 想到这里陈冬生发现自己想娘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复杂的思绪压在心底,翻开书本继续读。 陈礼章是晌午回来的,一起吃饭的时候,跟他说起了外面的见闻。 “府城读书厉害的人太多了,有人文章写得跟圣人书里出来的一样,难怪族学考府试的屡试不中。” “冬生,你得走出去,不然再用功,也是闭门造车,我今天在茶楼碰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听他指点一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对了冬生,我还认识了几位同乡,他们的兄长已经入了县学,各个谈吐不凡,他们的目标就是把今年的府试和院试都考过,这样就能进县学了,要是咱们也能去县学读书就好了,那里的夫子还有举人老爷,要是能的他们指点,那就是我们的造化。” 陈冬生打趣道:“县学确实好,但束脩太贵,一年下来的花销够咱们在族学读好几年。” 陈礼章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在族学里,我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县试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耐,可到了府城,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陈知勉看到儿子这样,拍了拍他的肩,“礼章,不要想太多,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就行了,只要你踏实走好每一步,考过院试,咱们陈氏一族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县学。” 陈礼章不敢应这话,考过府试都不敢想,更别提院试了。 正说话间,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并且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商队同行的周尽。 自从发生了偷窃盘缠那事,韩欢与他形同陌路,还说与他势不两立,无形之中,就连聚贤书院的人也开始梳理他了。 最开始韩欢一人在一处,渐渐地,就变成了周尽一个人,要不是有带队的马夫子关照他,周尽的处境会更难。 周尽脸色憔悴,衣角沾着尘泥,朝着他们拱手行礼。 他目光落在了陈冬生身上:“陈兄,五童互结可否带上我,你放心我可以承担你的费用。” 第59章:府试 “咳咳……”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陈礼章剧烈咳嗽,一边捂着嘴,一边朝着他挤眉弄眼。 陈冬生与陈礼章一同长大,几乎是秒懂他的意思,这不是真的呛到了,是借着咳嗽给他暗示。 陈知勉也看出了儿子的小心思,在陈冬生之前开了口,“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我儿和侄儿他们都已经报好名了,廪生作保五童互结名额都交去衙门了,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尽快找其他人吧。” 周尽拱手,说了一句‘打扰了’就离开了。 陈冬生看着周尽的背影,感慨不已,短短几天而已,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显得很落魄。 “他不就是偷盘缠的那个人吗?”陈大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此时,周尽走到了大门口,脚步猛地一顿,陈冬生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撞了撞陈大柱的胳膊肘,冲着他摇了摇头。 偏偏陈大柱这个傻大个,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冬生,你碰我干啥,我又没乱说,他就是偷盘缠的,人赃并获,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陈冬生下意识看向门口,周尽已经不见了。 “他似乎在府城不太顺利。”陈冬生问。 陈礼章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哼,做出那等事,还有脸继续参加府试,我要是他,半道就回家了,何必跑这一趟自取其辱。” 看得出来陈礼章是真的很生气,还不等陈冬生细问,他已经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冬生,你这两天没有出客栈,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就那个周尽偷窃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聚贤书院那些人都不理他了,就算他找到了作保的五童,廪生那道关也过不了,他还到处自取其辱,真不知道咋想的。” “冬生,刚才他都不敢看我,直接问了你,肯定看你好说话,想要从你这里下手,我可跟你说,多留个心眼,别被他骗了。” “偷窃之名扣在头上,他的名声算是毁了,可惜了满腹才华,今生无缘科举了。” 科考路上,品行永远排在第一位。 二十一世纪有句很出名的网络语,就是学历能过滤学渣,却过滤不了人渣,可科考不一样,无论这个人的本质如何,但对外的名声一定不能有瑕疵。 名声一毁,便再无翻身之地。 四月初十,是府试第一日。 天还没亮,陈冬生他们已经起床了,客栈离考棚很远,他们要比住得近的那些考子更早起床。 考篮这两天都在准备,临出发的时候还要检查一遍,确保无任何遗漏。 客栈很会做生意,大堂中间摆放着热腾腾的粥饭,另备有鸡蛋与点心,当然,得花钱。 陈三水建议道:“冬生,我给你买几个馒头备着,好进了考场吃?” 陈知勉制止了他,小声道:“你懂啥,那些东西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了考试,那可要出大事,往年,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咱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陈三水啊了一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还有那么多讲究啊。” 陈知焕哼了一声,道:“你睡得倒是踏实,我可一夜没怎么睡,冬生和礼章的吃食我都准备好了,够他们在考棚里待上一整天。” 陈三水脸上有些挂不住,赶忙转移了话题。 “几位客官,要脚夫吗?”客栈的伙计笑呵呵凑了上来。 陈三水好奇问:“脚夫?” 伙计解释道:“每年府试,我们客栈都准备了脚夫,他们不仅可以帮你们拿考篮,还能背你们去考棚,时间还比寻常走路缩短一半,两位公子,有需要吗?” 陈冬生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高大的身影,各个魁梧壮硕。 陈大柱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工钱怎么算的?” “嘿嘿嘿,不多,一百文。” 陈大柱倒吸一口凉气,就跑这么一趟,居然一百文,得值多少碗粥啊。 “不必了,不必了。”陈大柱直接挥手。 陈知勉难得的对陈大柱表示赞同,低声说道:“大柱,你做得对,脚夫虽好,可考篮被他们拿着,万一多了夹带,那可是要倒大霉的,礼章冬生你们都记住了,考篮不能离身,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三水在一旁猛点头,“可不,就拿那个姓周的来说吧,一个劲儿的说自己不知道咋回事,还真说不定他是被人算计了。” 陈冬生诧异地看了眼陈三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怀疑,平日里看三叔都是些小聪明,没想到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任何一个人。 陈冬生和陈礼章选择了步行,但从安顺客栈出来的考子,叫了脚夫的还真不少,那些脚夫一看就很有劲,背着人跑的飞起,很快就把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陈冬生不禁感慨:贵有贵的道理。 夜色中,一盏盏灯笼照亮一片,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前。 这里已经排起了队,送考的人无法再继续前行,只得停下。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随着队伍缓缓向前,长长的队伍彷佛看不到尾。 进场前搜查和县试差不多,已经熟悉这个流程的陈冬生很配合,加上天气不那么冷了,风吹来,没了县试时的刺骨感。 但还是有人冒险,被搜查出作弊,当场就被衙役扣住了。 陈冬生已经检查完了,进入龙门,就等待之后的廪生认保,核查完身份后,领了试卷,找到自己的考棚。 整个流程和县试时差不多。 这次他运气好,终于不挨着臭号了,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等到衙役敲响铜锣,这意味着可以动笔了,陈冬生在抄好题目后,也如之前一样,开始慢慢研磨,一边思考题目。 先写在草稿上,还要再次修改推敲,满意后才能誊抄到正卷上。 陈冬生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暗叫一声不好。 他进入考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放考篮,然后检查考棚屋顶,说来也是他运气不好,上次臭号旁边,这次屋顶有破洞。 时间已经过半,许多人开始吃东西了,陈冬生却不敢耽误,把伞撑开,打算跟上次一样,一鼓作气,把全部答案写出来。 感觉到饿意也不敢停下。 由于他写的太认真,哗啦啦雨声传来都没听见,直到雨水滴落在雨伞上,才让他惊了一下。 就是这一惊,一滴墨落在了纸上。 陈冬生心脏剧烈跳动,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了下来。 完了。 第60章:府试下 有那么一瞬间,陈冬生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那滴汗也顺着鬓角掉在了纸上,把字晕染开了。 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呼吸声。 等到理智回笼,陈冬生动作非常小心,把滴上墨水的纸拿开,被他放在一旁的试卷幸好没有沾染上墨点。 不幸中的万幸,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伞脚雨滴滑落,一滴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试卷上。 陈冬生:“……” 雨越下越大,陈冬生撑着伞不敢移动分毫,生怕再因为失误把试卷打湿。 他小心翼翼把试卷摆放在面前,轻轻地吹,也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吹破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之吹干了。 幸好就一滴水,不幸中的万幸,还有补救的法子。 剩下的时间,陈冬生丝毫不敢浪费,继续把没写完的答案写在草稿上,直到答完所有题目。 他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来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誊写。 因前面两次的失误,这一次他非常谨慎,做什么之前都预想一下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外面的雨渐渐地小了,陈冬生也不敢移开伞,就怕太认真了注意不到下雨,雨水又从破洞漏下来。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长舒一口气。 他放好笔,晃动了一下脖子,从小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天都快黑了。 锣鼓声响起,外面传来了衙役提示交卷的声音,陈冬生吹了吹试卷,让墨迹彻底风干,确认无误后才将试卷仔细折好,放入竹制卷匣。、 他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晕乎乎的,等到那股劲缓过去眼前才再次恢复明亮。 等他从考场出来,天都已经快黑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急忙迎了过来。 陈大柱开口就问:“冬生,这次咋这么久?” 上次县试的时候,五场考试陈冬生都是第一个出来,陈大柱以为这次也差不多,谁想,等了又等,可把他急坏了。 陈冬生摆了摆手,只觉双腿发软,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大伯,三叔,咋只有你们,礼章他们呢?” “礼章出来好一会儿了,他们回客栈了,冬生,咱们也快回去吧。”陈三水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任由两人搀扶着往回走。 三人还没回到客栈,天就已经黑了,三人靠着街边的灯笼微弱光亮往回走,随着越来越偏,路上黑漆漆的。 陈三水道:“不能再往前了,太黑了,看不到路,万一摔着了不得了。” 陈冬生道:“我们等等,或许有人跟我们同路,咱们借个光。”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三人只能等着,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火把。 随着火把靠近,陈冬生也看清了来人,是陈知焕。 “我就担心你们路上看不到,想着出来接一接,幸好碰上你们了。”陈知焕将火把给了陈大柱,掏出水囊,道:“冬生,这里装的姜汤,你趁热喝点。” 陈冬生没想到陈知焕想的这么周到,感激不已,“麻烦知焕叔了。”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你考试辛苦,咱们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四人回到客栈,大厅里的人挺多的,很多考子也从考场回来没多久,还在吃饭。 陈礼章就在大堂正和几个同窗交谈,见陈冬生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冬生,你可算回来了。” 陈冬生见他状态挺好的,忍不住问:“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好吧?” “挺好的啊,有考棚遮雨,撑伞出来时也没淋着。”陈礼章见他脸色不太好,担忧道:“你的考棚该不会漏雨吧?” 陈冬生苦逼的点了点头。 陈礼章想笑又得憋着,脸都憋红了,只好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哽着声道:“上次臭号旁边,这次漏雨,运气好像不太好。” 陈冬生:“……” 陈知勉提醒道:“礼章,冬生,你们赶快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屋里弄点热水,你们吃完以后泡个热水澡,早点睡,明早还得早起。” 说吧,陈知勉和陈大柱去给他们弄热水了,他们则是赶紧吃饭。 陈知焕道:“你们这几天都不要在外面吃东西,干粮烙饼之类的我们给你们准备好,这些饭菜是我弄的,都没离过我的眼。” “还是知焕叔想的周到。” 陈知焕嘿嘿一笑,“族里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考试期间,都不能乱吃东西,以防有人做手脚。” 事教人,一次就会,陈冬生心想他们这么谨慎,应该是受过教训,所以才格外小心。 “我的考棚不仅漏雨还涨水,雨水都漫到脚背了,那些混账玩意拿了银子不办事,也不知道把水沟整理一下,屋顶修缮一番,那点心眼子,都用来欺负我们这些考子了。” 大堂里,一个中年男子正拍着桌子怒骂,声音洪亮,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他身旁的同伴劝道:“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那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提高声音道:“我偏要说,十年寒窗,到头来却要在这等破屋里受罪,连场雨都避不了,这考棚简直比茅房还难熬,若是我因此病倒,耽误了接下来的考试,我定要上告提学道,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知道,我辈读书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时间,众人默然,既有同病相怜者频频点头,也有人神色惶然四顾,生怕这话惹来祸端。 陈冬生收回目光,吃完之后,喊上陈礼章一起回了客房。 陈礼章本来还想跟那些人交谈一番,最好是讨论一下考题,被陈冬生强硬拉走了。 陈礼章是绝对不敢和陈冬生探讨考题的,一来,怕冬生答得好,自己答得差,影响后面,二来,万一冬生没答好,会影响冬生。 于是,还不如跟外人议论。 陈冬生见他还想去大堂,道:“刚才那人大骂官爷们,你别凑上去,小心惹祸上身,咱们安分守己考完试最重要。” 听了这话,陈礼章才打消了与那些人交谈的兴致。 三场考试,每天都下雨,陈冬生可谓是心惊胆颤完成了三场考试。 “可算是考完了,冬生啊,你是不知道,你三叔我每天都绷着,生怕出事。”陈三水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道:“明天,你们谁都不要叫我,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第61章:剽窃 陈冬生一觉睡到了申时,等他起床后,并没有看到陈大柱他们。 他去找陈礼章,发现他不在客房。 都去哪了? 陈冬生怀着疑惑,先收拾了一下,又去了陈大柱他们房间,看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陈冬生正要把门关上,身后传来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的交谈声,他们俩也发现了陈冬生。 “冬生你醒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冬生转过身,看见两人脸上带着笑意,问道:“你们刚才去哪了?” “去集市上买了些干粮,对了冬生,你和礼章就开一间房,我们的客房也要退了。” “要回林安县了?” “要再等几天,五天后放榜,等看了榜我们再回去,都住在客栈太费钱了,你和礼章住着,至于我们,去城外的破庙。” 这次府试,确实花了很多钱,他和陈礼章一人一间房,而陈大柱四人则是挤在了一个屋里。 “破庙好啊,又凉快又清净,要是运气好还能打到野兔,房钱省下来我们还能吃个大肉包子。”陈大柱笑呵呵道。 陈冬生听到这番话心情特别复杂,说实话,他对陈大柱和陈三水都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 可这次陪考,两人确实付出了很多,把他照顾的也很好。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头老百姓,过得也是最底层的生活。 论迹不论心,无论他们有什么小心思,起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确实帮了他许多。 他也没办法说大话,让他们住在客栈之类的虚假话,毕竟他是真的没多少钱了,手里的那点银子还得做回去的路费。 “礼章去哪了?” “他一大早就起了,应酬会友去了,他爹和二叔都陪在身边,不用担心。” 陈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冬生啊,明日你不能继续待在客栈里了,也跟礼章一起出去走走,多认识些人,俗话说得好,在外靠朋友。” 陈大柱深以为然,点头道:“是这个理,就说你知勉叔吧,他的朋友就多,找人办事也方便。” 陈冬生点头应下,交友没错,但也要自身有价值,要是一味地高攀,只会被人轻视。 至于想交到真正的朋友,那就全靠运气了。 陈礼章三人回来的时候,陈大柱两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交代了他们几句,就出了城。 “明日张颜安公子在酒楼设宴,邀请了很多同乡学子,还有府城里一些才俊,咱们也去露个脸?” “会不会不太好?” 陈礼章不以为意,“有啥不好的,我们也是林安县人,又同是府试考子,互道一句同窗都不为过,再说,张公子可是张首辅的孙子,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见他都见不到,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把握好机会,那就是傻子。” 陈冬生其实不太想去,这几天想写几本画本,说不定府城这边要比镇上贵点,钱不多,但好歹有点。 “冬生,你要是不陪我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再说,咱们是要考科举的,多认识些朋友,总没坏处,你说呢。” “你这些日子不是认识了许多朋友吗,到了那宴会上,你肯定不会孤单。” “那咋一样,我跟那些人结交,都是带着目的,可你不一样,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在你面前,我想说啥根本不用顾忌,就算惹你不高兴了,你也会当面指出来,我们之间又不会有隔夜仇。”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陈冬生的心坎上。 也罢,反正都来府城了,又有人设宴,白吃的饭菜不去白不去。 “行吧。” “太好了,冬生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 因为陈知勉他们都去破庙住了,陈冬生两人住一个屋子,以前在村里时,也没少一起睡觉。 可能是府试考完的缘故,两人都前所未有的放松,盖着被窝交谈,一直到后半夜才睡。 设宴是在府城最好的酒楼,也是整个府城最高的楼。 陈礼章这些日子没少逛这些地方,熟门熟路,带着他赴宴。 陈冬生小声问:“来府城后,应酬这些,你花了多少钱?” 陈礼章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十两,快十两了,但我爹说了,这是必要的应酬,家里最多还能支持我考个三四次,要是还不中,就让我娶个商户女。” 娶商户女,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最后一条路,以婚姻换取银钱,当然,要是读书无所进,人家好点的商户也不会把女儿嫁过来。 商人唯利是图,他们宁愿让女儿去做妾,也不会轻易把宝押在一个毫无前途的穷书生身上。 陈礼章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压力很大,起码要考个童生老爷回家,再娶商户女,不然,就连商户女也看不上我,到那时,就只能跟张弘毅一样,去找个账房伙计的营生。”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他们两人的处境差不多。 “喏,到了。” 只见客栈门口马车络绎不绝,小二热情迎客,来的几乎都是读书人。 陈礼章跟小二说明来意后,立即有伙计过来给他们带路。 进了酒楼,陈冬生才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厅内陈设华美,紫檀木桌案上摆着青瓷佳酿。 “公子们尽可随意取用,客栈已经被张公子包下来了,今日所有开销皆由张公子承担。” 陈礼章冲着陈冬生挤眉弄眼,那表情就好像在说:看吧,来这一趟值了。 两人见到了张颜安,张颜安正与几位士子谈笑风生,而在他身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礼章小声道:“冬生,你看,是神童王五公子。” 初见王楚文时,众星拱月,周身全是对他溜须拍马的人。 而此刻,王楚文明显在讨好张颜安。 双方打过招呼之后,张颜安对陈冬生他们还算热情,主动邀他们入席。 很不凑巧,陈礼章就坐在了王楚文旁边,而陈冬生在陈礼章旁边。 王楚文拱手,“陈兄,许久未见,对了,你要是见了我那族叔,还烦请告诉他一声,婶子不会打骂他了,让他早日回家。” 陈礼章愣了一下,问:“师母打骂夫子,怎么可能?” 王楚文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道:“也是婶子性子急了些,遇事气糊涂了,还说起族叔当年剽窃文章之事,拿着棍棒追着打骂他,跑了一条街,闹得人尽皆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楚文,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62章:运气太霉 王楚文一副说错话了的模样,急忙闭了嘴,还给陈礼章倒了一杯酒。 “陈兄,你是我族叔的学生,咱们还没喝过酒,不如这样,我先干为敬。” 说罢,王楚文仰头一饮而尽。 陈礼章并没有喝,“王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夫子他才学出众,品行高洁,怎么会剽窃文章,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陈兄说的极是,是我妄言了,我再自罚一杯。” 王楚文又满满饮下一杯,可谓是谦谦有礼。 在场的人,不乏才学出众之人,王楚文有神童美名,又是秀才身份,这一番做派,可谓是给足了陈礼章面子。 陈礼章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将酒喝了。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陈礼章侧头,看到陈冬生朝着自己摇头。 他正不解时,陈冬生已经拿过他的酒杯,站了起来。 “王兄,这酒我替他喝,不过在喝这酒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请教一下王兄,你说王夫子剽窃文章一事,为何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王楚文看了他一眼,站都没站起来,态度高傲不已。 “你不知道的事多得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到底,无论族叔品行如何,你们是他的学生,不能妄言师长是非。” “王兄说的极是,在下受教了,没听说倒罢了,可王兄既然已经开了口,若是在下不问清楚,倒是显得不辨是非了,还望王兄说清楚点。” 王楚文很不喜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根本不想搭理他,要是换作平时,这两个姓陈的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眼下,宴请人是张颜安,王家虽势大,可跟张家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 他跑这一趟,为的就是张颜安张颜安结识,如若没有意外,乡试很有可能会与张颜安同考,凭着这份交情,自己与父亲都能受到张首辅照拂。 “陈兄,不是我不愿与你多说,你知道的越多,可能会受其困扰,于你并无多大益处。” 陈礼章也是这么想的,暗中扯了扯陈冬生的衣服,冲着他默默摇头。 夫子品行不端,作为学生,脸上也没光,他都感觉到很多异样的目光在看自己。 陈冬生直视着王楚文,拱手,“还请王兄明示此事原委。” 陈礼章皱了皱眉,不对劲,今日的冬生不对劲,平日里,冬生是最不爱计较的,又最怕麻烦。 他揪着王楚文不放,难道是想回去和夫子对质? 不不不,他认识的冬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陈礼章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王楚文终于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 “诸位,今日就在此见证一下,此丑事本不想提,可陈兄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如实相告。” “多年前,族叔王琩与我三叔一同学习,关系极好,三叔才华横溢,尤擅策论,族叔心生嫉妒,便趁三叔不备,窃其文稿,并与他人高谈阔论此文,一时风光无限。” “后来三叔发现其文章被窃,愤而质问,漆料族叔不以为耻反而言辞狡辩,不思其错,自那以后,两人便闹得不欢而散,这件事也在族里传得沸沸扬扬,可能说的人多了,族叔也感到了羞愧,便不再科举,去了乡野之地教书。” “如此品行败坏之人,怎可为人师表,岂不是误人子弟。” “简直厚颜无耻,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瞧他冲着王兄咄咄逼人的模样,怕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还非要追问不休,真是自取其辱。” 周围人丝毫没有顾忌,都在冲着陈冬生和陈礼章指指点点。 陈礼章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脸臊得慌,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冬生面色沉静,大声道:“正如王兄所言,多年前的事,大概是多久?” “大概十年前,这事闹得很大,在下记得很清楚。”王楚文不禁暗自冷笑,真是个蠢货,自己就那么提了一嘴,非要上赶着追问。 他原本就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蠢人不知进退,活该啊活该。 陈冬生可能是重生的缘故,怕多说多错,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观察。 此刻,他从王楚文脸上看到了轻蔑和嘲讽之色。 陈冬生道:“十年前,那时候王兄应该不过五六岁吧,五六岁的孩童,就算记得这事,也是通过长辈之口,你三叔与你家关系近,周遭的人,肯定都言王夫子的不是。” “偏听偏信,岂能断人是非。” 这话一出,在场人均是静了一下。 好像有点道理。 王楚文冷笑道:“没看出来陈兄竟如此善辩,可事实便是事实,雄辩也无用。” “事实如何,你我非当局人,今日乃才子们相聚论学之日,王兄你却要提起这事,实在是令在下不解。” 陈冬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都说王五公子自幼聪颖,有神童之名,今日所见,远非传言那般,还学起了妇人间的嚼舌根,实在是令人失望。” “你……” 王楚文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冬生,恨不能扑上去弄死他。 陈冬生朝着众人拱手,“诸位,今日相聚,本当论经义、谈文章,何故纠缠旧事是非,在下虽不才,却也知君子当以德立身,以学服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何须提陈年旧事以毁人清誉,况且对方还是长辈。” 在场的人没有傻子,若是刚开始他们还愤愤不平,这会儿也回过味来。 是啊,王楚文好端端的说人家夫子剽窃之事干什么,存的什么心思大家都不傻。 在场的人,哪个没有小心思,不都是冲着张家权势而来,你王楚文这个神童也不例外,还偏要清高,贬低别人彰显自己,实在是卑鄙。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接下来,就是喝酒吟诗。 只不过,众人长袖善舞相互结交,陈冬生和陈礼章还有王楚文都有点被孤立了。 陈冬生在开口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不得不说,不愧是府城最好的酒楼,这还是他在这个时代吃得最好的一顿。 陈礼章就没那么自在了,小声跟陈冬生抱怨:“还想借机跟张公子叙旧,不成想连跟前都近不了,哎,运气太霉了。” 第63章:留个心眼 直到回到客栈,陈礼章还在惋惜,平时要费尽心思跟人结交,还要花费茶酒钱,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 陈礼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冬生,今日咱们应该没有得罪张颜安吧?” 陈冬生摇了摇头,“当然,这事说到底,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王家呢?”陈礼章一直惋惜没跟人结交,这会儿才感到了害怕,“王家权势不小,那王楚文的爹还是京官,比县尊老爷官阶还高,今日我们得罪了他,会不会连累族人?” 陈冬生没吭声。 在出声之前,其实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当初,他为了不得罪他,故意藏拙,可今日之举,也是不可避免的。 “若是你喝下那杯酒,就证明夫子就是剽窃文章之辈,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不消一日,消息便会传开。” “夫子名声有污,我们身为学生,名声也要跟着受损,若是传到知府耳朵里,府试我们必落榜。” 陈礼章闻言,吓得一个激灵。 陈冬生继续道:“若是不出声反驳王楚文,我们的前程也就断送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两者选其一,只能出此下策。” 陈礼章哀嚎了一声,“冬生,都怪我,要是今日不去赴宴,就没那么多事了,还得罪了王家,这以后可怎么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陈礼章哀嚎了一会儿,突然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冬生,我看王楚文有些讨好张颜安,不如咱们投靠张家,让张家庇护我们?” “我们一无功名二无家财,人家凭什么庇护我们,若你是张家人,选王家还是我们陈氏一族?” 陈礼章神色恹恹。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吗?要不我们主动向王楚文赔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冬生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王楚文这人极其小心眼,今日我当众骂他‘嚼舌根’,不是赔罪就能化解的。” 有了前车之鉴,第二日陈礼章就不出门了,也不去茶楼酒肆与人结交,生怕又得罪人。 陈冬生看着他杯弓蛇影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说到底,这是个封建宗族社会,个人言行会直接与整个氏族关联,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把他们牵连。 申时时分,陈知勉几人来客栈了。 陈大柱笑的牙不见眼,“冬生,我们找了个扛包的活,每天能赚三十文,管两顿饭,嘿嘿嘿,真没想到来了府城还能挣钱。” 陈礼章闻言,看向了陈知勉。 “爹,二叔,你们咋去扛包了,那是苦力活,累人的紧,万一伤到身子了咋办。” “礼章,放心,咱们都是庄稼人,这点活算什么,我们扛得动,那两顿饭能吃饱,比待在破庙强。” 陈礼章心里非常难受,想跟他们说得罪王楚文的事,可此刻怎么都说不出口。 “礼章,你咋了?”陈知勉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 “没、没事。” 陈知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来是给两人送吃的,热腾腾的包子用粗纸包着,油渍晕开一圈油痕。 “这家包子很好吃,肉多料足。”陈知勉道:“等会儿城门要关了,我们要赶这之前出去,对了冬生,你那还有没有辣酱,我带的已经吃完了,没辣味吃的不得劲。” 永顺府这一块,几乎是无辣不欢,爱吃辣到什么离谱程度,就拿他娘赵氏说吧。 每一顿饭必有一碗辣椒,其他的菜有没有无所谓,能有辣都能对付两口,没了辣,吃嘛嘛不香。 陈冬生知道陈知勉这是有话要问他,于是配合他,避开了陈礼章。 “冬生,你性子稳,做事有分寸,礼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咋瞧着不对劲?” 陈冬生沉默片刻,将辣酱递过去,低声道:“知勉叔,我们得罪了王家。” 于是陈冬生把昨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陈知勉听完,脸色发沉。 “冬生,这事你做的没问题,他想要借王夫子断你们的前程,自然不能忍让,王家虽然势大,可还影响不了科举,至于其他的,别想太多,等回村里,我找族人商量商量。”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冬生,咱们陈氏一族虽然落魄了,可都是兢兢业业的庄稼人,王家想要找我们的麻烦也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对着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陈冬生讶异的看了眼他,还以为他会害怕,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番话。 “成,知勉叔,那你们留个心眼。” “好小子,你叔我活一把年纪了,啥事没见过,心里有数呢,别担心,咱们陈家人骨头硬,不惹事也不怕事。” 陈氏族学办了这么多年,虽然没出什么厉害的人物,但也有点小门路,若真是到了最坏那一步,只能考虑迁移避祸。 陈知勉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陈大柱他们出城了。 两人在客栈待了两日,陈冬生趁着有空,埋头写话本,上次花了三天时间写了八本,挣了八百文,这次又写了八本。 陈礼章颇为惊奇,“冬生,你还有这本事,我咋不知道?” “这是偏门,不宜宣扬,你看看就算了,千万别往外说,等吃过晚饭咱们去逛一下书肆,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 书肆。 “不二价,每本九十文,都是这个价,你要是卖就结账,不买就算了。”书肆掌柜一副可买可不买的态度,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眼神。 陈冬生对府城不熟悉,不好一家家去讲价,尤其是在府试放榜期间,于是只能忍痛买了。 两人出了书肆,陈礼章没忍住笑出了声。 “冬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三天挣了七百二十文,你以后要是写话本,可比当账房先生强多了。” 陈冬生把头凑了过去,“礼章,你看看这里。” “看了,没啥啊,咋了?” “三天,整整三天,我日夜赶工,手都写得快抽筋了,要是以这个为生,迟早要熬死。” “没、没那么严重吧。” 陈冬生点头,一副就这么严重的模样。 第五日,终于到了放榜这天。 城门一开,陈知勉他们就进了城,来到了客栈,要跟陈冬生他们一起等放榜。 到了衙门口,人山人海,榜文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第64章:府试放榜 六人挤了一会儿,又被人群挤出来了。 “不行,人太多了,根本进不去。”陈大柱大声喊道。 同样进不去的还有许多人,尤其有个老人家,也往里面挤,陈冬生真怕他这把老骨头被挤散。 陈知勉道:“要不这样,咱们先找个摊子,吃点东西,回程跟来时不一样,很多人等到放榜后都会动身,咱们早点出城,要是遇到回林安县的,跟他们结个伴。” 陈冬生没有意见,毕竟待在府城每天都得花钱,不如早点回去。 陈知勉没少送人来府城赶考,对回程的情况有数,听他的人准没错。 路边摊便宜,六人找了个干净些的摊子坐下,要了六碗米豆腐。 “这边的米豆腐跟我们镇上还是有些不同,汤更浓,配料也更足,等米豆腐吃完,配着汤汁,再吃几个油粑粑,那才香咧。”陈知勉说。 陈大柱道:“咱们买点米豆腐和油粑粑,路上当干粮。” 陈知勉点头,“这个主意好,还得买些烧饼,咱们一行六人,得要不少吃的,还有红薯多带几个,便宜又饱肚。” 六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回程的事,冰凉的米豆腐下肚,配着辣味,别提多得劲。 陈大柱吃完之后摸了嘴,道:“现在人应该少些了,要不我先去看看?” 陈三水拆台,“大哥,你去顶啥用,你又不识字,看了也跟没看一样。” “我是不识字,可我认得冬生和礼章的名字,他们的名字我仔仔细细瞅过很多遍,就是为了看榜。” 陈三水撇了撇嘴,不吭声了,心想,大哥咋这么上心,又不是自己儿子。 陈大柱嘿嘿一笑,当初记他们的名字费了老劲,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随他去吧,咱们也快吃完了,到时候过去找他。” 陈大柱一走,陈知勉心急的不得了,这可是他儿子第一次考府试,要是能中,那就是童生老爷了。 他就是童生老爷的爹,哎哟,不能想,一想就想笑。 一旁的陈知焕察觉到了,问:“大哥,你刚刚为啥笑?” “啊,笑了吗,我没笑。” “笑了,我看到了。” “二弟,快吃吧,咱们还得去看榜呢。” 陈知焕这才没纠结这事。 陈三水也吃完了,看到陈冬生和陈礼章还在慢悠悠的吃,皱了皱眉,“冬生,你吃快点。” 陈冬生抬起头,瞥了三水一眼,并不搭话,只将碗中最后一个油粑粑咬了口。 “你这孩子,都啥时候了,咋还慢性子,我二哥干啥都快,你咋一点都不像他。” “三水,你催啥,冬生心里有数,再急也得把东西吃完,又不差这一会儿。”陈知勉出声。 陈三水这才闭嘴。 他就是想不通,自家大东咋看都比冬生聪明,咋就是冬生读了这么多书,而大东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 想到这里他就心塞。 等陈冬生和陈礼章慢悠悠吃完,五人这才往县衙那边走去,到时,人已经少了很多。 只是场面有些诡异,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失了魂,有人双手合十跪拜天,有人像疯子一样嘿嘿傻笑。 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也不知道县试放榜时,是不是也是这个场景,当时他们从村里赶到县城,去看时都已经没什么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场面。 陈知勉道:“年年都差不多,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哥,我去看了。”陈知焕迫不及待了,率先冲了出去。 到了近前,陈冬生和陈礼章就不用说了,两人想知道又不敢知道,陈知勉也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厉害,腿也有些发软,也不敢上前。 陈大柱还在人群中,看到陈冬生他们来了,赶忙挤了出来,跑过来大声道:“中了中了。” 陈知勉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真中了,你没看错吧?” 陈大柱被质疑也不恼,“真中了,我还看了好几遍,没看错,真中了,冬生,你真是好样的,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读书的料。” “那礼章呢,我家礼章中了没?”陈知勉心揪在了一起,紧张不已。 陈大柱一愣,在陈知勉热切的目光中小声道:“我看到了冬生名字,一时间太高兴了,没、没顾上看礼章的名字……” 陈知勉气的要死,把陈大柱推开,火急火燎的往榜单那边冲去。 陈礼章突然蹲了下来。 陈大柱有些愧疚,“那个礼章啊,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也中了,你看着就比冬生聪明,冬生行你肯定也行。” 陈冬生:“……” 算了,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些爱说话活泼好动的孩子,才叫聪明。 曾经,他有好一段时间,被陈大柱他们议论是不是傻。 当时,他还听到陈大柱对陈礼章道:“傻就傻吧,下雨天知道往屋里跑就行,抡得起出头就成,总归饿不死。” “礼章,你还好吧?”陈冬生关切问道。 陈礼章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冬生,我腿软。” 陈冬生没有拉他起来,而是陪着他蹲了下来,十多年寒窗苦读,没人比他更清楚礼章是多么的努力。 多少个苦读夜晚,他也生过偷懒的心思,可想到礼章还在苦读,便又咬牙拿起书本。 礼章比他记性更好,更努力,自己怎么可以松懈。 很快,陈知勉和陈知焕一起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是笑意,陈冬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问道:“礼章也中了,是吗?” 陈知焕大笑,“中了中了,真是我的好儿子。” 陈知勉用力拍着礼章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 陈礼章腿不软了,一蹦三尺高,“哈哈,真中了,我真的中了,哈哈哈。” 陈知焕道:“中了中了,是四十二名,比你祖父当年还考的好呢,等回到家,给你祖父烧炷香,让他也高兴高兴。” 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就是陈三水有些扫兴。 “奇了怪了,莫不是祖坟冒青烟冒错了?”咋就偏向了二房? 陈冬生问:“知勉叔,案首是谁?” 第65章:变故 “是个叫张颜安的,好像很厉害,刚才我听到有人议论他,说他还是县案首,我滴个天哪,也不知道谁家运气这么好,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说话的是陈知焕,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陈礼章终于从兴奋之中缓过劲了,想到上次县试放榜,他们还因为张颜安案首之事去了公堂。 其实陈礼章没觉得张颜安的文章有多好,还没礼章写得好,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上次那些人也是打着冬生的文章更好,在那闹事,这次可不能多嘴了。 “爹,二叔,冬生考了什么名次?” “第十名,是第十名,冬生这孩子,真不得了!”陈知勉夸赞。 陈冬生闻言,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好听话谁不爱。 接着,陈知勉话锋一转道:“这个张颜安已经连续两次案首了,要是以后你们遇到了,一定要结交。” 陈冬生知道他们的想法,寒门子弟,除了埋头苦读,还得走门道,不然光靠死读书,难有出头之日。 像张颜安这般出自同县,是天然的人脉资源,若能结交,将来彼此照应,会有很大的益处。 要是平时,陈礼章肯定会搭话,这会儿,跟陈冬生一样,沉默的点头。 陈知勉还以为儿子被喜悦冲昏了头,便也没说啥,等以后再跟他好好说。 “咱们林安县有个很厉害的张家,族中很多厉害的大人物,听说还有人做官当了首辅,那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可惜祖籍这边没多少族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张颜安跟这个张家是啥关系?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了一眼,陈礼章道:“听说,他是张首辅之孙。” “真的!”陈知勉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天大的机缘,难怪人家张氏一族这么厉害,看看后辈,都是出息的娃儿,当初,咱们陈氏一族要是后继有人,肯定也成县里的名门望族了。” 一个氏族想要兴旺,不仅需要出个大人物,更需要代代相继的子孙后辈。 陈知勉没有感慨多久,很快就被回去的事占满了心神。 回程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干粮也准备好了,他们去客栈退了房租,拿了行李。 “冬生,你啥打算,还考接下来的院试吗?”陈礼章问。 院试是三年两考,而恰巧今年就是院试之年,时间大概在六月左右。 “嗯,我打算继续考,礼章你呢,什么想法?” 陈礼章其实不打算继续考了,想再准备准备,可听到陈冬生这么说,心里的那点犹豫也没了。 “冬生,那我跟你一起考。” 边说边走,很快就出了城,陈知勉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城外等着。 陈礼章好奇:“爹,不是不跟商队走吗,你等啥呢?” “要找一些同行的人,你别看咱们上次来的时候一路太平,那是因为给了钱,商队都打点好了,就咱们几个上路,肯定有危险。” 陈礼章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严重。 陈知勉道:“山高,山多,到处都是土匪,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咱们宁可慢点,也不能冒险。” 陈礼章点了点头,啥都不说了,一切任凭他爹安排。 陈冬生则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想到要走上几天,双腿就不由得发酸。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坐,能坐着就不站。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还真的等到了一些人,有上次同行的思齐私塾和聚贤书院几人,还有几个书生。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寒暄几句。 陈知勉对二弟道:“那是沈秀才,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陈冬生纳闷,上次陈知勉还说沈秀才讥讽过陈氏族学,不往他跟前凑,怎么还主动了? “沈夫子,安好安好。” 沈秀才没拿正眼瞧他,鼻孔里冷哼一声。 要是以往,陈知勉会觉得被羞辱了,可这次,他笑呵呵的。 “说起来,咱们也是一个镇上的,不知道思齐私塾府试中了几人?” 沈秀才下巴微抬:“三位学生,中了一人,思齐私塾又多了个童生老爷。” “恭喜恭喜,沈夫子真是桃李满园,门庭生辉啊。”陈知勉拱手作贺,神情真诚。 沈秀才略显诧异,冷意稍解,只淡淡道:“学问一事,靠的是勤勉二字,你们陈氏族学若是肯勤勉治学,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是是是,夫子说的极是,陈氏族学惭愧,那么多学生,就中了两个,还都是我陈氏子弟,还是比不得思齐私塾,往后,还望夫子多多提点。” “哼。”沈秀才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人是来显摆的,一甩衣袍,转身便走,不再搭理陈知勉。 一直看这边的陈冬生满头黑线,一直觉得陈知勉挺靠谱的,怎么做这么幼稚的事。 幸好沈秀才大度,没摆秀才老爷的谱,不然陈知勉少不了被叱骂一顿。 这一行人,差不多三十多人,也不算少了,因为都是走路,也都往林安县去,于是结伴而行。 刚走出五里地,遇到了几辆马车,还有五十多个奴仆家丁。 这么大的阵仗,陈冬生一行人走着国道,挡着路了,于是纷纷往边靠,给他们让路。 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很多人认出了他。 “是张兄,当真是巧。” 是张颜安。 陈冬生看到同行的士子们,都朝着张颜安围了过去。 张颜安含笑拱手,一一还礼,停下马车与他们交谈。 陈知勉见自家儿子和陈冬生居然站在原地不动,心急如焚,推了推陈礼章。 “礼章,你还愣着干啥,那可是张公子,爹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陈礼章看了眼陈冬生,见他没动,于是摇头,“爹,我不去,我跟冬生一起。” 陈知勉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没想到有人居然提出与张家同行,于是,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在加上张家众人,竟汇成近百人的队伍。 陈大柱小声对陈冬生道:“好啊,太好了,人越多,路上越安全。” 然而,谁都没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第66章:拿命来 当天夜里,众人在山道旁过夜,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窜出来一群山匪。 领头的大汉手持大刀,双手叉腰,“都给老子别动,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陈冬生被护在陈大柱和陈三水身后,眼睛飞速扫了一圈,山匪差不多有五十人左右,各个手持刀枪,面目凶狠,显然手上都沾过鲜血。 张家的家丁人数众多,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掏出了武器,对准着山贼,就等主人一声令下。 其余人,和陈冬生他们差不多,惧怕不已,毕竟,他们手无寸铁,都是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抵抗。 陈知焕小声道:“大哥,要不咱们乖乖把钱交出去,保命要紧。” 陈知勉点头,这个时候,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刚要取包袱,突然听到身后声音。 “别动。” 陈知勉回头看了眼,“冬生,都啥时候了,银钱不重要,这些人真的会杀人。” 陈冬生没有解释,无声地朝着陈知勉摇了摇头。 陈知勉很快反应过来,所谓枪打出头鸟,这种时候,不要有任何动作才是上策,跟随大流,静观其变才是自保之道。 另一边,张家那边有人在朝山匪喊话:“各位好汉,途经此地,还望行个方便,我们愿奉上些许盘缠,权当买路钱,只求诸位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那家丁语气谦恭,双手捧着一袋银两,缓步上前。 快要靠近山匪时,张府家丁停下,山匪人群中出来一个小喽啰,把钱袋子取了。 领头之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冷笑一声:“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好心放你们一马,你们居然敢敷衍老子,兄弟们,把马车都给老子掀了,里面肯定不少金银财宝。” 这群山匪,一个个像贪婪的饿狼,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一时间,刀光闪烁,混乱一片,逃的逃,躲的躲,哭叫声此起彼伏。 陈冬生他们还好点,因为没有谄媚张家,离张家的马车比较远,躲在人群后方,反而没被山匪第一时间盯上。 张家家丁会武,与山匪厮打,混乱之中,有人被刀砍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原本有几个山匪是朝着他们砍杀来的,张家那边的战况太激烈,那几个山匪又跑过去支援。 一时间,陈冬生他们反而安全了。 陈冬生一直盯着那些山匪,心中越发沉重。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大哥,咱们也往外跑吧,现在山匪顾不上咱们。” 已经有人往外跑了,挡在陈冬生他们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还不等陈冬生多想,只觉得手上一股力道,是陈大柱抓住了他。 然后他就被陈大柱拉着跑,余光看见陈礼章的情况和他差不多,一左一右被他爹和二叔拉着。 陈冬生被陈大柱拽得飞起,回头望去,张家被山匪攻击,见双方的情况都很惨烈。 大概跑出了五里地,周围全是喘息声,还有很多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天呐,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陈三水害怕不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不行,不能停下,还得继续跑,跑的越远越安全。” 这话得到了陈知勉几人一致认同,尽管他们很累,可在生死未卜的恐惧驱使下,仍咬牙站了起来。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们,逃出险境的人大多有同样地想法,于是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前奔逃,唯恐山匪追来。 “别跑,都不要跑。”陈冬生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用力嘶吼,终于让这些人有了片刻的怔愣。 他只有一次机会,且必须抓住时机。 陈冬生彷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咱们回去,用石头当武器,借着夜色砸他们,只要他们分心,就会被张府家丁击杀,可我们若是逃了,张公子身死,山匪必定赶尽杀绝,我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众人震惊的看着他。 陈冬生怒喊:“咱们回去,要尽快,不然来不及了。” 喊完之后,陈冬生看到许多人诧异的盯着他。 陈冬生顾不上他们,转身就朝着刚才来的方向冲去。 陈大柱最先反应过来,“冬生,诶,冬生你快回来。” “他说的没错,我们若逃,张公子身亡,山匪杀我等。”说话的是周尽。 他是第二个,跟在陈冬生身后,快速往回跑。 陈知勉咬了咬牙,“二弟,你带着礼章躲起来,大柱哥三水,我们一起去帮冬生。” 陈礼章甩开陈知焕的手,也跟着往回跑,“爹,我已经长大了,冬生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 “聚贤书院的,跟着老夫,去帮忙。”马夫子大喝一声,率先冲在最前。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聚贤书院学子们见夫子冲出,纷纷紧随其后。 剩下的其余人,也都选择了回去。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另一边。 张颜安脸色惨白,又一个家丁在他面前倒下。 “公子,小心。” 张颜安往旁边一滚,险险躲过砍下来的大刀,他的人已经落了下风,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有山匪哎哟了一声。 “他娘的,谁砸老子?” 接着,不停地有山匪被砸,试想一下,两方正在打架,突然有人偷袭,让一方分心。 本来双方战力和人数都不相上下,这一分心,战局瞬间扭转。 此消彼长,张府家丁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山匪一个个倒下。 每当有山匪想要转身找偷袭者,就会被张府的家丁砍,因此,一时间竟然没人能分出精力收拾那些偷袭者。 躲在暗处的陈冬生他们,见山匪落了下风,扔石头更来劲了,有人专门在后面捡石头,有人在前面专门扔,可谓是越扔越起劲。 “他娘的,再这样下去,咱们全部要被耗死,兄弟们,撤。”领头的一声大喊。 山匪得令,立即四散奔逃,这样一来,躲在暗处的陈冬生他们就免不了暴露。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目眦欲裂,“他奶奶的,就是你这小杂种砸的老子,拿命来。” 第67章:厚颜无耻之辈 陈冬生瞳孔猛地一缩,看到大刀朝着自己砍了下来。 怎么办?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铛的一声,大刀要砍到他的时候,一根木棍挡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下,陈冬生捡回来了一条命。 因为山匪分出心神要砍他,导致被后面追过来的张府家丁一刀刺中后背。 山匪倒下,就在陈冬生面前,他甚至能看到山匪背后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娘呀,吓死我了。”陈三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还拿着半截木棍。 刚才,就是下意识拿木棍挡了一下,替陈冬生挡下了致命一击。 陈知勉一拍陈三水的肩膀,赞赏道:“三水,好样的。” 陈三水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时,陈知勉很看不上他,还是第一次夸奖他。 陈三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爹让我陪考,我可不得护着点冬生。” 另一边,张府的家丁留下两个活口,其余的山匪尽数斩杀,还有一部分山匪逃了。 “少爷,你没事吧。” 张颜安摆了摆手,“无碍,多亏了你们拼死相护,等回到张府,必有重赏。” 他目光一扫,朝着暗处大声道:“诸位,今日救命之恩,我张颜安定记在心。” 暗处,一道人影率先站了出来,朝着张颜安走去。 “张兄,举手之劳而已,何必挂齿,你没事就好,往回跑的时候在下一直担心,幸好赶上了。” 张颜安看着来人,有些懵,这人他是真的不认识,之前也没注意过,现在,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可能看出来他的疑惑,那人道:“在下姓周,名尽,字展成,张兄,眼下这里不能多待了,还需尽快启程,离开此地界。”(男子年满二十冠礼,要取字,为了阅读方便,本书就不称呼字了,以姓代替,希望大家理解。) 张颜安闻言一凛,连忙拱手道:“周兄所言甚是,今日若非周兄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张颜安对家丁道:“此地确不宜久留,有山匪逃掉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带上受伤的人,速速启程离开。” 受伤的人,主要是张府家丁,还有死了的,都搬进马车里了。 张家的马车重新启程,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出了这事,人人自危,谁还敢留在这。 马车的速度不快,经过一番苦战,张府的家丁都已疲惫不堪,加上夜色,道路难行,众人只得缓缓前行。 陈冬生和陈礼章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听到了旁边聚贤书院的人在议论。 “周尽真是走了狗屎运,咱们都走路,他倒好,坐上张府的马车了。” “不过区区马车而已,等到张公子知道他品行败坏之后,肯定不会再对他以礼相待。” “你们也不要这么说,周尽确实救了张公子,咱们好歹同窗一场,当记人之善。” “马庸,你就是太仁慈了,周尽做的那些事,旁人不知,我们可是一清二楚,偷韩欢的盘缠,断他前途,若是与这样的人结交,他日定会引火烧身。” 韩欢拱手,“多谢各位替我抱不平,马兄,一事归一事,救张公子的可不止周尽一人,咱们都出手了,到头来功劳却被他一人占了,真是厚颜无耻之辈。” 马庸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些话自然而然全都入了陈冬生几人耳中,陈礼章更是愤愤不平,小声抱怨。 “我之前还觉得周尽可怜,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虚伪小人罢了,他的同窗们说的并没错。” “要说救张公子,可是冬生你带的头,结果,周尽一字不提,把功劳全部据为己有,实在可恶。” “冬生,要不咱们去跟张公子说清楚,揭穿周尽那副小人嘴脸。” 陈礼章见他一直没吭声,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冬生在想事情,想的很认真,可能根本没听他说话。 “冬生,冬生。” 陈冬生看向他,陈礼章问:“我说周尽是小人,明明是你提议让大家伙回来帮张公子,好处都让周尽拿了,这窝囊气我咽不下,咱们去跟张公子说清楚?” 陈冬生摇了摇头,低声道:“如今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却连马车都没得坐,反倒让那周尽占便宜,想想就觉得憋得慌。” “礼章,若是挟恩图报,只会令人反感,况且,如今还未脱离危险,想那些干啥。” “可……”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这事别再提了。” 陈礼章听他语气认真,也只得压下心头所有不满。 而此时,相比较起坐张府的马车,陈冬生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那些山匪,根本不是冲着钱财来的,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应该就是张公子的命。 这事的背后,与上次县案首的风波是否有关联? 到底什么人想要置张家公子于死地? 说到底,他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不过大致可以推测,应该跟张首辅茴香丁忧有关。 牵扯到党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现在这种局面挺好的。 就算张家要拉拢他,他也不会掺和其中,这样一来,反倒是周尽替他挡下了很多麻烦,毕竟拒绝张家,肯定要罪张家。 不过,今日之事,在场人的太多了,等到张颜安脱离困境,张家人肯定要查个底朝天,他带头回去之事肯定会被查出来。 眼下,还是担心怎么脱困比较实际。 好在,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一直到天亮,土匪都没有卷土重来,好消息是在晌午过后。 张七爷派来了接应的人,足足有百人之多。 在众人欢呼喜悦脱离险境之时,陈冬生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张家也察觉到了,不然怎么会派这么多人来接应。 按照时间推算,这些人至少在两天前就出发了,也就是说,张家的防备,是在行刺之前就有了。 历时三天多时间,陈冬生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林安县。 第68章:真让娘长脸 “总算是回来了,这一趟,跟做梦似得。”陈三水高兴地原地跳了几下。 已经晌午过了,今天要是回村,还没到村天就要黑。 这三日多,他们一直紧绷着,都想在城里歇一晚再动身。” “爹,家里没有多少纸了,趁着天色还早,我跟冬生去逛逛顺便去趟书铺。” 陈知勉不放心,道:“今天别去了,先休息一下,我们都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再去,买了东西就回村。” 陈礼章一想,也没拒绝。 一行人,要了两间房,陈冬生和陈大柱陈三水一间屋,陈礼章他们则是在隔壁。 他睡床,陈大柱和陈三水打地铺。 没一会儿,陈大柱和陈三水便鼾声如雷,陈冬生明明觉得身体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山匪一事不用担心,张家肯定会处理好,而是得罪王楚文这事,也不知道王家到底会不会朝他下手。 说到底,还是他太弱小了。 要找靠山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一想到朝廷局势不明,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翌日,天刚亮,陈冬生便起身洗漱。 按理说,他们应该去拜访一下张夫子,可如今,刚经历生死,加上久未归家,思家心切,还得为接下来的院试做准备。 他的时间很紧,索性便不去了,等以后时间充裕,再去拜访。 一行人,找了个路边摊,随便吃了点东西。 周围,到处都是百姓议论山匪一事。 林安县并不大,昨日他们进城的时候,全狼狈不已,张府的马车甚至拉着许多尸体和受伤的家丁。 还有两个活口被绑在车前。 这事被传开一点都不奇怪。 “啧啧啧,你是没看到,那场面,血淋淋的。” “那些读书人看着文弱,没想到还挺厉害的,那么多山匪,他们还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你懂啥,那些书生有个屁用,都是靠张府的人杀匪。” “那些山匪也没长眼,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些读书人,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官府肯定要去剿匪。” 陈三水已经站起来,就要朝着那些议论的人走过去,被陈冬生叫住了。 “三叔,咱们得回村里。” 正想去吹牛的陈三水,只得悻悻坐下,嘴里嘟囔着,“我还想跟他们说说山匪多么凶神恶煞,要不是我那一棍子,张府的家丁也不会那么容易杀了那匪。” “三叔,牵扯到人命,不要掺和为好,你要想说,等回村了再说,在外,要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陈三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好歹他是长辈,居然当众这么说他。 陈知勉拍了拍陈三水的肩膀,“三水,冬生说得对,咱们刚脱险境,低调准没错,再说,冬生是个心里有数的,以后,你多听听他的意见。” 经过那夜的事,陈知勉算是看出来了,陈冬生比自己更有主见,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自救的法子。 二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可惜命不好,早早去了,不然以后肯定能享儿子的福。 一行人,归心似箭。 刚到村里,众人围了上来。 “礼章冬生回来了,哎哟,咋样,中没中?” “中了啊,都中了啊,太好了,咱们陈家村一下子有了两个童生老爷。” “辛苦了,辛苦了,吃饭没,我家有,去我家吃。” 一时间,几人被围得水泄不通,陈冬生和陈礼章还好,不用说啥话,陈知勉他们可就有的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了童生老爷,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跟他们说话时,也带上了点点恭维。 可能有人去通知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族人聚集在村口,赵氏几人来了,都被挤在了最外面。 还是有人大喊了一声,陈冬生才知道他娘来了。 陈冬生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各位爷奶伯叔婶子,冬生不才,侥幸得中,全赖祖宗庇佑,族里支持,心中感念无以言表,往后会更加努力,为族里争光,待我先回家,收拾一番,之后再来向各位长辈请安。” 这话说的漂亮,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原本还想继续唠嗑的人识趣地让开了路。 陈冬生来到赵氏旁边,赵氏眼眶一热,哽咽道:“冬生,瘦了。” 陈冬生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娘,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冬生朝着陈礼章几人告别后,就跟赵氏往家里走了,至于陈大柱他们,显然不想回家,还在跟村里人在说话。 陈冬生也不管他们,和赵氏先回了家。 陈老头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陈冬生回来,脸上全是笑意。 “冬生回来了,刚才听人说你中了,是不是真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爷,冬生有幸,中了童生。” “好好好,好孩子。” 陈老头是真的没想到啊,这个不起眼的孙子,居然是家里最出息的。 想他陈有福有朝一日,居然成了童生老爷的祖父,以后去见了列祖列宗,也能昂首挺胸。 陈老头就这么站在门口,心情那叫一个激动,脸上满面红光,就算是成亲那日,也没现在这么激动。 家里堂兄们,也都纷纷给陈冬生道喜了,他们说话的时候,赵氏一直在忙碌。 给家里的鸡捉了一只,放血,拔毛,开膛破肚,洗得干干净净。 她想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给儿子,瘦了这么一大圈,得好好补补。 “二嫂,你家冬生可真是给咱们家争脸了,以前,是我做的不对,你别跟我计较。”王氏谄媚的笑,对赵氏,前所未有的讨好。 赵氏瞥了她一眼,没吭声,王氏这人,典型的势利眼,欺软怕硬,一贯瞧不上二房。 之前还阴阳怪气说她儿子浪费钱,这会儿,倒是又凑上来了。 她就没见过比王氏更厚脸皮的人。 妯娌这么多年,王氏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可不得不忍,说到底,亲戚关系在这里,不可能断了来往。 “三弟妹,看你说的啥话,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赵氏还是一如既往的演,不能撕破脸,那就说场面话,以后儿子,肯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们帮忙。 鸡炖好,饭菜上桌,这才晌午,还没到吃晚饭时间,因此,桌上就陈冬生一个人吃。 赵氏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生怕他吃不饱。 “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他肯定很高兴。” “孩子他爹,要是你在天有灵,夜里来我梦里,我跟你好好说说咱们儿子。” “我儿成了童生老爷,跟做梦似得,我都不敢相信,冬生,你真让娘长脸。” 第69章: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日,是整个陈家村的大喜日,来家里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陈老头几人就没闲下来过。 一直到夜幕时分,家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陈老头忙的脚不沾地,可心里畅快,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歇下,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 张氏道:“这么晚了,是谁?” “我去看看。” 陈老头披件衣服,出去开了门,当看到来人还是一喜,“守渊哥,你咋来了,赶快进屋坐。” 陈守渊摆摆手,只站在门口,神色淡淡道:“冬生和我家礼章都中了童生,明日族里弄几桌,你们过来吃,也不请外人,就咱们族里乐呵乐呵,对了,他们还得准备接下来的院试,你跟家里人好好说说,一切以冬生为先,别让琐事扰了他读书。” “啊,院试?”陈老头才知道这事,震惊不已。 “考中了院试,那就是秀才。”陈守渊语气严肃,“有福,冬生是咱们陈氏一族的指望,每天的酒席我会提院试盘缠一事,让每家每户都出点,当然,你是他亲爷爷,到时候带个头,尽量多出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陈老头愣在原地,半晌才点头应下。 陈守渊又交代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陈老头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让张氏把银钱全部拿出来。 张氏抱怨道:“天都黑了,拿银子干啥?”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快点。” 张氏心有怨念,又不敢不听男人的话,在床底下取出个豁口陶罐,递给他时还不舍不得放手。 “拿来。”陈老头把罐子拿过去,反手一扣,把钱全部倒在了床上。 “当家的,你这是干啥?” 罐子里钱都是串好的,有多少银钱一下子就能看明白,陈老头拿了八串,想了想,又添了两串,而剩下的,也只有三串多点。 张氏眼皮猛跳,“十串钱,这可是咱们的棺材本,你拿这么多干啥?” “你个妇道人家懂啥,冬生现在是童生老爷了,马上又要去考院试,要是中了,那就是秀才老爷,这十两银钱给他做盘缠。” 张氏一听,差点气晕过去,“十两盘缠,疯了疯了,冬生读书是要紧,可咱们也得过日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哪有钱治病,最多给个二两,再多的不行了。” 陈老头猛地一拍床沿,瞪眼道:“十两,就十两,一个子都不能少,这事没得商量,冬生要是中了秀才,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刚才族长来了,说让族里凑,我要是拿得少,岂不被人笑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张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说啥了。 同床共枕几十年,她太清楚男人的脾性,一直想在族里挺直腰杆,这个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你去把老大和老三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不然明天在族人面前丢了脸。” 很快,陈大柱他们都来了。 当陈老头把目的说清楚后,屋内气氛有些怪怪的。 陈大柱最先开口道:“爹,咱大房日子过得紧巴,二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来。” “老大,这钱你必须拿出来,冬生已经是童生老爷了,若是能考中秀才,区区二两算什么,你家还有那么多小子,将来读书识字,都可以让冬生帮忙,算起来,还是你们占便宜了。” “可是……” “你还犹豫啥,冬生现在需要帮助,你们伸手了,难道他还能不记这份情,可要是等他以后出息了,到时候别说二两,就是二十两,冬生也未必看得上。” 陈老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道:“我这么做为啥,还不是希望将来冬生能拉拔一下你们,话我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具体咋样,你们自个儿掂量。” 说完,陈老头就让张氏赶人。 大房屋里。 陈大柱问:“媳妇,你咋想的?咱们真要拿二两出来?” 孙氏去拿了钱罐子,直接拿出两串钱,“这些年,家里辣酱进项都亏了冬生,二两确实不少,但赌咱们家一个前程,值了。” 陈大柱发怔,回过神来,道:“媳妇,我咋觉得你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前不这样啊。” 孙氏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花钱,我这是为咱们谋划未来,冬生要是真成了秀才,别说二两,就是十两也值得。” 然后,孙氏说出了真实想法,“冬生今年十七都还没满,这么年轻就是童声老爷了,成为秀才是迟早的事。” 陈大柱瞬间明白,笑嘻嘻道:“媳妇,还是你心眼多。” 孙氏:“……” 三房屋里。 自从董氏进门之后,就在屋子后面盖了个偏房,王氏住正房,董氏住偏房,中间隔了个门,进出都很方便。 陈三水把这事跟王氏和董氏都说了,道:“府试冬生是第十名,院试那么多厉害的读书人,他肯定考不中,二两银子拿出来也是打水漂,咱们拿一两银子,不多也不少,让人挑不出错。” 王氏点点头,“对对对,一两银不少了,要不是怕被族里人说闲话,我连一两都不想出。” 董氏想的更多一些,嫁给陈三水以后,生了两个儿子,大北和大南,大的才十岁。 要是冬生考中了,那她两个儿子可就是秀才老爷的堂兄弟,娶个城里姑娘也是够的。 现在不帮衬,将来人家真出息了,到时候可就晚了。 当然,董氏也没反驳陈三水和王氏,她打算悄悄给赵氏塞点,对比之下,赵氏只会觉得她比王氏厚道。 踩着王氏,才会显得自己更加贤惠。 翌日。 族里人都去吃席了,席面办的很体面,族长家还专门杀了一头猪。 酒过三巡之后,陈守渊就说了凑盘缠这事。 “族里这么多年都没啥起色,今年,一下子出了两个童声老爷,这是咱们陈氏要兴旺的好兆头啊!”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族人的心坎上,一个个都喜笑颜开。 陈守渊见众人情绪高涨,趁机道:“院试在即,礼章和冬生都打算再下场,这盘缠一事,还望大家多多帮衬。” 其实,聪明人已经猜到了。 陈守渊看了眼陈老头,陈老头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这下,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陈老头脑子一团浆糊,还是陈三水小声提醒,“爹,银钱。” 陈老头回过神,大喊一声,“我,陈有福,给十两银子,给冬生和礼章当路费。” “好!”有人大喝一声。 第70章:王秀才的过去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夸赞声一片,陈老头脸上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一辈子,第一次在族人中这么风光。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紧随其后,陈守渊还让人记下每位族人所捐银钱数目。 大多数人家,都是几十文,关系要是特别近的,就要多出点,说来也巧,陈三水的一两银子也不算少了,可他偏偏在陈大柱之后。 登记册子的族人,抬头看了眼陈三水,“一两?” “三水,你大哥都出了三两,你这当亲叔叔的,怎么才一两?” 陈三水只觉得衣服被扒光了一样,脸上火辣辣的,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他恨不得把头钻地缝里。 这些事,陈冬生是不清楚的,他和陈礼章长在陪着族长和族老们说话,十多年过去,族老们也都换了一批。 他和陈礼章说了一些好听话,然后就去族学了,因为他们还要考院试,谁也不敢留他们喝酒,怕耽误他们学习。 昨天他们已经去拜访过王秀才了,这次往族学的路上,陈礼章问出了心中憋了一路的话:“冬生,剽窃之事,咱们要问问夫子吗?” “问,上次虽然把王楚文怼回去了,但我们终究不知道其内情,若是在遇到这事,就不好再用同样的法子。” “那夫子会不会生气?” 陈冬生摇头,与王秀才相处多年,很多时候,王秀才洒脱不羁,不喜欢计较了,可要是涉及到剽窃,那就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了。 这事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王秀才满脸怒色,“你们如此问,是何意?” 陈礼章吓得瑟缩了一下,低着头,根本不敢说话。 他性子跳脱,可面对王秀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冬生上前半步,躬身道:“夫子息怒,学生并非质疑夫子,如此问,正因为学生相信夫子是清白的,所以想弄清楚真相,若以后还有人提起,学生自当为夫子辩白。” 王秀才冷笑一声,“若就是剽窃,你当如何?” 陈冬生:“……” 他怔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直勾勾看着王秀才。 “不,我相信夫子,此事绝对另有隐情。” 这下轮到王秀才怔愣了。 当初,无论他如何辩解,可都没有人相信他,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看着陈冬生,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半晌,王秀才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王秀才:“……” 他算是看出来了,陈冬生嘴里最重儒家忠信礼义,其实骨子里很叛逆,并不像很多人读书人那样循规蹈矩。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离经叛道了,可眼前的学生,远在他之上,当然,要是不长期观察,极其难发现这细微的差别。 这学生,善于伪装,好在心思不坏,造就他这副模样,跟他的家境有很大的关系。 当初要是自己也能有这番谨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事情大概在十多年前……” 陈冬生仔细听着,从王秀才的描述中,脑子里浮现了一幕幕画面。 王秀才年幼丧父,跟寡母相依为命,进入族学读书以后,被夫子夸赞聪颖,从那以后,成了族里重点培养的读书种子。 他清高自傲,却又常常因为出身被族中子弟轻视,久而久之,他习惯了用刻薄言语掩饰内心的自卑与孤僻。 渐渐地,能与他交心的人越来越少,而王寻便是那少数愿意亲近他的人。 他与王寻一同读书学习,彼此砥砺,情同手足,还曾同时考中了秀才,可谓是得意不已。 可好景不长,在一次写文章之时,他文思泉涌,高谈豁阔,而王寻见状,主动为他研墨誊抄。 两人本为同窗密友,文章互为参酌本是常事,因此王秀才丝毫没设防。 可就是这么寻常的一次誊抄,却在集会时,出了变故。 王秀才登台诵读,博得满堂喝彩,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王寻突然站了出来,说那是他的文章,被王秀才剽窃了,并且还拿出了之前誊抄的底稿为证。 一时间,他成了众矢之的,百口莫辩,剽窃的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 之后,他去找王寻理论,跟他大吵了一架,还动手打了他。 这件事惊动了族里,族老们震怒,将二人一同禁足查问,王秀才还以为能自证清白了,却不想族中偏心,全都偏袒王寻,只因王寻的大哥在京城为官。 最终王秀才被逐出族学,母亲也因此羞愤自尽,而他信任的妻却站在了王寻那边,因他是王寻的妻妹。 他愤然离开了王家,在乡野间当夫子,靠微薄束脩度日,好在乡野散漫自由,比王家好了不止百倍。 “呜呜呜,这世道对夫子您太不公了,他们怎么能如此欺辱你?”陈礼章听完早已泪流满面。 陈冬生显得很冷静,问道:“难道夫子就任族中评判,不去报官吗?” “家丑不可外扬。”王秀才道。 陈冬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陈礼章不接,问:“冬生,你摇头干啥,不信夫子所言吗?” 陈冬生直勾勾看着王秀才,掷地有声道:“是,我不信夫子所言。” 陈礼章吓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冬生胆子未免太大了吧,这可是夫子啊,他居然敢当夫子的面质疑夫子! 王秀才无奈,“老夫确实不能任由族中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我去报官了。” 陈礼章看了眼陈冬生,眼中满是诧异,这都能被冬生猜中。 “夫子,那县尊老爷还你清白了吗?” “还了。” 陈礼章刚松一口气,就听到王秀才道:“但老夫把县令骂了一顿。” 陈礼章:“……为、为何?” 王秀才没回答,而是看向了陈冬生,道:“你来猜猜。” 陈冬生其实大抵能猜到一点,无非是县令收了王寻的钱财,加上王寻大哥还是京官,所谓官官相护,虽还他清白,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秀才因母亲自尽,被冤枉剽窃,种种积压之下,无差别攻击,就把县令也一并骂了。 陈冬生摇头,“夫子,学生猜不到。” 第71章:王秀才的回信 王秀才深深看了眼陈冬生,见他表情没有异样,一时间也拿不到主意,不知道学生到底猜没猜到。 陈礼章没忍住催促道:“后来呢?” 问完,才觉不妥,又飞快低下脑袋。 王秀才闭目良久,缓缓道:“虽已查明真相,却无人愿意听我解释,苦读多年圣贤书,一朝成了笑柄,后来我就离开了家,做起了夫子。” 陈礼章一阵唏嘘,没想到夫子竟有这般坎坷,真是令人惋惜。 陈冬生忽然道:“夫子,难道您甘心就这样算了?” 王秀才苦笑一声,“不甘心又如何,我终究姓王。” 王氏一族属王寻那一脉势大,他一人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他们。 就算斗赢了又能如何! 所以他逃了,逃到了山野间,远离是非。 陈冬生问:“夫子,那你还想要继续科考吗?” 王秀才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么多年来,他虽为夫子,却从未放弃过学业,除却教学生们的知识,每日仍在研习经义,苦练八股,常常伏案苦读。 王秀才失笑:“不考了,不考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之后,王秀才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事,问起了府试相关事宜。 当然,这番问话并没有持续多久,王秀才知晓他们两人还要去考院试,丝毫不意外。 院试是童试考试的最后一关,难度远非府试可比,对考生的文采和逻辑要求极高。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应付的,陈冬生和陈礼章虽然苦读十多年,可对接下来的院试还是充满了忐忑。 王秀才抽出更多的时间为他们辅导功课,逐字逐句讲解八股文的精妙之处。 但在这个过程中,王秀才明显感觉到了吃力,这两个学生不仅聪明刻苦努力,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没什么能教他们了。 当然,表面上王秀才游刃有余,暗地里,显得十分吃力,每天都要查阅大量的典籍。 与此同时,王秀才开始频繁地写信了,每隔几天就让村里人带信去县里。 因为族里辣酱的生意,常有人去县里,虽然这生意无法与大富人家的产业相比,但已经有了固定的渠道,每年卖出的量都很稳定。 族里对辣酱生意很重视,虽为统一售卖,但售卖之前,都要经过族里检查,要确保质量过关才允许出村。 这天,陈冬生回家,发现赵氏笑眯眯的。 “娘,啥事那么高兴?” 赵氏把陈冬生拉进了屋,拿出了钱罐子,道:“族里给的盘缠,有二十两呢,真没想到,居然能凑这么多。” 还不等陈冬生开口,赵氏又道:“礼章那凑了差不多三十两左右,他们那一脉人丁兴旺,凑得多,咱们没法跟人家比。” 虽为陈氏一族,打的旗号也是为他们两个凑盘缠,但亲疏有别,比如陈老头那十两,名誉上给他和陈礼章的,但是,族里会全部给他。 族里关系与两家都差不多的,一般会平摊,这样算下来,陈冬生的盘缠自然要比陈礼章少一大截。 “儿子,你也不要担心,家里还有钱,就算你要去考举人,娘也拿得出来。”赵氏安慰道。 其实,赵氏手里有多少钱,陈冬生心里清楚,要是能一次性考中秀才还好,多来几次,那点钱哪里够。 族人这次能凑出这么多,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给凑,毕竟大家都不富裕,这次能掏出这么多,也是因为族里多年没人考院试。 他和陈礼章一次性过了县试和府试,给他们极大地信心,凑这些钱,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冬生,族里对咱们的帮助,你可要记得。” “娘,我知道了。” 赵氏笑的牙不见眼,“等你考中了秀才,族里肯定要办流水席,到时候你三个姐姐也要回来吃席。” 大宁朝对女子约束很严格,尤其是出嫁的女子,回娘家需要夫家同意,且还需要夫家人陪同,若是夫家不同意,就只能作罢。 大丫当初嫁到李家,除了回门,一共两次回娘家,第一次是被李家人送回来的,这代表着大丫在夫家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当时李家用的名义就是大丫忤逆长辈。 第二次,则是大丫自寻短见,是陈氏族人把人带回来的。 就比如现在,大丫虽然嫁到了一河之隔的张家村,步行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左右,除了回门那次,也只有每年的正月回娘家拜年。 夫为妻纲,短短四个字,却压得女人喘不过气来。 陈冬生笑了笑,“大姐二姐三姐他们过来,肯定会把孩子们带过来,说来,倒是有些想那些小家伙们了。” “你啊,也早点娶媳妇,让娘早点抱孙子。” 陈冬生顿时闭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秀才写的那些信终于有了回信,也给陈冬生和陈礼章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 信中提到,这次的院试主考官是湖广学政沈仲谦,是先皇康顺年间的二甲第五名进士出身,为官清廉,素有“铁面”之称,尤重经义策论,不喜浮华辞藻。 沈仲谦曾任多地学政,所取士子多务实才,此次出任湖广学政,肯定延续一贯作风。 王秀才跟他们说了很多,陈冬生和陈礼章听得连连点头。 中途,王秀才喝水的时候,陈礼章感慨:“夫子虽屈居山野,没成想人脉极广,学生佩服,佩服。” 王秀才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自然:“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夫子,这怎能不提,既然是您的好友,等我和冬生去赴考时,理应拜访一下,这样才不会失了礼数。” 王秀才很尴尬,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靠骂人,才得到的这些消息。 正这么想着,王秀才听到陈冬生问:“夫子,您没骂人吧?” 王秀才心虚不已,忽而,想起自己才是夫子,顿时底气十足,训斥道:“冬生,你怎么能这样看待为师,难道为师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之人?” 陈冬生观他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揪着不放,道:“夫子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哼!” · 湖广学政沈仲谦,按例巡视各个州府,而目前,正在巡视永顺府。 第72章:洗清冤屈 每日,都收到了大量的帖子,几乎都是请托疏通的门生故旧,沈仲谦原全都回绝了。 院试在即,其目的不言而喻,沈仲谦每天的政务量极大,需要将各地呈报的考生名册逐一核查。 疲惫之际,外面传到了一道婉柔的声音,是沈仲谦年幼的女儿在门外轻唤:“父亲,您该用饭了。” 沈仲谦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眼望向门外那道身影,语气不觉放柔:“倩儿,进来吧。” 沈倩端着食盒缓步走入,轻声道:“父亲,饭菜凉了伤胃,你趁热用,吃完之后我把碗收走,您再继续忙。” 闺女这是怕他只顾政务,盯着他用饭呢。 沈仲谦望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只好放下毛笔,来到了桌前。 沈倩见他满脸疲色,想到了近日看的话本,便轻声讲了个画本里的趣事,想逗父亲放松一下。 这一讲,就讲了三个故事,都是关于探案的,故事虽短,却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沈仲谦叹道:“没想到市井话本竟有如此巧思,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倒比那些才子佳人耐人寻味。” 沈倩见父亲难得露出笑意,解释道:“话本是街市上买来的,女儿说的还是逊色许多,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才叫精彩,而且这些话本子都是出自同一人,叫寸心居士。” 沈仲谦闻言若有所思,“此人有些才情,应不是公廨之人。” “父亲何出此言?” “案子写的不错,律法也熟读于心,但对公廨的运作细节却有疏漏,显然非衙门中人。” 沈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可谓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沈仲谦轻抿一口热茶,忽而笑道:“这寸心居士若生在公门,倒是个断案的好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正因不在其位,才能跳出规矩写故事,若真做了官,反倒要被条条框框束缚,写不出这般灵动文字。” “父亲说得是,就是不知道这寸心居士到底是何人,不知是否有幸见其庐山真面目。” 沈仲谦失笑,“你啊,眼看就要议亲的人,还整日想着话本作者,那寸心居士若是个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惹人闲话。” 沈倩脸颊微红,低头搅着衣角,嗫嚅道:“父亲哪里的话,我行的正坐得端,况且女儿只是敬佩其文采,并未有其他心思。” 她语气渐低,却仍带着几分倔强,“若真有幸相见,也只想当面道一声佩服,听他讲讲那些离奇案情背后的思量。” 沈仲谦知道闺女一直都喜爱那些话本子,不会坏了分寸,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 · 随着院试渐近,陈冬生一行人准备启程了。 院试的地点还是在永顺府,有了上次府试的经历,这次他们可谓是熟门熟路。 就是去永顺府的路上,又找了一支商队,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相对于上次的府试,这次去院试的人更多。 多少人寒窗苦读,就卡在院试这一关,迟迟考不中,考了一年又一年,把家产都耗尽了。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杖而行,在子孙的陪同下赶考。 陈冬生看着形形色色的考生,感慨万千,功名之路何其艰辛,有人皓首穷经仍难登一第,有人少年得志却一生蹉跎。 赶考的路上,他也知道了一些关于周尽的事,当然,是陈礼章告诉他的。 “冬生,我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是关于周尽的。”陈礼章神秘兮兮。 “他是被冤枉的?” “啊?你知道啦,我都没看到你与别人交谈,怎么就知道这件事了?” “猜的。” 陈礼章佩服不已,“冬生,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到。” “你要是提起周尽,我是猜不到的,但你一说天大的事,又神神秘秘的,那就只能是周尽被冤枉了。” 陈礼章恍然大悟,拍腿笑道:“冬生,夫子夸你聪明我还不觉得,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陈冬生:“……” 陈礼章道:“周尽回到林安县就报官了,盘缠失窃一事,当时的聚贤书院那些人都被带到衙门问话了,最后在一番审问之下,有人招供了,说是看到马庸把韩欢的钱袋子放在了周尽的包袱里。” “马庸刚开始拒不承认,后面又有商队的人站出来指认,证据确凿,马庸狡辩不了,认罪画押了。” “真是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我觉得他们之中,就属马庸最好相处,没想到心思这么阴毒。” 陈礼章喋喋不休说了一箩筐,见陈冬生沉默不语,问道:“冬生,你咋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马庸或许是真的陷害周尽之人,又或许韩欢自导自演,又或许偷窃一事背后另有奇人。” “啊?有这么复杂吗?肯定是马庸,他都认罪画押了,若不是他,又何必认罪断了前途。” “说的有道理。”陈冬生点了点头,道:“经过上次山匪一事,去永顺府的路格外平安,也算是因祸得福。” “别说了,想想都后怕,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陈礼章心有余悸。 突然,陈礼章想到了什么,小声道:“冬生,偷窃一事会不会张家在背后出了大力?” “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啊,周尽与张颜安交好,张颜安肯定不会看着他被冤枉,然后在背后出力,不然周尽被冤枉之事怎么这么容易查清,难怪啊,都要找靠山,有了靠山确实好。” “礼章,你想找靠山?” 陈礼章有些不好意思,对陈冬生他没有隐瞒,“我能结交到最厉害的人也只有张颜安了,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套近乎才不会显得阿谀谄媚,冬生,你觉得我应该咋做?” 陈冬生神情严肃,认真道:“礼章,就算要找靠山,那也得做一个有用的棋子,你觉得自己有用吗?” 陈礼章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想靠山之事,否则,你就成了能被随意丢弃的棋子,与其想那些,不如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考取功名,这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记住了吗?” 陈礼章有些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愣愣点头。 陈冬生这才放心。 第73章:入场惊魂 七月初九,是院试考试的第一场,天还未亮,贡院门前已人头攒动。陈冬生提着考篮,手心微汗,天气很热,即使是清晨,也有那股闷热的暑气。 “哎哟。” 一考生脚下一滑,差点绊倒,幸而扶住了旁边的人。 “兄台,多谢你扶我一把,不然我这考篮摔了,可就耽误大事了。” 那人连声道谢,陈冬生侧目看了一眼,只见他衣衫略显破旧,却眉目清朗,神情谦和。 陈冬生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排队缓缓向前挪动,陈冬生听到陈礼章在他身边小声说话。 “冬生,你说那些人为啥要作弊,被查到连龙门都进不去,再说,就算把作弊的带进去了,也不见得能答出好文章,为啥还要冒这么大的险。” 陈冬生刚要回话,突然听到一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的纸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人大喊大叫,可惜无济于事,被衙役捂着嘴巴带走了。 “冬生,马上要轮到你了,别担心,咱们又没夹带小抄,肯定能顺利通过搜查。” “小抄?”陈冬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之前的事,他扶住那人的时候,好像考篮被动了一下。 是他多心了? 陈冬生心下一惊,想要把考篮检查一下,可他刚动,就被衙役呵斥:“别有小动作,排好队,接受检查。” 陈冬生强压心中不安,卸下考篮,看到衙役去翻检时,一滴汗从他额脚滑落。 突然,陈冬生猛地往前栽去,脑袋重重磕在考篮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流、流血了。” 衙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摔跤摔这么多血,只见那考生捂着头啊啊叫个不停,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显得格外渗人。 衙役心想:该不会出人命了吧? 他们奉命搜查,可要是出了人命,他们可担不起责任。 “这位考生,你、你还好吧?” 陈冬生捂着头啊啊啊叫了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襕衫宽袖上染上了一片血污。 “没、没事,多、多谢关心。”陈冬生一说话,鼻血又往外冒。 衙役看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检查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当然,他们还是很尽心,检查的很仔细。 片刻之后,陈冬生通过检查了,在他之后的陈礼章也检查完了。 检查完之后要在空地上等着,这时候陈礼章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压低声音问:“冬生,你没事吧。” 陈冬生冲着他摇了摇头,宽袖之下的紧握成全。 他在衙役检查之前故意往考篮上撞去,其实是趁着那一瞬间检查考篮里的情况,果然,一张纸条放在最上面。 他以流血为由,抱着头啊啊大叫,以宽袖遮挡,把那张纸条嚼碎吃了。 当时,纸条和血的味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境,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这件事。 直到现在,他背后都是冷汗。 到底是谁陷害他? 他不与人结交,也没得罪人……不,他得罪了王楚文,难道是王楚文指使的? 那人借由摔跤,往他考篮里放纸条,若是真的被查出来了,后果…… 实在是可恶。 可恶至极! 陈冬生气的鼻子刺痛,感觉又有血要流出来,急忙捏住了鼻子。 刚才,他为了以防万一,在摔下去之前就戳了鼻孔,因为只有一次机会,他戳的很用力。 这还只是院试,就经历了这么多事,陈冬生感受到了暗处的恶意。 进入龙门之后,台上坐了不少官员,而为首之人,就是这次的主考官湖广学政沈仲谦。 沈仲谦大约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威严,只一眼,就有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威? 廪生唱保,声音洪亮,报出考生籍贯、姓名、保结等信息,陈冬生强压心绪,随众俯首听命。 沈仲谦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考生,最终在陈冬生身上停留。 “你,衣服上的脏污何故?” 陈冬生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回大人,方才不慎撞伤鼻梁,以致失血染衣,实非有意亵渎考场。” 衣裳脏污并不会影响考试,在盘问下,他如实回答后,沈仲谦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陈冬生低头归列,心跳仍未平复。 好在后面一切都很梳理,他拿了座位号,寻到考棚坐下。 这一刻,他才有大石落下的踏实感,进入了考棚,就不会有其他变故了。 有了三次的漏雨,这次他仔仔细细检查了考棚,运气还算不错,没有漏雨的痕迹。 运气终于不霉了,没有臭号,没有漏雨,好的开端。 院试一共有三场,正场、副场和覆场,一天一场,一共三天。 院试正场,有三道四书题,五言八韵诗一首。 这第一道题出自《论语?为政》,题目:“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陈冬生提笔沉吟,心中默念题旨,须将“德教为本,礼制为用”之意贯穿全文。 这篇文章陈冬生可谓是烂熟于心,平日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此刻,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文章做好。 他结合之前的文章结构与考题要求重新梳理思路,决定以“德”为纲,“礼”为目,层层推进。 研磨,思考,就跟后世考试时写作文一样,虽然题目大同小异,但当下的感受是独特的,想出来的文章也是独一无二的。 打草稿,检查修改,誊写,等落下最后一笔时,陈冬生吹干墨迹,轻轻将试卷置于一旁晾干。 没过多久,交卷的钟声便响了,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将试卷卷好,走出考棚。 第一场院试结束了。 一连三天,天未亮出发,抵达贡院时晨星未落,天黑时才归来,披星戴月,三场考罢,整个人彷佛被抽干了。 他倒下就睡,直至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糊名考卷已经到了阅卷官手里。 在他们的脚边,已经堆满了被刷落的试卷,主考官沈仲谦手里,拿着几份试卷。 “沈大人,可有意属哪份卷子为案首?” 第74章:小三元 沈仲谦未答,这些试卷在他看来皆有可取之处,没有一份特别突出。 几位阅卷官都在等他做决定,只等他点了案首,后面的取定就容易多了。 沈仲谦喝了一杯茶,目光落在案牍上的一份试卷。 这份文章,乍看之初平平无奇,然细读之下,文气贯通,说理透辟,之所以放在案头,是他还在犹豫。 “你们也看看。”说罢,沈仲谦让几位阅卷官传阅此卷。 阅卷官们依次翻阅,起初不以为意,但也有阅卷官认为其立意稳当,用笔沉着,是上乘之作。 沈仲谦缓缓道:“此文你们觉得如何?” 一位阅卷官颔首道:“可取。” 另一位则称:“立论不偏,确有矩度。”沈仲谦听罢,终是提笔批道:“德为本,礼为用,通篇脉络清晰,议论扎实,可为案首。” 众人无异议。 几人又取定其余下试卷,排好序之后,拆开弥封。 看到名字之后,众人的面色很怪异,倒是沈仲谦,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张首辅在老家丁忧,明年就是期满之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张颜安得了院案首,那就是小三元。 张颜安的文章虽不错,要得小三元却差了点,而现在,案首赫然是张颜安。 一时间,满堂静寂,刚才那份案首试卷是沈仲谦拿出来的,经由他们一致同意,点为了案首。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张颜安是否名至实归大家心知肚明,可如今,确实是张颜安得了院案首。 不同于其他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沈仲谦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沈仲谦喝了一口茶,笑着道:“放榜事宜,照常办理便是。” 众人应下。 · 陈冬生这一睡,直接到了第二日晌午,推开门时,正好对上了陈礼章睡眼惺忪的模样。 陈礼章一脸苦哈哈,“冬生,那臭号熏死我了,我做梦都是臭号旁边打转,太可怕了。” 这次院试,陈礼章运气不太好,分到了臭号,状态比陈冬生县试的时候更差。 七月的天气,臭号的味道…… 陈冬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考完了,别想太多。” “冬生你醒啊,你三叔估摸着你们应该也要起了,去外面买米豆腐了,这天气就得吃米豆腐,冰冰凉凉清爽。” 陈大柱跟他们说着话,往楼下走去,这里有不少考子。 他们找了个空桌,说起了这几天的事,主要是陈礼章抱怨臭号,以及跟他讨论这次的考题。 没一会儿,陈三水提着米豆腐回来了,陈知勉和陈知焕跟着陈三水前后脚进了客栈。 几人吃米豆腐的时候,陈知焕道:“冬生,你可能是沙鼻子,一碰就出血,以后注意点,万一写卷子时鼻血落在纸上,那可就成污卷了。” 陈冬生看了下四周,见并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压低声音道:“鼻子是我故意戳出血的。” 这话一出,几个脑袋齐齐抬头,全都看向了他。 陈冬生想到戳鼻子的痛,恨得牙痒痒,“我的考篮被人塞了纸条,那时候要搜查考篮,我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 其实他也是赌,幸好赌对了,若是被搜查出了纸条,后果不堪设想。 “冬生,什么人要这么害你?”陈知勉蹙眉。 “那人我不认识,他路过我身边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趁机塞进考篮的,其实现在回想一下,不早不晚,恰好要到我入场搜查前,其目的,不言而喻。” “可恶!”陈三水气一掌拍在桌上,立即引得四下目光投来。 陈三水冲着周围人讪讪地笑了笑,随即低头吃着米豆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知勉道:“确实可恶,我们初来乍到,跟人无冤无仇,那人冒那么大的风险陷害你,肯定有人指使……” 他的话音顿住,突然想到了府试时陈冬生跟他说的那番话,其实,回到村里后,他跟族里说起了得罪王家的事。 难道真的是王家人出手了? 陈知勉下意识看向陈冬生,“冬生,会不会是他?” 陈冬生摇头:“不清楚,但是有可能。”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陈冬生想的很明白,若是王楚文出手了,以自己目前的情况,是无法与王家抵抗的。 况且,证据不足,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再者,也不一定是王楚文,或许有人盯上了他,不想让他考中,所以用了下作手段。 就好比之前周尽的事,若真的是马庸所为,那就是身边的人陷害,防不胜防。 其实,他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话,也有试探之意,尽管他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人,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幸好,他们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陈礼章挠了挠头,“爹,你跟冬生说啥,他是谁?我咋听不懂?” 陈知勉怕王家的事影响到礼章读书,所以瞒着他。 “没说啥呢,赶快吃,等会儿凉了。” 陈礼章看着米豆腐,心想,不是越凉越好吃么,想到这,他想家里用井水拌的米豆腐了。 这天气,吃上一口,那可真是舒服。 放榜这天,贡院前人山人海。 陈冬生他们还是跟府试的时候差不多,挤了挤,没挤进去,于是就去摊子上吃早餐去了。 几人早餐还没吃完,就听到贡院那边炸开了锅。 “冬生,你听到没,好像不太对劲?” 陈冬生确实听到了,贡院那边虽吵,可骂声不断,跟之前府试放榜完全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扒拉吃东西的速度,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 陈礼章道:“爹,我跟冬生去贡院那边看看。” 陈知勉哪里放心,道:“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因为陈冬生被陷害一事,陈知勉格外谨慎,生怕出事。 等几人赶到贡院前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一群考生,围着衙门口要说法。 “张颜安有什么资格高中案首,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我等士林不服。” “此子文章平平,却力压我等,定有人徇私。” “科举取士,关乎社稷,之子若凭真才实学登榜首,我等自当心服口服,可若其中有弊,我等宁鸣而死。” “谁人不知,张颜安乃当朝首辅之子,他孙子科考,就能走捷径,那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岂不是一场笑话!” 陈冬生看着这一幕,场景何其相似,张颜安再一次成了口诛笔伐的对象,只不过这一次自己没被牵连进来。 第75章 :秀才 “冬生,咱们别靠近。”陈大柱把他往后一拉,指了指前面,道:“我瞧着不大对劲,那些人好像要打砸衙门,咱们要不要赶紧走?” 陈冬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道:“咱们离开这。” “可榜都还没看,也不知道你们中没中?”陈三水迫切想知道冬生中了没,毕竟,自己可出了好多银子。 “走,马上走。”陈冬生神情严肃,在说完这话的第一时间抬脚离开。 陈礼章即使有许多疑问,长久以来,跟陈冬生一同长大的情谊,让他下意识信任他。 陈知勉开了口,“冬生说的不错,咱们赶快离开。” 几人匆匆离开了,途中,遇到了一大批官兵朝着贡院那边去。 几人回到了客栈,一直在等消息,陈知勉几次找到客栈伙计,都没能知道榜单。 “客观,贡院那条街都是官兵,寻常百姓哪个敢往那边凑,那些闹事的读书人全都被抓起来了,你们还是再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直到第三日清晨,中榜名单流传出来,陈冬生在什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十五名,排在倒数末尾,至于礼章,却不在列。 陈礼章一脸颓败,“冬生,其实我心里已经猜到了,臭号影响很大,作答的时候我感觉脑袋有些昏沉,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陈冬生刚想要安慰他,就听到陈礼章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呜呜呜……” “呜呜呜……” 陈冬生:“……” 他有点想笑,可是他憋住了。 不是他没良心,而是陈礼章哭的太搞笑了,仰着头,张着嘴巴,闭着眼,鼻涕往下掉。 陈冬生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擦鼻涕眼泪。 陈知勉心里特不得劲,还以为这次能中两个秀才,没想到自己儿子落榜了。 陈冬生安慰道:“礼章,你还年轻,再试试,肯定能中,我把我的笔记整理一下,到时候给你一份。” 陈礼章哭了好久,已经哭不出来了,听到陈冬生这话,只能点头。 “冬生,我只顾着哭了,还没恭喜你,幸好,咱们也不算跑空,你中了我也有面子。” 陈冬生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外面闹得太大,这次院试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 他不知道朝廷那边的情况,但涉及到科举,历来不是小事。 就是不知道会牵连到什么程度? 目前,只能看出来张颜安成了靶子,目的肯定在张首辅。 朝堂首辅之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张首辅若是要回归朝堂,必定有人让位,这场院试风波背后,是朝中势力较量的必然结果。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些小人物会不会成为炮灰? 陈冬生几人又等了几天,衙门那边迟迟没有结果。 陈知勉道:“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咱们盘缠不多,还是要尽快回去。” 陈大柱急了,“那咋行,冬生都中了,总得等到衙门那边发帖公告,正式确认功名才算是数啊,再等等吧,兴许就这一两天了。” “这要咋等,京城那么远,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多月,难道咱们还要在这里等那么久?”陈知勉急着回去除了盘缠原因外,还有自己儿子没中的怨气。 他不想继续陪着陈冬生留在这里花钱。 人都是有私心的,虽然他高兴陈冬生中了,对族里来说是也是大好事。 可自己儿子没中,嫉妒心作祟,搞得他心里特别不舒坦。 陈大柱还想争几句,陈冬生开口了,“知勉叔,你说的不错,一来一回,一两个月都很正常,咱们确实耗不起,那就麻烦你安排回去的事了。” 陈知勉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陈知勉兄弟俩走后,陈大柱和陈三水把陈冬生叫进了屋里。 “冬生,你看见没,陈知勉心里有气,不就是你考中了礼章没中,哼,小气。”陈大柱道。 “平日说的都是大道理,什么为族里,为族人,哼,现在露出真面目了,冬生,要我说还是你争气。”陈三水洋洋得意,“你考中了秀才,就是这个族里最厉害的人,将来咱们这一脉,肯定能出几个族长。” 陈大柱震惊看着他,“三弟,你想当族长?” “咋的,我侄子是秀才,我当族长理所当然。”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想,轮也轮不到你,要当也是冬生当。” 陈冬生开口,“大伯,三叔,这话你们以后别说了,这么多年,多亏了知勉叔他们帮衬,还有族里的接济,我才能读书考科举,人有脾气很正常,咱们没必要斤斤计较。” 要是陈知勉表现的大公无私,陈冬生反而要担心,因为那代表陈知勉有更大的图谋。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要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秀才,把族里搞得乌烟瘴气,那也注定他走不了多远。 一行人,平安地回到了陈家村。 当族里问起情况,陈冬生也没说院试的事,主要还是情况未明,实在是不好直说,免得让族人空欢喜一场。 两个月后,陈冬生正在族学读书,突然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与此同时的,陈家村的人也都是满怀疑惑。 为首的衙役在村口询问:“请问这里是陈冬生秀才老爷所在的村吗?” “啥?陈冬生秀才老爷?” “不是落榜了吗,咋又成秀才老爷了?到底咋回事?” “哎呀你个棒槌,问那么多干啥,衙门肯定不会弄错,快去叫族长。” 一时间,陈冬生高中秀才的事迅速在陈家村传开。 “陈老头,你咋还在这里,赶快去村口,你家冬生中了秀才,喜报都送到村口了,赶紧去接喜报啊!” 陈老头一愣,手里的拐杖哐当掉地,颤巍巍问:“你、你说啥?我家冬生中了?” 赵氏手里的簸箕哐地掉在地上,等反应过来,撒腿就要往外面跑。 “哎哟,二栓媳妇,你跑啥,把喜钱带上,要给人赏钱啊!” 赵氏闻言,又匆匆跑回了屋里,等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钱袋子。 等她跑到门口,看到公爹陈老头正一瘸一拐往前跑。 第76章:大丫婆家 等到陈冬生到村口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陈礼章跟着陈冬生一起来的,看到族人激动的模样,把正主都给忘了,于是轻咳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吼:“陈冬生来了,陈冬生来了。” 族人纷纷往后看,见到陈冬生,让开一条路。 陈冬生到了没多久,陈老头和赵氏他们也来了,人到齐之后,报喜的衙役高声唱喝。 “恭贺元景二十三年科试陈冬生老爷高中秀才功名喽。” “今日特奉府县之命,学官之托,送喜报上门,愿陈老爷家自此文风昌盛,他日蟾宫折桂,再中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衙役报完喜之后,学官随从也高声喝唱。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有湖广永顺府林安县生员陈冬生,应元景二十三年科试,文理兼优,名列中式,赐秀才功名,特示!” “陈相公少年英才,不负十年寒窗,今得朝廷认可,免徭役,见官不跪,以彰其德才,愿相公再接再厉,再传捷报,为永顺府争光。” “恭喜陈家父母养出如此栋梁之材,既是家教有方,也是乡里文风鼎盛之兆,我等谨代表府学、县衙,恭贺二位福寿安康,陈家前程似锦。” 敲锣打鼓声不断,鞭炮齐鸣,红纸纷飞,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有人提醒,“有福叔,该给喜钱了。” 陈老头老脸一红,光顾着高兴了,身上一个子都没有,就在他要出糗之际,赵氏把钱袋子递了过来。 报喜人拿了钱,掂了掂量,对重量表示很满意,于是又说了几句喜庆话。 族长陈守渊瞧见时机合适,开口道:“已备一桌酒席,略备薄酒,聊表谢忱,还望诸位赏光入席。” 报喜人大老远跑过来,自然要吃东西,当然,表面上推辞一番才欣然应允。 酒席设在陈冬生家,至于好酒,则是陈守渊家提供的,至于其他肉菜,陈老头则是把家里的腊肉、腊鱼、鸡鸭都拿了出来。 陈守渊一直陪着几位官爷说话,陈老头虽然也坐在旁边,可他嘴笨,不会说话,只得在一旁跟着笑。 唯一有区别的是 ,他不再是隐形人,时不时有人找他说话,夸他好福气,日后定能享尽清福之类的话。陈老头笑着应和,眼角却不自觉瞥向孙子陈冬生。 真是没想到啊,这孙子竟然有这样的造化。 幸好关键时刻,他都帮了一把,没让孙子离心,以后啊,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陈老头笑的畅快,前所未有的自豪。 家里的其他女人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还有族里不少婶子们帮忙,才不至于让她闹了笑话。 这可是她儿子的大喜事,她这个当娘的,绝对不能给他丢脸。 一桌体面的酒菜准备好了,陈守渊以及几位族老陪着官爷们把酒言欢,足足喝了两个时辰才把人送走。 送走官差后,陈守渊以及几位族老,全都看着陈冬生,问道:“到底咋回事,不是说落榜了?怎么又来人报喜了?还过了这么久?太不对劲了?” 陈冬生就把永顺府放榜那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这才知道咋回事。 陈守渊道:“好事多磨,不管咋说,秀才功名已经拿到了,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族长,冬生考中秀才可是大喜事,上次说了,要是中了秀才,要办酒席,还得请亲戚们来吃酒。” 吃酒都是其次,主要还是告诉十里八村的人陈家一族出了个秀才,以后,各村来往之间,他们陈家村的都要高人一头。 陈守渊笑着道:“这次酒席要办的热闹,一头猪都不够,杀两头猪,另外,各家都出点菜,莫要让亲戚们看轻了咱们。” 众人一点意见都没有,毕竟,这么多年来,陈冬生是陈家村最年轻的秀才,比起祖上的老爷中秀才时都还要年轻。 假以时日,冬生的成就未必比祖上那位老爷低。 他们陈氏一族要崛起了! 这个念头几乎萦绕在每个陈氏一族的心中。 而张家村,正在议论陈家村。 两村就一河之隔,就算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陈家村的热闹,哪里瞒得过张家村。 “咋那么大的阵仗?” “陈家村有啥大喜事?” “听说是族学里出了个秀才相公,我的天哪,陈家村这是又要出一个能人的征兆啊!” “听说来根他妻弟弟就在读书,读了好多年了,是他妻弟中了吗?” “就是来根他妻弟,真没想到,来根这么有福气,有了秀才相公这个小舅子,以后肯定要沾不少光。” “来根,正说你呢,你要有大好事了。” 张来根一瘸一拐走过过来,被人这么一说,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快,他就知道了事情原委,于是高兴地往家跑,只是他是个瘸子,跑得越快,越显得滑稽。 今日不同以往,没有任何人笑话他。 张来根冲进家门,大声道:“媳妇,好事,天大的好事,冬生考中秀才了。” 这一声不止大丫听到了,家里其他人也听到了。 婆婆王氏大喜,“好啊,好啊,没想到我家娶了个好媳妇。” 大嫂刘氏和二嫂王氏对视一眼,心里特不是滋味,要知道三弟妹可是二嫁,一向在家里抬不起头。 家里重活苦活她们俩都往大丫身上推,自从大丫进门后,婆婆都不盯着她们俩磋磨了。 这大丫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亲弟弟中了秀才,那以后她们哪里还能把活推给她。 大丫怔在原地许久,一时间,仿佛隔世。 嫁到张家十年了,日子比李家村好了许多,虽不受公婆待见,但男人来根对她不错。 来根虽然没啥出息,但待她真的好,有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她和孩子。 婆婆王氏难得的冲着大丫笑,“老三媳妇,以后家里的衣服让你大嫂二嫂洗,你照顾好孩子和你男人就行了。” 大嫂王氏顿时不干了,“娘,家里的活都分好了,三弟妹要是不洗,我们哪里忙得完。” 王氏冲她瞪眼,“老三媳妇在娘家的时候就经常喂鸡鸭猪,以后家里的这些活就让老三媳妇做,你跟她换一换。” 刘氏还想争辩,却被婆婆一句话堵了回去:“有本事你娘家弟弟也考个秀才。” 刘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第77章:流水席 流水席定在三日后,前面的两日,有人专门去通知亲戚们吃酒。 除了族里必请的亲戚,剩下的就是陈老头他们这边的亲戚,说到底,还是陈老头家的大喜事。 这些亲戚就要陈大柱和陈三水专门去通知了,连带着,赵氏娘家那边的亲戚也都要请过来。 以前在族学里的那些同伴们,也都特意来恭喜他了。 陈冬生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了以前一同读书时的情景,唏嘘不已。 张顺跟他爹张货郎一样,走街串巷卖货,赚得都是辛苦钱。 罗康安也只读了几年书,跟着父亲在家干农活,村里的大小事宜一般要他出面,因为他读书识字,也算混的风生水起。 还有其他同窗,都有各自的事忙,大多子承父业,种庄稼和干点小生意。 一群人在一起说起了往昔,陈冬生听着听着,有种物是人非事的凄凉感。 这一天,他们都喝醉了,这也是陈冬生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只不过,到了第二日,他又成了往日的模样,把所有心思放在了读书上。 “礼章,耀书,这是我过往的笔记,还有一些是我的心得,全都整理好了,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他去了族学,找到了陈礼章和符耀书。 两人翻看一看,就知道陈冬生没有任何藏私,许多注解都是他自己的理解,和王秀才讲解的大致相同,但也有他自己的观点。 读书考科举,除了天赋,还有资源,寒门难出贵子,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典籍资料。 这些典籍极为珍贵,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都是当作传家之物。 陈冬生能把这份笔记拿出来,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符耀书拱手:“冬生,我符耀书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这份情谊,我必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当全力以赴。”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耀书,同窗多年,我早已把你当成朋友知己,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陈礼章的感谢很直白,直接抱住了陈冬生,哈哈大笑,“冬生,你对我太好了。” 陈冬生:“……” · 王秀才把陈冬生叫到了后院。 “冬生,之前你在府试时与王楚文发生了冲突,是因为他诋毁为师,所以你才出面维护为师,这事你为何不与为师说?” 这事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陈冬生没打算跟王秀才说,礼章肯定也不会说,看来是王秀才从别处知道了这事。 王秀才叹了口气,“王楚文同他爹和三叔一样,看着谦和有礼,其实都极其小心眼,你得罪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考篮塞纸条一事说了。 王秀才蹙眉,“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着为师?” “回禀夫子,此事学生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管如何,王五公子始终都是王氏族人,学生若说了,只会徒增您的烦劳,平日您已经为学生操劳太多,学生实在于心不忍。” 王秀才默然良久,眼中全是动容,“你啊。” 王秀才拿出一封信,道:“其实这封推荐信为师早就为你备下,只等合适时机交予你,为师已经没有东西交给你了。” “夫子……” 王秀才抬手,阻止了他的话,道:“县学有更好的夫子,还有教谕训导,论学问为师远远不及他们,你若想再进一步,县学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陈冬生心情复杂,理智告诉他,去县学才有利于后面的科考,可情感上,这么多年的相处,王秀才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成了为师为父的存在。 他跪下,郑重叩首三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此生不敢忘夫子教诲之恩,若是您不嫌弃,学生愿为夫子养老送终。” 王秀才把他扶起来,笑道:“为师有儿子,何须你养老送终,师生一场,便是缘分,你有你的前程要走,他日若是飞黄腾达,莫要愧对圣贤书就好。” 陈冬生哽咽,终是点了点头。 陈礼章知道他要去县学之后,伤心不已,然而,流水席开始了,热闹的场面没给他伤感的时间。 陈冬生看到三个姐姐带着外甥女们都来了,开心不已,只是许多萝卜头围着他转,叽叽喳喳的,弄得他头昏脑涨。 大丫嫁到了张家村,二丫嫁到了符家坳,也就是符耀书所在的村子,三丫嫁到了镇上,是大堂姐大花给她介绍过去的。 三个姐姐嫁的都不算远,只是农家事多,逢年过节都很难回来,一般只有正月走娘家才回来一趟。 “大姐,二姐,三姐你们过得都还好吗?” 二丫笑着道:“过日子不都那样,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小弟你这次出息了,夫家待我都比往常客气三分,我真是沾了你的光。” 大丫也笑道:“家里给我分的都是轻松活,婆婆也对我不像以往那般刻薄了,算是熬出头了。” 陈冬生见三爷没说话,问:“三姐,你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三丫摇了摇头,“日子过得还行,只是夫家兄弟多,小心思也多,天天吵闹,心烦的很,小弟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能坏了你的喜庆。” 陈冬生没能跟她们说太多话,男女大防的规矩约束着,就算小时候他们亲密不已,成家之后,无形之中多了许多客套。 他从屋里出之后,看到了三位姐夫,分别是张来根、符老三、田光。 张来根憨厚一笑,“冬生,有啥事需要我帮忙不,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 “大姐夫,你们今天是客人,都歇着,族里人多,都安排好了,咱们就等开席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说话间,传来了猪叫声,一群孩子都围了过去,去看杀猪了。 猪尾巴被抓着拖出了猪栏,叫个不停,几个汉子上前,把猪按在木板上。 已经有人把盆放了过去接猪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喷涌而出,很快就咽了气。 开膛破肚,猪尿包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意,吹成气球当成足球踢。 陈冬生看着他们哄抢猪尿包,想到了自己跟陈礼章他们,也曾这样抢过。 时间一晃,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甚至连上辈子的事,都忘记了许多。 也不知道爸妈哥姐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冬生,快过来,要去祠堂上香了。”礼章在远处喊他。 陈冬生思绪被拉回现实,应了一声,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第78章:头香 这次陈祠堂上香并不像过年时那样隆重,主要是为了陈冬生考中秀才告慰祖先。 陈守渊把香给了陈冬生,笑着道:“你如今已经成了秀才相公,是我们陈氏一族的骄傲,这头香由你来。” 头香代表着家族中的地位,族长让他来头香,也暗示着族人他的身份不一样了。 陈冬生虔诚地上了第一炷香,来到这个时代,从日常生活中就真切感受到了宗族血脉的牵连。 自他出生起,就受到了族中的庇护,以及这么多年的读书求学,若是没有族里人,他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一个宗族封建社会,若是想成事,必定绕不开族里。 他上完香之后,就是族长和三位族老,陈老头跟往常一样,站在院子里,望着祠堂里的炉烟,眼里满是羡慕。 一人匆匆从祠堂里出来,眼神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陈老头身上。 “有福,你还站在那干啥,快进来上香。” 陈老头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那人已经来到陈老头身边,压低声音道:“不是你是谁,以后上香,你都要第一轮进祠堂,别再让人到处找了。” 陈有福跟着他一边往祠堂走,一边点头如捣蒜,顺便还往周围看了一下,发现很多同辈的人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老头顿时有种说不出的窃喜感。 上完香之后,鞭炮声响,预示着流水席开始了。 客人们纷纷落座,要是来得晚了,没了桌子,就只能等下一轮。 虽是流水席,但来的客人们都是给了份子钱的,大多都是一背篓谷子,有些谷子上放鸡蛋或腊肉,这种一般都是厚礼了。 一共摆了二十桌,其中两桌还没有坐人,其中一桌是主桌,另一桌就是用来做招待贵客的。 这次来的客人极多,除了姻亲关系的亲戚,还有在陈氏族学求过学的人。 邻村的一些富户,还有县城的乡绅,当然,他们是派管家来的,并没有亲自来陈家村,也算是给陈家村面子了。 陈家村的席面被宾客们称赞,尤其是那道腊肉炖萝卜,有腊味的醇厚和萝卜的清甜,成了桌上最抢手的菜。 另外凉拌折耳根也是必备菜之一、还有坨子肉、皮蛋油辣椒、渣辣椒扣肉、肉末粉丝等。 一桌有十六道菜。 族长和族老们落座主桌,向来的宾客们说些吉祥话,感谢他们远道而来捧场之类的。 陈冬生和陈老头自然而然要坐主桌,至于赵氏,跟娘家人坐一桌,娘家嫂子黄氏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他小姑,冬生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我就说你要享福吧,看吧,被我说中了,你现在可是秀才相公的老娘了,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赵氏翻了个白眼,当初男人陈二栓刚死的时候,她没少受娘家嫂子的白眼。 这些年,每次正月走娘家时,总是被黄氏打压,阴阳怪气说一些她福薄的话。 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大嫂黄氏居然是这么谄媚的一个人。 “大嫂,赶快吃,等这轮吃完了下一轮的人还等着吃呢。” 黄氏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狼吞虎咽吃起来。 真是一顿好酒席,比过年还丰盛。 吃完之后,黄氏缠着赵氏,低声道:“他小姑,冬生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不如咱们来个亲上加亲,让喜鹊给你做儿媳妇?” 赵氏差点被口水呛到,“啥?喜鹊!大嫂你没弄错吧,喜鹊才十岁咧。” “十岁咋了,再过两三年就能说亲了,嫁到你家刚刚好,他小姑,喜鹊可是你亲侄女,等她过门,肯定拿你当亲娘一样孝顺。” 赵氏不答,“大嫂,这事大哥知道吗?” “知道,这是我们俩的主意,只要你点头,咱们就把婚事定下,过了几年,就让冬生把她娶了,咱们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啊。” 赵氏快被气死了,没想到大哥居然跟着黄氏一起犯糊涂。 “大嫂,今日吃席,不提其他的。” “那哪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宜早不宜迟,咱们把婚事先定下来,等喜鹊再长几年,就能给你添孙子了。” 赵氏强压着火气,今日是儿子的大喜事,她不想和黄氏吵架,也不想让人知道娘家那边的算盘。 “大嫂,等会儿我还得帮忙,先不提这事。” “好好好,你答应就行,那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答应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嫂你就死了这条心。” 黄氏一向在赵氏面前趾高气扬,还是第一次低声下气讨好,结果还被撂了面子,顿时怒了。 “他小姑,你啥意思,看不起娘家了是不是?” “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扯到我看不起娘家了。”赵氏只好耐着心解释,“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冬生的婚事我哪里做得了主,上面有他爷爷,还有族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说得上话。” 黄氏冷哼了一声,“你说的有点道理,不如这样,让喜鹊住你家,让他们表兄妹之间多相处相处,或许这门亲事就成了。” 赵氏心里不愿,但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含糊应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上面还有公公婆婆,我一个当儿媳妇的,哪里护得住喜鹊,万一让喜鹊受了委屈,我还怎么有脸面对你们。” 黄氏厚着脸皮,打定了主意,不管赵氏咋说,都当听不懂,就要把喜鹊留在陈家村。 另一边,陈冬生要跟夫子敬酒,不仅王秀才来了,还有张夫子。 天地君亲师,夫子是极其值得尊敬的,要是没做好,就会落下口舌。 要是传出不敬师长的名声,那几乎可以说与科举无缘了,就算进入了仕途,摊上这样的名声,也难获重用。 陈冬生尽量做到礼数周全,不让人挑出毛病。 这一天,是陈冬生难得的风光时刻,忙碌一天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然后他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喊了一声,那人回头,怯懦地喊了一声表哥。 “是喜鹊啊,大舅他们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冬生没多想,毕竟,在他眼里,喜鹊只是个孩子。 喜鹊小声回答:“是、是娘让我、我在小姑家玩几天。” 陈冬生点头,“夜深露重,你进屋去吧,别着凉了。” 喜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表哥,小姑她不、不让我进屋。” 第79章:母爱的伟大 陈冬生蹙眉,娘的为人他心里清楚,就算不喜欢喜鹊,也没有把人赶出屋的道理。 他正要开口询问,屋内传来赵氏高兴的声音,“冬生,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外头冷。” 赵氏出来,把他拉了进去,回头还看了眼喜鹊。 进了屋之后陈冬生问:“娘,喜鹊咋在外面?” “咱们家就一间房,隔出来的两间,还有你的小书房,哪里还有她住的地方。” “以前大姐他们住的屋子,腾出来就行了。” “那不成,男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像咋回事。” 大姐她们住的屋子,与他住的就拉了一块布,喜鹊要是住着,确实不太像回事。 陈冬生这时候才知道赵氏在顾忌啥。 赵氏道:“这事你就别担心了,等会儿她跟我去偏屋睡,对了冬生,今日礼钱收了许多,还有一些上好的料子,族里拿了大头,剩下的,都送到家里来了。” “这是应该的,席面是族里办的,礼钱自然归族里,剩下的这些,您来安排就是。” 赵氏笑的合不拢嘴,“这匹好料子留着给你做衣裳,还有些其他的布匹,给你爷奶大伯三叔家也得分点,剩下的那些钱,也得给他们一些,不然人家要说我不会来事。” 陈冬生等到赵氏絮絮叨叨说完之后,才小声道:“娘,大舅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喜鹊留在咱家吗?” “哼,他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儿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不允,当初咱们家日子那么难过,他们也没帮着帮一把,现在看你出息了,倒是一个个凑上来了。” 陈冬生见她拎得清,也就放心了。 “娘,当初爷奶他们对咱们也不好,你不记恨了?”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咋说呢,你爹的抚恤粮食被他们分走了,就是看我没儿子,没人把我当回事。” “其实,你爹在世时,他们欺负不到我,就是你爹走了之后,他们过分了一段时间,后来你出生了,我有底气了,也没让他们欺负。” “恨谈不上,就是人善被人欺,还是得自己立得住,才能让人不敢随意欺负。” 赵氏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儿子,这都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无论我们咋样,他们对你,算不上苛待,这么多年,也多亏了他们照应,这份情你得记着,大道理我也不懂,但知道读书人不能德行有亏,不能让人说你忘恩负义。” 母爱的伟大,是事事以孩子为先,陈冬生哪能听不出赵氏这番话的背后句句考虑的都是自己。 社会环境如此,许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要是离经叛道,又没有足够的权势,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陈冬生暗自苦笑,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学会了隐忍与权衡。 变得虚伪和圆滑。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与陈家村喜气洋洋不同的是张府。 张府近段时间就没平静过,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主子们喜怒无常,下人们心惊胆颤。 茶杯摔碎无数个,在又摔碎了一个之后,仆人们已经熟练地收拾,整个过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七爷拿着信,匆匆往主院而去,等到了院门口,放缓脚步。 “老太爷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小厮垂首道:“老太爷这几日咳得厉害,常常惊醒,睡不了整觉,刚才喝了药才歇下。” 张七爷听罢,手中的信笺不自觉攥紧了些,进了院子也没进屋打扰,就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厮说老太爷醒了,张七爷这才进去。 张首辅躺在榻上,面色枯槁,咳嗽声不断,却仍强撑着坐起。 “出什么事了?” “爹,京城那边来的信,请您过目。” 张首辅接过信,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咳嗽。 张七爷看的心疼,要去给他拍背顺气,却被挥手制止。 等张首辅缓过劲来,才道:“山匪刺杀,想要清算永顺府一带的官员,借机除掉我们的势力,院试案首把颜安陷入科举舞弊案之中,如此歹毒,哼,他们还真是绞尽脑汁,不想让我重回朝堂。” “爹,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无妨。” 张首辅并不急,孙子颜安这次能全身而退,意味着天子心中明朗,若是他倒下了,朝堂上一方独大,天子绝对不会允许。 他要做的,就是静待时机,利用天子制衡之心,等丁忧结束,重回朝堂。 张七爷本来心急如焚,看到父亲如此镇定,也逐渐安下心来。 “承信,你去安排一下,让颜安入县学。” “爹,为何不是府学,县学的各种教学资源远不如府学,且县学士子大多根基薄弱,不如府学那般名师汇聚、学子云集,对颜安的学业恐有影响。” 张首辅摆了摆手,“入县学,让颜安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名师大儒自有家中为他安排。”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颜安去县学里安心读书,不必受外界的纷扰影响,至于学业,已经规划好,根本不用府学资源。 张七爷躬身应是,退下后立即着手安排。 另一边,陈冬生也在准备入县学的一切事宜。 赵氏看着忙碌的儿子,欲言又止,几次之后,陈冬生终于忍不住询问。 “娘,有事您就说吧。” 赵氏叹了口气,“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县里,租个院子,我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你回家也能有口热乎的吃。”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赵氏实在是舍不得分开。 陈冬生倒是没想到,这时代对女人太苛刻了,女性除了依附男人,根本没有独立谋生的机会。 他娘居然为了陪他,要去县里给人洗衣服。 “娘,县学里有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供应,我能吃到热乎的,县里人生地不熟,您一个人在外我也不放心。” 赵氏抿紧了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 “娘,你别担心,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您再等等,等我考上功名,有了官身,一定接您到身边。” 赵氏尽管有一万个不放心,但也不想让儿子操心,只能作罢。 陈冬生收拾好行李,翌日,天还没亮,背上行囊,在赵氏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直到走出很远,陈冬生都能感觉到母亲一直在看他,他不敢回头,一步一脚,稳稳前行。 第80章:姑嫂嫌隙 直到看不到人影,赵氏才收回目光,一回头,看到了喜鹊。 赵氏叹了口气,“你也在小姑家待了好几天了,不是小姑催你回去,可小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养不起闲人。” 喜鹊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着衣角,“小、小姑,你别、别送我回去,我娘会打死、死我的。” 赵氏无奈叹口气,大嫂黄氏的为人她还是清楚的,喜鹊也是个苦命丫头,可她也确实没办法一直收留她。 别说是侄女,就是亲闺女,她都早早把她们嫁出去了,为的就是省一口饭。 尤其是大丫,与李家和离后,只过了一年,就把她嫁给张来根了。 她找了大嫂孙氏作伴,去了娘家,把喜鹊送了回去。 黄氏看到喜鹊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说话阴阳怪气。 “他小姑,你们家门槛太高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把喜鹊送去你家,是想让她帮你干点活,让你享享清福,这才几天,就把人打发回来了,真当我们要饭啊!” 赵大哥的脸色不太自然,拉扯黄氏的袖子,却让黄氏更加生气。 “我偏要说,你赵梅子得意啥,别说你儿子还没当官,就算当官了又咋样,你身上到底流着赵家的血,看不起谁。”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仍强压着火气,“大嫂,你这话就过了,我是嫁出去的闺女,肯定处处以夫家为先,但娘家这边的礼数我从没少过,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直白,不然没脸面的是你。” 黄氏冲着赵大哥大喊大叫,“看到没,你看到没,你妹妹如今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赵家,还有你这个大哥。” 赵大哥脸上臊得慌,“别说了,别说了。” 孙氏看了全过程,一直不好开口,这会儿见时机合适,道:“赵大嫂我说话直你别介意,陈赵两家的姻亲关系那是斩不断的,今天这事都别往心里去,喜鹊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有福气,说到底,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着想,都希望他们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氏没吭声。 赵氏一肚子气,以前怕黄氏,因为她怕生不出儿子被赶回娘家,会被黄氏随便嫁了,才低声下气。 今时不同往日,她有儿子,能顶门立户,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自然也不再惧黄氏。 她敢拿刀子砍三弟妹王氏和婆婆,也敢跟黄氏对着干。 “大哥,你要是还拿我当亲妹子,咱们就还是亲戚关系,你要是由着姓黄的闹,那以后咱们就别来往了,关起门各过各的,我也不稀罕进赵家的门。” 爹娘已经不在了,赵氏不用顾忌那么多,想说啥就说啥。 赵大哥脸上无光,看到黄氏还在那里大喊大叫,一巴掌抽了过去。 “住嘴,我让你住嘴。” 黄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赵大哥。 院中死一般寂静,谁都没有说话,黄氏心里那股火无处发,瞥见缩在一旁的喜鹊,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喜鹊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赔钱货,长得就招人嫌,难怪别人不待见你,我让你不争气,我让你丢了赵家的脸,打死你个贱蹄子。” 孙氏翻了个白眼,看到喜鹊被打的流鼻血,没忍住开口:“赵大嫂,你打孩子干啥,她才多大点人,哪经得起你这么打。” 黄氏冷笑一声,手却没停,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喜鹊脸上,“我生的赔钱货,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谁也管不着。” 孙氏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索性闭了嘴,不再劝阻。 赵氏知道黄氏打骂喜鹊都是做给自己看的,指桑骂槐,让她难堪。 还是赵大哥忍不住,大步上前拽住黄氏的手腕,满脸怒意,“行了,你这个当娘的,咋下那么大的狠手,看把孩子打成啥样了。” 黄氏到底不敢继续闹了。 赵氏开口:“也没啥事,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就先回去了。” 赵大哥道:“大老远的来,咋的吃点饭再回去,哪有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赵氏摆摆手,“不用了,大哥,家里还有事要忙。” 赵大哥还想说什么,赵氏已经转身走了,见状,赵大哥急忙进屋,等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腊肉。 他快步往外追,黄氏看到了,嘟囔一声,“嫌家里东西多,还有上赶着往外拿的。” 当然,这些话赵大哥没听到,追到赵氏跟前,将腊肉塞进她手里,“拿着,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心意你收下,别推辞。” 赵氏迟疑一瞬,摇了摇头,“大哥,你们自己过得艰难,留着给孩子们补身子,我家里还有腊肉。” “拿着吧,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哥的。” 孙氏用手肘捅了捅赵氏,给她使了个眼色,赵氏这才接过腊肉,低声道了谢。 “大哥,大嫂那里你多开导开导,冬生的婚事不是我说了算,族里都盯着,很多事轮不到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主。” “好,小妹你也知道,你大嫂就那个德行,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又跟赵大哥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赵大哥回到家,看到黄氏还在那里骂喜鹊,沉了脸,“行了,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黄氏翻了翻白眼,冷笑道:“ 我这么做为了啥,冬生是秀才相公了,把喜鹊许给他,将来是正头娘子,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你也看到了,小妹明显不愿意,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你这么一闹,亲事不成反结仇,往后两家如何相处?” “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攀上秀才相公,别的都不重要。” 赵大哥没吭声了。 其实,他也想促成两家的亲事,要是喜鹊真的嫁过去了,帮衬一下娘家,儿子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赵大哥叹了口气,“算了,不成就不成,我好歹是冬生的亲舅舅,将来舔着老脸去求一求,让他拉拔一下儿子们。” “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冬生那模样,哪里是耳根子软的,他主意正的很,你这个舅舅,他未必放在心上。” 赵大哥没说话。 这么多年,陈冬生来赵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跟他们根本不亲。 第81章:信息壁垒 到了县学的陈冬生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今年县学的名额已满,新进学子需自备膳食,且等着吧,有名额了,再来办入学。” 他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对方只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都让你等着了,名额满了,要是放你进去,其他人怎么办,岂不是乱了套。” 陈冬生站在县学门前,看到了旁边还有许多同他差不多情况的秀才,都是想要进县学的,却被名额已满,给挡在了外面。 陈大柱急了,压低声音道:“冬生,进不去县学可咋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咋办,官学和科举是强绑定的关系,大白话就是自学都没用,没有经过县学,就算你再才华横溢,都没办法直接参加乡试。 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学籍,不去学校读书,没有学籍,是无法参加高考的。 而县学的名额只有四十人,其中廪生二十人,增生二十人,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有人出来了,不然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县学名额早就被士族乡绅子弟分完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些寒门子弟。” “可总得想个法子,难道就这么干耗着?” “花银子,找门路,有人走后门,用银子开道。” “那得花费多少银子?” “少说也要五十两,还得托人找关系,不然有钱都送不出去。” 陈冬生听着议论,心沉到了谷底,原以为考中了秀才迈出了一大步,结果却在原地踏步。 他在陈家村令人自豪的秀才功名,到了县城却连县学的门都进不去。 陈三水道:“冬生,要不咱们先回村,找族长他们想想办法。” 在来县学之前,陈冬生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族里多年未有秀才,能进县学的关系早已断绝,恐怕也无能为力。 “大伯,三叔,要不明日你们先回去,我留在县里,再走动走动,说不定有其他法子。” 陈大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县里,吃住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找门路了,况且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家里肯定拿不出来。” 陈三水也打起了退堂鼓,“冬生,其实秀才相公挺好的,要不咱们先排队,两三年不行就等四五年,总能等到,总比花那么一大笔银子强。” 陈冬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甘心被挡在县学门外。 一定有法子。 一定有法子。 翌日,陈大柱和陈三水劝不动陈冬生,把兜里的银钱都给他留下,然后两人回村了。 陈冬生知道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找到了与他相同处境的寒门秀才们,探听一番之后,找了个小破屋住着。 一连三日,陈冬生每日早出晚归,像陈礼章一样到处与人结交,总算有了点眉目。 要进县学有几个法子,一是等额满时有人退学或卒业,或者考核时五等六等被淘汰,空出缺额。 二是给教官当助手,在县学出现生员空缺时,依托与教官的工作关联,及时获取补选通知,参与补选考核,进而获得正式学籍。 三是作为伴读,日常在县学内学习,既能接触核心课业,还能得到教官的指点,对学业提升有优势,等到出现生员名额空缺时,优先参与补选考核,从而获得学籍。 这三个法子中,第三条路对寒门子弟最为可行,也正因为这样,竞争极大,往往一个伴读名额,数十人争抢,有人托关系,有人塞银子,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在陈冬生筛选伴读对象时,王秀才进县城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 陈大柱见到陈冬生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王夫子听说你还没能入学,所以才亲自跑这一趟。” 陈冬生惭愧,“劳烦夫子亲自奔波,实在愧不敢当。” 王秀才摆了摆手,道:“我听你大伯说你没能入县学,便想着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陈冬生于是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王秀才。 王秀才纳闷不已,道:“我记得当初我们入府学时,除了廪生和增生,还有附生,这县学处直说名额已满,可据我所知,附生名额是不定数的。” 陈冬生思索起来,这三日,他打听的都是县学名额,也有人提起附生,等他询问时,却没人愿意多说。 附生名额不定数,那也意味着秀才都是能入县学的,有书可读,有学籍可录,但又为何会出现这等误会? 很快,陈冬生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无论什么时代,信息不对称始终存在。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信息茧房依然困住多数人,高考分数公布后,仍有考生因不了解高校招生情况而错失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在信息发达的年代,仍有许多人花钱找人分析志愿填报,说到底,还是信息壁垒依然存在。 掌握信息的人往往将其作为筹码,以谋取利益。 陈冬生想通了其中关窍,便向王秀才拱手道:“夫子,学生等会儿再去县学一趟。” 王秀才好奇:“不是说名额满了吗,你去县学还能有何转机?” 陈冬生点了点头,“转机挺大的,但具体结果如何,还是要等我去了才知道。” 王秀才点了点头,“也好,要是能入县学,就不用走张家的门路了。” “张家门路?” “我想着,你若是上张府拜访,说明缘由,张府或许起了爱才之心,你便有机会顺利入学,不过这条路终究是借了旁人之势,若不是走投无路,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借了张府的势,也意味着承了张家的恩,若是将来张家有事相求,便不得不还这份人情。 陈冬生告别王秀才之后,径直去了县学,没有丝毫意外,还是得到了名额已满的答复。 陈冬生并不多言,藏在袖袍中的钱袋子送到了那人手中,轻声道:“听闻附生名额不限,还请先生成全。” 那人不动声色把钱袋子收下,也不再板着那张死人脸,道:“你先填写一下资料,三日后来县学,记住,要避开人,莫要声张。” 陈冬生心中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顿,面上却笑眯眯,“多谢先生。” 走出县学,陈冬生心情跌入了谷底,难怪附生之事没什么人说,原来是有一群利益群体在暗中把持。 要走附生资格的,多是没什么门路的寒门子弟,没人是傻子,能看破其中猫腻,之所以没说破,是没人想惹祸上身。 难怪人人都挤破脑袋想进编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都有油水可捞。 第82章:县学 三日后,陈冬生顺利地进入了县学。 进了县学陈冬生才知道,像他这样的附生有三百多人,其中有好几个还是前几日在县学门口议论的那几人。 看来,进入县学,大家也都进行了‘潜规则’。 陈冬生塞的那一袋子钱,有一两左右,而院试是三年两考,也意味着那些人收的钱是多么大一笔数目。 县学里的号房主要是单人号房,但家贫的学生为了减少开支,往往会选择两人合住一间。 陈冬生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单人号房,号房是不需要费用的,但需自备被褥与日常用具,都是要花钱买的。 另外还有伙食费、典籍文具费,祭祀费、以及逢年过节送的礼,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的开支大概在五两银子左右。 这对普通农家子弟来说,是一笔极大地开销,就算是陈冬生家里,经过这次的考试,已经把存钱花的七七八八了。 若是要参加乡试,光是赵氏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陈冬生用了几天,熟悉了县学之后,在繁重的课业之余,开始寻思挣钱的门道。 他知道的赚钱法子是真的不多,辣酱和油辣椒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生意,至于其他的,吃食卤味之类的,他是真的不懂。 而且还得考虑到赵氏是妇道人家,不能抛头露面,所以要想挣钱,还得依靠族里。 思来想去,陈冬生觉得只有话本成本最少,稳赚不赔,唯一缺点就是费头发。 陈冬生一连几天熬夜写话本,眼下乌青越来越明显,等到夫子讲完课,有同窗过来跟他说话。 “你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吗?读书刻苦固然是好事,可也得适当,若是耽误了白天的课业,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话的人叫黄之龄,和陈冬生是同一批入学的附生。 另外还有两人,金来沅和刘远,算是这几天和陈冬生走的比较近的几人。 他们都是寒门子弟,彼此之间有些同病相怜。 县学其实也是有圈子的,大户人家子弟自成一派,平日里锦衣玉食,出入有仆从相随。 另一派就是像陈冬生他们这样的,虽家境贫寒,但自诩清高,是不屑讨好那些权贵子弟的。 还有一些人,是依附权贵子弟的寒门学生,平日里唯他们马首是瞻,以求谋些好处。 其中,权贵以张颜安为首,寒门以岑慧为首。 陈冬生摆了摆手,对黄之龄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挣点伙食费,所以熬了几日。” 黄之龄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可是写话本?” 陈冬生摇头:“抄书,话本子我可写不来。” 黄之龄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但也没继续追问。 陈冬生之所以不说真话,是因为话本有些上不了台面,像他这样私底下写话本的读书人不少,但大多遮掩行迹,怕坏了名声。 陈冬生和他们是同样的想法,走科举之路,要爱惜羽毛,不能有任何污名。 金来沅见他们两个说话,也凑了过来。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廪膳堂用饭,听说来了个新厨子,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土豆丝,又香又辣,要是去得晚,还抢不着。” 县学的廪膳堂就是食堂,另外还有小厨房,挨着斋舍,可以自行生火做饭,亦或者让人代煮,只不过要给点辛苦钱,这样算下来,要比食堂便宜很多。 想要吃点好的,就得去廪膳堂,所以金来沅这么说,也是寻求他们的意见。 陈冬生点了点,黄之龄和刘远也没意外,到了饭点,四人便结伴而行。 食堂的人挺多的,排队打饭,那些权贵子弟有仆从代劳,像陈冬生他们这样亲自排队的人并不多。 好在他们的运气不错,终于抢到了那道香辣土豆丝,这种土豆丝的做法很特别,没有酸醋味道。 但那股香辣味很绝,二十一世纪的陈冬生从没吃过这种口味的土豆丝。 就算是在陈家村,也就吃席的时候吃过这种味道,要是自己在家里炒,是绝对炒不出那股味。 陈冬生几人找了张桌子用饭,吃的正欢,有人走了过来。 “你是陈冬生陈同窗吗?” 陈冬生抬头,看着那人,发现自己并不认得他,“有什么事吗?” 那人道:“张同窗有请陈同窗你过去一叙。” 那人走后,黄之龄三人表情怪异。 “你与张颜安有旧情?”金来沅问。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张同窗可是县学里人人巴结的对象,你若是与他交好,以后的路会非常好走。”黄之龄道。 刘远倒是没吭声。 陈冬生快速吃完饭,道:“府试时,回林安县的路上,与张同窗同行过,当时刘远也在。” 刘远是思齐私塾的,是三人中唯一考中秀才的人,金来沅虽是聚贤书院的,但那次并没有与他们同行。 陈冬生解释完之后,让他们吃完了先回去,不用等他,然后朝着张颜安那边走去。 陈冬生看到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而用饭之人只有张颜安和王楚文,至于其他人,不与两人同桌。 陈冬生跟他们打了招呼。 张颜安笑道:“其实我之前就看到你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你说话,今日恰巧又看到你了,不如坐下跟我们一同用饭?”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楚文冷哼一声,表情不屑。 陈冬生道:“多谢张兄好意,我已经用过饭了。” 王楚文阴阳怪气道:“张兄,你对人家以礼相待,我看人家未必领你的好意,他们自诩清高,是不屑与我们来往的。” 王楚文天资聪颖,是王家的骄傲,在县学里,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人,说话做事向来张扬,从不顾忌他人的感受。 陈冬生不觉得他是直性子,相反,这人挺精明的,对待比他权势高的人,比如张颜安,就处处礼数周全。 张颜安连忙打圆场,笑道:“王兄哪里的话,陈兄并非如此之人。” 王楚文冷哼一声。 陈冬生不愿与他们多交,也不想得罪他们,便道:“并非推辞之意,确实已经用过饭了,方才我也看到张兄和王兄了,本想过来打招呼,又怕打扰两位用饭,这才作罢,不成想,竟然闹出了小误会。” 第83章:臭棋篓子 张颜安闻言,笑意更浓,忙道:“陈兄言重了,楚文,陈兄为人谦虚,日后,咱们又是同窗,应当以诚相待,不要因小误会伤了同窗情谊。” 张颜安说这话,陈冬生和王楚文都知道他的意思,上次府城张颜安宴请过他们,当时两人起了矛盾。 他这话是想让他们两个和解,无论心里如何想,至少表面上维持和睦。 王楚文收敛了一些,淡淡道:“张兄所言甚是,我不是那种小气之人,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不提。” 陈冬生心思流转,明白张颜安有意拉拢自己,也清楚王楚文低头不过是不想落张颜安的面子。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是惊喜的,毕竟能抱上张家这棵大树,于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助力。 可冷静下来,他又很犹豫,抱大树没错,可当遇到困难时,最先被牺牲的往往也是依附者。 而他,赌不起。 若是拒绝,必定惹恼张家,又把王楚文得罪了,日后他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很快,陈冬生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既不拒绝也不表态,装傻充愣,至于能敷衍到什么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陈冬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张兄厚爱,王兄大度,我陈冬生有幸与两位同窗共读,实乃我的荣幸,往后还望两位仁兄多多指教。” 张颜安对他的回应很满意,又与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口头约了日后多多相聚之类的话。 等到陈冬生离开以后,王楚文嘴角浮现一丝讥诮:“张兄何必对他如此上心,不过区区一农家子罢了,这次院试,他也不过侥幸中榜而已,依我看,他能考中秀才已经到顶了。” 张颜安并没有反驳,之前山匪劫道一事,经过官府审问,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经过。 那些人去而复返并不是因为周尽,而是陈冬生带头返回,给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才让家丁反杀了山匪。 当然,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周尽有攀附张府之心,对这种愿意效力的人,自然要优待。 至于陈冬生,他有拉拢之意,但具体要看陈冬生是否值得。 而眼前的王楚文,有神童之名,将来中举入仕是迟早的事,两者相较而言,王楚文更值得招揽。 · 看到陈冬生回来,黄之龄几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陈冬生并不愿意多做解释,只笑道:“张同窗为人谦逊有礼,算起来,我们之间确实有缘分,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同榜之谊。” 闻言,几人也不好再询问其他的了。 下学之后,陈冬生去找了王秀才,因之前王秀才说要在县城待上几日,因此陈冬生只要有空,便会去找他。 王秀才并没有回王家,应是与妻子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陈冬生去客栈找到了王秀才,见他神色愉悦,便问:“夫子今日心情甚好,莫非有何喜事?” 王秀才笑道:“与一位好友有约,等会儿为师要去赴约,你也与我一块儿去吧。” 陈冬生应下。 王秀才意味深长道:“此友身份非同一般,乃是举人功名,若是你以后有学问上的疑惑,可向他请教。” 陈冬生闻言,心中顿时明白,这是王秀才在为他寻一条出路。 王秀才道:“你去买副棋回来。” 陈冬生不明所以,不是要去赴约吗,买棋干什么? 出于对王秀才的信任,陈冬生并没有多言,而是立即去市集买了副新棋。 陈冬生跟着王秀才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幽静宅门前。 牌匾上写着周宅。 小厮显然认得王秀才,恭敬地将两人引入宅中。 “王琩,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咱们俩下盘棋。”一个肥胖的男人迎了出来,当看到除了王秀才还有其他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男人站在那,浑身那股气势上来了,陈冬生心想,这人应该就是那位周举人了。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举人。 刚才他还以为村里哪个大嗓门汉子要出来干架了。 周举人目光在陈冬生身上停留片刻:“王兄,这位是?” 王秀才笑道:“这是我学生陈冬生,聪慧过人,今日特带他来跟你下棋。” 周平一脸怀疑,“王兄,你也知道我爱棋,要是棋艺平平,还是莫要扫了兴致。” 王秀才笑道:“周兄,你尽管放心,别看我这学生年纪小,我也不见得能胜他一局。” 闻言,周平来了兴致,让下人去拿棋盘,王秀才说他们拿了棋盘,这话让周平更加高兴。 陈冬生看着周举人前后变脸的速度有些反应不过来,见惯了读书人端方持重的做派,这般率性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王秀才小声道:“周举人乃性情中人,生平无爱好,唯独喜欢棋之一道。” 陈冬生一脸感激地看着王秀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王秀才眼神闪躲,尴尬地四处乱瞄。 很快,陈冬生就知道为何王秀才要眼神躲避了,说了一大通,唯独没说最重要的一点:周举人是个臭棋篓子。 还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下一步棋要想半天,好不容易下了还得悔棋。 “等等,这步不算,我再想想。” “慢着,我下这里,哎,再容我思考一下。” “刚才我下错了,不下这里,改这里。” 陈冬生强忍着,看了眼王秀才,见他正在悠然自得喝茶。 他心里那个气啊! 恨不能把王秀才抓过来下棋。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一盘棋都还没下完,陈冬生耐心耗光,故意下了一步臭棋。 周举人见状大喜,连道:“妙,妙哉,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陈冬生拱手,“先生高明,晚生甘拜下风。” 周举人得意地捋着胡须,脸上笑开了花,连说“承让承让”。 陈冬生看了眼正在靠着椅子打瞌睡的王秀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先生,小子棋艺不精,还是赶不上夫子,不若你与夫子再下一盘,晚辈在一旁看着,以赏二位的精妙棋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周举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甚好,老夫正有此意。” 睡得正香的王秀才被叫醒,迷瞪着眼睛,就听到周平说:“王兄,你我二人许久未对弈,咱们再来一盘。” 这都不是询问了,而是直接告知。 陈冬生也在一旁道:“夫子棋艺精湛,学生还未看过您与人对弈,今日能一饱眼福了。” 王秀才:“……” 他就知道,陈冬生看着人畜无害,其实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第84章:大吵 王秀才无奈落座,执黑先行,指尖刚触到棋子就听周举人嘀咕:“慢着,容我想想放哪好。” 王秀才指尖一顿,无奈收回手,任周举人左思右想,良久才见周举人缓缓落下一子。 王秀才瞥了一眼,笑出了声。 周举人顿时不悦道:“你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 “我笑笑还不行,这里虽然是你家,但你也不能太霸道。” “哼,没笑我就好。” 王秀才落下一子,直接把周举人堵死了,周举人顿时不干了,“等等,刚才我下错了,这步不算!” “落子无悔,不行,不能悔棋。” “好你个王琩,你是故意的,你给我设套,引我落入陷阱。” “你自己棋艺不精,怪我设陷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说法。” 周举人面红耳赤,胡子直抖,“刚才不算,重来重来。” “哼,输了就输了,什么重来,输不起就别下棋,这般纠缠,岂是君子所为。” 周举人猛地拍桌而起,茶盏震翻,茶水泼洒一地。 王秀才冷眼相看,拂袖起身,“发脾气你也输了,哼,跟你下棋真没劲。” “好你个王琩,需要我的时候一口一个王兄,还说我是你的至交好友,用不着我了,就把我晾在一边,如今连一步棋都不让了,王琩,你未免太势利了。” “下棋就下棋,你扯那么多干什么,周平我真是闲得慌,居然跟你这个臭棋篓子讲道理。” “什么,你敢骂我臭棋篓子。” “什么我骂你。”王秀才气的吹胡子瞪眼,“你就是臭棋篓子,不争的事实。” 两人越说越激动,开始撩袖子要打架了。 仆从们早已习惯,冲上去,一人拉一个,把两人拉开了。 看了全过程的陈冬生已经目瞪口呆,难怪他觉得刚才的仆从好像变多了,原来早就料到有这副场景了。 最后,陈冬生跟着王秀才离开了,离开之时,王秀才还在骂骂咧咧,与往常的随性洒脱简直判若两人。 王秀才哼了一声,“臭棋篓子,活该没人陪他下棋。” 周平也在骂他,“刻薄尖酸之辈,难怪没人跟你交好,也就我心善,稍稍搭理你一下。” 一路上,王秀才都在骂周举人,什么话刻薄说什么,还说起了从前,反正都是周举人的各种糗事。 一直到客栈,王秀才才闭了嘴。 “夫子,喝口茶吧。” 王秀才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咂吧了下嘴,“今日可真痛快。” 陈冬生:“……” 王秀才心情大好,哪里看得出之前还在破口大骂。 “夫子,那以后我还能向周举人请教学问吗?” 王秀才不甚在意,道“他这人虽然毛病一大堆,但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记仇,等过几日他气消了,你再去。” 陈冬生一个头两个大,请教一个问题,要陪周举人下一个时辰的棋,这到底是什么酷刑。 县学里的生活是很枯燥的,因为有月考,压力是极其大的。 在一次月考中,陈冬生发现自己居然排在了末尾。 他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怔愣了许久,论勤奋,他觉得自己输任何人,论天赋,也算中等偏上。 怎么就落在了末尾! 陈冬生趁着休沐,去找了周举人,在陪他浪费一个时辰下棋之后,把自己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 周举人倒是没有任何意外,让他把月考卷子拿出来。 陈冬生早已准备好了,恭敬地呈上去,“还望先生指点。” 周举人只粗略扫了一眼,便道:“你写文章贪多求全,样样都写,反而样样松散,毫无锋芒,文章贵在精炼通透,切中要害。” “你若是想再进一步,还得有更深次的领悟,这非一朝一夕能办到,日常的积累尤为重要,需静下心来多读经典,细究义理,不可浮于字句表面。” 陈冬生听罢,问:“先生之意,是我的书籍看少了吗?” 周举人点头,“这只是原因之一,不仅要读大量的书,还要更要学会从中提炼精义,加以注解,你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必有进益。” 陈冬生恭敬地朝着周举人作揖,“多谢先生指点。” 周平见他性子沉稳,又极其上进,起了爱才之心,把自己以往读的书注解找了出来,递给陈冬生,“这些批注你拿去抄写,抄完之后再还给我。” 这可是极其珍贵的,陈冬生双手接过,又说了许多感激话。 这些批注凝聚了周举人多年心血,是他读书的心得和见解,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批注都是要留着传家用的。 “县学里的尊经阁藏书颇丰,你尽可去借阅抄录,但切记贪多务得,须知读书不在数量,而在消化吸收。”周举人提醒道。 “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谨记在心。” 周举人的眸光闪了闪,自称学生了,是个通透的人。 人都是那样,好听话都爱,心里舒坦了,话就多了。 “县学里的韩教谕学识渊博,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对你裨益极大,只是他这人极为严苛,不喜与学生多言,更不喜人打扰。” “多谢先生提醒。” 自他入县学一个多月了,韩教谕还没给他们授过课,陈冬生只在晨会时远远见过他一回,身材清瘦,面色冷峻,不苟言笑。 陈冬生回到县学,找上了黄之龄几人。 “尊经阁你们去过吗?” 黄之龄点头,又摇头,道:“去过,但没能进去,负责看管尊经阁的杂役说要登记排序进去,我们都已经排了一个多月,每次去问,都说还没轮到我们。” 金来沅气愤道:“哼,说得好听,什么登记排序,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咱们没给他好处,自然不会放我们进去。” “如此行事,吃相太难看了,难道没人管吗?” 刘远冷笑一声,“管,谁敢管,那杂役有亲戚在教谕身边做事,得罪了他,要是他亲戚在教谕大人那里给我们穿小鞋,后果岂是我们能担待得起的。” 还真是惹不起。 看来,县学里的一个小小杂役,可能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入县学要给银钱开道,要入尊经阁还得银钱开道。 陈冬生看着三人,问:“还有其他法子吗?” 三人同时摇头。 第85章 :强借 陈冬生想了想,道:“进入尊经阁之后,可以边看边抄录,然后拿着抄录的笔记与其他人交换,这样既能省钱,又能获取更多经文内容,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闻言,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就是黄之龄有些担忧:“别人未必愿意,不过好歹试一试,到时候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谁愿意交换。” 陈冬生也明白,他们虽同在县学,其实彼此之间竞争激烈,很多人不愿意把自己的笔记拿出来,生怕别人超过自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谓志同道合,总有人想法跟他们一样。 四人分别行动,经过一天的时间,找了了十多个人愿意加入。 为了效率最大化,陈冬生还制定了交换要求,若是你的笔记不好,或者抄录敷衍,别人不愿意看你的,那你也看不了别人的。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竽充数,想占小便宜。 陈冬生为了稳固这一来之不易的合作局面,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这事不宜声张,以免引来他人不满,我们要互相约定,不向外透露,当然,若是信得过的至交好友,也可以加入进来,但必须经过大家一致同意才行。” “我们皆是寒门子弟,唯有彼此扶持,方能在学问之路上走得更远,所以我们可以取个好听的名字,叫学习小组,你们觉得如何?” “学习小组?还挺贴切的,直白又简单易懂,对外,也是一种雅称,不错不错,我赞同。” 陈冬生微笑着点头,“那就先这样,要是有其他想法,咱们一边学习一边改进,另外,得选个组长,若是有了争执,为了咱们学习能够更长远,这时候就得听组长的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出声,“陈冬生,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十分赞同,只不过组长人选我觉得沈亦川最合适,他是我们之中学问最好的。” 黄之龄不干了,“这主意是陈冬生想的,把大家召集起来的也是他,我觉得组长他来当最合适。” “既然是学习小组,自然以学问为先,能力为重,这次月考,沈亦川是我们之中成绩最好的,若是陈冬生你能排在我们前面,你要当我没二话。” 陈冬生:“……” 第一次月考,排在了后面,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被人这么提起,陈冬生第一次有了种自己是学渣的感觉。 学渣不配有话语权吗? 现实告诉他,学渣是真的没有话语权,一共十五人的学习小组,除了黄之龄他们三人支持他当组长,其余十二人均倾向于沈亦川。 为了尊经阁里的藏书,以及荷包里的银钱,陈冬生硬生生忍下了,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月考,一定要考过沈亦川。 有了学习小组,陈冬生进尊经阁的次数明显变多,因阁里的书不能外借出来,只能在里面看,他只能一边看一边抄录。 入阁,每次两文钱,时间只有两个时辰,陈冬生几乎每次都是要关阁的时候才离开。 像他这样的人不少,都想让那两文钱花的值当。 这天,陈冬生再次入阁,正翻阅一册书,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陈冬生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来人是岑慧,是寒门学生里的带头人,跟随他的寒门学子很多,与张颜安那一派素来不合。 岑慧朝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听闻你们弄了个什么学习小组,若是有益,应该让更多人加入进来,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岑同窗,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这里是尊经阁,要说事,还是等出了阁再说吧。” 岑慧没说话,他旁边的人冷笑道:“真是好大的架子,看来攀上张公子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了。” 陈冬生不想搭理他,可这话让人无法置之不理,他放下书,直视对方:“我并没有攀附任何人,也从未瞧不起任何人,寒门也好,权贵也好,与我何干。”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岑慧制止了。 他们也没再说什么,看了一会儿书就离开了。 陈冬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岑慧一行人又找到了他。 这次是在斋舍这边。 岑慧身后跟着七八个同窗,全都不善地看着他。 “陈兄,听闻你在尊经阁抄录了许多书籍,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陈冬生心下一沉,还真是不要脸,直接索要别人的心血,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脸。 “喂,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吗?” 陈冬生袖中的拳头握紧,要不是还在书院里,真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岑兄,真不凑巧,那些抄录的书我借给别人了,若是你想借,得等下一次了。” “哦,你借给了谁,我去找他要,只需要陈兄你答应借我便好。” 陈冬生冷笑一声,直视岑慧双眼:“你这是借,还是抢?” 岑慧笑道:“当然是借。” “不好意思,不借。” 岑慧脸色微沉,身后一人冷笑出声:“陈冬生你入县学不容易吧,若是被逐出县学,失去学籍,怕是与科考无缘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这番对峙早就被人看到了,黄之龄几人见情况不对劲,纷纷过来打圆场。 “借,肯定借,陈同窗的笔记在我这里,我给你们取。” 金来沅连忙打圆场,还把陈冬生的笔记递了过去。 “这就是陈同窗的笔记,刚才在我那,大家同为寒门学生,应该守望相助,莫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同窗情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岑慧接过笔记,淡淡道:“金同窗说得有理,这次是我等唐突了,等笔记抄完自会奉还。” 说罢,岑慧几人离开了,临走之际,其中一人瞪了眼陈冬生,低骂道:“哼,算你识相,早这样不就好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金来沅才道:“冬生,别跟他们硬碰硬,他们人多势众,得罪了他们,咱们在县学里如何立足。” 黄之龄见他面色不善,也劝道:“他们要借就借给他们,刚才也说了,抄完之后会还回来。” 刘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借就借了,下次咱们避着他们,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 陈冬生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拳头紧握,眼里全是冷意。 第85章:不想忍了 一连几日,每次陈冬生进了尊经阁之后,岑慧的人就会来,借他的笔记,至于归还之说,就是个托词,根本没还回来。 陈冬生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都没有脾气,说好听点是谦和宽厚,说难听点,就是懦弱可欺。 黄之龄看着贾明再一次借走陈冬生的笔记,实在是没忍住,当场质问贾明:“你们已经借了几次了,上一次都没归还,到底何意?” 贾明冷笑一声,“黄之龄,人家陈冬生都没说话,你急什么,要不把你的笔记也借给我们?” 黄之龄想过去找贾明理论,被陈冬生抓住了。 “冬生,你放开我,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贾明叫嚣:“怎么,你还想打我,来来来,打这里,我连凑过去给你打。” 说罢,贾明贱兮兮把脸凑到黄之龄跟前,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黄之龄双手握拳,就要打过去,陈冬生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拉开了。 “别冲动,别冲动。” 贾明更加得意,扬了扬手中笔记,大摇大摆走了。 金来沅和刘远也都过来劝黄之龄,都是忍一忍之类的话。 黄之龄胸口起伏,双目含怒,“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太过分了,冬生,他们在故意针对咱们,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陈冬生指了指斋舍石碑处,道:“卧碑文上写的很清楚,你那一拳要是打下去了,按照学规,轻则就要被记过,重则黜革。” 黄之龄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再叫嚣着要找贾明算账之类的话。 刘远道:“原以为寒门子弟能团结一心,贾明却带头欺负人,岑慧一清二楚,却丝毫不加制止,反而默许纵容,他们这样的行径,比那些权贵子弟更为可恶。” 黄之龄不甘心,“难道我们以后要一直忍气吞声?” 这话,谁都没有接,对目前的他们来说,确实争不过岑慧那一伙人。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沈亦川主动找到他们。 “学习小组组长我不当了。” 黄之龄本来就不服气他当学习小组,“好啊,你不当有的是人想当。” 沈亦川并没有理会黄之龄的嘲讽,道:“岑慧他们也弄了学习小组,邀请我加入,还说我过去了同样当组长,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黄之龄震惊:“……” 沈亦川有几分歉疚,“我的初衷也是为了学业,在岑慧那边能学到更多,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若是你们也想加入,可以去找岑慧说。” 先有沈亦川,接着,就是其他人,不过两天时间,除了陈冬生四人,其余人全都去了岑慧那边。 这也意味着陈冬生弄出来的学习小组名存实亡。 陈冬生平静地看着黄之龄三人,道:“若是你们想,也可以去加入岑慧那边。” 三人脸上都是纠结之色,说实话,他们确实挺想去的。 刘远想了想,道:“冬生,要不我们四人一起去?” “对啊,我们四人可以一起去,其实也没多大变化,还是跟之前一样,互相参看笔记。”金来沅也提议。 黄之龄想了想,“冬生,就是憋屈了一点,但为了学业,忍一忍也无妨。” 陈冬生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再想想吧。”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岑慧针对的不是学习小组,而是他。 说实话,陈冬生没想明白,连沈亦川岑慧都能接纳,为何要独独针对自己? 无论岑慧的目的是什么,在他第一次强借他的笔记之后,陈冬生就没打算忍了。 至于贾明来借,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不过是还没到出手的时机。 他看着黄之龄三人离开以后,目光落在了卧碑文上,那上面刻着学规,而他的计划,就是利用学规,来对付岑慧。 要么忍气吞声到底,要么一击即中,绝对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不然,落入万劫不复的可能就是自己。 两者相较,陈冬生选择了后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黄之龄他们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加入岑慧的圈子,不出意外的话,岑慧会答应让他们加入,但一定不会让自己加入。 果然不出他所料,黄之龄他们回来了,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黄之龄三人没加入。 黄之龄笑着道:“岑慧只说要我们三人,并不想要你,若是我们三人撇下你,你以后就一个人了。” 金来沅故作轻松,“咱们四人自入县学就在一起,吃喝拉撒睡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哪能说散就散?” 刘远没说话,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冬生望着三人,心头微暖,他们相交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能为他做到如此,是极其难得的。 若是换作自己,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 “刘远,不是你最先开口说不加入岑慧了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金来沅怕陈冬生误会刘远,主动提起这事。 陈冬生看向了刘远,刘远也抬眼看向陈冬生,神色复杂,“我是在想,为何岑慧要针对你,太奇怪了?” 陈冬生沉默片刻,三人没有抛弃自己,自己自然也不能再瞒着他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岑慧在忌惮我。” 三人齐齐看向他。 陈冬生继续道:“学习小组是我提议的,若是成了,之后,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岑慧作为寒门学生的领头,他的话语权就会降低,长此以往,没多少人会再把他当作靠山。” 刘远点了点头,“说到有点道理,可他未必太多心了,组长是沈亦川,怎么觉得是你威胁他?” “他应该调查清楚了,才会找我来借笔记,学习小组只是诱导之一,毕竟是我最先提出来的,有学习小组,也会有复习小组,背诵小组、答题小组,他这么做也存在了宁错杀不放过的心态。” 黄之龄咋舌,“有这么复杂吗?是不是想多了?” 刘远道:“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只是一个县学而已,就已经如此,若是将来踏入仕途,朝堂之上,不知道又是何等的暗流涌动。” 金来沅问:“冬生,以后咱们四人还继续一起,就是多费点钱而已,但我们还是能继续学习,大不了以后避开他们就是了。” 陈冬生看着三人,忽而一笑,“可我,不想忍了。” 第87章:出击(一) 三人对视了一眼,黄之龄担忧道:“冬生,你可不要做傻事,你还劝我别冲动呢。” “放心,我不会胡来。” 听到这话,三人才放下心。 这几日,陈冬生都在想对付他们的法子,所谓雁过留痕,要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就必须把自己摘出去。 这第一步,就是要把岑慧等人的所作所为捅到教谕面前,让教谕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第二步,就是找到与他相同的受害者,岑慧打压同窗的做派绝对不会只针对一人,在他之前,肯定还有受害者。 至于这第三步和第四步,就等天时地利了。 教谕每月只给他们授课两次,要想在教谕面前露脸并说上话,几乎不太可能。 于是,一个叫张四的中年男子,进入了他的眼中。 张四是县学里的衙役,在县学里干了十多年了,人老实本分,勤快肯干,平日里负责打扫学官廨舍。 陈冬生能喊出县学里每个杂役的名字,见到张四,特意停下打招呼,其实在这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张四不小心把污水弄到了学生的鞋面上,恰好被陈冬生看到了,陈冬生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的机会。陈冬生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 “你这个打杂的,走路不长眼,我新买的靴子被你弄脏了。” 张四慌忙赔罪,蹲下给人擦拭靴面。 “去去去,你这贱民,手粗脚笨,别脏了我的靴子。”那人嫌弃地踢开张四,一脸嫌弃。 陈冬生本来就想从张四这里下手,没想到正好看到张四弄脏了一个权贵子弟的靴子,那人盛气凌人,全然不顾张四的脸面。 “也不知道县学咋招人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招,这等粗鄙之人,简直辱了县学清誉。” “柳公子何必跟个下人计较,徒失身份。”旁边的人劝。 柳公子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其余人,则是不屑地看了眼张四,纷纷离开。 贵贱之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或许在他人眼中,柳公子大度谦和,不与一个杂役一般见识。 而在张四看来,这已是他的日常,面对那些权贵之人责骂,他已经习惯了点头哈腰赔罪。 突然,一条手帕递到眼前,张四抬头,看到他穿着县学的儒生服。 “你还好吧?”陈冬生将帕子递过去,道:“刚才我看到污水溅到你脸上了,擦擦吧。” “哪里敢弄脏了您的东西,小人用衣袖擦擦就好了。”说着,张四用袖子擦去脸上污渍,脸上是习惯性的赔笑。 陈冬生也不强求,只轻声道:“这院落湿滑,当心着点。” 说罢,陈冬生也没再多言,朝着刚才柳公子离去的方向缓步走去,这个方向,正好是韩教谕院落方向。 没有意外,柳公子几人没见到韩教谕,同样地,陈冬生也没见到韩教谕。 县学里的学生,都想在教谕面前露脸,陈冬生则是带着问题来的,只是毫不意外,一连几天,都没能见到韩教谕。 县学里,像他这样请教的人,没有一半也有四分之一。 陈冬生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正在看过的张四,于是又主动跟他打招呼。 张四对他的印象很好,是县学里少有对他尊重的学生,至于其他人,虽然不乏面上对他和善之人,但他们眼底的怜悯和轻蔑还是下意识流露出来了。 而在他眼里,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个人,与他一样的人。 张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公子,你又去找韩教谕了?” “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韩教谕,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连着几天来都扑了空。” 要是换作平时,张四肯定不会多言,可刚才他给了自己手帕,这份善意让他忍不住开口:“韩教谕喜爱作画,这段时间,常去郊外北面的十里亭作画,你或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多谢,若非你提醒,我怕是还要空等许久。” 张四小声道:“陈公子,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是小的告诉你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算被察觉到了,也绝不会提你的名字。” 张四这才放下心。 十里亭,路程挺远的,正常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走的慢的,要一个时辰左右。 雇车,想都不用想,要怎么去十里亭,而且还要理由得当,这可愁坏了陈冬生。 陈冬生思来想去,只能等,到了休沐日那天,天刚亮,他就去了城门处。 其实,上次休沐他就没回村,这次又不能回去,都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路上连走带跑,赶到十里亭时,天色还很早,陈冬生直接往山里钻。 十月的天气,正适合采菌子,正好拿这个当借口,免得引起韩教谕的怀疑。 好在十里亭显眼,就算在山里,也能看到亭子那边的情况,只是隔得太远了,有些看不清人。 他的运气不错,前两天刚下过雨,山中的菌子很多,不过片刻功夫,山里采菌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陈冬生采了满满一篮子,采的有些忘乎所以,等他记起正事,急忙往山下走。 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看到亭中情况,就没急着下山了,剩下的就等守株待兔了。 然而,等了又等,始终不见韩教谕的身影。 陈冬生有些不确定,不知道韩教谕会不会来,这次跑空,只能等下个月休沐了,那时候,就不好找借口了。 直到晌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陈冬生立即来了精神,放眼看去,果然看到了韩教谕的身影。 只是……除了韩教谕,还有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好像是县学里的人。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韩教谕十里亭作画之事看来也有他人知晓。 既然已经遇到了,陈冬生就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他收拾了一下,将篮子挎在臂弯,装作采菌归来的样子,朝着亭子处走去。 走近亭子时,陈冬生放慢脚步,低头整理篮中菌子,就这么走进了亭子。 等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韩教谕对上,对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陈冬生心跳微滞,躬身行礼:“见过韩教谕。” 然后又朝着另外几人打招呼,“真是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张同窗,王同窗,幸会幸会。” 另外几位学子,赫然是张颜安和王楚文等人。 第88章:轮到他表演了 今日休沐,他们与韩教谕同坐马车而来,这肯定不是偶遇,极有可能,是一同出行的。 寒门学子难出头,无名师指点,无根基依托,纵有才学也难入仕途。 韩教谕肯亲自带他们同车,必是已有提携之意。 而寒门子弟,若是想要得到名师指点,只能靠机遇。 “陈同窗,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农夫,粗布短褐,草鞋沾泥,有辱斯文。” “读了圣贤书,便知礼义廉耻,这要是被他人知晓了,还以为县学里的学生都是如此。” 王楚文语气带着讥讽,“你们也别这么说陈同窗,他家境贫寒,采菌子无可厚非,不过作为同窗,还是想劝你一下要注意仪容言行,莫让外人轻看了县学的体面。” 张颜安倒是没说话。 韩教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恶。 陈冬生既然出击了,就不会打没准备的仗,等他们嘲讽完,就轮到他表演了。 他先向韩教谕端正一揖,才转向嘲讽他的几人。 “《论语·述而》有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圣人教诲,先重德行心志,而后方及外物。” “王兄所言有辱斯文,在下却不这么认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见君子之质,在德不在裳。” 他略顿,复又道:“东汉梁鸿牧猪,衣短褐而作《五噫之歌》;唐时王冕卖画,蓑衣跣足而画荷传世;彼辈岂不知锦衣车马之荣?然心有丘壑,身外之物,便不足拘之。” “今日陈某采蕈山中,一为减少开支,二则观察四时生息,万物育化,《尚书》有云:先知稼穑之艰难乃可知小人之依之意,若只端坐明堂,空谈仁义,而不知民间实情,与纸上雕虫何异?” 此时韩教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赞许。 陈冬生继续道:“且《朱子家训》有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此身泥泞,正是物力之证,民生之艰,读书人若只见长衫洁净,不见泥土滋养,才是真正有负圣贤教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之训。” 陈冬生看到他们一个个脸上浮现的窘迫,心中别提多畅快。 言毕,他再度向韩教谕躬身:“学生鲁莽,在教谕前妄言了,只是深感圣贤之道,在躬行而不在虚表,故有所陈。” 说完,他又向王楚文等人拱手,“刚才你们之言,在下觉得被冒犯了,所以带了点情绪,还望诸位海涵。” 真诚,永远的必杀技。 山风拂过,他粗布衣袖轻扬,篮子里的枞菌还带着晨露。 韩教谕终于开口:“道在人间,不在衣冠。” 他缓步上前,看着篮子里的枞菌,道:“此菌生于幽林湿处,不争阳光,不竞沃土,默默而成,恰如君子立身,不必华服高堂,自有其香。” 这话一出,陈冬生等人纷纷称是。 张颜安笑道:“相请不如偶遇,陈兄不如与我们一道赏景作画如何?” 这是给他台阶下了。 陈冬生自然顺着下,其实他也不傻,张颜安三番两次对他释放出善意,绝对不是因为县试放榜解围之事。 而是起了拉拢之心。 可他,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他无根基背景,贸然卷入任何势力都是极其危险的。 韩教谕并不喜热闹,在他作画的时候没人前去打扰,陈冬生也不急,寻了个地方,安静地欣赏风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初冬的景色,带着一股别样的清冷。 就是坐久了冷。 是真的冷啊,陈冬生看了一圈,发现他们一个个风姿卓越,颇有文人风骨,彷佛感受不到冷一样。 陈冬生不禁感叹,看来自己还是没有诗人细胞,刚才从山里走下来,浑身发热还不觉得,而现在,只想烤火。 至于美景……他也觉得没有欣赏的必要。 正在陈冬生想缩成一团的时候,张颜安走过来了。 “陈兄,好雅兴。” “风景美不胜收,自是令人心旷神怡。” 张颜安在他旁边坐下来,递来一壶温酒,“别嫌弃,喝点,暖身。” 陈冬生只犹豫了三秒,接过酒壶。 还别说,温酒下肚,寒意顿消,好像风也没那么冷了。 张颜安道:“你是来这里专门遇韩教谕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肯定语气。 陈冬生一怔,随即坦然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张兄。” “学习小组之事,在县学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听说最初是你提出来的,只是后面被岑慧抢了去。” 陈冬生闻言,看来有备而来的不止自己,还有张颜安。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还听闻岑慧三番五次找你借笔记,有借无还,哎,真没想到,同窗之中,居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陈冬生看向他,“张兄,你到底何意?” “无他,就是觉得陈兄你不该被这样欺辱,若是陈兄需要帮忙,在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陈冬生不想卷入其中,可目前的势态超出了他的发展,或许他今日来十里亭一事也早在张颜安的预料之中。 若是他拒绝了,相当于拂了张颜安的面子,若是不拒绝,那就代表欠下了他的人情。 欠人情就代表要还,还人情的时候,他就是投靠了张颜安。 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冬生突然生出一种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却被人轻而易举看透的无力感,而他就像棋盘中的棋子,任人摆布。 “张兄,你我之间并无深交,你为何主动帮我?” 张颜安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直言:“实不相瞒,我觉得陈兄身上有些运到,若是与你成为朋友,可能我也会沾些好运。” 陈冬生不知道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说出这样的话,要说运气,张颜安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陈兄,需要我帮忙吗?” 陈冬生想了想,问:“若是我拒绝了,会惹怒你吗?” 这下轮到张颜安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笑了,“陈兄啊陈兄,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第89章:赵氏来县城 最后,陈冬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岔开了话题,而张颜安也没再追问。 回程时,陈冬生坐了个便车,也难得的跟韩教谕有了说话的机会。 陈冬生问了几个关于经义的问题,韩教谕皆耐心解答,与平日里在县学时的严肃截然不同。 韩教谕突然道:“你这次月考,名次如何?” 陈冬生本来对答如流,听到这话,卡壳了一下,羞愧道:“学生惭愧,排在末尾。” 韩教谕并未意外:“你就是底子薄了些,平日里授课内容你要是吃透,不用一年,你就能超过大多数人。” 说到底,还是被耽误了,要是能得名师指点一二,何至于此。 韩教谕也是寒门出身,深知寒门读书不易,且他有往上走的心,便起了提点他的心思。 “每月初一、初十、十八,老夫在廨舍当值,若有不懂的,可来寻我。” 陈冬生心头一热,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学生定当不辜负教谕厚爱。” 县学里的两位训导是贡生,而教谕是举人,经过乡试上榜的,学问远非训导可比,能得到举人亲自指点,实乃天大机缘。 这一趟十里亭之行,太值了。 对于韩教谕来说,若是在自己任上能栽培出一个可造之材,也是他的功绩。 他有向上走的心思,不然也不会与张家走得近,寒门出身,他只能在政绩和人脉上多花心思。 回到县学,陈冬生被守门的杂役告知家人来找他了。 陈冬生以为来的不是陈大柱就是陈三水,没想到居然是赵氏。 “娘,你咋来了?” 赵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攥着一个包裹,显得十分拘谨。 赵氏见到儿子,这才放松下来。 “你上次带口信说休沐不回来,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天冷了,给你带了两件厚衣裳,冬生,你咋弄成这样子,你去采菌子了。” 陈冬生鼻子一酸,看着赵氏憔悴的脸,眼眶发热。 “嗯,去郊外采了些,娘,你吃过早饭没?” 村里来城里,一般天刚亮就得出发,这个时辰,赵氏应该也才到没多久。 赵氏笑了笑,“娘不饿。” 县学就算休沐,也不能带外人进去,陈冬生只好让赵氏在门外稍候,自己先把东西放斋舍去。 拿过包袱,陈冬生才发现沉甸甸的。 “啥东西,这么重?” 赵氏笑着道:“最近枞菌出来了,我去山里采了一些,还放了辣肉丁和辣椒粉,做成了辣酱,用来拌饭最香,我怕你在县学吃不惯,就给你弄了些,还有渣辣椒和酸菜,够你吃上一阵子。” “娘,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一点都不麻烦,只要你喜欢吃,下次娘再给你做些别的。” 陈冬生喉头一紧,点了点头。 他快速回了斋舍,把包袱放好,又去了大门处,赵氏还在那里等着。 陈冬生之前进去的时候就没拿篮子,打算让自赵氏把菌子拿回去。 “娘,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今日怕是回不去了,找个客栈住下,等明日再回村。” 来城里一趟,几乎没办法当天赶回去,就算要赶,也得走一段夜路。 赵氏一个妇道人家,走夜路太危险,陈冬生是绝对不放心的。 “不成不成,我们今日得赶回去,住客栈得多贵,我跟着村里人一起来的,人多,有他们照应,没事的。” 经过赵氏一番解释,陈冬生才知道是村里人送货,赵氏搭便车来的。 要是以往,赵氏肯定不敢抛头露面,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秀才娘了,加上又是来看儿子,没人敢嚼舌根。 村里人都对她客客气气,连车钱都没要她的。 “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城门口等他们。” 这下赵氏不再推辞。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米豆腐和油粑粑,赵氏怕村里人送完货回村,匆匆吃完就要往城门口赶。 “冬生,这钱袋子你拿着,里面有一吊钱,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到时候你在县学里自己弄点好的。” “不用,我还有银子。” “你这孩子,让你拿着就拿着,要是没钱了来个信,我让你大伯给你送,你一个人在县学读书不容易,别总舍不得花,看你瘦成啥样了。” 陈冬生哭笑不得,比起一般人,他算胖的了,只是经过院试来回折腾,他瘦了一圈,没胖到原先的程度。 “冬生,有人欺负你没?” “没,谁能欺负我。” “没有就好,这几天都在做梦,梦到你在县学被人欺负。” “梦都是反的,娘,我好着呢。” 赵氏看着他的脸,见不像说假话,这才放下心来。 他陪着赵氏到了城门口,村里的人还没来,于是陪着赵氏在这里等。 赵氏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又叮嘱他天冷加衣、莫要熬夜太晚之类的。 “对了冬生,过几天村里要烧毛毛炭(本地常用的一种细炭),等烧好了,给你送一袋,天冷,没炭火人挨不住。” “好,娘,你别总惦记我,我这里一切安好。” 赵氏笑道,“哪能不惦记,你是娘身上掉的一块肉,以前啊,我总盼着你出息,可现在,我觉得你没本事也挺好的,至少在娘的眼皮子底下。” 赵氏是真的羡慕村里那些人,儿子在身边,给娶了媳妇就能抱孙子。 眼看着跟冬生一般大的,都娶媳妇了,也不知道她儿子啥时候才能成家。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村里人终于来了,三辆牛车,十多个汉子。 按照这个时辰往回赶,那段夜路都已经过镇上了,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陈冬生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目送一行人离开。 等到看不到人影了,陈冬生才往回走。 下一步,就是收拾岑慧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几日,期间陈冬生找过韩教谕两次请教问题,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也去周举人家里请教过几次,对他的帮助很大。 月考来了,而他的时机就是月考放榜公布这日。 这日,县学里的学生几乎都聚集在这里,榜单还没张贴之前,陈冬生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人群里与十多个人对视了眼神。 “好紧张啊好紧张。”黄之龄不停地嘀咕。 金来沅道:“你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黄之龄压低声音道:“我不是紧着名次,我是紧张冬生接下来要做的事。” 金来沅推了他一下,“你这嘴巴,搞得我也紧张了。” “来了来了,训导来了。” 第90章 出击(二) 榜单贴上之后,排名很快就引起了骚动。 “第一名又是王楚文,果然不负神童之名,他年纪又是县学里最小的,他的前途,恐怕是你我等难以望其项背的。” “张颜安排在了第五名,也算很厉害了,上一届的院案首也只不过排第十。” 陈冬生一直在注意岑慧,这会儿,他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恭喜你啊岑兄,你这次还是排第二,说不定下次月考就能争第一了。” “岑兄,你不愧是我们寒门学生的楷模,凭一己之力撑起我等在县学的颜面。” “这次的学习小组成员进步都很大,岑兄,你的功劳最大,以后咱们还得靠你多多指点了。” 陈冬生微微眯眼,看着人群中的岑慧被簇拥着,可谓是得意十足。 岑慧拱手回礼道:“诸位谬赞了,在下不过侥幸得了个好名次,实不敢当如此赞誉。” “岑兄,你太谦虚了。” “不敢当,不敢当。”岑慧不停地摆手,嘴角的笑意却始终压不住。 陈冬生就是在这时候出声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岑兄,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原本有些看了名次准备离开的人,被这一声喊停下了脚步,纷纷看向了陈冬生。 岑慧看到他,眼中尽是不屑,就跟当初找他借笔记时一样,温和中带着一丝轻蔑。 “原来是陈同窗啊,不知我忘了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提醒。” “岑兄,你借我的笔记一个月有余,至今未还,另外,中间又借了几次,贾明说是你要借的,我念在同窗之谊,便也答应了,我在这里就是想问问,那些笔记,你何时归还?” 岑慧淡淡一笑,“陈同窗我何时借了你的笔记,该不会你记错了,就算记错了,可以私下跟我说,何必当众喧嚷。” 看来,岑慧也知道他要发难了,所以开口就不承认这事。 “陈兄读书厉害,怎么记性却如此差劲,借了又不止一次,却一次都不还,陈兄所作所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在场的人众人,除了不敢得罪岑慧的人之外,还有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们大多都是权贵子弟,看不惯岑慧故作清高的样子,再加上岑慧每次考得好,就成了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尴尬。 这会儿,他们使劲拱火,就想看岑慧当众出丑。 “岑慧,你平日总以谦逊自持,怎么还干起了欺负同窗的事。” “就是,借东西不还,还矢口否认,你这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如此品行败坏之人,也配谈什么寒门楷模,你们居然推崇这样的人,实在令人不耻。” 这话一出,不仅把岑慧推到了风口浪尖,连带着他身后的寒门学子也遭受非议。 “岑同窗,上次你借了我三块砚台,至今未还,家中供我读书已十分艰难,还请还给我。” “一年前,你找我借了二十文买笔墨,你说下月归还,如今已过去十余月,却仍未见归还,难道岑同窗你也忘记了。” “还有我,家中给我带了一罐腊肉,你说想吃就把罐子拿走了,肉你吃完了我就不计较了,好歹把罐子还给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这些都是被岑慧欺负过的人,而且还在受岑慧打压。 很多时候,都只是缺一个带头人,他们早已对岑慧忍无可忍,陈冬生并没有费多大劲,他们就同意了站出来控诉岑慧的行径。 一桩桩一件件,刚开始岑慧还在狡辩,但随着指控声愈演愈烈,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陈冬生见状,朝着训导微微躬身,“学生今日并非有意捣乱,实在是不堪受岑慧欺辱,还请王训导明察。” 遭受霸凌,第一时间要告诉老师。 陈冬生也是怕私下说训导会偏袒,毕竟岑慧可是县学里的廪生,当着众人的面戳破,训导也不好大事化小。 王训导看向了岑慧,问:“岑慧,你可还有话说?” 岑慧脸色铁青,“还请王训导不要听他们蓄意栽赃,学生从未做过这等事。” “这么多人指证你,全是蓄意栽赃?” “可能是学生弄了个学习小组,没有带上他们的缘故,所以他们怀恨在心,所以才联合起来污蔑学生。” 王训导皱眉环视众人,“若真因未入学习小组而遭诬陷,则尔等皆因私怨构陷同窗,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刚才还在指正岑慧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们长久以来被岑慧欺负,也怕这次没扳倒他,反而会遭到更严厉的报复。 他们走到这一步极其不容易,是村里最出息的人,秀才相公老爷,若是因此被县学除名,便再无出头之日。 陈冬生上前一步,大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岑慧所作所为我们全都是照实说,若有半句虚言,我就遭天打雷劈。” 誓言都出来了,在场众人皆为之一震。 王训导确实对岑慧偏爱有加,觉得他是个可朔之才,可看眼前的人说的如此笃定,难道岑慧真的干出欺压同窗之事? 王训导沉默良久,道:“此事如何,待我上报给教谕,由教谕定夺,若是查明确有欺压之事,定按学规严惩不贷。” 岑慧直勾勾盯着陈冬生,恨不能把他拆骨入腹。 陈冬生也在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坦然无惧。 若岑慧不是寒门出身,陈冬生不敢如此冒险,毕竟这种事没有确切的证据,后续就算查,也有很大的变数。 可岑慧是寒门,依仗的也不过是他在县学里的廪生身份,一旦失势便毫无根基。 他若是岑慧,绝对不会蠢到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与他作对的人。 王训导离开以后,贾明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好你个陈冬生,我真是小看你了。” “想打我吗?”陈冬生看着他扬起的拳头,笑道:“怂蛋,我谅你也不敢打,你不过是岑慧的一条狗,主人都还没动手,你这条狗倒先龇牙了。” 贾明被他的小人气焰恶心不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落下。 县学里动手,后果是很严重的,贾明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你想激怒我打你,然后被县学除名,哼,我偏不如你意,今日之事我记着,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第91章 别高兴太早 县学里开始调查了,很多学生都被单独叫去了问话。 作为当事人的陈冬生,前前后后被叫去问话了五次,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这事有了结果。 经查实,岑慧确实存在欺凌同窗的行为,且证据确凿。 韩教谕当众宣读处罚决定,岑慧被革去廪生资格,并戒尺责二十,罚跪明伦堂三天,以儆效尤。 岑慧跪在明伦堂前,而在他旁边,是络绎不绝进入学堂的学生,每当有人路过之时,都会停下来对他指指点点。 那些曾经被他轻视、排挤的人,一个个露出得意的笑容。 奇耻大辱,比死还难受。 “贾兄,那是岑慧,我们要去跟他打招呼吗?” 贾明看了他一眼,道:“先进去吧,别迟到了。” 岑慧看了眼贾明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贾明还念着旧情,没有落井下石。 也不枉他把贾明当成了至交好友。 三日之后,岑慧受罚终于结束,躺在斋舍里,身子如同散架一般,戒尺留下的淤痕,触目惊心。 外面传来了动静,岑慧知道是用饭的时间了。 他不想动,就这么躺着,然而迟迟没人来送饭。 他受罚已经结束了,应该给他送饭才是,难道忘记了? 岑慧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身来,蹒跚着走向外面,看到了正在用饭的几人。 看到他,他们迅速低下头,刻意回避着目光。 岑慧看到唯一没有避开视线的贾明,问:“我的饭食了?” 贾明愣了一下,道:“饭在灶上,我给你去端。” 岑慧点了点头,又返了回去,可是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贾明。 岑慧一肚子气,又走出去,刚才在那吃饭的几人和贾明早已经不见踪影。 他实在是太饿了,于是自己去了灶房,掀开锅盖,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饭菜。 岑慧尤其又饿,喊了几声岑慧,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饿着肚子,去了明伦堂,中间几次想找贾明说话都打岔过去了。 终于到了下学时候,岑慧抢先一步堵住了贾明。 “晌午的时候,你不是给我端饭菜去了吗,最后没送来?” “岑兄,实在是对不住,中间出了点意外,等我想回去找你时,又得过来上课,哎,一言难尽。” 岑慧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贾明道:“岑兄,你先回去吧,我们还得跟学习小组去亭子那边讨论功课,就不跟你一道了。” 岑慧开口:“正好,我也想去,一同吧。” “岑兄,恐怕不行。” “为何?” “岑兄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太直白,怕伤害到你,如今看来,只能直说了。” 贾明语气里带着点雀跃,道:“你被责罚,县学里人尽皆知,学习小组暂时就不跟你一起了,另外,往后有什么事,你也别再寻我了,我以后还要考功名走仕途,不能和品行不端之人为伍。” 岑慧不可置信看着他。 贾明已经很不耐烦了,绕过他打算离开,却被岑慧抓住胳膊。 “你别忘了,要不是我,这些年你连学杂费都交不起,还有岁考,哪次不是我帮你补习,若不是我,你能有今天,怎么,看我落魄了,要与我割席断义。” 贾明也不再掩饰,冷笑着甩开他的手:“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如今你失德,我要是还与你亲近,会被旁人指指点点,功名前途要紧,我自当避嫌。” 贾明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不止是我,其他同窗也都这样想,与其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如想想你今后的处境。” 贾明也没管岑慧,径直离去。 “风水轮流转,在你欺负别人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岑慧回头,看到了陈冬生。 “你别高兴的太早。” “确实,你还有翻盘的机会,或许再盘算一番,把我赶出县学,这样的结果无非两个,你成功了,或者,你失败了,错上加错,直接被革除功名,赶出县学。” “你吓唬我。” “是啊,我就是在吓唬你,或许咱们可以试试,是你棋高一招,还是我更胜一筹。” 岑慧捏紧了拳头。 这几日,他都在计划怎么对付陈冬生,没想到对方也在算计自己。 半晌,岑慧开口:“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针对你,我郑重跟你道歉,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陈冬生轻笑一声,“道歉,晚了。” 岑慧瞳孔骤缩,“难道你想跟我斗个鱼死网破。” “若是之前,抖一抖,可能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过嘛,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了。”陈冬生笑着道:“你做了那么多龌龊事,贾明应该一清二楚,要是他再跳出来指正,这县学你一定没法待了。” 岑慧脸上终于露出了害怕之色,“我都跟你道歉了,难道你非要逼死我才肯善罢甘休吗。” 陈冬生忽而一笑,“岑兄,刚才跟你开了个小小玩笑,把你吓到了吧。” 岑慧没想到他变脸这么快,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岑兄,你怎么不说话?”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就跟你开个小玩笑而已,岑兄别放在心上,你之前借我的笔记没还,我心里有气,发泄出来就没事了。” 岑慧松了口气,思索片刻,朝着陈冬生重重一揖,“陈兄,往日是我对不住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在此,郑重跟你赔礼道歉,还望你能原谅我。” 陈冬生笑着道:“以往种种,就如过往云烟,一笔勾销了,以后说不,不再提了。” 岑慧终于放下心。 陈冬生朝着黄之领几人跑去,黄之领,在他走近时,打趣道:“我看到他跟你道歉了,这事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嗯,没事了,以往恩怨,一笔勾销。”陈冬生笑着道。 但笑意未达眼底。 陈冬生回头,望着岑慧背影,暗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赌不起,更不敢低估了人性,岑慧道歉低头不过碍于形势,一旦他翻身,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而他,要做的就是,彻底把他按死,让他永无翻身的可能。 第92章:计划 “冬生,你又要出去,最近这段时间,你隔三差五就出门,到底在忙些什么?” 黄之龄几人见他又要出去,出于关心问了一句。 “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 “是名师吗,话说回来,你这次月考名次提升很大,训导都夸你了,咱们都是一起学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哪有什么窍门,我每天比你们多学半个时辰,早上也比你们早起半个时辰。” 这话倒是不假,陈冬生选择了单人斋舍,不与别人分摊学杂费,为的就是不打扰别人,也能让自己心无旁骛地苦读。 黄之龄三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好问什么了。 陈冬生也没打算跟他们说,周举人这条路是王秀才给他铺的,虽然应付臭棋篓子费劲,但周举人在学问上确有独到之处,每每点拨都有种让他茅塞顿开之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冬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书本上,初一、初十、十八这三天,陈冬生就去找韩教谕解惑。 他出县学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也要出去的贾明。 “贾兄,这么巧,你也出门,要不一道?” 贾明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我们关系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陈冬生也不恼,相比较岑慧,贾明其实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势利眼。 岑慧倒了,其他寒门学子并不服他,陈冬生甚至听到风声,说有几人要撇开贾明,另外弄个学习小组。 说到底,贾明不像岑慧是县学里的廪生,名次也不过中等而已,他迟早会被边缘化。 这也是陈冬生不忌惮贾明的主要原因,比起岑慧,贾明根本不值一提。 陈冬生快步走到了贾明旁边。 贾明满脸厌恶,“我话说的已经很难听了,你怎么还凑上来,就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贾兄,你我同窗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学习小组不是一言堂,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引众怒了。” 贾明冷笑,“你不就是觉得我不让你加入,怀恨在心,跑来跟我说这些没用。”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另外弄了个学习小组,有十人,我又何必加入你们自取其辱。” “新的学习小组。”贾明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陈冬生并不直面回答,“你放话说不准许我加入,我根本不在乎。” 贾明的脸色铁青,“那你是来跟我炫耀的。” “我是来提前看你笑话的,等到岁考,岑慧还是能位列前茅,你对他落井下石,到时候你的下场……毕竟,岑慧不敢再借我的笔记,至于你,不知道他是借笔记还是其他手段。” 贾明脸色骤变,没人比他更清楚岑慧的手段,若是真的等岑慧翻身了,那他怎么办? 他现在十分后悔,光想着岑慧平日里把他当狗使唤,要狠狠报复回来,却忘了他还能靠岁考翻身。 “贾兄,听说你家境贫穷,全家供你一人,你要是在县学里被岑慧打压报复,恐怕要连累家人也跟着受苦,哈哈哈,真是痛快,我等着岑慧再爬起来的那天,等着看你倒霉。” 陈冬生说完便大步离去。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贾明担惊受怕,贾明要是对岑慧出手了,那他自然乐见其成,要是贾明没用,他的预备方案也在同时进行。 岑慧,必须被革除功名,赶出县学。 · 一转眼,到了陈冬生生辰到了,早在前些日子,赵氏托人给他带了不少东西。 这还是他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离开家人过生辰。 陈冬生打算请黄之龄他们三人吃顿饭,至于下馆子,想都不用想了。 倒是可以自己下厨,给他们做顿好吃的。 县学里,要是不愿意付钱又不去膳堂,那么就得自己做饭。 “今天下学后,你们都来我这里吃,我备一桌酒菜,咱们好好放松一下。” 黄之龄惊叹了一声,“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管了,好端端的咋请我们吃酒,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我的生辰,来县学以后,你们帮了我许多,一直没说一声谢,借这机会跟你们道声谢。” 刘远笑了笑,“你这么说,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金来沅也嘻嘻哈哈道:“我炒的菜味道很不错,借这个机会给你们露一手。” 四人有说有笑。 陈冬生交朋友,相处舒心排第一,至于要不要深交,就靠时间了,在他被岑慧为难时,他们没有选择孤立他,从那一刻,他对他们也真心以待。 陈冬生特意去打了一壶酒,又买了条鱼,一只鸡,还割了半斤肉,一棵大白菜。 金来沅的厨艺确实不错,一道红烧鱼,一盘辣椒炒肉,还炖了一锅鸡汤,白菜弄得是醋溜味,十分下饭。 陈冬生给他们都倒了一杯酒,“咱们意思一下,都别贪杯,明天还得读书。” 四人一起举杯,都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虽然说是放松,等吃完饭,他们还是得挑灯夜读。 “冬生,咱们的学习小组情况不太好,有几个都是排在末尾的,要不算了吧,咱们四个人也差不多了。”刘远吃完饭,把话题扯到了学习上。“我们四人太少了,多几个人,一年算下来,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金来沅摇头,“刘远,你这话我不同意,名次在后不一定学习差,就拿冬生举例,他第一次月考也在后面,这次一下子窜到了中间,说到底,还是以前的学堂受到了限制。” 黄之龄点头:“我赞同,不止冬生,还有咱们三人名次都往上升了,说到底还是咱们出身贫寒,读的书也没别人多,现在都在县学,再给我们几个月,咱们未必比他们差。” 陈冬生拍了拍刘远大花肩膀,道:“咱们现在有十人,也就是互相借阅一下在尊经阁里的看到的书,不会耽误我们读书。” 刘远笑了笑,也不再反对了。 “对了冬生,你到底怎么学的,进步太快了,我觉得再过一两年,你能成廪生。” 陈冬生笑着道:“不瞒你们,我的计划是明年岁考的时候,争取一等,成为廪生,减轻家里负担。” 三人听到这话,全都震惊看着他。 黄之龄直接开口:“你说真的还是逗我们?” “一等,那可一等啊,你计划是不是定的太高了,要不降低一点?”金来沅试探性问。 第93章:赌约 刘远开口:“不是我说丧气话,岑慧的廪生名额空出来一个,多少人盯着,不仅岁考要一等,还必须一等前列,你现在才中间位置,就算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要冲上去也难。” 黄之龄道:“冬生,要不你还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先弄个二等,成为增生,再慢慢成为廪生。” 陈冬生笑着道:“计划,大胆点,空出来的这个名额我不去争,其他人就抢走了,后面我就算考到一等前列,也不见得轮得上,试试,就算失败了也没损失。” 见他这么说,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然,他们一致觉得陈冬生根本不可能办到。 · 月考排在末尾的学生,知道陈冬生搞了学习小组,闻着味来了。 刘显在上月的月考中,名次正好排在陈冬生前面,这次月考,他还往下掉了一名,而陈冬生居然窜到中间去了。 于是,他找到了陈冬生,卖乖耍巧,想加入陈冬生他们的学习小组。 与他走得近的同窗王楚泽知道后,毫不掩饰嫌弃,“你找谁不好怎么找陈冬生,他是个农家子,没权没势,毫无根基,这次不过运气好,下次月考肯定会被打回原形,你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妥妥冤大头,给他们送钱去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是事实,那些穷学生聚集在一起,搞个好听点的名字叫学习小组,其实就是互相蹭尊经阁的藏书,这些人就爱占小便宜,一无是处。” 王楚泽和王楚文是同族兄弟,家产颇丰,素来瞧不起寒门学子,只和家中富裕的人往来。 王楚泽打心眼地厌恶他们,觉得刘显亲近他们,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刘显却不以为然,笑呵呵道:“家中不缺钱财,他们如果需要,我出点也无所谓,我就想把名次提上去,管他寒门不寒门。” 王楚泽冷哼一声,“你迟早后悔,跟那些穷酸混在一起,别到时候没把名次提上去,反倒沾了一身穷酸气。” 刘显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怎么觉得你特别讨厌他们,难道他们得罪你了?也不对,我们与他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连话都没说一句,也不存在得罪你。” 王楚泽无语,翻了个白眼,“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就是看不顺眼。” “楚则,咱们俩的名次差不多,我本还想叫你跟我一起去加入他们,看来不用开口了,你肯定不会答应。” “我是绝对不会和他们搅合在一起。” 刘显不再劝,毕竟,陈冬生都还没答应他呢。 前前后后,刘显找了陈冬生三次,并且提出愿意分享家中藏书,这才让陈冬生松口。 刘显在学习小组犹如发现了新天地,小组里的笔记太适合他了,有些他看不懂的,理解晦涩的,小组里面的注解,居然简单又清晰。 以前困扰他的文章,名师都没讲清楚,居然在学习小组里面弄懂了。 他正和他们相处的不亦乐乎时,王楚泽再次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你还是退出学习小组,别跟他们混了,家中又给我请了位名师,要不你跟我一起读书,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夫子。” 刘显已经不太想搭理他,“多谢好意,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这是不知好歹,要是一般人,我才不想把家中请的名师分享出去,你倒好,不识抬举。” “我还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加入学习小组,楚泽我也在这里跟你说句实话,同窗之间的那些注解我理解的透彻一些,名师教导达不到这个效果,我让你来你还不是不愿意,我现在的心情跟你一样,你又何必强求我改变。” “你……” 刘显叹了口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下次月考,不,岁考,我们便以名次高低定输赢,你觉得如何?” 岁考关乎到乡试推荐资格,至于他们这种中下等名次,是不用想了,若是评为六等,就要被黜革学籍,剥夺功名。 岁考可谓悬在头顶的利刃,每当到了岁考之时,县学里人人自危。 刘显野心不大,只想顺利度过岁考,以目前的名次,岁考岌岌可危。 他有种预感,只要继续在学习小组待下去,并且和陈冬生打好关系,不懂的多问问他,肯定能安全度过岁考。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所以才敢和王楚泽打赌。 王楚泽想都没想,道“ 好,我跟你赌了,若是你输了,就和他们划清界限,还要扬言以后再也不和他们来往。” “那要是我赢了?” “要是你赢了,随你处置。”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这事传到了王楚文的耳朵里,王楚文不屑道:“刘显脑子不太行,族兄,你和他打赌干什么,他要是学得不好,你还少一个竞争对手,你劝他干什么,应该捧着他,让他荒废学业,等岁考评为六等,到时候他连哭都没地。”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和他多年同窗好友,要是他岁考评为六等,就要离开县学,我还挺舍不得。” 王楚文十分不屑,要不是他是兄长,都想骂他几句。 同窗多年又如何,在利益面前,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父亲在京中为官,他也想去京城入仕为官,讨好张颜安,就是为了以后铺路。 张家势力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花心思,反而惦记那个什么刘显,简直愚不可及。 “族兄,说到底,你是王家人,要是输了,丢的是王家的脸面,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要不这样,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此赌,你只能赢。” “家中请了老师,就不麻烦族弟你了,再说,赌约是我和刘显之间的事,没有往外宣扬,应该牵扯不到王家。” 王楚文心中特别不爽,主动帮忙居然被拒绝,难怪他不喜欢和王楚泽打交道。 “随你。” 王楚文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懒得搭理他。 第94章 :放假 腊月,初十,县学放假。 陈冬生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天刚亮,背着包袱往外走。 像他这样的学生不少,陈冬生和黄之龄告别之后。 “咱们俩,能同行一段路,路上说说话,就没那么无聊了。” 陈冬生这话是对刘远说的,刘远以前在思齐私塾读书,上回去考府试,沈秀才带的三人,而刘远是唯一考中的。 刘远笑着点头,“我家不在镇上,到了镇上,还得走一段路,说起来,咱们两个村离得也挺远的。” 陈冬生打趣道:“可不,不止离得远,学堂之间也有点嫌隙,思齐私塾的沈夫子要是看到我们俩这么近,会不会怪罪你?” 刘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沈秀才看不惯陈家村并不是什么秘密,刘远早就发现了,赶考的路上,沈秀才和不少人打招呼,唯独看到了陈家村的人,连个眼神都没给,每每还要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作为学生,刘远没办法对师长有丝毫非议,这会儿听到陈冬生这么说,光笑不语。 陈冬生也跟着笑。 两人坐了不同的牛车,因为目的地不同,好在路上是一起走的,说说话,没那么无聊,时间过得也快。 到了镇上就分开了,陈冬生和刘远挥手道别,然后让牛车等等他,想去镇上书肆买点纸张。 县学里的学生,那可都是秀才,赶车的老翁自然乐意,还让他不用着急,慢慢选。 陈冬生一般都是去同一家书肆,进去之后,徐掌柜的正低头整理账册,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当认出来人,徐掌柜立刻放下账册,脸上堆起笑意:“陈公子来了啊,瞧我这嘴,如今该称您一声陈相公才是。” 陈冬生穿的是县学里统一服饰襕衫,能进县学的,那一定是秀才相公。 陈冬生摆摆手,“徐掌柜不必客气,今日我想买些纸张,跟以前一样,买两刀纸,另外再买一块墨。” 徐掌柜应声答应,转身去取货,一边笑道:“陈相公上次拿来的话本子卖的十分好,好些人来问有没有新作,原本想去找您问问,可又怕打扰到您读书,想着您肯定还会来,便一直等着。” 说话间,徐掌柜已经把他要的纸墨都取来了,放在柜上,笑眯眯继续说话。 “今儿可巧了,又有几位客官问起新话本,您那若还有,我愿先出两百文买下,就是不知道陈相公可还有新作?” 两百文一本,陈冬生心动了,比起之前的一百文,和府城的九十文,算得上高价了。 陈冬生也就小小心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学业繁忙,暂时没有新作,徐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徐掌柜笑着收了钱,“理解,理解,读书要紧,若是陈相公有了新作,可以随时拿来,价钱上还可以再商量商量,两百五十文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写八本,那就是二两银子了,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如今,他已经是秀才了,话本到底不入流,而且岁考在即,他的目标是廪生,不能因为写话本耽误了读书时间。 他一天恨不能当两天用,浪费掉三天时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最重要的一点,他一直提心吊胆,王楚文在院试的时候下手,保不准一直盯着他,就等抓他的小辫子。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陈冬生从书肆出来了,再次坐上了牛车,回到了村里。 “秀才相公回来了。” “县里读书咋样,一切还顺利不?” “好像又长高了些,胖了些,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二栓了。” 族人热情,陈冬生虽是秀才,但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也只能跟大叔大娘们笑着应答。 “劳烦大家挂心,县里一切都好,先生们慈爱,同窗们也和睦。” 寒暄了好一会儿,陈冬生才得以脱身回到家中。 刚到院门口,就见赵氏正在灶边忙碌,看见他身影,眼睛一亮,忙迎上来。 “冬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要不要吃点?” 陈冬生放下包袱,扶住赵氏的胳膊。 “娘,先不急。” 陈氏笑的牙不见眼,语气十分雀跃,“我儿长大了,这衣服穿着就是精神,一看就是秀才相公。” “娘,家里怎么没人,都去哪了?” “今天村里杀猪,都去帮忙了,我想着你这几天肯定要回来了,就没去,他们也让我在家等你回来。” “族学应该也放假了吧?” “放了,都放几天了,这几天礼章天天过来找你,每回都扑了空。”赵氏叹了口气,无奈道:“自从你去县里后,礼章隔三岔五在附近转悠,喊他进屋坐也不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想你了。” 陈冬生心头一暖,“我和礼章从小一起长大,干什么都在一起,我刚去县学的时候也不习惯……” 陈冬生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陈礼章的声音。 人未到,声先至。 “冬生,你可算回来了。” 赵氏笑着道:“家里有辣椒皮蛋,你们俩就着吃点粥,垫垫肚子,晚饭还要等会儿。” 说罢,赵氏就去弄粥了,也不打扰两人叙旧。 陈礼章快步来到陈冬生面前,看到他一身襕衫,还是第一次看到陈冬生这副模样,想抱抱他又不敢。 陈冬生暗自好笑,一把将陈礼章抱住,笑道:“许久未见,你怎么还跟我生分了。” 陈礼章脸一红,是激动的,摸着他的襕衫,笑着道:“这衣服,就是好看,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穿上。”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你的文章并不差,从明天开始,你来我家,我们一起读书,你要是又不懂得,我可以给你讲解一下,要是我们都不懂,记下来,等到开学再请教夫子。” 陈礼章犹如被泼了一头冷水,“我觉得平日里读书太辛苦了,还想放松几日,冬生啊,你又要天天读书,你都不觉得累吗?” “没办法,累也得读,马上又要岁考了,有个廪生名额,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成为廪生,能省一大笔开销,不拼一把咋成。” 陈礼章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了,看着陈冬生越发成熟的脸,感慨不已。 “冬生,以前大家都夸我聪明,我现在好像明白了,其实真正的聪明的是你,你从不骄傲,肯下功夫,又喜欢思考,这些我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第95章:陈老头的小心思 两人许久没见,有说不完的话。 这时的人,一般很少在别人家吃饭,家家都不富裕,你要是在别人家吃饭,主人家就会吃不饱。 到了饭点时,陈礼章在赵氏的再三挽留下还是回去了。 赵氏笑着道:“礼章这孩子,怪客气的呢,都说了带他煮饭了,他都不肯吃。” 陈冬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没办法更改的。 因今天陈冬生是从县学回来的,陈老头发话了,让他们都去主屋那边吃。 陈老头坐在上首的木凳上,看着一大家子人,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精光。 “家里的小辈,看到你们冬生叔了,要跟他问好,礼数不可废。” 陈老头是一家之主,这话一出,小辈们都站了起来。 一个个上前磕头问安,陈冬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了陈老头。 见陈老头频频点头,对他们的问安似乎很满意,陈冬生有些哭笑不得。 “爷爷,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客气,你们都快起来吧,地上凉。” 陈老头摆了摆手:“礼不可废,冬生,以后咱家大事上你得拿主意,你是秀才公,想法比我们多,看得也远,你撑得起咱们这一大家。” 陈冬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 说实话,他不想管那么多。 陈老头看陈冬生沉默,便又道:“老大,老三,今天趁着大家伙都在,有些事说清楚些,免得以后你们争来争去。” 陈大柱开口:“爹,啥事啊,您说。” 陈三水也急忙应声:“爹,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我和大哥肯定听你的。” 陈老头对两个儿子的反应很是满意,“好,那我就直说了,以后要是我不在了,这一家之主就让冬生来当,你们不要仗着长辈的身份压他一头,老二没了,冬生就是二房的当家人,你们俩作为长辈,更应该起个带头的作用,要全力支持他。” 这话一出,陈大柱变了脸色。 在他心里,都已经默认自己当一家之主了,他爹却越过他,传给孙辈。 这叫什么事嘛! “爹,你的想法我知道,以后有啥事我肯定找冬生商量,可我到底是长子,要是不能做一家之主,被村里人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 陈老头冷哼一声,盯着陈大柱道:“你是长子没错,遇到事了你能扛得起来吗,你非要当这个一家之主也行,从今天开始,家里啥事我都不管了,你来管,成不。”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那点小九九我还能不清楚,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也都听见了,以后冬生就是你们的主心骨,青枫青柏,大东你们三个当哥哥的,有什么意见没?” 三人对视了一眼,就算有意见也不敢说,他们爹/大伯都被骂了,谁也不想这时候触霉头。 张氏见气氛不太对,打圆场道:“饭菜快凉了,咱们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陈老头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响:“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头发长见识短,你那脑子,也就洗洗衣服做做饭。” 儿孙都在,就这么被训斥了一通,张氏老脸挂不住,涨得通红。 陈老头还盯着陈冬生,道:“冬生,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陈冬生根本没得选,陈老头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有这么多人看着,要是拒绝,相当于没给陈老头面子。 陈冬生笑着道:“爷爷,您是一家之主,您的决定我没有意见,先吃饭吧,饭快凉了。” 陈老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还是你懂事,那咱们先吃饭。” 今天陈大柱和陈三水帮着村里杀猪了,本来要留在主人家吃饭,因为知道陈冬生回来,就没在那边吃。 主人家给割了一块肉,也算是感谢了。 这顿饭吃完之后,等人都走了,张氏没忍住哭了。 陈老头不耐烦道:“都多大岁数了,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张氏心里委屈,“我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这么训我,把我当成啥了,给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陈老头听得头大,“哪家的婆娘不是这么过来的,再说,我说话你插什么嘴,我是一家之主,说话得算数,你委屈也得忍着。” 张氏哭的更伤心了。 陈老头叨叨:“哭吧哭吧,等全家人都知道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听到这话,张氏的哭声才小一些。 另一边,赵氏回到屋,第一时间问:“儿子,你爷刚才说那话啥意思,真让你当一家之主?” 陈冬生想了想,道:“娘,爷爷是怕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让我来当家,就是想让我一直顾着大房和三房。” 赵氏低声道:“那你啥想法?” “娘,树大分枝,家大分家,咱们这个家,分是迟早的事。” 陈冬生口中的分家是分户,其实,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是自家过自家的,这也没办法,也是为了躲避徭役赋税。 陈老头当家,他想分没那么容易,罢了,也不急,先一步步来。 赵氏道:“是这么个理,你可是秀才公,将来肯定要置办产业的,分了家才好,都留给我的大孙子,可不能便宜了旁人。” 赵氏生气道:“当初,你爹没了,抚恤粮就没到咱们二房手里,全让他们分了,冬生,你还是得赶快娶个媳妇,给我生个大孙子,将来你的东西才保得住。” 陈冬生轻叹一声,“娘,这事不急。” “咋不急,大东都有孩子了,我听说礼章也要说亲了。” “礼章要说亲了?” “可不,我听他娘说的,应该是有那个意思,还没正式相看,可能还在挑选。” 陈冬生抬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不知不觉,一同长大的伙伴们,都陆陆续续步入人生新阶段了。 除夕那日,陈家村格外热闹,重修了族谱。 正月里,走亲戚,赵氏去娘家拜完年回来,跟他说了一件事。 “舅舅家的夏税让我帮他们去交?” 第96章:立规矩 赵氏笑呵呵道:“这不,你是秀才了,他们想把田地放在你的名下,私底下再签立字据,这样一来,徭役摊派和加征杂费的事都落不到他们的头上,每年交税的时候也能少交鼠耗、雀耗之类。” 赵氏说的起劲,儿子考中了秀才,不仅能在交税帮到忙,还能赚取额外的钱粮,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她以前只听说秀才公怎么怎么好,没有确切的了解,要不是娘家那边掰碎了给她说,她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门道。 赵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粮吏公收税时手脚一松一紧,就能让人多出几斗米,少则几十斤,多了上百斤都有可能,你有秀才身份,就能避免被盘剥,到时候这些省下来的米粮,你只要收取一点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到时候你赶考的盘缠还有县学里的开销都不用发愁了。” 赵氏说的起劲,陈冬生却很谨慎,一旦牵扯到钱粮税收,都是很敏感的事。 他是秀才,熟读大宁的律法,知道这一块属于灰色地带,秀才普遍这么做,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若是处置不当,犯了贪赃,会被直接革除功名,永远不许参加科考。 “娘,你答应大舅他们了?” 赵氏摇头,“还没答应,只说等回来找你商量,冬生你放心,咱们家你是当家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啥都不懂,这种大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陈冬生暗自松了口气,就怕赵氏大包大揽,给他们打包票,到时候自己陷入两难地界。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娘,你让我再想想,这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功名不保,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赵氏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那算了,我给你大舅他们回绝了,免得生出其他事端。” “娘,这事你别管了,你要是出面拒绝,大舅娘肯定埋怨上你,她这人很看人下菜,你讨不了半点好。” “成,那我就不管了。”赵氏对儿子是无条件信任的,就算顾念娘家,也不会让儿子为难。 陈冬生心想,赵家都能想到这事,族里肯定也想过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就这几天,族里肯定有人上门来谈。 果然不出他所料,初六这天,族长陈守渊和三位族老们都来了。 双方寒暄过后,族长就提了这事。 “冬生啊,你有了功名,赋税徭役方面都能减免,这次的夏税族里打算还是跟以前一样,统一收纳,每家每户按亩折粮,就是交到官府时要你出个面。” 那些粮吏公一个比一个贪婪,经过他们的手,朝廷收十斤粮但他们要出十二三斤,甚至到十五斤,多出的被他们层层搜刮了。 如果陈冬生在场,秀才功名在身,那些粮吏公便不敢过分克扣,每户可省下二三斤乃至更多。 这种事陈冬生是没办法拒绝的,也不能拒绝,相反,他还要利用这件事提升在族中的威望。 “族长,族老们,今日您们都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事可行,但要有个规矩。” 陈冬生见他们没反对,继续道:“账目得清晰明了,不能出现任何贪赃的现象,在交粮之前,账目要先给我看看,我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行,如果有不妥的地方,就得重新改。” 族长与三位族老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满意,觉得陈冬生太计较了。 陈冬生沉下脸,道:“我这么做虽然严苛了点,但没规矩不成方圆,陈氏一族人众多,人多小心思就多,也就容易惹祸。” “我是秀才公不假,但到底没有根基,若是族中闹出了事端,会牵连到我,咱们陈氏一族刚刚有所好转,难道要因为这点蝇头小利断了前途?” “您们应该也听知焕叔提过在府城发生的事,当时院试进场之前,我被人陷害塞了纸条,差点前途尽毁。” “我还没成秀才便遭人暗算,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们内里不严,惹祸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说到了族长和族老们脸色大变。 族长率先点头:“冬生说的是,是我们老糊涂了,只想着眼前的好处,没考虑到长远。” 族老也附和道:“冬生考虑的周全,这事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好,免得日后生乱。” 陈冬生见他们松了口,语气稍缓:“那我便提个具体的章程,族里的账目至少三个人来管,相互核对检查,免得出了纰漏,交粮前三天,账目得贴在祠堂门口,每户的田亩数和应交粮数都要写清楚,有疑问可当场提出。” “交粮前三天我会回村,等粮吏公来了,我出面去交涉,确保每斗粮都明明白白。” 族老们听了,都觉得这章程稳妥。 陈守渊捋着胡须笑道:“好,这法子好,既公道,又威信,还能让族人知道族里一直在为他们谋福利,往后族中大事都该这么办。” 陈冬生点头道:“您们没意见就成,这些章程可能在施行的过程中需要调整,咱们不急,慢慢来,陈氏一族未来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族长和族老们连连称是,又聊了些族里的琐事,才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后,陈冬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另一边,陈守渊笑着道:“你们都看到了,冬生年纪轻,做事很稳重,考虑的也多,咱们活到这个岁数了,见识却远远不如他。” “说到底,还是我们陈氏一族败落太久了,目前看来,是不能惹出任何祸端,若是冬生能考中举人,我们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他能考中举人吗?”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族学咱们也得好好办,能出一个冬生,就还能出春生夏生。” 陈守渊点了点头,道:“冬生和王家公子有些嫌隙,跟族里的汉子们好好提一提,尤其是经常进城那几人,千万不能和王氏的人起冲突,免得惹出事,影响到冬生。” 几个族老都应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过后,陈冬生回到了县学。 第97章:收网 过完年,回到县学,那种紧张的氛围又回来了,尤其是训导们不停地告诉学生,岁考定在四月初二。 岁考的成绩,关乎到他们的前途,就算是平时懒散的学生,也开始发愤用功。 而在这种情况下,贾明被学习小组除名了。 “我们辛辛苦苦从尊经阁里辛苦留下的笔记,被他拿去抄了就算了,自己的笔记则是藏着,只想着占便宜,这等行为,我们决不能容忍。” 贾明大怒:“我借阅抄一下怎么了,要不是我,你们学习小组能有这么多人,我贡献最大,出力最多。” “学习小组都是自愿出力出钱的人,不是靠嘴皮子功夫,超过大半数人同意将除你名,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说再多也没用。” 贾明气的不行,原本那些与他关系好的,都不愿意站出来说话。 他气的发疯,又没办法与这么多人作对,除名已成事实。 “哼,我还不稀罕你们,大不了我去别的小组。” 自从陈冬生他们重新弄了一个小组,大家有样学样,关系好的,也都三三两两组成了新的学习小组。 然而,贾明怎么都没想到,别的小组都把他拒绝了,好一番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因为岑慧。 “贾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陈冬生路过,见贾明一个人在亭子那里,原因他心知肚明,但面上却装作不知。 贾明看到他露出厌恶之色,“陈冬生,你别假惺惺的,我倒霉了,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陈冬生笑出了声,“我自然高兴,之前就说了,等着看你倒霉,我只是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贾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得意什么,岑慧能对付我,也能对付你,恐怕你的下场比我更惨。” 陈冬生故作惊讶,“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被小组除名又不是他干的。” “谁说不是他干的。” “本来就不是他干的。”贾明被憋得慌,这会儿再也控制不住,滔滔不绝起来,“就是他搞的鬼,逢人就说我怎么落井下石, 怎么对他各种打压报复,把我形容成了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贾明背叛岑慧,其实不用岑慧多言,县学里人尽皆知。 这样的人,谁敢与他深交,加上岑慧倒了,没人与他狼狈为奸,而他还丝毫没有危机感,继续耀武扬威,今天的下场是必然的。 当然,岑慧在背后也搞了一些小动作,这让贾明的处境雪上加霜。 陈冬生笑道:“贾兄,你本来就是个小人,县学里谁不知道。” “你……” “你又想打我,来啊来啊,打我脸上,打了你就触犯学规了。” 贾明:“……” 陈冬生才不管贾明如何,转身就走。 岁考快开始了,他的机会渺茫,但也能拼尽全力一试,可对岑慧不一样,他的机会来。 陈冬生是绝对不会让岑慧顺利参加岁考,年前时,他就曾经有意透露,说学习小组要增加人,但这人的品行必须端正。 这步计划的前提,就是他进步神速,是县学里成绩上升的最快的人,从而,他说的话,自然被有些人听见了耳朵里。 这步棋,要么岑慧被彻底孤立,无人敢与他组队,要么,就是贾明背叛朋友的罪名坐实,导致他被同窗厌弃。 事实证明,贾明还是没岑慧有本事,岑慧被当众责罚都还安然挺过,反倒是贾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第一步已经成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清晨,街道上,打扫的杂役清扫着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是什么?” 杂役只见地上有很多纸张,纸张可不便宜,上面还写着字。 “写的什么?” 杂役不认识,就去找识字的人,然后识字的人,把这些纸张送去了衙门。 授课期间,衙役找到了贾明,并且当众把人带走了。 “出什么事了?贾明怎么被带走了?” “他好歹是秀才,这些衙役怎么这么粗鲁,实在是可恶。” “看样子贾明犯的事不小,看架势,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县学里的人,不乏消息灵通之辈,很快便有风声传出。 “贾明包揽钱粮,从中贪赃受贿。” “他考上秀才有五六年之久了,一直替人收缴赋税,从中牟利。” “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吃百姓的血汗粮,真是丧尽天良。” 墙倒众人推,就在大家传的沸沸扬扬之际,又有衙役来县学,把岑慧也带走了。 很快,关于岑慧和贾明在县衙那边的消息传到了县学。 黄之龄唏嘘道:“没想到贾明把岑慧供出来了,两人都有贪赃的行径,这次怕是完了。” 刘远嗤了一声,“活该,作为秀才,读熟圣贤书,不知道造福乡里,居然做这等脏事,自作孽不可活。” 金来沅点头,颇为赞同,“这事我们也做,可我们也就是替乡邻们统一缴税数目,他们报答我们送点辛苦钱,再多的,可不敢沾一点。” 黄之龄颇为赞同,“不错不错,我们虽是秀才,但也知分寸,有些红线是绝对不能碰的,贪赃枉法简直不敢想。” 其实,大多数秀才都是这样的做法,灰色地带,只要按规矩来,官府不会管,可要贪赃,还被告到了官府,那性质完全不同了。 刘远突然问:“贾明贪赃一事,是怎么被捅出来的?” “听说有人写了贾明贪赃的罪状,被扫街的杂役捡到了,杂役不识字,就找了识字的人看,然后告到了官府。”黄之龄把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道出。 几人都唏嘘不已,没想到是这样事发的,还真是……倒霉! 大概过了十多日,岑慧与贾明的案子尘埃落定,二人罪名被证实,认罪签字画押了。 县学这边知道后,往上禀报,要革除两人的秀才功名,并且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 两人的事被议论了好一阵子,可是很快,随着岁考临近,这才是关乎他们自身的重大考试,众人便将心思重新收拢回来。 陈冬生翻着手中的书页,心思有些飘远了。 从年前,他就在计划对付两人的法子,本来是想在岁考上大做文章,可这样的计划太冒险了,毕竟要他亲自出面。 直到赵家那边提到赋税的事,给了他启发,于是他故意改变字迹,写了很多关于贾明贪赃的事。 第98章:岁考 当然,这种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写的模棱两可,看似罪大恶极,但仔细观察,就知道其实什么实质性的事件都没有。 说到底,他就是赌,赌贾明贪赃了。 好在,他赌对了。 他写了很多份,然后在回县学时,去码头找到了陈信河,并且跟他说了贾明和岑慧对他的威胁。 陈信河自然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白天陈冬生去他那买包子之后,他知道这就是可以动手的信号了。 夜色掩护,陈信河摸黑放在了店铺前的街道,后被杂役发现,告到了县衙。 整件事里,陈信河摘得干干净净,陈冬生更是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就是没监控的好处啊!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也如他预料的那般,贾明被抓之后,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岑慧,然后就把岑慧供出来了。 说到底,贾明不过是秀才,衙门那里的人审犯人有的是法子,,方法层出不穷,贾明哪里扛得住,岑慧被牵扯进去是必然的事。 县学这边上报,请求革除两人功名,且永远不许参加科考。 一箭双雕。 陈冬生四人吃午饭的时候,说起了有关岁考的事。 黄黄之龄双手合十,小声嘀咕:“菩萨保佑,我不贪心,考个三等就行。” 金来沅紧随其后,“我也三等就行。” 陈冬生和刘远都没开口,黄之龄看向他们,好奇道:“你们不求菩萨吗?” 刘远轻笑一声,“临时抱佛脚有用,寺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我们目标是二等,从附生升为增生,在县学里做点杂活,挣点银子贴补,至于一等,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黄之龄和金来沅同时点头,很赞同他的话。 陈冬生失笑,“三等不错,无赏无罚,还不用挨笞打,六等最末,会被黜革为民,永不录用,就是不知道这次岁考有几个会被黜革。” “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突然一道声音加了进来,四人齐齐看去,见来人哭丧着一张脸。 陈冬生笑道:“看来我们又可以加餐了。” 来人是刘显,自从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后,跟陈冬生他们走得很近。 刘显这人十分好相处,没什么架子,经常把家里带来的饭食拿出来,与他们一起吃。 陈冬生他们吃的主要是粗粮饼子和咸菜,偶尔能见点肉末,刘显一点都不嫌弃,大大方方把自家的鸡鸭鱼肉分给他们。 刚开始,黄之龄他们觉得很别扭,感觉占了刘显的便宜,但刘显却笑着说要跟他们请教学问,就当同窗之间的有来有往。 这一来二去,渐渐地他们就熟悉了,当刘显打开食盒,陈冬生他们都没客气。 “又是红烧肉,香的不得了,咱们有口福了。”陈冬生夹了一块。 肥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咬一口爆汁,肉质酥烂,入口即烂,肥而不腻,唇齿留香。 上辈子的陈冬生不爱吃肥肉,可这辈子,馋肥肉馋的不行,感叹肥肉才是人间美味。 陈冬生一连吃了三块,才笑着说:“有什么受不了的,你的文章不错,肯定能四等。” 刘显苦着脸摇头:“要是四等就好了,被笞打二十我也认了,可这两次月考,我都在五等徘徊,你们是不知道,我最近晚上都在熬夜苦读,就怕考了六等,落得个黜革下场,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黄之龄安慰,“肯定不会的,冬生进步那么大,你也跟着他一起学,不说进步有他那么快,至少也能稳在四等。” 刘显一点信心都没有,小声道:“你们是不知道,王楚泽就等着看我笑话,我可愁死了。” “想那么多干嘛,该来的躲不掉,静心读书才是正事。” 刘显看着他,羡慕道:“冬生,我觉得你的心态真好,不管出什么事,你好像都很平静,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好吧,我也紧张,只是我每次考前不紧张,放榜的时候,手心出汗,心跳会加快。” 就这么在县学极其压抑的气氛下,岁考如期而至。 主考官是一省学政,在各个府县考核时,会带着随从、试卷、刑具(笞刑用的竹板)。 岁考分为两场,在明伦堂进行,每场一天,黎明入场,黄昏交卷,学政亲自监考。 岁考题目都出自四书五经,另外,根据主考官个人喜好,增加策论、经义等。 这次的岁考,就加了策论一道,题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要求结合历代兴衰,论述安民之要。 陈冬生提笔沉思片刻,便以汉初休养生息、文景之治为引,再举隋炀暴政、民变四起为例,阐明苛政猛于虎,唯有轻徭薄赋、慎刑简政才是安民之本。 文末,陈冬生笔锋一转,写道:“观史知今,政宽则民安,民安则邦固,今日所考非独文章,亦是治道。” 陈冬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在策论上字字斟酌,使出了浑身解数,就为了这次岁考入一等。 岁考结束后,就是县学最紧张和害怕的放榜了。 “刘兄,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看看他那样,都快腿发软了,你让他指点学问,肯定要被耽误,若是得了六等,你哭都来不及。” 王楚泽冷笑一声,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刘显,又望向陈冬生,“若是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耽误了别人,与十恶不赦无异。” 刘显不高兴了,“我觉得答题的时候挺顺利的,这榜单都还没张贴呢,你就在这里唱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王楚泽快被他气死了,“你到底懂不懂好坏,我为了你好才直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 “刘显哼了一声,“你要真的为了我好,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不好听,我也不爱听。” 王楚泽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听到一阵骚动声,是训导拿着榜单走来了。 “来了来了,岁考结果出来了,好紧张啊好紧张,冬生,你别拽我,手心都出汗了……”黄之龄声音发颤。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再一次给自己打气:“稳住,别慌,你已经很用功了,一定会取得好结果。” 黄之龄扯了扯嘴角,“你的祝福我听到了,你也一样。” 陈冬生:“……” 刚才他在自言自语,那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第99章:一等 训导展开榜单,全场鸦雀无声。 很快,有尖叫声打破了安静。 “第一名又是王楚文,不愧是神童,太厉害了。” 瞬间,众人的目光落在了王楚文身上,王楚文神色淡然,拱手向四周致意,眉宇间却难掩得意之色。 然而,很快又有人惊呼。 “那是……陈冬生,他他他居然是第五名。” “陈冬生是谁,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冬生你都不知道,每次月考名次都往上升,万万没想到,居然考第五,这可是一等。” 黄之龄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一等,居然真的是一等,你、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金来沅拱手,“恭喜啊冬生,你这次考的太好了。” “冬生,你果然厉害,我早就有种感觉,你能办到,你真的办到了。” 陈冬生谦虚道:“运气好,运气好。” 陈冬生是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好,可能跟他考前的心态有关,上辈子考了省状元,也是超常发挥。 “哈哈哈,三等,我居然是三等,太惊喜了。” 刘显爆发出狂喜的笑声,他一把抓住王楚泽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三等,我是三等,我从来没考过这么高的名次,你是四等,落在我后面了,哈哈哈。” 王楚泽等着看刘显的笑话,当看到榜单上的名次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有震惊、不可思议,还有愤怒! 刘显太高兴了,根本没注意到王楚泽难看的脸色,依旧笑着四处炫耀。 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 “陈冬生这次考的太好了,没想向他请教的刘显居然都考了三等,太不可思议了。” “不止呢,你们再仔细看看,陈冬生所在的学习小组,最差的都是三等,和他走得近的黄之龄三人,都是二等。” “二等啊,从附生变为廪生,这可不是仅仅靠刻苦用功就能办到的。” 一时间,无论是寒门学生,还是权贵子弟,看陈冬生的眼神都变了,目光中多了敬畏与钦佩,甚至有人低声议论他是否请了名师指导。 王楚文听着周围的议论,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陈冬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初见时辩论就输给了自己。 不过区区一农家子而已,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王楚文低声道:“张兄,陈冬生不可小觑,他自入县学来,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居然从末尾变成了甲等,再给他时间,恐将你我的名次都要在他之下了。” 张颜安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榜首之位易主吧。” 王楚文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张、张兄,我只是觉得他进步太快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背后,肯定有隐情。” 张颜安轻笑一声,“既如此,王兄可以去查一查,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这话说中了王楚文的心思,他正有此意。 岁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直接从附生升为廪生,享受廪米,每月六斗。 当然,要继续参加乡试,无论廪生、增生、附生,都必须参加一场科考,需要考到前列,才有机会获得乡试资格。 这次的发奋图强,辛苦是双倍的,收益却是双倍不止,陈冬生很庆幸拿到了这次廪生的资格。 说来,也多亏了韩教谕和周举人,是他们的指点,才能让他一日千里。 · “五公子,查到了。”仆从小厮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他每月每逢初一,初十,十八都会去廨舍,那三日正好是韩教谕当值。” “另外还查到他经常去周举人宅邸,这周平还是王琩老爷给他牵线的。” “难怪他进步神速,原来是得了两位大师亲授,还真是运气好。”王楚文一脸嘲讽。 王楚文马上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那次十里亭陈冬生与韩教谕共乘一辆马车,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韩教谕的赏识. “真是走了狗屎运,韩教谕和周举人寻常学生想见一面都难,他却能经常常得到二人指点,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五公子,他似乎察觉到被监视了,小的们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先撤回来,待本公子回去和族里商量一下。” 王楚文倒是想对陈冬生冬生,可陈冬生是廪生,身份已不同往日,贸然动手反惹祸上身。 上次院试时,他收买了人,陷害陈冬生,结果没成功。 陈冬生没找到塞纸条的人,也就猜不到他的头上,加上自己没出面,算起来与陈冬生并没有结仇怨。 可他实在看不惯陈冬生,尤其陈冬生还是王琩的学生,若是参加乡试中举,这对王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王楚文陷入了两难地界,想要动手,又怕打草惊蛇,给族里惹麻烦,万一一招没把陈冬生按死,自己肯定要惹得一身骚。 他有神童之名,绝对不能沾染上任何污名,这也是他为何对陈冬生冷嘲热讽,却始终没有直接动手的主要原因。 当王楚文把自己的顾虑跟族中长辈说明后,族人皆沉默不语。 “楚文,他是廪生,将来参加乡试未必不会中举,要是对他动手,实在是没必要。” “对啊楚文,你和他好歹同窗一场,他若是中举,咱们王家将来又多了一条人脉。” 王楚文有苦难言,跟族里长辈说明了自己的心思,可不好开口他已经用了卑劣的手段,导致他们一个个都觉得没必要和陈冬生结仇。 王楚文到底是个少年郎,被你一言我一语劝解后,怀着侥幸的心思,觉得陈冬生肯定不知道自己陷害过他,也被说服了。 而在县学里的陈冬生根本不知道一场血雨腥风的针对,就这么静悄悄的解决了。 陈冬生早就发觉有人在监视自己,一开始他以为是同窗想偷他的学习法子,直到他去请教和韩教谕和周举人,那些人还在监视。 其实,他是故意让韩教谕和周举人也被牵扯进来,说到底,自己的根基太薄,要是能狐假虎威一下也挺好的。 “冬生,又来人了,说要加入我们的学习小组,都五十多人了,再这么下去,学习小组人太多太乱了。” 第100章:收买人心 刘远建议:“冬生,要不想办法把他们都拒了,学习小组十人就足够了,人太多反而不是小事。” 黄之龄点头,“不错,人多事多, 黄之龄点头,“不错,人多事多,反倒容易分散精力,影响整体进度。” 陈冬生问:“用什么法子拒绝他们?” 刘远道:“可以说学习小组已满,名额有限,优先考虑配合度好的同窗,若是学习小组空缺下来了,再告诉他们。” 陈冬生摇头,“这样搪塞不妥,会伤了同窗情谊,这次我们小组考的最差的都是三等,寒窗学子就罢了,更多的是像刘显这样的权贵子弟,他们被拒绝,肯定会恼羞成怒。” 刘远认真道:“他们恼怒关咱们什么事,总不能顾忌他们的心情耽误了我们,冬生,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关乎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亲人的前程。” 刘远的家境和陈冬生差不多,黄之龄他们虽说是寒门,家学渊源远比他们好。 寒门中的农家子,其实在整个县学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刘远很清楚陈冬生背后承受的压力,也正如自己一样,所以才真心真意的劝解他。 陈冬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他顾虑的更多,这些学习小组成员是他人脉、声望、资源的初步积累。 以前就罢了,可现在,他是县学里的风云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前,他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上,不想费心思结交,走到现在这一步,却不得不权衡利弊。 陈冬生感激道:“我知道,你们这么说都是为我考虑,这样吧,我先去见见他们,把这番话告诉他们。” 刘远松了口气,就怕陈冬生钻牛角尖,非要把这事揽在身上。 于是,四人去见了他们,陈冬生把那番话说完之后,一群人顿时不乐意了。 “我们是真心想上进,你们都能让刘显加入,为何我们就不行了。” “谁不知道刘显名次靠后,能在岁考中得个三等,还不是沾了你们的光,都是同窗,何必厚此薄彼。” “刘显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们都出双倍。” “不错,你们的学杂费我们全包了,只求陈同窗你能让我们加入。” 这话一出,别说陈冬生了,其余的寒门学子都心动了,学杂费一年下来可不少,要是被这些富贵子弟全包了,能大大减轻家中负担。 陈冬生神色微动,拱手道:“诸位美意在下心领了,你们如此诚心我倒有些惭愧了,不如这样,我们还是以十人一组为限,多出之人另组一队,学习小组是相互学习,我们虽然不在一组,注解笔记之类的可以相互借阅,遇到难题了,也可以一起探讨。” 这话一出,那些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陈同窗,要是我有疑问,向你请教,你该不会推脱敷衍吧?” 陈冬生失笑:“我若推脱敷衍,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你们若是信不过,在此我可以承诺,凡我所知,必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满意之色,有人当即拱手称谢,“陈同窗高义,我等佩服!”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王楚文和张颜安眼中,王楚文不屑道:“没看出来,他平日里唯唯诺诺,居然也有这种手腕,收买人心挺有一套。” 张颜安也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个极聪明的法子,用笔记注解收买人心,只要是受过他恩惠的,肯定会记着他的好。 就算不记他的好,也会被别人骂作忘恩负义之徒,读书人最重名声,没人愿意背负骂名。 “张兄,整个县学,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精明的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小人得志?” 张颜安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问:“王兄这话什么意思?” 王楚文暗骂一声,张颜安明明知道他的意思了,还明知故问,真是虚伪。 “张兄,我的意思是,拆穿他,我们去跟那些人说清楚陈冬生卑鄙用心,一定会让他被人唾弃。” 张颜安冷笑一声:“他在县学名声正响,连教谕都对他另眼相看,你若是直接这么做,相反,被骂卑鄙小人的只会是你,绝对不会是他,妄你还自诩神童,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王楚文脸涨得通红,看着张颜安离去的背影,拳头紧握,眼中全是怒意,“你得意什么,若不是命好有个首辅祖父,你算什么东西,哼,小三元,真是笑话。” 当然,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当着张颜安的面说出来的,只有背着他发泄罢了。 · 陈家村经常有人进城,赵氏时常托人给陈冬生捎些家中的吃食,还有花销的银钱。 “不要银钱了?那你在县学吃喝拉撒咋办,冬生啊,银钱总是要用的,你娘再难也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这次来的人是陈守仓,他辈分很大,陈冬生得称呼他一声爷爷。 “这次岁考,我从附生考上了廪生,县学每月会发一份廪米,还有些补贴,足够应付日常开销了。” “啊?读书不要钱,还给发钱粮,还有这等大好事,我以前咋没听说过?”陈守仓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陈冬生好笑,总不能说陈家村落魄到大多数人成了文盲,连县学的基本制度都不知晓。 而且,能在县学读书的秀才陈家村几十年都没出现过了。 陈守仓挠了挠头,半晌才叹道:“还是你有出息,那成,这银钱我就给带回去,你娘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守仓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你娘托我带来的信,信是礼章写的,你看一下要不要回个信,我等会儿还要去码头一趟,等忙完再过来一趟,你不用着急慢慢写。” 陈冬生哪能麻烦他再跑一趟,于是让他稍等片刻,很快把回信写好,托他带回。 临走之际,陈守仓接过信,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好小子,村里人要是知道你成了廪生,脸上都有光哩,你大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村里自会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大姐?我大姐啥事?” 陈守仓一愣,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忙道:“没什么大事,你放心,有族长在呢,还有族人们,不会让你大姐受委屈。” 陈冬生还想再问什么,陈守仓已经找借口离开了。 第101章:荡妇 这件事一直压在陈冬生心头,再一次休沐的时候,他便匆匆赶回陈家村。 “秀才相公回来了!”有眼尖的孩童飞奔着报信。 一时间村里狗吠鸡鸣,妇人们纷纷探头张望。 陈冬生顾不得寒暄,径直回了家。 赵氏正在院中砍猪草,见他归来,顿时大喜,手中的刀也顾不得放,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来:“冬生啊,可算是回来了,饭菜都给你留着,赶快吃点。” 陈冬生稳了稳心神,问道:“娘,上次我听守仓爷爷说大姐,大姐咋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小弟,你回来了。” 大丫端着簸箕从屋后转出,脸上挂着笑意。 陈冬生却笑不出来,女子出嫁之后,不会轻易回娘家,更不用说住在娘家了。 而大丫这一看,就是住在娘家了。 “大姐,咋就你一个人,大姐夫呢?” 大丫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一个人回来的,他没来。” “到底怎么回事,张来根欺负你了?” 大丫摇头,眼圈却红了:“跟他没关系。” 赵氏打圆场:“先吃饭,有啥事吃完再说。” 陈冬生见她们两个都不愿意多说,也不再多问,她们的性子他了解,越是沉默,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陈冬生吃完之后,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找陈礼章,出了门之后,拐了个弯,去找三婶王氏了。 王氏嘴碎,藏不住事,还喜欢嚼舌头根子,这事问她比问他娘更直接。 王氏正跟人嗑瓜子,说着大丫的事,还是邻居给她使眼色,她这才往后看了眼。 当看到陈冬生时,王氏慌忙站起身,脸上挤出讪笑:“冬生啊,你咋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又不回来呢。” “三婶,我有事问你。” 王氏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这个侄子可不得了,秀才老爷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病秧子了。 要是儿子大东和陈三水知道她得罪了他,肯定又要骂她不知好歹。 王氏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纳闷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冬生啊,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陈冬生没回头,只说:“就在前面,没多远。” 一直到了空旷处,四周没有人,陈冬生才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王氏:“三婶,我大姐到底为啥回娘家?” 王氏脸色一僵,“冬生啊,我不是有意要说大丫的闲话,可这事村里都传遍了,人人都在说,我一时口快没忍住……” “我不是找你算账,我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氏这才松一口气,犹如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哎,要怪就怪大丫命不好,摊上了李老三这么个玩意,这个天杀的李老三,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居然跑到张家村去了。” “这是被张来根一家子知道了,以为大丫与李老三还有私情,就把大丫送回娘家来了。” “好在离张家村近,族长他们去过几次了,已经谈好了,说是过两天就来接大丫回婆家。” 陈冬生听得眉头紧锁,李老三这个人他都快忘了,当初差点逼死大丫,两人和离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王氏眼珠子一转,“要我说,这事还是大丫做得不对,都已经嫁给张来根了,孩子都大了,怎么还跟李老三不清不楚。” 陈冬生冷眼盯着王氏,“三婶,我大姐不是水性杨花的人,三叔他爱偷寡妇,你以为谁都跟三叔一样。” 王氏被说得满脸通红,“你、你这孩子,怎么还编排起你三叔了,咋说他都是你的长辈……” 王氏话说到一半,看到陈冬生转身就走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翻了个白眼,“还跟小时候一样讨人嫌,我就说,就说咋了,大丫就是个荡妇,不好好跟男人过日子,搞出这些风言风语,让娘家也跟着她一起丢人。” 陈冬生回到了家,进门的时候赵氏正小声跟大丫在说什么,听到他回来,又住了嘴。 “娘,我都听说了,李老三是不是欺负大姐了?”陈冬生双手握拳,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想要一个人的命。 赵氏颤动了一下身子:“冬生,没这个事,李老三他没欺负大丫,是大丫命苦,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却因李老三……哎,现在他们说的很难听,说你大姐和李老三旧情复燃,啊呸,这个狗东西,你大姐怎么可能惦记他。” 大丫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小弟,没关系的,我清清白白做人,不怕他们嚼舌根。” 怎么可能没关系! 要是没关系,张家怎么会把大姐送回来。 “大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不会任由张家欺负你。” 大丫摇了摇头,“小弟,你能不能帮我件事?” “大姐,你跟我客气啥,有啥事说就成。” “我想狗蛋丫蛋和铁蛋,你帮我把他们接来,我想看看他们。” 陈冬生看向大丫,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应该哭过不少次,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心头一酸,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陈冬生于是直接去了张家村,村里人还问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他摆手谢绝了。 要是张家人冲动对他动手,那就更好了,对秀才动手,那可是会有严厉的后果,到时候他再做做文章,张家不死人也得脱一层皮。 到那时,就该他们占主动权了,以后大姐回到了婆家,张家肯定不敢再轻易怠慢。 · “来根,你真要把你婆娘接回来?” “你都被戴绿帽子了,咋还忍气吞声,要换做是我,直接就是两耳光,打得她不敢吭声。” “来根,把她休了,这样的荡妇谁娶谁倒霉。” 一群人,围着张来根,起哄撺掇,各种嘲讽声不堪入耳。 张来根被人围在中间,他往前走,那些人跟着往前,他往后退,那些人跟着往后退,像逗狗一样逼得他无处可逃。 张来根大叫一声,“别说了。” 安静了一瞬,接着是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他越痛苦,他们就越高兴。 “发威了,老虎发威了。” “你冲着我们吼什么,我们都是为你好,你要是真硬气,当时就该揍李老三一顿。” “就是,李老三都欺负到家里了,也没见你放个屁,怂货。” 第102章:阵仗闹大了 张来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突然抄起墙角的锄头朝人砸去。 一声惊呼,围观的人四散躲避。 张来根嘶声吼道:“都给我闭嘴,谁再敢胡说八道,老子今天就跟谁拼命!” 他浑身发抖,身体颤颤发抖。 看到这一幕的陈冬生脸色缓和了一些,还算张来根有点血性。 这时,有人发现了他。 “那、那是陈秀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陈冬生,陈冬生缓步上前,目光冷峻扫过众人。 此时,大家心里有个声音:这就是秀才公啊,看着有点吓人。 张来根瘫坐在地,手中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他怔怔望着陈冬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陈冬生看也没看他,径直朝着张来根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打趣,“来根,你还愣着干啥,你小舅子都去你家了,赶紧跟上啊。” 张来根愣了一下,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脚下一绊,差点栽倒。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声。 张来根脸色涨得通红,知道这些人又在嘲笑他,从小到大,因为腿瘸的缘故,没少被人嘲笑戏弄。 张家院子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声。 “狗蛋,你又打你三福弟弟,你咋这么坏,跟你那坏心肝的娘一样,从小就心黑。” 骂人的是张家大嫂刘氏。 “大伯母你不讲理,明明是三福抢我大哥的野果子,你不管三福,反过来打骂我大哥,你欺负人。” “好你个丫蛋,还敢跟我顶嘴,你爹娘教不好你,我这个当大伯母的就替他们管教管教,你个丫头片子,叫你不学好,叫你顶嘴。” 刘氏把丫蛋追的满院子跑,骂的极其难听。 丫蛋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每次都能在刘氏快要抓住她时又躲开了,刘氏追的气喘吁吁,嘴里骂得更凶了。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跑,等我抓住你,看我不揍扁你。” “谁家丫头片子像你这般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学会顶撞长辈,将来还了得?” “你爹娘惯着你,我可不惯着,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 狗蛋在一旁挡住刘氏的去路,大声道:“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欺负我妹妹。” 刘氏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狗蛋脸上,“要不是你抢三福的野果子,我能追着丫蛋跑?” “那是我摘的野果子,是三福抢我的。”狗蛋不满,瞪着刘氏。 刘氏扬起手又要打,陈冬生一脚踢开了院门。 刘氏看到来人是陈冬生,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不敢落在狗蛋脸上。 她讪讪收回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秀才公来了,快进屋坐。” 这一声秀才公惊动了整个张家,原本还在装聋作哑的张老头他们纷纷从屋里出来了。 “是秀才公啊,狗蛋丫蛋铁蛋你们三个快过来见见你们的舅舅,还不快叫人。” 张老头满脸堆笑,一把将狗蛋、丫蛋和铁蛋拉到跟前。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舅舅。” 陈冬生看着狗蛋脸上的巴掌印,冷笑一声,“当长辈的就这么欺负孩子,狗蛋再不济也是你侄儿,往脸上打,到底安了什么心。” 刘氏脸色一阵青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二嫂田氏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恨不能添油加醋说几句,好让狗蛋舅舅好好骂一下大嫂。 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憋住了。 婆婆王氏打圆场,笑着道:“老大媳妇,你打孩子确实不应该,孩子们不懂事,你做长辈的该多包容些,哪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道理。” 她边说边给刘氏使眼色,示意她低头认个错便罢。 刘氏咬着嘴唇,“我不是有意的,脾气来了,没控制住,秀才公你别往心里去。” 陈冬生瞥了眼躲在院门口的人,心里一肚子气,自己孩子被人打,连个声都不吭。 他也懒得和这一大家子费口舌,直接道:“今天过来,是想接狗蛋他们兄妹三个去家里住几天。” 张老头点点头,“孩子们去舅舅家住几天也好,等再过两日,我让来根去把他们和他娘接回来。” 陈冬生明白,张老头这是在跟他保证,会把大丫接回来。 陈冬生刚想说话,外面传来大叫声,“不好了,不好了,陈家村的人打过来了。” 陈冬生一头懵,什么情况? · 原来,陈冬生去张家村没多久,村里已经传遍了,说他一个人去了张家要为大丫讨公道。 事情就这么传到了族长和族老们耳朵里。 “冬生去张家村了?还是他一个人去的?” “你们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万一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张家那群人?” “冬生可是咱们陈家村秀才独苗苗,可不能有半点闪失,赶紧叫几个人,把冬生接回来。” 族长和族老们都发话了,有人吆喝两句,几十个汉子扛着锄头拎着扁担就往张家村去了。 张家村的人看到一群人气势汹汹赶来,顿时慌了神,纷纷跑回家招呼男人拿家伙。 很快,一群人聚集在了张家村村口。 “都两河两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拿着家伙唬人。” 陈家村的人叫嚣:“你们欺负我们陈家村没人是不是,把我们的陈秀才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家村长辈急忙上前解释:“陈秀才好好的,就在来根家,咱们好歹也是姻亲关系,闹成这样多难看,有啥话好商好量的,何必闹成这样。” 其实,陈家村和张家村的关系一直不错,就是这次为了大丫的事,双方闹得有些难堪,也抄过家伙,但好在没真动手。 要是以前,张家村还敢跟陈家村硬碰硬,如今陈家村有了秀才,他们是真的不敢得罪。 “你们还愣着干啥,快去把来根一家子叫过来,把陈秀才请出来,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规矩。” 长辈发话了,有人去通知陈来根一家子,很快,陈冬生牵着狗蛋他们,跟着张来根一家子来到了村口。 当看到剑拔弩张的的场面,陈冬生还是被惊了一下,没想到阵仗闹这么大。 第103章:舅舅你真好 有人眼尖,看到了陈冬生,大喊一声:“冬生,你咋样了,没被欺负吧?” 陈冬生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们没欺负我。” 他倒是想张家人跋扈,对他动手,可张老头在内的,都对他客客气气,就算他出声教训刘氏,也都被轻轻放下。 陈冬生松开狗蛋的手,上前几步拱手道:“各位陈家张家的叔伯兄弟,此事原是我的家务事,本不想惊动大家,你们的好意冬生心领了。” 一场误会解开,陈冬生带着三兄妹回到了陈家村。 陈冬生对着大家道:“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事就成,我们给族长他们回句话,免得他们担心。” 陈冬生有些囧,难怪能聚集这么多人,原来是族长开的口。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在村中的分量,不过是去趟张家村,竟然能引起这么大的事。 陈冬生休沐只有一天时间,他想趁着今天把事情都办妥,等明日回了县学,又得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陈冬生带着三个外甥回家了。 大丫看到三个孩子,眼眶顿时红了,忙伸手将他们搂进怀里。 她来娘家住了大半个月了,日夜牵挂,怕孩子们被欺负,怕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见他们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娘,爷奶说了,过几天接你回家。”狗蛋已经懂事了,知道母亲遭受的那些谩骂,这么说,是为了想让他娘别担心。 大丫点了点头,“好。” 陈冬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道:“大姐,孩子们都接过来了,要是不想回去,就在娘家多住一些日子。” 大丫下意识看向了赵氏。 赵氏叹了口气,道:“你小弟都开口了,你安心住下就是了。” 赵氏其实心里是不乐意的,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女常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儿子是秀才,赵氏肯定要劝大丫回去,毕竟,自己得维护儿子的话语权。 陈冬生道:“娘,外甥们难得来一回,家里的鸡杀一只,我回来时还买了两斤肉,也都一起炖了。” 赵氏没意见,儿子休沐回来,她恨不能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端上桌。 “大丫,让狗蛋他们自儿个玩,你去烧水,我去捉鸡。” “好,娘,我这就去。”大丫擦了下眼泪,应声起身往灶屋去了。 狗蛋他们也不去玩,围在大丫身边,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大丫一边烧火,一边轻声应着他们,眼里含着泪光。 “娘,三福他鸡贼的不得了,抢我的野果子还说我抢他的,哼,我给他揍了一顿。”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是你大伯母打的?”大丫早就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印子,心疼的不得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这会儿听到他揍了三福,就知道肯定是大嫂打的。 “嘿嘿嘿,不疼。” “傻孩子,要是他们打你,你就跑,跑出家门,等到晚上再悄悄回来。” 狗蛋点头答应着,“娘要是回去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们了。” 大丫鼻子一酸,搂紧儿子没再说话。 赵氏在院中捉鸡时,往那边看了眼,叹了口气,大丫命苦啊。 这顿晚饭,格外的温馨。 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趣事,争着往大丫碗里夹菜。 赵氏笑着道:“家里还是得些孩子才热闹,平日里吃饭的时候静悄悄的,想说话都不知道找谁。” 说罢,看向了陈冬生,道:“你爹走得早,我只盼着你早日成家,给我添个孙子,家里也好再热闹些。” 陈冬生给赵氏夹了一块肉,无奈道:“娘,不是说了,先科考,成亲的事之后再说。” “读书固然要紧,可婚姻大事也不能一拖再拖,礼章亲事都看到了,就等吉日定下了。” 陈冬生惊讶,“这么快?” “哪里快了,这亲事都相看几个月了。” 礼章跟他叙旧的时候都没有提起这事,他都快忘了这茬。 礼章能定下他也为他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发小,能娶个好媳妇,自然是好事。 “娘,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县城的姑娘,听说会陪嫁几间商铺,礼章这孩子,运气挺好的,等把媳妇娶进门,科考盘缠都不愁了。” 其实这是大多数寒门子弟的选择,借婚娶缓解家计压力,以姻亲资源铺就前程路。 赵氏话锋一转,“礼章都能娶个那么好的媳妇,将来我家冬生,肯定娶得更好。” 陈冬生低头一个劲儿扒饭,不吭声了。 赵氏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望向大丫,语气温和:“大丫啊,等回了婆家,要懂事些,别惹婆婆生气,夫妻之间多忍让,来根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哄着他,日子自然就顺了。” 大丫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娘,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小时候,二妹三妹小弟我们一起玩,那时小弟乖的不得了,不像别的孩子疯玩,我说啥他都乖乖照做。” 赵氏顿时来了兴致,“可不,冬生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两母女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不知不觉饭菜都吃冷了。 大丫话锋一转,“狗蛋,丫蛋,铁蛋你们以后要多来看看你们舅舅和姥姥,娘,小弟,你们也别烦他们,要是他们有哪里做得不对,要打要骂该教训就要教训。” 赵氏笑着道:“那哪成,他们姓张,是张家的孩子,要真的打了,你公公婆婆该心疼了。” 大丫摇头,“他们是您的外孙,您打得,也骂得,咋说都是您有理。” 她顿了顿,道:“小弟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也不求别的,只希望你看着他们点,别让他们走了歪路。” “大姐,你说这些干啥,就算你不开口,他们是我的亲外甥,我还能不管他们。” 陈冬生看向狗蛋,道:“要是受委屈了,来找舅舅,舅舅给你出头。” 狗蛋嘿嘿一笑,“舅舅你真好。” 因为明日一早得回县学,陈冬生吃完饭去找了陈礼章,说了会儿话,回家之后看书快到子时才睡下。 睡了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一般很少失眠,想着白天的事,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大丫。 突然,他猛地坐起来。 大丫晚饭时说的那些话,怎么跟交代后事似得,是他多想了吗? 陈冬生不放心,起身,敲了敲后面偏屋的房门。 很快,传来了赵氏的声音,“冬生,咋了,咋这么晚还没睡。” “娘,大姐睡了吗?” “睡了睡了。” 陈冬生松了口气,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她在床上?” 第104:跳河了 “在呢,在床上躺着。”赵氏打了个呵欠,下意识往旁边一摸,手却摸了个空。 陈冬生都准备走了,却听见赵氏声音再度传来:“没在床上,应该去茅厕了。” 接着,赵氏安慰道:“很晚了,你去睡,你大姐上完茅厕会回来的。” 陈冬生还是不放心,转身去了茅厕,在外面喊了几声,根本没人应,他心里一紧,推门一看,空无一人。 陈冬生再度返回屋里,“娘,大姐不在茅厕。” 赵氏听到儿子的声音,这才彻底清醒,从床上坐起,披了一件外衣。 “都这么晚了,她没去茅厕去哪了?”赵氏打开了房门,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 陈冬生没瞒着,道:“娘,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姐说的那些话,像交代后事似得,就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这样,你去叫大伯三叔他们一起帮忙找,我先去外面找找。” 陈冬生交代完,转身出了院子,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月下的影子都格外清晰。 陈冬生边走边喊:“大姐你在哪……” 狗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陆陆续续有人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查看情况。 陈冬生顾不得多说,只大声喊道:“各位爷爷伯叔,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你们吵醒了,我大姐不见了,我怀疑她想不开,麻烦大家帮忙找找。”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拿着火把出了家门,“冬生,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找。” 人多力量大,很快有人提供了线索,“就在刚刚不久前,我起夜,听到有脚步声,瞄了一眼,好像朝着河边去了。” 陈冬生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河边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姐,你在哪,快回来。” 河边,大丫正站在那里,还在默默流眼泪,隐约间,她好像听到了小弟的声音。 她抹了一把泪,朝着村口方向看去,看到很多火把朝着这边来了,为首的正是小弟。 大丫收回目光,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河水涨了不少,她选的位置是个潭水,水深且急。 大丫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下了河。 陈冬生看到了一个影子,还听到了扑通一声。 这下,他再也顾不了其他,朝着水潭那边走去。 “大姐,是不是你?” 这时,跟在后面的村民们也来了,陈大柱和陈三水他们也赶到了。 陈冬生看到潭水里有个人,尽管有火把,还是看不清那人到底是不是大丫。 他顾不得多想,纵身跳入,身后传来惊呼。 “不好了,二栓家的小子跳河了。” “我的天,快点,懂水性的赶紧下水救人。” 好在村里人多,会游水的汉子也多,听到这一声喊,好几个人跳了下去。 片刻之后,陈冬生在他们的帮助下,把人捞了上来,等到看清楚那张脸,正是大丫。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还有微弱呼吸。 众人急忙将大丫抬上岸。 赵氏挤进了人群,看到儿子浑身湿漉漉了,想都没想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在陈冬生身上,心疼地喊着,“我的儿,快别着凉了”。 陈冬生此刻正跪在大丫身旁,不停拍打着她的脸颊,声音颤抖:“大姐,你醒醒,快醒醒。” 大丫咳出几口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氏见状,嗷了一嗓子,大声哭道:“你个贱丫头,你到底要干啥啊,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做事之前咋就不想想他们。” 大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氏揪住大丫,往她身上不停地打,“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不省心的,遇到点事就寻死觅活的,你倒是一了百了,可你想过孩子们吗,我打死你个坏东西。” 周围的人见状,“二栓媳妇,他们都湿透了,别生病了,赶快家去,换身干衣服。” 陈冬生和刚才下水的那几个族兄道:“多亏了你们,靠我一个人,我真不敢想后果。” “秀才公,你说那些干啥,发生这种事,谁也不会光看着,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说客气话。” 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不然别人帮了你几次,知道你是个白眼狼,以后都不会帮你了。 陈冬生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大家才陆陆续续散了。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这些人回去,肯定都会说大丫跳河的事。 陈家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陈老头他们都被惊动了,此刻,正在院子里等着。 等看到湿漉漉回来的陈冬生和大丫,陈老头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拐杖朝着大丫重重打去。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闹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死哪不好,偏要在娘家寻死,我们老陈家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张氏也在一旁咒骂,“ 你个丧门星,天天给我们找麻烦,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大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狗蛋他们见了,也跟着大丫跪了下来,三个孩子哭作一团。 “够了!”陈冬生厉喝一声。 陈冬生几乎没发过脾气,他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怔住了。 陈冬生平复好呼吸,缓缓开口:“爷,奶,大姐受了委屈,除了娘家还能去哪,娘家要是不护着她,她除了寻死还有别的活路,与其在这里骂她,还不如在张家人面前强硬,让他们不敢轻慢大姐。” 张氏反驳道:“怎么护着她,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让我们在张家人面前矮了一头,要不是护着她,张家能答应接她回去?” 陈冬生开口,“你们是看着大姐长大的,她啥性子你们难道不清楚,李老三那混蛋搞出来的破事,怎么都往大姐身上推。” 张氏愣了一下,“那、那李老三又不是陈家人,我们还能管到他头上去?” 陈冬生把大丫和三个孩子拉起来,道:“等我回到城里,会去衙门告官,这件事说到底李老三才是罪魁祸首。” 陈老头都惊到了,完全没想到孙子会有这样的想法。 第105章:大丫的打算 “毕竟是丑事,你又是秀才相公,闹大了对你不好,咱们自家解决了就是了。” 陈冬生没理陈老头,看向陈大柱,“大伯,你明天找几个人去李家村跑一趟,就说五天之内,让李老三把事情去张家村说清楚,否则,五日一到,我就去告官,到时候捉拿他的就是衙门里的人了。” 陈大柱迟疑不定,视线在陈老头和陈冬生身上来回游移,心想,刚刚侄子忤逆了他爹? “冬、冬生,这事是不是得跟族里商量一下,毕竟不是小事,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老头也被刚才的忽视弄得懵了一下,看了眼陈冬生,这才点头,“对,是得跟族里商量一下。” “大伯,明日我一早就得回县学,你按照我说的做,要是不放心去李家村之前跟族里打个招呼,我想他们绝对不会阻拦。” 陈大柱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去办。” 经过这么一闹,陈老头和张氏都不好指责大丫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氏笑着打圆场,“时辰都不早了,都早点睡。” 各回各房。 主屋。 陈老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突然,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张氏,“冬生这孩子,咋那么大的气性,刚才,我差点下不来台,我好歹是他爷爷,他咋能那个态度?” 张氏想了想,说:“冬生越来越像老二了,主意大,再过几年,我们说话都不管用了。” 陈老头哼了一声,“老二哪里比得上冬生,冬生可是秀才相公,脾气大点正常,你看那些官老爷,哪个脾气不大,这说明冬生以后能当官。” 张氏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还埋怨他态度差,怎么一下子又觉得他是当官老爷的料,你一会儿一个想法,到底要干啥?” 陈老头的想法很简单,脾气大不要紧,无视他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当官,到那时,他可是官老爷的爷爷。 陈老头越想越激动,往床上一躺,张氏也躺了下来。 陈老头抱怨:“你这婆娘,睡觉都不老实,翻来翻去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张氏无语,到底是谁翻来翻去,怎么还倒打一耙。 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没样,这一辈子都是犟驴脾气,还把气撒自己身上。 张氏越想越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二房屋里。 赵氏劝了老半天,让大丫不要再寻死了,大丫始终一声不吭。 赵氏快被气死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闷葫芦,族里都给你出头了,过几天张家人就来接你,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罢休。” 大丫终于张口了,“娘,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咋想的,还想寻死路?” 大丫沉默了半晌,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娘,我不是怕别人指指点点,是怕连累你们,孩子他爹,还有公婆一家子,都被村里人嘲笑,还有你跟小弟,也受我的连累,还有孩子们,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要是不在了,就没人会说这事了。”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法子。 她选在今天,是因为心满意足了,死之前看到了孩子和小弟,在娘家吃了团圆饭。 可她没想到还能活着。 陈冬生从外面回来,刚才跟邻居们又道了一次谢,回来的时候,见大丫和赵氏还没睡,走了进去。 陈冬生坐下后,明显感觉到大丫紧张了。 陈冬生开口:“娘,明日熬点姜汤,大姐今夜落了水,身子受了寒。” 赵氏应了一声。 陈冬生又看向大丫,语气缓了缓:“大姐,张家日子不好过,你可以回来,以后不嫁人了,我给你养老送终。” “冬生……” 赵氏刚开了个头,就被陈冬生止住了话头,“娘,我知道您想说啥,你也看到了,大姐嫁两次都不怎么顺利,你也别想着再把她嫁人了,以后就留他在家里,张家村不远,要是她想狗蛋他们了,也可以过去看看。” 大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刷地再次落下来,这次不是伤心害怕,而是因着小弟的这一番话。 这些日子,她什么难听的话都听遍了,可从未想过小弟会这么护着他。 她本来还有寻死的心,这一刻,他不想再寻死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哽咽着说:“小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寻短见了,以后好好活着,为了你,为了娘,为了狗蛋他们。” 陈冬生松了口气,“大姐,你放心,我会安排,年底前,一定让你和张来根和离。” 大丫摇了摇头,“小弟,和离就别提了,其实这事怪不了他头上,那些难听的话是个男的都受不了,他就算再生气也没对我动手,把我送回娘家,也是怕公婆责骂我,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陈冬生想到张来根被人欺负侮辱的画面,也明白张来根的痛苦,这事错不在他们,要怪就怪李老三那个狗东西。 “大姐,那你这些天就安心在家里住着,要是张家人来了,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说完,陈冬生看向赵氏,“娘,你不要催大姐。” 赵氏心疼闺女,但比起儿子,闺女的那点苦就不算什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这孩子,也别太操心了,我不会赶她走。” 陈冬生道:“大姐,爷奶那边你不用管,要是他们说你,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 大丫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了,张家来人接她,她就回去。 小弟要科考,前途为重,娘拉扯他们长大不容易,她也嫁人生子了,能体会到娘的不易。 她不能再拖累娘家了。 陈冬生翌日一大早就出发去县城了,还跟陈大柱交代了一声,不管李老三认错与否,都给他送个信。 陈冬生在县学的第三日,就等到陈大柱了。 陈大柱满脸笑意,“冬生,李老三那个狗崽子,把一切都认了。” “他咋说的?” 第106章:运气和实力最强 “李老三说那天喝多了,被人怂恿才去了张家村。” “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干,被人发现之后就跑了,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多误会。” “他还说让我们放过他,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老三能说出这番话,应该是怕衙门,不然不会轻易认错。 “那张家那边怎么说?” “张家公婆和张来根几个兄弟都来了,说这事对不住大丫,让她受委屈了,还说以后好好待她,绝不再提半句难听的话。” 陈大柱继续说:“张来根也开口保证,说日后要护着大丫,再也不让人欺负她,大丫跟他们回去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 流言蜚语解释清楚了,张家人知道大丫的清白,只要有自己在,张家不敢欺负大丫。 李家村。 李老三跪在祠堂前,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族长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李老三低头瑟瑟发抖。 “混账东西,做事之前不想想后果,那陈冬生是秀才公,说不定将来还是举人老爷,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他。” “你要想婆娘,自己攒钱娶就是,何苦去祸害人家清白,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干下作事,害得我们李家村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李老三的家人连声都不敢吭,邻居们都在对他们指指点点,家里的侄儿侄女们的婚事以后都得受影响。 李老三这脸丢光了,这还不止,张家村和陈家村的人,都看不起他。 等回到家里,李老头拿着棍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骂道:“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怂货,想婆娘想疯了,居然还敢跑到张家村去偷看。” 李老头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嘴里还骂着:“你以后就给我窝在村里,不许再出村,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看见你就烦。” 李老三腿上的伤渗着血,被无数人指责唾骂,心里的怨气再也无处控制,腾的一下站起来。 “骂骂骂,你们就知道骂我,我变成今天这样子怪谁,还不是怪你们。” 李老头快被气疯了,“你自己没本事,怪谁都没用。” 李老三怒吼,“我把她娶进门,你们一个个都欺负她,让她干脏活累活,恨不能折磨死她。” “娘,特别是你,为了打压她,还把什么鬼亲戚带回家,要不是你找的那个毒寡妇,我怎么会被人陷害欠下一屁股债,还把媳妇搞掉了。” “要不是你们逼她走,我怎么会被人骂老光棍,我怎么会没儿子,都是你们害得,都是你们害得。” 李老三越说越气,跑进灶房拿起菜刀冲了出来,嘶吼道:“好好好,我碍你们眼,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好,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刘氏尖叫:“老大老二,快拦着你们弟弟,别让他做傻事。” 还是李老大眼尖手快,拿着棍子打掉了李老三手里的菜刀,然后朝着他打了几耳光,“你个畜生,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怪天怪地还怪到他们头上去了。” 李老三被打得眼冒金星,总算是清醒了。 他捂着脸,大哭不已。 他后悔了,不该签和离书,不该让大丫走。 一起长大的伙伴们,都有了婆娘孩子,只有他,被嘲笑是老光棍,连个孩子都没有,老了都没人送终。 他哪点不比张瘸子强,那样的瘸子都能有两个儿子,凭啥他就得孤苦一辈子。 想到了在张家村看到大丫还有几个孩子,如果当初没和离,那些孩子就是他的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当然,李家村发生的事陈冬生不知道,也不关心。 进入县学,再一次陷入到了疯狂的学习之中,他想明年参加乡试,在这之前,还有一关也很重要的考试,那就是科考。 只有科考成绩达到一等、二等,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当然,若是科考没能达到前列,还有两种考试,遗才试和大收试,这两种是补录考试,但录取名额极少,竞争很激烈。 若是连补录的考生都没能入选,要么一直困于县学,要么找其他出路,所以秀才到举人,是无数读书人迈不过去的坎。 陈冬生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鸡鸣即起,挑灯夜读至三更,经义、策论、诗赋样样不落。 去找周举人的次数更勤了,连臭棋篓子的周举人都嫌弃他了,原因无他,他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和周举人下棋的时候,招招杀机,用最快的方式结束棋局。 “不好玩,跟你玩棋越来越不好玩了,缺了雅兴。”周举人摆手不干了。 陈冬生想着还要继续找他请教学问,于是哄道:“要不这样,今年的休沐我都不回村了,专门跟您下棋,让您尽兴,陪您解闷,如何?” 周举人闻言哈哈大笑,指着陈冬生道:“你这小子,精明得很呐,不过也好,到时候专心陪老夫下棋,老夫指点你文章,一来一往,谁也不吃亏。” 陈冬生谦虚,“先生抬爱,还是学生占了大便宜。” 自此,陈冬生日日在县学苦读,休沐便陪周举人下棋,任由他悔棋耍赖,反正周举人怎么开心他怎么哄,把人都哄成翘嘴了。 初一、初十,十八这三日还是雷打不动找韩教谕请教,请教的问题越来越多,连韩教谕都有些招架不住,明里暗里提醒他少问些。 陈冬生装傻充愣听不懂,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该请教的问题一个不少,搞得韩教谕无奈叹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不知疲倦的学生,难道不觉得累吗?” 陈冬生笑了笑,只道:“学生愚钝,若不勤勉些,怕辜负了先生教诲。” 韩教谕摇头叹息,却也暗自欣慰。 十月的科考如期来临,陈冬生执笔从容,有种行很顺利的感觉。 科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陈冬生考了第三名。 县学里也没引起多大波澜,主要是每次月考,陈冬生的名次都会提升,这次科考为第三名,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而黄之龄几人,暂时还没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冬生,你是我见过运气和实力最强的。”黄之龄感叹。 第107章:迎亲 陈冬生摇头失笑,“运气是有一点点,实力嘛,不敢当不敢当,县学除了第一名不变,其余名次逢考必变,我也是运气好罢了。” “你啊,还是太谦虚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了,县学放假了,陈冬生收拾行囊回村。 这次回去,除了过年,还多了一桩事:陈礼章要成亲了。 陈礼章的婚事是秋收后定下的,女方是县城一个小地主的家的闺女,排行第四,人称四娘。 腊月二十这天,陈冬生早早来到族长家,帮忙迎亲。 鞭炮声在村口炸响,热闹不已,准备了迎亲的花轿,迎亲的队伍很大,足足有五十多人。 这算得上是近几十年,村里最热闹的一场婚事了。 陈礼章一身红衣,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跟着同村的兄弟们走在前头,不时整理下衣襟。 陈冬生笑着上前搀扶他上马,低声道:“礼章,今日你可是新郎官,稳重些,乐得时候记得嘴巴张小点,别被人笑话了。” 陈礼章嘿嘿一笑,点头应下,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女眷们,都在院子里帮忙干杂活,准备酒席需要的菜。 赵氏笑着道:“还别说,那匹马可真好看,一坐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吴氏听了,抿嘴笑道:“他爷专门在镇上给他租了一匹马,从县里迎亲,路远,要是不骑马,走得满头大汗,被人看见了要笑话。” 赵氏一个劲儿夸,把吴氏哄得合不拢嘴,其实并不知道,赵氏在盘算自家儿子成亲的时候也要弄匹马。 殊不知,骑在大马上的陈礼章冷得瑟瑟发抖,趁着附近没有村落的时候,跳下来走路。 “冬生,上面太冷了,我都冷得打摆子了,还是走路舒服。” 陈冬生忍俊不禁,“走走也好,身上发发热。” 说着说着,陈礼章把话题扯到了李家四娘的身上。 “我听人说,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娇生惯养,也不知道把人娶进门会不会难相处,冬生,你说她要是爱使唤人可咋办?” “是不是还得给她买个指使丫头,这得花一笔钱呢,也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答应。” 陈礼章说着说着红了脸,小声道:“听媒人说她长得很好看,脸嫩的跟豆腐似得,白的不得了。” 陈冬生笑着拍他肩膀,“你啊,还没过门就开始操心了?” “我、我这不是想找个举案齐眉的,最好平时还能跟我谈论诗词,知书达理的娘子难得呢。” ”等她过门后,你只管待她以诚,她自会感念你的真心,举案齐眉不是难事。” 因为县城离得远,还要赶着回来,路上走得很快。 到了县城,迎亲队伍在进城之前整顿了一番。 这可是他们陈家娶媳妇,不能失了体面。 陈冬生帮陈礼章整了整衣领,又将马鞍上的红绸扶正,低声叮嘱:“见机行事,不用太紧张,族兄们迎亲次数多,他们会应付,你按照他们的吩咐做就行。” 陈礼章重重点头。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城,引得街边孩童追跑围观,陈冬生时不时撒几把喜糖,孩子们哄抢着,一路跟随。 有媒婆带路,李家宅院门前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 媒婆上前打招呼,唱礼声起,“新郎官来了……” 一声高唱,门内应声开出一条道。 周围,不少邻居凑热闹,都想看看新郎官长得啥样。 “不是说嫁到了乡下农村吗,瞧这架势,排场可一点不比城里小。” “听说新郎官还是个童生老爷呢,瞧着长相,可俊咧,李家四娘子有福了。” “可不是嘛,陈家虽在乡下,但家族挺大的,听说还出了个秀才老爷,是个顶顶好的人家。” “瞧他们说话文绉绉,不愧是读书人,礼数也周全。” 大喜之日,只要不是情商低的离谱的,一般都会捡好听话说,毕竟谁家不办喜事,要是说丧气话,那就是找晦气。 进了院子,酒桌已经准备好了,放了鞭炮,迎亲的人要在女方家吃顿饭才能接人。 入席之前,还上香拜了祖宗牌位,以告先人婚事之成。 看得出来,李家很重视这门婚事,酒席办得十分丰盛,六凉八热两道点心。 陈冬生他们不敢多喝,怕误了正事,只略沾了唇便放下酒杯。 这一番小动作落在了宾客眼里,纷纷点头,这陈氏一族举止有度,进退得宜,教养非同一般。 吉时将至,媒婆便引着陈礼章他们前去迎新娘。 女方的亲属们堵门,有人出了对子。 “田舍妆奁,几亩薄田承父意。” 这话的调侃之意,故意点出娘家陪嫁的田产,目的是为了试探新郎是否看重家底。 陈礼章略一凝思,拱手朗声对道:“书生肝胆,一身傲骨护妻安。” 此言一出,满堂叫好。 “檐角鹊声,闹醒林安三冬景。” 陈礼章沉吟了一下,朗声应道:“轿前郎笑,迎来人间一世欢。” 话音落罢,有族兄大嗓门高声道:“请新娘子出阁。” 院内乐声响起,两名喜娘搀扶着新娘缓步而出。 两个新人离开之前还要叩拜父母双亲,李家夫妇端坐堂前,含泪受礼。 新娘伏地三叩,掩面下低泣无声。 陈礼章亦郑重行礼,神色肃然。 众人见状无不动容,有年长妇人悄悄抹泪,这一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 新娘子被背上了花轿,嫁妆依次抬出,箱笼橱柜,被面衣裳,这些就是迎亲的人抬着。 花轿启程,送亲队伍一路吹打,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有小孩蹦跳着跟在轿后,被大人笑着拽回。 喜庆一片。 县城离陈家村还是太远了,花轿入村时,天黑了好一会儿了,但通往陈礼章家门的路上,灯笼高高挂起,照亮了路。 族人手持火把相迎,鞭炮声在村口炸响,小孩子们簇拥着向前,欢叫着“接新娘子喽”。 花轿稳稳落在门前,新郎官背起新娘跨过火盆,踩碎瓦片,步步稳重,踏入堂屋,拜天地。 随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响起,就算礼成了。 陈冬生一行人,灌酒,闹洞房,直到长辈发话才作罢。 第108章:避不开 过了年,元宵过后,陈冬生回到了县学。 回到县学,陈冬生才知道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张首辅丁忧结束了,已奉旨返京复职。 这意味着,陈冬生这些学子,与张首辅是同乡,若是入仕,不出意外的话,将得到张首辅的提携。 但这也意味着,张首辅复职后朝中格局将变,各方势力将重新站队。 陈冬生不知道朝堂局势,也没有人脉,只能去揣摩,、 天子与朝臣之间的权力斗争从来不会结束,就看天子要如何平衡朝局。 陈冬生只能从邸报中窥探到蛛丝马迹,但这终究不准,毕竟上面的人想让你看到什么样的,你就只能看到那样的表象。 朝堂上的党派他不清楚,但张颜安的得势却是肉眼可见的,比起之前,现在的张颜安在县学可谓是众人追捧。 就连县学教谕见了他都客气三分,还几次三番当众夸奖他,训导们也不遑多让,每堂课都对他示好,全然没了以往的严厉。 教谕和训导们是有机会接触到邸报的,若是张首辅遭到了皇上的厌弃,下面的人就会明哲保身,绝对不是现在这种反应。 这起码告诉了他一个信号:张首辅没有失势。 其实无外乎两种情况,圣上还不想动张首辅,所以顺利让他复职以稳朝局;第二种就是圣上想动他却动不了,权臣势重,掣肘难除。 前者还好,若是后者,若自己是天子,那么终有一日,肯定会对张首辅下手。 权柄之下,容不得半分僭越,帝王心术,最忌权臣。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觉得自己这个小卡拉米还是不能卷入其中。 可惜,事与愿违,事情还是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乡试,这次他们要去长沙府参加,这次县学去参加乡试的一共有十五人。 韩教谕把他们聚集到一起,道:“此次去长沙府,张家已经安排好了马车,邀你们一同前行,长沙府路途遥远,结伴也好相互照应,不知道你们可还有其他打算?” 话音刚落,其他人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 坐张家的马车除了莫大的便利,还省力省钱,顺便还能攀附上张家的关系,为将来铺路。 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张颜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同窗,若是你们你们要带亲眷书童小厮,或者有其他安排,可以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好让家中提前准备,让我们赴考之路顺遂。” 韩教谕捋着胡须点头:“颜安顾念同窗情谊,一片好意,,你们莫要辜负了这份情分。” 韩教谕的目光落在了陈冬生身上,意味深长。 这次去长沙府参加乡试家中贫穷的只有三人。 另外两人是田文涛和贾辉,田文涛当即起身拱手道:“多谢张兄美意,我带一位长辈和一名书童。” 贾辉也附和,“我带一名书童,劳烦张兄安排了。” 两人态度谦恭。 陈冬生垂眸片刻,抱拳道:“张兄,家父多年前逝世,多年来一直靠族中长辈帮扶,此去长沙府还要与他们商议,待我归家询问族中叔伯意见后再行定夺,还望张兄见谅。” 张颜安脸上笑意不减,道:“陈兄客气了,理当如此。”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陈冬生知道拒绝也已无可能,而且张颜安几次示好,若是自己执意推拒,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王楚文朗声道:“张兄,家中已备妥车马,到时候与你一同出发。” 剩下的人,家中都有资产,都各自备了马车,只等着与张家同行。 陈冬生趁着休沐日回了一趟村。 这还是今年第一次回家,前面好几次休沐,他都陪周举人下棋去了。 赵氏看到他,眼眶顿时红了,“冬生,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吃饱饭,你这孩子,咋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读书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陈冬生忙道:“娘,放心,我吃得很饱。” 赵氏看出他心不在焉,问道:“冬生,咋了,是不是有心事?” “娘,是乡试的事。” “啥,乡试?又要考试了,之前咋没听你说?” 之前陈冬生只告诉了他们岁考的事,科考是今年才通过的,陈冬生向来谨慎,不搞半路开香槟的事,所以要参加乡试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 就连礼章那,陈冬生也没提起过。 赵氏、顿时紧张起来:“那、那是不是得让你大伯三叔陪考,还是在永顺府吗?” “要去长沙府?” “比永顺府还远吗?” “比永顺府远多了,路上大概要半个月。” 赵氏心里一紧,“你大伯和三叔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让他们陪考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要不去找族长,从族中找两个经常在外跑的族叔?” 陈冬生道:“娘,不用担心,我去找族长说一下这事。” “对对对,这种大事肯定让族长拿个主意。” 陈冬生前脚刚出门,后脚陈老头从外面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和陈三水,他们都是从地里干活回来的,肩上还扛着锄头。 陈老头腿瘸,平时拄着拐杖,地里的活他都盯着,就算干不动,也会在一旁指指点点。 “今天十五了,又是休沐日了,冬生回来没?” “回来了,去族长家了。” 陈老头闻言点了点头,将拐杖靠在门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那你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这都快半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瘦没瘦。” 赵氏想了想,道:“爹,冬生说要去长沙府参加乡试,去族长家商量这事了。” “啥?乡试!”陈老头猛地站起身,拐杖都顾不得拿,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要是中了,是不是就是举人了?” “是、是啊,可中举哪有那么容易,爹,这话别当着冬生的面说,免得他压力太大。” 陈老头火热的心顿时冷了几分,是啊,哪有那么容易,能中秀才都已经走大运了。 就算自家孙子能中举,恐怕也得三十四岁了,或者一辈子都中不了,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第109章:长沙府 族长家。 陈冬生把要参加乡试的事一说,族长都震惊了。 “乡、乡试,这么快吗?” 族长一直觉得陈冬生聪明,可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下场乡试。 今年冬生也不过才十八岁,要下场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家中贫寒,下场一次花费不小,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实在是没必要轻易冒险。 族长沉吟片刻道:“冬生,要不再等等,你在县学多读五六年,等年纪再长些,积累更厚了下场也不迟,乡试与童试有着天壤之别,多少人穷尽一生,也不得前进一步。” 陈冬生知道族长是为他着想,但此次乡试他想试一试。 “实不相瞒,其实在通过院试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参加乡试,苦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一举中第,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究竟差在了哪里。” 族长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转而认真道:“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族中自当支持,此去长沙府路途遥远,出行的时间需尽早规划,我让你知勉叔提前安排好,不会耽误你行程。” “又得劳烦知勉叔了,不过这次要与县学同窗们一起同行,张家愿意提供马车,到时候只需要准备日常所需干粮即可。” “张家?张首辅的那个张家?” “正是,此次参加乡试有张家公子张颜安,张首辅是他祖父,这次去长沙府一共有十五人,都与张家同行。” 族长顿时大喜,“冬生,你真是有运气在身上,要是攀上张府这棵大树,咱们陈氏一族未尝不可以成为这林安县数一数二的望族。” 陈冬生叹了口气。 “可是有何不妥?” 陈冬生如实道:“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假,可张家势大,树大招风,就怕享受好处的同时也会被卷入是非之中,陈氏一族根基浅薄,一旦牵连进朝堂纷争,恐有覆顶之灾。” 陈守渊眼皮一跳,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这孩子,怎么想这么多,咱们离京城远,哪那么容易就被牵连,若是有机会攀上张府,就该紧紧抓住才是,而不是因为些许风险便畏缩不前。” 陈冬生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族长这么有魄力。 陈守渊道:“你看那些大家族,哪一个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走,若无胆魄,何来兴盛,陈氏一族若想重振往日荣光,岂能避事而行,你此番前去,当全力以赴,其余的,不必过多忧心。” 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族长说的不错,要是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向族长拱手道:“冬生受教了。” 很快,族里就给他准话,这次陪他去长沙府的除了知勉叔,还叫了一个族中的小子,叫陈放,比冬生小四岁,十分机灵。 陈老头知道后,很不满意,想让陈冬生带三房的大北。 “去外面,还是自家人放心些,你堂弟大北也有十二了,让他干些跑腿的活也正好历练历练,咋就便宜了外人。” 陈三水也在一旁劝,“冬生啊,陈放那小子与咱们家还是离得远了点,再说了,大北是你亲堂弟,外人再机灵,终究靠不住。” 上次回来遭遇了土匪,还是陈三水救了他,陈冬生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有些事终究不能只看情分。 “爷,三叔,这事是族里决定的,挑选的人肯定也都考虑过了,另外让大伯也跟着一起去,本来就是乘坐张家马车,人多不便,若是以后有其他好事,我肯定先紧着大北。” 陈老头冷哼一声,也没再说啥。 陈三水拍了拍冬生的肩膀,低声道:“你有你的难处,三叔明白,那就说好了,以后有好事别忘了你堂弟,说到底,咱们才是自家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看着一院子的人,心中很清楚,有些事在一开始就得立好规矩,不能让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胡作非为,不然总有一天,肯定会惹出大祸。” 这个时代,注定了他无法回避家族的牵绊与责任,血脉相连既是助力,也会是阻力。 七月上旬,陈冬生一行人动身前往长沙府。 历经半个月,终于抵达长沙府。 他们算是来得早的这批了,可客栈已几乎住满,房价一天一个价,物价更是比永顺府贵了很多。 本来,张家说要给他们提供食宿,大多数人都拒绝了,毕竟占便宜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且容易落下话柄。 这样一来,陈冬生与他们分开也就顺理成章了,想到了上次被陷害的事,陈冬生是真的怕王楚文再下黑手。 陈知勉跑了天,终于找到一家合适的客栈,离贡院不算太远。 “只是客房太贵了,所以……”陈知勉有些难以启齿。 “知勉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给你要了一间柴房,我看了下,柴房收拾得干净,铺了新稻草,这天气也还算暖和,凑合住下没问题。” 陈冬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住柴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考试期间,不少考子都住柴房。 “那你们呢,可有住的地方?” 陈知勉笑着道:“柴房外有棚子,铺点干草就能睡,到时候有啥事你喊一声,我们都能听到。” 陈冬生想了想,道:“考试期间这样凑合着,等考完,我们还要待一段时间,知勉叔你有空可以去郊区看看有没有农家院子,要是价钱合适可以租下来。” 陈知勉松了口气,其实要柴房的时候他很担心陈冬生发怒,幸好他没生气。 陈大柱心里却有了其他想法,趁着陈知勉和陈放出去之后,找到陈冬生,开始抱怨了。 “冬生,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要是没休息好,影响了考试,那可就得不偿失了,陈知勉是不是故意的?” “大伯,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儿子只是个童生,你都来考乡试了,说不定他心里不舒坦,又不好明着使坏,所以借着安排住宿为难你。你别看他平日里热情,心里指不定咋想。” 第110章:乡试上 陈冬生顿时沉下脸,“大伯,找客栈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吗?” “没、没有。” “那你可知道附近的房价如何?” “我又没问,哪里知道。”陈大柱有些心虚了。 “你没问我却问了,柴房确实便宜很多,而且离贡院的距离也不算太远,算下来住柴房确实最划算,既然我们已经让知勉叔帮忙安排,就不该怀疑他,要是这些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我、我没那个意思。” “大伯,咱们出来赶考,为的是前程,知勉叔奔波劳累,若因几句无端猜忌寒了心,日后谁还肯为我们出力,以后这些话不能再提。” “行、行吧,都听你的。” 乡试第一场虽然是在八月初九,其实八月初八就要进场。 同样地,入场要需经过严格搜身,防止夹带作弊资料,之后进入考棚,等待第二天正式开考。 一共三场考试,每场考试持续三天,在第三天考完之后可以回客栈休息。 这三天里,考生需在狭小的考棚内吃住答题。 而最难的就是吃住和高温,八月酷暑,考棚内闷热,吃食一夜就得馊掉。 至于肉类,陈冬生没碰,另外就是团馓,这个是油炸的,还带了茶叶汤。 团馓泡在茶叶汤里,三天时间里,就得靠这个度日。 其实陈大柱和陈知勉都劝他带点腊肉,腊肉偏咸,吃下容易口干,要是油滴在地上,还容易招蚂蚁,都被陈冬生拒绝了。 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蚊虫,尤其是天刚要黑的时候,蚊子成群,就算是守着拍打都容易被咬,别提还呆待在考棚里。 明日就是考试第一天,所以陈冬生早早备好了防蚊的艾草,烧了艾驱蚊虫,把窗口用细纱布挡着,这样可以阻挡外面的蚊虫。 只是……太热了,就算不动,汗水也大颗大颗往下掉,衣衫黏在背上,考棚里热气和蒸笼差不多。 陈冬生不禁想,这要是到了明日,夜里可要怎么过啊! 陈冬生看了会儿黑黢黢的屋顶,闭上眼睛,不敢再胡思乱想,今夜得休息好,不然明日的考试状态必然受影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冬生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时辰一到,号令响起,也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了。 这第一场的考试,主要内容来自四书五经,其中三道四书,四道五经,而这些题目需要在初十全部做完。 初十贡院放牌有三个批次,午前午后以及傍晚。 这也意味着,两天一夜的时间,必须在考棚内完成七篇八股文,这对考生的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许多年少聪慧的,就是在这一场场考试中丧失了斗志。 陈冬生每次考试的心态都极其好,不多想,把所学知识尽数写出来,至于其他的,便顺其自然。 个人的考试答题时间其实差不多都固定了,县学里也反反复复演练过多次。 第一步的准备工作很重要,通读所有题目,还需要再草稿纸上列出破题和承题要点,规划好每篇文章的用时与顺序。 这一步也是决定后续答题节奏的关键,约莫花费两个时辰,这样算下来,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午后,花四个时辰完成两道四书题。 这第一道题出自《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求人内心真诚,不欺骗自己。 这句话出自《大学》首章,强调修身须从诚意始,不自欺乃立身之本。 八股文的格式是固定的,要想文章做得好,就必须从破题入手。 这差不多跟后世的议论文的开头段落相似,需用两句话点明题旨,既不可偏离经义,又要彰显立意。 陈冬生考虑了许久,写下了破题:不自欺,乃诚其本;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只要破题立意精准了,后续的承题、起讲便很流畅,洋洋洒洒写下来,不知不觉就把第一篇八股文写完了。 入了夜之后,夜里号舍闷热,蚊虫多,写完最后一道四书题,再攻克本经《礼记》的两道题。 夜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光线昏暗和困意,要是困了嚼口干姜提神。 只有这样,在规定的时间内合理完成相应的文章,才能在明日完成七篇八股文,要是第一天落下太多,第二天便再难追上进度。 夜深,陈冬生写下最后一笔,把试卷小心翼翼收好,这才熄灯睡觉。 原以为天气太热睡不着,精神疲惫下,一闭眼便沉入梦乡。 心里记着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还黑着,周围的考棚许多考生还在奋笔疾书。 陈冬生也不敢耽误,再次点灯,脑子得到了片刻的休息,这时候整个人都很清醒。 需要完成较难的《春秋》题,两道五经题完成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卯时,陈冬生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经过一夜的奋笔疾书,这时候人极其犯困,离天亮还有点时间。 陈冬生不敢再熬,再次吹灭灯火,靠在号板上小憩片刻。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微明,号舍内外渐有响动,陈冬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打算上个茅厕洗把脸。 洗漱好后,需要对草稿通篇核对有无错别字、涂改,补充论据,还要润色结尾,让文文章更加连贯。 誊抄环节尤为紧要,须将润色后的文章工整写于正卷,墨要研匀,字要合格,每页八行,行二十字,不可增减。 誊抄时须全神贯注,稍有疏忽便致涂污,一旦出错则前功尽弃。 有了上次的墨点小意外,陈冬生格外小心,生怕再次犯同样的错。 等到了午时,陈冬生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决定提前交卷。 陈冬生感觉身上一股馊味,可能是他肥胖的缘故,特别怕热,尤其是那股黏腻贴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他只想快点洗澡吃饭补觉。 第一批交卷的人并不多,陈冬生拿着放牌,排队等候,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其中一人还是熟人。 显然王楚文也看到了他。 王楚文冷哼一声,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陈冬生不以为意,看到王楚文站在最前面,看来他是第一个交卷的。 神童之名果然不虚,陈冬生心中暗叹。 第111章:乡试下 大门打开,陈冬生走出贡院大门,正好看到陈大柱一脸谄媚跟王楚文打招呼,而王楚文并没有搭理他。 陈大柱还在那一个劲儿讨好,连他出来了都没看见,好在王楚文已经被小厮接走了,陈大柱就是想套近乎也没机会了。 陈大柱咧着嘴笑,一回头,就看到了陈冬生。 陈大柱愣了一下,“冬生,你咋出来的这么早,我以为你咋的也要到午后了。” 陈冬生看着王家马车离去扬起的尘土,问道:“你刚才跟王楚文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套套近乎,我瞧这么多考子他是年纪最小的,又有神童之名,将来至少也是个进士,我在他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以后遇到困难能靠着这点情分帮咱们一把。” 陈冬生:“……” 说到好有道理,他居然无法反驳。 “知焕叔和陈放呢,他们去哪了?” “日头大,晒的要命,我让他们在客栈等着,我不喜欢待在那里,待久了闷得慌,索性出来走走,也等等你,没想到你出来的这么快。” 陈冬生点点头,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暑气蒸腾,衣衫黏在背上愈发难受。 “先回去,我快熬不住了。” 陈大柱连忙应声,搀扶着陈冬生往客栈方向走。 回到客栈,陈冬生洗了个澡,喝了一碗姜汤,又喝了一碗粥,便倒下呼呼大睡。 · 第一场考完,阅卷官们是最忙的,而且阅卷还有个潜规则,首场的四书是关键,一般房考官会优先看四书的质量。 只要这部分写得好,哪怕五经稍弱,也大概率会被推荐 这也是无数考子会押宝四书的主要原因。 而阅卷关乎到科考的公平,因此阅卷流程严谨复杂,层级分明,弥封糊名后的墨卷会被誊录成朱卷,对读官会核对墨卷和朱卷,确保无误后墨卷封存,朱卷送评阅。 这一步是为了防止考官通过笔迹徇私舞弊。 房考官是阅卷的第一道关口,他们会逐份批阅朱卷,按优、中、劣评判。 四书破题精准,经义阐发有据,就算优秀的试卷,房考官会在卷首写上‘荐’字,并附上评语,推荐给主考官。 夜已深,各个房考官可谓是疲惫不已,堆积的朱卷已经成了小山,若是文章写的不错,要是放在前面,可能还会引起房考官的兴趣。 可他们看的太多了,已经有些麻木了,若不是文章极其出众,否则难入他们的法眼。 突然,一位房考官眼前一亮,粗看之后又细读一遍,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且在卷首写下大大一个‘荐’字。 “此子破题不落俗套,义理通达而文气畅达,实乃上乘之作。”他低声赞叹,提笔在评语栏写下:‘才思隽永,可入优选’八字。 经由房考官批阅,同考官查漏补缺,最后送到主考官案前。 而主考官是京城派来的,并且有两位,一人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李维安,另一人为翰林院翰林院编修赵元朗。 二人端坐于公堂之上,面前堆叠着经层层筛选后呈上的荐卷。 李维安拿着一份试卷,捻须细览,忽而颔首:“此卷破题立意,不蹈袭前人言语,实为难得。” 赵元接过细看,亦点头称许:“章法谨严,字句精炼,确为佳作。” 他稍作停顿,笑道:“巧了,李大人,我这里也有一份朱卷,破题角度极为新颖,言前人所未言,与你这份,不相上下。” “哦,我来看看。” 他们虽然阅卷累,但遇到好文章,也是停下细细品味。 李维安接过朱卷,目光一落便再未移开,半晌方叹:“此子文章实属难得。”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已有默契。 如果后面两场依旧发挥稳定,那么这次乡试的解元极有可能是二人之一了。 · 第二场考试,核心是考察考生处理政务的基础能力,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这是公文文体,三者选其一作答即可。 另外判语五条,主要给出具体的案例,田产纠纷、邻里斗殴、官员渎职等,答题需要根据《大宁律》写出判词。 最后经义一道,从五经中选题,难度低于首场。 对寒门考生来说,判语五条是很难的,平日难接触律法实务,只能死记硬背条文,难以灵活运用。 所谓判语,其实就是断案,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出人命的大案,一个案子涉及多条律条,需要数罪并罚,权衡轻重,再下定夺。 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五道,涉及吏治、漕运、边防、农桑、盐政等实务策问。 三场考完,前所未有的轻松,陈冬生感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觉得今夜挑灯夜读都不成问题。 三场考完,多数人倒下,城中的大夫被人疯抢,药铺前排起了长队。 陈冬生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遇到了县学的同窗们,一圈看下来,就属陈冬生精神抖擞,其余人均面色萎靡,还有几个仿佛病倒了。 有人没忍住开口询问:“陈兄,你气色怎生如此之好?” 陈冬生谦虚道:“还好还好,我也很累,只是不怎么显疲态罢了。” “不,陈兄,你怎么看着比往常还俊俏了?” 王楚文冷哼一声,“瘦了一圈,从胖子变成了正常人,自然看着顺眼了。” 众人哄笑。 陈冬生摸了摸脸颊,笑道:“看来还是身上要有肉,扛事。” 众人笑的更大声了。 王楚文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本就心高气傲,此次乡试有十足的把握,可陈冬生这般从容之态,让他心生不安。 他强压心头烦闷,冷声道:“张兄,咱们先回客栈。” 张颜安朝着陈冬生拱手,“陈兄,改日再叙。” 他们两人一走,其他人也自然散开了,这时候陈大柱才敢凑过来,笑着道:“冬生,你看着跟同窗们的关系都很好,说不定他们之中能出几个举人老爷,以后可都是人脉关系。” 陈冬生摇摇头,“若是没有同等利益交换,就算情谊在,也难以维系关系。” 考完之后第二日,陈冬生他们就搬去了城外,租了个农家小院,暂住了下来。 陈知勉劝道:“冬生,考完之后去城里结交一番,多认识些人才好。” 主要是陈冬生以往都不愿意应酬,更别提结交了,陈知勉实在是看不得他这么浪费人脉。 不料,陈冬生点道:“知勉叔,你说得对,我确实要多结交一些朋友,陈放,你跟我一起进城。” 这下轮到陈知勉吃惊了,还以为要多劝几次,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第112章:误会 陈放这些日子,跟着陈知勉没少跑,但进入金线街的时候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冬生哥,不是要去结交吗,外面客栈不少,何必去里面,再说,里面那条街的人穿着都太体面了,就怕咱们进去了惹人嫌弃。” 陈冬生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有事,追问之下陈放把事情说了。 原来前几日陈放和陈知勉来过这里,用陈知勉的话说,每到一个地方,要把路摸熟,心里有个数,遇到事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两人去其他地方都还好,唯独来到了金线街,被人骂了。 陈冬生看着陈放一脸委屈的模样,好奇问道:“他们咋骂的?” “骂我们土包子,一脸穷酸相,还让我们就别往贵人堆里钻。”陈放捏紧了拳头,愤怒道:“我们招他惹他了,说话那么难听。” 对于陈放这样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极强的时候,这些话确实太伤人了,也难怪他这么生气。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妨,我们去金玉客栈,那里有县学里的同窗。” 陈放点了点头。 金玉客栈是金线街最气派的客栈,能抓在里面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很多都是提前半年就订好了房间。 据他所知,张颜安和王楚文都是提前很早就定下的,还有书院里的几位同窗,情况也都差不多。 客栈外伙计正在迎客,看到陈冬生二人走近,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皱:“你们找谁?” “见同窗,难道不能进去吗?” 伙计狗眼看人低不假,要是换做平时肯定不让陈冬生进,可逢乡试,就算是穷书生也可能中举,也不能轻易得罪。 他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是来寻同窗,请进便是,只是莫要喧哗扰了贵客。” 两人进去之后,陈放大喘一口气,“冬生哥,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们俩赶走。” 陈冬生没应他的话,大堂内,许多光鲜亮丽的考子正谈笑风生,话题是他最感兴趣的解元热门人选。 “今年解元非城南李慕言莫属,听闻他岁考次次第一,每次跟人文斗,从未落过下风。” “此人确有才名,然解元之争,亦看临场发挥,我倒是觉得岳州府张文焕也极有可能,他虽是寒门子弟,却常被先生称赞。” “张文焕是谁我不认得,我只认衡阳府周敦儒,有幸见过他与人文斗,把对方驳得不再读圣贤书,此等才学,何人能及。” “哼,你们可别忘了,永顺府还有位神童王五公子,年仅十三岁便已考中秀才,此次乡试,怕是要破最年轻解元纪录。” 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看来,这些人都听过神童之名。 “这位兄台,瞧你眼生,方才听听他们争论,心里都有各自的解元人选,你呢,看好谁?” 陈冬生拱手,“在下乃永顺府之人,鄙姓陈字冬生,实不相瞒,在下对此次解元人选实在是没有头绪,因而不敢妄言。” “你是永顺府的,那位王五公子也是永顺府的,你觉得他如何?能取得解元吗?” 这个问题相当棘手,若说王五公能拿解元,若是结果相反,依着王楚文那个小心眼,肯定会记仇,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在羞辱他。 若是拿了解元,自己却不看好他,那就把人得罪死了。 陈冬生摆摆手,笑而不语,既然怎么回答都是错,索性不答。 那士子见陈冬生笑而不语,也不恼,反倒压低声音:“陈兄的意思是那王五公子虚有才名,并不看好他,这解元他肯定拿不到。” 陈冬生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兄弟,你哪只眼看到他是这个意思了! “实不相瞒,我也不看好他,神童之名又如何,才学再好,文章不见得一绝,解元岂是那么好拿的。” “兄台你误会……” “我能否取得解元,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定的,兄台有空在这里说人是非,不如多看会儿书,说不定就差这么点功夫你就能中举了。”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回过味来,就知道这是咒他落榜。 “好你个王楚文,居然咒我落榜,好歹毒的心。” “是你先议人在先,我不过据实而言,你还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 “我论的是你能不能拿解元,左右都能中举,你却……哼,我不与你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说罢,那人甩袖转身,朝着周围的人大声道:“谁中解元我都服,唯独小人不可。” 王楚文暴怒:“你骂谁是小人?” “谁咒我我骂谁。” “你……” “是你先小人,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小人小人小人。” 王楚文快被气死了,说又说不过,骂又骂不赢。 周围知内情的人同情地看着王楚文,小声道:“惹谁不好,偏偏惹王静,他可是出了名的嘴碎。” “可不,上次有人得罪他了,还被他起了个绰号,叫、叫什么鞋拔子脸。” “这人从今天开始,怕是要被多一个‘小人’的绰号了,啧啧啧,咱们还是别惹王静。” 显然王楚文也听到了这话,脸都扭曲了,看向陈冬生的时候眼睛都快冒火了。 陈冬生无语,摆手道:“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楚文气归气,理智还没丧失,强压怒火道:“我不与无礼之人计较。” 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背影僵硬,同手同脚。 陈放小声道:“冬生哥,你好像把他得罪了。” 早就得罪了,他们之间的梁子,从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 若是给他考篮塞纸条之事不是王楚文指使还好,若是他,他们之间的仇就没办法轻易解。 王楚文回到客房,砸了屋里的摆设,吓得小厮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跟王琩一个德行,都是蛇鼠之辈。” 发泄了好一通之后,小厮才敢上前劝道:“公子息怒,没必要搭理他们,等到乡试放榜,自见分晓。” 王楚文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这次乡试,他势在必得,一定会中举。 第113章:放榜上 小厮极会看脸色,见他神色缓和了,继续拍马屁,“哪个嘴碎的王静和陈冬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依小的看,他们都中不了举,公子您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解元之位非您莫属。” 这话说到了心坎里,王楚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平日里,他与县学的同窗们称兄道弟,其实,在心里,他根本瞧不起他们,自己的才学非他们能比。 就连张颜安,若不是仗着有个首辅祖父,自己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至于那个陈冬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 九月初十,天刚蒙蒙亮,贡院大门前已挤满了考生。 今天放榜,牵动了所有考子的心,而此刻的陈冬生,并不在贡院前面挤,而是坐在金玉客栈大堂里。 此时,陈冬生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整个人都是放空的。 陈大柱见状,叹了口气,想到了侄子之前不敢看榜时的模样。 他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声道:“冬生,榜还没放,别自己先丧了气。” 陈冬生抬眼,然后点头,状态并没有好多少。 “陈兄,等着无聊,咱们还是喝口茶吧。”开口的是王楚文。 他脸上的笑意格外的灿烂,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志在必得,一定会中举。 这次县学一起来的考子,能有如此坦然的,唯有王楚文一人。 陈冬生端起茶杯,心情复杂,按照计划,他们今天要去贡院前看榜的,不料,昨天,王楚文派了小厮过来,邀请他看榜喝茶。 陈冬生抿了一口,不得不说,这茶确实挺好喝的。 王楚文的心思他清楚,不过是想看他落榜来报复他罢了,当初王静的嘲讽这笔账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陈大柱是个沉不住气的,焦急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念叨着:“怎的还不放榜,急死人了。” 陈知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陈大柱这才安静下来。 陈知焕趁着没人注意,小声对陈大柱道:“出门前咋跟你说的,今天无论中没中,都不能给冬生丢脸,咱们帮不了他啥,总不能给他拖后腿。” 陈大柱被训了一顿,也不敢吭声,只得闷头坐下。 这段时间,陈知焕把长沙府城内跑遍了,还找了个扛包的伙计,每天有三十文钱收入。 自从陈冬生考完之后,他比之前还忙,好在租了农家小院,不用睡地上了,日子算是安稳了些。 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他们只能睡马厩,老鼠乱窜,蚊虫叮咬,根本睡不了正觉。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 包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了,不少人往窗户外看去,果然看到了报喜的人。 只不过,他们来的不是金玉客栈,而是进了其他客栈。 往年的乡试有三千人左右,一般只取九十人左右,中举率极低,有些县学甚至连一个都没中。 在这种情况下,落榜才是常态,中举才是祖坟冒青烟。 随着锣鼓声响,报喜人的高昂长喝:“恭贺长沙府益阳县李高明李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十五名。” 很快,消息传来了,今年只取八十五人。 随着喜报越来越频繁,金玉客栈有了动静,报喜人高喝:“恭祝宝庆府新宁县王静王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十名。” 王静听到名字被念出,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狂喜,笑声洪亮,甚至连楼上包厢的陈冬生他们都听到了。 同个客栈的人中了,包厢里的人也都纷纷出去了,恭贺他中举。 陈冬生看到王静上蹿下跳,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斯文,不过此刻,没人觉他他失态。 王静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报喜人一锭银子,报喜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陈大柱嘶了一声,“银锭子啊,这得扛多少包,这钱来的可真轻松,吆喝一声就挣这么多。” 别说陈大柱了,就连陈知焕羡慕的都眼红了,他扛包,辛辛苦苦一天挣三十文,忙活了大半个多月,也不过才几百文而已。 王静可谓是意气风发,朝着众人抱拳致谢。 随着名次越往前,中举的消息愈发密集,金玉客栈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中举,道贺声此起彼伏。 陈知焕急了,“这都五十名了。” 越往前,中举的机会越渺茫,报喜人往外报喜,都会经过金玉客栈门前。 陈知焕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一直没有听到陈冬生的名字,心里已经不抱太多期望了,可又抱着丝丝侥幸,说不定就中了。 热闹之后,包厢里,只剩沉默的窒息,到目前为止,林安县的十五人,居然没有一个人高中。 等报喜到第二十名的时候,就连原本还算淡然的张颜安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张颜安是小三元,若是没有中举,那将是整个永顺府的笑话,甚至会被人耻笑一生。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张颜安张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十八名。” 张颜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凝重转为狂喜。 包厢里爆发欢呼声,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都一个个围了上去。 “恭喜张兄。” “恭喜恭喜。” 张颜安身边的仆人,早已备好赏钱,双手捧着递上。 张颜安笑着点头,将一锭银子递予报喜人,陈知焕和陈大柱再次看的目瞪口呆。 居然又是刚才得了银锭子的那个报喜人,这么一会儿,他到底得了多少银子啊! 报喜人离开以后,包厢里的恭贺声不断,只是一声声恭贺声之下,是大家的心不在焉。 整个林安县,到目前为止,只有张颜安一人中举。 他们均寒窗苦读十多年,甚至有一大半的人都读了几十年了,却始终卡在这一关。 “这都第十名了,我们之中,恐怕除了王兄,怕是再难有人能登榜了。”有人开口道。 这话,戳中了每个人的心窝,大家心里都不好受,难道这次又要落榜了吗?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王楚文王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名。” “中了中了,公子您中了。”小厮狂喜,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见王楚文在发愣。 王楚文脸上的表情复杂,中举了是喜事,可与他预想中的解元却相去甚远,心中不免失落。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如今仅列第八,于他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可转念一想,能从士子中脱颖而出,跻身举人之列,也是天大幸事。 陈知焕叹息了一声,安慰道:“冬生,攒攒经验也好,再苦读三年,下次咱们再试。” 第114章:放榜下 陈冬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原以为能坦然接受落榜的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却发现无法释怀。 难怪族长让他再等几年,是他太过急躁了,若是再等几年,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和他一样沮丧的人不少,突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报喜还没报完,万一呢。” 是啊,还有万一呢。 陈冬生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这次乡试,他觉得自己的文章写的挺好的,甚至有灵感乍现的感觉,三场考试下来,感觉都很不错。 “恭贺衡州府衡阳县周敦儒周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四名。” “恭贺岳州府巴陵县张文焕张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三名。” “看来解元非李慕言莫属了。” 李慕言是长沙府本地人,乡试放榜前就是解元的热门人选,呼声最高,当然,还有张文焕和周敦儒都是有力竞争者。 现在,张文焕和周敦儒分别排行第三和第四名,那这第一名毫无疑问了。 李宅在城南,报喜人朝着城南而去,陈冬生他们所在的包厢,听到声音。 “恭贺长沙府李慕言李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二名。” “恭贺长沙府李慕言李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二名。” 客栈里,顿时炸开了锅。 “第二名,李慕言竟不是解元。” “那解元是谁?” “都说李慕言次次月考都是第一名, 岁考和科考也都稳居榜首,这次乡试却是第二,实在令人意外。” “那解元是谁?” 是啊,解元是谁? · 陈知焕的心情可谓七上八下,每次报喜都期待,每次都失望,直到第二十名还没听到陈冬生的名字,这才死心。 为何是第二十名,因为族里最厉害的大人物是乡试第二十名。 他把招了招手,示意陈放过来,人群中的陈放一直守在楼下听报喜,这会儿看到陈知焕叫他,连忙挤过人群,快步上了楼。 “叔,咋了?” “不用等了,你冬生哥落榜了。” 陈放一愣,反应过来,摆手,“叔,还有第一名呢,第一名还没报呢!” 陈知焕被噎了一下,随后摇头,“你可真敢想啊。” “冬生哥那么厉害,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人,凭啥不能是第一名,哦,我听人说第一名是解元,冬生哥肯定是解元。” 陈知焕见他一副傻样,想跟他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 陈知焕见包厢气氛低沉,便小声跟陈冬生说:“张公子中了,肯定还得留在这边,咱们不能继续在这边待下去,你和陈放先回去收拾,我和你大伯去打听一下,看看明天有没有回去的商队。” 陈冬生已经接受了落榜的事实,点了点头,与张颜安告别之后,便打算离开金玉客栈。 他下了楼,碰到了大堂里的王静,王静嗓门大,正在跟人说话,中举的喜悦还没褪去。 他看到陈冬生,主动打招呼,“陈兄,真巧啊。” 陈冬生拱手还礼,王静中举了,那就是举人了,相识一场,也算得上同乡情谊了。 “王兄高中,可喜可贺。” 王静笑着摆手,“陈兄不必如此客气,上次咱们议论解元会是谁,没想到,谁都没猜到。” 陈冬生勉强笑了笑,“世事难料,王兄高中举人,实乃实至名归,在下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王静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跟陈冬生也是点头之交,并未将他的客套话放在心上,只笑着应了一声,便转身继续与旁人寒暄。 锣鼓声响,喜报声再次响起。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陈知焕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还是陈大柱扶住了他。 两人瞪大眼睛,陈知焕感觉嗓子眼都快跳出来了,“大柱,你听到没?” 陈大柱点了点头,“听到了,没错,就是冬生的名字。” 陈放是最淡定的了,今日看榜,他的任务就是在楼下守着,万一冬生哥中举了,他要把报喜人拦下。 他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看到报喜人已经走过金玉客栈了,急忙大喊:“这边,这边,我的族兄在金玉客栈。” 报喜人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族兄?” “对啊,我族兄就是陈冬生,永顺府的陈冬生,他在金玉客栈。” 报喜人是官差,报喜是绝对不能搞错的,因为有一套流程,必须送达捷报,完成备案。 赏钱只是附加收益,耽误功名备案是重罪,这可远比赏钱重要。 还是要有两个人去登记的客栈报喜,剩下的人,则是掉转了方向,朝着金玉客栈这边来了。 报喜人要核对身份,在确定陈冬生之后,这才将捷报双手奉上,高声宣读:“恭贺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解元的报喜阵仗远比普通举人隆重,除了锣鼓,还有唢呐和舞狮。 舞狮腾跃,铜铃叮当,唢呐声穿透街巷。 人群沸腾,金玉客栈门前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那就是解元公,好生年轻。” “真是年少有为啊,这般年纪便夺了解元,将来考中进士必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是不知道哪家姑娘能有这等福分,嫁得这般才俊。”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知勉虽然早已准备好了赏银,可眼前的阵仗太大了,还有舞狮,在场还有那么多士子,不能让陈氏一族丢了脸。 陈知勉咬着牙,多拿了一两银子放在赏银里。 “多谢,多谢,这是喝茶钱,辛苦各位差官了。”陈知勉拱手作揖。 报喜官接过赏银略一掂量,脸上笑意更浓,高声道:“谢陈老爷赏。” 陈知勉高声道:“今日大喜,多谢各位乡邻捧场,给孩子们沾沾喜气。” 说完,又拿出一把铜板,给在场的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着争抢铜板,聪明的孩子高喊:“谢解元公赏,祝您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陈知勉本来还心疼铜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花得值了,脸上更是止不住地扬起笑意。 第115章:鹿鸣宴 乡试放榜之后,陈冬生的名字如惊雷般传遍长沙士林,茶楼酒肆都在议论他。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租的农家小院挺安静的,摆在陈冬生面前的问题却不得不解决。 “不回林安县了?”陈知勉差点跳起来。 陈大柱一脸凝重,“冬生,咋能不回林安县,再有三个多月就过年了,你中举是大喜事,咋的也要告诉乡亲们。” 陈冬生其实在考完之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还打听了一番,从长沙到京城路途遥远。 “知勉叔,大伯,我打算北上参加来年会试,会试在二月,正月底就得赶到京城,去到礼部报到,如果回林安县,那接下来几个月我们都需要赶路。” 陈冬生见他们表情松动,继续道:“其实,我能中举已经很出乎意料了,解元更是不敢想,可事实我是解元,一鼓作气,趁热打铁,若能一举中进士,这对咱们陈氏一族来说,才是真正的振兴。” 陈知勉整个人都在颤抖,进士啊,祖上的那位大人物就是进士!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提起,那位大人物在时陈氏是如何的风光,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一眼,家家户户过得富裕,丫鬟奴仆更是不缺。 这种老爷般的日子,陈知焕小时候幻想过,随着年岁渐长,娶妻生子之后,再也不敢奢望了。 若是冬生能中进士…… 陈大柱倒是没想那么多,可惜道:“过年都是肉,能吃到肚子滚圆,要是在外面过年,就吃不到了。” 陈知勉翻了个白眼,“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肉,肉算啥,要是冬生真能中进士,别说过年了,就是放在平日,天天吃肉也是可以的。” 陈大柱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那敢情好,那就不愁了,去京城,考进士。” 其实陈知勉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仔细一想,确实直接北上去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冬生,你是想在长沙多待些时日,还是早点去京城?” “三日后有鹿鸣宴,参加完就启程,我们先去京城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住处,你们看看能不能找个活计,挣点钱。” 陈知勉犹豫了一下,问道:“去京城的花费不少,我身上就二两银子了,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他们四人,花费不小,盘缠、食宿样样要钱,这些费用陈冬生肯定要出,不然哪有让人出钱又出力。 至于带上陈放,完全是拿他当小厮用的,毕竟很多跑腿的活总不能让长辈去干。 尤其是士子之间交往,没个小厮,会很不体面。 “不用担心,出门之前,我钱都带着,目前还有六十两左右,足够支撑我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段时间结交,他都是秉承着能省则省,实在省不了,那就只能掏银子了。 算下来,差不多也花了十两左右。 六十两银子看似不少,但还是得精打细算,尤其是要把回来的路费留好。 毕竟,万一没考中进士,还是得回老家。 · 鹿鸣宴设在府学的明伦堂。 一大早,陈冬生带着陈放,在辰时前抵达府学门口。 已经有许多人在这里等候了,看到他来,陈冬生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 “快看,那就是新科解元永顺府的陈冬生。” “原来是他啊,我见过他,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能摘得解元之位,真是人不可貌相。” “听说他文章写得极好,主考官拿着他的文章和李慕言的,最后还是点了他为解元。” “不得不说,他的文章写的是真好,解元确实实至名归。” 陈冬生只作未闻,昂首挺胸站在那。 “陈兄,恭喜,上次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贺。”张颜安走了过来,朝着陈冬生拱手。 陈冬生还礼,“同喜同喜,这一路多亏张兄照应。” 站在张颜安旁边的王楚文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陈冬生也就点到为止。 过了一会儿,府学的教授拿着名册出来,先核验他们的身份,然后统一更换儒巾襕衫。 教授提醒他们,“入堂需行三跪九叩礼,赐酒时需起身谢恩,不得喧哗失礼。” 众人应下。 陈冬生虽然苦读多年,参加正式的宴会可谓是第一次,只见堂中悬挂 鹿鸣宴鎏金匾额。 两边是对联,上联:圣朝养士,下联:楚地储才。 正中设孔子牌位,前面摆香案,堂内十分讲究,有主宾席、考官席、举人席。 陈冬生坐在了举人席首席之位宴席摆笔墨、酒盏、果盘。 大堂外庭院有乐班,在奏诗经雅乐。 不得不说,古人的宴礼不仅丰盛,还十分讲究。 李维安点的解元,不由地对他多几分关注,嗯,看着沉稳,性子内敛,举手投足之间有股淡然不惊之态。 陈冬生的背景他看过,农家子出身,家境贫寒,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当初在他和李慕言之间做抉择,看中的就是他字里行间的质朴与对百姓的怜悯,当时他还以为陈冬生是个有年岁的人。 不成想,竟是如此年轻的后生,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有一番作为。 李维安笑道:“解元公有经纬之才,若是进入朝堂,必能造福黎民,今科会试,望君再展宏图。” 陈冬生起身,拱手道:“学生谨记座师教诲,定当竭尽全力。” 整个鹿鸣宴,除了陈冬生,最出风头的是张颜安,他虽然只得了十八名,可他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在场的官员自然不用说,都是心眼多的,无论党派如何,面上都做得极其圆滑,以师生称谓相待。 那些新科举子们更不用说了,那可是首辅的孙子啊,哪个不想借机攀上这层关系。 就连恃才傲物的神童王楚文也不得不攀附。 陈冬生倒是乐得清闲,席上的吃食都挺好吃的,这段时间为了省钱,都是吃咸菜辣椒下饭。 吃饱喝足之后,差不多到了未时,鹿鸣宴已经到了尾声,众人依次退席。 陈冬生出了府学,等在外面的陈放跑了过来。 “冬生哥,咋样?” 陈冬生从袖中拿出一块肉饼,道:“饿了吧,特意给你留的,趁热吃。” 第116章:冬生中了 鹿鸣宴过后,张颜安来找他了。 “陈兄,来年会试,你参加吗?” “不瞒张兄,已经在准备了,已经拿到路引和推荐信,马上就准备北上了。” 张颜安愣了一下,“不先回乡吗?” “说来也不怕张兄笑话,京城甚远,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再者,所带盘缠有限,如果回乡,会耽误备考的时间,手上的银钱也不够支撑来回路费,所以想先去京城。” 张颜安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其实今日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如果要回乡,可以让马车送你们,既然你决定北上了,不如与我同行。” “张兄也不回老家吗?” “家中长辈都在京城那边,我早点过去一块儿过年。” 陈冬生拱手,笑道:“多谢张兄美意,那便叨扰了。” 张颜安松了口气,他还以为陈冬生要拒绝,毕竟,之前几次拉拢,陈冬生都是敷衍,好像不太愿意与他多有来往。 好像自从爷爷回京述职之后,身边的许多人的态度都变了,看来,就算是陈冬生也不例外。 张颜安有些失望,说不清什么感觉,若是陈冬生还是拒绝,至少会让他觉得他有几分傲气。 张颜安与他闲谈的心思淡了,“此去路途遥远,需要准备的东西极多,就不耽误你准备了,出发前一天,我会派人来告知出发时辰与集合之处。” “多谢张兄。” 陈冬生目送张颜安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刚才一直没出声的陈放高兴道:“太好了,咱们又能坐张家的马车了,来长沙府的时候,那马车坐着可太舒服了,冬生哥,我去告诉知勉叔。” 很快,陈大柱和陈知勉都知道了这事,知道有马车坐,他们都很高兴。 毕竟,有车,谁又愿意走路。 陈知勉过来,看他兴致不高,便问:“冬生,这可是大好事,你与张公子不仅是同窗,还有同年情谊,得了那么多便利,不该高兴吗?” 陈冬生叹了口气,“知勉叔,我在感慨。” “感慨?感慨什么?” “身上没钱,只能受人恩惠。” 其实,陈冬生之所以答应与张颜安同行,主要是之前就已经受了恩惠,这时候再撇清关系,反倒显得虚伪。 而且,他考虑到盘缠的问题,毕竟,这次能不能中进士,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长沙府的物价极高,到了京城,只会更高,可能银钱不足的缘故,他总觉得心里虚的很。 陈冬生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路,时间一晃,很快到了九月底,乡试的捷报已经传到了林安县。 陈家村,正是秋忙的时候,族学放假,都回家中帮忙干活了。 陈礼章成亲过后,人稳重了很多,扛着一大袋谷子,压得肩膀火辣辣的。 因为陈知勉去陪陈冬生去长沙府了,家里的壮劳力少了一个,落在其他人身上的活就多了。 陈守渊看到大孙子累的满头汗,心疼道:“礼章,休息会儿,别把身体累垮了。” 陈礼章抹了把汗,咧嘴笑道:“爷爷,我不累,多干点活,早点把地里庄稼收完。” 他见孙子这么懂事,心里很欣慰,笑着道:“算算时间,你爹他们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他们这一走,都快三个月了,不知道顺不顺利,冬生考没考中。 陈守渊正这么想着,远处传来喊声,“族长,来了,来了好多人。” “啥?来啥人了?” 等听到那头喊的内容,陈守渊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扁担也跌落一旁。 “礼章,你听到没。” 陈礼章大喜,“听到了,听到了,好像说报喜的人来了,冬生中了,冬生中了。” 这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干活,这么一喊,田间的人都听到了。 “有福叔,你还愣着干啥,族长都往村口去了,你也赶快去。” “三水,你亲侄子中举了,快去村口接接喜报啊!” “冬生他娘,大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家冬生中举了。” 赵氏哎哟了一声,随后忍不住擦眼泪,也顾不上地里的活了,把锄头一甩,直接往村口那边跑。 其他人的反应都差不多,都想去凑凑热闹,这可是大喜事啊,他们陈家村要出个举人老爷了。 他们陈家村要发达了。 等到了村口,大家都傻眼了,报喜的人不少,居然还有绸缎和牌匾,牌匾上写着‘解元及第’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村里还是有不少人识字,“解元及第。” 同样地,也有很多不懂的人。 “解元是啥?咋不是举人?” “难道冬生没考中举人,传话传错了?” “你们懂啥,解元就是举人,还是第一名,比一般举人厉害多了。” “我的天哪,解元啊,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有人看到族长来了,大喊:“族长,冬生中了,还是中的解元。” 陈守渊不是童生,可他爹,也就是老族长是童生,而他的孙子陈礼章也在科考,解元是什么他自然清楚。 奢想过陈冬生可能会中举,却都不敢奢望居然能中解元。 他爹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个举人,他居然等到了个解元! 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陈守渊来得及,挽着裤腿,脚上还沾着泥巴,面对报喜人一声声恭贺,有些手足无措。 别看他平时面对族人的时候镇定自若,那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面对这么多官差,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是族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丢人可以,可不能给陈氏一族丢脸。 他强压心虚,挺直脊背,拱手作揖:“辛苦各位官爷了,还请入村中歇息,天气炎热,喝点凉茶解暑。” 领头一笑,将手中红帖递上,“老族长客气,这是陈冬生老爷的喜报,请收好,还有这解元及第的牌匾,按制该立于陈府门前。” “对对对,按规矩来,按规矩来。”陈守渊双手接过红帖,说要给他们带路。 “对了,这里是县尊大人按照规矩给的十两纹银。”领头的报喜官掀开红布,露出两锭纹银。 第117章:举报有功 陈三水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笑着道:“多谢,我是他亲三叔,我给他收着。” 说着,陈三水就要是伸手,陈守渊一个眼神射过去,陈三水顿时缩手。 这些小动作自然被领头看在了眼底,十两银子不多,但对陈家村人而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族长只是一个眼神,就把人震慑住,可见平日威望,难怪这样破落的氏族还能出个举人,看来陈氏还是有几个能人掌局。 陈守渊把银子收了,又说了一番客气话。 牌匾,挂在了陈冬生家大门前,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招呼官差自然不用赵氏出面,这些官差也都客客气气的,完全没有中秀才时那股高傲。 举人与秀才,那可是天壤之别。 陈氏出了个举人,不止这些官差,乡绅们,也都要对他们客气几分。 破落的院子,多了一块牌匾,那就不是普通的农家院了。 因正值秋收,这些官差喝了口凉水之后就离开了,当然,还是拿了赏银。 陈家村也因陈冬生中举洋溢在喜悦之中,干活都有劲了,一直忙到十月上旬,村里才再度清闲下来。 闲下来了,就有空想其他的了。 陈守渊对老婆子吴氏道:“抓只鸡,腊肉也拿一块,做一桌子好菜,等下把族老和陈有福他们请过来吃顿饭。” 吴氏问:“好端端的吃啥饭?” “冬生是举人了,还要去参加会试,万一中了进士,你知道意味着啥吗?” 吴氏想了想,说:“就算冬生做了官,成了官老爷,我们还是泥腿子,只能遇到啥困难了让他帮帮忙,难不成还能享他的福?” 人都是有死心的,吴氏平日里对陈冬生也挺好的,尤其是陈冬生还和他的孙子陈礼章关系好。 可陈冬生中举了,而礼章却连秀才都不是,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家里的鸡和腊肉都是好东西,平日里都舍不得吃,不逢年过节,用来招待人,太浪费了。 “你要这样想,咱们陈氏一族早就散了。”陈守渊瞪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且等着吧,如果我没料错的话,接下来,会有贵客来。” “贵客?啥贵客?” “地主、乡绅、富商,就算咱们以前没来往,他们也会主动来拜访,他们送的礼,哪里是几只鸡、几块腊肉能比。” 吴氏是真的没想到这些,毕竟,从一开始热闹过后,大家都忙秋收了,每天累的倒下就睡,所以,她是真的觉得没啥好处。 自家儿子还陪考,去那么远的地方,连过年都要在外面。 陈守渊冷哼一声,“他们送的礼还不算啥,主要是冬生名下能免税的田亩,咱们村里的田地都可以挂靠在他名下,不仅如此,剩下的额度还能让乡邻挂靠,又是一笔收入。” 吴氏咽了咽口水,“那、那他名下有多少免税的田产额度?” “一千二百亩。”陈守渊眼里散发出野心,“若是这次能中进士,那就是三千多亩,光是挂靠田产的收入,就足够我们衣食无忧了,不用几年,家家户户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吴氏听呆了。 陈守渊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族里有钱了,把族学办好,多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子弟,咱们陈氏兴旺个一百多年不成问题。” 吴氏有嫉妒心,但人是精明的,抱怨归抱怨,不会真的做啥,不然村里的妇人不会有困难都来找她。 “行了,我不说了,我去捉鸡。” 吃晚饭的时候,陈守渊就说了田产免赋税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陈有福没能管这些事,让族里全权处理。 其实,陈守渊完全可以不询问陈有福的意见,但无论陈有福如何,到底是陈冬生的亲爷爷,对他恭敬点,也是看陈冬生面上。 以后族里,都得靠陈冬生,陈守渊是绝对不会在明面上得罪陈有福的。 族老们更没有意见了,免税田产的份额让族里分配,他们都有话语权,而且,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供养陈冬生读书,也该轮到他们得些好处了。 接下来,也如陈守渊预料的那般,秋收过后,闲下来了,陆陆续续有人携礼上门示好。 送布匹粮食的人不少,还有人送银子和房产的,这个礼就大了。 送礼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收礼的人就不得不掂量了,陈氏才刚刚有了兴起的苗头,陈守渊不敢犯错,能拿的礼就收下,不能拿的坚决退回,尤其涉及人丁田亩过户的文书。 陈守渊想的很简单,就算给人挂靠田产收些银钱,也不能轻易沾人家的户头,否则官府查下来,说不清是非。 他还记得陈冬生说过得罪王五公子的事,谁知道王氏会不会对他们动手。 趁着吃年夜饭的时候,陈守渊当着全族人的面,严厉警告。 “咱们陈氏出了个举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在村里咋样我不管,去了外面,绝对不能给咱们陈氏丢脸。” “尤其不能贪小便宜拿人家的好处,如果有人给你们送礼,尤其是厚礼,必须上报族里,要是有谁私下收受,一旦查出,逐出族。” “大家互相监督,举报有功,族里给奖励。” 这话一出,不少人有意见。 “族长,冬生几次赶考,咱们可都是出了钱的,他现在出息了,咱们收个礼,还要逐出族,哪有这个道理。” “可不,冬生是咱们供出来的,咱们收点礼算什么,那些有钱有势的大家族,哪家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跟着享点福怎么了?” 陈守渊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还是陈氏落魄太久了,这些人见识短,只顾眼前利益。 “咱们陈氏要想长久兴旺,靠的不是一时占便宜,而是立身要正,行事要稳,眼前一些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后世子孙怎么办?” “光是冬生的免税田产份额,就足够我们每家分了,难道这不是享福吗!” “咱们根基浅,不能犯错,要是不约束好,一人犯错,连累的是全族,冬生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们陈氏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这样,当着全族的人面站出来,脱离我们陈氏一族,将来所犯任何事都与族中无关,当然,作为补偿,族里给你们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第118章:抵达京城 陈守渊继续道:“不成规矩,无以成方圆,咱们遭遇了那么多苦难都熬下来了,要是刚兴旺又犯错,那才真是辜负了祖宗。” 这话引起了大家共鸣,纷纷点头称是。 族长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好,从今日起,咱们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能惹事犯错,一切待冬生回来以后再说。” 大家纷纷点头。 有族老问:“要立举人牌坊吗?” “立牌坊是一定的,只是再缓缓,等会试结束再说。”陈守渊主要考虑到族里的拮据,虽说出了个举人,但时间太短,加上这几年还捐了盘缠,每家过得很拮据。 又立牌坊的话,还得出一笔钱,而现在,族中是没办法拿出这笔钱的。 另外陈守渊也有点期待,万一冬生中进士,到时候就可以直接立进士坊。 除夕,不同于陈家村的热闹,京城这边的报国寺显得有些冷清。 这还是陈冬生第一次在外吃年夜饭,往年,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吃,长辈们一起准备饭菜,小孩们一起玩乐。 而今,他们住在京城城南报国寺的偏院里,桌子一道红烧肉,一道水煮萝卜,就是他们的年夜饭。 话说上次跟着张颜安他们一同入京,因要在年前赶到,几乎日夜赶路,在腊月二十五终于抵达了京城。 陈知勉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城内客栈的价格贵得惊人,尤其是开年过后就是会试,许多客栈都被预定满了。 他们至少得住两个月,四人食宿算下来,陈冬生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最后无意中得知,城南的报国寺接待士子,偏房对外出租,租金只有城内的三分之一。 陈放帮着寺庙劈柴打扫,又减免了一些租金,他们四人在这里,每月差不多一两银子。 报国寺的钟声响起,陈冬生给他们倒了酒,至于陈放,就给他倒了一点点。 “今日除夕,咱们一起喝一个。” 酒可是好东西,就没人不喜欢喝,只是酒贵,也只有逢年过节能来那么一口。 尤其是京城的天气,比永顺府冷多了,他们赶考的时候,天气炎热,准备的都是薄衣。 赶路的时候,天气就渐渐地冷了,他们四人买了件厚袄子,这才撑了过来。 陈冬生心想,还得去买四件,起码有个换洗的,不然染上风寒,那可是要人命的。 “嗯,这肉可真好吃,炖的烂糊,还有这萝卜,吃着清甜爽口,尤其是这萝卜汤,喝上一碗,浑身都暖洋洋的。”陈放吃得满嘴流油。 萝卜汤里放了姜片,和姜汤差不多,预防风寒。 陈冬生笑着道:“这次来京城,辛苦你们了,要不是一路走来承蒙你们的照顾,我也不会有今天,这份恩情,冬生一直记得。” 陈大柱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说这些干啥,你读书辛苦,考中举人更不容易,族里现在跟着沾光,咱们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陈知勉听到这话,心里很舒坦,一路北上,离乡背井,还吃了这么多苦,要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陈冬生一番感谢的话,让他觉得受的苦都值得。 陈冬生一直都清楚,光靠喊口号是不行的,陈氏一族落魄的时候,都还能这么团结,仅靠‘陈氏一族’四个字是远远不够的。 族里给的恩惠,当受到欺负的时候族里出面,需要帮助时族里出钱出力,遇到困难时族里给解决。 正是这些小事,长年累月积累,让每个族人都感受到归属与依靠,才是一个姓族有强大凝聚力的主要原因。 收买人心,不如以心换心,他背靠陈氏一族,要学会利用,这才能让自己走得更远。 除夕过后,陈冬生又陷入了苦读之中,寺庙里的藏经阁成了他每天待的最久地方。 最让他惊喜的是,这里居然有程朱理学的注本,还有前人批注的《四书章句集注》,这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 陈冬生如获至宝,每日拂晓便捧书研读,字字揣摩,笔记写了一张又一张。 他在忙碌的同时,其他人也没闲着,尤其是陈知勉和陈大柱,他们在宣武门外的骡马市找到了扛包的活。 一天能挣五十文,比长沙府那边每天要多二十文,两人乐意的不得了,干活卖力,又勤快,眼里有活,领头的对二人十分满意,每日都优先派活给他们。 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年前的时候,陈冬生写了很多对联,让陈大柱他们支了个摊子,挣了大概一两银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他们各自有事做,充实又能养活自己,而陈冬生要比以往更加用功。 这天,陈知勉他们扛包回来,看到陈冬生还在读书,陈知勉摇了摇头。 “冬生,咋到了京城又不跟人结交了,今天我们去茶楼送货,我看到不少士子在议论时政,你也去听听,说不定能得些启发。” “这才正月,茶楼就有士子了?” “是啊,初一街上人就多了,京城到底不一样,哪哪人都多,更是不缺读书人,那些临街的铺子都在迎客,热闹的不得了。” 陈冬生还以为要到元宵节左右才会热闹。 “知勉叔,你说得对,那我明日去茶楼坐坐。” 他的解元之位,纯属运气,写文章的时候灵感不错,这才侥幸夺了榜首。 若真要论真才实学,他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还是差了一截,尤其是政治时务见识,远不如自幼耳濡目染的京官子弟。 会试的竞争者,多的是官宦子弟,他们自小熟读经史,又有家世铺路,消息灵通,甚至可能对朝局人事了如指掌。 勤能补拙,天赋不够努力来凑,翌日,陈冬生就去茶楼了。 茶楼内人声鼎沸,士子们围坐议论,谈的正是朝政。 陈冬生也不插嘴,一边看书,一边竖着耳朵收集信息,还真的让他知晓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如今,朝堂上,党争激烈,主要有三派,以张首辅为首的改革派,保守派以御史为首的吴党,以及中间派。 张首辅势力之大,连御史台弹劾的奏章都难以撼动其分毫,甚至还有许多人在弹劾张首辅之后被贬外放,仕途尽毁。 第119章 :头都大了 如今的朝堂,虽说是两派之争,但看得出来,张党势力独大,吴党屡遭打压,中间派则多依附张党以求自保。 陈冬生没想到局势如此紧张,如今是元景二十六年了,也就是说,当今圣上登基已经二十六年了,这种情况下,张党势力还如此之大。 按理来说,朝政早已稳固,若不是他有意纵容张党,那么就是他也动不了张党。 陈冬生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渗出细汗,此次会试,就算侥幸高中,往后的仕途怕也要陷入党派之争。 尤其他和张首辅是同乡,还受了张家的恩惠…… 陈冬生的头都大了,这还没入仕呢,咋就被卷入其中了。 “兄台,这几日都见你苦读,不知是何方人士,能否交个朋友?” 陈冬生正听得认真,被人打断,抬头一看,来人身穿锦衣,看得出来身份非富即贵。 陈冬生拱手,“在下姓陈,湖广人。” “原来是陈兄,幸会,在下浙江人,姓何。”他顿了一下,笑着问:“不知陈兄是湖广哪里人?” “湖广永顺府人,刚才听何兄你们议论朝政,颇有见解,令在下受益匪浅。” 何兄在听到永顺府时,脸上的笑意明显凝固了一瞬,“原来是永顺府啊。” 然后,陈冬生准备与他结交,可没有然后了。 那人丢下那么一句话就离开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的同伴们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之后的几天,陈冬生再去茶馆,那些人见了他,都离得远远的,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陈冬生思索了一番,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提到永顺府之后,他们梳理自己,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认定他是张党了! 张党权势这么大,怎么在士林之中却像瘟神一样,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权势过大,必威胁皇权,就算再风光,再权倾朝野,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历史上权臣的下场,大多身死族灭,张党如今树大根深,若自己是皇帝,也绝对不会容忍。 张首辅高龄,等他倒下,张党必遭清算。 陈冬生不禁又为自己的前程感到忧虑。 这都叫啥事啊! 陈冬生不再去茶馆,又开始窝在藏经阁翻阅典籍。 这天,陈大柱回来之后,神秘兮兮找到他。 “冬生,你猜我今天遇到了啥?” “啥?难道这里还有你认识的人?” 陈大柱压低声音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今天路过赌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赌坊押注,押的是会元。” 陈冬生来了兴趣,“你下注了?” “我没下注,我又不认得那些人,哪里知道谁会中会元,我是想说,我在那一堆名字中看到了你的名字。” 陈大柱认不到几个字,可陈冬生的名字他烂熟于心,看过无数遍,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下注我的人多吗?” 陈大柱轻咳一声,“哎哟,今天太累了,腰都酸的直不起身了,我去躺一下。” 说罢,陈大柱就溜了,明显不愿意多说。 陈冬生哪能不知道他的性子,看来没人押他,罢了,别说会元了,他能不能中进士都还是未知数。 “冬生哥,你的信,是张家的小厮送过来的。”陈放从外面跑进来。 “张家的小厮?” “是啊,我认得,咱们赶路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过几句话呢,是张公子身边的仆从。” 陈冬生点了点头,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张颜安邀他三日后相聚,邀请他去张府赏梅,还附上了张府的拜帖。” 要是没听到那些党争的事,他或许会赴约,可如今……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去了张府,几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他是张党一派。 可要是不去,又要得罪张家,或许在外人看来,他还是张党一派。 结果都一样,他已经被按上张党一派的烙印了。 “冬生哥,信上说了啥?” “让我去张府叙旧,赏梅。” “那你去吗?”陈放说道:“张公子人还挺好的,来京城的路上对我们很照顾。” 陈冬生愁啊,去,显得依附权贵,不去,又背负忘恩负义之名,若是将来张党真的倒了,也不知道会牵连到什么程度。 而且,张党什么时候倒,这也是个未知数,万一张首辅活的起,再活个十年谁又能说得准。 三日后 张府格外热闹,送拜帖的人络绎不绝,府门前车马盈门。 这一幕,自然被倒张党一派的人看在眼里。 一直等到赏梅会散去,张府才渐渐地恢复平静。 管家拿着一个册子,今日来的人都记下来了,当然,没来的人都被标出来了。 张颜安看着上面的名字,尤其是陈冬生的名字时,眉头皱在了一起。 张颜安黑着脸叫来了小厮,问道:“今日可有派马车去报国寺请陈公子?” 小厮回道:“回公子,小的已按吩咐去接了, 不过……” “不过什么?” “陈公子好像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小的亲眼所见,他一直咳个不停,好似快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了,听他族弟说,夜里还发热了一次。” 张颜安眉头微松,“这么巧?风寒可是会要人命的,让府中大夫去趟报国寺,好好给陈公子瞧一下。” 张颜安不信,得让大夫查实陈冬生是否真的感染风寒了,若是装的,哼,那他可真狡猾。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回报国寺,到了相国寺,给陈冬生仔仔细细把了脉,然后留下几副药就离开了。 很快张颜安就听到了大夫的回禀,“陈公子脉象浮紧,是染了风寒之症状,咳嗽不止,需要好好静养,否则会加重病情。” 府中的大夫是绝对信得过的,张颜安听到禀报之后,疑虑打消了大半,看来是他多虑了。 报国寺。 “多谢陈兄,这风寒来得快,若没有大夫开药,怕是要加重。” “不必客气,我也是借花献佛,这大夫是我同窗好友请来的,还请田兄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不然寺庙里其他人找上门,我不好开口再找同窗请大夫。” “应该的,应该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这药钱我拿给你。” “田兄太客气了,都说了我是借花献佛,这药你就留下吧,相识一场就是缘分。” 等人离开后,陈冬生大喘一口气,自那日收到信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对策。 第120章:冤大头 刚开始,他打算装病,制造假的脉象,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个情节,在咯吱窝夹个东西,用来干扰脉象,制造假病的现象。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灭了,一来,他不懂医,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二来,大夫经验老道,看过的病人成千上万,这点小伎俩可能人家一把脉就明白了。 所以装病的法子是没办法了。 陈冬生找到陈放,询问了寺庙最近有没有感染风寒的人,陈放在寺庙里打扫,穿梭在各个院落,对寺庙的情况很熟悉。 还真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这人就是田绍。 田绍是这几天才感染的风寒,且来势汹汹,于是陈冬生就找到了他,说同窗给他请了大夫,可以顺便给他看一下。 田绍感激不已,点头就答应了。 当然,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若是让大夫发现诊错人了,回去跟张颜安报告那他做这么多全白费了。 因此,借由风寒的名头,陈冬生用布巾遮住口鼻,还让陈放和田绍都遮住了。 毕竟,病气是会传染人的,这么做也合乎情理,别人不会起疑。 大夫没见过陈冬生,所以怎么都不会想到他看诊的是别人,而大夫询问病情的时候,全都由陈放代为回答。 大夫的到来,也侧面印证了一件事,就算张颜安平时再怎么和气,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他绝对不会手软。 这次派大夫过来,何尝不是对他侧面的警告。 陈冬生叹了口气,只希望在会试之前别再出什么岔子,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是难熬。 · “冬生哥,那我去了要押注吗?” 自陈大柱说了会元下注的事,本来他想去亲自看看,可因为有了风寒一事,只能让陈放出面。 “下注的事你就别碰了,我让你去,是收集一下看看热门人选的会元有谁,去了不要多言,听他们说,记下就行了,若是能买到那些热门考子的文章,价钱合适就买,贵就算了。” 这可是陈冬生交给他的正事,陈放激动不已,要是自己做好了,以后给冬生哥跑跑腿,都要比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陈冬生道:“一定要记住,祸从口出,说啥话都得思考一下。” “知道了冬生哥,那我去了。” “嗯,早去早会,你自己也小心点。” 陈放识字,在族学读过几年书,让他去办这事陈冬生放心。 陈放走后,陈冬生去了藏经阁,当然,还戴着布巾,做戏做全套,有时候要假的成真的,就得先把自己骗过去。 哺时,陈放回来了。 外面风雪重,陈放抖落身上的雪沫,匆匆进屋,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指尖冻得通红。 “冬生哥,你看看这些,有没有用?” 陈冬生接过纸,并没有看,而是把陈放拉到火炉旁,“先烤火,把身体烤暖和,这天气要是感染风寒,可是要出人命的。” “嘿嘿嘿,这算啥,我没觉得多冷。” 陈放一路都是跑回来的,出手冻得通红,背上出了一身汗,烤了没一会儿就缓和了。 “你别大意,要是里面衣服湿了换一件,这天气还是太冷了。” “冬生哥,那我去换衣服。” 陈冬生这才有空去看那几张纸,上面有一份名单,是下注的会元热门人选,头名是江南才子韩敬,另外还有江西吉水的刘应秋,以及浙江会稽的丛望。 当然,这上面也有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排在后面,赔率也是最大的那一批。 还有几张纸,是他们的文章,字迹歪扭,是陈放的字迹,显是抄录时不太顺利,上面还有几滴墨点。 陈冬生细细查看文章内容,虽抄录潦草,但字还是能辨认。 这时,陈放已经换好里衣了,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说着今日发生的那些事。 “冬生哥,你是没看见,这些文章抢手的不得了,许多人抢着买,连抄本都供不应求。” “那你这些怎么来的?” “我这不想着,花钱买不划算,要是弄不来,又怕耽误你备考,想来想去,就想到抄录这个办法,想是我运气好,正好遇到了一个有抄本的书贩子,花了十文钱,这才抄到了这些。” “辛苦你了。” “我倒没觉得辛苦,就是觉得太贵了,十文钱能买好多东西呢,难怪村里人都舍不得去读书,实在是太费钱了。” 陈冬生:“……” 这倒是说的实话,他这些年,光是花在学习上的开销,以及赶考盘缠之类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快三百两了。 许多人,可能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些钱。 “冬生哥,今天有个人押注你会元,是五十倍的赔率。” “啊?还有冤大头上赶着送钱。” 陈冬生有些无语,那人是不是钱多的烧得慌,赌坊都不看好自己,他这银子肯定打水漂了。 陈放嘿嘿一笑,“人家可不是冤大头,他说了,就赌冷门,下注了二十两,赢了,那可就是一千两,也就是我没钱,不然我也想碰碰运气。” “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十赌九输,不赌为赢,赌坊的赔率压得再高,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倾家荡产。”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要去赌了,我爹肯定宰了我,咱们族规就有严禁赌博这条,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沾赌。” 这倒是事实,陈氏一族的族规森严,尤其是严禁赌博这条,违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族谱。 陈家村同样有好吃懒做的混子,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不敢沾赌,这一条族规,也不知道是谁立的,简直神来之笔。 在陈冬生窝在报国寺的时候,京城里十分热闹。 随着会试临近,各地举子陆续进京,客栈房价日涨三成,书肆前更是排起长队,抢购程墨范文。 不同地区之间,也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士子中,南北天然对立,文斗已经开展了好几回。 陈冬生以为远离了纷争,就不会卷入其中,没想到,有些事,越想躲就越躲不开。 第121章:被打 这天,陈冬生正在看陈放弄回来的文章,不得不说,这些人能成会元热门人选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本来抱着学习的态度看的,可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对比之下,自己好像个渣渣。 他听到动静,看到陈放进来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咱们回来的这么早,都打扫完了?” “嗯。” 陈冬生也没在意,继续低头看文章,察觉到陈放好像去打水了,没一会儿把水打好了。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陈放一直别别扭扭,一改往日的叽唧喳喳,特别反常。 陈冬生皱眉看了他一眼,“你咋了?” “没事。”陈放低头扒饭,歪着身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吃饭就好好吃,别别扭扭的,跟个姑娘似的。” 陈放停顿了一下,加快扒饭的速度,很快扒拉完了,撂下碗筷就准备离开。 “等等。”陈冬生叫住了他,“你脸怎么了?” 陈放下意识摸脸颊,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下。” 陈冬生仔细看了下,他的脸肿了,还红红的,摔了哪会这样,倒像是…… “你被人打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陈冬生走过去,仔细看了下,问:“谁打的?” “冬生哥,没事的,我不疼。” “你不说我去问别人。” 陈放抬起头,眼眶发红,“是杨慎炯。” 杨慎炯他认得,和陈冬生他们差不多前后脚进的报国寺,还主动找他结交过。 陈冬生也跟他示好了,只是聊了几句便觉得不是一路人,可能杨慎炯也觉得跟他结交没意思,后面再也没来找过他。 陈放在各个院子里打扫,经常遇到杨慎炯,说他这人特别势利眼,还看不起人,喜欢挑刺。 陈放有几次打扫好了,杨慎炯嫌他扫得不干净,还故意把他铲好的雪倒地上。 陈放有苦说不出,尤其是杨慎炯还是个举人,他只得乖乖把活干好,不想惹麻烦,怕牵连到陈冬生。 “他为啥打你?” “杨慎炯这些天去外面文斗,赢了四处炫耀,说南边的的学子都是酒囊饭袋,反正说得很难听,他今天输了,在那发脾气,我跟人说话笑了几声,他突然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还说我在嘲笑他。” 陈放越说越委屈,到底只是个少年,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我真的没笑他,都跟他解释了,他就是不听,还说我狡辩,骂我是贱骨头。” 陈冬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问:“他打了你几巴掌?” “三巴掌,都是打的一边脸,可疼了。”陈放都快哭了。 其实打就打了呗,没啥的,就怕别人突然关心,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涌上了来了,憋都憋不住。 陈冬生开口:“走,我们去找他。” “冬生哥,算了,他可是举人,咱们得罪不起的,别为了我惹祸上身,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后我躲着他就是了。” “他今天能打你三巴掌,明天就能打你六巴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会试在即,还是赶考的举人,动手打人的名声传出去,看谁先怂。 陈冬生大步往前走,陈放只得快步跟上,低声劝着:“冬生哥,真别去了,我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陈冬生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啥,你跟着我就行。” 陈放对陈冬生很信任,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劝了。 陈冬生到了杨慎炯住的院落,不往里面去,就站在院子里,大声质问。 “杨慎炯,我族弟不过笑了两声,你便甩他三记耳光,辱骂他是贱骨头,你身为举人,竟对一介白身如此欺凌,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难怪文斗会输,徒有举人之名而无君子之德,必输无疑。” “拿无辜之人撒气,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懦夫罢了,你若有真才实学,怎么不去文斗上找回颜面,反倒在下别人身上逞威风。” 报国寺住的赶考举人可不少,陈冬生这几声质问,引来不少人。 杨慎炯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根本不想搭理,可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要是任他说下去,自己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了。 杨慎炯推门而出,脸色铁青,“哼,他不知尊卑,言语轻慢,被打也是活该。” 陈冬生冷笑一声,“见过厚脸皮的,你这种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我族弟干活,就笑了两声,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他,还反咬一口说他轻慢,这天下歪理都叫你占尽了。” 陈冬生继续毒舌:“你怎么能说会道怎么文斗还输了,看来嘴皮子功夫全用在欺负人上了,真才实学却拿不出手,既如此,早点回家种地,不然考了会试也得落榜。”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气,对于即将参加会试的举人而言,落榜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杨慎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冬生,道:“你欺人太甚。” “打我族弟,三声道歉,否则,这事没完,我会去茶楼酒肆,宣扬你杨慎炯文斗输了找人撒气,欺凌白身的丑事,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杨慎炯脸色惨白,双拳紧握。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这法子好,让全京城都评评理,到底是谁没理。” “就是就是,就算是举人,也不能仗势欺人,咱们都是读书人,更该明理守德。” “杨兄,今日确实是你不对,输了就输了,何必迁怒于人,失了读书人的风范。” 杨慎炯看着这些落井下石的人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额角青筋暴起,根本无法反驳。 陈冬生早就料到他们会落井下石,毕竟,杨慎炯平时太张扬了,文斗赢就赢了吧,你偏偏嘚瑟还要骂南方士子,这时候别人不弄你弄谁。 “我数三声,你若是不道歉,就算之后道歉了我也不认了。” “一” “二” 陈冬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根本不给杨慎炯思考的时间,不然等他反应过来,还得拉扯。 陈冬生是真的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三……” 第122章:长见识了 杨慎炯没想到陈冬生这么斤斤计较,说到底,这事自己理亏,要真的被他嚷嚷一通,他在士林之中如何自处。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好歹是个举人,没必要为了个白身坏了自己的名声。 “是我误会了,不该冲你族弟发脾气,失了妥当,辱及无辜,确实不该。” 杨慎炯又说了两声对不住,算是服输了,给陈放道了歉。 陈冬生看向陈放,问道:“咋样,想原谅他吗?若不想,就不原谅。” 陈放点了点头,“一点小事,既然说开了,那就没事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杨慎炯已经道歉了,还是举人给他道歉,这全仰仗族兄撑腰,自己若再不依不饶,反倒给族兄惹麻烦。 陈冬生拍了拍陈放肩膀,对杨慎炯道:“杨兄知错能改,能屈能伸,不失为真君子,令人敬佩。” 杨慎炯:“……” 陈冬生继续道:“我族弟以后还得打扫院落,难免与杨兄还有接触,想必杨兄定不会再为难他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是斤斤计较,会显得小肚鸡肠。” 杨慎炯的脸都气绿了。 陈冬生冲着他一笑,拱手,然后带着陈放离开了。 杨慎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旁边有人劝他。 “杨兄,算了,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杨慎炯这才好受了一些,“今日我让一步,是念在读书人体面,不愿与他这种人争短论长,失了风度。” “杨兄高义,我等佩服。” 杨慎炯下巴抬起,这才找回了往日的傲然姿态,看着陈冬生远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哼,等着吧,这笔账他记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另一边,陈放轻哼着歌,看得出来,心情大好。 “冬生哥, 你太厉害了,听说之前大丫姐和离,拉扯几次都没能成,最后还是你去了李家村,把他们骂得哑口无言,这才乖乖和大丫姐和离了。” “村里人还说你不爱说话,没想到你说话这么厉害。” 陈冬生看着他高兴的模样,提醒道:“以后还是要小心点,别被杨慎炯抓住把柄,他若想对付你,有的是法子。” “嗯,我到时候跟人商量一下,换个院子打扫,离他远远的,免得再惹到他。” 陈冬生叹了口气,“让你受委屈了。” 陈放摇摇头,笑着说道:“冬生哥,我不觉得委屈,举人老爷跟我道歉了,等回了村我就跟人说,大家肯定羡慕死我。” 今日的事,过了几天陈知勉和陈大柱才知道。 陈大柱悻悻道:“这么好的事咋就被你小子碰上了,举人老爷的道歉,天哪,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陈知勉想的要比他们更深,陈冬生不惜得罪举人,也要护着陈放,除了平日里的情谊,必定还有深意。 只是,那背后的用意,他一时还看不透。 陈放嘿嘿笑:“可不,我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可就是让我遇到了,以后,冬生哥让我干啥我绝无二话。” 陈知勉突然意识到陈冬生此举不仅是在护短,更是在立威信。 等陈放回到村里,把这事一说,大家都会与有荣焉有种欺负我们他会出头,有人为我们撑腰的踏实感。 陈知勉一直觉得陈冬生想得多,做事谨慎,今日才恍然觉得,或许,他的城府自己从来没有察觉过。 陈知勉又欣喜又害怕,欣喜的是城府深不是坏事,大人物哪个没城府,害怕的是哪天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知勉叔,你咋不说话。”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道:“你啊,以后做事得小心点,虽说你被误会了,但做事肯定还是有不妥的地方,眼睛放尖点,别再出这样的事了。” 陈放被教训了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肯定小心,绝不给冬生哥添麻烦。” 陈知勉:“……” · 张府。 会试在即,很多人往张府递了拜帖。 当然,对外的名义是:助同乡寒士,解旅食之困。 这个现象在京城很盛行,因此,张府住了许多来京赶考的学子,而王楚文抵达京城之后就住进了张府。 “你下了陈冬生会元的注?” 张颜安听下人说王楚文押了陈冬生会元,惊讶不已。 王楚文解释:“他的赔率高,试试运气,万一呢。” 这套说辞张颜安不信,王楚文自视甚高,向来看不起陈冬生,就算陈冬生中了解元,在他嘴里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张颜安笑着道:“王兄,若是让我下注,比起他,我肯定选你,之前在县学的时候,你月考次次第一,这会元你当之无愧。” 王楚文脸上的笑意没忍住,觉得不合适,努力板着脸,笑着道:“多谢张兄抬举,要不你也去下一注,许多士子都在押注,还挺有趣的。” 张颜安摆手笑道:“家中不许赌博,虽说这不是赌,但被长辈知道了,还是要挨训,算了算了。” 王楚文见他推辞,也不强求,这些日子,他没少受张首辅指点,对这次的会试志在必得。 “对了王兄,你能来府中住我很高兴,能日日与你探讨学问,受益匪浅,只是王伯父许久未见你,想必也挂念得紧,你既得了闲,不如归家几日,尽一尽孝心。” 王楚文父亲是京官,在京城有府邸,而王楚文来京城之后,还没回家,就住在张府。 除了他想与张府攀关系之外,还因他心中有怨气,生母早逝,继母掌家,他不受继母待见,所以宁愿留在老家,都不愿意待在京城。 他中举消息传来,父亲几次写信,他都不太乐意搭理,尤其是哪个继母,为善虚伪,一脸的算计。 会试在即,他可不想在主母眼皮子底下,万一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但张颜安都只差明说了,可谓是家丑不可外扬,他就算是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应下。 “跟张兄探讨的乐不思蜀,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这事,等会儿我就收拾,回家探望长辈。” 张颜安又说了一番漂亮话,自然不会戳穿。 等到王楚文离开以后,张颜安让小厮去查他下注的事,不过半日功夫,还真的查到了原因。 “听说王五公子逢赌必输,以前也去过赌坊,一次都没赢,他下注陈公子,想必是不想让陈公子高中。” 张颜安:“……还能这样啊。” 真是让他长了见识。 第123章:会试入场 王楚文回到了王宅,当家主母文氏早已候在厅中,见到王楚文进来,脸上堆起笑意,亲自迎上前。 “这是五公子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还记得当初你离家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这般俊朗模样,你爹要是见了,定会欣慰不已。” 文氏语气亲热,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疏离。 王楚文道:“见过母亲,既然父亲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 “你父亲为国事操劳,不在家也是常事,你既回来了,就在家里住下,会试在即,你安心备考,其他的不用操心。” 说罢,文氏吩咐丫鬟,“把五公子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是换成新的,再添炭盆驱寒,不要怠慢了五公子。” 丫鬟应声退下,文氏又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老家,能中举实属不易,家中上下都为你高兴。” “你父亲常念你孤身在外,如今回来就好,府里什么都有,缺什么只管开口。”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客人,母亲真是思虑周到,让儿子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文氏脸色有些不自然。 留在老家的不受宠的嫡子,原以为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居然中了举。 王绎想起了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拿她的儿子跟这个王楚文比较,言语间竟有她的儿子不如王楚文的意思,这让她如何能安心。 若王楚文年纪轻轻再中进士,日后仕途难以想象,到那时,她的儿子处境就尴尬了。 文氏看着王楚文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贴身丫鬟愤愤道:“主母,五公子分明没把您放在眼里,他就算是举人又如何,在王家,还不是得您掌家。” “他如今有了功名,自然不会再是任人拿捏,既然他回家了,就得好好伺候着,之前准备好的丫头送去他的院子。” 贴身丫鬟应下。 那几个丫鬟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模样娇俏,身段妖娆,最是懂得伺候人。 说到底,王楚文正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只要他沾了这些丫头,便会沉溺温柔乡,难再专心备考。 若是他不爱美色……文氏嘴角微扬,她还有其他的法子。 · 二月初九,四更天,陈冬生就得从报国寺起身,赶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入城,前往贡院。 春寒料峭,寒风刺骨,陈冬生裹紧旧棉袍,踏上了赶考路。 从报国寺出发赶考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陈知勉他们给他送考,一路上唠嗑。 “这天太冷了,进了考场,不知道要受啥罪。”陈知勉担忧道。 “冬生哥,你放心去考,等你考完了我去接你,给你带点热汤,你一出贡院就能喝上。”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士卒正提着灯笼查验路引。、 等进了城,沿路的人更多,会试差不多有四千多人,从各个街道客栈汇集涌向贡院,长街之上灯笼像一条长龙。 贡院前人山人海,大多考子身着披风,手持铜手炉,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家境都不错。 也有像陈冬生这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仅以粗布挡寒,寒风一吹,只能瑟缩着脖子打颤。 陈大柱小声道:“就应该咬咬牙给冬生买件袍子,夜里当被子盖也好,我现在都担心他熬不住这天气。” 陈知勉叹了口气:“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个干啥,影响冬生心态。” 他们没回老家,从长沙府直接来的京城,没带厚衣服,还是路上买的旧的。 新袍子他们问过价,最后因为太贵了就没买,现在想想,就该咬牙买了,都走到这一步了,省那点钱干啥。 再往前,送考的人就不能去了。 陈冬生道:“天气太冷了,你们早点回去,别送了。” 陈知勉点头,道:“冬生,这进去了就是这么多天,你自己好好保重。” 陈冬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许多人抵不住寒冷,染上风寒,命大的挺过来了,运气不好的,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陈大柱忍不住开口,“冬生,看看别人,穿得厚实,手炉暖着,只有你……”啥也没有。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明明都是举人了,为啥日子过得还这么苦。 陈冬生随着人流往前走,差不多黎明时分,在贡院外按省份府县列队。 这个环节是排队点名,礼部官员手持《应试举人名单》,逐一唱名。 考生在听到自己名字后,需应声出列,出示会试院牌和乡试朱卷副本核验身份。 这个院牌就相当于准考证号,上有考生姓名、籍贯、年龄、以及相貌特征。 陈冬生上面的描述是年十八,身长五尺五寸,面方,色赭,有膂力,眉目清朗,下颌微有茸须,无疤痣。 而乡试朱卷副本是考生中举时的答卷,上面有考官评语和印章,用于佐证身份,是不能缺的。 然后就是同乡确保互认,这次是三人结为一保,一旦有人作弊或违规,其余二人皆受连坐。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搜检环节,在身份核验通过后,进入搜检区,由专门的差役进行贴身检查。 陈冬生对这个环节已经很熟悉了,解开外衣、中衣。 差役会仔细翻看衣物夹层,拍打衣料,检查是否有缝入经文的暗层。 袖口、领口、裤脚是重点排查部位。 鞋子也要脱下检查,有些人为了作弊,会穿着中空的鞋底,里面藏有纸条。 不得不说,都已经是举人了,还是有人冒大险作弊。 陈冬生看着自己带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颇为无奈。 当冰冷的手往他下身检查时,陈冬生冻得浑身一颤,反应的动作有些大,差役皱眉看他,检查的更加仔细。 陈冬生:“……” 往哪儿摸呢! 那里能藏东西么! 他心中恼怒却不敢言,只得咬牙忍耐。 随后一想,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们,都经过这么一遭,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差役查完后冷脸挥手,示意放行。 陈冬生默默穿好衣物,手指冻得僵直难以系扣。 真的好冷啊。 第124章:会试 会试有内外两道搜检,不过搜检比小三科和乡试要温和些。 毕竟能来参加会试者都是举人,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要给足尊重。 巳时正,贡院大门落锁。 这期间,考生在号房里,不得喧哗。 里面还有一块木板,可开合,白天作桌,夜晚作床,接下来的三天两夜他将在这一尺见方的号舍中度过。 陈冬生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随身物品,将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灯摆放整齐。 接着就是查看号舍漏雨漏风情况,陈冬生见有条缝隙比较大,冷风飕飕,于是向巡逻号军申请修补。 他被上次塞纸条弄出心理阴影了,进入号房之后,检查墙面,尤其是缝间,看是否有夹抄。 万一有前人藏匿的夹带,若是被发现,到时候会算在自己头上。 确认无异样后才安心下来。 号房外,有恭桶,要是如厕需举手禀报,但每日上厕次数有限制。 天气太冷,陈冬生只能在号房里做运动,因为不能喧哗,只能做萝卜蹲的动作。 直到身上微微出汗,才停下,其实他是想出一身大汗,就怕冷风一吹受凉,所以只是稍稍活动一下。 午时到亥时,监考官会分三次巡查各号舍,午时核对考生相貌、履历,防止冒名顶替。 申时再次检查考生是否暗藏夹带,油灯是否符合规格,若是发现违禁物品则会当场没收并记录。 亥时统一熄灯,号舍内禁止彻夜点灯,防止考生熬夜作弊。 熄灯之后,就得抓紧时间睡觉,陈冬生躺下后蜷缩在薄被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是冷啊。 睡梦中,陈冬生被惊醒,听到了炮鸣声。 他知道,应该寅时正了,炮鸣声是从明远楼发出的,意味着题箱从礼部专车抬入贡院了。 寅时三刻,陈冬生坐在号舍内竖着耳朵听题,若是听漏了,也不用着急,会有书吏誊抄考题,张贴在号舍外廊柱。 卯时,陈冬生已经看了考题回到了号房,等待号军分发红格试卷草稿纸。 第一场主要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合计七篇八股文,每篇须严格按照八股文格式作答。 这第一道题必出自四书。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句出自自《论语·里仁》,意思是君子以道义为先,小人则唯利是图。 此题旨在辨明义利之辨,是儒家核心命题。 春秋末年礼崩乐坏,周天子权威衰落,诸侯争霸,卿大夫夺权,社会秩序混乱。 很多统治者与士人抛弃了西周以来的‘德治’传统,转而以权谋、私利为行事准则。 在这样的背景下,孔子提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强调君子应以道义为立身之本,而非追逐私利。 陈冬生提笔蘸墨,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落笔写下破题:“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欲之所趋。君子小人之分,端在是矣。” 到了中午,陈冬生要了热水,用热水泡开了干粮,没吃咸菜,怕咸菜下肚喝水。 吃完东西之后,身上暖和了不少,陈冬生不敢停息,继续做文章,中途要是冷了,就起来萝卜蹲,等到暖和后再下笔。 当然,有时候写到兴头处,不敢停笔,尽管手指冻得僵硬,也强忍着继续写。 就这样写写停停,到了子时,号舍熄灯了,陈冬生又做了一套萝卜蹲,身体发热之后,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很快,陈冬生又被冻醒,醒了就不敢睡了,点燃油灯,又开始写文章。 察觉到脑袋有些晕乎,犯困后,陈冬生熄灭了灯,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其他号房大多还亮着灯。 陈冬生考试期间心态一直都很好,也不管他们,又躺下睡觉。 贡院卯时会鸣锣,锣声一响,陈冬生便翻身坐起,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 他没吃东西,就要了一碗热水,再次答题,今日酉时前一定要把七篇文章写完并且完成誊抄,不然时间上就要来不及了。 一整天,陈冬生都在写文章和萝卜蹲之间来回切换,戌时有监考官巡视,提醒考生检查试卷份数。 陈冬生不敢大意,确认四书三道 ,五经四道,没有任何遗漏才放心。 到了亥时,陈冬生已经誊抄完成了,并且将试卷仔细包好,放入指定的木匣中,静待次日交卷。 完成了试卷,陈冬生觉得异常轻松,心情放松了,可鼻子不轻松了。 陈冬生已经鼻子不通了,睡觉只能用嘴呼吸,嘴巴干,入睡艰难。 他索性坐起来,冷了萝卜蹲,困得不行就趴着睡会儿,已经有了感冒的症状,搞不好会发烧,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敢睡。 风寒可是要人命的! 到了寅时三刻,明远楼再次鸣锣,这是封卷截止警示,到了卯时正,鸣炮三声,封卷截止,如果没交卷者,会被当场逐出去。 陈冬生看到好几个考生强行带出贡院,可能是怕他们喧闹,把他们嘴捂住了。 接下来就是收卷官按号舍顺序收卷,而还需要待在号房,等待第一场结束。 一直等到申时,第一场才正式结束,就算结束了也得待在贡院里,等待休场日安排。 也就是说,就算生病了,也只能待在贡院里,若是病危了,也只能医官医治,就算没治好死了,也要等到锁院结束后才能让家属让领回尸体。 想到这里,陈冬生心中发寒,若是自己交代在这里,母亲可怎么办,还有三位姐姐,没了娘家兄弟撑腰,她们会不会受欺负。 陈冬生想了很多,上辈子有哥哥姐姐,父母有人照顾,而这辈子,他若是就这么死了,母亲姐姐们便没人依靠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陈冬生煮了姜汤,不再喝任何水,渴了就喝热姜汤。 休场日是一天,他必须调整好状态,应对第二场考试。 或许是姜汤起了作用,他出了一身汗,鼻塞也通畅了些。 陈冬生正郁闷的时候,遇到了熟人王楚文,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还差。 第125章:死了这么多人 王楚文不停地擦鼻涕,鼻子红红的,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富贵子弟,能带进来的东西有限,待在号房里,情况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不止他和王楚文,陈冬生看到大半的考生都神情萎靡。 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被挪到了小隔间,那里全是病重的人,有高热不退的,有咳血的,还有晕倒的。 号军每个时辰都要巡逻,晕倒的考生就是号军发现的。 陈冬生向号军禀报了病情,当天就有医官过来为他诊脉,好在他的风寒算是轻症,留在号房休养就行了。 若是被带去了小隔间,这次的会试就算是泡汤了。 会试,除了考才学,更是对身体的考验,时间紧迫,每个时间段都有必须要完成的文章,若是耽误了一个环节,便会影响后续进度,匆匆忙忙下笔,肯定会有失误。 好在每天有医官辰时和申时两次过来巡诊,陈冬生按时服药,又借着姜汤驱寒,风寒没有加重。 也可能他适应了这种冷,身体有了抵抗力,号房角落里的炭火温度不高,好在也能缓解一点。 二月十七,又是一天的休场日,终于出了太阳,陈冬生晒被子的时候遇到了张颜安。 全程有号军盯着,不能随意说话,就算是晒被子多驻足片刻,都会被警告呵斥。 张颜安似乎病得很重,一直在咳嗽,不知道是虚弱还是头晕,还摔了一跤。 陈冬生心头一紧,张颜安摔的那一跤不轻,砰的一声,磕的很重。 号军紧盯着,陈冬生不敢多看,把被子晒好后回到了号房,进了号房,只要不闹出动静,啥样都没人管。 状态好了点,就想着怎么吃点好的,不然到了第三场,又要继续熬三天两夜,忙的时候,只能喝口姜汤。 陈冬生看着干粮,陈冬生决定掰碎了煮一煮。 想要弄点好吃的,只能在煮干粮的汤上下手。 永顺府有道美食,就是放一点点油,把茶叶炒香后加入姜片煮,撒上点盐,最后把掰碎的干粮放进去煮成糊糊。 这叫油茶汤,用本地人来说,油茶汤养人,尤其是家中有小孩子的,就喜欢给他们搞茶油汤泡饭。 陈冬生一直没搞明白,茶叶和小孩牵扯到一起,怎么会得出养人的结论,不过祖祖辈辈这么传的,他半信半疑。 炭火烤着,油茶汤慢慢煮着,陈冬生也不着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了,炭火都快熄了,陈冬生没有添炭火了,剩下的炭火攒到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再用。 陈冬生捧着油茶汤,吸溜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茶香和姜辣味,还有家乡的味道,格外的美味。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似乎基因刻在骨子里,家乡的味道是别处的美食无法替代的。 最让他震惊的就是鱼腥草,上辈子,鱼腥味让他多闻两下就想吐,这辈子,哪里有什么鱼腥味,简直是清香味,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想多吃一碗米饭。 吃饱喝足之后,陈冬生又睡了过去。 第三场考试在二月十八,结束在二十一,历时整整十三天,会试终于结束了。 搜检放行后,天已经黑了,贡院外,灯火通明,亲朋好友举着灯笼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陈冬生裹紧衣衫走出贡院,冷风扑面,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冬生哥,这里,在这里。” 陈冬生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陈放朝着他这边走来,人群太挤,他一会儿露出个头,一会儿又不见了身影。 陈放来到他跟前,笑嘻嘻道:“冬生哥,你咋瘦了这么多,脸都凹下去了。” 陈大柱他们也到了跟前,拿出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陈冬生身上。 “裹着,暖和些。” 陈放拿出水囊,“冬生哥,姜汤,还是热的,快喝点。” 陈冬生鼻子一酸,遭了那么大的罪,见到熟人,以往种种恩怨都想不起来,只有想宣泄的委屈。 可他不能表现出脆弱,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城门应该关了,咱们今晚住哪?” 他实在是太困了,就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订了一间客栈,就是离得有点远,咱们慢慢走过去,走走暖和。” “儿啊,你咋了,可别吓为娘。” 一声哭喊,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陈冬生看过去,只见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抱着一个男子痛哭。 那男子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好像晕厥了。 好在有衙役上前,将晕倒的考生抬上担架。 富贵人家的老爷公子乘坐马车,寒门考生只能步行,陈冬生跟随着人流往前走。 客栈确实很远,走了许久,陈冬生感觉自己快要倒下去时,终于到了。 他强忍着疲惫,泡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碗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之际,好像听到陈大柱给他喂药,他本能地张嘴喝了,后又睡了过去。 期间,他感觉很吵,好像房间里不停有人走过,还有人在他床边说说笑笑,他几次想睁开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好像看到了大姐二姐和三姐,还有礼章,他们的模样是小时候,他们叽叽喳喳,围在他的床边说话。 陈冬生很想跟他们说话,可嘴巴咱们也张不开,礼章还笑话他,笑他结巴。 等到再次醒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房间外有脚步声。 陈冬生觉得脑袋很沉,喊了一声陈放,没人应他,又不想动,索性又躺了下去。 不多时,门被推开,是陈放他们。 “冬生哥,你醒了,咋样,舒服些没?” “脑袋有点沉,对了,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了,冬生哥你发热了,睡了两天。” 难怪,总觉得很吵,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原来是做梦。 陈大柱说:“热已经退了,应该没啥大事,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先天不足,身体底子差,没想到长大了身体这么好,这么冷的天熬了十多天多天发了两次热就好了。” 陈知勉说:“大意不得,这几天你不要吹风,好好养着,等下我去雇个牛车,咱们寺庙。” “对对对,不能吹风,冬生我跟你说,这次会试死了五个人,家属哭的死去活来,哎,谁能想到,都成举人了,眼看着就要享福了,却死在了考场里。”陈大柱说。 陈冬生心头一震,没想到居然死了这么多人。 第126章:坐月子? 陈知勉庆幸道:“你发热算是轻症了,很多考生不止发热,还又吐又拉,人都拉虚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拉肚子最要人命,治不好会脱水的。” 陈冬生也感到了一阵后怕。 “陈放,你去给你冬生哥弄点吃的。” 陈放应声后跑了出去,陈知勉对陈冬生道:“吃完了再休息会儿,客栈里比寺庙舒服,咱们可以晚点出城。” 陈冬生点了点头,感觉很乏,也不想急着出城。 等喝过肉粥之后,又喝了一碗药,陈冬生又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被叫醒,陈知勉已经雇好了牛车,在牛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被褥。 陈大柱道:“冬生,等下你躺牛车上,把脑袋裹好,露个鼻子出来就行,千万别被吹了。” 陈冬生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旁边陈放一副努力憋笑的模样,无语望天。 陈冬生躺在了牛车上,脑袋缩了进去,鼻子那里留了一条缝。 牛车推在马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小孩不懂,指着牛问:“娘,那人怎么睡在牛车上?” 妇人笑着解释:“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呢,得避风。” “哦,原来刚生孩子啊,生的弟弟还是妹妹?” “这我哪知道,你问人家去。” 妇人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自家儿子是个虎的,还真的跑到了牛车旁,拍了拍被子拱起的地方。 “婶婶,你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噗嗤一声,陈放没忍住,哈哈笑了,边笑还边捂肚子。 被窝里的陈冬生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就知道……刚看到牛车上的被子他就想到了,一般只有坐月子的人才会裹得如此严实。 陈知勉见陈放还在那笑,骂道:“嘻啥,赶快来推车,咱们赶紧出城。”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拦住牛车,“坐月子的夫人?” 陈知勉忙上前赔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凑到兵卒面前,小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侄子发了风寒,大夫叮嘱千万要避风,这不,没办法,才裹成这样。”兵卒翻开路引文书看了看,又瞥了眼牛车上隆起的被窝,低声笑道:“怪不得裹得严实,原是怕风寒入体。行了,快走吧,别在城门口耽搁。” 兵卒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回头附在同僚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憋笑的表情。 直到牛车出了城,陈冬生还听到他们在低声议论:“哪里是坐月子,明明是个举人老爷。” 陈大柱声音里带着笑腔,“冬生啊,没事,他们没看见你的脸,下次你进城他们也不认识。” 陈知勉忍俊不禁,边推车边摇头:“你们啊,别往外说,这事咱们三个知道就行了。” 陈放小声道:“回了村能说吗?”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更不能说了,冬生是举人老爷,咱们陈氏一族的脸面,传出去被人笑话,你要说了,看我不揭你的皮。” 陈放缩了缩脖子,“成成成,不说,不说。” 牛车颠簸,摇摇晃晃,陈冬生又睡了过去,等到被叫醒时,已经到了报国寺的院子里。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哭,是不是出啥事了?”陈冬生问,刚到报国寺,听到了一阵哭声,因不能吹风,就没掀开被子看。 陈知压低声音,道:“忘了跟你说了,咱们这死了个举人,我昨天回寺里才知道,焦家人去贡院接人,迟迟接不到,后面才知道焦老爷没熬过去,尸体停在贡院都好几天了。” “焦砚老爷?”陈冬生心头一颤。 “就是他,本来年纪就大了,在这么一折腾,人就没了。”陈知勉唏嘘不已,“都是举人老爷了,何必再去受那份罪,还不如在老家当个副举人。” 陈冬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人想法不同,或许在焦砚心中,有理想抱负,想入仕,进朝堂。 岂料世事无常。 陈知勉道:“哎,他刚中举,家里还没来得及置办家产,进京赶考都是族里凑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那大儿子也是个可怜人,累死累活供父亲读书,眼看着熬出头了,父亲却去了,听说把回乡的盘缠都用来请人超度了。” “等下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同住在报国寺,不管咋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陈知勉让陈大柱跟他一起过去了,至于陈放,就留下照顾陈冬生。 “冬生哥,你在想啥?” “要是我没熬过去,情况应该跟焦家差不多,也没啥能帮到他,要不把我们的干粮给他们送一点。” “成,那就给他们分一点。” 陈知勉和陈大柱这一走,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回来,两人脸色凝重。 “咋了,出事了?”陈冬生问。 “没出啥事。”陈知勉道:“冬生你也别想多了,把身体养好。” 陈冬生应了一声。 之后两天,又传来了举人病逝的消息。 听说这次举人在会试病逝的已经高达五人了。 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事,纷纷惋惜不已。 · 在不少考生养病期间,阅卷官是最忙的,放榜日期已定,他们必须在放榜之前将所有试卷批阅完毕,不得有丝毫延误。 会试的试卷会经历弥封、誊录、对读、阅卷四大环节,最后的录榜也就是拆开弥封,核对姓名籍贯,再按成绩排名定榜。 而现在,分房阅卷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到了主考终审这一步。 主考官是次辅王常,摆在他面前的试卷,是各房阅卷官评出来的试卷,差不多有三百份。 而会试的录取名额只有三百左右,通常会多出一些作为备选,王常必须在三日内挑选出优秀的文章定榜。 他看得太多了,脑袋都昏了,喝了一杯浓茶,休息了片刻,等脑子清醒了,又要继续翻阅案卷。 其实,作为会试的主考官,没必要把呈上来的卷子全都看一遍,完全可以让同考官审定荐卷,自行裁决即可。 可今年很特殊,张首辅丁忧结束回朝复职,他又是张党一派,多少双眼睛盯着,绝对不能在科举上出问题。 所以他必须亲阅每一份荐卷,确保无一疏漏。 历时三天,王常终于完成终审,从三百多份试卷中选出来了十份。 “此十卷者,皆文理通畅、义理精深,可圈可点,然尤以卷首三篇为最。” 他将三份试卷单独抽出,“这三卷文采卓绝,立论高远,实为难得之佳作,你们也都看看。” 第127章:苍天保佑 次辅都这么说了,其他人看过之后,也都纷纷附和。 “这三卷,笔力尤为雄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而不失新意,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尤其是首卷,气韵连贯,字字珠玑,读之令人拍案叫绝,堪称本次会试魁首之选。” “通篇无一字赘语,结构严谨,许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 各种夸赞之语不绝,王常早已习以为常,坐到了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文章固佳,然取士非止观文采,更当察其经世之用。” 众人纷纷应和。 王常端起茶杯,只喝了一口就放下,“茶凉了。” 同考官翰林院修撰任时春小步上前,道:“下官给您重新沏一杯。” 王常微微点头,任时春一喜,接过茶盏,躬身退出堂外。 任时春好歹是三品大员,实权大员,却在王常面前谦卑至此。 他亲执茶壶,手法娴熟地洗盏、投叶、注水,动作恭敬而沉稳。 新茶很快沏好,他双手捧盏,亲自将热茶奉至王常案前,低声道:“王大人趁热用茶。” 王常颔首,轻啜一口,“还是任大人泡的茶合老夫口味,茶香醇厚,入口回甘。” “大人若是不嫌弃,下官每日为您奉茶。” 王大人淡淡道:“你有心了。” 任时春垂首退下。 这副谄媚姿态让在场不少同僚嗤之以鼻,有藏不住气的,便哼了一声,鄙夷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王常看了那人一眼,道:“郭大人,这三份里,你觉得哪份应当为首卷?” 这首卷也就是会元,历来都是慎重了又慎重,一旦首卷定下,便难更改。 会元是天下士子之楷模,其文必为一代文章之宗,若是闹出笑话,他们这些人都得受影响。 影响是小,就怕牵扯出舞弊,天下士子不服会元,怀疑科举公正,引发舆情动荡,动摇朝廷威信,他们这些人都要担责。 郭健没料到被当众点名,脸色微变,随即起身拱手道:“回王大人,三卷皆佳,实难定夺。” 王常又看向了任时春,道:“若是任大人来定,该如何?” 任时春躬身道:“下官以为,首卷当属第三篇,其文立意高远,论治道而不空谈,切中时弊,尤以田制赋役之议最为精辟,若付诸施行,足见经世之用,且通篇气势恢宏而持重,不尚浮华,堪为士林典范。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王常的脸色, 见王常面无异色,才继续道:“下官斗胆以为,此文不仅当为首卷,更可作天下文章之圭臬。” 王大人目露赞许之色,“任大人所言甚合我心,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其他人各怀鬼胎,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王常笑道:“那就第三篇为会元。” 定下了会元,其他名次就好排了,其实主要是那十份试卷,剩下的,依序而定,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名次全都定好以后,便要拆开弥封,誊录官当堂启封朱卷,核对墨卷。第三卷考生姓名籍贯浮出。 看到名字后,原本慵懒坐着的王常骤然坐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其他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堂内落针可闻。 然而,王常很快恢复平静,轻咳一声道:“不错,果真虎父无犬子。” 不同于王常的淡然,其他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然而,身为同考官,会元是他们选出来的,凭的是真才实学,经得起推敲,就算有疑虑,他们也问心无愧。 · 三月十五,会试放榜日,又称为杏榜。 五更天,三声铜锣响,礼部官员率校尉抬着黄榜走出大堂,沿途百姓山呼 “皇恩浩荡”。 校尉将黄榜平整贴在墙上,挂榜时,官员会特意将会元、亚元、经元的名字写得最大,贴在榜文最顶端。 城内的热闹远在报国寺的陈冬生没见到,从昨天开始,就开始频频走神,昨夜甚至一晚都没睡。 陈知勉见状都纳闷,“咋每次放榜的时候你都这么紧张,考前也没见你这样,都考完了,咋症状还严重了?” 一路走来,陈冬生每次赶考,都有陈知勉陪同,他的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陈冬生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想摸东西,“要不咱们还是去城内看榜吧?” 陈知勉摇头,“那不成,这几日你病都好的差不多了,不能再折腾了,去城里得大半个时辰,要是走出汗了,冷风一吹,又犯了风寒可咋办。” 陈冬生也不是真的想去看榜,就是紧张,总想缓解一下,可又不知道该咋做。 “陈放,你去看看我大伯回来了没?” “还早呢,说不定都还没进城,这都才走半个时辰不到。”陈放第一次陪考,也是第一次见陈冬生这样。 原本在他心里高大厉害的冬生哥,居然也跟他一样,遇到事了会慌张害怕。 陈放突然觉得冬生哥和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报国寺住的考子不少,要是有人中了,报喜人肯定会来的,不急,再等等。”陈知勉说。 其实陈知勉在乡试的时候没抱希望,可这次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机会很大。 左等右等,快到了晌午,始终没见报喜的人来,别说陈冬生紧张了,同在等待的举人,就有好几个哭了。 陈冬生心里焦灼,如坐针毡,实在是紧张的不行,抢了陈放的扫帚,打扫院子了。 陈放四下看看,低声道:“冬生哥,你放着,我来扫,你可是举人老爷,要是被人看见了,会被笑话。” 陈冬生彷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扫地,见陈放挡着了,“让一让。” 陈放无奈,由着他去了,“那你就在咱们院子里扫,别去外面了。” 扫着扫着,忽听得山门外一阵喧闹,锣鼓声由远及近。 陈冬生手一抖,扫帚砸在地上。 陈放立刻跳了起来:“锣鼓声,肯定是报喜的,冬生哥我去看看,去去就来。” 也不管他啥反应,陈放已经冲出去了。 “捷报!捷报!天开文运,皇恩浩荡,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杨慎炯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三甲第二百三十名贡士!” 很快,报国寺传开了,杨慎炯中了贡士。 杨慎炯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旁人急忙扶住。 他双目通红,热泪夺眶而出,仰天长叹:“中了中了,苍天有眼,苍天保佑。” 第128章:会元是谁 杨慎炯还是报国寺里第一个传回喜讯的,众人羡慕不已,纷纷围拢祝贺。 杨慎炯可谓春风得意,当即赏了报喜的差役,又承诺今日在寺中设宴款待众人。 陈知勉看的羡慕不已,低声问陈冬生:“听说中了贡士就要参加殿试,殿试后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大柱感叹了一声,“那可不得了,咱们祖上那位大人物就是进士,听村里老人说,以前咱们陈氏一族可风光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好,地主老爷都比不上。” 这话陈冬生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当下也没心思理会,怔怔望着那报喜队伍离开的方向。 接下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报国寺又有三个人中了贡士,喜报接连传来,院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报喜到一百名之内了,大柱去了老半天了,咋还没回来。”陈知勉心里焦急,也没心思去外面看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陈放很会看颜色,这时候尽量不出声,也不去打扰陈冬生,就怕惹他们烦。 “捷报,山东济南府历城县赵轩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二甲第四十八名贡士。” 不同于之前的欢欣鼓舞,报喜的名次越来越靠前,而报国寺这么多考子,意味着高中的概率越来越小。 有个考生喃喃自语:“已经前五十名了,难道又要落榜了吗?” 众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虑和不安,甚至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接着,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报国寺一片静悄悄,按照报喜的速度,估算一下,应该到前十名了。 陈知勉担忧地看了眼陈冬生,乡试解元,要是这次没中,该要承受多大的打击啊。 正这么想着,陈知勉看到陈冬生已经回屋了,他跟着走了进去,看到陈冬生已经躺下睡觉了。 陈知勉本来想叫他起来,可转念一想,还是让他歇着,自己出了门,还把门轻轻带上。 陈放凑了过来,“冬生哥睡觉了?” “这种情况,哪里睡得着,哎,看来这次落榜了。”随即陈知勉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冬生还未满二十,还年轻,再等几年,又能参加回会试。” “那我在门外守着,不让人打扰了冬生哥?” 陈知勉点了点头,“也好,让他好好歇一歇,我去外面等大柱,都去了这么久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陈知勉走到寺庙门口,就看到远处的锣鼓声,还有那穿着红衣服的报喜队伍正朝这边走来,他心头一紧,双腿有些打颤。 一定要是冬生。 一定要是冬生。 一定要是冬生。 “来了来了,报喜队伍来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寺庙里原本沉寂的众人瞬间涌向门口,就连正在抽泣的考生也止住了哭声,擦了眼泪往外跑。 陈冬生也听到了,但他一点都不想动,要是落榜,就颓废三天,啥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不碰书本。 房门突然被推开,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陈知勉拉了起来,“中了中了,冬生你中了。” 陈放也跟着冲进屋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冬生哥你中了,报喜人都来了,你赶快出来。” 陈冬生被两人拽着往外走,头脑发懵,直到看见红衣报喜人高声念着报喜词,才有种真实感。 “捷报,湖广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二甲第九名贡士。” “第九名,天哪,这个陈冬生可真厉害。” “谁是陈冬生,你们认识吗?” “快看,是他,他是陈冬生。” 报喜人念了一大段喜庆话,恭贺他前程似锦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陈冬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赏银,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报喜人笑着接过,又道了几句吉祥话。 其他士子也都纷纷围了过来,拱手道贺。 “陈兄高才,恭喜恭喜。” “恭喜陈兄高中杏榜,前程万里。” “提前预祝陈兄殿试夺魁,金榜题名。” 陈冬生连连作揖,“此番侥幸上榜,实乃祖宗庇佑,托诸位贤兄祝福,陈某在这里向各位一并致谢。” 一番热闹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陈大柱傻笑不停,“进士啊,进士啊,想不到我老陈家居然出了个进士。” 陈放不禁好奇问:“大柱伯,你咋看个榜看这么久,人家报喜的都来了,你都还没回来。” 大柱挠了挠头,咧嘴道:“那人多,我挤了半天都没挤进去,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又怕看漏了名字,一个个从头看到尾,还看了好几遍。” 陈知勉打趣道,“那你还不如就在这里待着,忙活了半天,结果还没报喜人来得快,不用你看,我们都知道结果了。” 这话茬不好接,陈大柱提起了另一件事,“冬生,你知道会元是谁不?” 陈冬生想到了下注的几个热门会元人选,随便猜了一个,“韩敬?” 陈大柱摇头。 “刘应秋还是丛望龄?” “都不是。” 陈冬生也好奇起来,几个热门人选都不是,“总不会是王楚文吧?” 陈大柱压低声音,“是张颜安。” “张颜安?”陈冬生蹙眉,“他要是中了不奇怪,可会元……” “冬生,你是没看见,榜单前都闹起来了,很多人不信张颜安是会元,不少人当场嚷着要查卷。” “还有人说他考试作弊,提前知道了考题。” “闹得人可凶了,要不是官差赶到,都快要打起来了。” 确实太不寻常了。 凭着张颜安的才华,中会元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能服众也在情理之中。 难道张颜安真的作弊了? 陈冬生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张颜安没必要这么做,祖父是首辅,若是作弊,岂不是给家里招惹祸端。 他是被陷害的? 朝堂的局势他不清楚,贸然猜测不过是徒劳,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大伯,知勉叔,你们这几天也别去骡马市了。” “咋了冬生,难道要出事?” “科举是大事,闹得这么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会牵扯到科举舞弊,科举关乎朝廷社稷,弄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风险,咱们无权无势,这个时候,只能避开。” 陈知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严重。 “成,那这几日我们不出寺庙。” 第129章 :割卷换号 放榜三日后,十篇程文张贴在贡院外墙,还有礼部官署,供人评阅。 “居然还有人质疑张公子的才华,真是可笑,张公子的这篇程文,立意高远,更有治国之策,字字珠玑,会元当真实至名归。” “那些人不过嫉妒罢了,搞阴谋论,张公子靠的是真才实学,岂容污蔑。” “说不定有些人居心不良,想要借题发挥,有了这篇程文,看谁还敢质疑张公子的会元之位。” 就在一众人纷纷称赞张颜安程文之际,因落榜的韩敬还在青楼寻欢作乐。 这几日,他夜夜笙歌,不碰书本,只为发泄胸中郁结。 他的名声明明与刘应秋、丛望龄等人差不多,自己的风头甚至比他们更甚,他们走中了,唯独自己落了榜。 这个结果太难让人接受了,以前那些追捧都变成了嘲笑,他自诩才华冠绝江南,如今却连会试都未能通过,这让他如何接受。 只有沉溺在这青楼里,喝醉了,才能暂时忘掉那份耻辱。 “程文张贴了,都说张颜安违和 能成会元,看了他的文章,才知晓自己之前有多大狭隘。” “是啊,我们不该嘲笑张颜安,他虽有个首辅祖父,可他自身的才华也不容小觑,文章格局宏大,远非寻常士子可比。” “他当会元,我心服口服。” 韩敬一边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晃晃悠悠离开了青楼,本来打算回客栈休息,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贡院。 许多人在榜前围看程文,韩敬一身酒气,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挤到了最前。 他眯着眼,看了一行字,然后酒醒了大半,再看那文章,如此的熟悉。 这、这是他的文章! 韩敬大怒,冲着榜单大声咆哮,“我的,这是我写的文章,为何成了他张颜安的,我的文章被人偷了。” 围观的人大为震惊,有认识韩敬的小声劝道:“韩兄,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张颜安真的偷了你的文章,那岂不是科举舞弊的大案了。” 韩敬心跳如擂鼓,酒彻底醒了,他的文章怎么会成了张颜安,那也就是说会元本该是自己? 他激动不已,脸上带着癫狂之色,“张颜安剽窃了我的文章,不,偷换了我的试卷,文章明明是我写的,为何会变成别人的,我才是真正的会元。” 人群炸开,如果说放榜那日只是吵吵嚷嚷,那么随着韩敬这话一出,士子们彻底沸腾了。 · 事情自然传到了王常的耳朵里,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终于来了。 “老爷,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说是会试偷换试卷,把韩敬的文章换给了张颜安,这可是科举舞弊。” 自家老爷作为主考官,若真是出了科举舞弊案,肯定会被问责。 王常不急不忙,道:“给我倒杯茶。” 管家见他处变不惊,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等给他倒了茶,他还慢悠悠品了一口。 “老爷?” 王常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备轿。” 张府后门,小厮看到来人居然是王常,急忙去通知,很快,张七爷亲自迎了出来。 “王大人里面请,父亲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王常并不意外,自己都能知道,张府肯定也听到风声了。 书房内,张首辅正在榻上卧读见王常进来,只抬眼一瞥。 张首辅旁边站着孙子张颜安。 张颜安要见礼,被王常打断了,王常抬手虚扶,神色凝重道:“不必多礼。” 王常朝着张首辅深施一礼,低声道:“换卷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现下,该如何应对,还请首辅示下。” “颜安,你跟王大人说一下情况。” 张颜安上前一步,道:“程文张贴的文章确实不是我的,晚辈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可以用性命起誓,绝没有参与任何舞弊之事。” “如此说来,那就是有人故意陷害。”王常一副气急了的模样,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平复了下来,“难道背后之人谋划这一切,不是冲着会元来的,而是大人您?” 张首辅缓缓合上书卷,目光锐利,盯着王常,“此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王楚直接跪了下来,焦急万分,“大人明鉴,此事下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若是知晓,下官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张首辅就这么盯着他看,不言不语,气氛越发紧张,明明是大冬天,王常却出了一身的汗。 半晌,张首辅才淡淡开口:“你真的不知情。” “下官以性命担保,绝无隐瞒。”王常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张首辅将书卷轻放在案上,开口道:“流言传的太快了,想必幕后之人早有准备,你既不知情,那便罢了,宫里会来人,在进宫之前你要想好对策。” “多谢大人提点。” 王常被张颜安扶了起来,看向软榻,首辅已经闭上眼睡觉了。 王常低垂着眼,任张颜安搀扶着缓缓退出书房。 王常回了府邸,刚进院子,宫里就来人了。 王常不敢耽误,坐上马车,进了宫。 元景皇帝面前的龙案上,正摆着四份试卷,朱卷与墨卷,上面的名字赫然是张颜安和韩敬。 不止朱卷被换了,墨卷也被换了,此刻,那被黏合在一起的弥封处,已经被他撕开了。 王常进来之后,行了跪礼,元景皇帝一直没开口,他就这么一直跪着。 就在王常觉得自己膝盖快要支撑不住时,元景皇帝好像才发现他一样,惊讶道:“王常,你什么时候来的,朕方才专注看这试卷,竟未察觉。起来说话吧。” 王常谢恩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元景皇帝摩挲着那被撕开的弥封,缓缓道:“朱墨俱换,手法老道,割卷换号的舞弊手段,需要多人配合,王常你作为主考官,监试、誊录、对读等环节皆在你辖下,此事,你可知晓?” 王常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再度跪倒,额头抵地颤声道:“是臣疏漏,以致奸人得逞,然换卷之事,臣实不知情,若早有察觉,万不敢使科场蒙羞。” “如此说来,你与此事倒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元景皇帝轻笑一声。 “还请陛下明鉴,臣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欺君,科场舞弊,罪同谋逆,臣受君恩,岂敢如此大逆不道。” 第130章:软禁 元景皇帝缓缓起身,踱步至王常身前,方道:“那张先生那里是何说法?” 王常顿时警铃大作,官家这话什么意思,试探他吗? 还是知道了什么? 王常思索了片刻,道:“回禀官家,此事牵连甚广,张大人会如何处置臣不知。” 元景皇帝疑惑,“哦?你进宫之前不是刚去张府见过张先生,难道他没告诉你?” 王常心里咯噔了一下,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官家的眼睛,也不敢再有隐瞒,如实道:“城内流言四起,臣惶恐不安,有愧圣恩,于是想求个真相,就去了张府询问张颜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张颜安说他确实不知情,也没有任何舞弊之举,臣也是想确认真相后再向官家禀报,免得冤枉忠良。” 元景皇帝冷哼一声,走到龙案旁边,将试卷掷于王常面前,“朕撕开弥封时,那黏合痕迹只要仔细检查,是能看出破绽的,难道你们就没人发现不对劲。” 王常伏地叩首,“臣昏聩,未能细察,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元景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扫过王常颤抖的背影,“确实该死。” 王常心下一沉,皇帝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要他的命? 不不不,不会的,皇帝绝不会杀他。 元景皇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让三法司会同礼部、翰林院组成专案组,给朕查清楚,至于你,暂停职务,听候审查。” 王常声音微颤:“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闭门思过,以待严查。” 事情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多大范围,张首辅那会怎么应对。 王常离开乾清宫后,不复刚才的谨小慎微,昂首挺胸,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暖阁里,大太监魏瑾之悄然上前,低声道:“主子,可要派人盯紧些?” 元景皇帝指尖轻叩,许久才道:“不必。” 魏瑾之恭敬应下。 · 清晨,一大批官兵来到了报国寺。 “谁是湖广永顺府的陈冬生?” 陈大柱看到这些官兵,吓得差点跪倒在地,“冬、冬生,他们是来抓你的。”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慌什么,冬生又没干坏事,还中了贡士,只待参加完殿试就成进士了。” 陈冬生其实有预感,八成是因为会元一事,便坦然上前,“我就是陈冬生。” 为首的官差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奉礼部令,召你前往礼部问话,烦请随我们走一趟。” 陈冬生神色平静,道:“好,我有几句话嘱咐家人,劳烦各位稍候。” 官差也没为难他。 陈冬生转身看向陈大柱他们,低声道:“不必担忧,更不用到处塞银子求人办事,你们安心在报国寺等着,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陈知勉沉声道:“冬生,你自己多保重,我们就在报国寺等你。” 陈冬生点了点头,随官差而去。 他被带到了礼部聚奎堂,几位官员已在堂上等候,几位主审官端坐堂上,神色肃穆。 果然不出他所料,确实是关于张颜安,陈冬生有问必答,将自己所知毫无隐瞒交代出来。 这些人也没为难他,问完话之后,便命人取来笔墨,让陈冬生亲笔写下供词画押。 “你且暂时留在礼部,听候传唤,不得擅自离开。” 陈冬生被带到了一个偏院,好听点暂歇,其实被软禁了,有专人看守,出来除了一日三餐和如厕,连院子都不能出,只得待在屋里。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案和几本旧书,陈冬生难得清闲,索性拿着书看,没人打扰,倒也自在。 除了不能随意走动,这环境比报国寺的禅房还要舒适,送来的饭菜也比他们自己做的丰盛。 原以为等事情调查清楚,自己就能出去了,可怎么都没想到,夜里,他会收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仅寥寥数字:张首辅昨夜辞官。 陈冬生攥着纸条,看去时,外面静悄悄的。 他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纸条上说张首辅辞官,是想告诉他朝堂局势已变,让他‘识时务’? 不,也或许是试探。 这一夜,陈冬生彻夜未眠,想了许多事,先不论那纸条真假,单是这消息能传到自己手中,便说明背后有势力在暗中操控。 纸条落在他手里,是有什么深意? 陈冬生想了许多,可因为不熟悉朝中的事,实在是分析不出任何有效线索。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唯有静观其变。 翌日,陈冬生被传唤了。 “听闻你与张颜安交往密切,来京城坐的也是张家的马车,是否属实?” “回禀大人,确有此事,不止来京城坐了张家的马车,府试完回乡,也是与张家马车同行,路上还遭遇了土匪袭击,多亏张家护卫相救,才得以脱险。” 问话的官员闻言,追问:“那这么说,你受张家恩惠不少?” 陈冬生看向他,这人是礼部左侍郎汪海,这话问的颇有深意,似在暗示他因受恩于张家而心存偏袒。 陈冬生神色不变,坦然答道:“回大人,贡士当以国法为先,私恩次之,纵有天大恩情,亦不敢凌驾于王法之上,贡士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律法严惩。” 接下来的问话,无论他们问什么,陈冬生都扯大旗,搬出王法,将自己置于道义高地。 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了,所言属实,其他的一概不知,问话句句有答, 那些人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又得不到有用的线索,便只得暂且将他遣回居所。 等回到屋子里,陈冬生背上已经沁出冷汗。 说到底,这是科举舞弊大案,自己虽然清清白白,就怕被牵扯进去,成了牺牲品。 虽暂时敷衍了过去,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老奸巨猾,而且操作空间极大,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冬生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或许,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真到了那一步,要想办法自救。 第131章:软骨头 陈冬生坐在桌前,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出几条线路,将已知的人物关系逐一排列。 他要在复盘一下,尤其是被他忽略掉的细节。 这件事,究根到底,不过两个字‘利益’。 从张家分析,其实张颜安没必要作弊,就算落榜了,他年岁尚轻,来日方长,大可再等几年。 张首辅能在丁忧三年之后再度起复,足见其根基深厚,朝中党羽遍布。 就算张首辅年事已高,想要保住张家的势力,只需扶持一位可靠的继承人便可,完全没必要把张颜安推出来涉险。 陈冬生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团乱麻似乎找到了线头,张家这边的动机不足,那就说明这是他人所为。 图什么? 除了张首辅的权势,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有人借张科举舞弊,想要扳倒张首辅,借机清洗朝堂异己。 现在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知道吗? 会不会皇帝早已洞悉一切,却默不作声,朝臣权势过大,最睡不着觉的就是那位了。 夜已深,烛火燃尽。 陈冬生不得不脱衣睡下,躺下没多久,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冬生瞬间清醒,汗毛竖起,屏住呼吸。 铛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床上,震动了床板。 陈冬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床头插着一个东西,用手一摸,是一只箭。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要灭口,救命啊……” 陈冬生翻身滚下床榻,躲在了角落,借着柜子的遮挡,用尽了平生最大的的声音嘶吼。 喊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 衙役提着灯笼冲进院子,举刀喝问:“何事喧哗。” 陈冬生火冒三丈,打开门,冲了出去,指着他们大骂:“你们耳朵都聋了吗,我险些被人一箭穿心,这么喊救命都没人来,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一双双眼睛盯着我,恨不能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衙役面面相觑,为首之人道:“我们巡夜不敢擅离岗位,确有听到声响才赶来。” 陈冬生冷笑一声,指着床头那支箭:“还巡夜,贼人都到屋内了,你们都没发现,算了,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我要面见大人们。” “大人们皆已歇下,深夜不便打扰。” 陈冬生抽出那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今夜若是见不到大人们,我就立刻血溅当场,我是被你们逼死的。” 这可是贡士,死了就死了,但绝对不能死在他们面前,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衙役慌了神,连声劝阻,匆忙派人去通禀。 片刻后,几位主事官员披衣而来,一同来的,还有锦衣卫的人。 陈冬生将箭掷于地上,“大人们要传唤我,是要问科场之事,可如今有人灭口,箭就插在我枕边,若非老天爷让我捡回一命,此刻早已含冤九泉。” 汪海听到他这话心生厌烦,“你要是怕死,多派些人保护你便是。” “大人,小人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去。” 汪海冷笑一声,“案子还没结,人不能走。” “大人,小人只是证人,听从你们的传唤,若是有生命危险,小人不想待在这里,若是您坚持不让小人走,莫不是大人您在纵容灭口。” “放肆!” 陈冬生直视汪海,目光如炬,“小人命在诸位大人一念之间,若是不顾小人生死,就是草菅人命,小人要去通政司告状,此等威胁性命之行径,你们居然能视若无睹。” 陈冬生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继续大道:“通政司要是不管,小人就去敲登闻鼓,小人就不信了,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竟容得下这等肆无忌惮的杀人行径。” 众官默然,面面相觑。 陈冬生见众人迟疑,上前,拾起那支箭,高举过头:“此箭就是证据,灭口的证据。” 汪海冷笑一声,“此箭来路不明,焉知不是你自导自演,故意为之。” “小人被软禁在这里,有专人看守,连一支笔一张纸都难求,何来自导自演,更遑论弓箭这等凶器。” 汪海说不过他,这里又有锦衣卫在,索性一甩袖,转头便走,“行,你要走便走,出了任何事与礼部无关。”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有锦衣卫在,他们也不敢轻易表态,也都纷纷离开。 有其他官员也都纷纷离开,剩下的锦衣卫赵斌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笑道:“陈贡士,你胆子不小啊。” 陈冬生迎着赵斌的目光,毫无惧色:“赵校尉,我怕死,更怕被冤死,杀人的都来到礼部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就不怕出了礼部,死的更快?” “怕,非常怕。” 陈冬生没离开礼部,就在礼部大厅待着,灯火通明,他坐在堂中,就等着天亮了在离开。 有人来赶他走,陈冬生拿起那支箭,说他们要逼死他,以箭抵喉,那些人就不敢再上前。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赵斌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悄无声息离开,直奔皇宫。 天还没亮,礼部发生的事就传到了元景皇帝的耳中。 元景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对魏谨之道:“这个陈冬生好歹是个读书人,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把怕死挂在嘴边,真是个软骨头。” 大太监魏谨之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子,这陈冬生是林安县的。” “是啊,林安县,这林安县出人才。” 张首辅祖籍就是林安县的,这陈冬生也是林安县的。 元景皇帝笑意渐敛,“让他闹,朕倒是想看看,他能捅多大的篓子。” 天光初亮。 陈冬生摸着那支箭,思绪却在别处。 昨夜闹了那么一通,是他故意为之,把这些人都得罪了,日后怕是暗箭难防。 前夜收到纸条,白天被审讯,扯大旗之后夜里就遭遇了箭矢警告。 是的,是警告,陈冬生清楚得很,那一箭不为取命,只为逼他做决定。 若真要他的命,他绝无活命的可能,而他不想做决定,要求生,只能闹大。 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他才有可能活着。 至于之后,是死是活,已经顾不了,眼下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熬过了会试,害怕死后家人的处境,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 陈冬生见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出了礼部衙署,来到了一间铺子前。 “客官你要买什么?” 陈冬生开口:“铜锣。” 第132章:告御状 他买下铜锣,又去了一家书肆,要了纸笔,写下了状纸。 原本还在热情推销的掌柜,在看到纸上写的内容后,脸色骤变,手一抖,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案上。 陈冬生看向了他。 掌柜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陈冬生将状纸吹干,冲着掌柜一笑,“笔墨纸不白用你的,多少钱?” “不、不用了。” 陈冬生想了想,拿了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抬脚离开。 等人一走,伙计凑了过来,“掌柜的,你没事吧?” 掌柜的惊魂未定,指了指桌上,“你把墨汁收拾一下。” 掌柜的吩咐完伙计,跑到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嘴里喃喃道:“那人疯了,竟敢告御状。” 陈冬生站在大街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铜锣。 清脆的响声划破长空,惊得街边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他捧着状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贡士陈冬生申冤,在礼部作为证人时险惨遭射杀,幸得上天庇佑,捡回一命,今状告礼部、翰林院、三法司疏忽职守,让证人陷入险境,险些致国法蒙尘,正义难彰。” 哐当一声,陈冬生又重复刚才的话。 他的余光,不经意看向了角落处的两人,随后移开。 角落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换成了一人跟着,另一人悄悄离开,然后回到了礼部官署。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汪海昨夜被吵醒,加上连日来都歇在公署,严重的睡眠不足,递交了免朝奏折,就想多补会儿觉,居然还是被吵醒了。 他听到‘出事了’猛地从床上坐起,看向了来人,“何事惊慌?” “大人,不好了,那陈贡士去告御状了。” 汪海闻言,冷哼一声,“谁有空管他那点芝麻大的小事,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没有结,全都忙的团团转,还告御状,他咋不上天。” 通政司沈明他了解,绝对不会接这烫手山芋,就算陈冬生告了过去,也只会有这么个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大人,要不要把他拦住?” 汪海想到他刺头的模样,心生厌恶,“不必理会,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厉害,这新进的贡士总以为读了几本书便了不起,殊不知,京城遍地皆是官,哪容得他一个小小贡士放肆。” 禀报消息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上官已经发话,他也只能照做。 · 五城兵马司的巡街官兵闻声而来,见是告御状之人,面面相觑。 “头儿,咋办,拿还是不拿?” 被称为头儿的人哪里知道,要是寻常百姓拿就拿了,可这人是贡士,贡士不要紧,可他偏偏是牵扯到科举舞弊案的贡士,还是要告御状的贡士。 枪打出头鸟,他就是个小喽啰,要是上去拿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时候他哪里讨得到好。 “先去禀报,我们先跟着他。” 于是,在陈冬生身后不远处,有一群巡逻官兵不近不远跟着,百姓见了,想看又怕不敢上前,纷纷躲着窥视。 百姓胆子不大,士子胆子大,随着陈冬生敲锣大喊冤屈,陆续有应试举子驻足围观。 会试放榜才几日,许多人都还没返乡,听到关乎科举舞弊,与他们切身相关,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跟在陈冬生旁边,与他说话,问其中原委,陈冬生如实回答,把礼部遭遇的刺杀说的惊心动魄,听得他们心惊肉跳,过后又义愤填膺。 他们都是举人,已经是士人阶层,有了做官的资格,若是科举公正,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落榜。 口口相传,临街住在客栈的举人们纷纷而出,队伍越来越大,但路并没有堵,陈冬生走在了最前面。 · 下朝的官员们步出宫门,棋亭街全都是官员们,听到锣声时,还有人质问:“何人喧哗?” 不用人去查,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年轻人敲击铜锣,手持状纸,声嘶力竭地喊着冤情。 他的身后跟着数上百名举子,神情愤慨。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也跟随其后。 官员们面面相觑,刚上完早朝,他们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士子,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告御状,简直不敢想。 再听听,他居然状告礼部、翰林院和三法司,区区一个贡士,他到底怎么敢的? 当然,知道内情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想把陈冬生按下去,也有人想借此事闹大,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然,无论他们什么心思,此刻,都站在那,看着陈冬生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棋亭街,朝着东长安街的方向,而那边正是通政司位置所在。 通政司门前石狮巍然矗立,在通政司不远处,正是都察院。 陈冬生收起锣,将状纸高举过头顶,步伐坚定地踏上通政司台阶。 通政司值房内,当值的官员正捧着茶碗打盹,突闻外头喧哗,惊得茶水泼了一身。 他慌忙起身,望向窗外,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又看向递到面前的状纸,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所为何事?” 陈冬生大声说道:“告御状,状告礼部、翰林院与三法司疏忽职守,让证人陷入险境,险些致国法蒙尘,正义难彰,还请大人将此状呈于天听,以正纲纪。” 那官员浑身一抖,有些不敢接这状纸,在通政司任职多年,见过告御状的,但没见过如此告御状的。 你说说你,告一个部门都不得了,你倒好,直接把翰林院、礼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全告了。 这人脑子到底咋长得,怎么还成了贡士,用脚想都知道,肯定告不赢,说不定还会惹大祸。 “请大人收下状纸。” 他如梦初醒,状纸不敢收,小声道:“此等大事,非我能做主,需上报定夺,你且在此等候,我即刻禀报上司。” “那就麻烦您了。” 那官员见他彬彬有礼,态度谦恭,神色复杂看了他眼,然后转身往内堂去了。 “沈大人,外头有人告御状……” 沈通政重重叹了口气,“呈上来。” 第133章:面圣 “沈、沈大人,他状告礼部、翰林院、三法司,牵连五衙,真要呈上来?” 沈通政站起来,差点破口大骂娘,“不接也得接,他阵仗搞那么大,来了这么多人,要是不接如何向朝廷交代。” “大人您都知道了?” 说起这事沈明便是一肚子火,科举舞弊的案子本来跟他们通政司无关,他还暗自庆幸忙里偷闲,不成想,上了个早朝而已,下朝在棋亭街就看到了告御状。 他能怎么办,紧赶慢赶,赶在他之前到了通政司,等着他上门。 “让你去就去,别磨蹭了。” 通政司的御状,半日就被呈送到了御前。 京城里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天子的耳目,尤其是无处不在的锦衣卫,陈冬生所作所为甚至连在礼部供述的证词,都被详细密报于御前。 元景皇帝直接下令,让内阁以及三法司主官即刻入宫议事。 一时间,京城里风云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乾清宫,元景皇帝背靠软榻,内阁大臣们与三法司主官跪伏在地。 元景皇帝看着他们,道:“科举为国之根本,今有人大闹通政司,状告五衙,尔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无人敢言,一个个把头低垂,生怕触及天威。 元景帝冷笑一声:“你们啊,平日里在朝堂上吵个不停,恨不能把唾沫星子喷到朕脸上,如今出了事,反倒一个个哑巴了?” 底下一片求饶告罪声。 元景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过众人:“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状子荒唐,便想装聋作哑,可你们别忘了,天下士子的眼睛都盯着这场科举,朕若不查,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人证在礼部险些丧命,喊冤喊到了通政司,让全城人都知晓了,朕命你们彻查科举舞弊案,受卷官、弥封官、胥吏、编号吏纷纷畏罪自杀,怎么,你们这么多人都查无头绪,还是你们不敢查。” 众官员纷纷叩首请罪。 元景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怒意更盛,却仍强压情绪,沉声道:“既如此,让苦主陈冬生进宫,朕要听他亲自说。” 半个时辰后,陈冬生被带到了乾清宫。 陈冬生见了礼之后,元景皇帝开口了,“你有何冤屈?” 陈冬生跪伏在地,只能听到天子威严的声音,以及众位大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臣陈冬生,状告五衙疏忽职守,科举舞弊乃国之大患,而臣身为证人,竟在礼部险遭毒手,还请皇上为臣做主。” “你说在礼部遭人行刺,可有证据?” “回禀皇上,臣有证据,射在臣床头的箭矢就是证据。” 元景皇帝看向汪海,“人是在你礼部出的事,你可有话说?” 汪海伏地叩首,“回禀皇上,此事确在礼部发生,臣已命人彻查,相信很快便有线索呈报。” 元景皇帝不再揪住此事,转而盯着陈冬生,“你是证人,会元程文一事如何看?” 来了,终于来了。 陈冬生心跳如鼓,如实道:“回禀皇上,会元程文臣看过,并不像是张颜安的笔迹与文风,臣与张颜安同为县学同窗,对其文风和笔迹能一眼辨之。” 元景皇帝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而是直接问:“那你觉得他舞弊了吗?” “没有!”陈冬生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话刚落,陈冬生就听到了元景皇帝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你既言张颜安未作弊,又言其文非其笔迹,岂非自相矛盾?” “回禀皇上,臣所言并不矛盾,张颜安根本没必要作弊。” “哦?” “他文章写得极好,就算落榜了,左右不过再等几年,况且,他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还有祖父以及父亲都是高官,岂会因一科功名而毁家声,更何况,张颜安素来心高气傲,断不会做此下作之事。”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反驳。 “这只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罢了,你受张家恩惠,为其说话,何足为信。” “大人,所谓雁过留痕,若是张颜安真的作弊了,那无论他如何掩饰,总该留下蛛丝马迹,你既然认为他作弊了,那就拿出证据来,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本,不能容半分私情与妄断。” 那人指着陈冬生的鼻子大骂,“你自己说了,不容私情与妄断,那你刚才又何尝不是妄断。” 陈冬生理所当然道:“我所言皆基于事实与常理,张颜安无需作弊,亦无动机。” 接着,一大批人跳出来,全是顺着他的话的人,替张颜安辩驳。 陈冬生看着他们吵得唾沫横飞,比菜市场还热闹三分,下意识去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却不料,正好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陈冬生心头一紧,跪伏更低,心中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 他不敢再抬头,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看来他猜对了,张首辅能在丁忧结束之后迅速重返内阁首辅之位,肯定一直掌控着朝局。 朝堂,一向都是君权与文官集团的博弈场,无一例外。 而今这场科场案,不过是君权借题发挥的棋局,意在打压首辅一派,而自己跳了出来,成了两方的台阶。 在得到皇帝宣他入宫的消息后,他猜元景皇帝暂时动不了张首辅,却要借此次科场案敲山震虎,削弱其势力。 看来他猜对了。 元景皇帝和张首辅都需要一个台阶,自己为张颜安说的那番话就是台阶。 背上那道目光也告诉他,他此举虽然做了台阶,却成了帝王眼中钉。 这可是君权封建制度下最忌讳的事,得罪了能掌他生死的人,他以后可怎么办? 还有被他得罪的五衙,今日过后,五衙上下必欲除他而后快。 陈冬生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殿中,两方人争执不下,言辞愈烈,一个个面红耳赤,差点要打起来了。 元景帝终于开口,“够了,殿试在即,此事要尽快解决,朕不想再听无谓争执。” 皇帝止住了双方争吵,这件事已经有了定局。 第134章:惜才之心 元景皇帝挥手,大太监魏谨之立即会意,尖着声音道:“各位大人,时辰已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你们也尽快出宫吧。”群臣屏息,纷纷躬身退下,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群臣纷纷识趣告退,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陈冬生见其他人都走了,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走还是留,正不知所措间,旁边传来一道压迫声音:“你还跪在这里作甚。” 陈冬生抬头看去,诧异了一瞬,没想到说话的是苏阁老。 因舞弊案事件,张首辅请辞,次辅王常也没出现,只来了苏阁老和万阁老。 陈冬生起身,跪的太久,猛地起来双腿发麻,怕在殿中失仪,他走得极慢,一步步往外退去。 走了殿门后,陈冬生发现苏阁老还站在那,好像在等他。 陈冬生不敢确定,秉承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还是停下脚步,躬身一礼。 苏阁老瞥了他一眼,道:“陈贡士可真忙。” 陈冬生放低了姿态,假装没懂他话里的嘲讽,“在苏阁老面前,不敢称忙,您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才是真正的辛苦。”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刚才在殿中争论,陈冬生也看出点门道,冲锋陷阵的不是这些高官,他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说句话,立马就有无数人跳出来摇旗呐喊。 而苏阁老似乎站在张首辅的对立面,他们借科场案发难,一口咬定张颜安作弊是张家所为,想要借此打压张党。 而自己,在皇帝问话中,明确表示张颜安没作弊。 这样看来,他与苏阁老立场相左,张党的人没找他,反倒是苏阁老主动找他搭话。 苏阁老对他拍的马屁丝毫不为所动,而是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看似谨小慎微,实则胆大包天,就算是乾清宫,也敢理直气壮说出自己的猜测,还敢与官员争论。 他绝对不是表面上看着这般懦弱。 这些年,他们与张党斗的你死我活,趁着丁忧的三年,搞了许多动作,却始终未能彻底扳倒对方。 之前还弄了山匪一案,原本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湖广地方的官员尽数清洗,结果却被张党反将一军,借剿匪之事安插了许多亲信。 这次他们弄出科举舞弊,原想把张首辅牵扯进来,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要让张党元气大伤。 而皇帝面对张首辅的请辞却迟迟未决,显然不愿轻易动张党,而张党那边也推出来了替罪羊,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张首辅身上。 算来算去,他怎么也没算到跳出来个证人,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今日过后,此事再难深究,张党根基依然牢固。 苏阁老也不着急,动不了张党,就凭着他今日所作所为,离死期也不远了。 当今圣上可不会偏袒张党,恐怕也在心里也在日日思索怎么把张党连根拔起。 · 刚出宫门,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小厮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压得极低:“陈公子,家主命小人在此等候,烦请您上车。” 陈冬生防备看着他,“你们家主是谁?” 小厮下巴抬高了两分,颇为自豪,“小人是张家的小厮。” 陈冬生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张府的人,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府的监视下。 陈冬生想到了在礼部收到的纸条,难道这是张府的试探? 四周,有人向自己这边看来。 陈冬生脑子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如果上了张府的马车,意味着站队张党,将再无转圜余地。 如果拒绝了,就要得罪张府了。 “陈公子,请上车吧,已备好热茶,就等您了。” 陈冬生想了想,开口道:“实不相瞒,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回报国寺,请替我向首辅大人问好,改日必登门拜访。” 小厮神色微僵,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陈公子,张府是许多人递拜帖都未必能进的地方,您这般推辞,怕是不妥。” “时不凑巧,实在是抱歉。” 小厮见劝不动,只得拱手退开一步,转身离开。 马车缓缓驶离,陈冬生立在原地。 都已经得罪五衙门,也遭了当今圣上记恨,再多一个张府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经过告御状这么一闹,起码短时间内他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些人就算想要他的命,也会等风头过去。 等死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主动出击。 这天地下,能保住他的,只能是天子了,可要怎么样才能得天子庇护?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先回报国寺。 陈冬生抬脚往城门走。 而他并不知道,宫门外发生的事瞒不过众人的视线,各方势力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当然,天子那里也不例外。 “陈贡士没有上张府的马车,而是出了城,往报国寺方向去了。” 御案前的烛火微微晃动,天子搁下朱笔,道:“他倒是聪明。” 龙案上摆着履历册,正是关于陈冬生的,背景干净,虽是张仕文祖籍地却与张党无牵连。 今日宫门口的一切,是故意为之吗? 元景皇帝的视线落在陈冬生名字上,良久,才道:“再仔细查查他的背景。” 魏谨之心领神会,看来官家还是起了惜才之心。 · 出了城,陈冬生一路上是用跑的,到报国寺山门时,天色已暗。 守门的小沙弥看到是他,急忙打开侧门让他进来,低声道:“陈施主快进来吧。” 陈冬生跟小沙弥道谢之后,往偏院而去。 叩叩叩。 里面传来陈大柱的声音,“谁啊?” “大伯,是我,冬生。” 房门立马被打开,陈大柱见到是他,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知勉和陈放听到动静,也都从屋里迎了出来。 陈冬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进屋。” 屋内点起一盏油灯,四人围坐,陈知勉小声道:“冬生,没事吧?” “暂时没事了。” “什么意思?怎么叫暂时?”陈知勉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冬生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自己得罪了太多人了。 “知勉叔,你不用担心,马上就要殿试了,殿试之后便要授官,到那时就知道了。” 陈知勉听得云里雾里,一想到陈冬生都是贡士了,就待殿试后成为进士。 这可是族里最厉害的人,所想所行,哪里是自己能理解的,听他的准没错。 第135章:我给你们的承诺 王家。 “老爷,今日咋这么晚才回,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绎拖着一身疲惫,刚进府,文氏便迎了过来。 王绎摆了摆手,朝堂上的事,不愿意与一个妇人多说。 文氏早已知晓他脾气,也不多问,只命人备饭。 饭上桌,王绎才动了两筷,便搁下筷子,“明日一早,让管家去礼部把小五接回来。” 文氏一喜,这喜是发自内心的,虽然不喜欢王楚文,但若是真的牵扯到了科举舞弊案中,连累了王家,自己也要受牵连。 “老爷,这事算是解决了吗?五公子没事了?” “礼部那边来人,说小五都如实说了,说到底,他只是证人,舞弊之事扯不到他头上。” 文氏松了口气,忙道:“菩萨保佑,可算平安无事。” 接着又道:“五公子这么多年在老家一点事都没有,这才进京就遇到这么大的事,要不要请人做场法事,消灾祈福,也好安府中人的心。” 王绎沉下脸,“正是风声鹤唳之际,需低调,岂能大张旗鼓做法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又要被那些御史参上一本。” 文氏委屈,“妾身不是为五公子着想,怕他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明明文章写的那么好,却在考场上受了风寒,差点丢了一条命,诸事不顺,驱驱邪说不定就转运了。” 说起这事,王绎的脸色很不好看,本对王楚文寄予厚望,还以为能中个进士让他长脸。 却不想落榜了,还差点丧命。 翌日。 王楚文从礼部回来了,脸色苍白,眉间透着倦意。 他回院子里休息一下,却被下人告知父亲在书房等他。 王楚文去了书房。 “父亲。” 王绎坐在书案后,问道,“礼部那边都问你什么了?” “是文章相关的事,还问我张颜安是否会作弊之类的?”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我觉得张颜安不会作弊。” 王绎叹了口气,“你可知,除了你,还有个证人。” “猜到了,应该是陈冬生。” 王绎点头,“正是他,你这个同窗可不得了,差点把京城闹得个天翻地覆。” 关于陈冬生告御状,以及进宫见皇上的事,王绎都详细告诉了他。 王楚文听完,震惊不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冬生吗? 他认识的陈冬生,谨慎安分,大多的时候默默无闻,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若是他不出声,都会被遗忘的那种人,竟然能做出告御状的事。 王绎有些酸溜溜地道:“他这么一闹,让这件舞弊案定性了,还在皇上和张首辅面前露了脸,连张府的马车都去亲自接他了。” 王楚文没吭声,懊恼没早点看清楚陈冬生的真面目。 还以为他多清高,不喜攀附权贵,没想到他真正的手段留在了关键时刻。 那自己讨好张颜安算什么,费尽心思,到头来抵不过人家一场造势。 王绎摇了摇头,“可惜啊,再风光,过了今日是死是活都难料,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与他来往,免得被卷入祸端。” 王楚文愣了一下,不解地问:“爹,他为张府说话,张首辅权倾朝野,若是想提拔他,不过举手之劳,他日飞黄腾达不是理所当然吗?” 王绎冷笑一声,“要是再早几年,或许他有场大造化,可如今,张首辅年事已高,这棵大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了。” 王楚文心下一惊,“那您还让我与张颜安结交?” 王绎叹了口气,小五虽聪颖,但太年轻了,官场上的事哪里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让他与张颜安结交,那是他们小辈之间的事,而他作为长辈,并无谄媚张党之意。 在张家势大的时候,小五靠着张颜安这层关系,能获得许多好处,万一张家失势,也可借此划清界限,反得清名。 不然他苦熬这么多年,在吏部只是个文选司的郎中,若是归于张党,早就是侍郎了。 张首辅,终究老了,总有倒下的一天,到那时,就是自己的出头之日了。 “小五,你既已落榜,就不要再与张颜安有来往了,休息几日,就收拾东西回去陪你祖父吧。” 王楚文怔住,犹豫了片刻,道:“爹,儿子不想回林安县了,想留在京城,三年后再参加会试。” 王绎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叹道:“罢了,留在京城也行,但你要切记,绝对不能再与张颜安来往了。” “是,儿子知道了。” · 报国寺的钟声响起。 陈冬生本想安安静静读会书,可一波又一波的人源源不断前来拜访,陈冬生还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待。 再这样下去,他别想读书了。 趁着晌午的时候,陈冬生去了后山,这样,能有片刻的清静。 “冬生哥,他们说的告御状是咋回事?”陈放好奇不已。 陈冬生不想让他担心,毕竟这事只能让他徒增烦恼,说了也无用。 “跟舞弊案有关,你就别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好。” “哦”陈放点了点头,问道:“冬生哥,你这样躲着也不是一回事,难不成天天往山里躲?” 陈冬生站在高处,能俯瞰整个报国寺。 “难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高处确实好,睥睨众生。” “啥意思啊?”陈放挠了挠头。 陈冬生没跟他解释,在山里待了大半天,快要天黑才回去。 幸好没人了,不然想想都累。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陈知勉看到他,焦急问:“我听人说你得罪人了,到底咋回事?” 陈冬生对陈放还能敷衍,对陈知勉却无法隐瞒,只得将被刺杀和告御状之事简要说了一下。 “咋、咋成这样了,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就这么惹上这么大的麻烦。”陈知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冬生干了啥事,越想越害怕,“要不别考了,就当个举人,咱们回陈家村去。” 陈冬生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那,那咋办,万一抄家灭族连累亲族,那岂不是要成千古罪人?” “知勉叔,你放心,就算我身死,也绝对不会连累陈氏一族。”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陈知勉,真要身死了,哪里是他能控制了的。 陈大柱更是慌得不行,“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回去。” “大伯,知勉叔,你们别先乱了阵脚,马上就是殿试了,你们放心,就算是拼尽一切,我也会保全陈氏一族。” 陈冬生看着他们,严肃道:“这是我给你们的承诺,你们信我。” 第136章 :趋炎附势的小人 三月初五,巳时,京城最热闹的茶楼漱玉斋。 漱玉斋是京城里读书人最爱聚集的地方,平日里谈诗论词,士林间的消息也是在这里传的最快。 此时不止二楼雅座坐满了人,就连一楼大堂也挤满了人,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舞弊案出结果了,韩敬恢复了会元功名,至于那冒名的张颜安,已经被革去功名,并且还被禁止十年内不许参加科考。” “怎么惩罚这么轻,难道因为他有个首辅祖父,没人敢重判?” “嘘,你小点声吧,其实这件事也怪不了他,他也是受害者,这一耽误就是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想想也是无妄之灾。” “哼,你们还替他惋惜上了,若要说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反正我是一点都不信。” “这次科举舞弊案的主谋是弥封官金泰,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听说他想升官,于是想讨好张家,所以把张颜安的试卷与韩敬调换,顶替了韩敬的会元功名。” “他原想借着张家升官发财,却不曾想东窗事发,自己反落得被斩首示众的下场,真是咎由自取。” “就是,害人害己,被他逼迫的胥吏、编号吏、誊录官等十余人也被革职查办,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他们可不无辜,都是罪有应得,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本,岂容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暗箱操作,要我看还是罚轻了,就该通通杀头,看以后还有谁铤而走险。” 这话引得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科举与他们息息相关,科举公正,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大堂正议论不休时,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颜安来了’,原本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张颜安身着素袍,昂首挺胸,缓步走入茶楼,眉宇间不见颓唐,反而一片淡然。 在众人的心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张颜安应该颓废不已,一蹶不振才是,居然还能如此坦然自若,简直令人厌恶。 有些心直口快的,当下便冷嘲道:“好一个清白无辜的张公子,哼,害了人,却连半分愧疚之心也无,真是让人长了见识。” “人家祖父是当朝首辅,他自然有恃无恐。” “要换做是我,早就没脸见人了,可他倒好,还敢登漱玉斋的门,堂而皇之招摇过市真当以为有个首辅祖父就能堵住我们所有人的嘴。” 张颜安出门前,就被七叔劝诫过,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对他很不利,但他觉得问心无愧,不需要当缩头乌龟。 “少爷,要不回府吧?” 张颜安抬手示意仆从不必多言,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如常,然后找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原本在那坐着的几个读书人,纷纷起身离开了,仿佛他是洪水猛兽让人避之不及。 张颜安心下不悦,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发作,只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浓茶入喉,苦回甘,张颜安对四周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厮急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王五公子来了。” 张颜安今日来这里是约了人,约的正是王楚文,另外还有陈冬生。 这次他是为了感谢他们,毕竟,在自己蒙冤之际,两人都为他说话了,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而且他与他们两人是同乡,以后多多走动,增加情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楚文进来了,身着锦衣,面带笑意,见到张颜安便拱手作礼:“张兄久等了。” 张颜安起身还礼,面上露出笑意,“王兄客气,我也是刚到。” 两人落座后,寒暄几句,周围人便窃窃议论起来。 有人问:“那是谁?” “我认得,是王五公子,父亲乃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之前就对张颜安极尽谄媚,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可不是嘛,他这副谄媚样真令人作呕,我早就看不惯了。”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这般不知廉耻,还传什么神童,我看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王楚文一向心高气傲,尤其是自小在林安县长大,可谓横着走,就连县令也得对他客气几分。 哪里听得这些话,当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看着说话的几人。 那几人丝毫不惧,嘲笑声丝毫不加掩饰,高声讥讽道:“怎么,心虚了,就是说你,趋炎附势之辈还不让人说了。” 王楚文气得脸色发红,要是说他别的,还能理直气壮骂回去,可对于张颜安,他确实存着讨好的心思。 可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一甩袖袍,“哼,一群小人,我不屑与你们争辩。” 这话引起了众怒,这个大堂里,嘲讽张颜安的人多,而王楚文与张颜安坐在了一起,自然也成了嘲讽的对象。 一时间,辱骂嘲笑声不绝,纵然王楚文口才极好,可一张嘴哪里说得过这么多人,争辩了几句后,满肚子的委屈。 王楚文心中有气,连带着对张颜安生了怨气,也不等张颜安反应,抬脚就走。 “王兄。”张颜安急忙起身,喊了一声。 王楚文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张兄,以后莫要再寻我叙旧了,免得连累你清名。” 张颜安的脸色极其难看,这话是在讽刺他! “少爷……” 张颜安抬手,止住了下人的话,“哼,他要走便走,以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这段时间,弃他而去的人太多,可从未想过连王楚文安也会如此。 他算是看明白了,落魄时,身边是人是鬼全都现出原形了,也罢,这种人不值得深交。 这时,守在外面的下人又匆匆进来了。 “少爷,陈公子来了。” 张颜安诧异了一下,随即也没抱希望,陈冬生更加谨慎,在这种时候怎么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陈冬生带着陈放进来了,在小厮的带领下,到了张颜安面前。 陈冬生见气氛不太对,随口问了一句,“张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137章:殿试 张颜安无奈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陈冬生不明所以,刚坐下,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 “那人是谁?又是一个谄媚小人?” “他、他是陈冬生啊,他你都不认识吗?” “告御状的那个陈冬生?” “除了他还有谁啊。” 陈冬生刚坐下不久,大堂和楼上都沸腾了,甚至还有人大声高喊:“陈冬生陈公子来了。” 不过片刻之间,陈冬生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众人神色激动,目光灼灼。 有人高声道:“陈兄,好胆识,那日你告御状时我曾有幸跟随,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是幸运。” “陈公子真乃我辈楷模,不畏权贵,敢为人先。”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陈兄,当初你不惧危险,前往通政司告御状,那股气魄,实在是让人佩服,要不是你,这科举舞弊案怕是不能破这么快。” “陈兄此举,实乃为天下读书人争了一口公气。” 陈冬生站起来,朝着众人拱手,“诸位过奖了,陈某不过一介书生,当日之举,实因有性命之忧,若再忍气吞声,怕是连申冤的机会都没了。” “多亏各位仗义,护送陈某安全至通政司,否则单凭我一人,断无可能全身而至,这份功劳,实属大家共有。“ “今日得见诸位,陈某心中唯有感激与敬重,科举弊案虽破,然前路仍艰,读书人当持正气,守本心,不为权势所屈。” 话音一落,也不知道谁鼓得掌,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陈兄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陈冬生汗颜,那日所为,其实都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哪里能受他们这么追捧。 他有些心虚。 等寒暄完,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陈冬生对面的张颜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也好,他今日前来,是想探探外面的消息,顺便赴张颜安的约,这样就不用去张府拜访了。 这时候的陈冬生并不知道,在那些人围过来时,张颜安就被人潮挤走了。 他中间好几次都想挤进去,但那些人把陈冬生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挤不进去。 眼看那些人久久不散,张颜安只得先行离开。 漱玉斋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有心人耳朵里。 而愤愤离开的王楚文,听到漱玉斋发生的事情后,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明明都是去赴约,为什么他被人骂的狗血淋头,而陈冬生就能被众人追捧。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王楚文更加恨陈冬生,果然,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人,越是相处,就是心堵。 · 时间飞快,转眼间到了三月十五,殿试这日。 陈冬生提前两日,住进了城中朝阳门附近的悦来客栈,这里房费比较便宜,三十文一天。 卯初一刻,陈冬生身着常服,在午门外集合。 殿试是天子亲策的大典,必须穿常服,他身上的这件常服还是在崇文门旧货铺子里卖的。 陈知勉和掌柜砍价还价,最后花了三百文买下的。 当时那掌柜还小声嘀咕:“都要成进士了,咋还抠抠搜搜。” 陈冬生低头看了眼衣服,青布圆领袍,袍长过膝,腰间束青布腰带,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头上戴着一顶幞头,脚穿着一双皂靴,虽鞋面有些许磨损,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腰间还有一个香囊,这还是陈冬生生平第一次挂,有淡淡的香味,这是为了避汗味。 见天子,容不得半点失仪。 鸿胪寺官吏按序引导贡士入宫,陈冬生随队缓步穿过端门,经太和门至奉天殿丹墀。 巡绰官点名验身,严禁携带书籍纸条之类有可能作弊的东西。 验身后,陈冬生立于丹墀之下,皇帝御驾奉天殿。 鸣鞭奏乐,百官行朝礼。 陈冬生等人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礼毕,贡士依次登殿,按号入座。 掌卷官当众拆封策题,试题是由内阁拟定三道时务策题,再由皇帝钦定一道。 礼部官宣读,随后分发至每位考生案前。 陈冬生接过策题,目光扫过纸面,皇帝制曰:朕承祖宗鸿业,临御二十有六载,宵旰靡宁,惟欲安民生、固邦本、澄吏治、靖四夷。迩来,辽东边衅渐生,建州诸部环伺,虏骑时扰边陲…… 前面说了一大堆,其实核心便是‘如何安边?’ 询问辽东边防之策。 陈冬生思索许久,揣摩圣意,朝堂之上的边防问题,肯定争论不休,无论哪种观点,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而今,朝堂上,党派之争激烈,往往一件事未成,便先争了立场,那日在乾清宫看他们争吵,丝毫不夸张的说,和菜市场无异。 内部争论不休,面对外敌时,便难以形成合力。 元景皇帝可能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才将此题亲定为策论题目,意在考察考生能否跳出党争,提出务实安边之策。 大清虽然未能入关,但其势力非常强大,统一了女真各部,雄踞白山黑水之间,兵锋强盛,骑射精良,对辽东构成极大威胁。 陈冬生不知道边境的具体战况,但能猜测的出,不然皇帝不会将如此紧要的题目列为殿试策问。 那些党派之争,在边患面前显得尤为可笑。 陈冬生想到了历史上清军入关的惨状,血腥镇压,屠城劫掠,掠夺土地等等,种种恶行,血流成河。 虽然历史拐了个弯,大清未能入关,但辽东百姓仍处于战乱威胁之中,流离失所者不在少数。 陈冬生用尽毕生所学,结合上辈子的所知所学所感,落笔成章,把真实想法写在了纸上。 不为迎合圣意而阿谀,亦不为标新立异而妄言,更不陷入党争泥潭,唯以实情陈事,据理析策。 陈冬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是没抓住这个机会,等这阵风过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不陷入党争,那只能投靠皇帝,做皇帝最忠心的狗。 看清了前路,就有方向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第138章:拍马屁 陈冬生写的很顺利,紧扣帝王核心诉求,以‘承鸿业、抚四海’呼应题干‘朕承祖宗鸿业’,用‘安民固邦’总括‘安民生和固邦本’的圣意。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最重的莫过于江山社稷的稳固与黎民百姓的安宁。 当然,字里行间还得不动声色拍马屁,陈冬生很注意拍马屁的分寸,把握一个度,不显谄媚之态,又能将治国理念与帝王心术巧妙融合。 说着容易,写着其实挺难的,他写的很认真,斟字酌句,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皇帝会在考试期间亲自巡视考场,走到考生旁边,会停下来驻足片刻。 每当这时候,心态不好的人,思路会被打断,甚至脑中一片空白,手心出汗,笔都差点握不稳。 上位者的压迫感是无形之中的,尤其是余光看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元景皇帝缓步走过,除了极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受到了影响,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陈冬生。 倒不是他不紧张,而是答得太入迷,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根本不知道皇帝在他旁边站着。 此时,陈冬生正在不动声色拍马屁。 元景皇帝看了,脸上的表情复杂,似振奋、似茫然、似愤怒、似高兴、似欣慰,又似笃定。 魏谨之跟随元景皇帝多年,鲜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眼珠子一转,暗自揣测。 这陈贡士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能让陛下露出如此神情? 监考的御史们也在纳闷,不禁好奇,那个告御状的陈贡士究竟有何能耐,竟能让天子驻足这么久。 等元景皇帝离开以后,监考官想过去瞥一眼,而就是这么恰巧,陈冬生换纸了。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中途,提供吃食,两个馒头,一碗汤,。 光禄寺官员按序来到各考生案前,递上餐食,考生需拱手致谢,不得起身离座。 一般一日的考试,陈冬生都是不吃的,之前科考时养成的习惯,所以今日,他也不打算吃东西。 陈冬生起身拱手,躬身作揖,语气谦和诚恳,“承蒙厚赐,学生此刻心思专注于策题,恐食不甘味,暂且谢过。” 就算不想吃,也绝对不能直言,要委婉推辞,以免显得不敬。 光禄寺官员微微一笑,颔首离去。 陈冬生重新落座,笔未滞停,文思如泉涌,灵感可遇不可求,上次中了解元就出现过这种感觉。 未时初,鼓声响起,陈冬生停笔,将试卷折好。 这就跟高考一样,铃声响了,要是继续作答,会被视为违制,取消考试资格,更遑论成绩了。 交给受卷官后要被当面核对姓名、籍贯等信息,全都无误后就会当场弥封。 陈冬生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到了午门外,礼部司官手持名册逐一点名,点完名之后,锦衣卫校尉撤去宫门前的警戒,就可以行出宫了。 宫门外等了许多人,马车停了长排,陈冬生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陈大柱他们。 三人朝着他走过来,陈冬生发现了不对劲,发现他们动作小心。 直到离开皇宫很远之后,陈放终于开口了,“哎哟,憋死我了。” “憋啥?”陈冬生不解。 陈大柱接话:“还能啥,当然是皇宫,在那都不敢出声,就怕冒犯了贵人,好家伙,皇宫可真气派,那些官爷看着都好凶。” 陈知勉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金瓦朱墙间透出森严威压,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提在宫门前说话。 “皇宫比永顺府的城门大多了,里面不知道啥样。”陈大柱咂舌道:“冬生,皇宫里面啥样的,是不是连桌子都是镶金的?” 陈放高声道:“那还用说,肯定到处都是金子,冬生哥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进宫,我连县衙的门都不敢进去呢。” 陈知勉拍陈放的肩膀,“你小子,有几分运道,村里那么多小子,只有你有机会来京城,等回去,够你吹一辈子了。” 陈放嘿嘿嘿笑出声,挠了挠头,“那可不,看以后谁敢说咱没见识,我可是亲眼见着皇城的人。” 这句话可一点都没夸张,陈家村许多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镇上,连县城都没见过。 能去外面的那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族里有大事的时候,是能说得上话的。 家里有个这样的人,父母儿孙脸上都跟着沾光。 陈冬生听着陈放的话,深有感触,毕竟,他是亲身经历过二房被欺负,被忽略,好事轮不上坏事准有你的滋味。 当初陈老头摔断腿,大房和三房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定了,最后通知赵氏,至于赵氏心里啥想法,根本不重要。 要不是三房想去送大东读书,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赵氏也不会一咬牙送他去读书。 而他,明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可赵氏一个寡妇,又当爹又当娘,他想读书的话是怎么都无法开口的。 他在赵氏的心里,那就是命根子,一旦开口,就算再难,赵氏豁出去一切,都会供他读书。 好在,苦尽甘来,等三天后放榜,他就是进士了,吏部会派官,到时候自己就是朝廷命官了。 · 这次的读卷官一共十人,其中,又以张首辅为首。 张首辅之前递交了辞呈,折子送到了元景皇帝的案前,一直压着未批。 科举舞弊案结束后,元景皇帝召见张首辅于养心殿,屏退左右,只留下张首辅。 君臣两人说了什么话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日,张首辅就出现在了早朝上。 这是一个讯号,张首辅仍得天子倚重,朝局未变,最高兴的就是张党了。 要是张首辅真的致仕,张党目前还没人能接替他的位置,张党因张首辅聚拢。 此刻,张首辅坐在那打瞌睡,张党一派格外的得意,暗中与保守派较劲。 此刻,王常手里拿着一份卷子,刚看了几眼,手一抖。 其他人察觉到王常的异样,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第139章:君心难测 王常神色复杂,这份卷子上面关于辽东边防时务策见解独到,条理清晰,尤其对辽东军屯弊病的剖析鞭辟入里。 文章写的很不错,可惜,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群贡士中,到底谁那么大胆…… 王常脑子里忽然冒出陈冬生的脸,说实话,会试的时候,陈冬生这个人平平无奇,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成绩也只在二甲里。 要不是告御状闹得那一出,王常根本不会记得此人。 可这么多考子中,能这么大胆的,除了陈冬生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卷子递给了张首辅,低声道:“张首辅这份卷子您过过目。” 张首辅似乎睡着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靠近了,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众人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王常于是又轻声唤了两声,这下,张首辅缓缓睁开了眼。 “完了吗?” 王常低声解释道:“还没呢,张首辅这份卷子您先过目。” 张首辅接过卷子,只略扫几眼,眸光骤然一凝,困意尽消。 他什么话都没说,把卷子放在了一旁,没有再看下去的的意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了试卷上。 此举,很不妥,但没人敢说什么。 其他人,也纷纷明白了张首辅的意思。 王常笑着给张首辅添了茶水,没再管那份试卷,接着又去看其他试卷了。 其他人也都当做没看见,直到把所有试卷都看完之后,挑出几份文章写的好的,放在了最上面。 王常朝着张首辅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又睡着了,走过去,轻轻把垫着茶杯的那份试卷抽了出来。 等王常回到的座位,低头再看那试卷,心情还是不能平复。 苏伯承开口,道:“试卷都看完了,就差这一份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阁老还是把试卷传阅一下,也好拟定名次。” 王常索性把试卷给了苏伯承,苏伯承接过试卷,视线一扫,眉头微挑,随即不动声色地传给了下一位读卷官。 看过之后,神色各异,都很有默契将试卷传向下一位。 张党和苏党都很有默契忽视了那份试卷,其他人也不会去触碰这烫手的山芋,卷子传到末位读卷官手中后,又被悄然放回案头,仿佛从未被翻阅过。 大太监魏谨之走进大殿,笑着道:“诸位大人辛苦,陛下已经在等着了。” 众人起身整理衣冠,魏谨之则是接过案上的试卷,捧着出去了。 魏谨之一离开,其他人自然纷纷跟上,当然,有两位有眼力见的叫醒了张首辅,一左一右搀着,将他扶出了殿外。 文华殿。 元景皇帝让太监端来椅子,特赏赐张首辅坐于御前,又赐座于诸位读卷官。 元景皇帝端坐御前,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今日辛苦诸位了,不必读了,朕亲自来看。” 说罢,元景皇帝伸手取过试卷,展开细览,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放在最上面的是拟定的状元卷,然后依次往下排,当然,具体名次如何,还是由皇帝钦定。 元景皇帝一连看了好几份试卷,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目光扫过底下几位臣子。 他又耐着性子看了几份,直到看完前十的试卷。 “这些文章,空有辞藻而无实策,朕询问他们时策,他们却尽献媚之词,毫无经世之用,朕要的是治国安邦之策,不是这等绣花枕头。” 元景皇帝猛地将手中试卷摔在案上。 殿内众人皆屏息垂首,没人敢吭声。 张首辅缓缓起身,低头道:“陛下息怒,然今日所呈之卷,皆经诸位大人斟酌筛选。” 元景皇帝恢复了一贯的常态,“斟酌筛选,哼,朕看是敷衍塞责。” 这话没人敢应。 元景皇帝自顾自生了一会儿闷气,随即翻开了下一份试卷。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元景皇帝翻开的试卷越来越多,这种情况,在往年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都知道皇帝发的那通火是什么意思,可没人愿意挑明。 王常瞥了眼张首辅,见他又睡着了,心里暗暗想,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 元景皇帝翻阅的速度突然停下来了,细细看了起来。 众人心知肚明,知道元景皇帝看到了那份试卷。 他们有意把试卷放在了中间,没想到皇帝居然翻了这么多份试卷都要把它找出来。 苏伯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份答卷剖析军屯弊病,提出实边之策的都有可行之处,文章见解独到,条理明晰,是篇难得的策论,这是一篇上等的文章,为何会放在中间位置?” 元景皇帝扫向殿中众人,无人敢应声。 魏谨之碰了碰站着睡着的张首辅,低声道:“张首辅,陛下问话。” 张首辅彷佛才醒,身子还往前晃了一下,躬身道:“回禀陛下,此卷初阅时确实是篇好文章,然仔细推敲后,有很多冒进之论,恐不合时宜,故未列上等。” 元景皇帝点了点头,不复刚才的激动,反而赞同点点头,“张首辅所言甚是,然治国若不破陈规,行新策,只会积弊愈深,这篇文章虽冒进,不合时宜,却有可取之处。” “陛下所言极是,治国理政若是太冒进,恐生动荡。” 元景皇帝叹息了一声,道:“自朕继位以来,张首辅推行了许多新政,朕知道你面临了许多困难,如今河晏海清,有你坐镇中枢,朕方能安心。” “这篇策论虽有棱角,却也让朕看到了后生可畏,若一味求稳,恐失了锐气。” “陛下仁心,臣岂能不知,新政推行十余载,方得今日百姓安居乐业之局,若骤然触动,恐有伤国本,反致民不安生。” 元景皇帝开口:“张首辅所言甚是,不过,此卷名次可以动一动。” 张首辅应声。 在场人的都紧绷了神经,皇上这句话太耐人寻味了。 那篇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是太过胆大包天,不仅说了边防的弊端,提出的解决之策更是六部息息相关。 尤其是文章里还说了六部的很多弊端,言辞犀利,毫无避讳。 这还是元景皇帝执政以来,改革派和保守派难得的意见一致,都选择了把文章压在中等名次。 只是谁都没想到,元景皇帝竟亲自翻出此卷。 君心难测。 第140章:感恩 传胪大典前一天,礼部送来了朝服。 陈冬生把朝服摊开,上衣是圆领大袖,衣长大概到脚踝,中衣是米白色素纱质地,领缘镶青边,下裳与上衣同色,都是赤色,长到脚踝,两侧开衩。 还有乌纱帽、白绢袜和皂皮云头履头。 陈大柱三人,蹲在床边,看着朝服,馋的都快要流口水了。 陈放双眼放光,“冬生哥,要不你穿一下,给我们看看?” 陈知勉敲他的脑袋,“你这小子懂什么,朝服是明日大典上的吉服,哪能随便试穿,要是折了边角,沾了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知勉在族学读过几年书,可天赋实在是有限,连甲班都没能进去,也就没走科考这条路。 但老族长,也就是陈知勉的爷爷,那可是村里唯一的童生老爷,所以家中对礼制规矩看得极重。 朝服的重要性不用猜都知道,所以他才出声打断陈放。 陈放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到一旁,我就是随口说说,冬生哥你别往心里去。” 陈冬生看着几人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过赤色的衣料。 “知勉叔说的有道理,朝服确实不可轻慢,明日就是大典,要是明早再穿,要是有哪里不妥,也来不及换了,我先穿着试一试。” 他先将中衣换上,再穿赤色的圆领大袖上衣,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人一下子就贵气了。 戴上乌纱帽,又穿上白绢袜和皂皮云头履。 陈大柱三人顿时看直了眼,陈放忍不住拍手叫道:“冬生哥,你穿这朝服也太好看了,跟画里的官老爷似的。” 陈知勉赞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衣服穿在身,贵气的不得了,跟县尊老爷有八分像了。” 陈大柱羡慕道:“好看是好看,就是一个人没法穿,得要人帮着穿,不然衣服容易歪斜。” “朝服穿戴有规制,需人协助才成。”陈知勉说完,想到了一件事,“冬生,明日大典之后就要当官了,就是不知道你会被派去外地还是留京,要是留京的话,一直住报国寺也不是回事,得寻个住处。” 陈大柱连连点头,“是咧,是咧,得提前做好准备,等冬生你安定下来,我们还得回林安县,这都出来半年了,怪想咧。” 这话一出,陈放也点头,“我也想我爹娘了。” 陈知勉道:“下人的话暂时不买了,外人终究不如自家人放心,你小子,就充当小厮,跟着你冬生哥,勤快点,嘴甜点,在外别惹事。” 陈放挺起胸脯,“知勉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冬生哥。” 陈知勉笑着打趣,“你可别小看跑腿的活,万一你冬生哥以后当大官了,置宅子了,用你顺手了,就把你留在身边当大管家,库房钥匙都归你管。” 陈放嘿嘿笑,陈大柱也嘿嘿笑,陈知勉也就这么随口一说,都没当真,陈冬生却记在了心里。 倒不是想让陈放当管家,而是要培养自己的人,用的顺手也意味着懂他和忠心。 “知勉叔,这些日子又得辛苦你了,不论是留京还是外放,寻找住所的事都得准备起来。” 陈知勉摆摆手,“应该的,族里让我来,就是为了照顾你,这事交给我就行,你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陈冬生心里明白,就算族里安排,也得陈知勉自己尽心,这一路上,也全靠陈知勉,自己才能省不少事。 至于陈大柱,只起了出苦力和壮汉的作用,正事他根本办不好,陈冬生也不放心让他来。 至于陈放,一路上主要帮着照看行李,跑腿打杂,既做了小厮的活,也做了书童的活。 “知勉叔,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您,我父亲早逝,要是没有您这么个得力的长辈在一旁指点,我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陈知勉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害,说这些干啥。” 陈大柱眼神热烈的看向陈冬生,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陈冬生本来不想夸他,可要是区别对待,会不利于团结,只好开口道:“大伯,也辛苦您了。” 陈大柱顿时心情舒坦,“你爷出门前特意交代了,让我照顾好你,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会打断我的腿,嘿嘿嘿,等见着你爷了,可要替我说几句好话。” 屋里气氛十分好,几人说了以前在陈家村的事,说着说着,陈放突然一脸惊慌。 “咋了?” “冬生哥,你的衣服开线了。” 陈冬生低头一看,并没有看到开线的地方,“哪儿呢?” 这时候陈大柱和陈知勉也围了过来。 陈大柱指着他的后腰处,“这儿,裂了一道口子,幸好发现的早,要是等开口变大,里面的衣服都藏不住。” 陈知勉道:“冬生,快脱下来,这天也黑了,不知道能不能找个绣娘过来,我去找伙计问问。” 陈冬生点了点头,在陈大柱和陈放的帮助下,把朝服脱了下来。 口子确实很小,刚才穿衣服的时候也没注意,要不是陈放眼尖看见了,自己根本不会发现。 “陈放,你快去把知勉叔叫回来。” “他去找绣娘了,要是叫回来了,这开线咋办,你明天还得穿呢。”陈大柱不解。 陈放可没那么多疑问,在陈冬生说完话之后,已经往外跑了,去找陈知勉了。 没多久,陈知勉和陈放回来了,还带着一位老绣娘。 陈知勉进门便道:“这是客栈伙计推荐的,说是专给达官贵人修补朝服,不管啥样的,都能被她修补得看不出痕迹。” 陈冬生掏出十文钱,递给老绣娘,“劳烦你跑一趟了,缝补就不必了。” 老绣娘关切道:“官爷,衣服破了不补,这十文钱老妇不能收,哪有不干活就拿钱的道理,您这是折煞老妇了。” “辛苦你了。”陈冬生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老绣娘叹了口气,把钱还了回来,然后就走了。 陈知勉十分不解,“冬生,你这是干啥,老绣娘走了,去哪再找绣娘,这衣服可等不得,你明天要穿呢。” 第141章:传胪大典 陈冬生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 “知勉叔,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朝服经许多人的手,可能会有疏忽,出现开线的问题,可万一要是有人故意为之,咱们就不得不提防了。” 陈知勉一愣,完全没往这边想。 “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绣娘肯定可能也是安排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知勉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起来,“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可没有绣娘,难道不管开线了?”陈大柱担忧不已。 “陈放,你去把针线拿来,我自己补。” 三人都震惊不已,“针线活是女人干的,你咋还会针线?” 陈冬生从小到大,看的最多就是赵氏缝补衣裳,三个姐姐的旧衣服被她拆了又改,改了又补,最后传到了他身上。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是开口太大,他可能不敢补,但这点小开线,应该不难。 缝补的线要与开线一致,是不能出错的。 陈冬生翻出一截同色细线,回想赵氏穿针引线的模样,将线头抿进嘴里沾湿,一捏一穿,穿入针眼。 赵氏缝补衣服的时候,特别喜欢把针在头发上轻轻一划,他也试探性的划了一下。 陈大柱失笑,“还别说,挺像那么一回事。” 陈放点头,“可不,我娘也是这么做的。” 陈知勉道:“冬生,你先走,我去找那老妇人说会儿话,万一你要是缝不好,我让她回来接手。” “也好。” 陈知勉又出门了。 陈冬生观察了一下衣服的穿针走线,小心顺着原线迹一针一针缝补,动作生涩却很稳。 陈大柱感叹道:“不愧是拿毛笔的手,就是稳。” 陈放看了会儿,“应该没啥问题,冬生哥,要不我把知勉叔叫回来?” 陈冬生点了点头。 折腾了会儿,总算是补好了,陈冬生仔细看了看,缝补的很好,根本看不出异样。 陈知勉满意点头,“缝的挺好的,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松线头的地方,或者开口的。” 陈冬生也是这么打算的,几乎是一寸寸地检查,花了半个时辰,又找到了两处松口处,好在没有开线,顺着针线缝就行了。 一回生二回熟,后面封起来挺快的。 陈冬生也差不多确认了,这就是故意为之,手段下作却很有用,要是传胪大典失仪,后果不堪设想。 朝服是礼部送过来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礼部的人动的手脚。 殿试策论文章,他把六部都骂进去了,树敌太多,谁都有动机做这等阴私事。 罢了,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不能再有丝毫疏漏。 夜里。 陈冬生辗转难眠,虽然殿试不淘汰人,但会排名次,不知道自己是排到了前列还是末尾。 太愁人了。 他努力闭着眼睡觉,可怎么都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后面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就听到陈知勉叫他了。 “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更夫刚敲过。” 陈冬生已经没了睡意,陈大柱和陈放也都起床了,几人都很默契洗了把冷水脸。 陈冬生在他们的帮助下穿好朝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出门。 陈冬生一行人按照名次站好,在礼部官员和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到了奉天殿广场,等候皇帝亲临。 午门钟鼓齐鸣,元景皇帝落座后,鸿胪寺官唱‘跪’,文武百官以及陈冬生他们全部都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完朝拜大礼后,传胪大典开始了。 含胪唱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敷治,莫先于崇儒重道;国家抡才,必慎于经术贤良。元景二十六年三月,朕亲策天下贡士于奉天殿,延访治道,谘询民瘼。 经读卷大臣校阅,内阁票拟,朕躬亲裁定,赐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五十人进士出身;三甲二百七十七人同进士出身。 兹值传胪之辰,特命鸿胪寺官宣示天下。一甲三人,即授翰林修撰、编修之职,入馆肄业,以备顾问;二三甲进士,即赴吏部听选,待考铨叙,量才授官。 诸进士其勉旃忠孝,砥厉廉隅,上以裨补朝廷,下以惠养斯民,毋负朕简拔至意。 钦此。 鸿胪寺序班官高唱,“一甲第一名韩敬。” 连唱三遍,声音洪亮,拖腔绵长。 声音响彻奉天殿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韩敬出列谢恩,跪御道左侧。 “一甲第二名丛望龄。” 连唱三遍。 丛望龄出班,跪御道右侧,稍逊韩敬后面一点点。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陈冬生三个字被传颂,回荡声前后呼应。 上辈子省状元的风光都无法跟这一瞬相比,陈冬生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激动,胸腔翻涌。 陈冬生出班,跪御道左侧,也稍稍次于韩敬之后。 过往种种,犹如走马观花,在眼前浮现。 小时候,浑浑噩噩,直到三岁之后才渐渐清明,母亲温柔疼爱,姐姐们的维护,好友的嬉闹与陪伴。 初入乙班的欢乐,甲班的奋发,寒窗苦读十余载,进入县学后的艰难求学路,周举人和韩教谕的提点,好友的支持与鼓励。 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孤独与压力,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了今日的风光。 二甲第一名是传胪,唱一遍,至于之后的名次以及三甲,都不再传唱。 传胪结束后,金榜由龙亭抬至长安左门张挂,供万民瞻仰。 新科进士则是在礼部官员引领下集结,由状元韩敬为领队,要进行下个仪式:进士夸官。 今日,京城里,长安大街两旁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陈知勉扯着嗓子吼:“陈放你别乱跑,在我和你大柱伯中间,别被人踩着了。” 陈放年纪小,在人群中要矮一大截,踮着脚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知勉叔,冬生哥他们来了吗?” “还没呢,再等等。” 陈大柱骄傲对旁边的百姓说:“我侄子是新科进士,我的亲侄子,等他来了我指给你们看。” 第141章:探花郎前程似锦 长安大街两边的铺子茶楼,也都挤满了达官贵人与商贾仕女,倚栏俯瞰。 在一片热闹中,张颜安和王楚文也都各自定了雅间,临窗而坐。 前些日子两人漱玉斋生了嫌隙,张颜安识趣的再也没有约王楚文,而王楚文有意避嫌。 今天两人都出来了,雅间隔得远,眼神交汇了一瞬,但谁都没有主动打招呼。 王家的小厮暗自摇头,这次林安县中进士的只有一人,不是自家少爷,而是陈公子。 跟在少爷身边多年,他自然知道少爷跟陈公子关系一般,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眼不见为净,也不知道少爷为何非要来看。 与此同时,张家的仆人在替张颜安愤愤不平,“少爷,王公子太势利眼了,以前你对他那么好,如今,看到了都装没看到。” 张颜安冷笑一声,“以前是我看走眼了,还以为他桀骜,所以性子不讨喜,倒是没想到他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 仆人阿金年纪和他差不多,两人是一起长大的,虽为主仆,但私底下相处时更像朋友。 阿金轻叹一声,“少爷,你就是太重情义,与人结交时从不看身份,才会被奸诈之辈钻了空子。” 张颜安没吭声,阿金说的确实不错,他跟人结交,从来不看身份背景,只看性子是否相投。 阿金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少爷,你说周公子会不会同王公子一样?” “周尽?”张颜安想了想,“应该不会吧,他人谦和,待人真诚,不像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人不可貌相,虽说张公子救了你,可他当初明明已经逃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权衡利弊后才返回的,而且,那次带头返回来的明明是陈公子。” 当初山匪事件后,已经查的一清二楚,他们确实跑了,是陈冬生带头返回,那些人才跟着返回的。 周尽没在这件事上骗他,亲口承认,说刚开始太害怕了,所以跟着一起逃了。 陈冬生返回之后,他也跟着返回了,并且还救了自己。 张颜安看了眼窗外,热闹声越发大了,按照时辰,新科进士们应该快到了。 · 陈冬生已经换好了新制的衣服,赤罗裳,青领缘,腰间犀角带,雕素面云纹。 乌纱帽顶左侧嵌鎏金质芍药金花,有象征风华正茂之意。 游街是有严格的流程的,时辰到,鸿胪寺序班出声,教坊司鼓乐手停止演奏。 状元站中间,榜眼左边,陈冬生站在右边,站在彩棚正前,二、三甲进士则在棚侧。 顺天府尹顾大人为首,宛平、大兴二县知县在后,与陈冬生他们对面而战。 顾大人先行拱手礼,朗声道:“今日诸贤高第,光耀京师,本官谨代天子,为诸贤簪花披红。” 陈冬生三人躬身回礼:“蒙大人厚待,敢不铭记皇恩。” 顺天府尹亲手取过御赐大红牡丹,步至状元韩敬身前,将花簪插在乌纱帽正中央。 宛平知县随即捧上三丈云龙纹红绸,为状元披挂肩头。 韩敬再次躬身致谢,府尹顾大人亲昵抬手相扶,道:“状元公英才,他日必为栋梁。” 状元,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也是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然后是榜眼丛望龄,接着就是陈冬生了。 顾大人缓步至陈冬生身前,目光打量片刻,取过御赐浅粉海棠,轻轻簪于其乌纱帽右侧。 簪花时特意理了理花瓣,避免歪斜。 大兴知县给榜眼披了红绸,到了陈冬生时,又轮到宛平知县,他捧上并蒂莲纹红绸,搭左肩,垂右腰,理好朝服衣角,防止红绸勾住革带。 府尹顾大人笑道:“探花郎年少俊逸,文采斐然,今日得见,果然不负盛名。” 陈冬生低声道:“大人谬赞,晚生惶恐。” 顾大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披红绸之后,就要上马游街了。 三匹骏马被牵至棚前,状元的是白马,榜眼的是黄骠马,陈冬生的是青骢马,三匹马马鞍皆裹猩红绒布,马首系大红花,马颈悬黄铜铃铛,行走时叮当作响,辨识度极高。 马夫牵住马缰,防止马匹躁动。 在扶马之前,仆从端来一个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顾大人净手后,用棉布拭干。 这一步代表对‘天子门生’的尊重。 顾大人走到状元面前,双手扶住马鞍左侧,状元借力翻身上马,端坐马背。 顾大人笑着道:“状元公,一路顺风,青云直上。” 韩敬神色激动,拱手高声道:“借大人吉言。” 这次会试,可谓是大起大落,从落榜,再到科举舞弊案,最后恢复了会元功名。 在殿试上,写出了毕生所学的答卷,终得状元之位。 陈冬生看着意气风发的韩敬,心中百感交集,此刻,自己何尝不是心潮澎湃。 顾大人走到青骢马前,双手扶稳马鞍,“探花郎,请上马。” 陈冬生右脚蹬镫,腰身一旋,稳稳坐于马背,乌纱帽上的海棠花轻颤。 顾大人道:“祝探花郎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陈冬生拱手谢道:“谢大人期许,晚生必当砥砺前行,不负今日簪花之荣。” 鸿胪寺序班高喝一声 :“吉时到,仪仗启行。 队伍最前是 四名铜锣手,手持直径一尺的黄铜锣,每走三步鸣锣一声。 鸣锣清道。 锣手身后紧随 八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分左右两队,高举 ‘肃静’‘回避’木牌。 十二人的教坊司乐班,前排四 人击大鼓,后排八人分持笙、箫、笛、唢呐,全程演奏宫廷雅乐。 乐班两侧还有两名鸿胪寺序班,手持朱红令旗,指挥乐班节奏,确保乐曲与队伍行进速度一致。 乐班之后,跟着八名礼部校尉,抬着黄榜亭,亭子为朱红鎏金。 黄榜亭两侧各有四名校尉护卫,手持长杆,防止百姓靠近。 这也是游街仪仗的核心象征。 黄榜亭之后,才是陈冬生他们,校尉牵马,还有随从持伞,陈冬生这里是青罗伞,伞盖随马匹行进缓缓转动,遮挡日晒。 马颈间的黄铜铃铛清脆悦耳,也让他们三人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街道两侧人潮涌动,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他们来了。” 第142章:跨马游街 长安街繁华,百姓们夹道围观,欢呼声如潮水。 这时,锣声会加密,锦衣卫呵斥声严厉,防止百姓拥挤冲撞队伍。 要是放在平时,百姓都是很怕锦衣卫的。 可今日不同,百姓们全然不顾锦衣卫的威吓,踮脚张望,只为一睹新科三甲的风采。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动着彩纸,欢呼雀跃。 少女倚在窗边,抛下手中的香囊与帕子。 “快看,那是探花郎,长得可真俊。” 说这话的人嗓门很大,状元韩敬都听到了。 他有些嫉妒羡慕,三人中,他和丛望龄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唯有陈冬生还未及冠。 正是风华正茂时,眉宇间都是少年郎独有的朝气,引得路旁少女妇人娇羞低语。 那些香囊、手帕和鲜花,几乎都是冲着陈冬生去了,自己这个状元郎都被他抢了风头。 韩敬微微侧目,见陈冬生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心中那份嫉妒又没了,自己要是这个年纪中了探花郎,恐怕做不到他那么淡定。 陈冬生耳朵都快要被叫声震聋了,马虽有校尉牵着,但陈冬生第一次骑马,又在这么吵闹的环境,怕马失控,一直都紧绷着。 隐隐地,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下意识微微侧头,正好看见了蹦跳的陈大柱。 陈大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得意的跟人炫耀:“看到没,我侄子看我了,探花郎看我了,哈哈哈。” 陈知勉双手交叉挥舞,口中高喊:“冬生,好样的。” 陈放也在喊,只是他人太矮了,在人群中没露头,要不是陈冬生骑马位置高,根本看不到他。 当然,陈大柱和陈知勉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听到他们嘴巴在动,但他们激动的心他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巡街是有规矩的,尤其是他们身上还穿着制服,陈冬生不能大弧度动作,只能向着他们的方向,左手轻抬至胸前,行半揖礼。 陈冬生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嘴巴未动,目光与他们对视。 陈大柱旁边的汉子羡慕不已,“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竟能出个探花郎。” 陈大柱嘴咧的更大了,满脸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这侄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果然是个有大出息的。” 陈知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时间久他就不记得了,明明当年陈大柱暗地里说冬生不聪明,像个傻子。 不过这种高兴的时刻,他也没拆台,随陈大柱去了。 “哎,你快看,有人送礼呢。”陈大柱看到不少人往前挤,有捧着匣子的,有提着礼盒的,还有拿着字画的,争先恐后地往陈冬生马前凑。 他们还没到马前,就被人拦住了,这时候有仆从拿下那些礼物。 陈知焕道:“这些都是要登记造册的。” 陈大柱佩服道:“还是要读书啊,啥都懂,要换作我,两眼一抹黑,哪知道这些规矩。” 陈大柱说完,也不管陈知勉啥想法,附在他耳边说:“刚才我那么大声喊冬生,他都听到了,干啥不应我,是不是他当大官了看不起我这个大伯了?” 这下,陈知勉直接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你这心眼,咋跟个妇人似得,你也不看看啥场合,他身穿官服骑在马上,代表的是朝廷威仪,怎么可能跟村里一样冲你大声嚷嚷。”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就随口问问。” 陈知勉知道他只有这个脑子,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也跟不他计较,只道:“冬生身份不一样了,你在族里咋样我不管,以后在外头能闭嘴就闭嘴,别给他惹麻烦。” 陈大柱讪笑着点头,也不敢多说一句。 二楼雅间,张颜安和王楚文都看到陈冬生跨马游街了,心中不约而同泛起酸涩。 三人同在县学读书,一同参加了乡试,再一同来了京城。 最不被看好的陈冬生却成了他们三人中唯一的进士,还是探花郎,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命运会如此。 王楚文暗暗发誓,三年后的会试,他一定要高中。 张颜安则是怅然不已,一场无妄之灾,让他耽误十年,等十年后,又是何光景,那时候他是否还有斗志? 苦读这么多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跨马游街,风光无限。 张颜安所在的客栈位置好,看到巡街队伍经过衙门时,衙门官员在门前立候,行拱手礼。 祖父是首辅,府中经常有官员拜访,张颜安也享受过他们的恭维与逢迎。 可那份恭维与逢迎,哪里比得上今日这一幕。 张颜安的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迷惘,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 “在往上一点点,错了错了,左边往上。” “挂彩带要斜着挂,好看,寓意好。” “对联呢,对联取来了没?” 一个中年男人忙的团团转,指挥着下人张罗着布置。 有认识他的人,打趣道:“周老抠,咋弄得这么喜庆,你又要娶小妾了?” 周老抠头也不抬,笑骂道:“去去去,娶啥小妾,你看我这对联,就知道啥喜事了。” 对联已经在贴了,不少人围过来看。 上联:小住恰逢魁星点。 下联:高登不负少年才。 横批:探花及第。 周掌柜喊道:“放鞭炮了。” 伙计敲锣高喊:“恭喜悦来客栈住客陈冬生老爷高中探花,沾喜咯 ……” 周围不少百姓都围了过来,冲着悦来客栈指指点点。 “这破地方居然出了个探花郎,看来风水不错,以后家里读书人也得来沾沾喜气。” “是啊,我记得这地方都好几年连个进士都没出了,竟一下子出了个探花郎,看来这风水也是轮流转的。” 陈知勉三人要比陈冬生先回到客栈,一进客栈便见满院红绸高挂,鞭炮屑铺了满地。 还不等他们说啥,周掌柜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恭喜恭喜,听说陈公子高中探花郎,周某人特备薄酒以贺,略表心意,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知勉拱手道:“有劳周掌柜费心,这等喜事,自当同庆。” 酉时初,陈大柱他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陈冬生盼回来了。 “探花郎回来了。” 陈大柱看去,只见几位身着官服的老爷们,护送陈冬生回来了。 陈大柱咽口水,小声嘀咕,“天哪,冬生居然被官爷们亲自护送回来,我老陈家居然出了这么厉害的人。” 第144章:恩荣宴 陈冬生回到客栈,自然又要应酬一番。 周掌柜不仅免了他们的房费,还搞那么大的阵仗,备上酒席款待,陈冬生自然要收下这份示好。 次日是恩荣宴,陈冬生借口酒力不胜,喝了两杯就回房了。 陈大柱他们自然跟着他一起回来了,进了屋,没了外人,他们说话也没了顾虑。 陈放激动道:“冬生哥,你骑在大马上太威风了,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样。” 陈冬生笑着打趣:“我看到你比人群矮了一截,跳起来都没过人家头顶,你能看到我?” 陈放挺直了腰杆,生怕他不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看到了,咋可能没看到,冬生哥你骑在马上,披红挂彩,就、就像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陈大柱见陈放缠着陈冬生说话,把他推开,嘿嘿笑道:“好小子,你太给咱们老陈家争气了,你爷和你娘要是知道你高中了,做梦都要笑醒。” 陈冬生想到了赵氏,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陈知勉问了正事:“冬生,你是探花郎,应该留京吧?” 陈冬生点头道:“嗯,今天传胪大典,圣旨下了,授翰林院编修。” 陈知勉大喜,“翰林院好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说的对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知勉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正要感慨一番,就听到陈大柱问:“啥翰林啊?官大吗?跟县尊老爷比,哪个大?” 陈知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解释,道:“那要尽快找个住的地方,京城太大了,之前住报国寺离得远,许多地方我都还没走完,等明日我去找房衙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冬生如今身份不同了,得有个体面落脚处,不能叫人瞧低了。 陈冬生沉吟片刻,道:“翰林院编修要十日后去报到,上衙满三个月后才能回乡省亲,这短时间内,我怕是没机会回老家了,知勉叔等我安顿下来,再安排你们回去。” 陈知勉点头应下,“嗯,你的事当紧,我们早点迟点都不打紧。” · 恩荣宴是朝廷为新科进士特设的盛典,由礼部主办。 这是陈冬生上次舞弊案之后,再次来到礼部衙署。 虽是宴会,但规矩挺多的,首先,得在礼部大门外按照名次排队等候。 进了大堂,等待鸿胪寺赞礼官引导,迎接大臣们。 不知道是不是陈冬生的错觉,总觉得那些大臣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 在那些大臣看过来的时候,陈冬生低头避视,这是为了显示谦逊,若是与大臣们对视上了,则是失礼的表现。 还有个很重要的流程,就是簪花行礼,顾名思义,就是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们簪花。 而他们需要三跪九叩谢皇恩,向读卷官行四拜礼,以谢师恩。 弄好再这些后,就可以开宴了。 毋庸置疑,恩荣宴的焦点是状元韩敬,他们这群新科进士都是在韩敬的带领下,跟随他脚步而行。 就跟新生典礼差不多,大家都是新生,但能上台讲话大出风头的往往都是年级第一。 陈冬生打量了一圈,发现有不少老熟人。 比如苏阁老,还有次辅王常,以及汪海,另外还有许多官员,都曾在乾清宫时见过。 尤其是汪海,中途看了他好几次,隔着老远,陈冬生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的冷哼声。 除了在场的官员,还有新科进士,陈冬生也认识不少人。 “来,敬你一杯探花郎。” “探花郎,咱们俩有缘,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探花郎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能登科及第,实在令人佩服。” 每当陈冬生想吃东西的时候,就有人过来敬酒,推辞不得,只得一一应对。 同科进士之间是天然的人脉,这时候结交最合适,陈冬生有些不胜酒力,但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就在陈冬生又喝下一杯之际,有人过来,说是苏阁老要见他。 陈冬生纳闷不已,不知道苏阁老会找他说什么,怀着疑问,去了苏阁老那边。 苏阁老端坐椅上,见他来了,对着旁边的同僚道:“探花郎年少有为,入翰林院,得圣上青眼,实乃不易,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初可没你这等好运气。” 同僚们附和道:“苏阁老此言甚是,当年我等苦读数十载,蹉跎多年,才站上了朝堂,陈探花弱冠登科,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阁老捻须含笑,意味深长道:“当今圣上重才,更重德行操守,望你谨言慎行,不负清名。” 陈冬生心头一凛,俯首恭声:“阁老教诲,晚生铭记于心。” “不必如此紧张,陈探花以后若是遇到困难,可来苏府。” 陈冬生赶忙应下并道谢。 心里却是纳闷不已,苏阁老这是什么意思,有意提拔他? 陈冬生怀着疑问,回到了座位上,屁股还未坐稳,又有人过来叫他,说是王次辅召他过去说话。 陈冬生只得再次起身,前往王次辅处,到时,王次辅正与几位大臣低声交谈,见他前来,笑着招手示意。 “看,这就是探花郎,少年俊逸,风姿卓然。”王次辅笑言,“方才苏阁老还夸你,我便道,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递来一杯茶,“这是江南新贡的明前,清香扑鼻,你尝尝。” 陈冬生双手接过,茶香氤氲间,王次辅已低声道:“上次乾清宫你直言无讳,实乃勇气可嘉,若是以后在公务上遇到阻碍,可来寻我。” 陈冬生赶忙应下,作揖谢过王次辅的厚爱。 有了苏阁老和王次辅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向他示好。 这一幕,被在场的新科进士们看在眼里,不少人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陈探花得两相垂青,日后仕途必是平步青云。” “是啊,我等苦读十载,都不及陈探花这般有运道。” 杨慎炯看到这一幕,心里极其不舒服,原以为自己中了贡士,鲤跃龙门,成了人上人,陈冬生欺辱他之事可以报复回来。 哪料,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陈冬生也中了贡士,殿试后更是被钦点为探花,风光无限。 那点怨愤只能憋在心里,当看到陈冬生受高官们青睐,那点嫉妒心作祟,总想搞点事。 第145章:哪哪都有捧臭脚的 当然,杨慎炯也不傻,搞事也得讲究分寸,不能让人抓着把柄。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韩敬身上。 杨慎炯过去跟他敬酒,“韩兄大才,你的程文实在精妙,令在下受益匪浅。” 这话韩敬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了都高兴,于是跟杨慎炯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韩敬言语渐多,杨慎炯也找到了机会,“陈探花真有真本事,方才连苏阁老与王次辅都亲自召见他,令人好生钦羡,不知道人还以为他是状元郎呢。” 韩敬本来还在跟杨慎炯哥俩好,听到这话,态度一下子转冷,“陈探花敢告御状,光是这份胆识就让韩某佩服不已,杨兄以后可不要在韩某面前说这些了。” 杨慎炯脸色一僵,讪讪笑了笑,后面几次跟韩敬套近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冷淡。 杨慎炯自觉无趣,讪讪离开了,心里却在骂娘:又是一个给陈冬生捧臭脚的! 太烦了,怎么哪哪都有给陈冬生捧臭脚的人。 原以为韩敬好歹是个状元,不会同那些庸俗之辈一样,没成想,他与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杨慎炯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在陈冬生那里受了辱,与人结交的时候就有意无意说陈冬生坏话。 刚开始还好,告御状之后,他再提陈冬生半句不好,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冒出来指责他。 一而再,再而三的跳出来指责,杨慎炯对捧陈冬生臭脚的人都厌恶至极。 当然,这些事陈冬生毫不知情,就是感觉到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与杨慎炯对上。 杨慎炯立马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陈冬生一头雾水,这个杨慎炯,什么意思?难道还在记恨报国寺之事? 算了,不管他,随他去吧。 席间,还有不少人论经义谈时政,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在高官们面前一展才华,以求能被看中,留任京中。 对于大多人而言,外放为官意味着被遗忘,要是有人脉还好,能在关键时刻被提拔调回,没有人脉,就只能在地方熬上十几载,两鬓斑白也未必能回京。 因此,京职之选,是他们仕途的关键。 陈冬生默不吭声,这种热闹就不去凑了,反正自己已经进翰林院了,不用再等京职分配。 等到宴会结束,陈冬生脚步虚浮,出了礼部衙署,冷风一吹,脑子才渐渐清醒了些。 喝太多酒了,身体有些受不住,陈冬生扶着墙呕了几次,把胃里的酒水都吐了大半,人才好受很多。 “冬生哥,你没事吧。”陈放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陈冬生擦了擦嘴,无奈道:“我吐你盯着看干啥,不嫌恶心吗?” “吐的都是酒,怪香的咧。” 陈冬生:“……” 一辆马车停在二人身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探花,是否需要送你一程。” 陈冬生心下诧异,居然是韩敬。 “多谢韩兄好意,身上脏污, 不便打扰,时辰尚早,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韩敬也不勉强,只淡淡一笑,“那你慢行,改日有机会,再与你细论经义。” 陈冬生点头致意,目送马车远去。 “冬生哥,你好些没?” “好多了,走吧。” 陈放搀扶着他,激动地说:“冬生哥,那些东西太好吃了,这还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食。” 陈放跟着来,也被安排了宴席,虽然菜肴远远不如正席丰盛,但对他而言也是山珍海味。 尤其是瓜果点心,全都任他们吃,这在陈家村,过年都没这么奢侈,当然,为了不给冬生哥丢脸,他都没吃饱。 两人走了一会儿,陈放哎哟了一声,“那好像是知勉叔和大柱伯。” 陈放喊了一声,陈知勉和陈大柱回头望来,脸上也是意外。 陈知勉两人走过来,“冬生,这么早就散了,我还以为还要一两个时辰。” 陈大柱问:“冬生,你喝了多少酒,这么浓的酒味,是不是醉了?” 陈冬生摆摆手,“喝了点,还好,你们在这边干啥?” 还不等陈知勉说话,陈大柱已经开口了,“哎,别提了,看了几个房牙,问了一下价,都挺贵的,对了冬生,都忘了问你,月俸大概是多少?” 陈冬生略一思忖,道:“银两可能有三两左右,大米那些折合一下可能有二两左右。” 说完,陈冬生发现陈知勉的脸色很古怪。 “咋了,有啥问题吗?” 陈知勉叹了口气,“若是要租个院子,可能都要一两左右了,这么算下来,月俸只能勉强开销。” 陈大柱附和点头,“可不,盈余都没多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连开支都不够,都当大官了,咋还是那么穷,我看那些大官奴仆成群,出入轿子马车,排场大得很,怎么到咱们这儿钱就不够用了?” 陈大柱说的是事实,按照目前的情况,养活自己都捉襟见肘,更别提养家糊口。 陈知勉叹了口气,“咱们先回客栈,好好合计一下。” 四人回到了客栈,陈知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俸禄固定了,这个是死的,没办法改,院子肯定也要租,只能多比较一下,租个便宜点的院子。” “另外,这么下去也不行,得寻些额外进项,冬生你要去衙门当差,肯定没多余时间,至于进项,只能先从小生意做起。” 陈大柱连连摆手,“做生意我肯定不行,这种跟人打交道的我就弄不来。” 陈知勉没理他,这事也靠不到陈大柱,就算是自己,也不太行。 先从小生意做,慢慢把产业做起来,以前的陈氏一族就这样。 “冬生,咱们先做这样的打算,等你房子租好,我跟你大伯先回去,跟族里商量一下,挑几个得力的人,让他们过来做点小生意。” 陈冬生点了点头,“那成,先这样决定,我也想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挣钱的法子。” 陈知勉劝道:“冬生,你也别急,事情总要一步步来,你现在是进士老爷了,是咱们陈氏一族最大的靠山,只要有你在,咱们后面的路也会很顺利。” 第146章:租房 接下来两天,陈冬生去国子监拜了孔子像,又去主考官府邸行了门生礼,忙活了一通之后,总算是短暂地有了空闲时间。 这天,陈冬生从外面回来,客栈里有不少人,周掌柜看到他, 笑着迎上来,“陈探花,刚才礼部衙署的官差来了,送来了一个箱子,你们都不在,我便代为签收,放在您房中了。” “劳烦周掌柜了。” “陈探花客气了,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周某自当效劳。” 陈冬生上了二楼,推开房门,看到箱子摆在桌旁。 陈冬生打开箱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这是跨马游街那日收的礼,按照规制,由礼部登记造册之后平分,这应该就是他分的那份。 多是日用之物,绸缎、米面、还有一些笔墨纸砚,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字画和几册古籍。 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列了清单,有些东西还注明了赠予者的名字,陈冬生清楚,这部分应该是送给他个人的。 陈冬生把送礼人的名字记下,准备日后一一回礼致谢。 就在陈冬生翻开古籍刚看了一夜,听到了陈放他们的声音。 没一会儿,陈放三人进了屋。 陈大柱看到箱子,眼睛一亮:“冬生,这些东西哪来的?” “游街那日收的礼,礼部分来的。” 陈大柱凑近一看,摸了摸绸缎,觉得自己手太糙了,赶紧缩回手,憨笑道:“这料子可真丝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陈冬生笑道:“这些绸缎和棉布我留下一点,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陈大柱刚想去挑选,就看到陈放摆手,道:“冬生哥,这是你的,咱们怎么能拿。” 陈知勉也说:“冬生,东西没多少,你自己留着,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国人就是这样,无论拿不拿,总要推辞几番,要是直接拿了,会被人背后说闲话的。 于是,陈冬生只好把绸缎棉布按人头均分,在他们再三推辞下,终于把东西送到了他们手里。 陈大柱咧嘴笑:“等回去让婆娘做新衣服,冬生啊,你大伯母托你的福了,这辈子能穿这么体面的衣服。” 陈冬生把自己那份给了陈知勉,道:“知勉叔,等你们回去,你把这个给我娘,让她做件新衣裳,也沾沾喜气。” 陈知勉笑着接下了。 东西并不多,但陈冬生能想到他们,也不枉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他们各自把东西放好之后,四人又出了客栈。 陈知勉道:“这几天我们看了不下十家左右,选了三四家比较合适的,你去瞧瞧,咱们先把房子定下来。” 陈冬生点了点,再过几天,他就要去翰林院报到了,而陈知勉他们也要准备回程了,得尽快定下,免得耽误接下来的安排。 房牙贾三在宣南坊坊市口等着,看到他们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小的见过陈探花。” 陈冬生纳闷,“你认得我?” 贾三笑的更加灿烂了,“前几日小的有幸见过陈探花跨马游街,陈探花风姿卓然,当真是人中龙凤,小的哪敢忘记。” 陈冬生谦逊一笑,拱手道:“贾牙人过奖了,不过幸得功名,何足挂齿。” 果然,干销售的情商就很高,说话做事都让人很舒服。 五人先去了第一处,在绳匠胡同。 贾三开口:“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老秀才,可能性子有些孤僻,要求严了点,他这院子只租给读书人,还定下几条规矩,陈探花你们先看看,要是合适的话,小的再去跟主人沟通。”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不算大,墙角种了一些花草。 陈冬生看惯了陈家村那些屋子,这院子虽小却雅致,还挺合他的眼。 当贾三说出这院子要一千五百文的月租时,陈冬生顿时打消了念头。 月租一两银子已经是他的极限,要是超过一两,他实在负担不起。 至于为什么要看院子,陈冬生有自己的打算,等族里人过来,他们有个落脚处。 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开源,这开源就是赚银子,需要族里人出面,等他们把事情做起来了,自己手头宽裕点,就把赵氏接过来。 赵氏就他一个儿子,陈冬生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以后外放,也要把母亲安定好。 第二处宅子,是个一进小院子,正房三间,东西都有厢房,门窗都不错,采光也好,院中一口井,还搭了个灶房。 陈冬生看到这处,眼睛都亮了,“主人家要什么价?” 贾三道:“这家的男主人去年没了,留下个遗孀带着两个孩子,要价可能贵了些,差不多二两银子一个月。” 陈冬生打消了念头,超的太多,不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接下来,又看了三处,价格上差不多都在一两银子往上点,要比前面的两处便宜些。 虽然各有各的不足,但都在可接受范围,陈冬生打算挑那个最便宜的。 陈冬生都准备交钱了,可想到那处一进的院子,还是有些不死心,“劳烦贾房牙再带我去看看第二处宅子,可否通融些价钱?” 贾三自然乐意,其实在知道租房子的是陈探花之后,贾三便存了结交之心,平日里,他哪能结交到这等大人物。 别看陈探花现在清贫,进了翰林院,以后可就是储相了,这时候不巴结,更待何时。 贾三笑得愈发殷勤,引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几人再次来到了第二处宅子。 贾三笑着道:“这个宅子后面还开了一个小门,直通后街,进出十分便利,主人家不住在这处,但离这儿不远,陈探花你们可随处看看,小的去找主人家商议。” 贾三匆匆忙忙去找了张寡妇,在听到要少租钱后,顿时不乐意了。 “我这房子地段好,又带灶房水井,左邻右舍也都是体面人家,哪点配不上二两银子,你也别说了,钱是一分不能少。”张寡妇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态度很强硬。 贾三也不恼,眼珠子一转,“你家两个小子好像都在读书吧?” 张寡妇颇为自豪,“正是,我儿他们都在私塾读书,将来还要考秀才中举人呢。” 贾三闻言,笑的更开心了,“那您可得好好打算了,租房的是陈探花,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您二位公子前程可就大不相同了。” 张寡妇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成,租子的事好商量。” 第147章 :入职 陈冬生听说月租少了一半,一两银子一个月,还有些不敢相信。 贾三笑着道:“张家有两个小子都在读书,张寡妇一听是陈探花您要住,盼着您能指点他们功课一二,便主动提出减租,就是不知道您这里是否方便?” 陈冬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钱难挣屎难吃,能省一点是一点,若是张家两个小子真的上进,指点一二也无妨。 自己就是寒窗苦读熬过来的,深知其中艰辛,若可以帮一把,他挺乐意的,就当结个善缘。 房子定下来了,花了半天时间打扫,趁着天黑之前搬过来了。 主要是他们行李不多,随便收拾一下就行,离开之前,周掌柜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想要留他们再多住几天。 陈大柱感慨,“以前没看出来周掌柜居然这么好,不仅免了我们的房费,还要留我们住宿,实在是太客气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知焕道:“人周掌柜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免房费是想借用冬生探花郎的名号招揽生意,不然咱们刚住进去那会儿,他哪里这个态度。” 陈冬生想到了前世一个明星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坏话别人不当你面说,人红了,身边都是好人。 他现在的状态就跟红了差不多,受士林追捧,百姓敬畏,考中了读书人追求一生的功名。 陈冬生想了想,道:“大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你别生气。” 陈大柱一下子紧张起来,“啥、啥事?” “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更不要打着我的名号去办事,我虽得了功名,但官场上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会招惹祸端,连累族人。” 他这话看似跟陈大柱说的,其实更是说给陈知焕听得,陈知焕是个聪明人,等回到陈家村,肯定会把他的意思传达给族里。 陈大柱点头,“成,我记住了。” 陈知勉没吭声,陈冬生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毕竟,跟聪明人说话,只需要点到为止就行了,说的太直白,会伤人自尊。 住进了新居,陈冬生整理书籍,陈放和陈大柱忙着收拾,陈知勉则是去外面打听回乡的事。 忙碌之中,不知不觉到了陈冬生去翰林院上衙的日子了。 陈冬生拿出授官诰命和牙牌,门房在在查验之后,喊了一声,“新科探花郎,翰林院编修陈冬生,卯时入值。” 第一天来翰林院,陈冬生要去拜见掌院学士任时春,与他一同站着等的还有韩敬和丛望龄。 等了好一会儿,书办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瞥了三人一眼,道:“掌院大人召编修陈冬生进见。” 陈冬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韩敬,韩敬同样也在发愣。 书办提醒道:“陈编修赶快进去吧,别让掌院大人久等。” 陈冬生应下,心中纳闷不已,恩荣宴他以为自己会被冷落,结果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难不成历史要在翰林院重演了? 陈冬生入内后,行拱手礼,躬身道:“晚辈翰林院编修陈冬生,蒙朝廷恩命,忝列词林,今日初来上值,叩见掌院大人。” 任时春起身扶起他,“陈编修不必多礼。” 任时春说了一些勉励之语,又让他安心在翰林院办公,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请教。 等到陈冬生出去,发现韩敬和丛望龄还在外面等着,两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陈冬生朝着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跟随书办去了值房。 值房内有两人,双方打了招呼,陈冬生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一人叫江时敏,另一人叫苏秉谦。 两人在他进来之后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各自埋头干活,完全没有要跟他交谈的意思。 不多时,丛望龄也来了,丛望龄也跟他们打了招呼,情况和他差不多。 那两个老人明显不太愿意搭理他们。 可能刚来的缘故,没什么重活,给了他们《永熙帝实录》的誊抄校勘任务。 这些校勘枯燥无味,却是翰林官员必经磨砺,对完的校勘和誊录都会有人专门检查,要是有错漏,是会受到责罚的。 陈冬生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读书时辰表,这点校勘任务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把活干完了。 他搁下笔,环顾四周,见江时敏正在奋笔疾书,而苏秉谦低着头,看的认真。 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对上丛望龄同病相怜的表情,两人相视一笑。 就这样,等到了申时,翰林院散衙,陈冬生出了翰林院,往宣南坊的方向走去。 路上喧嚣,叫卖声不断,陈冬生看了眼天,时辰还早,便放缓脚步。 谁能想到,来到大宁朝,居然过下早班的日子。 就这样,上了几天衙,吃午饭的时候,丛望龄找到他,悄悄地说:“陈编修,你知道江编修和苏编修他们在干什么吗?” “不就是校勘誊录之类的吗?” 丛望龄一副你年纪轻不懂的模样,“那是每日的公务,除了公务,他们一人注解经典,一人偷看话本,难道你没发现吗?” 陈冬生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在第一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丛望龄正要继续跟他说时,看到几个同僚匆匆而过。 丛望龄看了眼,道:“应该出什么事了,走,我们也去看看。” 同在翰林院,丛望龄有意跟他交好,陈冬生自然也不会拒绝。 等他们两人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好几个同僚站在那。 陈冬生这才明白,原来任时春在骂人,声音挺大的,他们站在外面都听得很清楚。 被骂的那人中途犟了几句,似乎很不满任时春的做派。 “郭学士又被任掌院骂了,这个月都好几回了,也不知道郭学士哪里得罪任掌院了。” “嘘,小声道,要是传到任掌院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冬生正准备离开,郭学士已经从里面出来了,似乎气得不轻,冲着里面大声道:“改了一次又一次,要是哪里不满意你直接指出来,故意刁难人是小人所为。” “郭健,你放肆。”任时春怒斥。 第148章:关系 郭健似乎气不过,回头朝里大声道:“谄媚之徒,只会阿谀奉承,毫无学术风骨,这般行径,真是有辱翰林院风气,我郭健行得正站得直,不惧你权势,也不屑与你同流合污。” 说完,他拂袖而去。 围观之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只得看着郭健离开。 不知何时,任时春已走到门口,脸色铁青,“你们不去办公,都围着这里干什么,不成体统。” 众人纷纷散去,陈冬生与丛望龄对视一眼,也默默转身。 很快,这件事就在翰林院传开了,不少同僚都在私下说这件事。 同房的江时敏和苏秉谦一直不太爱搭理陈冬生和丛望龄,可能知道他们俩亲眼目睹了这事,主动找他们搭话。 “听说你们俩也去凑热闹了,郭学士真对任掌院说那话了?” 丛望龄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这事我们也不太清楚,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郭学士往外走,什么都没听到。” 江时敏明显不太相信,看陈冬生年纪小,便试探着问:“陈编修,那你听到什么了?” 陈冬生没回答,而是问:“江编修,你来翰林院比我们久,任掌院和郭学士之间是不是经常这样?” 不等江时敏回答,苏秉谦一脸八卦,道:“陈编修没想到你这么敏锐,这都被你发现了,任掌院和郭学士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私底下都在猜测他们什么时候撕破脸,只是没想到郭学士会竟当众发难,落了任掌院的面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江时敏摇了摇头,“未必,郭学士素有清名,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即便任掌院心生怨恨,也不敢轻易动他。” 苏秉谦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毕竟,当初郭学士的资历比任掌院还深,就算以下犯上,非大错之下,任掌院也不好追究。” 可能是四人一起八卦的原因,两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对他们两人爱搭不理。 他们时不时找陈冬生两人说话,在他们遇到困难时也会主动搭把手,四人关系日渐融洽起来。 这天,散衙后,江时敏约他们去书肆,丛望龄不太想去,在翰林院有看不完的书,没想到散衙之后还要去书肆,想拒绝了又怕错过交好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陈冬生倒是很感兴趣,来京城好几个月了,之前一直备考,还没怎么去过书肆。 主要是有江时敏和苏秉谦带路,他们肯定知道哪里书肆好。 书肆位于宣武门外,门面不大,内里却藏书丰富。 陈冬生看了眼匾额,上面写着墨香居三个字,书肆的顾掌柜看着挺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隽,说话时带着江南口音。 他见江时敏进来,笑着拱手:“江大人苏大人,你们来的正巧,昨天新到的一批书,二位大人可以看看。” 苏秉谦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刚到就有新书,顾掌柜你就别藏了,都拿出来吧。” 顾掌柜大喜,苏大人可是不差钱的主,每次来铺子,都会买许多书。 苏秉谦小声对陈冬生说:“你喜欢看话本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 “那你来墨香居算是来对地方了,别看这里小,话本种类最齐全,想看什么类型只管跟顾掌柜说。”苏秉谦声音更小了,“你要是想看美人出浴的画册和话本,也是应有尽有。” 陈冬生:“……” 苏秉谦见他红着脸,一副震惊的模样,“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还没碰过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引得丛望龄和江时敏都看向了他。 以及刚拿来话本的顾掌柜也愣住了。 陈冬生不想纠结这事,急忙转移话题,道:“苏兄说笑了,话本都取来了,你帮我推荐几本好看的。” 于是,两人的话题再次回到了话本上,见他们不再揪着自己私事,暗自松了口气。 中途,陈冬生看到江时敏拿了几本书给顾掌柜,顾掌柜翻看后从柜台里拿了一些钱,送给了江时敏。 陈冬生心中一动,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到了江时敏身边,问道:“江编修,刚才我看到你把书卖给顾掌柜,是注解的那些书吗?” 江时敏很坦然,点了点头,道:“说来不怕你笑话,那点俸禄不够养活一大家子,只得用所学知识注解书籍补贴家用。” 陈冬生一喜,对上江时敏疑惑的表情,忙道:“江编修此举一举两得,既能温故知新,又能赚取家用,实不相瞒,在下也正为家用发愁,若能以此法补贴一二,便再好不过。” “这个好办,我把顾掌柜叫来,你自己跟他谈。” 说罢,江时敏招手将顾掌柜唤来,并且说了他的想法,然后就去别的地方找书看了,留下陈冬生,免得让他尴尬。 顾掌柜笑着道:“陈大人能入翰林院,想必学识自是渊博,若肯屈就注解书籍,小的求之不得。” 陈冬生谦逊道:“顾掌柜过奖了。” 经过顾掌柜一番介绍,陈冬生对注解这些有了大概了解,主要差不多有三类。 第一类,也是最容易的,给通俗读物如话本换个和蒙学教材做浅注,差不多千字十文至二十文。 第二类,就有难度了,给经史子集做考据注,这类需引经据典和校勘文字,给到千字三十文至五十文。 第三类是最难得,给孤本和残卷做补注、校注,按卷计价,每卷差不多五百文到二两银子。 陈冬生盘算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第二类,主要第二类虽难,但尚能胜任,且报酬可观,每月若能注得数万字,也够生活费了。 顾掌柜见他选得稳妥,笑着点头,当即取来一部《汉书》的抄本,“陈大人先试试这一卷,就劳烦您费心了。” 陈冬生笑着应下,身份变了,找个兼职,居然还被老板说费心,不禁莞尔。 四人从书肆出来后就分开了,陈冬生回了宣南坊,一回到家,就得到了个消息。 “三日后,这么快吗?” 陈知勉笑着道:“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支商队,要是错过了,起码得再等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东西要准备,我们早点回去,到村里大概都要六月中旬了。” 陈大柱跟着点头,“可不,等族里人来京城,最快也得九月份之后了。” 听他们这么说,陈冬生一下子有了离别的伤感。 第149章:离别 这一路走来,都已经有了感情,他们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乍然间要走了,突然觉得很不习惯。 所谓远香近臭,人无完人,相处时,肯定有矛盾,但离别之际,那些摩擦早已被淡忘,留下的全是对方的好。 自来这个世界,前三年,他一直浑浑噩噩,脑子根本不清晰,后面渐渐地都想起来了,看到最多的就是亲人之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氏和两个妯娌没少为琐事争,往往在他还在想要怎么解决的时候,她们又和好了,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们又吵架了。 说实话,刚开始陈冬生确实很介意,觉得大伯母和三婶刻薄,是坏人,次数多了,开始变得麻木了,再后来就明白了。 不止他们家这样,其他家也是如此,关系越是亲近的,矛盾越多,隔得有点远的,大家反而客客气气。 当然,一旦有啥事,那就绝对帮亲不帮理,哪怕平日吵得再厉害,关键时刻依然一条心。 人情冷暖,大抵如此。 而在他的角度,大房和三房虽然爱占便宜,欺负二房,但终究是自家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陈大柱和陈知勉做的种种,确实对他帮助很大,还有族里,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自己确确实实受了他们的恩惠。 陈冬生收拾了一个包裹,都是给赵氏带的礼物,除了跨马游街收到的绸缎,还咬牙给赵氏买了一支银簪。 另外,给家里那么多孩子大人买了能久放的糕点,一点小心意,安抚他们的心。 他还写了两封信,本来想口述的,但怕传话的过程中变了味,还是打算亲自写清楚。 一封给族里,交代了一些事,以及让他们挑一些人来京城,另一封就是给赵氏的,信中说了这一路的见闻,当然是报喜不报忧,让她不要挂念,还说等这边安定下来就接她过来。 因为陈冬生要去翰林院,没办法去送他们,前天晚上,跟他们说了很多话,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带好干粮和水之类的事。 这一夜,他都没怎么睡好,迷迷糊糊做了梦,都是陈家村的画面。 这一夜,他听到陈放偷偷哭了大半夜,直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陈放的眼睛肿了。 陈冬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京城人多眼杂,你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送完人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跟人搭讪,小心被拐了去。” 陈放声音里带着哭腔,“冬生哥,我也好想回去,我想我爹娘了,过年我都没在家,今年也不能回去了,呜呜呜……”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哭唧唧像个娘们,你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揍你一顿,行了,你都写了十封信,我保证亲自把信给到你爹娘手上。” 陈放这才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 陈知勉看了眼外面,还是夜色,道:“冬生,你也别耽误了,赶快去上衙,我们跟商队都定好了,等城门一开就出发。” 陈冬生很害怕离别的场面,点了点头,走入夜色之中。 等到他散衙回家,只看到陈放在灶前忙活。 陈放正低头收拾着灶台,听见脚步声回头勉强笑了笑,“冬生哥回来了,等我这个菜炒完,咱们就能吃饭了。” 陈冬生看到灶上摆着凉拌折耳根,眼睛一亮,“我在京城都没看到有卖折耳根的,你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我自己挖的,之前天冷没看见,最近都冒出嫩芽了,到处都是,我就抠了一会儿就有半背篓,没吃完的我都埋在院子土里,等啥时候想吃了再翻出来。” 陈冬生看着陈放忙前忙后,撩起袖子,要帮他一起干活。 “冬生哥,那咋成,你可是大官,这些粗活哪里是你干的,族里长辈都跟我说了,让我照顾好你,跟你学本事。” 之前陈冬生一直忙着备考,没时间管陈放,现在才发觉自己确实忽略了他。 “以后,我每日给你布置功课,书房你只管用,不用客气。” 陈放大喜,“成,冬生哥你咋说我咋做。” 陈冬生也不要求他考科举,都已经十四岁了,学认字识数那些,还有一些公文之类的,等有了好去处,再给他针对性地教一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大半个过去了,翰林院的差事也渐渐上手了。 “陈编修,汪学士召见你。” 陈冬生一愣,值房里其他三人也都震惊,纷纷担忧看着他。 陈冬生去见了汪学士,也就是汪海,他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两人之间发生过冲突,就是那夜在礼部衙署,陈冬生遭遇刺杀那夜,大闹了礼部,当时汪海负责查科举舞弊案。 也不知道为何,陈冬生从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就有种终于来了的真实感。 这段时间在翰林院太安逸了,差点都让他忘了之前的种种。 汪海看着他,道:“你所作的典籍校注稿本官都已经看了,功课做的扎实,颇具考究,本官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日会安排你轮值入宫,你需提前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入宫出差错。” 陈冬生心头一凝,入宫轮值看似好差事,可对目前的他来说,更像阳谋,就算他知道有坑,还不得不往里跳。 陈冬生拱手,“是,下官多谢大人提点。” 汪海皮笑肉不笑,“这倒不必了,轮值都是按照规矩来的,陈编修你大可放心,毕竟,宫里戒备森严,绝对不会出现刺客,安全的很。” 陈冬生:“……” 等陈冬生回到值房,说了要去宫里轮值的事,江时敏和苏秉谦都一脸同情看着他。 江时敏有意提醒,道:“初入宫中,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言行举止还有公务,切莫有半分差池,宫中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稍有不慎便可能受罚。” 苏秉谦低声道:“尤其是当值期间,不可与宫人私相往来,更不能议论朝政,一切言行皆有耳目,切记谨言慎行。” 两人能跟他说这些,是莫大的帮助,陈冬生朝着他们两人拱手,“多谢二位提点,陈某铭记在心。” 第二日,就轮到他当值了,根本没时间多做准备。 第150章 :御前议事 卯时三刻,陈冬生已经赶到了东华门。 同值的还有其他翰林官员,以及中书舍人,陈冬生跟他们汇合后,汪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其他提点。 陈冬生早已预料到了这点,翰林院的轮值名单会提前三日定下来,他昨天才知道,今天一早就得入宫。 整个过程,生怕他有准备,至于背后是不是汪海一手推动的,还是有他人操纵,此时他都无暇深究。 危险是与机遇共存的,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也该在人前显现了。 陈冬生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机会来了,那就要抓住,顺着杠子往上爬,为自己谋条生路,也为陈氏一族拼出一条血路。 昨天,他向江时敏和苏秉谦问了许多问题,包括从宫门口入宫一直到整天当值的细节,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个遍。 陈冬生跟随队伍走在东廊庑,沿途遇太监和侍卫,会停下来拱手行礼。 陈冬生抵达轮值的文华殿,先去了殿旁的值房向内阁中书报到销号,领取了当日需处理的文书。 这些文书大多是为内阁拟好的诏书草稿以及各衙门奏疏副本和经筵讲章底稿。 而他当值的主要差事有三点,一是誊录文书,翰林需以馆阁体工整誊写,不得涂改。 这一步要是出错,被人抓到把柄,会被斥责不通政体,也是极其容易犯错的一个环节。 二是校勘典籍。 三是预备经筵,讲官的讲章会先到他们手里,核对史实,确保无误。 陈冬生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只是让他入宫当值,并不是起居注事,不然每天都需要随侍皇帝左右,记录言行,稍有疏漏便会收到惩罚。 这么一想,陈冬生不禁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幸运的,起码没有挑战到最难的差事。 陈冬生坐在值房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份诏书草稿。 有了之前江时敏和苏秉谦的指点,他格外注意,不让自己犯错。 值房内,处理公务的臣子井然有序,汪海也在忙碌,没有任何人找他麻烦。 午饭,是在值房里的休息间吃的,饭食是由光禄寺供应的,米饭蔬菜还有一盘肉,量很少。 陈冬生注意到几位同僚都是吃素,荤菜没动筷子,而官职高一点的,比如汪海,他们会吃。 果然处处皆有规矩,连用膳也有严格的等级制度。 原以为等到戌时,交完差,轮值就算结束了,陈冬生还挺失望的,本想抓住这次机会,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没想到,未时,元景皇帝来到了文华殿,陈冬生跟随同僚们在一旁站立记录,翰林是没有奏事权的,如果皇帝不问话,只能在一旁当哑巴。 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皇帝来了,询问了几句,后面就变成了议事,把文华殿变成了菜市场。 最开始是兵部的人跳出来,说是九边重镇军饷拖欠已有三个月。 “陛下,大同镇士卒围了总兵府,刀都拔出来了,说再无粮饷,便卸甲归田,回乡刨食,辽东那边更急,建州敌军的哨骑都摸到抚顺关下了。” “将士们的甲胄烂了补,补了烂,连箭矢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挡,户部的银子到底何时能拨?” 户部尚书兼次辅王常站了出来,“说的轻巧,各部每年的开支预算都已经定好了,若是今天这部要银子,明天那部要银子,户部银子从何处来?” 王常继续诉苦,“黄淮春汛决堤,河南归德和山东兖州等二十余州县,数十万灾民浮尸遍野,啃树皮、卖儿女的比比皆是,赈粮要银,修堤要银,抚恤要银,本官难不成能点石成金。” “依我看,以赈灾为先。”河南道监察御史王世春开了口,“归德府大堤溃了七处,洪水淹了三县,流民已经开始抢粮,若再无赈银,不出十日,流民便要聚众为寇,内忧比外患更急啊。” “放屁。”京营总兵官周凛声音洪亮,“流民作乱,不过是疥癣之疾,边军哗变,敌军破关,那是亡国之祸。” 周凛怒目圆睁,“今日若把银子投去赈灾,他日敌军铁骑踏破京师,诸位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周总兵此言差矣。” 吏部右侍郎曾朝节站了出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流民聚则为寇,内忧外患夹击,朝廷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死局。” 工部尚书申清平开了口,“诸位别吵了,黄淮大堤再不修,汛期一来,会淹的更多。” 户部尚书王常再次喷唾沫,“军饷要钱,赈灾要钱,修堤也要钱,每年收入远超支出,寅吃卯粮,累年叠加,户部还怎么当家。” 陈冬生静静听着,算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国库空虚,要是在计划内还好,银子都预算好了,可偏偏出了天灾,还有边关的军饷一事,都凑一起了。 各部顾着各部,都想要银子,户部拿不出银子,当然,这些大臣,无非两种态度,要么紧着边关,保社稷,要么先赈灾救百姓,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陈冬生余光瞟了眼龙袍衣角,自从兵部的人跳出来以后,其他各部大吵,从始至终,皇帝来回踱步,始终未发一言。 文人,最重规矩,也最无视规矩,这些平日里注重仪表的大臣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吵到了激动处,脸对脸,鼻尖几乎相碰,咋一看都要亲上去了。 要不是下一秒他们撩袖子,准备开打的架势,陈冬生都以为他们在搞暧昧。 那些人还在吵,底下的人吵,六部高官吵,阁老们互相吵。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张首辅,他坐在椅子上,彷佛睡着了一般,无论吵如何激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冬生都疑惑了,张首辅到底是胸中有成算,还是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睡得着。 元景皇帝看了眼魏谨之,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谓是司礼监最大的主事人。 此时,元景皇帝只一个眼神,魏谨之便心领神会,缓步走到张首辅身边,尖细的嗓音响起:“张首辅,这事该您拿个章程了。” 第151章 :被点名 张首辅缓缓睁眼,自己微微颤颤扶着拐杖站起身。 他朝着元景皇帝所在的方向低下头,“边关危急,却不如流民之乱危害大,流民比边军哗变更险三分。” 张首辅慢悠悠开口,刚才激烈争吵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断他的话。 “九边将士,虽缺饷三月,却尚有营寨可居,尚有屯田可耕,再不济,尚可劫掠敌人部落度日。” 张首辅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黄淮几十万灾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今日啃树皮,明日便要抢官仓,后日便要聚众为寇。” 他佝偻着身子,往下一压再压。 “流民若乱,逼京师,到那时,内有流民围城,外有敌军窥伺,我等便是有百万雄兵,又能如何,救流民亦是救京师,是救我大宁的根本。” 这话一出,元景皇帝微微颔首,问道:“那九边重镇就不管了吗?” “回禀陛下,九边军饷并非不发,只是暂缓一段时间,先解燃眉,臣有三策,可保边关三月无虞。” 元景皇帝来到了张首辅身前,亲自扶住他颤巍巍的手臂,“首辅既然有良策,还请细说。” 张首辅咳嗽两声,这才缓缓开口,“其一,可令户部发盐引百张,许九边总兵以盐引向江南盐商兑换粮草,盐商趋利,必争先送粮,将士有粮,便无哗变之由。” “其二,可令地方官劝谕乡绅富户,设粥厂以济流民,凡捐粮者,赐以虚衔荣典,立碑坊旌表,使其名利兼得,他们自会踊跃输捐。” “其三,许边将以战养战,陛下可下密诏,令九边总兵,若遇敌人小股骑兵,可自行出兵剿杀,所获牛羊财物,尽数充作军饷,朝廷不予追究。将士有财可掠,自然士气大振,何来哗变。” 说完三策,张首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魏谨之急忙上前搀扶,“张首辅,可得担心点。” “不必担心。”张首辅摆了摆手,喘息片刻,继续道:“陛下,军饷暂缓,不过是权宜之计,赈灾若迟一日,便是十万生民之死,臣愿以首辅之位担保,三月之内,必筹齐九边欠饷,且分文不少。”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官员们各怀鬼胎,可此刻,却没人站出来反驳张首辅。 他看了眼王常,道:“户部可先拨五十万两,再令江南三省加征‘赈济捐’,富商大贾和官绅地主,按家产多寡捐银,所得银两,尽数用于黄淮赈灾。” 苏阁老跳了出来,“说得到轻巧,其中弯弯绕绕,能到百姓手中能有多少,只怕有人借着赈灾之名,行盘剥之实,中饱私囊。” 这话相当于直接骂张首辅了,张首辅却不恼,只淡然道:“苏阁老忧心贪墨,理所应当,但若因惧贪吏分毫,便不救十万饥民,是因噎废食。” 元景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你们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群臣默然,无人应答。 元景皇帝又开始来回踱步,并没有直接答应。 听了这么久,陈冬生也算是听出 门道了,大事面前,因为党争问题,大家为各自的利益,相互掣肘,表面上争得面红耳赤,实则都在权衡利弊。 张首辅的三策,看似直指危局核心,既解军心将乱之患,又避国库空虚之短,然而,施行的过程中,必然有人大肆敛财。 只怕,再多银子砸下去,也没个水响。 这么多大臣,他们心知肚明,盐引一出,江南盐商与边将勾连,必成利益铁链。 而赈灾捐银,操作空间更大了,不仅贪墨的环节多如牛毛,而且风险极低,地方官吏上下联手,虚报流民数量,克扣钱粮,早已是惯用伎俩。 所谓赈灾,往往成了分肥盛宴。 其实,陈冬生在翰林院这段时间,看似远离偏居一隅,其实与各部联系紧密,也知道了一些事。 目前,改革派和保守派,其实也就是张首辅代表的张党,和苏伯承代表的苏党。 不可否认,张首辅确实做了许多利国利民之举,只是高位待久了,自视甚高,权势滔天,渐渐容不得反对的声音。 而且,保守派直言不讳地骂张党,无非他们巨贪,底下的人贪婪成性,每次有赈灾或军需拨款,必趁机大捞一笔。 其实,保守派之所以跳得这么高,未尝没有皇帝的默许。 他不过一个小小编修,就能看到这些暗流,皇帝乃一国之君,自然比任何人清楚。 其实,双方争的再厉害,其实都是要看皇帝最后的意思,至少表面上,皇帝不首肯,任何政令都难以推行。 陈冬生眼观鼻,鼻观心,想要抓住机会不假,可说到底,最终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如果皇帝没有那个意思,自己巴巴凑上去,无异于找死。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陈编修。”魏谨之尖着声音道:“殿试时务策就是说的边防一事,边关军饷一事,你可有其他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陈冬生心头一凛,心想:皇帝果然出手了。 他缓缓出列,袖中双手微颤,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陛下垂询,臣惶恐,臣一介末学,殿试所论不过边防屯守之浅见,今日观之方才知道深知国事艰难。” 魏谨之尖着声音,道:“陈编修,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你可有何良策?” 陈冬生感觉到无数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戌时已过,看来今日要留宿宫中了。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皇帝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就是要他做决定了。 都在逼他。 他自己也在逼自己。 陈冬生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有了决然。 “回禀陛下,臣以为,张首辅所言都是良策,既能解决了边军粮饷之困,又能安抚流民,实乃两全之法。” 陈冬生这话一出,明显听到了冷嗤声,是苏党那边传来的。 魏谨之脸上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陈冬生看了眼张首辅,见他闭着眼,仿佛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丝毫不关心。 陈冬生一咬牙,提高了声音,“臣以为,军饷筹备以及流民安抚,苏阁老肯定会办妥当,张首辅年事已高,这等劳累之事,需要与老天爷抢时间,实在不宜由张首辅亲自操劳。” 元景皇帝面色一怔。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张首辅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了他。 第152章:伴君如伴虎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传来,元景皇帝大笑不止。 魏谨之附和着笑,他的笑声尖锐。 苏伯承也跟着笑,笑声真诚,苏党官员们纷纷附和,大殿内笑声此起彼伏。 只有张党官员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陈冬生,恨不能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陈冬生听到皇帝的笑声之后,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 大殿之中,笑声维持了一会儿,随着元景皇帝笑声停下,其余人也都渐渐止住,大殿重归寂静。 元景皇帝指着陈冬生,对众人道:“看看,你们都看看,陈编修知道张首辅年事已高,体恤老臣,主动为其分忧,实乃忠孝之辈,当为尔等效仿。” 皇帝都开口了,苏阁老笑着附和,“陈编修一番言辞,实在让我等惭愧,张首辅年高德劭,我等本当竭力分忧,岂敢让首辅操劳。” 苏党一派纷纷下场,围绕张首辅年事已高这个理由,站出来为他说话,无非是让他多加休息,注意身体,朝中事务繁杂,还需要他坐镇之类的话。 张首辅笑着道:“老臣谢陛下关怀,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肝脑涂地,岂敢言倦。” 元景皇帝没说话。 张首辅继续道:“此事交给苏阁老督办,实乃妥当,九边重镇的军饷,以及十万受灾百姓,就拜托苏阁老了。” 说罢,张首辅朝着苏阁老拱手,苏阁老连忙回礼,谦虚道:“此等重任,自当会竭尽全力,只是还需要张首辅主持大局,方能上下同心,政令畅通。” 张首辅叹了口气,“最近时常犯困,精力大不如从前,苏阁老主办,定当很快料理妥当,朝堂各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景皇帝叹息了一声,苏阁老立即询问:“陛下,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苏阁老主办,朕自然放心,只不过,朝中之事多依仗张首辅,若是有张首辅坐镇后方,保证各项计划顺利推进,将士们的粮饷与灾民救济,方能无虞。” 元景皇帝此言一出,苏党一派再次发力,各种念张首辅的好,把张首辅架起来了。 张党一派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于是找各种借口推辞,很快文华殿又变成了菜市场。 陈冬生垂首立于殿角,目光扫过群臣争执的画面,脑中冒出两个字:心累。 他往皇帝那看了眼,看到皇帝又在来回踱步,听着他们吵,也不表态,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经麻木了。 陈冬生听着他们的话,差不多也听出了其中关窍,苏党想要揽下军饷和赈灾的差事。 可张党不愿大权旁落,自然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而苏党又想让张首辅坐镇,从而又引发了一轮新的争执。 陈冬生猜想,应该是张首辅不出面的话,苏党就算揽下差事,恐怕也难以真正推行。 说白了,苏党功想抢功劳,又想让张首辅担责。 党争的根本原因,是争夺朝廷的话语权,争夺巨大的利益,而这些利益背后,牵连着无数人的前程与身家性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还在唾沫横飞,要是没人阻止,或许能吵上三天三夜。 终于,皇帝开口了:“上茶,给他们消消火气。” 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青瓷茶盏,穿行于群臣之间。 大臣们被茶水暂时堵住了嘴巴。 元景皇帝开口:“张首辅,您德高望重,朝纲所系,而苏阁老办事稳妥,可为臂膀,他在前方办事,你在后方统筹,如此配合,我大宁江山可定,社稷可安。” 这话一出,张首辅再次站了起来,拱手应道:“臣虽精力不济,然君命难辞,既为后方统筹,必当竭尽心力,协理朝务,不负陛下所托。” 元景皇帝丢下一句‘那就这么办’,转身离去,只留下群臣剑拔弩张。 这晚,大臣们都留宿宫中,陈冬生在值房忙了好一会儿才歇下。 这才当值第一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今日他说的那番话,算是彻底得罪张党了。 这以后的路,要走的更加小心了。 乾清宫。 元景皇帝正披着一件外裳,慵懒地靠在榻上。 魏谨之在一旁伺候着,手中捧着一卷奏折,轻声道:“主子,张首辅既已应下差事,这事变成了,军饷和灾民之祸,都能顺利推行,只是张首辅底下那些人,怕是要生出些乱子来。” 元景皇帝闭目不语,良久才道:“眼下国库空虚,灾情迫在眉睫,只能让他们安分点了。” “主子,盐税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如今两淮盐政被张党门生把持,苏阁老他们怕是要麻烦缠身了。” “那你呢?” 魏谨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跪下,“奴婢蒙主子厚恩,只知忠于主子,绝不敢有二心。” 元景皇帝缓缓道:“既如此,把你的人派过去,无论是军饷还是洪涝灾情,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主子放心,奴婢已安排妥当。” 元景皇帝嗯了一声。 忽而,元景皇帝突然开口:“你觉得陈编修此人如何?” 魏谨之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不仅会察言观色,更懂得揣摩圣意。 “回禀主子,陈编修很聪明。” 出身寒微,无党无派,虽与张首辅祖籍相同,却没有依附张党,今日能说出那番话,看似莽撞大胆,其实在寻一条生路。 元景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确实聪明,身家干净,你说他会是一把好刀吗?” 魏谨之恭敬道:“奴婢以为,主子才是执刀之人,刀无刃则废,刃利则可用,至于这把刀能用到如何地步,端看主子心情。” 这话说到了元景皇帝的心坎里了,“刀若顺手,自当多用,可若刀不听使唤,便要折了。” “这些话,会传到张首辅耳朵里吗?” 魏谨之心头巨震,伏地叩首,额上渗出细汗,声音微颤:“奴婢不敢,奴婢绝不敢将主子言语外泄半分。” “怎么又跪上了,起来吧。” “奴婢惶恐,对主子忠心耿耿,万死不敢有二心。” 元景皇帝淡淡道:“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快起来吧。” 一滴冷汗滑过魏谨之的鬓角,心不敢松懈,垂首退至一旁。 真是伴君如伴虎。 第153章:不相为谋 第二日,陈冬生出了宫门,直奔翰林院公署。 昨天是他轮值,需要去典簿厅报备当值情况。 穿过栽着两排老槐树的甬道,便是翰林院的核心院落,典簿厅的吏员正低头核对当值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陈编修,您可算回来了。” 陈冬生觉得他态度很热络,有些防备,“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只是今早听说陈编修你昨天当值遇上了御前议事,你之所言真是大快人心,我辈读圣贤书,所求不就是为国为民,你之所言,实乃我辈楷模。” 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陈冬生思索一番就明白了,翰林院不同于其他六部,靠近中枢,消息是最灵通的。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争吵持续了许久,此刻传遍翰林院一点都不不奇怪。 “张党罪孽滔天,钳制言路,逐贤良、陷忠直,凡有异议者尽遭贬谪,朝堂之上皆成其应声虫,僭越礼制,其心可诛。” “张党垄断漕运盐利,国库空虚他们却中饱私囊,紊乱朝纲,此等奸邪之辈,上负万岁爷信任,下负黎民百姓期许,实乃大宁朝之毒瘤。” “我辈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当以清吏治匡扶社稷为己任,我等清流,犯颜直谏,正是诛奸去恶之举,将青史留名。” 陈冬生不太想搭理他,却不得不报备,在他写字的时候,这人在他左边一句,右边一句,嗡嗡个不停。 当他听到清流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清流。” 那人丝毫未觉哪里不妥,“对啊清流,今日开始,陈编修你便是清流骨干人物了。” 他什么时候成清流了? 陈冬生报备好以后,打算先回家,洗漱一下,再换身干净衣裳。 “看,就是他,御前出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所言极是,就算想往上爬,也用不着当显眼包,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出翰林院这条路,明明很短,陈冬生却听到了各种各样议论。 陈冬生叹了口气,有苦不能说,只得默默加快脚步。 回到家,陈放已经弄好了饭菜,看到他回来,高兴道:“冬生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冬生叹了口气。 “咋了冬生哥,你看着很累。” 确实很累,他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尤其是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提出的法子张党和苏党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谁都不愿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他想要自救,在魏谨之叫他之时,他就明白,这是皇帝的意思。 他若是不上道,那么离死路就不远了,上了道,死期也不远,可若是皇帝愿意用他,这就是他的一线生机。 自他站出来后,无形之中已经加入了苏党,所以刚才那个同僚才会对他那么殷切。 苏党的核心人物苏阁老,并不见得会喜欢他,只是在他有用之时,好好利用一番罢了。 当然,苏党只要不傻,就会极力拉拢他。 就是不知道他这把刀,到底入没入皇帝的眼? 陈冬生在家里收拾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就去翰林院了。 来到值房,看到丛望龄他们都在,于是像平常那样跟他们打招呼。 丛望龄抬眼瞥他一下,不冷不淡点了点头,并不愿意与他多交谈的样子。 江时敏和苏秉谦的态度都差不多,陈冬生心中了然,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也算是看明白了。 江时敏和苏秉谦是中立派,不愿意参与任何党争,当然,两人看着也没什么野心。 尤其是苏秉谦,特别喜欢看话本,不钻研晋升之路,得过且过的想法。 至于丛望龄,是亲张党一派的,来京城赶考时,还住在了张家产业下的宅邸,算是张首辅的门生。 经过昨日之事,他和丛望龄相当于是政敌了。 政敌是无解的,有些亲父子,也有不少因政见不合反目成仇的,更何况他与丛望龄本就没有多深厚的情分。 一连几天,丛望龄对他的态度都很差,有时在他说话的时候,甚至会故意冷哼,露出轻蔑之色。 陈冬生一直忍着,倒不是他好欺负,而是没必要和丛望龄斗,他的敌人也从来不是丛望龄。 可有些事是,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这天,值房里只有陈冬生,丛望龄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陈编修,我原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张首辅自推行新政以来,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可他还是不惧任何流言蜚语,干着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你好歹是寒门出身,享受了张首辅新政的好处,如今却要反咬一口,你这与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 丛望龄神情激动,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那些人骂张首辅擅权乱政,可张首辅要是不用铁血手腕,如何能推行新政,反倒是苏党,空谈理想,弹劾同僚,其实他们才是党同伐异。” 陈冬生站起身与他对视,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张相爷新政确为国为民,可新政已经推行十多年了,如今的张党行兼并之实,垄断漕盐之利,早已忘了初衷。” 丛望龄愤怒不已,“这不过是你的借口,一个忘恩负义的借口,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据我所知,你受过张家的恩惠,如今,却把刀对准了张家,你可真虚伪。” 陈冬生直直看着道,道:“你可以感恩张家,依附张党,可我没得选择,我有自己的路要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冬生朝着丛望龄拱手,然后转身,从今日起,他与丛望龄再无任何情谊。 丛望龄生气离开,显然也不愿意与他争辩。 散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陈大人,首辅有请。” 这是张家的马车,告御状那日从宫里出来,就曾邀请过他。 当时他拒绝了。 这一次,陈冬生不再拒绝,上了张府的马车。 也该是时候拜访一下张首辅了。 张府,朱漆大门巍然矗立。 陈冬生进入府中,看到了张七爷,他们算是旧识了。 张七爷冷笑:“陈大人,久违了。” 不等他说话,张承信已经转身,“走吧,父亲在书房等你。” 第154章:冒犯了 张家府邸,十分气派,尤其是张首辅住的主院。 主院的奴仆护卫也是最多的,里里外外,好几层护卫。 陈冬生纳闷,在家里搞这么多人,不嫌人多么! 张颜安也在主院,看到陈冬生时,拱手道:“陈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陈冬生还礼,与他寒暄了两句。 张七爷一直在旁边等着,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陈冬生发现了,装作故意没看见。 “张兄,我记得来京的路上,遇到一位老翁……” 张颜安愣了一下,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根本没想起什么老翁,可陈冬生说的有鼻子有眼,一时间不禁怀疑,难道自己忘了? 陈冬生:随口一说。 确实有老翁,只不过是来京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路人而已,双方都没有交集。 张七爷听得不耐,“颜安,你祖父还等着,在这里废什么话,不分轻重,不分主次。” 张颜安脸色尴尬,七叔指桑骂槐,自己哪能听不出,只是自己作为晚辈,只能应声道歉。 陈冬生假装没听出来,笑着道:“瞧我,遇到张兄把正事都给忘了,张七爷你该提醒一下才对,别让张首辅久等了。” 张承信:“……” 这人,他从第一眼就不喜欢,明明身份低微,却处处透着倨傲,令人厌恶。 陈冬生觉得自己是客人,在张七爷这里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尊重,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别人痛快。 他故意道:“张七爷也知道,在下出身低微,不懂大府邸里的规矩,万一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张七爷的脸色变得铁青,自己虽一介白身,但走到哪里,不是被人追捧者。 可陈冬生一副真诚的模样,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 张七爷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敲了敲门,低声道:“爹,陈编修来了。” “进来吧。” 书房,很大,藏书很多。 此刻的张首辅看着挺精神的,佝偻着身子,在书架旁边看书,或许没找到需要的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 张首辅瞥了一眼,看到站在那里的陈冬生,不卑不亢,眉宇间无半分怯意。 湖广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每年有哪些冒出头的人,都会整理成册子送到他的案前。 初时,陈冬生这个名字并不引人注意,就算是他通过乡试,来到了京城,自己也未曾多给他多余的眼神。 直到告御状,这个不起眼的农家子,与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自己纵横官场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从来不曾出过错,在看到陈冬生第一眼时,他就知道, 此人绝非平凡之辈。 果然,这才在翰林院待多久,便捅了这么大的事,连自己都被算计在里面。 “陈编修少年得志,为陛下分忧解难,就连苏阁老他们那些人都替你说话,假以时日,必成朝廷栋梁。” 要是别人说这话,陈冬生还挺受用了,可说这话的是首辅,别说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就算是掌院,恐怕在他面前也得小心翼翼。 陈冬生一时间猜不透,张首辅让他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首辅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着本心行事。” 陈冬生看到张首辅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翻找书籍,这样子哪里像身体抱恙的状态。 可偏偏在大殿之上,张首辅就能一秒入睡,还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他正想着,张首辅忽然停下翻书的手,背对着他轻声道:“陈编修可知,这书房的书,为何从不按经史子集排列?” 陈冬生目光微动,答道:“想必是您老读书,向来不拘一格。” “陈编修说的不错。”张首辅缓缓转身,“所以我也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陈冬生心中澎湃,面上却不显,“首辅为国举贤,不避微贱,只看能力,此等胸襟,实属天下之楷模,下官钦佩不已。” 张首辅笑道:“可天下士林都骂我专权乱政,罔上负恩,钳制言官,蔽塞朕聪,甚至连老百姓都骂我大奸臣,还是第一次听到被人称赞为天下楷模。” 这话可太难回答了,陈冬生又不能不接话,只得拱手道:“世人只见表象,岂知庙堂之高,大人为国操劳多年,挡者众,谤亦随之,然清浊自在人心,自留清白于史书。” 张首辅一怔。 那双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张首辅移开目光。 “陈编修也来这么久了,怎么没人上茶。” 张七爷直接开骂:“干什么吃的,客人来这么久了,还不上茶。” 很快小厮就把茶端了上来。 张七爷把张首辅搀扶到软榻上坐下,顺手拿过茶壶,给倒了一杯,“爹,喝茶。” 陈冬生在张首辅的示意下,在一旁坐了下来,拿了个茶杯,冲着张七爷笑了笑。 张承信脸色一僵,毫不避讳地瞪了陈冬生一眼,“难不成还要让我给你倒茶。” 差点直接骂:你算老几,也配让我亲自奉茶。 陈冬生是故意的,这会儿故作不知,一脸无辜,“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是我冒犯了,张七爷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同我计较。” 张七爷冷哼一声,将茶壶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茶案。 张首辅开口:“老七,上门是客,给陈编修倒杯茶。” 张承信立即收起脸上的倨傲之色,恭敬应道:“是,爹。” 张七爷心中纳闷,来府上的高官那么多,自己就算是一介白身,那些人也对自己客客气气。 区区一个编修,在他眼里,真的不够看,父亲为何对他这么礼遇? 张七爷强压着心头不悦,端起茶壶,给陈冬生倒了一杯茶。 陈冬生也不像别人那样品茶,而是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 张七爷是爱茶之人,看到陈冬生这么糟蹋好茶,实在无法忍受,招了招手,等小厮过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 小厮匆匆退下,而后又匆匆端着一盏新茶进来,双手捧至陈冬生面前。 张七爷笑着道:“陈编修不妨再喝一杯,看看两杯茶有何不同之处。” 笑的这么真心,肯定没安好心。 第155章:非我不可 茶已经端到面前了,陈冬生也没客气,一口饮尽。 他是在翰林院衙署门前上了张府的马车,茶水里面肯定没毒。 就算张首辅权倾朝野,要除掉他,也不会在自家府邸动手,更遑论下毒这种卑鄙下作手段。 “陈编修,如何?”张七爷看着他。 陈冬生放下杯,神色如常,“茶香醇厚,回甘悠长,好茶。” 张七爷嘴角抽了抽,继续问:“两杯茶,哪杯更好?” 他又不会品茶,喝的最多的茶就是自家种的那几棵茶树,茶采回来也是翻炒揉搓之后晒干就行了。 至于味道,都是夏天泡的茶,等水凉了才喝,除了微微苦涩,和清水差不多。 而且,家里种的茶,主要是弄油茶汤,茶油汤煮糊糊或者汤泡饭,那是真的好吃。 陈冬生不傻,张七爷一副要搞事情的模样,摆明了知道他不会品茶,想要看他出丑。 陈冬生一笑,“什么好茶,都比不上家乡的味道,油茶汤最好喝。” 在一旁伺候的小厮噗嗤笑出了声。 张七爷脸色一阵青白,咬牙切齿道:“牛头不对马嘴。” 张首辅开口,打破了尴尬,“陈编修想喝油茶汤,吩咐厨房做点端过来。” 张首辅似乎不急,他都来了这么一会儿了,还不进入主题。 陈冬生索性破罐子破摔,该咋样咋样,等到油茶汤端上来,他丝毫没客气,连喝三大碗。 离乡这么久了,喝到熟悉的茶油汤,都让他想回陈家村了。 “陈氏一族是耕读传家,出过显宦,陈编修走进京城,想必很不容易,背后付出的艰辛比常人更多。” 陈冬生心头一紧,突然提起陈氏一族,他可不会认为张首辅这是在和他叙旧。 张首辅见他不说话,笑了,“科举不易,尤其是农家子,更需步步谨慎,陈编修如今在翰林院做事,只要走稳,熬资历,将来未必不能入阁,若是想要往上走,何必操之过急。” 陈冬生站了起来,拱手道:“晚生不过一介微末小官,所依赖的不过是圣上庇护,虽为蚂蚁,却有撼动大树之勇。” 张首辅脸上的笑意消失,“蚂蚁多了,每年死的还少吗,每只蚂蚁都以为自己是例外,到最后,轻轻就被人捏死了。” 这是明示了,要把他当蚂蚁捏死。 陈冬生气愤,但不可否认,张首辅说的是事实。 他是一只蚂蚁,陈氏一族是蚂蚁群,经不起任何风浪。 陈冬生深吸一口,道:“张首辅可有兴趣听下官讲故事?” “好端端的讲什么故事……” 张七爷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首辅打断了,张首辅笑道:“正好闲来无事,听一听又何妨。” 陈冬生缓了缓,开口道:“下官曾经看过一个话本,话本里有个年幼的小主人,爹娘早逝,全靠家里一个最能干的老仆撑门户。” “老仆性子刚,管得极严,小主人吃饭、读书、待人接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哪怕是小主人偷偷藏块点心,都会被他当着下人的面数落,还替小主人定下一堆规矩,说要把他教成撑起门户的主子。” “旁人都怕这老仆,府里大小事全听他的,小主人也依赖他,遇事第一句便是“问老仆”。”下 “就这么过了十来年,小主人长成了大人,能自己掌家了,可他回头一看,满府上下只知有老仆,不知有他这个主子,从前被管教的委屈、被约束的憋闷,全翻了上来。” 说到这里,陈冬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了张首辅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冬生继续道:“没多久,老仆积劳成疾走了,那些从前被老仆苛责过的下人和被他挡了好处的亲戚,全都凑到小主人跟前,说老仆当年独断专行,还偷偷拿了府里的银钱,占了本该属于主子的东西。” 说到这里,陈冬生又停下来了,询问:“首辅以为,小主人会信吗?” 张首辅没作声,可他的脸色却阴沉的难看。 陈冬生也没管,继续道:“小主人本就对他不满了,有人跳出来,自然顺势而为,当即翻了老仆的家,把老仆,连老仆的牌位都扔了出去,就连老仆的家人也都被他赶尽杀绝。” 张首辅猛地失态,打翻了茶杯,茶水撒在了袖袍上。 “爹。”张七爷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怒吼,“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张首辅盯着陈冬生,第一次露出暴怒的神色。 陈冬生道:“就是一个话本故事,自然当不得真,张七爷何必这么生气。” “你……” 张七爷怒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小编修,何至于猖狂至此。” 陈冬生当然不是为了刺激张家人,而是为了说下面的话:“世人常说,人走茶凉,无论生前如何风光,到头来不过一否黄土,下官还年轻,没有力挽狂澜的气力,却懂得感恩。” “张同窗在上京的路上对下官照拂颇多,下官铭记于心,若是将来立足朝堂上,必当护张同窗周全,以报昔日照拂情谊。” “你算什么东西……” 张七爷话又被张首辅打断,抬手示意张七爷退下。 张七爷不甘心,“爹,你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出去。” 张七爷不敢忤逆,只得咬牙退下,在旁伺候的小厮,也退了下去。 书房内只剩张首辅与陈冬生。 良久,张首辅才开口,“就算如你所言,保全后辈子孙的人多的是,那人不是非你不可。” 陈冬生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放心了,站起身,自信又张扬,道:“那人非我不可。” 说罢,也不想在张府逗留了,“首辅年事已高,应当多加休息,下官不便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张首辅并没有拦他,也没有同意,站在那里,苍老的身子彷佛随时要倒下。 出了张府,陈冬生心情复杂,胸口闷得厉害。 权势如张首辅,也担心抄家灭族的风险。 而他,渺小如尘,只能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等刀没用了,他的下场,比谁都惨。 他抬头望向灰蒙天空,风卷起衣角,抬脚往前走去。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往前走,他早已没了退路。 第156章:陈知勉回到村 转眼间,已到六月中旬。 正是天气最炎热的时候,陈放把地板上洒满了水,赤脚踩在石板上,还嫌弃不够凉快,索性将竹席铺在院中,点燃了艾草,熏了蚊虫。 陈冬生躺在竹席上,望着满天繁星,轻声说:“别忙活了,来,躺下歇会儿。” 陈放在他旁边躺下,手背搭在额后,看着月光。 “冬生哥,知勉叔他们应该到陈家村了吧?” “按照时间算,应该到了。” “也不知道我爹娘看到信了会不会想我?” 陈冬生没回答。 · 虽已经入夜,陈家村却格外的热闹。 去京城送考的陈知勉和陈大柱回来了。 陈大柱进了村,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被拉去族长家吃饭了。 陈老头得到消息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太过着急,被绊了一下,摔了一跤。 幸好天黑了,看到他糗样的只有儿子陈三水。 陈三水哎哟了一声,“爹,你慢点,上年纪了就怕摔,万一摔出个好歹可咋办。” 陈老头爬起来拍了拍裤腿,瞪了陈三水一眼,“就你话多,也不见得扶我一下。” 陈三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爹,自从大哥去京城以后,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寻思着没得罪你,你咋老冲我发火呢?” 陈老头哼了一声,“冬生去京城,应该你跟着去才对,你是他亲三叔,这种好事都便宜了外人。” “那当初族里决定的时候你咋没反对,现在倒埋怨起我来了。” 陈老头又瞪了他一眼,要是能在族里说上话,他至于便宜了族长家的大儿子。 说到底,还是族里看冬生出息,想把其他人绑在冬生这棵大树上,就连陈麻子的家的陈放都能去京城,三房家的大北都没能去,这叫啥事啊。 等父子俩到了族长家,这里早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柱,大柱……” 陈三水也扯着嗓子喊:“大哥……” 村里人看到陈有福父子俩,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陈老头顾不得喘匀气,挤进人群。 他挤进去才看到大儿子满嘴塞着吃的,含糊不清的说起京城的事。 陈守渊看到陈老头,道:“有福,你咋来了,赶快做。” 吴氏询问:“吃饭没,没吃的话和他们一起吃点。” 陈老头摆了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那一桌子的好菜。 坨子肉,荷包蛋,还有油辣子皮蛋,都是他爱吃的。 陈守渊看破不说破,道:“老婆子,拿个碗来,我跟有福喝杯酒。” 陈老头刚要拒绝,就被陈守渊打断了,“有福,大喜事,咱们俩得喝一杯。” 陈老头心脏怦怦跳,路上这么急着赶来,就是想问问京城的情况。 去年冬生他们带信回来了,说是中举了,过后没多久,县里就来人报喜了,还送来了解元的牌匾和赏银。 信里说他们不回来了,直接要去京城,如今,陈知勉他们回来了,陈老头最关心的就是孙子到底中没中。 陈老头咽了咽口水,“大、大喜事?啥喜事?” 陈大柱嘿嘿笑:“爹,还能有啥喜事,当然是冬生高中了。” 陈老头耳朵翁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直冲脑门,下一瞬,直接往前栽去。 “哎哟,小心。” 前面就是桌子,一桌子的好菜,陈老头要是砸到桌子,可要把饭菜打翻了。 几乎是下意识动作,陈大柱和陈知勉同时接住了陈老头,一人架住一边胳膊。 陈大柱大声道:“爹,你好端端的咋往前扑,万一把桌上的菜打翻了可咋办。” 陈老头没有反应,身体直挺挺的,就连他那只瘸了的腿也绷得笔直,人昏死了过去。 陈大柱意识到不对劲,慌了,“爹,你咋了,别吓我。” 众人慌作一团,陈守渊大喊:“掐人中,快掐他人中。” 陈大柱去掐人中,动作有些笨拙,按了几下人都没醒,陈守渊焦急万分,一把推开陈大柱,亲自上手。 陈守渊指尖用力,终于看到陈有福眼皮颤动一下。 陈老头缓缓睁开了眼,“我家冬生真、真中了?” 陈守渊松了口气,把人拉起来,严肃道:“中了,真中了,这还能有价,大柱和知勉说了,冬生不止中了,还是探花郎,进了翰林院。” 陈老头浑身一震,“探、探花郎,是不是跟着状元一起的那个探花郎?” 陈守渊重重点头:“正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冬生是进士了,咱们陈家村出了个进士老爷了!” 陈老头眼睛泛白,眼看又要晕过去,陈守渊眼疾手快,两巴掌扇过去,一左一右,两个巴掌印。 陈老头脸上火辣辣的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顿时气焰嚣张,“陈守渊,你打我干啥,哼,我家冬生是进士老爷了,我是进士老爷的爷爷,你对我放尊重点。” 在场许多人,都听到了这话,陈守渊作为族长,就算是陈有福孙子是进士老爷,也绝对不能挑战他的权威。 陈守渊沉下脸来,道:“你也知道冬生是进士老爷了,那我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冬生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皆代表朝廷体面,若你仗着身份横行霸道,坏了冬生的清誉,莫怪我以族规处置。” 陈老头刚生出来的那股得意,看到陈守渊板着脸的模样,像极了老族长,心里不由地发怵。 “那、那你也不能打我。” 陈守渊很想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不打你打谁,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耐心解释,“你是冬生祖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冬生就得回来守孝,等再回朝廷述职,黄花菜都凉了,我刚才怕你又厥过去,耽误了他的仕途,这才打你两巴掌。” 旁人看不下去了,尤其是陈老头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纷纷出了声。 “有福叔,你咋不分好歹,族长这么做也是为了冬生的仕途。” “有福啊,你说说你,听到冬生中进士就晕厥,咋这么没出息,一点都不像冬生。” 陈大柱忍不住点头,苦口婆心劝道:“爹,在村里就算了,要是去了外面,可别给冬生丢人。” 第157章 :冬生中进士了 陈老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村里人面前丢了这么大人,也没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了,索性找了个借口先回去了。 陈守渊也没留他,吴氏倒是出声道:“他叔,酒还没喝呢,要不喝点再回去?” 陈老头都都走出几步了,想到桌上的坨子肉,咽了咽口水,又坐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的村里人,眼里纷纷露出鄙夷之色,陈老头却浑然不觉,顾盯着那碗油亮的坨子肉,笑呵呵道:“那成,我就喝点酒,庆祝一下,冬生这么有出息,我这个当爷爷的,也跟沾点光。” 陈三水见他爹又坐回去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很想把陈老头拉走,又怕他不肯走,到时候拉扯会更丢人,于是也只好留了下来。 小闹剧结束,陈知勉继续道:“我们在京城给冬生找好了院子,没怎么耽搁就赶回来了,算下时间,可能就在这几天,县里回来报喜,咱们得准备一下,不能让人说我们陈家村不懂礼数。” 陈守渊点点头,“是这个理,正好,今年,咱们把进士牌坊立起来,就选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让十里八村都瞧瞧。” 其中一个族老开口:“等报喜人来了,咱们就得办流水席,各家各户,通知姑爷们,喊他们也来沾沾喜气。”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正常办酒席了,一般这时候都会收礼,亲戚们都还是小事,主要是要结交那些富贵人家。 陈冬生的信他都已经看完了,也知道陈冬生的打算,作为族长,他得守好陈家村,把陈家村管好,不给陈冬生添麻烦。 陈守渊看了眼吃的满嘴流油的陈老头,心疼自家的肉,一想到冬生是进士老爷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流水席一办,冬生的各种免税政策便能落实下来,田赋减免、徭役豁免,整个陈家村都能受益。 不仅如此,光是挂靠在冬生名下的田地就能高达三千多亩,光是租子都是一笔大收入。 陈守渊点了点头,“不错,是要把姑爷们都喊回来沾喜气,还有族学,这是头等大事,到时候我去拜托王秀才,让他帮忙多找几个秀才夫子,要是能请到举人夫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村里人听到这,都激动不已,胆子大的,直接问:“族长,族学的规矩是不是得改一下,咱们陈氏的子弟都能进学堂了?” 陈守渊环视众人,沉声道:“以往族学资源有限,不得已才设了门槛,如今冬生有了功名,陈家村的门面也该重新立起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从今往后,族学向所有陈氏子弟敞开,凡我族中子弟,皆可入学读书,不过这一两年可能办不到,咱们一步步来,争取五年之内,让村中每个孩子都有书可读,有师可拜。” 要是以往,大家会觉得读书浪费钱,钱花了,读不出名堂,还连累一大家子勒紧裤腰带。 可现在不一样了,小时候那么笨的冬生都能考中进士,他们家的孩子肯定可以,说不定以后做的官比冬生还大。 一时间,村里人心沸腾,都想着自家能出第二个陈冬生。 陈家门口。 赵氏站在门口张望,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没看到陈老头。 孙氏出来劝道:“他们都去族长家了,没那么快回来,要不我陪你去族长家看看?” 赵氏摇了摇头,低声说:“那哪成,咱们妇道人家,去了会被人说闲话,再说,过去的都是家里的男人,我还是在家里等。” 董氏笑呵呵走过来,道:“二嫂,不着急,我让大北过去喊他爹回来。” 董氏面上风轻云淡,其实着急的不行,在知道陈冬生中举以后,她高兴的两天没睡着。 这次不知道中没中,要是中了,那可是进士啊,自己也要跟着鸡犬升天。 当初,她就是图个男人,陈三水其实她不太看得上,不过陈三水有点好,那就是听她话。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要脸贴过来,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多了个进士侄子。 她以后得找机会,把小山弄去京城,跟在陈冬生身边,以后说不定有大出息。 只是这事不能太着急,不然惹得公婆两人反感,那就不好了。 王氏倚靠在门边,看着董氏一副谄媚样,啐了一口楼,酸溜溜道:“呸,瞧那殷勤样,像条狗。” 当然,没人理会她,董氏已经习惯了,只要不舞到自己跟前,全当没看见。 孙氏提议道:“我屋里有瓜子,要不咱们一边嗑瓜子一边等,我瞧着他们没那么早回来。” 有瓜子嗑,赵氏没拒绝,加上大北跑出去了,希望陈三水快点回来。 大北跑到族长家,找到陈三水,“爹,娘让我叫你快点回去,二伯母还等着呢。” 陈三水知道赵氏想知道啥,道:“我在这里在等会儿,跟你爷和大伯他们一起回去,你先去告诉她们,就说你冬生哥中了进士。” 大北大喜,“真的啊,冬生哥真的中进士了。” “那还能有假,你大伯去了京城,看到了你冬生哥跨马游街,啧啧啧,好家伙,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模一样,可惜啊,我没亲眼看见。” 大北高兴往回跑,一路喊着:“冬生哥中进士了,冬生哥中进士了。” 村子里其他妇人,和赵氏她们一样,都在自家里等着,男人们则是去了族长家,都还没回来。 她们听到这话,喊道:“大北,冬生真的中进士了,我没听错吧?” 大北喘着气停下,用力点头:“真的,我爹亲口跟我说的,我爹是听我大伯说的,这事绝对错不了。”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妇人们纷纷跑出家门,不过不是去族长家,而是去了陈家。 她们要跟赵氏说这喜事,顺便跟她搞好关系。 还在家里等着的赵氏,一把瓜子还没嗑完,听到外面传来了喊声。 孙氏道:“嘘,别说话,外面好像有人喊。” 赵氏几人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 “冬生娘,大喜事,你家冬生中了。“ 赵氏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眼眶瞬间红了,踉跄着往外冲,险些被门槛绊倒。 孙氏在后面喊道:“二弟妹,你慢点。” 赵氏冲到大门口,听得越发清楚了。 “冬生中进士了。” “冬生中了,是进士老爷咧。” 那些报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赵氏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忍住情绪,蹲下身子,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第158章:动手了 陈家村的热闹不得而知,更加不知道当报喜人去了陈家村之后,又掀起了怎样的轰动。 不止乡绅富户纷纷登门道贺,就连县尊老爷也亲自赴陈家村道贺,一时间,陈家村响彻整个林安县。 陈家女也因为家族里出了个进士老爷,而被高看几眼,那些在婆家日子不怎么好过的陈家女,也终于挺直了腰杆,说话做事有了底气。 一时间,陈家可谓是风光无限,族中老少皆以为荣。 京城这边,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陈冬生在翰林院当值。 自从那日御前议事后,张党的人恨他入骨,而苏党的人频频像他示好,大有把他归为同党的架势。 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苏党人数众多,所以这段时间陈冬生日子过得很安稳。 唯一不太如意的,就是值房里,丛望龄和他闹翻了,自那日之后,两人除非公务上的事,否则绝对不多一句话。 江时敏和苏秉谦倒是跟他往来如常,只是没有之前那么亲密了。 陈冬生该干啥干啥,有空时就在翰林院晃荡一圈,认识了不少人。 到了六月二十五,上朝之时,户部右侍郎李松呈上一份折子,参陕西按察使张承志。 这份罪证,还是七名官员联名签署,李松代为呈递。 户部右侍郎李松出列,身着赤罗衣官袍,手持象牙笏板,声如洪钟。 “陕西按察使张承志,身膺监察之职,却行祸国殃民之事,臣劾其四大罪状。” “一是监察不公,党同伐异,凡附己者纵容包庇,逆己者罗织罪名;二是构陷忠良,陕西参政王发因弹劾其亲信贪腐,竟被其诬以通敌罪名,下狱论死;三是贪墨渎职,截留陕西边镇军饷三万两,私分地方赋税,中饱私囊;四是勾结豪强,强抢民女,西安府当地富绅沈家之女,张承志竟带人破门强行抢人,致使沈氏女投井自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李松话音刚落,左侧言官队列中便有一人疾步出列,正是山东监察御史赵台。 他高声附和:“李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臣曾收到陕西匿名小吏密报,张承志在陕三年,勾结当地豪强,垄断盐铁之利,凡过往商队皆需缴纳 过路费,否则便以通匪论处。” 又有六科给事中站了出来,“不仅如此,张承志府邸中姬妾数十,半数皆为强抢而来,百姓敢怒不敢言,如此酷吏,若不惩处,何以平民愤肃吏治。” “一派胡言。”吏部郎中张敬出列,怒视赵台,“赵御史诬陷张按察使,拒臣所知,张按察使在陕任上,整肃盗匪,安定边民,功绩卓著,何来贪墨渎职之说,至于王发通敌一案,有卷宗为证,有人证物证,乃是三法司会审定论,怎会是构陷,尔等分明是动机不纯,故意构陷。” 六科给事中刘瓒紧随其后出列,“什么三法司会审,哼,彼时陕西按察使正是张承志,卷宗由其一手炮制,人证被其威逼利诱,何来公正可言,至于安定边民,更是无稽之谈,臣近日收到密奏,因张承志截留军饷,边军将士怨声载道,难道这还是故意构陷吗!” “刘给事中血口喷人。”又一名官员出列,愤怒道道:“张大人出身名门,深受首辅教诲,素来清正廉明,截留军饷之事,分明是边镇将领管理不善,与张大人无关,至于强抢民女,更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尔等言官,整日捕风捉影,动辄弹劾大臣,到底安了什么心,还是说,居心叵测,欲借题发挥,动摇朝纲。” “你放屁!”赵台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与张承志同流合污,自然为其遮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见贪官污吏便要弹劾,见民怨沸腾便要进言,何来居心叵测之说,倒是你,为了攀附权贵,不惜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吗。” “污蔑,权势污蔑。”那人气得脸色铁青,撸起袖子就上前了,“我今日便要教训你这满口胡言的狂徒。” “哼,谁怕谁,像你这样的奸佞之徒,就该受到教训。” 殿内群臣哗然,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首辅坐在太妃椅上,正在打瞌睡,甚至还有轻微的鼾声。 魏谨之尖着嗓子怒喝,“住手,都住手,陛下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言罢,他看向元景皇帝,小心道:“陛下,张承志一案,尚且不能妄下定论,是否属实,查了之后才能定夺。” 苏阁老站了出来,“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民怨极大,确需彻查以正视听,臣恳请陛下下旨,命三法司重新会审王发一案,同时派遣钦差大臣前往陕西,实地核查张承志的各项罪状,若属实,则严惩不贷,若属诬陷,也当还张大人清白,严惩诬告者。” 吏部侍郎曾朝节出列,恳请道:“张承志在陕任上,政绩有目共睹,若贸然派遣钦差,只会惊扰地方,影响边防,且言官弹劾,多无实据,无非是借题发挥,意图动摇江山社稷,臣恳请陛下驳回此议,斥责李松、赵台等人诬告之罪,以正朝堂风气。” “曾侍郎此言,才是真正的混淆视听。”刘瓒再次开口,声音激动:“回禀皇上,若张承志是真清白的,何惧钦差核查,若其有罪而不惩处,只会让天下百姓失望,让贪官污吏更加肆无忌惮,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弹劾之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臣也愿以性命担保。”赵台和李松等人齐声附和,纷纷跪地,“恳请陛下彻查。” 元景皇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了酣睡的张首辅身上。 “张首辅,这事你如何看?”元景皇帝开了口。 没人回答他,殿中安静下来,不少人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元景皇帝眉头微皱,移开眼,不再去看张首辅。 消息最灵通的翰林院,第一时间知道了早朝上发生的事。 陈冬生知晓这件事后,有股不好的预感。 距离上次苏阁老主办军饷和赈灾一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这时候突然弹劾起张承志,显然是苏党一派动手了。 这事肯定没完。 第159章:午门闹事 如他预料的那般,连续几日朝会,一群人围绕张承志一案争执不休,并且一天比一天激烈。 “你们知道吗,今日朝会上,御史赵台和礼部郎中薛敬打起来了,赵台被打掉了一颗牙齿。” “听说,赵台当场昏死过去了,嘴巴里全是血,怪吓人的。” “张按察使如此横行霸道,数罪在身,为何就是动不了他,难道就因为他有个好爹?” 翰林院的风气都被影响到了,不少人聚集在一起,议论张承志的事,许多人说到激动处,恨不能把张承志千刀万剐。 这天,陈冬生正在翰林院翻阅古籍,赵元朗来了。 “赵侍讲今日怎么来了,可有事吩咐下官?” 陈冬生和赵元朗算是旧识,当初乡试时,赵元朗是副主考,还曾在鹿鸣宴上提点过他几句。 其实,他需要称呼赵元朗为老师,但这里是翰林院,公务场合不便太过亲昵,加上他之前的处境尴尬,便一直以官职称呼。 初来翰林院之际,他去拜访了上官们,自然也去拜访了赵元朗,当时他的态度冷淡,陈冬生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所以看到赵元朗的时候,陈冬生还挺意外的。 赵元朗拿出一张纸,道:“这是联名状,弹劾张承志的,大多同僚已在上面签了字,你也签个名吧。” 陈冬生闭了闭眼,就知道逃不过,其实早朝上闹得这么凶,这一步终究会来。 他看了下,状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囊括了大半个翰林院。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份联名状背后是苏党精心策划的围猎,意图借着张承志的这些罪证,攀扯张首辅。 赵元朗笑着问:“你入翰林院也有些时日了,可有遇到什么困难?“ “托同僚们的福,没遇到什么困难。” 赵元朗意味深长看了眼他,道:“陈编修为何迟迟不签,是有什么顾虑吗?” 陈冬生朝着他拱手,道:“实不相瞒,下官以为此案牵连甚广,贸然署名,恐有损朝廷体统,此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群起而攻之,日后恐开不良之先例。” “什么叫无确凿证据,此事证据确凿,张承志罪大恶极,联名上书乃顺理成章。” 陈冬生感觉到丛望龄在盯着他,江时敏和苏秉谦也在看他。 陈冬生再次拱手,“还请赵侍讲体量,这事体大,下官不过一介编修,位卑言轻,实难参与此等大事,若真有证据,三法司自会查明。” 赵侍讲笑了。 “位卑言轻,呵,陈编修未免太谦虚了,苏阁老还夸你才识过人,特意关照你,看来苏阁老要失望了。” “是下官辜负苏阁老厚爱。” 赵元朗拂袖转身,冷声道:“既然陈编修不愿签,我自会如实禀报。” “赵侍讲慢走。” 赵元朗已经走出去了,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往上窜,负气又折返了回来。 “陈编修,你可知汪学士是如何评价你的?” 汪学士就是汪海,陈冬生与他曾经在礼部有过冲突,当时汪海曾当众斥他,他反唇相讥,两人可谓是早就结下了梁子。 赵元朗这么问,不过是想借着汪海的话骂他,陈冬生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你们要搞党争,别拉我下水,无论是苏党还是张党,他都不愿意掺和进去。 既然已经决定背靠皇帝,那他就必须态度坚定,之前苏党就对他颇为亲近,要是签下这名字,他彻底被打上苏党的烙印,日后想抽身就难了。 陈冬生朝着元景皇帝所在的方向,虚拱手,大声道:“他如何下官不想知道,下官只知道陛下圣明,张按察使是否清白,自有圣心独断。” 赵元朗被噎了一下,离开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人走了,江时敏和苏秉谦主动凑过来跟他打招呼,以为他也是中立派,不会牵扯到党争之中。 而丛望龄则是满意地哼了一声,“还算你明白事理,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 陈冬生无声叹息,赵元朗进来之后,不询问丛望龄三人,逮着他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立场不明。 看来,他得做点什么,向皇帝表明他的决心,进入皇帝的眼,从而获得一线生机。 · 在朝堂上闹了五日之后,事情闹得更大了。 第六日,一群朝廷大臣叩阍死谏。 他们身着朝服,手捧弹章,在午门外长跪不起。 这番阵仗太大了,吸引了京城百姓驻足围观,一时间,京城流言四起。 小太监快步跑进宫内,气喘吁吁地向元景皇帝禀报外间情形。 “陛下,午门外跪满了大臣,奴才们一番好言相劝,可大人们都不愿意离去,声声高呼要严惩张按察使。” 元景皇帝脸色阴沉。 好半晌,他才开口:“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着,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别落下。” 小太监离开后,魏谨之低头趋步上前,轻声道:“陛下息怒,别因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元景皇帝大声嚷嚷:“他们想干什么,联名上书还不够,又搞长跪不起这一套,花样倒是多!“ 过了一会儿,元景皇帝又道:“随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多大。” 魏谨之立即跪了下来,“陛下息怒,奴婢觉得可命人给他们赏茶赐座,彰显陛下宽仁,以示天恩浩荡,又不失朝廷体统。” 元景皇帝开口,“这倒是好法子,那就交给你去办。” 魏谨之明白,皇帝这是想堵住百姓的口,又想等张首辅的反应,所以默许李松那些人闹。 又是一连几日,到了陈冬生进宫轮值了,看到了午门跪着的情景,许多人都跪了好几天了,滴米未进,甚至还有不少人撑不住晕倒了。 陈冬生看到锦衣卫熟练地把那些人抬了下去。 进了宫,到了值房,去中书那里报到后,开始了办公。 这已经是陈冬生第四次进宫轮值了,可谓是熟门熟路了,随着天气越发的热,值房像蒸笼。 “陈编修,你为何没去午门跪着?”一个小太监问他。 陈冬生道:“陈某身为臣子,唯知君命,张承志有罪则惩,无罪则释,非我一人之言可定,诸位大人若有证据,可呈交三法司,若无证据,勿要再议,以免陷陛下于两难。” 小太监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等人走后,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 其实,这番话也是仗着自己当官不久,还是个愣头青,若是在翰林院待上个三年五载,这套说辞就行不通了。 陈冬生几乎没有怀疑,自己刚才那番话一定会一字不落传到元景皇帝耳中。 第160章 :死谏 午门外,以李松为首的一众官员,面对宫中赏赐的茶座根本没搭理,还长跪在那里。 李松高声喊:“大宁几代君主宵衣旰食,拓土安邦,方有这四海升平之局,可如今朝堂污浊,忠良缄口,张承志这等十恶不赦之徒窃据高位,只顾搜刮民脂,党同伐异,全然不顾朝纲法度,数千将士因他贪墨之举,流离失所,暴尸荒野,长此以往,社稷倾覆只在旦夕,陛下亦将沦为无道之君。” 守在一旁的校尉,听到这话,大声呵斥:“李松,休要胡言乱语。” 李松怒目,丝毫不惧,以头抢地,在众人的惊呼下晕了过去。 “不好了,李大人以死明鉴。” 这边还没消停,赵台仰天高喝:“李大人高义,我赵某佩服不已,亦然效仿,唯愿用臣的血死谏,恳请陛下诛张承志此贼,还大梁朗朗乾坤。” 赵台话音未落,竟真将头撞向地面,鲜血打湿了青石砖。 在宫中轮值的陈冬生,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不好了,李大人和赵大人裂首明志,两人当场昏厥,血流不止。” 整个文华殿一片哗然,在场的人,没人是傻子,就算不知道其中弯弯道道,但明面上的事还是能看清。 裂首明志的意思看似是宁死不退,但对皇帝来说,可是背负骂名的危险。 这些言官以血溅朝门,将忠奸之辨推向明面上,目的就是要把天子架在火上烤。 他们越是刚烈,皇帝越难是难堪。 陈冬生还知道了李松死谏之前,大骂皇帝是昏君。 陈冬生不禁佩服,这份举动,别说在封建王朝里,就算是在上辈子,也没有几个人敢做。 其实,不难猜,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皇帝想护着张家,也得承受各方的压力。 况且,皇帝到底愿不愿意护着张家,这事还另说。 只能说,李氏和赵台的死谏,把张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说实话,陈冬生还挺想知道,张首辅在朝堂上多年屹立不倒,遇到这么大的风波,又要如何度过? 亦或者,躲不掉。 身处在文华殿,陈冬生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氛围,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还突然来了一批禁军,把文华殿给围起来了。 有人想要出去,当即就被拦下。 “各位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委屈一会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那排手持长戟的禁军,神色惶惶。 “禁军围殿……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有人小声嘀咕,立刻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 此举,显然封锁消息,也是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李松和赵台的血未干,若是此时有人作乱,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能围住大殿,可围不住百姓,血染青石,见了血,百姓们肯定传开了。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太监快步走进来,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有旨,宣文华殿所有官员暂停手头上差事,原地待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没过多久,大殿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内侍抬着软榻匆匆而入,榻上血迹斑斑,正是李松。 不一会儿,另一软榻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是赵台,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有一群太医。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展开救治,银针药罐摆满侧殿。 众人这时候也看出来了,李松和赵台都被抬进来了,显然皇帝要来这里议事了。 大殿里陆陆续续涌入官员们,陈冬生认出其中不少人,都是在午门跪得的官员。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 “首辅,您小心点,这里有门槛。” 只见门口处,以张首辅为主,在他人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文渊阁。 陈冬生仔细观察了一下,只见张首辅神色如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心里感慨,不愧是首辅大人,天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 张首辅来了之后,没过多久,元景皇帝来了。 元景帝身着常服,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血迹未干的李松与赵台上。 他并未立即落座,而是站在御案前,静默良久。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这时候触怒龙颜。 当然,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张首辅,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太师椅上,又在打瞌睡。 元景皇帝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移开,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李松和赵台如何了?” 太医回话,元景皇帝在听到两人无性命之忧后,太医回话,元景皇帝在听到两人无性命之忧后,脸色缓和了一些。 “尔等以血溅宫墙,是要将朕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还是觉得朕真不敢治你们的罪。” “臣等不敢。” 李松苏醒过来,强撑着身体,道:“陛下,张承志罪大恶极,此等国贼不除,臣等唯有以死相谏,恳请陛下明断。”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元景皇帝的视线转向端坐一旁的张首辅。 张首辅还在睡觉。 元景皇帝不耐烦看了眼魏谨之一眼,魏谨之立即会意,来到张首辅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笑声道:“张首辅,醒醒。” 张首辅醒来,立即有人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张首辅点了点头,拱手道:“陛下息怒,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既然李侍郎和赵御史死谏,那不如让他们来查。” 话音刚落,皇帝都还没来得及说话,立即有人跳了出来。 “不可,两人一副要置张按察使于死地而后快之态,让他们俩查,岂不是有失公允,臣以为,当命都察院与刑部共审,另遣中立大臣监之,方能服众。” 其他人纷纷附和,无论是张党还是苏党,都支持彻查。 元景皇帝看着他们十分和谐的模样,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午门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身为首辅,难辞其咎,即日起,你暂卸首辅之职,归家待查,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张首辅闻言,依旧神色如常,拱手领旨:“臣遵旨。” 元景帝又看向那群言官:“尔等忠心可嘉,但行事太过偏激,即日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若再敢如此孟浪,休怪朕无情。” 他既未严惩言官,也未彻底治罪张首辅,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原本紧张的局面,就被张首辅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控制住了,皇帝也是顺着他的话说。 其他臣子们也挑不出错处。 第161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陈冬生轮值完,回到了翰林院。 丛望龄看到他,主动找到他说话,“听闻你们昨天又在文华殿御前议事来了?” 陈冬生点点头,道:“发生了什么,想必已经传开了,何必多此一问。” 丛望龄有些讪讪,“陈编修,之前我说对话有些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冬生心下警觉,就算他没有在联名上疏纸上写名字,也未必就归于张党了,而丛望龄为何要对自己示好? “你我是同僚,又何话不妨直说。” 丛望龄笑道:“陈编修,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与首辅是同乡,在科举舞弊案中也曾经替张公子说过话,有这份情谊,为何不能多与张府走动?” 陈冬生不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说这话,还是试探。 “丛编修有所不知,公义当前,私交不过浮云,张公子之事,下官据实而言,非为私情。” 丛望龄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陈编修高义。” 陈冬生不再搭理他,只是平日里行事更加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注意便惹祸上身。 “陈编修,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官场上,切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两头都要,结果两头都成空。” 陈冬生道:“知道了。” 丛望龄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好继续热脸贴冷屁股,便没有往下说。 绳匠胡同。 陈冬生蹲在门槛边,啃着冰西瓜,旁边,同样蹲着陈放。 陈放吃的满嘴都是西瓜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西瓜,太好吃了,当官就是好,还能吃到这样的好东西。” 陈冬生吐出一口西瓜子,好奇道:“你不吐籽吗?” 陈放咧嘴一笑,黑牙上还沾着红瓤:“不吐,这可是好东西,吐了多可惜。” 陈冬生想到小时候吃籽,便随口道:“你就不怕籽吞下去,肚里长出瓜来。” “切,冬生哥,那是骗小孩的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陈放几口就把瓜吃完了,陈冬生又给他了一块,“再吃点吧。” 陈放摇了摇头,“不吃了。” “咋不吃了,不是喜欢吃吗?” “这可是好东西,哪能多吃,尝尝味道都是我的运气好,我不能贪心。” 陈冬生又劝了几句,可陈放说什么都不吃,他也就由着他去了。 陈放见他一直蹲在那里,问道:“冬生哥,你想啥呢?” “朝中之事。” “哦,那我不懂,不打扰你,你继续想吧。” 陈冬生一直没想通,搞这么大的阵仗,摆明了冲着张首辅去的,而张首辅松口了,让彻查此事。 难道张首辅要断臂求生? 要是张承志真的犯了那些事,张首辅就不会被牵连吗? 苏党与张党之争,难道很快就有胜负了吗? 陈冬生还没想明白,又要入宫轮值了。 其实他发现了,值房里,他与丛望龄同时入的翰林院,到目前为止,丛望龄才两次,而自己,已经不下十次了。 陈冬生也问过,得到的答案是:“陈编修轮值勤勉,可为楷模,能者多劳。” 陈冬生都想骂娘了,明明就是有人使绊子,可谓是干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次轮值,内侍找到他,说是皇帝要见他。 “陈编修干得不错。” 元景皇帝看似心情还不错,见到他时,说了这么一句。 陈冬生心下琢磨,这是夸他公务办的不错,还是没有掺和苏党,亦或是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天子很受用? “天气炎热,陈编修吃点冰镇西瓜吧。”元景皇帝又来了这么一句。 魏谨之笑着道:“陈编修有口福了,一般人可没这等恩典。” 陈冬生赶忙一副收受了大恩惠的模样,连忙叩首谢恩。 真是应了那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张府,是去见了张首辅吧,朕记得张首辅的祖籍在永顺府那边,算起来你们还是同乡。” 陈冬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当初他去张府,也是在翰林院衙署门口,光明正大去的。 “是,臣确实拜访了首辅大人。” “哦,那你们说了什么?” 元景皇帝问这一句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着笑,陈冬生却感觉到了杀意。 什么意思? 皇帝想要听到什么? 陈冬生只觉得背脊发寒,明明是大热天,却有股脚底发寒的感觉。 魏谨之尖着嗓子开口:“陈编修,主子问你话,还不快如实回禀。” 陈冬生拱手,“回禀陛下,臣、臣不敢说。” “什么叫不敢说?”元景皇帝有些不耐烦,“朕问你话,有何不敢。” 陈冬生露出一个纯真的笑,讨好地看向元景皇帝。 “陛下,臣不会说话,得罪了许多人,臣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他们的,怕在圣前失仪。” 元景皇帝冷哼一声,“朕看你们这些新进士中,属你最会说。” 陈冬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在皇帝面前居然是这样的形象,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他嘴笨。 陈冬生不敢再油嘴滑舌,如实道:“张首辅让我多去张府走动,多与同乡往来,以固同乡之谊。” “哦,这么说,陈编修岂不是结交了许多好友?” 陈冬生急忙跪地,匍匐道:“回禀陛下,其实臣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张首辅权势滔天,门生众多,依附他的人不计其数,还听到有人说苏阁老与张首辅势同水火,在朝中多有争执。” 陈冬生没听到元景皇帝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头顶那股冰冷的视线。 陈冬生继续道:“臣不想依附张首辅,也不想和苏阁老他们走得太近,只愿效忠陛下,秉公办事,不敢有私。” 元景皇帝哈哈大笑,陈冬生正要放松之时,就听到元景皇帝声音里带上了怒意,“陈编修此话,是在说张首辅和苏阁老不忠于朕吗?” 陈冬生简直想骂娘,阴晴不定,都说的这么直白了,皇帝还要装。 陈冬生索性豁了出去,“回禀陛下,臣初入官场,许多事不懂,平日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张首辅如何如何,苏阁老如何如何,我觉得他们都错了,应该像我们村一样,今天风调雨顺,是陛下圣德感天,今年家有余粮,是陛下治国有方,他们应该跟陈家村一样,说陛下如何如何才对。” 第162章:无妄之灾 元景皇帝久久不语。 陈冬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身上。 “陈编修果然会说话。” 陈冬生一脸真诚:“回禀陛下,臣说的句句为真,绝无虚言。” 元景皇帝语气缓和了许多,“起来吧。” “多谢陛下。” 元景皇帝八岁继承大统,虽贵为一国之君,却始终活在权臣与后宫的掌控之下,二十岁亲政,但因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始终难以真正掌握朝局。 他重用张仕文,大刀阔斧改革,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意图振兴朝纲。 在这之中,他意识张苏两人斗得越凶,对自己越有利,只要两人不触及皇权底线,他便乐见其成。 只是这两人有时候很讨厌,那就是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两人会放下所有恩怨,出奇一致来反驳他这个皇帝。 说到底,是他们将皇权视为博弈的棋盘,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罢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风调雨顺,是陛下圣德感天,家有余粮,是陛下治国有方。 元景皇帝手指点着陈冬生,脸上满是笑意,“你这话说得质朴,却比那些酸儒的长篇大论中听百倍,朕登基二十余载,头一回听见这般入耳的实话,有赏。” 魏谨之深深看了眼他,没想到陈编修这么会拍马屁,这话简直说到了皇帝心坎上。 他上前一步,笑着问:“陛下,赏赐什么?” 元景皇帝沉吟片刻,道:“陈家村民风质朴,代表着大宁千千万万的百姓,赏赐陈家村‘忠义村’匾额,另外再绸缎百匹,粮食千石,免其村赋税三年。” 陈冬生顿时大喜,叩首谢恩,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微颤:“谢陛下隆恩,臣代家乡父老叩谢天恩。” 很快陈冬生就笑不出来了。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要内阁拟诏,再由司礼监盖印,然后交由礼部和工部去执行。 这过程中,自然有人疑惑。 “陛下为何好端端的赏赐陈家村?” “陈编修做了什么,能让陛下如此看重陈家村?” “陈编修深得圣心,连带着陈家村都沾光了,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可他做了什么能的圣心?” 有疑问,自然就有答案,而陈冬生说的那番话,也入了不少人耳中。 张党和苏党快要把陈冬生恨死了,尤其是苏党都快把陈冬生看成了自己人,结果被他捅了一刀。 什么叫张首辅如何如何。 又什么叫苏阁老如何如何。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 苏府后堂,烛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室沉郁。 苏伯承身着素色锦袍,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下方依次落座的众人。 户部右侍郎李松与山东监察御史赵台并肩而坐。 二人额间还缠着渗着暗红血迹的白纱布,当然,两人都有意让血渗出来,以示伤重,博一个清正敢言的美名。 “诸位都已听闻了陈编修的事了吧。”苏伯承开口。 话音刚落,李松便猛地拍桌,沉声道:“阁老,这陈冬生简直荒唐至极,午门之事刚过,陛下本就对我等多有猜忌,他倒好,居然在御前说这番话,拍马屁就怕马屁,往别人身上扯什么!” 李松性情刚直,脾气火爆,说到气愤处不管不顾,还在早朝上直接和吏部郎中薛敬动了手。 “李大人稍安勿躁。”一旁的翰赵元朗缓缓开口,“陈冬生初入官场,据说此前一直居于乡野,不通朝局世故。” 李松当场冷哼一声,“听闻你让他签联名上疏被驳了脸面,赵侍读还替他开脱,当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难不成还念着你们之间的师生情谊。” 赵元朗面色微僵,他当乡试的副主考,确实与陈冬生算一场师生关系,但两人真的没什么交情。 “扯那么远干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吗。 “哎呀,李侍郎赵侍读咱们今日来说正事。”礼部左侍郎汪海开了口:“陈冬生这番话,看似粗浅,实则最得陛下欢心,依我之见,此事不宜太过重视,最要紧的是先摸清陈冬生的底细,看他是不是有人暗中授意。” 赵台开了口:“何必这么麻烦,只听他这番话,无论是否有意,都已是在动摇我等立身之本,还不如直接上书弹劾他,让他以后不敢胡言乱语。” “赵御史此言差矣。”给事中刘瓒开口道:“此刻弹劾,反倒显得我等小肚鸡肠,还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众人议论间,一直沉默的京营总兵周凛终于开口。 “诸位大人说的都太复杂了,依我看,这陈冬生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坏。”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他是真傻,不通朝局,说了这番蠢话,倒也不足为惧,若他真坏,故意说这番话讨好陛下,那便不能留,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捏死他还不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苏阁老,你叫我们来,总得表个态,给个章程,我们才知道如何行事。”汪海开口。 苏阁老站起身,来回踱步。 “你们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李松开口:“还能什么意思,赏赐陈编修,不就是在试探我们。” 苏阁老点了点头,“不错,既然是试探,那肯定紧盯我们一举一动,这时候对陈冬生动手,不印证了我们心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张承志贪墨一事。” 比起一个小小的编修,他更在意张党,这是扳倒张党的绝佳时机,只要把张承志的所有罪证坐实,便能把张首辅拉下马。 可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切都太顺利了,以他对张仕文的了解,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苏阁老看着众人,道:“今日让你们,不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陈冬生,是为了提醒你们要小心行事,尤其是张承志案,尽快落实,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变数。” 其余人齐齐起身。 · 陈冬生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境况,不,比之前更不如。 说的那番话,已经在同僚们之间传开,不止苏党看他不顺眼,张党更是恨得牙痒痒。 好在没人跳到他面前舞爪弄威,表面还算平静。 陈冬生也乐得清闲。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转眼已至九月中旬了。 农忙之际,陈冬生看到百姓们比往常更显疲惫,不由地一阵感慨。 算下时间,皇帝的赏赐应该也要到陈家村了。 第163章:钦差到林安县 元景二十六年秋,永顺府知府衙门的衙役正打着哈欠守在门房,忽闻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奉旨钦差,闲人避让”的高喊。 衙役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咋回事,啥情况?” 同当值的的衙役摇头,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差役,上头的事情哪里是他能知道的。 “别愣着了,赶快去通知知府大人。” 永顺钱知府刚处理手头上的公务,听闻钦差来了,手一抖,朱砂笔落在了公文上,晕开一团红印。 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钦差,难道查自己来的? 没听到风声啊,难道事情很严重,上面严格保密? 可自己每年上供的银子一分不少,能疏通的都疏通了,就算严重,也该派人报个信。 此时的钱知府哪里知道,无论是张党还是苏党,哪里会有心情通知这边,这些赏赐都是拉他们下水得来的。 钱知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来不及擦拭,急忙叫来管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管家听完,也是大吃一惊,不敢耽搁,急忙赶往府邸。 几乎是短瞬间,钱知府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朝堂办事,有程序制度,就算要办自己,也得一步步来,自己还有时间准备。 他整理了官袍,强作镇定,来到正堂,等待钦差的到来。 永顺府的百姓,看到钦差队伍,免不了窃窃私语。 “这阵仗,怕不是来查案的?” “嘘,小声些,当心惹祸上身。” 孩童们跟在马后奔跑,想瞧个新鲜,又被大人急忙拽回。 街边茶肆的掌柜赶紧关了店门,生怕牵连无辜。 整个永顺府衙前街,一下子从热闹的街市变得很安静。 为首的绯袍官员正是从京城赶来的钦差郑嵩。 此时,在衙役的通知下,钱知府已经率领文武属官,分列两班,迎于仪门之外。 “永顺府知府钱知,恭迎钦差大人。”钱知躬身行礼,心头七上八下。 入了府衙正堂,郑嵩取出随身勘合的圣旨副本,递与钱知:“钱知府,此番前来,乃是奉旨为贵府林安县陈家村送圣恩而来。” 钱知双手接过文书,逐字细看,当看到赐陈家村绸缎百匹,粟米千石,免三年赋税,钦赐‘忠义村’匾额等语时,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不是来抓他的。 这个陈家村好似就是陈编修所在的村子,这才几个月,就能得到圣恩,看来以后得好好结交一番了。 当然,此时的钱知府并不知道京城所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圣上隆恩。”钱知府连忙将文书恭恭敬敬收好,对郑嵩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即刻差人通报林安县令,让他备好接应事宜,务必让圣恩顺利送达陈家村。” 他心里已经盘算起来了,辖区内出了个能得圣上垂青的村落,对自己的政绩亦是添彩,此事万万怠慢不得。 他不仅要把这件事办好,还得办的人尽皆知。 消息传至林安县衙时,县令李光泽正在审理一桩邻里争地的小案。 衙役匆匆闯入公堂,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光泽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惊得堂下原告被告都缩了缩脖子。 “大、大人,草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点隐瞒,您、您何至于这么激动?”跪着的原告一脸懵。 李光泽开口:“此案改日再审,退堂。” 李光泽转身离开,急忙唤来师爷商议。 李光泽任职林安县虽无大过,却也无显著政绩。 元景二十四年,他让张颜安得了县案首,想借机讨好张首辅,换的晋升机会。 如他所愿,张首辅顺利回京述职,他以为自己也能跟着高升,可等啊等,并未等到张颜安中进士的消息,反而是不起眼的陈家村的小子高中了。 六月份的时候,得到衙报,他也安排了人去陈家村报喜,自己还亲自去了陈家村。 这才两个多月,居然又传来这么大的喜讯,这个陈冬生到底有何特别,能得到如此恩宠。 想到这里,李县令又喜又愁,喜的是这也算自己的功绩,在考核的时候能添一笔。 愁的是自己为官多年,除了殿试和传胪大典时见过圣颜,再也没机会面圣了,圣上可能早已把他忘了。 亦或者,圣上从来没有留意过他。 “大人,何时这么着急?”师爷匆匆而来。 李光泽把刚才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遍,师爷听完,大喜:“恭喜大人,此番圣眷隆盛,陈家村得赐忠义村匾额,此事大有可为。” “此话怎讲?”李光泽急切追问。 “此等赞扬民风之语,目的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效仿,必要大肆宣扬,使忠义之名传遍州县,若运作得当,足可上达天听,这就是大人您的机会。” 李光泽眼珠子一转,瞬间明白了师爷的意思。 “你说的不错,确实要大肆宣扬。” 李光泽等来了钦差队伍,也等来了钱知府,两人眼神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李县令对郑嵩躬身道,“大人放心,陈家村属卑职管辖,接应事宜卑职定当亲自督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地方官不懂京城的事,郑嵩却知道,看到钱知府和李县令都迫不及待抢功的模样,就把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们。 当然,他作为钦差,也不能撒手不管,还是得去陈家村走一趟,再捧着圣旨走个过场,便能交差了。 李县令让人提前清理从县城到陈家村的官道,又派衙役前往陈家村通报,叮嘱他们务必将打扫干净祠堂,整理仪容,做好迎接准备。 陈守渊知道这事后,把族人找来商量,商量好后,严肃道:“此等大事,你们不许往外透露半分,家里的还是也不许告诉,免得他们走漏了风声。” 有人不解,“族长,这是好事,为啥不能说。” 陈守渊笑道:“这种大喜事,县里肯定要宣扬,咱们提前把消息透露了出去,坏了县里的安排,岂不是得罪人,再说,成事以密,就算你们高兴,也再忍忍,等到圣旨下来了再说。” 族人这才纷纷点头。 牛溪镇是去陈家村的必经之路,街上的摊贩们被赶走了,道路宽敞了很多。 镇上的百姓,纷纷好奇起来。 “出啥事了,怎么不许摆摊,连街上的烂菜叶子都被收拾干净了?” “哪个知道哦,这两天,来了官差巡视,谁要是不听话,直接抓去衙门。” “这两天连小偷都不敢冒尖了,看样子,要出大事,咱们也少出门,免得惹祸上身。” 二丫听到消息,提着篮子赶忙跑回家。 第164章:陈家村宣旨 田家院子里,田光正在捣鼓家里那些农具,秋收已经开始了,需要农具的人家多,每年就春耕和秋收的时候能最忙。 田光有点手艺,在家里开了个小作坊,专门修理农具,犁耙、连枷等大件农具对外出租,一年到头,也能攒些铜板。 他看到二丫气喘吁吁跑进院子,纳闷道:“不是去买菜吗,咋提着空篮子回来了?” 二丫喘着气道:“别提了,看架势,外面要出大事了,摊子都不让摆,烂菜叶子都清理掉了,你这几日也不要出门揽活,免得惹麻烦。” 说话间,田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他们也在议论这事。 三丫还是不放心,嘱咐两个儿子:“顺子,狗娃,你们这几天不许去街上,就给我在村里玩,要是被我发现了,刷条(细竹条)抽你们屁股,看还敢不敢乱跑!” 俩孩子嘻嘻哈哈应下。 没两天,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听到了铜锣声,正是从街上方向传来的。 田光看到许多人去偷看,没耐住好奇心,也跟了过去。 三丫看到他出门,不放心叮嘱,“当心点,别惹祸上身。”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傻,不往前冲,要是情况不对,立马就跑。” 田光到时,看到官道上一队人马,全都是官差,身着绯红官服的领头差官骑在马上,威风的不得了。 那些敲锣打鼓的官差,边走边喊: “奉旨钦差,送恩陈家村! 陈家村忠君,圣上赐匾忠义村! 绸缎百匹粟千石,免税三年福临门! 普天同庆,共贺圣德昭乾坤!” 田光在知道钦差队伍要去陈家村送匾额时,高兴的差点昏过去。 此时,百姓也知道钦差来的目的,只要不是抓人,他们就不怕了,顿时挤在两道旁看热闹。 “陈家村,怎么又是陈家村,前些日子刚出了进士老爷,咋又来送匾额了?” “这有啥想不明白,陈老爷中了进士,成了顶顶厉害的人物,连带着整个村子都跟着沾了光呗!”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啊。”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沈秀才,不敢往他那边挤,小心翼翼道:“沈秀才,你咋也过来凑热闹。” 沈秀才是思齐私塾的夫子,当初送学生参加府试,与陈进士同行过。 谁能想到,陈家村居然真的出了个进士老爷,居然还让皇帝亲赐金匾。 他想的要比百姓多,皇帝赐匾,还免税三年,这可不是中了进士就能得到的恩赐,甚至连位高权重的张首辅,也没见得能给张氏一族求来这样的恩荣。 陈家村这是出了天大的造化! “刘管家,外面什么情况?” 刘地主站在堂屋前,喊管家,很快,管家回来了,一脸笑意,“老爷,大喜事,钦差给陈家村送金匾来了。” 刘管家激动把街上看到的告诉主人,之所以那么高兴,是因为他们与陈老爷家一直交好,连续十多年,赵氏都给他们送灰树花。 刘地主也是一脸笑意,“好好好,你挑点像样的礼物,到时候一起同我去陈家村吃席。” 这么大的喜事,陈家村肯定会再办一次流水席。 钦差队伍还没到达陈家村,村口处,已经聚满了人,就连在城里开铺子的陈信河夫妻俩都回来了,其他在外的陈氏族人,在得到族长的口信后,也都赶了回来。 “来了来了,我听到锣鼓声了。” 随着锣鼓声由远及近,陈家村众人倒吸一口气,只见钦差队伍跟了许多百姓,都是来凑热闹,想看钦差赏赐的金匾。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张家村这边也听到了动静,听到官差喊的口号,都知道发生了啥事。 队伍最前头是两面明黄大旗,绣着‘奉天承运’‘皇恩浩荡’八个大字,后面跟着扛着绸缎和推着粮车的役夫。 陈知勉看到他爹陈守渊好像在发抖,握住了他的手,笑声道:“爹,别紧张,咱们已经排练了不下百遍了,跟排练时一样,不会出错的。” 陈守渊擦了擦额头的汗,作为一族之长,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出糗。 可场面太大了,远比冬生进士报喜的时候阵仗更大。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缩,不能让人看了陈家村的笑话。 “没、没事,我心里有谱。” 陈知勉欲言又止,最后啥都没说,别说他爹紧张,自己也紧张,自诩去了京城一趟,啥大场面都见过,可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陈守渊看了一圈,低声道:“陈有福呢,把他们一家子叫到前面来。” 陈老头缩在人群后头,被族人推搡了几下才踉跄上前,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陈三水以及陈家孙辈男丁。 陈守渊看到陈老头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也指望不了他,低声吩咐,“等会儿不要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陈老头点头如捣蒜,“行,你是族长,你说了算。” 在村里人万众期待下,队伍已经到了村口。 钦差郑嵩下了马,身后跟着钱知府和李县令,他们都身穿官服,神色肃穆。 “陈家村众人听旨。”钦差身边的随从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喝道。 郑嵩开始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天下,躬行仁政,惟愿四海升平,万民安阜……其言陈家村风调雨顺,岁稔年丰,皆感朕之圣德……” 大多数村民,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是上过几年学堂的族人,大多也只是处在识字的层面上,圣旨听懂了一部分,也有些没听懂。 陈守渊紧绷着神经,在钦差念完之后,大呼:“草民陈守渊,率陈家村几十余户父老,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族长带着族人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钦差扶起陈守渊,笑言:“陈族长不必多礼,今上重孝悌、奖忠义,特赐金匾一方,曰‘忠义村’,悬于村口,永昭荣光。” 随从抬上赤金匾额,阳光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赏赐的绸缎和粟米,这里还有明细单,以及三年免赋的勘合文书,望妥善保管。” 第165章:赵氏的排面 陈家村顿时全村沸腾了,恭恭敬敬把金匾抬进祠堂,鞭炮声从村口一路响到了祠堂。 因为处于农忙阶段,每家每户抽出来人招呼,大摆三天流水席,杀猪宰鸡鸭,也让疲惫的庄稼人吃了几餐好的。 水稻、苞谷、豆类完成了晾晒、脱粒、入仓,还有翻耕土地,种冬菜,一直忙到九月底,才轻松了许多。 三日的流水席,加上陈冬生中举和中进士都办了酒席,另外这次的恩赐,收到的礼物堆了满三间屋子。 族长和几位族老,以及村里几个能干的人,清点盘算,总算是将账目理清了。 陈知勉看着账面上的数字,以及那些礼物,咽了咽口水:“咱们村好像一夜之间变富了。” 其中一位族老笑了笑,“可不,这场景还是小时候听老人们说的,没想到我也能亲眼看到,咱们陈氏一族终于重振往日荣光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陈守渊道:“整理出来了,就得跟大家伙交代清楚,免得他们私底下猜来猜去,不利于族中团结,老大老二,你们找几个人,挨家挨户走一趟,让每户来个当家人,来祠堂这边商量一下。” 陈知勉和陈知焕两兄弟应下。 陈守渊见他们走到门口时,又叫住他们:“对了,冬生娘那里也请一下,让她也来。” 陈知勉愣了一下,族中商量事,向来都只有男人能参加,像这样的大事,每户只能来一个当家人,赵氏一个妇道人家,按理是绝对不该来的。 “还愣着干啥,照我吩咐的去做。” 陈知勉点了点头,快步走出祠堂。 等人走了,一族老问:“赵氏一个妇道人家,让她来干啥,这不合规矩啊。” 陈守渊摇了摇头,“你们啊,也不想想,咱们现在这么风光,都是沾了谁的光,她一个寡妇,拉扯大冬生多么不容易,有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家当得不咋样,不然当初二栓媳妇也不会来我家买柴。” 这么一说,大家想起来了,赵氏花了银子买了三十担柴,他们都以为冬生养不活了。 也不知道赵氏付出了多大的心血,才把冬生拉扯大。 陈守渊压低了声音,道:“族里对二栓媳妇好,冬生才能念着这份恩情,你们啊,也别一根筋,该变通的时候得变通。” 几位族老听了,这才点点头。 很快,祠堂里聚满了人,陈有福也终于不用站在院子外了,而是能进大堂,还有座位。 念账本的是族里的年轻人,随着他不断念出来,族人脸上的喜悦就没断过。 “这么多好东西,得多少银子。” “就算咱们每家分,都能分不少呢。” 当念到最后,说出了银钱数目,足足有两千四百多两,加上那些礼物的价值,能到三千两往上。 陈家村这些泥腿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人当场算了起来:“咱们大户差不多八十多户,若平分,每家也能摊上四十两,在分到每个小家,天哪,娶媳妇都够了!”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嗤笑。 “目光短浅,就想着娶媳妇,现在都是他们争着抢着把闺女嫁过来,以后咱们族里的姑娘也得往高处嫁。” 这话引得很多人赞同点头。 陈守渊看了眼赵氏,笑着道:“绸缎不可能每家都分,族里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全部拿着,冬生在京城当官,得多做几身体面衣裳。” “至于银子,族里拿出两千两给冬生,等年后,他们去京城,把这钱带过去,他们的盘缠和冬生的安家费都从这里出。” “至于那些物品,都得还礼,就由族里保管,日后走亲访友、红白喜事都用得上,至于粟米,每家均分,分得多少是多少,都不要再有意见。” 一番话下来,自然有人不满意。 陈守渊一拍桌子,大怒:“冬生今年才中进士,你们就免了三年赋税,你们还有啥不满足的,要是都像你们这样自私,族学还办不办,族里还要不要培养后辈,盯着你们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出息。” 那几个蹦跶欢的,顿时不敢作声了。 接下来,就是陈守渊说分东西的事,族老们都是赞同的,族里一些有威望的老人也没什么意见,那些年轻后生就不敢吭声了。 说到最后,陈守渊再次看向赵氏,“二栓媳妇,你还有啥想说的没?” 赵氏一个妇道人家,能进入祠堂,族长还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话,顿时紧张的手直哆嗦,脸也涨得通红。 “没、没意见,就按族、族长您说的办。” 陈守渊看了眼陈老头,真的不想搭理他,可谁叫他有个好孙子,把他忽略了就是对陈冬生的不敬,只得耐着性子道:“有福,你呢,有啥意见没?“ 陈老头心里那叫一个紧张啊,怎么都压不下去,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吭声。 陈守渊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也跟家里说说,当家人就该有当家人的样子,我要是听到有谁不满,我就找当家的头上。” 众人点头,没啥意见。 陈守渊最后道:“我还是那句话,越是风光的时候,越要小心,得意忘形就容易出错,咱们陈氏一族想要长久兴旺,靠的不是一时风光,而是上下齐心、重义轻利,守望相助,才是长久之道。”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陈守渊笑着道:“本来计划是接下来两三年让族里孩子都能入族学,现在计划可以提前了,从明年开始,只要年龄合适,都可以送去族学。” 等商量好,赵氏从祠堂里出来,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看到许多妇人们眼里艳羡的目光。 赵氏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母凭子贵,靠她的儿子,她不仅在陈家村挺直了腰杆,还在村里说话有了份量。 这要是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族里挑选了一些能干的人,等过完年就得去京城了,赵氏心里是想跟着一起去的,可又不想给儿子添麻烦,就说想待在老家。 她准备了腊肉,酱菜,酸菜,还有辣酱那些,带了不少东西。 那五十匹绸缎,她全部拿出来,找了村里几个针线好的,让她们帮着全部做成了衣裳。 赵氏摸着那些衣裳,似乎看到了儿子穿着新衣裳时的模样,笑了笑。 算起来,都一年多没看到冬生了,也不知道他在京城那边咋样了? 第166章:张承志案结 转眼间,已经到了十一月末,陈冬生在京城过了十九岁生辰。 生辰这天,陈冬生并未邀请任何人,就和陈放弄了个钵子,炭火上煨着羊肉,就着米酒闲话家常。 历时五个月,张承志一案也有了结果。 钦差去查案,查来查去,都查清楚了,此事并不是张承志所为,主谋是陕西按察司佥事李达。 刚开始,他还不承认,说自己被冤枉的,可在铁证如山之下,不得不认罪。 刑部会审时,李达哭诉自己 利欲熏心,假传张按察使的钧令行事,构陷参政王发是为了报私仇,截留军饷是自己贪污,强抢民女是自己垂涎沈氏女美色。 另外,李达还交代了同伙,是几个小吏,罪证全都一一坐实,卷宗呈入宫中,三法司会审无误后,李达依律判处斩立决,秋后问斩,且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至于一向爱在朝堂上打瞌睡的张首辅则是在朝堂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 张首辅身着绯色官袍,声音嘶哑:“陛下,臣有罪啊!” 他哭得难以抑制,脸上尽显悲恸,“臣执掌内阁,辅佐陛下理政,自认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偏偏在家教上,犯下了无可饶恕的过错。” “犬子张承志蒙陛下恩宠,授陕西按察使之职,掌一方监察,本该替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可他却驭下无方,致生祸端,累及陕西父老,臣……臣罪该万死。” “可边关将士的棉衣总要换,火炮总要铸,老臣愿将拿出三万两补齐军饷,至于沈氏女,立个‘贞懿流芳’的旌表。” 说到这里,他痛心疾首道:“说到底,这一切皆因臣教子无方,臣今日斗胆,向陛下恳请即刻革去张承志陕西按察使一职,臣愿自请罢去内阁之职,归家闭门思过,只求陛下能念在臣侍奉陛下多年的情分上,给犬子一个机会。" 说完,他再次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悲痛到了极致,整个大殿只听得见他压抑的呜咽声。 张首辅此举,可谓是滴水不漏,罪魁祸首李达斩首,军饷补齐,自请父子俩革职,丝毫看不到贪恋权势架势。 张首辅以退为进,成全了忠臣之名。 苏阁老闭了闭眼睛,知道己方输了,原本胜券在握的局面,居然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们这边元气大伤,山东监察御史赵台牵头跪午门逼宫,以下犯上,廷杖三十,削籍为民,永不录用。 户部右侍郎李松调南京户部任左侍郎,远离京城权力中枢,等于被剥夺实权,且罚俸二年,三年不得考满。 给事中刘瓒从京城六科给事中,贬为延绥镇兵备道佥事,品级虽未降太多,但从天子近臣沦为边地小吏,算得上是极大的羞辱。 至于周凛,被革去京营总兵,贬为宣大总督麾下参将,宣大是九边重镇,战事频繁,参将需冲锋陷阵,等于把他从京城高官扔进生死场,且由兵部核查,罚俸三年。 翰林院赵元朗罚俸半年,留馆察看,取消经筵讲官资格,且需要做书面检。 陈冬生唏嘘不已,谁能想到,五个月前,苏党得势,势要把张党踩死的架势,结果却恰恰相反。 一夜之间,苏阁老似乎老了很多,下面的官员想跟他套近乎,也只得到他疲惫的摆手。 而那些被打压的张党,一下子恢复了生气,值房里,陈冬生能感觉到丛望龄格外的轻松愉悦。 散衙时,江时敏叫住了他。 “陈编修,要一同去墨香居吗?” 陈冬生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如此甚好。” 自从上次知道可以注释赚钱后,陈冬生已经在那边拿到五两银子了,差不多每月能有一两银子进账。 这么久以来,江时敏和苏秉谦虽然没有刻意远离他,但也不再与他拉近关系。 这还是个时隔这么久,江时敏第一次主动示好。 两人走在大街上,离衙署远了,江时敏开口:“近日朝局你也看到了,昨日风光,今日就有可能下诏狱。”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道:“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江时敏叹口气,低声道:“出身寒门,能走入仕途远比别人更艰难,一人荣辱还关乎到许多人命运,有时候不是我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靠近苏党,接下来要万分小心了。“ 陈冬生立即明白了,江时敏把他当成苏党了,说这话意思就是张党大获全胜,很有可能乘胜追击,而他是苏党离的一个小喽啰,要对付他简直太简单了。 江时敏比他多入朝几年,说这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陈冬生拱手,“多谢。” 江时敏知道他听明白了,笑了笑道:“你要比旁人运气好好,陈氏一族得了恩荣,没有后顾之忧,做事少了掣肘。” 陈冬生笑道:“还真是,那算起来我还是因祸得福。”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样,难不成郁闷死。 他回答了皇帝的话,就已经把两方得罪死了,幸好结果是好的,陈家村得了忠义村,意味着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陈氏一族无虞。 这也是皇帝给他的好处。 “江编修,你是何打算?” “实不相瞒,我对权势没什么想法,最初,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如今,愿望已实现,只求平安度日。” 陈冬生明白了,为何江时敏过得这么清苦,宁愿用注释典籍换钱,也不轻易收人钱财。 要是没有科举舞弊案,没有告御状这些日子,他的选择会和江时敏一样。 可惜,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决定了。 陈冬生由衷地道:“江编修一番好意,在下铭记于心。” 江时敏惭愧,“朝廷局势复杂,翰林院又是是非之地,平日里对你多有疏远,还请体谅。” “你没错,我要是你,也会跟你一样。” 江时敏松了一口气,其实陈冬生人挺好的,跟他相处也轻松,原以为能交位好友,可惜造化弄人。 事情也如江时敏所预料的那样,张承志案结束后,朝堂上,陆陆续续有人弹劾。 被弹劾的都是苏党一派的人。 陈冬生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弹劾,还来的那么快。 第167章:被抓 陈冬生来到翰林院点卯,开始了一日忙碌。 陈冬生搓了搓手,京城的冬天,远比永顺府冷多了,虽然值房内有炭火,但火烤上身,冷得透骨。 陈冬生看了眼另外三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捧着热茶,官服外面,不是披着貂皮就是狐皮披风,反观自己,连件披风都没有。 陈冬生只能强装淡定,体现出自己也不冷的模样,开始苦逼了一天的牛马生活。 殊不知,在他还在为冷发愁时,朝堂上,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户部尚书王常又在哭穷,跟之前洪灾和欠军饷那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为吵是为了次年的赋税政策,主要围绕在税粮改折比例,以及是否增加杂税等一系列问题。 张承志案子结束后,张首辅罚俸禄半年,重新执掌首辅之位,而张承志则是降一级,调离陕西。 每个部门都要银子,国库空虚,呈上来的次年各部预算,户部不肯答应,事情僵在这里,己方人马吵个不停。银子真有那么好拿,国库早被掏空了。 户部尚书王常哭啊:“陛下,非臣不允,实因国库岁入有限,各部所奏之需,非不愿支,实难为也,臣愿带头裁缩减户部一半开支,若是各部也都如此,这字臣立马签。” “一下子缩减一半,亏你说得出来,今岁连炭火都省着烧,各司官员都裹着旧棉袍办公,若是再缩减一半,不如直接要了我们的命。”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议。 “各部的开支预算难以削减,再减则公务难行,户部不想办法,把责任推给大家,这算怎么回事。” “你们要怎么缩减我没意见,可兵部预算不能砍,将士们上下日夜操劳,本就辛苦,且连冬衣都未能足额发放,若再削减,他们肯定要闹,到时候哗变,户部担得起这个责吗!” “工部也不能缩减,工部若减,河道堤防何人修缮,今年河南河堤决口,百姓流离,教训尚在眼前,户部只知哭穷,却无良策,非要等大灾再来耗费更多的银两,岂不是本末倒置。” 王常怒了,直接把乌纱帽摘下,怒声道:“诸位同僚既要钱粮,又不愿减支节流,今日逼户部出银,明日又要增项,国库空虚如洗,户部岂是聚宝盆,,我这顶乌纱帽便撂在这儿,谁爱当谁当。” 殿内一时寂静,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拾帽。 元景皇帝在龙椅上都下意识站了起来,抬手示意魏谨之。 魏谨之拿过乌纱帽,亲自给王常戴上。 元景皇帝叹了口气,缓缓道:“王次辅不必如此,朕知你难处,然国事艰难,非卿一人之责,国库确有困窘,但各部所请亦非全无道理。” 王常都想开口让宫中缩减开支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河南山东两地遭了水患,还有几省拖欠赋税未缴,国库进项少了三成有余,户部竭力腾挪调度,亦难填补亏空,只能先紧着军饷、赈灾两项拨付,其余各部,只能暂且压缩支用。” 这话,没人接,毕竟,谁也不愿牺牲自己的利益。 元景皇帝目光扫过群臣,冷声道:“咱们都不说话了?” “陛下,臣要弹劾,有官员抱怨朝廷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还有意挑唆他们,说官府催缴可拖延不交,此等言论蛊惑民心,动摇国本,若不严惩,恐各州县效仿成风,赋税难征,国将不立。” “臣附议,此等悖逆之言,若不速办,必致大乱。” “陛下,臣请即刻彻查此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元景皇帝面色阴沉,一下子跳出来几个御史,都是要弹劾的,还真是巧啊。 元景皇帝看着说话的那几人,都是张首辅的人,原本他还觉得苏党太过势大,一副要把张党一网打尽的架势。 不曾想,张党绝地反击,并且提早做好了防范,最后重创苏党官员。 此时,他们又跳了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借机发难,趁乱收拾异己。 苏阁老看了眼张首辅,眉头下意识皱起。 张首辅端坐不动,面色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苏阁老心头一紧,张党又想干什么? 元景皇帝心中冷笑,“哦,居然还有如此悖逆之徒,胆敢煽动百姓抗税,动摇国本,简直可恶,来人,将此人即刻拿下,交三法司会审,务必追查同党,以正纲纪。” 众人都没想到元景皇帝如此干脆,甚至不愿意问此人姓甚名谁,是哪部的官吏。 弹劾的几人大喜,当即高呼“陛下圣明”。 张党官员互视一眼,眼中难掩得意之色。 苏党众人则神色凝重,最终,还是开了口,“陛下,既然是弹劾,哪有不指名道姓的,万一底下抓错了人,岂不有损朝廷威信。” 其实元景皇帝也想知道是谁,他瞥了苏阁老一眼,淡淡道:“苏阁老说得有理,把名字报上来,朕好令锦衣卫查办。” “启奏陛下,此人乃翰林院编修陈冬生,他的这番话正是对张家两兄弟说的,他们是陈编修租房的户主,这两兄弟是读书人,感恩圣德,听闻此言后愤而举报。” 陈冬生? 这是元景皇帝万万没想到的。 “既然是户主举报,那便将陈冬生先行拘押,待查明言论出处及有无同党再行定罪。”元景皇帝开口。 等了一会儿,没人替陈冬生说话,元景皇帝看了一圈,道:“可还有事要奏?” 于是有官员再次把问题扯到了户部头上,又开始要钱了,新的一轮掰扯,户部又开始跟各部吵架了。 至于陈冬生,无人再提。、 · 陈冬生还在翰林院办公,突然来了几名锦衣卫,手持拘票,院中同僚皆惊。 “陈编修,有人弹劾你蛊惑民心,动摇国本,即刻随我们走一趟诏狱。” 陈冬生脸色大变,“是不是弄错了?” “你是不是陈编修陈冬生?” “正是在下。” “那就没错,抓的就是你,来人,带走。” 陈冬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出了翰林院。 陈冬生心下一沉,朝中,不会有人替他说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次,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第168章:入诏狱 陈冬生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胳膊,样子有些滑稽,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自己好歹是个有功名的文官,如今却被粗鄙地按着,实在是屈辱。 陈冬生冲着为首的人笑:“赵校尉可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走快点,别磨蹭。”赵校尉完全没有要跟他叙旧的意思,而且,他们之间也没有交情。 陈冬生道:“上次在礼部多亏赵校尉来得及时,才免了一场大祸,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赵校尉多看了他一眼,锦衣卫行事狠绝,令人闻风丧胆,官员们见了他们,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陈编修脸上讨好之色明显,但眼底并没有多少惧色。 “陈大人,你可知道北镇抚司有个传闻?” 陈冬生摇了摇头。 赵校尉冲着他一笑,道:“入北镇抚司,无生人出,这个传闻难道陈大人没听说过?” 陈冬生顿时闭上了嘴巴。 北镇抚司的恐怖程度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中体现的最明显,主角只要是被他们盯上,都会成为亡命之徒,且逃不过他们的追捕。 除了,一开始的惊慌之后,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刚才锦衣卫抓人时,说的罪名是‘蛊惑民心,动摇国本’,这事他根本就没干过,明显是有人故意栽赃。 若是刑部来拿人,他反而更担心,可来的是锦衣卫,那说明是元景皇帝直接下的命令。 锦衣卫只听命于天子,掌诏狱,理钦案,不与三法司通气,意味着圣上也盯着这事,只要自己清白,就不用太担心。 他几乎可以肯定,元景皇帝是绝对不会要他命的,不然也不会赐陈家村‘忠义村’的牌匾。 陈冬生刚被押着到了衙门口,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几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官员勒马停下,为首的是刑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孙毅。 孙毅翻身下马,看到被押住的陈冬生,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拦住锦衣卫:“诸位且慢,奉刑部尚书令,陈编修牵涉弹劾案,理应由刑部拘拿审讯,还请诸位通融,移交于我等。” 赵校尉冷笑一声,语气轻蔑:“赵郎中怕是来晚了,此案已由卫北镇抚司接手了,拘票在此,你且看好。” 他从怀中掏出拘票,在孙毅眼前一晃,“刑部要管,除非去跟圣上讨旨。” 孙毅脸色铁青,身后的刑部捕快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却被锦衣卫横刀拦住。 “北镇抚司这是要越权行事?”孙毅咬牙,“陈编修乃翰林清流,非寻常官员,按律当由三法司会审,尔等私自带走,不怕落人口实。” 赵校尉嗤笑,一把揪住陈冬生的后领,将他拽起来,“蛊惑民心,动摇国本,此等大罪,还需等三法司,哼,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 孙毅脸色铁青。 冷不丁的被拎起来的陈冬生:“……” 他好歹也是个壮硕的大汉,怎么就被人像拎鸡崽了一样拎起来了! 赵校尉嚣张挥手,“带走。” 陈冬生就这么被架走了。 陈冬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孙毅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 牌匾上,北镇抚司,四个大字透着森森寒气。 墙高丈余,墙头插满尖刺。 一进去,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霉味扑面而来,还有凄厉的哀嚎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进了这儿,管你是什么大官,都得脱层皮。”赵校尉说着,便将他推进一间狭小的羁押室,铁链一端拴在墙角的铁桩上,另一端锁在他的脚踝上,“老实待着,待会儿就来审你。” 羁押室里只有一块冰冷的石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潮湿的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陈冬生脑海里全是关于北镇抚司的恐怖传闻,弹琵琶、烙铁烫、夹棍,每一种都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诏狱里,暗无天日,他甚至不清楚时间的流逝。 丢进来好像就被人遗忘了,偶尔有点动静,就是送来一碗发霉的糙米饭和半碗冷水,渴了只能忍着,饿了也只能喝冷水充饥。 那发霉的糙米饭他是真的不敢碰,就怕霉菌中毒一命呜呼了。 “出来。” 陈冬生被带去了一间偏房。 “陈大人,请坐。”副千户的语气客气。 陈冬生被人按住了的肩膀,被迫坐在案前的矮凳上。 “别紧张,不提刑,让你过来看场戏。” 陈冬生正疑惑间,只见副千户拍了拍手。 门外两名锦衣卫押着两个瘦小的身影走进来,正是张寡妇的两个儿子张磊和张峰。 陈冬生瞳孔骤缩,只见张磊手腕上两道紫黑的血痕,还渗着血丝。 他的右腿膝盖皮肉模糊,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拉扯血痂撕裂,血顺着腿肚子流到了地上。 张峰更惨,胳膊被反拧在背后,脸上有巴掌印,一只眼睛闭着,好像睁不开了。 陈冬生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张磊十岁,张峰才八岁,他们还是孩子,身上这些伤痕触目惊心,陈冬生不敢深想他们遭遇了什么。 副千户开口:“抬起头来。”。 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陈冬生才看清他们脸上的恐惧。 “说,你们举报陈冬生说朝廷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叫你们拖延不交,可有此事?” 张磊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顾膝盖上的血痂,直接跪了下来,“不是陈先生说的,是我陷害他。” “哥。”张峰哭着跪扑到张磊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是坏人把娘抓走了,我们要是不按他们说的做,就要杀了娘,陈,我们不想害陈先生,不想害陈先生。” 陈冬生只知道被弹劾了,具体情况并不知道,此时才知道是因为张家兄弟俩。 普通百姓被卷入这场阴谋,不死也得残,陈冬生身处过最底层,知道他们活着都用尽了所有力气,如果不是自己,他们不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 说到底,还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第169章 :师生情谊 “是谁抓走了你们的娘?” 张磊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不知道,不认得,我们哪里都找遍了,找不到娘。” 说着,他对着陈冬生连连磕头,“陈先生,是晚辈对不起您,我不该陷害您,你指导晚辈课业,教我写文章,我却害了您……呜呜呜,我要救我娘,我真的害怕。” 副千户道:“我们的人去查了,张寡妇被人打晕扔在了城西破庙里,手脚都捆着,嘴也被堵住,那庙早就塌了大半,香火断了好几年,平日连乞丐都不愿去。” 张家兄弟俩顿时大喜,明明自己已经惨的不行了,在听到母亲无事后,还能笑出来。 陈冬生心情复杂不已。 要说一点都不怪他们是假的,可自己又能理解他们。 副千户沉默片刻,抬手示意旁边的锦衣卫:“先把他们带下去,找间干净的牢房安置,给点吃的。” “千户大人,此事彻查清楚了,我是清白的。” “陈编修,你要是不清白,你以为你还有命坐在这里。” 陈冬生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应该是在他被弹劾的第一时间,圣上就下令把他押入诏狱。 他身家清白,圣上相信,所以有了后续的一切,看似进了诏狱,实则是保他性命。 “既然你们都清楚,为何还要对两个孩子用刑?” “陈大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不打几人,怎震得住后来者,接下来几日还请陈大人配合。” 陈冬生有种不好的预感,惊恐地看着他。 副千户冲着他一笑,“你是翰林院的清流文官,放心,不会对你用刑,可能要稍稍委屈你一下了。” “什么意思?” 很快,陈冬生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扯掉他身上仅存的单衣,只留一件破旧的粗麻布囚裙,裹住下身。 这一般是给市井重犯穿的衣物,还沾满霉味与不明污渍。 陈冬生下意识地蜷缩身子,想护住体面,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 紧接着,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 副千户摸着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拿来一把草屑揉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弄得满身污秽。 陈冬生黑了脸,“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副千户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陈编修,男子汉能屈能伸,做戏做全套,先委屈你了。” “带他去露囚廊。” 所谓露囚廊,是北镇抚司专为羞辱官员设的窄廊,一侧对着关押重犯的牢房,另一侧对着往来的差役,廊下只立着一根铁桩。 用铁链锁住他的脚踝,另一端拴在铁桩上,强迫他弯腰低头,背对着牢房方向站立 。 让他暴露在众人目光里,任人指点戏谑,还得听着隔壁牢房重犯的哀嚎与咒骂,承受精神与尊严的双重凌迟。 往来的人,无不驻足打量。 有人故意对着他啐一口,还有人拿着木棍轻轻敲打他的后背,嘲讽他:“像条狗”。 陈冬生的脸涨得通红,深切体会到了镇北府司的传闻“入北镇抚司,无生人出”其中的深意了。 · 张府。 夜色中,一名穿着常服的人从轿子上下来,进入了张府。 张府的管家亲自带路,把人领到了张首辅面前。 “学生严惟拜见老师。” 张首辅笑着道:“这么晚怎么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老家那边送来了一些特产,学生连夜送来,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 张首辅点头,“人老了,就想念家乡,有些什么东西?” 严惟中忙掀开食盒盖子,“阳羡雪芽,今年春上的新茶,还有一匣子清水油面筋,是无锡南门的老字号做的,还有惠山油酥饼,夜里批阅奏章时,饿了垫垫肚子正好。” 张首辅早在曾祖父那辈,就已经搬迁去常州府无锡县了,祖籍永顺府那边只剩下一些旁支。 当初他回家丁忧,是特意回的永顺府,远离京城,表现出不贪恋权势的态度。 “你有心了。” 严惟低声音道:“陈编修被押入北镇抚司,听说在里面十分屈辱,咱们可以乘胜追击,从他这里入手,再拉一些苏党的人下来。” 张首辅看了他一眼,道:“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缺出来了,倒是会推荐你过去,你是什么想法?” 严惟顿时大喜,他如今任户部左侍郎,清水衙门,远离权力中心,要是能进户部,便可掌管户部钱粮出入。 “多谢老师提携,学生定当为老师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张首辅吃了一块油酥饼,“你去了户部,留心一下王次辅。” 严惟心下已经,王常是他们张党,平日里对张首辅言听计从。 “老师,你怀疑他生了异心。” 张首辅叹息一声,“不得不多想,颜安牵扯入会试舞弊案,他是主考官,承志被弹劾,也是户部的李松最先跳出来,两件事都与他有关。” “老师放心,学生知道怎么做了。” 张首辅把油酥饼吃完了,严惟很有眼力见给他泡了新茶,递给他前还吹了吹。 “您喝口茶,润润口。” 张首辅道:“至于弹劾之事,暂时停了。” “为何,这么好的时机,翰林院的陈编修已经被拿下,明显陛下想对苏党动手,此时不趁势追击,更待何时?” 张首辅摇了摇头,“陈编修被抓,苏党没有一人替他说话,刑部去拿人,却慢了锦衣卫一步,锦衣卫插手了,迟早能查清楚,让他们把屁股擦干净了。” 严惟一惊,低声应下。 张首辅放下茶盏,望了眼外面黑乎乎的夜色,道:“陛下近日行事,愈发难测了。” 此前,陈冬生说的那番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尤其是他说的那个故事,几次让他从梦中惊醒。 他老了,总有那么一天,如今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家族和子孙后代,陛下想要用陈冬生,那就随了陛下心意。 或许他一时手软,真的能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线生机。 这时,丫鬟端着盆进来了。 严惟见状,接过盆,丫鬟习以为常,站在一旁候着。 严惟接过铜盆,放在张首辅脚下,躬身道:“老师为国操劳,泡一泡脚,能缓解一下疲劳,学生伺候你洗脚。” “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来……” “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孝心,您就成全了吧。” 中途,张首辅咳痰,痰盂递到嘴边时,张首辅已咳完,严惟用手接住了污秽。 严惟一点都不嫌弃,将那团污物轻轻放入痰盂,又低声唤丫鬟净手。 张首辅笑道:“这么多学生之中,就属你最孝顺。” 第170章:道歉信 陈冬生在北镇抚司大牢中被关押了半个月,刚开始两天,在露囚廊备受欺辱,后面一直被关押在牢中,好在锦衣卫并未对他用刑。 牢中暗无天日,除了环境差了点,居然让他难得的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不用读书,不用办公,困了睡,睡了困,每餐送过来的饭菜虽粗粝却没有发霉。 这段牢狱之灾居然是他最近十年最清闲的一段时间。 “陈大人,你可以出去了。” 陈冬生被狱卒叫醒,还以为听错了。 牢门打开,来的人是赵校尉。 “陈大人?” 陈冬生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久违的明亮刺得他眯起了眼。 赵校尉指了指旁边的担架,道:“还麻烦陈大人躺上去。” 陈冬生怔了怔,道:“我还能走,不用了吧。” 赵校尉低声道:“上头交代,你若不肯躺,就打晕了抬出去。” 陈冬生二话不说,倒头躺上担架。 赵校尉凑了过来,“暂且委屈陈大人了。” 还不等陈冬生反应,脸上被抹了黏糊糊的东西,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熏的他想呕。 陈冬生脸上和身上都被抹上了血,活脱脱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遭受了非人折磨。 “这血应该不是人血吧?” “放心,是黑狗血,刚杀的,能辟邪压惊。” 陈冬生:“……” 他被抬着出了北镇抚司大门,一路上穿街走巷,把他送回了家。 “就是这里了,放下吧。” 担架落地,耳边是陈放的小声啜泣,等到赵校尉他们离去,陈放终于放声痛哭。 “冬生哥,你别死啊。”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族里交代,呜呜呜……” “我在这里就认识你一个人,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陈冬生已经坐起来了,看到陈放还趴在那里痛哭,索性自己走去把院门关上,然后进了屋。 陈放听到动静,正好看到陈冬生进屋的背影,顿时止了哭声,揉着眼睛不敢信地喊道:“冬生哥,你、你诈尸了……” 坏菜! 陈冬生转身,低声呵斥,“别叫,我没死,没诈尸。” 陈放脸上还挂着泪水,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结巴道:“可、可你身上全是血……” “先跟我进来。” 陈冬生拽着陈放进了屋,反手关紧房门,用清水洗净了脸和手,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陈放怔怔看着他,围着他摸了又摸,确认他没受伤后才猛地抱住他,哽咽道:“冬生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陈冬生笑道:“放心,我命大的很,不会轻易死的。” 陈放认真点头,“嗯嗯,我娘也这么说,说冬生哥你命大,当初你生下来跟老鼠似得,大家都说你活不了,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陈冬生:“……” “以前的事不提了。”陈冬生交代了他一些事情,主要是去翰林院给他请假,以及往外说他重伤的消息。 陈放有一点好,那就是不会刨根问底,交代他的事,都会认认真真办好。 反正锦衣卫那边就是要造出他重伤垂死的假象,他自然不会拆台,而且这背后应该还有圣上的意思。 陈冬生乐得清闲,安心在家养伤,就这样过了两日,这天晌午,陈放在外面跟人吵了起来。 陈冬生在屋里没出去,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到了张寡妇的哭声,大抵意思也听清楚了,是张寡妇要卖宅子,要他们搬走。 陈放气呼呼回来,骂道:“张寡妇太不讲理了,我都说了冬生哥你重伤未愈,她非要我们三天内搬出去,还说宅子已经卖给了别人,不搬人家就要进来赶人。” “她怎么突然要卖宅子了?” 陈放挠了挠头,笑声道:“也不是突然,已经好些天了,冬生哥你被抓走的那天,张寡妇两个儿子也被抓走了,说是犯了案子,两人前几天放回来,张磊被打瘸了腿,张峰瞎了一只眼,张寡妇请大夫给他们治伤,还有之前两人被抓她到处打点找关系,听说把家底都掏空了。” 平头百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她一个寡妇,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没被压垮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冬生道:“算了,咱们别为难人家,卖宅子是她两个儿子的救命钱,你去找贾房牙,让他帮忙寻一处便宜些的住处,咱们尽快搬走。” 陈放不甘心,道:“可这宅子是咱们好不容易才住上的,你不是说你自己重伤,要在家里养伤,要是这个时候搬出去,不是露馅了吗?” “无碍,到时候你让贾房牙找两个人,把我抬出去就行,另外找房子的话,最好还是在绳匠胡同这边。” 陈放虽不情愿,却也知轻重,当即应下便出门去了。 张磊和张峰都是读书人,要是瘸了瞎了,治不好,几乎与科举无望了。 孤儿寡母,本就艰难度日,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陈冬生默然良久,想起小时候在陈家村的日子,平日里,虽没受外人欺负,但二房总是吃亏的那个。 这时代,对寡妇是苛刻的。 叩叩叩。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陈放出去找贾房牙了,陈冬生因‘重病我才’,没去理会。 外面敲了一会儿,可能见无人应答,就没再敲了。 直到傍晚,陈放才回来,进了屋,拿了封信。 “冬生哥,刚才我进来,看到这封信塞进门缝里的,上面也没署名,我给拿进来了,你要看看吗?” 陈冬生想到了之前敲门声,让陈放把信递过来,他接过拆开,等看到里面的内容时,心中那一点点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 “冬生哥,谁写的,写了啥?” “是张家两小子写的,是一番道歉话,其实我并没有怪他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要是换作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陈放并不知道张家两兄弟举报诬陷陈冬生的事,听得云里雾里。 陈冬生也不想再纠结这些了,问:“贾房牙那边怎么说,有合适的房子吗?” “贾房牙说绳匠胡同西头有户人家要出赁房子,三间屋带个小院,价格也公道,就是地方偏了些,离翰林院也远,我说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第171章:他可不是一般人 “对了,我跟他说你病着,得静养,他说明儿来看你,要是觉得合适,后日就能搬。” 陈冬生也不挑了,偏僻点也没事,大不了自己以后早点起床,“那明日你跟他去看看,要是地方合适,咱们尽快搬。” 陈放叹了口气,“冬生哥,其实不少人送银子,你要是松口,咱们根本不用过得这么憋屈。” 陈冬生沉下脸,“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些钱拿了就撇不清了,我现在初入官场,根基不稳,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没有踏错的机会,咱们自己要是不坚定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大祸临头。” 陈放乖乖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这话了。 两天时间,陈冬生他们看好了一处宅子,并且搬了进去,确实很偏僻,且租子钱跟张寡妇那差不多。 陈放收拾屋子,下意识跟张寡妇那宅子比较,比较的结果就是这里不如那边。 陈冬生听着他碎碎念,不禁感慨,由奢入俭难啊。 当初刚到京城的时候,贾房牙带他们看房子,就算是狭窄的屋子陈放也觉得比陈家村好,这才半年光景,就挑剔起来了。 陈放听到陈冬生这么说,愣了一下,“冬生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哦,以前我看这些屋子确实都挺好,我、我咋变了?” 陈冬生失笑。 他在家里待了五日,再去翰林院时,翰林院已经进入了轮值的日子。 腊月二十四日后,皇帝辍朝,百官政务趋缓,翰林院也进行了收尾事务,整理年内史稿,核对典籍等,人员可轮休,无需全员到岗,直至除夕封印。 陈冬生回到翰林院时,许多人看他的目光怪异。 经过上次在翰林院被锦衣卫带走,恐怕他在翰林院的知名度都可以比拟掌院了。 “那就是陈编修?” “就是他,没想到还能从锦衣卫手里全身而退,听说他出身寒微,遭遇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回来,真是不简单。” “是啊,换了别人,怕是早就折在里头了。” “他可不是一般人,告御状,把六部衙门都骂了一通,后来御前胡言,得罪了张首辅和苏阁老,这仕途怕是寸步难行了。” “咱们还是少跟他往来为妙,莫要惹祸上身。” 陈冬生听着廊下低语,神色不动,径直走向值房。 值房里,只有丛望龄,他正在翻阅文稿,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丛望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值房一人轮值就行了,轮值都是提前排好了,没把你的名字排进去,你明日可以不用过来。” 陈冬生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关心,便拱手道:“多谢丛编修提醒。” 之后,两人便没有再交谈,值房内只剩两人翻书的沙沙声。 回到翰林院,陈冬生也知道了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张首辅因为张承志一案,被罚俸半年,至于张承志,降了一级,被调去甘肃省任甘肃按察司副使,署理肃州兵备道。 看似品级落差不大,保住了首辅之子的颜面,但‘署理’二字很关键。 署理不是正式的肃州兵备道主官,没有军饷稽核和军政决断的权力,只能管边墙修缮、互市秩序、驿站管理这些边缘事务。 这是不让他碰钱,不让他掌兵,彻底堵死他再涉贪腐的可能,同时用‘署理’的临时性质,暗示他戴罪立身。 甘肃镇是九边最西端的重镇,气候恶劣,人烟稀少,条件艰苦,距离京城万里,几乎断绝了他重返朝堂的可能。 到了散衙时间,陈冬生心想,没有排他的轮值,那么只用等到正月初四开印,再来翰林院就行了。 等回去,得让陈放多买几条肉,腌制腊肉,远离家乡,就想着那一口腊味。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回到家居然会看到赵校尉。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会轻易涉足党争,更不会插手文官私事,赵校尉出现在这里,太反常了。 而且还只有他一个人。 陈冬生可不会认为他这是跟自己叙旧来了。 “赵校尉,案子不是都审理清楚了吗,此来,可是还有旁的公干?” 赵校尉一副不想与他套近乎的样子,“陈编修,锦衣卫办案,向来不讲私交,公干便是公干,今日奉命前来告知你一声,宫宴在即,除夕那日你要入宫,去文华殿,陪太子写福习经史。” 陈冬生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陛下天恩浩荡,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说罢,陈冬生笑着道:“在下吃过最好的就是恩荣宴上的菜肴,宫宴上的菜肴想必更是珍馐美味,若能得尝一口,此生无憾。” 赵校尉冷笑一声,无语地离开了。 他一走,躲在屋里的陈放跑出来了,“冬生哥,那人看着就不好惹,刚才看我那眼神跟要杀人似得,我心现在都还在跳。” 也不等陈冬生说话,他好奇问:“刚才他啥意思,好像在嘲笑你。” 陈冬生没回答陈放的话,其实心里很清楚,圣上让他除夕入宫,基本明牌了。 其实,他能从北镇抚司出来,亦或者刑部抓他被锦衣卫截胡时,许多人就猜出来了。 现在圣上又让他入宫,给这么大一颗甜枣,那么后面肯定要大用他,而且八成还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赵校尉刚才的无语,是因为他即使入了宫,也没资格坐在宴席上,更别提吃菜肴。 委屈了啥都不能委屈胃。 “陈放,你去买几条肉,赶紧腌上,咱们做腊肉。” 陈放听到腊肉都要流口水了,“冬生哥,猪头肉也好吃,还有猪肺和猪肝,都可以一起腌,等有了腊味,咋炒都好吃。” 陈冬生点头,“你说的对,那就多买几笼猪肺和猪肝,一起腌了。” 除夕这天,陈冬生让陈放炖了一只猪脚,杀了一只鸡。 “你要是饿了就垫垫肚子,等我从宫里回来,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冬生哥,你就放心去吧,年夜饭我一定给办好,嘿嘿嘿,去年过年咱们还是在报国寺吃的钵子呢。” 第172章 :与传闻有些不一样 陈冬生踩着夜色,抵达了午门朝房候旨,这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六部堂官、詹事府官员、科道言官等。 陈冬生因为品级低,站在朝房西侧偏位。 “陈编修真是贵人事忙,刚从诏狱出来,不好好休息一下,又要进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翰林院只有陈编修一人干活呢。” 说话的人叫吴章,是翰林院编修。 陈冬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我就当吴编修夸奖了。“ 吴章的脸色顿时黑了,看陈冬生越发的碍眼,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入宫结交太子的机会哪里轮得上他。 按照翰林院的规矩,很早之前便已定下入宫的人选,本来今日是他和新科状元,也就是翰林院修撰韩敬,还有另一位同僚入宫。 谁料,就在昨日,司礼监那边突然更改了人选,将陈冬生补入其中。 至于原本定下的沈卓则是被换下,吴章倒不是替沈卓不平,只是看不惯陈冬生。 这人自从入了翰林院,便时时搞事,处处坏了他们这些老人的规矩,实在是让人厌恶。 吴章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与旁边的韩敬寒暄。 陈冬生在诏狱待了几天,已经不把吴章放进眼里了,朝廷最大的几个官都被他得罪了,区区一个吴章,根本不够看。 辰时,午门钟鼓齐鸣,百官按品级列队入宫。 陈冬生身穿着绯色公服,腰束角带,手持牙牌,随文官队伍过金水桥,至皇极殿丹墀下按序站立。 经过前面几次入宫轮值,陈冬生已熟稔宫中规矩,没了刚入宫时的紧张。 国宴设在皇极殿,主席当然是当今圣上,东侧是宗室亲王席,西侧是内阁大臣们以及六部尚书等。 描金漆桌,金银餐具,处处透着奢华。 陈冬生想到了之前户部说没钱,与各部堂官争的面红耳赤,皇帝开口说要缩减宫中用度。 看来宫宴是早就定下的,开支用度都已经列入预算,要缩减也不会立马缩减在宫宴上。 也真应证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冬生连丹墀席资格都没有,与其他翰林、科道言官一起,站在皇极殿西侧廊下候旨。 仅由小太监递上两碟点心,一壶宫廷黄酒,全程需正襟肃立,等到皇帝大臣们举箸后才能低头浅尝。 他们站着还不能交谈,不能张望,鸿胪寺的官员盯着他们,谁要是失了礼,轻则罚俸,重则贬谪。 “皇上驾到。” 元景皇帝在锦衣卫簇拥下出现了,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冬生随着廊下的一众官员行五拜三叩大礼。 国宴开始,廊下的陈冬生闻着菜香,饥肠辘辘,不仅不能吃,还要站着。 等到了赐福环节,元景皇帝写下福字,然后就是鸿胪寺官员唱名,宗亲内阁大臣们依次入殿跪受。 这时候,太子李翊接过福字,受到了元景皇帝一番温言勉励,太子则是恭敬孝顺,在臣子们面前上演了一番父慈子孝的戏码。 当然,这画面廊下的陈冬生是没法看到的,此时,他就想找个地方坐下,从睁开眼,不是站就是跪,已经足足五个时辰了。 他一边站着,一边还要悄悄看鸿胪寺的官员,趁着他们没注意的时候稍稍动一下脚,免得腿麻失了态。 终于熬到国宴结束,这时候陈冬生已经熬了六个时辰了,有个太监走到他们面前,尖声唱喏:“陛下口谕,翰林院修撰韩敬,编修吴章和陈冬生,即刻前往文华殿伴太子书福习经史。” · 东宫文华殿,暖阁。 太子李翊换了一身子常服,詹事府的左春坊庶子立于案侧,正在跟说话,写完福字,就要讲经义了。 按照规矩,这个环节应该是翰林院修撰韩敬,陈冬生和吴章只能在一旁研墨,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太子李翊十五岁,眉目清俊,神情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在场之人,都是一些年长的人,倒是陈冬生和太子年岁相差不大。 韩敬刚开口,就被李翊打断了,“你来给我讲经义吧。” 韩敬神色一僵,顺着太子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陈冬生身上。 詹事府的庶子轻咳一声,“殿下,韩编修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学识才华远胜于常人,经义更是精熟,殿下……” 李翊不耐烦道:“孤难道连选谁来讲经都不行了吗?” 这话一出,詹事府的庶子顿时不敢再言。 陈冬生早有准备,当即上前一步,接下来的经义讲的很顺畅,中途,太子还提了几个问题,陈冬生均对答如流。 “陈编修讲的甚好,与别人讲经不同,条理分明,极容易令人理解,孤甚是受用。”太子给他递了一支笔,道:“不如陈编修也写个福字吧。” 陈冬生自然不会拒绝,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福字。 “陈编修字写得极好看,就是不知道福字你是如何理解的?” 陈冬生略微沉吟,指着纸张上的字,道:“殿下请看,福字乃左示,如立身正,右畐,如纳福满,所谓福,在君恩,在储德,在社稷。今日除夕,臣在廊下闻宫外爆竹声,便知百姓盼的是河清海晏,民福,则天下福泽。” 太子饶有兴味的看着他,“陈编修与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陈冬生:“……” 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肯定没说他的好话,至于太子咋看待他的,陈冬生不敢深想。 太子虽为储君,但身份太特殊了,他要是与其走得太近,肯定会惹当今不快,要是得罪太子,将来他若是继承大统,自己仕途也到头了。 好在,他并没有为难太久,外面内侍通传,让他去面见圣上。 陈冬生离开以后,詹事府庶子神色复杂,看了眼没被传唤的韩敬和吴章,意味深长说了句:“陈编修如此锋芒毕露,还深得帝心,与他共事,怕是难有出头日子了。” 韩敬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义,倒是吴章,脸上难掩厌恶之色。 当然,这些陈冬生是不知道的,此刻,他已经被带到了元景皇帝的面前。 第173章:陛下会保护臣的 陈冬生心里还在纳闷,这个点元景皇帝不是应该在后宫举办家宴吗,正思忖间,就听到上首威严的声音响起。 “诏狱走一遭,如何?” 陈冬生心下一凛,忙伏身叩首:“回陛下,诏狱之行臣并未受大苦,圣恩眷顾,臣才得以保全性命,每每思及此,无不心怀感念,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 元景皇帝缓身道:“今日入宫,可有何想法?” 什么意思? 陈冬生脑子迅速飞转,这话肯定不是问他宫宴,毕竟自己连口热菜都没得吃。 那么就是问他入宫的背后深意了。 他能入宫,是皇帝的意思,还挤掉了沈卓,若是他人看来,肯定以为他深受陛下恩宠。 元景皇帝这么明目张胆的偏护他,肯定有所图,还是大图,就如他之前猜想的那样,给了一颗大甜枣,之后肯定要他做什么。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恭敬道:“陛下提携之恩重如山,臣唯恐没机会为陛下分忧,望陛下差遣,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景皇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问:“你真是这么想?” “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若有虚言,必遭天谴。” 元景皇帝直勾勾看着他,“那你可知,朝廷之中,有多少人恨不能啖其你肉,饮你血,你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陈冬生简直想骂娘,面上却一副真诚模样,“回禀陛下,臣怕,怕得要死。” 元景皇帝本就是试探他,见他如此说,难掩失望,还真是如赵成所禀告那样,是个软骨头。 然而,陈冬生接下来却说:“臣虽怕死,却更怕辜负陛下信任,就算是九死一生的差事,臣也甘愿前往。”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问:“臣如此忠心,陛下会保护臣的,不是吗?” 元景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自继承大统以来,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臣子,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直白地求庇护。 如此年轻的编修,背景又如此干净,还有如此的胆识,倒是个有趣的人。 元景皇帝笑完之后,缓声道:“今日除夕,赐美酒佳肴吧。” 魏谨之闻言,吩咐内侍去办,不多时,一个精美的食盒送到了陈冬生手里。 他还被魏谨之亲自送到了外面。 魏谨之笑着道:“陈编修,陛下待你不薄,你可要好自为之。” “陛下隆恩,臣日日不敢忘。” 魏谨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日子,陈编修只管安心当差,其他的,不必理会。” 陈冬生朝着他感激地拱手,“多谢魏公公提点,下官会谨言慎行,不负陛下所托。” 魏谨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出了宫,天都黑了。 陈冬生打了个寒颤,看着其他官员都乘坐马车离开,再不济,也有轿子,像他这样走路的寥寥无几。 他不敢再耽搁,快步朝着绳匠胡同走去,路上遇到巡夜的禁军,拿出腰牌,禁军询问几句便放行了。 陈冬生推开院门,陈放从里面跑了出来,激动道:“冬生哥,你可算回来了,咦,这是啥,吃的吗?” “陛下赏的。” 陈放顿时瞪大了眼,原本随意接过食盒,闻言,恭恭敬敬轻放食盒,只差对着食盒磕头了。 “行了,快打开看看,要是冷的话咱们热一热,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快点吃年夜饭。” 陈放打开食盒,看到里面精美的糕点,还有一壶黄酒,下面那层,居然是卤味。 陈放有些失望,压低声音抱怨,“我还以为有什么山珍海味,怎么就几块糕点,几碟卤肉,还没我炖的猪脚香。” “都摆在桌子上吧,把钵子也放上,蔬菜烫着猪脚汤吃,在烤个糍粑,等饭吃完了再吃,对了,霉豆腐还有没有?” “有,还剩下几块,平时都舍不得吃。” 两人围着火炉子吃年夜饭,当然,吃饭之前也没忘记在烧了些香纸拜了拜,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陈放,来杯酒?” 陈放嘿嘿一笑,“冬生哥,你要不说,我都要厚着脸皮跟你讨一杯了,这可是宫中的酒,要是能尝一口,死了都值。” “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可能因为元景皇帝的那番话,陈冬生喝得有点多,感觉脑袋有些晕,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三十余两,不多了,也不知道族里啥时候来人,他们手里有没有钱。”陈放一脸愁闷。 陈冬生想了想,道:“咱们留个五两,剩下的,你悄悄给张寡妇送去,对了,床底下有封信,也一块儿捎过去。” 陈放愣了一下,“冬生哥,其实咱们没必要这样……” “张磊和张峰因为我遭了大罪,这点银子并不能弥补对他们的伤害,只是会让我好受点。”陈冬生道:“让他们先治病,若是遇到困难了,可来寻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放欲言又止,最后啥都没说,在他看来,二十五两不少了,普通百姓,一条命也不过十两银子,要是命贱的,可能就一袋粮食。 “也不知道我娘咋样了?”陈冬生望着夜色,想到了赵氏。 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想了。 可能是他开了个头,陈放紧随其后,也说他的爹娘,说着说着就哭,最后是哭着睡过去的。 翌日,两人都睡到了晌午。 就着剩菜剩饭热了吃点。 “冬生哥,咱们去逛逛京城吧,来这么久了,还没好好看过热闹。” 陈冬生点点头,也不想着交际那些了,纯粹的看看京城风貌,体会京城的繁华与喧嚣。 除了清闲的百姓,官员们是忙不完的应酬,陈放看到那些大官府邸前马车络绎不绝,试探性问道:“冬生哥,你要去拜访那些大人吗?” 按照规矩来说,确实要去拜访,而且是必须拜访,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应该没人希望他登门。 大过年的,何必给别人找不痛快,给自己添堵。 “不去了,这几天咱们好好玩一玩。” 正月初四,翰林院全体在掌院学士的带领下,在大堂举行开印仪式, 焚香告天,寓意新一年开启了。 陈冬生站在队伍末位,开印礼仪式结束后,掌院学士任时春简短训话,无非是勤勉供职,不负圣恩之类的场面话。 又过了一段清闲日子,陈冬生总有种风雨将至的预感。 第174章:死胡同 这天,陈冬生正在翰林院当值,有人悄悄给了他一包东西。 陈冬生很想把那包东西丢掉,那人却小声道:“陈编修,此物干系重大,还望你妥善保管。” 那人也不多说,丢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陈冬生出于谨慎,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回到了家,让陈放关上大门,这才打开包裹。 不看不要紧,看了几页之后,陈冬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放正好从外进来,看到陈冬生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不解道:“冬生哥,这么冷的天你咋出这么多汗,是走路走的吗?” 陈冬生没搭理他。 陈放刚要凑近看,只见陈冬生突然把书本合上。 陈冬生道:“我突然有点想吃腊肉了,你熏的腊肉也也有段时间了 ,要不洗一块,咱们今晚吃腊肉。” 陈放应下,出去忙了。 等陈放走了, 陈冬生关上房门,心脏猛跳。 包裹里,是账本,还有一些证据,他刚看了几页,就发现了全部指向张首辅。 陈冬生花了半个时辰,囫囵地把包裹里的罪证全部过了一遍,几乎可以肯定,这些证据足以定张首辅的罪。 勾结户部贪墨军饷,伪造账目,陷害忠良等,这些证据,足以要了张首辅的命。 “冬生哥,你不是说想吃腊肉吗,我炒了一大碗,你咋不尝尝?” 陈放见到陈冬生怪怪的,好像失了魂一样,明明吃饭,他却迟迟没有动口。 陈冬生回神,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已经三月底了,按理来说,这几天族里人差不多要到了。” “是呢是呢,我天天数着日子呢,肯定就这两天要到。”陈放激动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放下碗筷,道:“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也不等陈放说什么,陈冬生已经进了屋,拴上了门。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陈冬生点着灯,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下巴琢磨。 这些账本罪证是谁送给他的? 肯定不会是苏党,苏党要是有这些证据,根本不用大费周章搞那么多事,最后还要被张党压着打。 他先是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那位。 是了,最有可能就是当今圣上,而且能在翰林院安插人,还能避过耳目把罪证交到他手里。 不言而喻,圣上早已察觉张党作为,却一直没有动手,肯定在等时机。 现在,让陈冬生无法判断的是,这些罪证圣上什么时候得到的? 要是张首辅丁忧前就有了,为何不趁着张首辅回祖籍的时候动手,若是张首辅回京述职以后得到的,为何不趁着张承志案,直接把张首辅按死? 其实,陈冬生更倾向后者。 罪证到了他手里,毫无疑问,圣上就是要借他的手除掉张首辅,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他就是那个小鬼。 无论是皇上胜还是张首辅胜,无论谁赢,他的下场都不会好。 前面是死胡同。 不走还不行。 “冬生哥,你咋还不睡,明日不上衙吗?”外面响起了陈放的声音。 陈冬生想了想,打开了门,“你咋也没睡?” “我睡了,都睡着了,被鸟憋醒了,冬生哥,你咋还不睡,睡不着吗?” “嗯。”陈冬生心里压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道:“你上完茅房早点睡。” “冬生哥你要是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我陪你说会儿话?” 陈冬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放上完茅房,就进了屋,坐到了他旁边,喝了口水。 “冬生哥,你为啥睡不着?” “一件事,没想通。” “啥事啊?” 陈冬生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到问:“假如有个人叫小明,他走进一个死胡同,若是走进去,没有出口,若不进去,必死无疑,你说小明该怎么办?” 陈放见他小声,自己也跟着小声:“那肯定往前走,不走是死,走了,说不定还有活路。” 陈放疑惑的看了眼他,心想,冬生哥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冬生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咋想这么久,你这么聪明,不应该啊。” 陈冬生失笑,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圣上,与张党作对,还能搏一搏,若是侥幸,或许能捡回一条命。可圣意难测, 现在,他要如何捡回这条命? “冬生哥,你想明白了就成,不早了,早点睡吧,我也回去睡觉了。” “嗯,去吧,我还有些事没做完,等会儿再睡。” 陈放打着哈欠离开了。 上次,他去了张府,见到了张首辅,还放豪言,说张家的一线生机就是自己,可转眼间,自己就被弹劾了。 若不是陛下相护,自己进了一趟诏狱,可谓是不死也得残,更不用说仕途了。 信誓旦旦在陛下面上表忠心,结果就是当靶子的,要用自己去撼动张党这棵大树。 既如此,那就干吧! 陈冬生是那种有了目标,就会朝着目标努力的人,而他的目标,就是斗倒张首辅,并寻求一条活路。 这些罪证是他最大的保命符,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罪证抄录两份,一份抄录关键信息,故意不完整;另一份是基于事实的基础上,伪造补充一些证据。 做完这一切,还要做一个极其关键的事,那就是销毁所有抄录的痕迹,避免这把火烧到自己。 可罪证原件要藏去哪里? 陈冬生以前看电视的时候,许多官员,牵扯到贪腐大案,都是因为罪证招致灭门惨案。 罪证要藏到哪里? 这么重要的罪证送到他手里,暗中,肯定有人盯着他,要是做点什么事,无异于直接告诉人我把罪证藏在这里。 不能藏在家里,陈冬生可不想为此给陈放招致杀祸,也不能藏到别人的家里,他不想让张家兄弟俩的悲剧重演。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地方,陈冬生下意识看向了皇城的方向。 这些罪证是从皇帝的手中到了他的手中,几乎不用担心张党会知道,这给他钻了个大空子。 只要赶在张党察觉前,将局布成,他就将有一线生机。 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件事,皇帝到底是想杀了张首辅,还是只想削弱他的势力,这对他接下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第175章 :族人抵达 陈冬生开始了布局,其实,思路是很简单的,就是做起来很麻烦。 第一步,还要要借助苏党的实力,因为张承志一案,苏党元气大伤,这时候,苏党上下必定对张党恨之入骨,他只需要火上浇油,就能让苏党冲在前面。 第二步,制造舆论,因为之前告御状一事,他在士林中名声大振,借助茶楼酒肆,无论谈什么,总能迅速掀起舆论风浪。 当然,这一步陈冬生不敢做的太明显,要是直接攻击张首辅,肯定会引起张党的注意,没人是傻子,一旦被发现,张党不可能任由他搞事。 弹劾都是轻的了,万一下狠手,他这条小命就要客死他乡了,所以,刚开始,陈冬生谈论的政事,故意避开了与张党有牵扯的案子。 这一招,也叫温水煮青蛙。 第三步,说直白点,就是分化矛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想扳倒张党的势力,皆可以走近,私下串联串联。 这一步要极其小心,走漏半点风声,就会打草惊蛇,一旦张党有了防备,最后的结局可能会跟张承志一案一样。 第四步,就是他的退路,不管张首辅赢,还是皇帝赢,他都想活着。 布局,不是一朝一夕的能办成的,他还没来得及实行,迎来了族人。 这天散衙,陈冬生回来,看到院子门打开,还有熟悉的乡音,一进门,果然看到了一群人。 一双双眼睛齐齐盯着他,也不知道谁先喊了声,“冬生回来了。” 陈冬生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一紧,连忙拱手:“你们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咱们坐车过来的,路上都没怎么走路,嘿嘿嘿,京城就是不一样,比咱们那气派多了。”说话的陈守仓,也是他们之中辈分最大的一人。 这么久没见面,自然有一大堆话要说,围绕的都是他中进士当官的事。 陈冬生自然报喜不报忧,之前也跟陈放交代过,让他们不要说诏狱的事。 这次来的人一共有十二人,都是村里青壮汉子,也是陈家村相对而言比较有出息的几人,当然,除了大房和三房。 陈大柱和陈三水也来了,堂哥陈青柏和大东也来了,最让人惊喜的是陈信河来了。 陈冬生单独把陈信河叫到了书房,许久未见,陈冬生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神色沉稳,眉宇间多了沧桑。 “信河,你来了,县里的包子铺咋办?” “让信江他们两口子去了,这么多年,媳妇跟着我,都没机会跟孩子亲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回家看着点孩子。” 陈信江是他的亲弟弟,老实本分,做事稳重,把铺子交给他也放心。 “对了冬、冬生叔,这里有几封信,有族里的,还有礼章和符耀书他们的,你自从去考乡试之后,一路北上,还没回过村,他们都很想你,说等你回去了,一定要跟你好好聚一聚。” 陈冬生摸了摸鼻子,“你以前不都叫我冬生吗,咋突然叫叔,怪不习惯咧。” 陈信河也无奈,道:“以前都在村里,我虽辈分比你小,但咱们是同窗,叫你一声冬生没毛病,可自从你中举后,我提起你的时候,要是直接叫名,族里那些人都瞪着我,活脱脱一副我犯了大罪似得,所以还是叫你一声叔吧。” 陈冬生失笑,“还是叫我名吧,你叫着别扭,我听着也别扭。” 陈信河摇头,“那不成,你是京官了,咱们陈氏一族可不比以前了,规矩还是得守,我多叫几次,你多听几次,后面就习惯了。” 陈冬生:“……” 陈信河看着他,感慨道:“冬生叔,我咋觉得你变化很大,是不是不如意,要是有需要我做的,只管说。” 陈冬生心头一暖,当初在县学里,他受岑慧和贾明的霸凌,扳倒他们,就是让陈信河帮的忙。 族人中,只有陈信河知道他遭遇了什么,那些不如意的,他连陈礼章都没说过。 “信河”陈冬生低声道,“不瞒你,如今我在京中,步步艰险,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陈信河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冬生叔,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吗,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也不需要问,陛下赏赐了陈家村忠义村的牌匾,只要你们不参与到朝堂之争,不会被牵连。” “可是……” 陈冬生冲他一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任人宰割的。” “会有生命危险吗?” “或许吧。” 陈信河声音发颤:“若真有那一日,你放心,我会替你尽孝,给你娘养老送终。“ “有你这话,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这次族人来了,这处小院子就显得逼仄了,而且只有三个房间,一共有十四人,而他要独占一间房,也意味着他们这么多人得挤在两间房里。 幸好,天气不那么冷了,院子里铺上干草和旧被褥也能睡人。 这次他们带来了不少银子,足够在京城置办一处像样的宅子,而且还有几身衣裳,都是绸缎做的。 陈冬生知道,肯定是陈氏给他做的,那些绸缎她自己肯定不舍得用一点,都留给他了,这些衣服还是紧赶慢赶做出来的,要是足够的时间,陈冬生丝毫不怀疑,那五十匹绸缎能全给他做衣裳。 族人来了这么多,肯定奔着前途来的,陈冬生不可能把钱全部花在宅子上,思来想去,还是得留给他们做生意。 他们才抵达,这事也不急着一时,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再说。 当然,在此之前,陈冬生也给他们想好了路子,不可能等到族人来两手抓瞎,让他们白跑一趟。 翌日,陈冬生散衙回家,终于能好好跟他们讨论了。 “知勉叔,咱们人多,现在的院子小了,隔壁院子没人,明日你去找一下贾房牙,给租下来,这两处院子都搭个草棚子,把院子利用起来,尽量让大家住的舒服。” 陈知勉没意见,只是可惜道:“之前的院子挺大的,能勉强住下咱们所有人,可惜了,那宅子已经卖了,我们昨天之间去的那处,没看到你们,我都准备去翰林院衙署找你,幸好看到了陈放,才知道你们换了住处。” 陈守仓好奇问:“咱们也没别的本事,就会做点辣酱,到了京城,还继续做辣酱生意吗?” 第176章 :百年基业 陈冬生点头:“守仓爷,京城人吃辣的少,不过咱们可以换个思路,弄得辣酱主要香,香而不辣,咱们村里之前就有这款辣椒,再调一下配方,加点芝麻或者花生碎,豆豉味道还是最好吃,接受的人最广,做成香酱形式。” 陈守仓搓了搓手,跃跃欲试,“这法子好,咱们村的辣酱能打出名堂,在这里肯定能行得通,我和礼河调整一下味道,再试试。” “守仓爷,礼河哥,你们先试做几坛,别贪多,重点是要稳住味道,另外,还可以搞一些锅子底料。” 其实就是火锅底料,到时候往贵的卖,只赚得富贵人家的钱。 “锅子底料,就跟咱们平常吃的锅子差不多吗,炒掉底料就行?” 陈冬生对老家那边的各种辣椒做法还是有自信的,那边的人天生会吃辣,而且知道怎么做好吃,陈冬生就把火锅底料的大致做法跟他们说了下,当然,主要的牛油用猪油替代。 吃食这方面,陈守仓和陈礼河比他内行的多,陈冬生只要提了一嘴,他们就有自己的想法了,也知道怎么下手了。 陈冬生给他们画了个大饼,“你们只要把味道搞出来,不用像之前那样跑销路,到时候去正阳门外廊房设个铺面,在包装上和铺面做足文章,把价格抬高,让他们买了生出一股骄傲感,到时候卖的就不是商品了,而是身份。” 陈守仓和陈礼河跑销路,见多识广,听到陈冬生这样说,有些怀疑,就算冬生有本事,做了大官,可做生意和读书可不一样。 陈守仓开口:“冬生,你说的好归好,可要做到这一步,是极其难得,到时候咱们大把银子投进去,赚不到钱可咋办。” “你的担忧我懂,你刚来京城可能不懂,你问问知勉叔还有我大伯,我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到时候我就是活招牌,只要我大力推荐咱们的香酱,那些读书人肯定趋之若鹜,能受读书人追捧的,哪有便宜的东西。” 被提到名字的陈知勉和陈大柱莫名的有种自豪感,要知道,他们俩可是第一批来京城的人,见过的世面最多。 陈知勉沉稳许多,就算自豪骄傲,也会谦虚,可陈大柱明显不懂这点,下巴下意识抬起,脖子一扬,开嗓了:“可不,冬生可不得了,去客栈酒肆茶楼之类的,都是被人围着的,大家都爱听他说话。” 可惜,陈大柱说话没人信,陈守仓几人都看向了陈知勉。 陈知勉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要是冬生在读书人之间推咱们的香酱,必能受人追捧,不过这些虚假繁荣都是表现,最主要还是得把味道做稳,这样才能把生意做长久。” 陈冬生十分赞同,“你们先琢磨味道,味道没弄好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陈守仓几人点了点头。 陈信河见他们说好以后,开口问:“冬生叔,我只会做包子,我还跟以前一样在京城也做包子吗?” 陈冬生摇了摇头,“做包子能养家糊口,可要做成产业太难了,咱们为的是族里的发展,就不能只盯着这些小本营生。” 陈信河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可我除了做包子,别的也不太会。” “你读书多年,在村里也是最有学问的那一批,你对你另有安排。” 陈信河眼睛一亮,虽然在县里开着包子铺,在村里也算是最会挣钱的那一批人了,可他读书多年,心里始终不甘心。 如今听冬生叔这话,莫非还有别的出路? 陈冬生看出他的疑惑,道:“宣南坊琉璃厂附近读书人多,书肆也多,咱们开个线装书坊,专做精校本、手抄本,还可以刻字,提供誊写、校勘、刻版与装订这些服,这个投入成本低,主要靠口碑。” 陈信河心中发虚,“冬生哥,我肚子里那点墨水,在村里够用,可这校勘、刻版的活儿,怕是担不起来,更不用提誊写那些了,我这字哪里够看。” 陈冬生笑道:“你不必亲自上阵,咱们请懂行的落第秀才,寒门举人来做校订誊录这些,你只管坐镇书坊,主持大局。” “那、那成么,举人和秀才能看得起咱们这小书坊。” 陈冬生拍了拍胸脯,“我每月抽出三天,去书坊坐堂,不论身份,只要进了书坊,都可为他们答疑解惑,评点文章。” 这可是探花郎,想在科举上再进一步的读书人,又没有门路的,知晓书坊有探花郎坐镇,必定趋之若鹜。 陈信河听得心情激动,寒门子弟、落第举子,哪个不想得一句点拨,这招,是以文引客,以客养商,还愁书坊做不起来。 “成,冬生叔我心里有底了,这事我干。” 陈冬生想了想,“不过你要注意分寸,我跟书坊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你对外只说我爱去书坊,喜欢提点,能否被指点,全靠缘分。” 其实,这也是陈冬生一点小野心,把名声散出去,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有个陈探花喜欢在民间讲学论道。 有了自己的粉丝,将来,他们进入官场,自然会念着这份情谊,当然,这种要靠长久的布局。 陈冬生看着陈信河跃跃欲试的样子,道:“另外,针对科举,我会专门出相关书籍,做成教辅资料之类的,这个只有咱们书坊有,这就是书坊最大的竞争力。” “这法子好,做生意就得有自己的独特的东西,这样才做得起来。”陈守仓连连点头的,当初他们走辣酱的销路,靠的就是辣酱的味道和独特。” 陈冬生笑了笑,喝了口茶,道:“其实,不管什么生意,只要对准特定人群,都有销路,至于生意好坏,就看做生意之人怎么做了。 “冬生,他们都有安排了,那我们呢,总不能光闲着吧?”陈知勉忍不住开口。 “知勉叔,实不相瞒,我想让你们去骡马市场,最好进骡马牙行。” 陈知勉听到骡马市场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听到牙行的时候略有所思。 “牙行这地方,水浑,可也最练人。”陈冬生顿了顿,“你们去那儿,不是真做牙人,是去听消息,看行情,骡马市连着南北商路,什么货品进出京城,哪条道通不通,你们心里都要有本账,等时机成熟了,组建咱们自己的脚夫队,之后再到商货运输,这要是办成了,族里百年基业就有了。”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177章:八百里加急 陈知勉听到心脏怦怦跳,族里,缺祖业,更缺一条能传下去的祖业。 相比较书坊和辣酱铺子,这些生意可能有好有坏,可正如陈冬生所说,真正能下去的,是能抗风浪的活路。 目前,骡马市这条路,确实是最好的路子。 陈冬生郑重道:“这条路最难走,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走通,可什么事都得有人开头,既然咱们来了京城,就由我们开头,给子孙们铺条活路,给陈氏一族谋个大前程。” “成,这事我干!”陈麻子跳了出来。 陈麻子就是陈放的爹,看着普普通通,其实脑子很灵活,不然当初那么多人争抢着塞人,最后是他成功把陈放送到了陈冬生身边。 陈冬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各位伯叔们,这事就靠您们了,先混进牙行当个帮工,不急着出头,把规矩摸熟,把人脉看准,咱们不争一时,只争长远。” 陈冬生声音低沉有力,让原本迷茫的陈氏族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念头:陈冬生是族里最厉害的大人物,听他的准没错。 陈氏族人来到京城后,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每个人都在为陈氏的将来奋斗。 他们忙,陈冬生更忙,为了扳倒张首辅,他日夜奔走保守派之间,借机跟苏阁老套近乎,大有要投靠苏党一派的架势。 不仅如此,为了提高自己在士林们之间的威望,得空便去书坊坐堂讲学,逢三六九日开讲《春秋》大义,这让书坊一跃成为宣南坊最热闹的地方。 书坊还有个很贴切的名字,叫:春秋轩。 陈守仓他们的辣酱铺子在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情况下,也顺利开起来了,陈冬生费尽心思,给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正阳酱造。 刚开始,进铺子的人一听到价格后,都摇头,觉得太贵了,就这么耗了大半个月,急的陈守仓嘴巴都起泡了,陈礼河更是头发一把一把掉。 好在,终于迎来了第一单,当时他们两个从铺子里回来,嘴巴都笑裂了。 “贵是贵了,还别说,开张顶三个月,要是多来几单,就能挣不少钱了。”陈守仓洋洋得意,大有撸起袖子大干的架势。 陈冬生提醒,“辣酱卖的都是达官显贵,得谨慎行事,不要起贪念,把口碑打好,把味道做稳,这才是长久之计。” 陈守仓连连点头,别看他是爷爷辈,在陈冬生面前半点不敢托大,“冬生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 尽管陈冬生已经很小心谨慎了,但他私下里的动作还是被张党察觉了。 他布局已经半年了,张党察觉之后,想要在动手就很难了。 陈冬生趁着轮值的机会,借机将一份密折呈递御前,再得到肯定回复后,陈冬生准备对张党发难了。 当然,靠他一人是绝对成不了事的,背后最大的助力反倒是苏党。 陈冬生也体会到了那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的真谛。 苏党的人有多么憎恨他,在知晓他要对张党发难时,背地里给他全力的支持。 入夜,陈冬生悄悄去了苏府,见到了苏阁老,还有苏党其他核心官员。 陈冬生能把苏党拉拢过来,自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得人心,而是他拿的那些罪证,虽然是他抄录的,也足以让苏党趟这浑水。 当然,原件罪证被他藏起来了,藏到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苏阁老看着众人,沉声道:“张党已经有所察觉了,咱们必须动手了,不然等他们反应过来,有了防备,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苏阁老发话,其他人自然纷纷应和,一时间厅内群情激昂。 陈冬生朝着众人拱手,“明日早朝,就仰仗各位大人了。” 苏党可谓是卯足了劲,打算在早朝上弹劾张党,可谁都没想到,早朝前夜,边关突然传来急报,还是八百里加急。 当夜,苏阁老就被急召入宫,陈冬生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翌日,陈冬生上衙,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蒙古和大清骑兵直犯广宁,并且已攻破城门,总兵吕元殉国,巡抚周行之被困广宁府学藏书楼。 广宁失守,朝野震动,元景皇帝更是震怒。 陈冬生已经不再是官场小白,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广宁距离山海关不足两百里,一旦山海关有失,敌军十日内便能到永平府,而永平府不足三百里便是京师。 若山海关失守,京师危在旦夕。 大敌当前,朝堂上的党争顷刻间被碾碎,张党与苏党的对峙也暂且搁置。 元景帝急召内阁、六部及九卿入宫议事。 当夜,元景皇帝就下了三道口谕。 第一道口谕,命司礼监拟旨,追封吕元为辽东伯,赐谥忠武。 吕元本就是开国功臣之后,祖上立下赫赫战功,封辽东伯。 只是传到传至吕元父亲那一代爵位被削,现在重新追封辽东伯,也是为了安抚军心。 第二道口谕,令兵部即刻清点京营兵力,做好驰援准备。 第三道口谕,命都察院即刻彻查广宁防务失职之人,尤其是山洪冲塌城墙背后是否有贪腐懈怠等之举。 元景皇帝还责令内阁三日内拿出全套对策,否则全体阁臣罚俸自省。 其实,无外乎两个选择,要么跟他们打,要么破财消灾。 陈冬生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朝堂上肯定是主战和主和两派,两边肯定又要争得不可开交。 广宁失守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一时间人心惶惶,陈冬生散衙回家的时候,看到了焦急的族人们。 “冬生,听说敌军要打过来了,是不是真的?”陈知勉迫不及待问。 陈冬生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关上院门,对上一双双急切的眼神,叹了口气,“不必惊慌,朝廷自有安排,京师有重兵把守,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波及,你们切莫在外议论此事,不然朝廷杀鸡儆猴,定会严惩造谣者。” 听到这话,众人才松口气。 陈知勉拍了拍胸口,“幸好朝中有人,咱们知道了内情,那就好那就好,不然逃回陈家村,要给族里丢人了。” 第178章奏疏 陈冬生安抚好了族人,正准备吃饭的时候,翰林院那边来了人,让他速回。 陈冬生只来得及喝了口水,就急急忙忙回翰林院了,回来之后才知道是因为广宁的事。 “上头让咱们整理辽东边防档案,还有山洪应对的旧例,这些文书档案多且杂乱,这种苦力活就落到了咱们头上。” “能怎么办,谁让我们位卑,好事轮不到咱,坏事落不下咱。” 众人苦笑几句,便埋头翻找卷宗。 陈冬生埋首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忙活了一个通宵,快天明时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各位大人,掌院大人让你们去值房议事。” 熬了通宵的几人面面相觑,心想,掌院大人这么早便召见,又是因为何事? 值房内檀香袅袅。 掌院学士任时春,端坐主位。 “辽东局势危急,我等虽居翰苑,亦当以笔为剑,参赞机务,今日召你们前来,是关于辽东善后对策,请各位就此事上陈奏疏,以备御前顾问。” 其实,这也是翰林院常规操作,每逢重大军政事务,翰林院都要集体献策。 任时春看向韩敬,道:“韩编修,你入馆虽时日不长,但有状元才名,素有见识,此事一定要思虑周全,望你率先呈策,为同僚表率。” 韩敬神色凝重,拱手应诺。 其余人,尤其是这批新进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看向韩敬,这就是状元啊,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担子也比旁人重得多。 任时春目光又缓缓扫过众人,随后叹息了一声,道:“你们也都各自思谋对策,勿以位卑而怠,辽东危局,非一人之力可挽,也需要群策群力,奏疏务求切实详明,不可徒为虚辞。” 众人纷纷应下。 陈冬生回到值房,就听到苏秉谦哀嚎一声,“这差事压下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熬了整夜,又要写奏疏,咱们这些笔杆子,就没有清闲的时候。” 江时敏闻言抬头,道:“你就别抱怨了,还不如想想怎么写奏疏,要是写的不好,考评必定受影响。” 丛望龄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江编修所言甚是,写不好不仅考评受影响,怕是连前程都得断送,咱们得打起精神,写出一份像样的奏疏来。” 三人心情那叫一个沉重,都在思索奏疏怎么写,就看到陈冬生拿着书箧要往外走。 丛望龄实在没忍住,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这是要去哪?” 陈冬生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天气热,想吃碗凉粉。” 苏秉谦一听,差点被气笑了:“你还有心思吃凉粉。” 陈冬生随口一问:“你们要一起去吃吗?” 苏秉谦一愣,下意识看向了江时敏,江时敏却忽然站起身,低声道:“去便去,奏疏也不急着一时,吃碗凉粉费不了多少时辰。” 苏秉谦又看向了丛望龄,“你该不会也要去吃凉粉吧?” 丛望龄犹豫片刻,也站起身来:“去啊,为何不去。” 苏秉谦见他们两人都要去,自己一个人留在值房挺可怜的,于是也跟着一起去了。 距离上次他们一同出行,都一年多了,自从陈冬生得罪人,他们都有意无意疏远他。 其实,他们四人没有任何矛盾,可惜政治立场不一样,注定走不到一起。 四人都穿着官服,找了一家近点的摊子,这时,一个百姓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大人,敌人会打到京城来吗?” 丛望龄顿时怒了,一拍桌子,“放肆,朝廷自有防备,岂容你妄议。” 那人讪讪一笑,“小人就是问问而已,要是真的打过来,提早逃难也好,总比在这等死强。” 丛望龄直接站了起来,一巴掌扇到那百姓脸上,怒道:“你这刁民,竟敢当街煽动人心,若再胡言乱语,我便报官治你个妖言惑众之罪。” 那人被打得踉跄两步,不敢恼怒,连连赔罪,“上有老下有小,小人倒不怕死,就怕护不住家人,若是冒犯了大人们,还请您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的计较。” 那人灰溜溜跑了。 丛望龄哼了一声,“吃个凉粉都不得安生,真是晦气,算了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江时敏打圆场,“市井之徒,口无遮拦,也犯不着动怒,他问的是安危,想的不过是活路,人之常情。” 四人吃完东西,回到了翰林院。 陈冬生研墨,昨夜整理那些卷宗还是有效果的,还有上辈子关于朝代灭亡积弊之类的分析,笔下已经有了脉络。 他写的认真,江时敏三人都注意到了,来自同僚的催促,让他们也不得不提笔,开始写奏疏。 这些奏疏都是要送去内阁的。 · 内阁直房,是内阁大臣们主要议事之所,此时四位内阁大臣都在这里。 内阁中气氛凝重,四位阁老围坐案前。 案上堆满辽东急报与舆图。 王常最先打破沉默,他伸手将舆图上标记广宁的朱点圈住。 “广宁既破,蒙古察哈尔部与大清联军已扼住辽西咽喉,大凌河已溃,下游屯田尽毁,粮草转运彻底中断,此境下,当议和,先遣使者安抚蒙古,离间其与大清的盟约,以解眼前之困。” “王次辅此言差矣。”万阁老猛地起身,“广宁失守便议求和,是示怯于蛮夷,蒙古贪利忘义,大清狼子野心,和议不过是缓兵之计,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苏阁老缓缓开口:“万阁老的气节可嘉,王次辅的顾虑亦是实情,只是眼下国库空虚,各部衙门银两短绌,若是与他们打,无论输赢,钱粮耗损必巨,不如暂以粮帛换一时之安,保境内百姓不遭涂炭。” 万阁老讥讽道:“平时还没看出来,苏阁老管着礼部,居然操心起来户部的事了,真是让万某大开眼界。” 苏阁老叹息一声,“我不过据实罢了,国库空虚是实情,说到底,要不是兵部失职,何至于此,广宁乃边防重镇,就这么沦陷,你现在长嘴要打,岂不可笑。” 万阁老兼任兵部尚书一职,听到这话,气的脸色铁青,却又找不到话反驳。 这事论下来,兵部确实难辞其咎。 王常出来打圆场,“你们也别吵了,张首辅,你未发一言,可是有了决断?” 话落,三人齐齐看向张首辅。 第179章:寄寓新希望 张首辅并未答话,抬手摊开案上急报,俯身凝视舆图,指尖从广宁一路划至山海关,每一处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严肃:“和议绝不可轻提,祖宗疆土,弃之便是千古罪人,圣心亦不愿见此,但硬战亦非良策,远水难救近火,蒙古与大清早已分赃定计,离间盟约,恐难奏效。” 他抬眼看向三位阁臣,语气添了几分决断:“广宁必争。” 张首辅雷霆手段他们是知道的,当初改革,他们都是站在对立面,可他们三人,都争不过他。 这些年来,张首辅很少露出这么强硬的姿态,很多时候,都是疲惫之态,时间长了,他们都渐渐忘了他手中握着怎样的权柄。 在场的人都不傻,皇帝什么心思,张首辅什么心思,他们都清楚,皇帝忌惮,所以张首辅有意示弱。 如今,张首辅如此强硬之态,皇帝那里肯定也拗不过,而且,这未必没有皇帝的意思。 苏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些准备弹劾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就等他发难,可此刻他才发现,就算发难了,也绝对扳不倒他。 当初张首辅之所以能大权在握,靠的就是北方的布局,只要有蒙古和大清牵制,朝中便无人能替代他。 当然,张首辅年纪大了,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张首辅道:“这几份奏疏是翰林院那边的,写的都挺不错的,呈御前吧。” 三人都知道张首辅说的是什么,纷纷应下。 三日后,陈冬生被召入宫了。 他跟随内侍,穿过层层宫门,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心里犯嘀咕。 广宁失守,这时候绝对不是弹劾张首辅的最佳时机,想必元景皇帝也不会在这时候对张党下手。 那叫他入宫干什么? 总不会叙旧吧? 陈冬生入了乾清宫,见到了元景皇帝。 元景帝面色倦怠,眼下青黑,看得出来他这几日肯定为辽东战事焦心。 陈冬生行完礼之后,元景帝缓缓开口:“你奏疏中所言辽东以守为战,以静制动,重在固守根本,徐图恢复之言,朕已让内阁议过了,确有可行性。” 陈冬生揣测元景皇帝说这番话的深意,特意叫他进宫,恐怕不只是为了嘉奖几句。 就算他写的再好,终究纸上谈兵,而且朝中这些大臣,哪个不比他更了解边事。 陈冬生几乎可以确定,元景皇帝必有其他意图。 “臣惶恐,臣之愚见,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 元景皇帝突然问道:“吃饭了吗?” 陈冬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元景皇帝吩咐魏谨之,道:“布膳吧。” 魏谨之躬身应诺,不多时,饭菜摆上桌。 “陈编修看看合不合胃口。” 陈冬生这才确定,元景皇帝是真的要留他用膳,刚才他还以为元景皇帝就是随口一问,加上又到了饭点,就没多想。 恩赐来的太快,陈冬生急忙叩首谢恩。 膳罢,元景帝屏退左右,独留陈冬生侍坐。 就连魏谨之都离开了。 陈冬生心中警铃大作,天子留膳已是殊恩,屏退左右更是非同寻常,必有密旨交付。 他垂首不敢仰视,只听元景帝轻叹一声:“这半年来,你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 自从那包裹到他手里以后,陈冬生就知道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所言所行,肯定都被呈到了天子案前。 他一直很谨慎,就连族人们,都被他暗中提醒过了,回想起来,没有逾越之处。 陈冬生赶忙道:“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负陛下厚望。” 元景帝看了他许久,看得陈冬生背后出了冷汗,良久,元景皇帝才道:“朕知你忠心耿耿,现在这里有个差事,需你出京赴任,不知道你是何想法?” 出京? 这是陈冬生没想过的,但也在预料之中,只是外放而已,或贬或升,按理来说,吏部那边调令就行了,实在不用皇帝亲自过问,还赐膳。 而且,就算破格提拔,有‘陛辞’机会,也没有这么大的恩赐待遇。 那么,元景皇帝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就在陈冬生思索的时候,元景皇帝突然问了一句,“东西你藏去哪里了?” 陈冬生急忙回答:“回禀陛下,臣不敢私藏,那包裹之中物件,臣已尽数……” 元景皇帝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不必说了,既如此,你就好好藏着。” 就在陈冬生心稍稍松懈之时,又听到元景皇帝开口:“宁远,这个地方你觉得如何?” 陈冬生小心翼翼问:“陛下,宁远乃京师门户,若是能去此地,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他这么说,也是无奈之举,皇帝已经出口,那么这件事几乎就定下了。 他要是表现出半点不乐意,那都是对天子的不满,事已至此,也只能赴任宁远,还得好话说一箩筐,讨天子欢心。 元景帝微微颔首,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看来朕没选错人。” 宁远背靠渤海,前临平原,是山海关的门户,一旦宁远陷落,敌军便可直扑山海关,威胁京师。 此地,是咽喉要地,朝廷必然会倾注资源死守,若是守下来了,就是实打实的大功绩。 与翰林院的文墨差事比,这种实绩是文官晋升的硬通货,他可以直接跳过晋升侍读侍讲的常规渠道,回京后大概率被擢升为翰林院学士,甚至调入兵部任职。 当然,一旦战事不利,朝堂上定然有人跳出来追责,他几乎不会怀疑,肯定会有不少人把罪责往他身上栽。 而且,外放的官员都有个致命的缺陷,一旦离京,音讯隔绝,若是被人弹劾,没人帮忙说话,很可能成为朝堂党争的牺牲品。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文官宁愿在京熬资历,也不愿外放边地的真正原因。 “陛下,臣一介农家子,能得圣恩,愿镇守此关,纵使身死,亦是臣的荣光。” 元景皇帝看着言辞恳切的少年,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耕读出身,寒窗十余载,冬生这个名字还是太寒微了,既入朕之门墙,当有士林气象。” 陈冬生道:“陛下,臣父修河堤,被大水冲走了,臣母在冬日生下臣,寓意冬日新生希望之意。” 元景皇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母赐,寄寓新希望,确实不能随意更改,那你可及冠了?” “回陛下,臣尚未及冠,臣生辰在冬月,今岁冬日方满二十,届时当依礼行冠礼。” 元景皇帝听罢,指尖轻叩御案,目光落在陈冬生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期许。 “冬月及冠,看来你要在宁远过生辰了,既如此朕便为你取个字,守之,守得住宁远,守得住边墙。” 陈冬生大喜,“臣谢陛下赐字。” 第180章 :拜师 翰林院,值守的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了。 “有新旨……”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静了,很快,整个翰林院的官员都来了,等着内侍宣旨。 “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九边之防……尔翰林院编修陈冬生,科甲出身,谙习边图,素怀忠悃,兹特擢尔为山东按察司佥事,整饬宁远兵备,兼理抚夷……” 等内侍离开以后,众人的目光投向了陈冬生。 “广宁刚丢,宁远是座孤城,九死一生的差事。” “这是大好事啊,升正五品佥事。” “哼,好事,给你要不要。” 宁远兵备道佥事,正五品,连升两级,看似风光,懂门道的,都知道是个苦差事。 不,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送死的差事。 不说宁远了,就算是京城,有些大户人家都悄悄离开了,如果敌军继续攻打,山海关就是必争之地,而宁远是攻山海关的前哨跳板。 所谓前哨跳板,也就是弃子。 陈冬生也很清楚,战时,这么重要的险地,按理来说,是绝对轮不到他的,毕竟,宁远失守,他死事小,丢城事大。 编修想要调升为兵备道佥事,是要内阁大臣推荐的,他从元景皇帝口中知晓此事后,有意无意跟魏谨之打探了这事。 他去宁远,是因为那份奏疏,当然,皇帝提了一嘴,然后由张首辅举荐,最后成了这事。 元景皇帝想让他去,肯定不仅仅让他送死,还有其期许,当然,若是他运气不好,可能待几天就丧命了。 元景皇帝想的肯定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至于张首辅,肯定借机除掉他,顺水推舟了一把,两方都顺心了,只有他成了倒霉蛋。 陈冬生也想明白了,反正都是死,那不如搏一搏。 远离京城,万一他侥幸活了下来,要是有人上眼药水,说不定又会借题发挥,治他罪。 陈冬生撑着下巴,想了又想,决定在出京之前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张党肯定不用想了,那么只剩苏党,加上这半年跟他们频频走动,许多人已经把他归为苏党了。 看来得去苏府一趟了。 “你真要去宁远?”江时敏问。 陈冬生被打断思绪,看向了他,无奈一笑,“圣旨已下,这事已定。” 江时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他拱手,道:“同僚一场,保重。” 陈冬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江时敏不是跟他告别,而是在跟他死别,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他去宁远必死无疑。 他也朝着江时敏拱手回礼,故作轻松道:“若有重逢之日,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江时敏心情复杂,点了点头,“好,不醉不归。” “你们俩,喝酒怎么不带上我,陈编修哦不,应该叫你陈佥事了,到时喝酒别忘了叫上我。”苏秉谦插嘴。 陈冬生也朝着他拱手,笑道:“自然,肯定叫上你。” 三人气氛算得上融洽,丛望龄突然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陈冬生无语,“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丛望龄哼了一声,没说话,气冲冲离开了。 陈冬生看向江时敏,江时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苏秉谦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陈冬生也没心情管丛望龄,圣旨以下,忙的事就多了,而且圣旨上要他七日内启程,筹备粮秣、点检随员、交接文书,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办。 陈冬生深感人手不足,要是底下有几个得力的人,这些事哪里用得着自己操心,看来,得培养几个可用之人。 陈冬生去了苏府,还是明目张胆去的,知道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还特意租了个马车,穿城而过,然后停在了苏府门前。 苏府的管家看到陈冬生,愣了一下,毕竟之前他每次来,都是深夜。 管家忙不迭迎出来,躬身一揖:“陈大人稍等,老奴先去禀报老爷。” 管家不懂其中门道,但陈冬生这次太反常了,不仅大白天来,还租了个马车,与之前偷偷摸摸一身黑的来,大不相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得请示老爷才能决定放不放他进去。 陈冬生笑的一脸灿烂,“那就麻烦苏管家了,此次前来,是为了跟阁老请教宁远防务,顺道辞行,还请一定要把我的意思转达给阁老。” 苏管家眼皮一跳,觉得被算计了,可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早知道就该躲在府内,悄悄禀告给老爷就好了。 苏阁老听到管家的禀报之后,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陈冬生就在苏管家的带领下到了苏阁老跟前。 苏阁老端坐主位,看到陈冬生行完礼之后,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不必多礼。” 陈冬生看到苏阁老态度温和,知晓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来意了,索性开门见山道:“下官此番奉旨镇守宁远,虽感皇恩浩荡,然边地危局,实难预料,心中惶惑,特来请教阁老。” 苏阁老看了眼他,反倒是说了另外一件事,“听闻陛下替你取了个字,守之,守得住宁远,守得住边墙,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要好好守好宁远。” 陈冬生低头称是,“陛下圣恩,自当鞠躬尽瘁,不负圣眷,下官此去宁远,九死一生,还望能得阁老指点一二,以解迷津。” 苏阁老喝了口茶,笑着道:“好说好说。” 老狐狸,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陈冬生起身,朝着他拱手:“下官自入仕以来,蒙阁老提携,每有所进益,皆出于门下,虽无门生之谊,然心中已把您当作了恩师,下官唐突,还望阁老莫要生气。” 苏阁老笑了,站起身,搭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既有这心,老夫也不便推辞,以后私下,便叫一声老师罢。” “老师在上,受学生一拜。”陈冬生正色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三叩礼。 苏管家很有眼力见,给送上一杯茶,这杯茶自然是拜师茶,陈冬生把茶敬给了苏阁老。 苏阁老接过茶,轻啜一口,轻笑道:“那茶老夫就喝了。” 其实,要是半年前,陈冬生向苏党投诚,未必能成,尤其是他的罪过苏阁老。 如今,苏党在经历过张承志案中,势力大损,急需新人补充,他此去虽然九死一生,若是活下来了,便是苏党最有利的一颗棋子。 第181章 :陈家男儿,岂能贪生怕死 而且,他在门口说的那番话,以请教宁远防务为借口,苏阁老若是不见他,岂不是显得对国事不上心,作为阁臣,是绝对不能有这种名声。 所以,苏阁老不得不见他,自他踏入苏府开始,无论苏党愿不愿意,在有心人眼里,他都是苏党了。 威逼利诱之下,最重要的是苏阁老需要支持,所以必然不会拒绝他。 当然,苏阁老也不会轻易帮他,所以陈冬生才会骂他老狐狸,事已至此,他只能认到苏阁老门下。 仕途之中,最牢固的关系莫过于师生、同乡、同年,同乡和同年攀不上,那么只能拜入苏阁老门庭。 最初,他是想当孤臣的,毕竟,当时得罪了太多人了,只有皇上能护住他,可现在事情有了转机,他要去宁远,那九死一生的险地,那么他就不能再做孤臣了。 总不能他在侥幸宁远活下来,然后你参一本,我参一本,陛下可能不会信,但参的人多了,元景皇帝未必一直信任他。 为了在弹劾的时候有人帮他说话,苏党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苏阁老拍了拍身边的座,陈冬生顺势坐下。 苏阁老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此去,有三件事,你需谨记。” 陈冬生躬身道:“请老师赐教。” “第一,卫所的兵,信一半,防一半;第二,山海关的王奇姓张,不是你的靠山;第三,粮饷是根,别碰户部的线,也别靠地方的绅。” 陈冬生心头一紧,明白了为何入仕途的人都要靠一方,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是因为真到了险境时,那颗大树能帮你抵挡一下。 当然,仕途,终归还是要自己走,就算有靠山,靠山保不保你,也得看你自身价值。 或者,靠山有危时,自己还要用命去替靠山挡灾。 此时,他也才渐渐明白,自己当初告御状,御前狂言,到底有多么疯狂。 这短短一瞬间,陈冬生感觉自己一下子成熟了,以前的一些想法显得有些稚嫩和可笑。 陈冬生真心实意朝着苏阁老躬身一拜,“学生谨记老师之言。” 苏阁老笑着道:“别回答的太快了,这三件事,好好琢磨一下。” 陈冬生应下。 之后,他看出苏阁老有赶客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苏阁老也不挽留,只淡淡道:“宁好生去,好生回。” 陈冬生拱手,“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好生回来。” 等他走以后,苏管家立即上前,低声问道:“老爷,真想用他?” 苏阁老望着门外雪地,良久方道:“张首辅年岁已高,迟早要退下去,王次辅看着低调,心可不小,若是想争一争,还是得要几个人可用之人,他虽然鲁莽,可每次都有奇招,提点一二,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苏阁老没说的是,若是陈冬生身死,对他而言,也没有多大损失,毕竟,他也没在陈冬生身上投入什么。 · “你听说了吗,陈探花在漱玉斋设宴,无论身份,皆可赴席。” “陈探花,哪个陈探花?” “还能有哪个陈探花,当然是告御状的陈探花,听说他要去宁远了,可能是想在离开之前与咱们告个别。” “宁远,那等危险之地,陈探花居然还要设宴饯行,当真是视死如归,我等佩服。” “陈探花如此大义,不顾生死,实乃我辈楷模,明日我定当前与陈探花共饮一杯。” “我也去,无畏生死,我辈当如是。” 大敌当前,陈冬生要去宁远,犹如水滴入油锅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市井巷陌,士子奔走相告,酒楼茶肆皆议论陈探花。 陈冬生本就有之前告御状壮举,被许多士子奉为榜样,如今又要去最危险的地方,让这些心怀热血的士子更视他为英雄。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小院子里,气氛压抑,京城的陈氏族人,包括陈冬生在内,一共十四人。 陈放最先开口,“冬生哥,我跟你一块去宁远。” 陈冬生摇了摇头,虽然陈放跑腿和处理家务一把好手,用着也顺心,那等危险的地方,他是绝对不会带他去。 陈放还小,应该多见见世面,何必跟着他去送死。 “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我此去宁远,生死难料,不愿连累你们,你们可以继续留在京城,若是遇到了困难,可去苏府寻求帮助。” 当然,陈冬生没说的是,前提他还活着,苏阁老肯定会照拂他们,若是他死了,京城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若他死了,到那时,想必他们也会回陈家村。 陈信河开口:“冬生叔,我跟你去宁远。” 他似乎料到陈冬生会拒绝,开口道:“左右不过一死,陈家男儿,岂能贪生怕死,走到这一步,陈氏一族要么崛起,要么沉寂,没有第二条路,你必须带上我。” 陈信河开口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陈麻子突然道:“陈放就拜托你们帮忙照看了,我也去宁远。” 陈知勉正准备开口,被弟弟陈知焕拍了拍肩膀。 陈知勉疑惑看向他,就听到他低声道:“大哥,礼章明年要考院试,他苦读几年,说不定这次咱们陈氏一族又得出个秀才,你这个当爹的,可要陪着他。” 陈知勉喉头一酸,眼泪差点都掉出来了。 陈知焕松开手,抬头看向陈冬生,目光坚定:“冬生,我也跟你去宁远。” 陈三水看到这个架势,咽了咽口水,凑到陈大柱旁边。 “大哥,咋办,咱们去不去?” 陈三水当然不想去,当然,这话他不想讲出来,所以把问题抛给了陈大柱。 大哥那么怕死,肯定不会去,到时候他就能顺势留下,这样族里人不会怪到头上。 陈大柱确实不想去,可看到陈信河、陈麻子、陈知焕都要去,他这个当亲大伯的,要是不去,以后怎么在村里抬起头。 而且,他儿子青柏也在,总不能在儿子面前丢了脸,陈大柱咬了咬牙,低吼道:“去,怎么不去,我要去。” 陈三水:“……” “大、大哥,你要不再考虑一下?”陈三水扯了扯他的袖子。 陈大柱眼珠子一瞪,“你要是怕死,你留下,以后给爹娘养老送终。” 很多视线看过来,把陈三水羞臊的不行,梗着脖子道:“谁、谁怕,去就去。” 第182章:赴任 “太、太好了,爹,三叔,这一路上有你们在,我心里就踏实了。”陈青柏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没想到我有一天,居然能去边关。” 陈青柏身上那兴奋劲,感染了旁边的大东,“青柏哥,你想去建功立业,想当大将军?” 大东这话一出,青柏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没那回事。” 大东根本不信,道:“你瞒不过我,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去我也去。” 要是连青柏哥出息了,二房又有个陈冬生,那么就剩下他们三房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三房肯定不能落下。 陈冬生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陈,沉下脸,“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我可以更直白点告诉你们,敌人已经占领张家村了,下一个要打的就是陈家村,而我们现在要去的宁远,就是陈家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 陈冬生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低沉:“宁远很危险,此去,我们可能都会死在那里,离出发还有几日,你们都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他们还想说什么,陈冬生抬手,阻止了他们的话。 翌日,漱玉斋。 伙计睡得正香,听到外面好似有许多人在说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推开门缝往外瞧。 这不开不要紧,一开,门直接被推开,一大群人就这么进来了。 漱玉斋可不是普通客栈,消费不低,就算文人雅士喜欢来这里,也不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不,要说热闹,会试的时候也这么热闹,可如今,不过年不过节,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小二被迫提早上工,陪着笑脸,把这些顾客都迎进了门。 外面摊贩,看到这副场景,摇了摇头,“这些读书人,这一大早上,真是闲得慌。” 恰巧,这话被一个书生听到了,顿时不高兴了,挡在了那摊贩面前,严肃道:“你这老汉,莫要胡言乱语,我等可不是来此闲逛,边关起了战事,陈探花要去边关,此等壮举,乃我辈楷模,我等特来此地,只为送陈探花一程,以表敬意。” 那摊贩一愣,“陈探花?是那个告御状的陈探花吗?” “正是他,陈探花不畏强权,如今国难当前,又第一时间奔赴边关,如此英雄豪杰,你切莫要诋毁他。” 摊主连连摆手,“哎哟,小老儿嘴笨,说错话了。” 漱玉斋这边的事,陈冬生一无所知。 他到漱玉斋的时候,才发现人山人海,甚至有书生们手持白幡,上书“壮哉陈探花”“义薄云天”等字,陈冬生都被这场面惊住了。 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陈探花来了,陈探花来了。” 也不知道谁大喊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往门口涌来,不过片刻功夫,陈冬生已被团团围住。 “陈探花,我等虽不能上阵杀敌,愿以笔为剑,记您忠义。”一名年轻书生高举毛笔,声音颤抖。 “陈探花,此去凶险,望您保重,若得凯旋,定为您接风洗尘。” “陈探花,我代边关百姓敬您一碗酒。”一位老者颤巍巍捧出陶碗,就往他面前送。 陈冬生双手接过陶碗,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只觉喉头一紧。 这一刻,那种被迫去的沉重感,忽然化作成了责任,也没那么多的怨气了。 他仰头将酒饮尽,碗口朝下,朗声道:“诸位厚爱,陈某愧不敢当,此去边关,陈某不敢言胜,只愿死守寸土,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陈冬生有许多事忙,来漱玉斋也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名声,尤其是士林中的名声,名气越响,背后捅刀之人就会越少。 可在一声声期许祝愿之中,陈冬生忽然觉得,自己原先盘算的那些得失太过渺小,大敌当前,家国存亡,自己这条小命又算得了什么。 早一刻,多一刻准备。 圣旨要他七日内出发,陈冬生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已整备妥当了。 第四日清晨,城门刚打开,陈冬生一行人,共二十四人,扮作平头百姓的样子,悄然离开了京城。 族人中,一共来了七人,陈信河、陈麻子、陈知焕、陈大柱、陈三水、陈青柏以及陈大东。 其他族人,还是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坐守书房的,还有卖香酱辣子的,以及在骡马市场混牙行的几人。 另外,兵部派了一位候补主事,十名老弱兵卒,兵卒最年轻的都四十有二了。 好在还派了五名锦衣卫校尉,其中有他认得的赵成。 用陈大柱直白的话就是:“这能打仗吗,别到时候我们路上反倒照顾他们,能打的也就那五个锦衣卫,看着是能打的。” 陈信河不动声色来到陈冬生身边,笑声道:“冬生叔,咱们就这点人,万一路上遇到匪患,还没到宁远,就先折了。” 陈冬生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道:“路上警醒点,你们也打起精神,这才刚开始,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正说话间,陈冬生看到锦衣卫赵成带着四名校尉离开了队伍。 陈信河也看到了,哀嚎一声,“不会吧,他们就这么把咱们丢下了?” 锦衣卫是不归他管的,他们此去,肯定还有别的任务,陈冬生心头一沉,若是他们这么早离开,就他们这十多人,路途更加艰辛。 “先继续赶路吧。” 一直到了夜里,陈冬生他们走累了,就地休息,歇半个时辰又得继续赶路,为了隐藏行踪,只能昼伏夜行。 好在赵校尉五人并未脱离队伍,离开之后又返回来了。 “陈大人,大凌河决堤,我们要绕路才行,刚才我们打探了一番,前面很太平,并未见匪患。”赵校尉解释。 陈冬生点了点头,把地图摊开,借着火堆微光,看着河道走向。 “我记得刘贵之前就在宁远,还是宁远本地军护,对边关地形聊熟于心,把他叫过来。” 陈冬生是没有护卫的,锦衣卫不可能听命,于是陈麻子充当了这个角色,一直候在陈冬生身边,听他吩咐,干一些跑腿的活。 很快,十人老弱兵卒中那个叫刘贵的过来了。 刘贵一脸丧志,情绪不高,“陈大人,不知叫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第183章:蓟州 陈冬生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听说你熟悉地形,我问你,从大凌河旧道至宁远城,若绕行山道,可行得通?” 刘贵面无表情道:“有,先去遵化,然后至喜峰口,再往前就是蓟州,到了蓟州就是山海关,再往前,就是宁远了。” 陈冬生手里有兵部勘合,按理说,到了蓟州,是可以要兵和粮草的,也就是说,他们起码得到蓟州,才能补充人马。 刘贵顿了顿,补了一句:“山道崎岖,骡马难行,若遇伏击,连转身余地都没有。”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道:“转身的余地就不用想了,若是真的遭遇了伏击,我们二十四人,连一个活口都未必能留。” 刘贵瞳孔一缩,凶狠看着他,“你想让我们送死。” 陈冬生冷笑一声,“若是你藏着其他心思,不肯全力以赴协助本官,送死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刘贵咬紧牙关,捏紧了拳头。 陈冬生继续道:“你好歹活了五十多年,本官至今还未及冠,我不想死,你若是也想活,最好不要藏异心。” 刘贵没吭声。 陈冬生也没空管他,看了眼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兵部候补主事沈岳,开口道:“都准备一下,我们继续启程。” 赵校尉深深看了他一眼,“陈大人,你还撑得住吗?” 陈冬生没回答,而是道:“赵校尉也准备一下吧。” 赵校尉不再多言。 刘贵见陈冬生真的没有要理他的打算,终究还是凑了过去,小声道:“陈大人,有条小路,很偏僻,知晓的人很少,因走的人少,山匪们一般也不在那截道。” 陈冬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那就带路吧。” 由刘贵引路,他们走上了小路,山路不好走,陈冬生放弃了夜行,尽量在白天赶路。 可能广宁那边战事吃紧,沿途遇到了不少流民,如果不是他们身穿铠甲,那些流民可能会扑上来。 “赵校尉,战事瞬息万变,我们赶路已有几天,你觉得现在前方境况如何了?” 赵校尉摇头,“不知道。” 陈冬生看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只能让人去向流民打听消息。 还真的让他们打听到了,敌军在攻打宁远,这些流民就是从宁远的来的,至于城破没破,目前还没消息。 陈冬生原计划是要去宁远的,现在战事已经打响,那他就得改变思路了。 陈冬生看着自己这点人,心里有个迫切的念头,那就是招兵买马。 招兵其实不难,难得是粮草,他们身上的粮草兵器都不多,根本没办法承担。 既然没有粮草,那就去找人要。 陈冬生下令:“加快赶路,去蓟州城。” 紧赶慢赶,终于第十日抵达了蓟州,一路上还算安稳,并没有遭遇伏击,至于流寇,看到他们各个身披铠甲,都是远远避开。 尽管陈冬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蓟州城门紧闭的情景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冬生,咋办,城门关着,他们肯定不会放咱们进去。”陈大柱害怕的差点打哆嗦。 这一路走来,他那点侥幸早都磨没了,其实他早就想回去了,可又不敢自己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来了这。 陈大柱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就不该要面子,逞什么能啊,居然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赵校尉,你嗓门大,麻烦你了。”陈冬生开口。 赵校尉会意,上前几步距城门一箭外,高举两面旗。 一面是翰林院白底黑字牙旗,这是京官旗,卫所兵不敢轻易射。 另一面是兵部黄底红字勘合旗。 赵校尉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城上听着,城下乃朝廷钦命宁远兵备道佥事,原翰林院编修陈冬生,持元景皇帝御批,兵部勘合,赴宁远守御,今宁远被贼围,此行人,非溃兵非流民,速报你家主将。” 城楼上一阵骚动,片刻后探出几颗脑袋,又迅速缩回。 然而,陈冬生他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城门依旧紧闭,毫无打开迹象。 赵校尉沙哑着声音,有气无力道:“陈大人,白喊了,他们不会开门的。” 陈冬生道:“辛苦赵校尉了,还请再喊喊。” 赵校尉:“……” 娘的,不是你的嗓子,你倒是轻松。 赵校尉来了脾气,找了个嗓门大的老兵,让老兵喊。 老兵一脸无措,“大人,小的没读过书,哪里知道咋喊话,要是坏了大人们的大事,小的可担待不起。” 没办法,赵校尉只能继续喊。 在他身后的另外四人,脸都成了猪肝色,“赵成,咱们五人轮流喊,不止你嗓子哑了,我们嗓子也哑了,他们摆明了不会放我们进去,喊破喉咙也没用。” 赵校尉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你跟我说有什么用,陈大人要喊。” “他要喊就自己喊,咱们出什么头。” 赵成愣了一下,是啊,他又不归陈大人管,为何要受这个罪。 于是,赵成直接撂挑子,把两个旗帜往陈冬生手里一放,摆手道:“嗓子哑了,歇会儿,陈大人你先喊吧。” 陈冬生:“……” 陈信河开口:“冬生叔,咋喊,你来说,我来喊。” 陈冬生只好在陈信河耳边说了几句,陈信河大声复述:“再告诫你,随行五人乃锦衣卫校尉,持北镇抚司勘合,掌边将功过察事,宁远若失,你等之罪届时,谁也帮不了你们,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要么开门验人,要么被弹劾。” 过了一炷香时间,城门侧门被打开,陈冬生一行人终于入了城。 一位官吏迎上前,态度十分敷衍,“陈大人,城中正在筹备守城事宜,无暇顾及接待事宜,还请自便吧。” 说罢,那人看向了赵校尉,道:“已备好驿馆,诸位校尉可随我来。” 然后,赵成五人去了走了,留下陈冬生他们。 沈岳都同情陈冬生了,“陈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陈冬生想了想,道:“既然他们要去驿馆,我们自然跟着去。” 沈岳老脸一红,“这、这不太好吧。” 人家摆明了不邀请他们,这样厚脸皮过去,到时候也要吃闭门羹。 陈冬生知晓他的意思,没理他,对陈信河一行人道:“走吧,我们也去驿馆,好好休息一下,再做打算。” 陈冬生离开了,沈岳还想挣扎一下,看到十个老兵都跟着去了,只好也舔着脸跟了过去。 陈冬生对着陈信河道:“官员大多都是体面人,要面子,等到了驿馆,赵校尉他们有什么,咱们也要,豁出脸皮,得到一切。” 陈信河瞬间心领神会,低声道:“放心,这个红脸我来唱,你到时候配合我就行了。” 第184章:推诿 驿馆。 带他们来的官员和驿丞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那位官员走了,留下驿丞招待他们。 驿丞脸上堆着笑,这笑是给赵校尉他们的,对陈冬生一行人却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赵校尉,您和弟兄们住东院上房,热水、热汤面已备妥。” 赵校尉拱手,“有劳了。” 驿丞转身欲走,陈信河忽然挡在了他面前:“我们住哪?” 驿丞后退半步:“这位小哥,驿馆的上房都给赵校尉他们,剩下的都是些杂役住的偏房,热食也只备了几份。” 陈信河眼睛一瞪,“我们陈大人是朝廷钦命的宁远兵备道佥事,带着二十多人星夜赶路,连口热饭都不配吃,还是你觉得,我们陈大人没带兵马,好拿捏?” 驿丞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确实没提前准备。” 陈信河冷笑一声:“赵校尉一行五人能住上房,我们二十多人反倒连偏房都分不到,朝廷法度,可是按官职品级安排驿舍,你一个小小驿丞,也敢越制行事。” 陈冬生适时开口:“想必罗驿丞也不是故意怠慢,只是现下可能真的没有上房了,不如这样,我们挤一挤,你腾出西院三间上房和耳房,热水热食照例供应,如何?” 陈信河冷哼,“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利索,不如早早还家。” 驿丞心里发虚,连忙道:“小人这就去安排,这就叫人收拾,热汤面马上送过来。” 说着,驿丞转身就跑,生怕再被陈信河揪着不放。 陈信河回头冲陈冬生咧嘴一笑,陈冬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不多时,驿丞果然领着几个杂役,将西院的正房打扫干净,还端来了热腾腾的汤面和馒头。 陈冬生一行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日赶路,此刻一碗热汤下肚,才算是缓过劲了。 吃完面,陈冬生叫住正要离开的驿丞,“请问蓟州城现在的守军有多少,粮草储备够支撑多久?” 驿丞摇头,“这事哪里是小的能知道的,得去问大人们。” “城里的大人们如今在何处?” “自然是衙署。” “多谢告知,等我见到了各位大人,一定在他们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驿丞闻言一怔,“小人不敢当大人美言,只盼大人不提今日怠慢之过便好。” 等驿丞走后,陈信河问:“冬生叔,你要去找那些大人们?”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宁远那边情况怎么如何,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清楚,眼下,我需要弄些粮草和人马,尽快赶去宁远赴任。” 陈信河点头:“那成,你啥时候去,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不等人,等会儿就去。” 陈冬生去了衙门,衙役看到他,只当是寻常访客,拦在门外问来意。 陈冬生递上腰牌与文书,言明身份及公务紧急。 那衙役脸色一变,赶忙进去通报。 很快,一个中年官员疾步迎出,拱手作揖:“下官本想去拜访陈佥宪,无奈事情繁多,未能及时登门,失礼失礼。” 陈冬生从他身上官服认出他是蓟州知州季邦,早在进城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 陈冬生微微一笑,抬手虚扶:“季州守言重了,本官本想登门拜会,奈何公务催人,只得贸然造访,敢问宁远军情如何了?” 季邦叹了口气,“陈佥宪有所不知,昨夜收到急报,联军铁骑围城已有两日,城中守军不足五千,粮草最多撑七日,前几日已派了两千援兵过去,半道上遭了伏击,至今下落不明,蓟州这边的守军也抽不出多少,粮草也紧张,周边几个县的粮道都被截断了,我正愁着怎么给城里凑粮呢。” 陈冬生的心沉了沉,追问:“那眼下蓟州能匀出多少粮草和人马,我得尽快带过去宁远,晚了怕是城破。” 季邦面露难色:“人马最多能凑三百,都是刚招募的新兵,没怎么上过战场,至于粮草……我咬牙挤两千石出来,再多真的没有了。” 陈冬生知晓,就算他们想故意为难自己,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候,也不敢冒险,毕竟,宁远要是失守,蓟州便无屏障可依。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五百人,三千石,季州守你也知道,此去宁远,很有可能与敌军直接对上,烦请立刻安排,半个时辰后就我带人出发。” 季邦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道:“陈佥宪,此事干系重大,下官须得与刘同知商议后再做定夺,还请陈佥宪等候一二。” 陈冬生怕他敷衍了事,抬脚进了衙门,道:“那就麻烦季州守了,我随你一同去见刘同知。” 季邦面色微僵,却不好阻拦,只得引路入内。 他心里却在犯嘀咕,翰林院那等清贵之地出来的,却被派去了宁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去送死的差事。 给他三百人,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算陈佥宪身死,到时候追责,也绝对追不到自己头上。 五百人和三千石粮草,实在是太多了,原本想着肉包子打狗意思一下就得了,却不想他这么执拗。 刘同知看到季知州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原本,是不打算让他们进城的,却碍于那几个锦衣卫,只得放行。 刘同知起身拱手,“想必这就是陈佥宪了,陈佥宪才刚进城,何不稍作歇息,洗去风尘,再议军务。” “宁远战事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陈冬生抱拳还礼,语速沉稳却不容迟疑,“粮草人马我已与季州守商定,五百人,三千石,一个时辰后就启程,还望二位大人莫要推诿,尽快办了此事。” 刘同知看了季知州一眼,眼神里带上了询问,季知州赶忙解释:“陈佥宪误会了,原是下官说要与刘同知商议,需核实军需账目,才敢给您答复。” 刘同知心下明了,道:“还请陈佥宪远体谅,账目核实不过片刻工夫,我这就命人去库房调账。” 他们都这么说了,陈冬生不能继续逼了,说到底,求人办事,只能暂退一步。 但是,若是他们想推诿拖延时间,也别怪他不客气。 第185章:这人有毛病 把陈冬生答复走以后,季知州与刘同知去了值房。 季知州关上门,立时沉下脸道:“五百人马,三千石粮,他可真敢想,眼下,大敌当前,若是宁远也失守,蓟州便如敞门待盗,正是需要精兵强将固守要地之时,岂能轻易将兵力粮草调往他处。” 刘同知低声附和:“正是此理,季公莫急,我们只管以账目未清,库粮不足为由拖上半日,到时候着急的是他。” 季知州点头,“就按这个办,不过,事情不能我们来办。” 刘同知眼珠子一转,“季公的意思是……” “我们这边应允,把事情推给仓大使,让他出面拖延刁难,然后我们躲着不见,任他陈冬生有通天的本事也使不上劲。” 刘同知眼睛都亮了,“妙啊,王奎是个死脑筋,做事向来僵硬刻板,到时候提醒他几句,让他挡住陈冬生,就算事发,追责起来,我们把王奎推出去,怎么也扯不到我们身上。” 二人计议已定,当即唤来心腹衙役,让他们去敲打王奎,让他卡住粮食。 衙役正要领命而去,季知州却忽地叫住他,压低声音道:“记住,只说仓库缺粮,不能放粮,至于其他的,多一句都不要说。” 两个老狐狸喝着茶,相视一笑。 送死的差事,看来陈冬生得罪了人,他们暗暗推波助澜一把,说不定还能借机攀上更高枝头。 刘同知叹息一声,“就是不知道宁远那边能否撑到援兵抵达,若宁远失守,蓟州危险了。” 这次联军来势汹汹,也不知道能不能顶住,他们作为边关守臣,若是城破了,他们大抵也要落得战死的下场,就算侥幸活下来了,也要被朝廷问责。 说到底,他们终究是把身家性命系于一城之上。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那些高坐朝堂之上的大人们,哪里懂他们的艰辛。 · “冬生叔,刚才衙役来传话,说他们允了。” 陈冬生一喜,没想到这么快,距离他从衙门回来,不过才一个时辰。 “去叫沈主事,让他同我去仓房提粮。” 陈大柱摇头,“他不在驿馆,出去了。” “去哪了?没人跟着他吗?” “有人跟着,麻子跟着呢。” 陈冬生脸色一沉,“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们都待在驿站,没我的允许不许离开。”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他是当官的,生气起来挺吓人的,随行的兵都没拦,我们哪里拦得住。” 陈冬生看着族人,跟着他来这么远的地方,还要去送死,收敛了一下情绪,道:“只此一次,以后不可再犯,你们记住,以后不管什么官,只要归我管,你们听我的就成,他们要耍官威直接不理就好了。” 陈青柏站了出来,“冬生,你别急,我去找麻子叔。” 陈冬生点头,“要是找到沈主事,别管他说什么,必须把人给我带回来。” 陈青柏就往外跑,大东也跟了过去,“青柏哥,我去给你帮忙。” 差不多等了半个时辰,沈主事回来了,陈麻子和陈青柏大东他们脸色都怪怪的。 陈麻子给陈青柏使了个眼色,陈青柏会意,凑到陈冬生耳边,小声道:“沈岳去青楼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人快活。” 陈冬生没空管他私事,道:“沈主事,蓟州这边答应给粮食了,我们去取粮,另外还有五百兵卒。” 沈岳整了整衣冠,神色如常,“既已应允,速去仓房点验。” 临走之前,陈冬生把赵校尉他们也一块儿叫上了。 “陈编修,此事你们去办就成了,我们就不掺和了。” “赵校尉你也看到了,我们人手不足,时间紧迫,还请诸位帮衬一二。 赵校尉没有推辞,带着四位兄弟跟他们一起去了仓库。 到了仓房,仓大使王奎冷着脸,回答了两个字:“不行。” 陈冬生目光一凛,上前半步,直勾勾看着他,“为何不行,季知州和刘同知都已应允,官府批文红印俱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上头是应了,可仓里粮食不足,余粮只够本地官吏月俸,还有那么多百姓,你们把粮提走,这一城的百姓喝西北风去。” “那今日若是这粮本官非拿不可呢?” 王奎丝毫不带怕的,把脑袋伸了过去,“除非我脑袋落地,否则,这粮食休想动一粒。” 沈主事凑到陈冬生身边,小声道:“陈编修,我们可没有他的生杀权,而且这还是蓟州城,万不可冲动,不如先回禀季知州,请他亲自来压一压?” 陈冬生翻了个白眼,“沈主事,你还没看明白吗,若不是上面授意,一个小小的仓大使敢如此行事。” “其实,留在蓟州也挺不错的,宁远都被围困了,我们就算现在去,这点人顶什么用。” 陈冬生看着沈岳,沈岳心虚,缩了缩脖子,道:“我说的是事实,附近的卫所肯定会派兵驰援,我们何必急着往火坑里跳。” 陈冬生忽然笑了,“沈主事,若是就差我们这点人,宁远便能守住,难道就因为怕死,我们要龟缩在这里。” “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我们这点人,能起什么作用,敌军可是骑兵。” 陈冬生直视王奎,看得他羞愧不已时,道:“沈主事,若是你能搞定王奎,你可留在蓟州,待宁远解围之后,我自率人接你去宁远,如何?” 沈岳眼睛一亮,“当真?” “你觉得我像骗人吗?” 沈岳转身,朝着王奎走去,哐哐两耳光打下去。 王奎大怒,“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大敌当前,自当把粮食拿出来打仗,你倒好,是非不分,守着一仓陈粮的等死,还打着为蓟州城百姓的幌子,可笑,真是太可笑了,若是让蓟州百姓得知,他们定会吐你一脸唾沫。” 王奎捂着火辣辣的脸,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沈岳继续道:“我们拿了粮食,是去救援宁远,等到宁远解围,这粮食肯定一粒不少还回来,若你不想粮尽民饥,那更该全力支援前线。” 王奎脸色缓和了一些,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你那脑袋瓜能想出什么,不入流的小吏,大敌当前,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难怪混到这一把年纪还只是个仓大使。” 王奎拱手,“是下官狭隘了,下官知错,粮仓钥匙在此,这就为两位大人提粮。” 陈大柱看得目瞪口呆,凑到陈冬生身边,小声道:“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客气话不听,非得挨顿打挨顿骂。” 第186:就你事多 ‘’陈冬生一行人要离开的消息传到了季知州这里时,他还愣了一下。 “就走了。”季知州纳闷不已,“三千粮五百兵不要了?” 报信的人道:“大人,兵粮陈大人都带走了。” 季知州第一反应是想笑,王奎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可能把粮食给他们。 “你这消息准不准,粮食怎么可能有三千。” 季知州笑了几声,看到报信的人头低着,始终没有附和他的话,笑容渐渐凝在脸上,然后猛地站起来,“他们出城了?” “应该到城门口了。”报信人问:“大人,要把他们拦下吗?” 季知州脸色变得难看,来回踱步,兵粮都已经给了,就算现在去阻拦,用什么借口? 随行的还有锦衣卫,得罪陈冬生不会有什么事,可得罪了锦衣卫…… “大人?”报信人见季知州迟迟不肯发话,忍不住提醒。 季知州不耐烦挥了挥手,“去去去。” 刘同知进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报信人灰头土脸出去,也没当回事,急忙道:“季公,刚才仓库那边传来消息,说王奎把粮食全部给他们了。” 见季知州没有回应,刘同知询问:“季公,这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刚刚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去追吗,应该还没出城,还来得及。” 季知州想到这里就生气,大骂:“追什么追,用什么名义阻拦,王奎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让他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让他听话的时候,他倒好,听话的跟孙子一样。”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管粮仓。” “我要撤了他的职,让他滚蛋。” 刘同知眼观鼻,鼻观心,等到季知州骂了好一会儿,端起一杯茶,笑着道:“季公,事已至此,由他们去吧。” 季知州瞥了他一眼,“都怪王奎,王奎坏我大事啊。” 刘同知喝了一口茶,看着季知州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季知州点头同意的,给他出了个让王奎阻拦的提议,事情搞砸了,也是他不让追,说没有借口留下他们。 他算是看明白了,季知州是有意为之,演这么一出,是为了不得罪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 “季公,喝口茶。” 季知州把茶重重放在一旁,生气道:“气都气饱了,不喝了。” 刘同知顺着他的话说:“王奎确实做的不对,可咱们也没办法撤他的职,要不往上呈文,参他一本?” 季知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也是按照规程办事,如何参,总不能污蔑吧,算了算了,以后再找机会把他换掉。” 刘同知点头,笑而不语。 · 陈冬生领着五百兵卒,一路上很顺利,直接到了山海关。 只是山海关城门紧闭,就算陈冬生让人去喊话,城门也始终没有打开。 陈冬生想到了苏阁老给他的三条忠告,其中第二条是:山海关的王奇姓张,不是你的靠山。 这条忠告挺重要的,山海关总兵王奇是张首辅的人,而他,不仅得罪了张党,还在赴任宁远前夕投靠了苏党。 就算大敌当前,陈冬生也丝毫不怀疑,王奇会趁着这次机会弄死他。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把喊话的陈三水叫了回来。 陈三水嗓子都哑了,“冬生啊,他们不开门,我嗓子疼的厉害,你换个人喊吧。” “不喊了。” 陈三水之前在蓟州,看到赵校尉他们喊话,觉得很威风,所以来到山海关的时,自告奋勇,站出来喊话。 他哪里知道喊话这么辛苦,嗓子都哑了,开了头,总不能让人看笑话,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喊了。 谁知,他喊得这么卖力,也没见城门打开。 陈三水撩起袖子,大骂:“狗娘养的,咋就不开门,你可是去济宁远赴任的,他们凭啥不开门。” 赵校尉走了过来,低声道:“陈编修,虽说可以绕行,这样一来,路就远了,你赴任是有时间限制的,误了时辰,怕是要惹一身麻烦,而且宁远战事吃紧,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陈冬生点了点头,看向赵校尉的目光不怀好意。 赵校尉想都没想,开口拒绝,“嗓子还疼着,喊话这事,还请陈编修另找他人。” “赵校尉误会了,不让你喊话,想请你帮个忙。” 赵校尉心中警铃大作,“在下有要事在身,怕是脱不开身。”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赵校尉你们也要去宁远城吧,若是王奇不开门,你们同样过不去,只要你们帮我这个小忙,不出两日,山海关必开门。” 赵校尉跟同伴去商量了,不一会儿回来了,道:“陈编修有何好法子,前提是不违朝廷律令,愿闻其详。” “其实简单。”陈冬生凑到赵校尉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陈三水也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可听不清,只看到赵校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等到赵校尉五人离去,陈三水凑了过来,“冬生,你跟他们说啥了?” “三叔,你嗓子不疼了?” 陈三水一愣,还想再问,陈冬生已经离开了。 陈冬生没脸,找到陈大柱,低声吐槽,“你看看他,啥都不跟我说,这是防着我吗?”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三弟,不是当大哥的说你,我们这一群人,就你事多,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事精。” 陈三水瞪眼,“大哥,你咋能这么说我。” “可不是我这么说你,大家都这么看你,只顾过他们碍于冬生的面子没说,我这个当大哥的,可不会顾忌你的脸面,我告诉你是为你好,后面你不要再出风头了。” “大哥……” “哎呀,你别说话了,像鸭子叫,难听。” 陈三水震惊地看着陈大柱,一脸不可思议。 大哥咋变了? 咋变成这样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陈青柏和陈大东就在他们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陈青柏:他爹这是生气喊话没轮到自己,生气三叔抢了风头。 陈大东:他爹是觉得丢脸,恼羞成怒了。 · “报……不好了……” 山海关总兵王奇正在批阅军报,忽见亲兵跌跌撞撞闯入厅堂,甲胄未整,惊地站了起来。 “宁远破了?” 亲兵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宁远,是、是城外,来了好多人,都在骂、骂您。” 第187章:光脚不怕穿鞋 王奇猛拍案几,怒道:“骂我,是不是陈冬生搞的鬼,这厮欺人太甚,老子要撕了他。” “不是他。”亲兵喘匀了气,抹一把额上冷汗:“城门口来了很多人,很多是漕运商和盐商,他们大喊着开城门,继而骂、骂您,都已经骂到、到祖宗十八代了。” 王奇愤怒之余是懵的,“商队和盐商他们怎么回事,不是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安分几天,怎么就闹起来了?” 正在王奇纳闷的时候,副将赵延昭进来了。 王奇让亲兵先退下,赵延昭这才开口,“总兵,那陈冬生持三部文书堵在城楼下,还遣人去驿馆飞文,这样一直把人关在外面,怕是要惊动朝廷御史,而且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那些商人跟着一起闹。” 王奇额角青筋暴起,“文官难缠,这厮也是个小人之辈。”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主要是那些商人,他们重利,盐引滞销,漕粮压港,断他们的活路,惹急了,把上供的事说出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延昭想说的是,骂你祖宗十八代事小,把贪污的事捅出来,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祸。 原本,他们也只是想晾陈冬生几天,让他识趣,绕路而行,谁知道他短短时间内,居然把那些商人都找来了。 赵延昭试探性问:“要不把城门打开,让他们过去?” 王奇攥紧拳,大声嚷嚷,“不开,一群乌合之众,真以为老子怕了他们不成。” 赵延昭知道他的脾气,这会儿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事不能闹大,而且宁远那边确实被围城了,城守不了多久,这时候把陈冬生放过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赵延昭退下之后,写了封信,让人送去了掌印指挥同知张崇岳那里。 张崇岳看到信之后大笑不已,同在山海关,平日里他没少受王奇的气。 他笑着对心腹道:“看到没,赵副将也受不了这莽夫了。” “大人,咱们要管吗?” “管啊,走,咱们去城墙上看看。” 城外发生的一切他早就知道了,但都是听手底下的人汇报,这会儿手头上忙完了,当然要去亲耳听听。 于是,张崇岳携心腹去了城楼,没想到,在这里还遇到了好几位同僚,其中还有兵备道佥事吴守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兴奋之色。 吴守正拱手:“见过张同知。” 张崇岳点了点头,站在这里,听到了楼下传来的骂声。 “王奇,你个吃朝廷俸禄占关隘肥缺的混账东西,你凭什么闭着城门不让过。” “王奇,你这匹夫,漕船压着漕粮,盐车装着边饷,都是要运去宁远和锦州的救命货,你闭城一日,关外守兵就少一日盐粮,你这是逼着边兵饿肚子,让后敌军看笑话,你就是通敌的内奸。” “你个目无王法的夯货,手握兵符不思守边御敌,倒学起那鼠辈作派,卡着官商的道,断着百姓的生路,日你祖宗十八代。” 一片骂声中,陈冬生看到大东正在扯陈三水,“爹,你别骂了,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陈三水扯着公鸭嗓,正在大骂:“日你老母,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憨货,不让老子进城,老子咒你断子绝孙。” 陈冬生抬头,看到城墙上多出很多个脑袋,离得太远,看得不清楚,想必应该是城内的文武官员。 这些人出现在城墙上干什么? 陈冬生看着骂的面红耳赤的众人,心下了然,看来,总兵王奇不得人心啊。 城墙之上,张崇岳气的吹胡子瞪眼,眼里的笑意差点把自己出卖了。 只听他大喊一声,“放肆,骂的太难听了,有辱斯文。” 吴守正赶忙附和,指着下面,生气道:“正是,太可恶了,这帮刁民,竟敢辱及朝廷命官,来人,把他们都抓起来。” 张崇岳点头,“吴佥事那这事就交给你们了,一定不要轻易放过他们,如此辱骂王总兵,实在是罪大恶极。” 吴守正急忙改口:“所谓法不责众,战事又吃紧,这事还是算了,让王总兵自己来办吧,毕竟,当事人是他,我们不好插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足足在城墙上待了一个时辰,这才意犹未尽离开。 城门是在第二日打开的,不少人嗓子都骂哑了。 总兵王奇带着大队人马,直接把陈冬生他们围住了。 他怒气汹汹看着陈冬生,大怒道:“陈佥事,你好大的胆子,煽动众人辱骂上官,该当何罪。” 陈冬生见他火爆的脾气,顿时了然,看来他没猜错,就凭这臭脾气,肯定没少得罪人,难怪那些商人骂的狠,完全是发自肺腑。 陈冬生先是拱手行礼,然后一脸无辜,“还望王总兵明鉴,此事与下官无关。” 此时,王奇绝对不敢对他动手,他是要去宁远赴任,而且宁远被围,要是自己被扣下,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了。 纵使他有张党护着,也绝对不敢这么放肆。 果然,王奇见到陈冬生装傻充愣,只能对其他人下手,其他人也纷纷有样学样,都说自己没骂。 这里,大多数人都是陈冬生从蓟州调的兵,还有那些商人,怨气重,每年上供了那么多银子,也不怕王奇发难。 装傻充愣,是他们所有人一致的做法。 王奇瞄到心虚的陈三水,见到陈三水站在陈冬生身边,顿时把怒气撒到他身上。 陈三水一开口,还是公鸭嗓,明显骂人骂的。 王奇一个眼神,立即有人把陈三水按住了,这一突然的变故,吓得陈三水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住手!”陈冬生大喝一声,盯着王奇,“他是下官的三叔,连日奔波,感染了风寒,导致烧坏了嗓子,若是王总兵要定他的罪,拿出证据来。” “放屁,就是他辱骂,我今日就要把他关进大牢,让板子伺候伺候,看他招不招。” 陈冬生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问文书,“下官有吏部诰命、文书、兵部勘合,若是王总兵非要抓我的人,那就别怪下官无礼,众将士何在。” 随着陈冬生一声令下,三百兵卒,全都抽出了武器。 王奇不屑冷笑,“区区三百人,敢在山海关撒野,陈佥事你好大的胆子。” 陈冬生大声喊道:“今日,是王总兵要对下官动手,下官不得不反抗,身死事小,名节事大,待下官死讯传回朝廷,自有天下之人为我鸣不平。” 光脚不怕穿鞋的。 第188章:陛下的礼物 王奇气的脸色铁青,作为山海关总兵,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颜面尽失,让他以后如何号令三军将士。 眼看情况不对,赵延昭立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总兵息怒,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山海关的备战,至于这厮,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赵延昭知道他需要台阶下,继续道:“总兵,城内不宜起战事,还是内战,这要是传到朝廷那边,你作为总兵,要担首责,不如让他们出城,届时,无论发生何事,都与您无关。” 王奇这才冷哼一声,大声道:“速速离去,一个时辰之内,要是还在城内,到时就别出去了。” 丢下这句,王奇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等人一走,大东急忙去扶陈三水,关切问道:“爹,你没事吧。” 陈三水靠在儿子身上,拍了拍胸口,“刚刚太吓人了。” 大东点头,“确实吓人,爹,你以后别出风头了,今天要不是冬生力保你,你就要被他们带走了,他们那么吓人,你被带走,不死也得残。” 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只要被官老爷们逮住,无论事情轻重,都得脱层皮。 陈冬生看了眼陈三水,道:“三叔,你还好吧,要不要骑马?” 陈三水不会骑马,这一路上,要是走不动了,就上马,当然,马有人牵着,不用他控马。 陈三水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走得动。” 大东小声道:“爹,是不是上次你骑马的时候,马受惊把你吓着了?” “哼,别说我怕,是个人都怕,马尥蹶子能把人弄死,那次我命大,摔在了软泥堆里,不然小命都没了。”陈三水抓住大东的手,低声道:“你也别想着骑马,能走就走,累是累了点,起码还有命在。” “爹,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跟青柏哥说好了,到了宁远就学骑马,在边关待着,说不定啥时候就得打仗,总不能打仗的时候别人骑马,我在后面跑吧。” 陈三水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等到了宁远,他是不是也得学一下? 逃命的时候,骑马总比两条腿快。 另一边,陈信河走在陈冬生身边,小声道:“咱们直接出城吗?” “嗯,刚才王总兵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真要耽误了时辰,他肯定不会放我们离开。” “那兵马粮草呢,不调了?” 陈冬生无奈耸肩,苦笑道:“骂人家祖宗十八代,还指望他给调拨粮草,想啥呢。” 陈信河怔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咱们这点人,去了宁远,能管用吗?” 其实,陈信河想说的是,这点人过去,纯属送死。 陈冬生道:“我是宁远兵备道佥事,无论宁远战况如何,别人可以不去,我是一定要去的。” 看到陈信河眼里的担忧,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宁远要去,命也要。” · 衙署。 王奇满身怒意回来。 其他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怒他,跟随在王总兵多年,他们都知道他的脾性,性子暴,动辄打骂手底下的兵卒。 常有兵卒被他活活打死,传闻去年冬日,一名亲兵因递茶稍慢,被他一脚踹断三根肋骨,当场吐血倒地,次日便没了气。 当听到茶盏碎裂声响起时,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没人敢这时候去触霉头。 过了许久,才有心腹上前,“主帅,要不找人把他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奇招了招手,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通知王老三,让他们动手,做的干净点。” 心腹领命退下。 王奇看着心腹离开的方向,冷笑一声,“本想放过你一马,非要找死,那就成全你。” · 过了山海关,地貌开阔,地势从陡岗快降为缓坡,地面上有很多为碎石质黄土。 陈冬生骑在马上,看到赵校尉一行五人离开了队伍,心想,他们应该抢先一步去宁远了。 不料,半日后,赵校尉又折返回来了。 “赵校尉,这些人是谁?” 赵校尉离开的时候只有五人,回来的时候有五十多人,而且,他们都身穿铠甲,手持长枪。 赵校尉下马,来到陈冬生身边,低声道:“陈编修,这些人马是陛下安排的,您随我去看。” 陈冬生满心疑问,跟着赵校尉来到了队伍中间,看到了几个大箱子。 “这是……” “陈编修打开就知道了。” 陈冬生打开了离得最近的箱子,一股刺鼻又熟悉的味道……这是火药! 陈冬生把箱子全部打开,心头剧烈震动,十箱火药,二十副手把铳,二十副铠甲。 再看那五十名兵卒,精气神与他带的那五百兵卒截然不同,他们的精神面貌以及眼神,透着一股杀意。 赵校尉看出了他的疑惑,道:“这五十人全是精锐,都擅长手把铳,这些全都由你来安排。” 陈冬生大喜,有了这些火药,手把铳与精锐兵卒,他们这五百多人的队伍变得更加强大了。 陈冬生朝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待臣如此大恩,臣必以死相报。” 陈冬生三分真演出十分真,望着京城的方向,差点痛哭流涕,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元景皇帝的耳朵里。 此刻,他就是最大的忠诚,忠于陛下,这样才有最大的活路。 “先休整片刻,半个时辰之后,咱们继续出发。” 趁着休整间隙,陈冬生把火药和手把铳分了下去,自己拿了一把,剩下的,交到了精兵手里。 苏阁老临行前的忠告:卫所的兵信一半。 陈冬生倒不是怀疑这五百兵卒,但相对而言,这五十精锐是陛下安排,自然要把剩下的火铳送到他们手里。 手把铳到手后,陈冬生摆弄了一会儿,开出了一枪,枪声炸裂,惊起林间鸦雀纷飞。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手枪啊。 这时候的技术不行,好像极其容易炸膛,而且不能连发,只能近距离射击。 手把铳好是好,同样地,十分危险。 陈冬生收起手把铳,道:“时辰差不多了了,咱们继续赶路。”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进入宁远地界时,突然冒出来一伙人。 “救命,救命啊……” 第189章:悍匪 为首的中年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因跑得太快,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而在他的后方,则是几十名骑马的悍匪。 中年男人朝着他们跑了过来,快要靠近的时候,被兵卒的长枪抵住胸口,厉声喝道:“站住,再靠前一步,杀无赦。” “官爷,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是悍匪,要是我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身后追着的那群悍匪,看到官兵以后,躲在远处,并不敢靠近。 陈冬生对陈信河道:“刘贵是宁远老卒,在宁远戍边二十多年,熟悉地形民情,让刘贵去问一下什么情况。” 陈信河找到了刘贵,说明了陈冬生的意思,刘贵应下,去了前面,盘问那个中年男子。 很快,刘贵回来了。 “大人,此人叫王老三,是附近三十里外的沙河营村的村民,他与同伴们一同出来做点小生意,同伴都被悍匪杀死了,只有他侥幸逃脱,刚才追他的就是那伙悍匪,他们的头目是一个叫黑鹞子的,专在宁远一带劫掠商旅。” “他做什么生意?” “说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这地方有叫沙河营村的地方吗?” 刘贵尴尬地挠了挠头,“回大人,小的虽在宁远二十多年,大多时间都在卫所操练戍守,对附近的村子不大熟悉。” 两人说话间,王老三朝着陈冬生所在的地方磕头,大声呼喊:“大人,救救草民,家中有老母妻儿,若是小的死在外面,他们便没了活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救我这贱命。” 陈冬生对刘贵道:“你去问一下沙河营村的方位,要是也是往宁远城方向,就让他与我们同行。” 刘贵快步过去,叽里咕噜跟王老三说了几句,回来之后,道:“回大人,沙河营村确在宁远城方向。” “那就让他跟着吧。” 陈冬生开口了,王老三得以同行。 陈冬生跳下马,冲着陈知焕招了招手,陈知焕会意,走了过来。 “冬生,可是有哪里不妥?” “知焕叔,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悄悄带几个人,绕到那王老三身后,盯着他,若是发现不对劲,立即按下。” 这群族人中,陈知焕和陈麻子都是比较聪明的,这事交给陈知焕他才放心。 陈知焕听懂了陈冬生的意思,没有多问,退到队伍之中,招来陈麻子与两名兵卒,去了王老三那边。 随着队伍往前,陈冬生的心情越发沉重,宁远被围,意味着,敌军还在城外,也不知道城中守军还能撑几日。 出了山海关,意味着到了关外,他们也可能随时跟敌军遇上。 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陈冬生不敢再让队伍往前,只得下令就地隐匿,等着探子回禀。 探子一共分出去的三批,三批来回禀报,确认消息不会出错。 陈冬生趴在一处土坡后,借着枯草掩身,手里的舆图被他反复琢磨。 “冬生叔,探子回来了。” 很快,探子就到了陈冬生面前。 “如何?” “宁远城下都是敌军,大约有一万左右,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远远望见旗号飘摇。”探子抹了把汗,声音压得极低,“城头守军尚在,暂时未见溃散迹象。” 陈冬生道:“沙河营村情况如何?” “村里大部分村民已经逃了,还留下一小部分,暂时还没被敌军烧杀抢掠。” “村子距离宁远城有多远?” “八十多里。” 八十里地,若是骑兵疾驰,半日就能到达,还是太危险了,但是,出了山海关,已无退路了。 “再去仔细探探周围地形,找一处适合隐藏,又易守难攻的地方。” 目前,宁远城他们是进不去了,只能在外面,陈冬生看着自己这点人手,只能打游击战。 打游击战,或许还有一丝活路。 敌军是骑兵,硬碰硬,他们绝无胜算,但关外丘陵起伏,林木错落,只要善用地形设伏,便有望以少胜多,以弱制强。 这个法子,也是陈冬生在京城就想好的,这也是他厚脸皮在蓟州城厚着脸皮要兵的主要原因。 原本计划是在山海关也要的,凑足三千人,结果王总兵不开城门,出此下策,他骂了姓王的。 结果就是他手里只有五百多兵卒,大半都是老弱,余下青壮不过两百出头。 哎。 陈冬生叹息一声。 入夜,探子回来了。 “陈大人,已经探过了,附近地形中,沙河营村最适合,那里河谷夹岗,沟谷纵横,背水临丘,外阔内幽,小的在村口探了许久,只能看到村口的零散的百姓,看不到村子里面的情况。” 探子汇报了一大堆,完全符合易守难攻,且极其隐秘的优点。 陈冬生蹙起了眉,这王老三就是沙河营村的,这么巧,最佳躲藏的地方居然也是沙河营村。 其实,这也能理解,要么沙河营村天然地形有利,所以村子里还有百姓留下。 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王老三有鬼,故意引诱他们去沙河营村。 目前,无论如何,只要沙河营村还没被敌军占领,那么,都是最佳躲避的地方,不然在这里,万一被敌军围了,直接一锅端了。 夜行,肯定不行。 陈冬生让人巡夜,其他人抓紧时间歇息,待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得出发去沙河营村。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知焕叔,如何,王老三有异常吗?” 陈知焕凑到他耳边,“没看出来,好像确实是个农户,就是脑子活泛,看着像做生意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把他叫过来,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很快,王老三被带到了陈冬生面前。 “大、大人,草民王老三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说着,王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陈冬生并没有亲自去扶他,而是给旁边的兵卒一个眼色,兵卒上前将王老三搀起。 陈冬生问:“王老三,村子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王老三垂首道:“回大人,村里人差不多逃的逃,死的死,只剩十几户老弱守着祖宅和几亩薄田。” “敌军都围宁远城了,这个时候,你不好好躲在村里,为何还要做生意,不怕死吗?” 王老三苦笑一声,“在外还能碰碰运气,弄些粮食,草民怕死也得硬着头皮出来,总不能看着老母妻儿活活饿死。” “如果让你带我们去村里,你可愿意?” 第190章:试探 王老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垂下眼:“大人救了小人一命,小人自然求之不得,只是……眼下大家都人心惶惶的,若是大人直接带着大批官兵前去,村里人不明情况,怕是要四处逃散,不如让小的先行回去,跟他们说清楚,也免得闹误会。” 陈冬生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你先回去,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 王老三拱手,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大人体谅。” 陈冬生目送他转身离去,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招了招手。 立即有兵卒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把探子叫来。” 陈冬生接手这支队伍之后,弄了十人的哨探,这十人以前也是哨探,有哨探的经验。 陈冬生很有私心把陈大东和陈青柏也塞了进去,让他们学哨探怎么做。 看到来到面前的几个哨探,陈冬生目光落在了周狗儿身上,招了招手,让他靠近。 “你去跟着王老三,小心一点,别被他发现,探一下沙河营村的情况。” 周狗儿点头。 陈冬生指了指大东,“你带着他一起,路上相互照应。” 两人离开以后,去宁远城那边的哨探每隔半个时辰便传回一次消息。 大约卯时初,周狗儿和大东已经回来了。 陈冬生看了眼天色,打算带着队伍立即去沙河营村,这支队伍在这里还是太打眼了,随时可能被敌军斥候发现。 “如何?” 周狗儿小声道:“看着没什么异样,王老三进村后直奔家中,与几个青壮嘀咕几句,又分头去了几户人家,应该是通知村里人了。” 陈冬生看向大东,问:“你瞧见什么了?” 大东顿时紧张不已,有种被长辈盯住的不安,明明他是堂哥才对。 看到陈冬生身上的官服,大东还是无法将他当作记忆中的堂弟,紧张道:“回、回大人,村口有青壮持棍守着,但见王老三回来便都松了口气,应该是怕敌军突袭,其他的,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陈冬生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对陈麻子道:“麻子叔,你通知下去,一刻钟之后咱们出发,去沙河营村。” 陈麻子应声而去。 去往沙河营村的时候陈冬生十分小心,若是哨探没有及时回来,就让军队找地方藏着,直到前面的哨探出现,才让继续前进。 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五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沙河营村。 陈冬生看着沙河营村的地形,顿时明白了,这地方确实易守难攻,且还容易藏兵,前可进,后可退。 王老三带着几个青壮迎上前,脸上堆着笑:“陈大人快请进,村中已备好粗茶淡饭,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进了城,才知道村子远比外面看着更大。 村子有几个青壮,并没有看到老幼妇孺,陈冬生问道:“怎么就这几人,并不见其他人?” 王老三笑着道:“回大人,他们害怕,都躲在家里,让大人见笑了。” 陈冬生跟着王老三往前走,到了一处院子,王老三停下了脚步。 “大人,这就是我家,快请进。” 陈冬生并没有跨过门槛,而是陈信河带着几个人先进去了,里外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危险之后,才朝陈冬生点头示意。 陈冬生笑着道:“王兄弟别见怪,出门在外,总得谨慎点。” “应当的,应当的,快请进。” 进了院子之后,桌子上摆了几碟咸菜,还有几碗稀粥。 “怎么不见伯母和嫂子?” 王老三讪讪笑道:“我娘身子不适,在里屋歇着,孩子他娘在照顾她。” “那孩子呢?” “刚才还在,这一会儿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大人不用管他,臭小子皮实闲不住,由他去吧。” 陈冬生叹了口气,道:“贸然上门,给王兄弟添麻烦了,我这里还有些药材,军中也有懂医的,不如让他给伯母瞧瞧?” “大人不必费心,我娘老毛病了,已经吃过药了,歇两天就好了。” “既如此,那我过去打声招呼,不能失了礼数。” 陈冬生抬脚欲往里屋去,王老三横跨半步挡在门前,笑着解释:“陈大人是贵人,里屋阴潮,怕污了您的官袍,再说我娘刚服药睡下,不如等她醒了,我再请她出来拜见。” 陈冬生盯着王老三,“为何三番两次阻拦,本官不介意脏污。” 王老三干笑两声:“大人误会了,小的没那个意思,小的这就为你开门。” 说罢,王老三推开了房门,里面有个老妪,正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位妇人。 “孩子他娘,这位是陈大人,快过来拜见。” 陈冬生抬手,阻止了她的跪拜,“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伯母。” 陈冬生走到床边,看了眼熟睡的老妪,“吴老根你过来给伯母看看。” 吴老根略懂医术,陈冬生让他充当军医的身份。 “多谢大人好意,不过不必了,老毛病治不好的,吃了许多药,都无效果,倒不如省下药材,留给更需要的人。” “王兄弟如此大义,实在令人钦佩。”陈冬生对走过来的吴老根,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吴老根看了眼王老三,心中满是不解,白看病都不要,脑子有毛病。 “大人,赶快去用饭吧,不然粥都凉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路过赵校尉身边时,小声道:“麻烦赵校尉试试他。” 赵校尉不动声色地点头。 几人再次回到院子里,赵校尉端起一碗粥,深闻了一下,问:“可真香,连米汤都有股香味,是今年的新稻米吗?” “是去年秋收的陈米,掺了点野山菌粉提味。” “难怪这么香。”赵校尉把粥碗凑近嘴边,没喝,道:“这点粥还不够塞牙缝,还是留给陈大人吧,对了,那山菌粉还有吗,我愿意重金购买。” “没了,还剩下一点都放粥里了,若是将军想吃,等来年菌子出来了多摘些……” 王老三话还没说完,猛然间,只见一柄匕首朝着他刺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王老三侧身躲开,匕首擦着他的耳朵,划出一道血痕。 赵校尉冷笑:“功夫不弱啊。” 陈冬生厉喝,“来人,拿下。” 第191章:第一次杀人 “陈编修小心。” 陈冬生看到王老三朝着自己扑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滚。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赵校尉正在与王老三缠斗,刀光相碰,赵校尉是大刀,而王老三是匕首,打了十多回合,其余四个锦衣卫加入了进去。 很快王老三就被制服了。 王老三被人按着,恶狠狠盯着陈冬生:“早知道就该杀了你。” 陈冬生冷笑,“你是有很多次机会杀我,不过,杀了我,你也逃不掉,说到底,你还是怕死。” 王老三吐了口唾沫,“谁不怕死,你不也怕死,派人跟踪我,粥不敢喝,连碗边都不敢碰,呸,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们?还有其他当官的?” 王老三意识到失言,立即闭上了嘴巴,不管陈冬生再问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赵校尉冷哼一声,“跟他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砍了。” 陈冬生点点头,“言之有理,赵校尉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陈冬生背过身去,赵校尉举起大刀,就要砍下。 “慢着。”王老三喊了一声。 “怎么,怕死了?” 王老三朝着屋里看了眼,“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我我娘和媳妇她们无关,要杀要剐随便,别牵连她们。” “孩子他爹。”妇人从屋里冲了出来,扑到了王老三身上,泪如雨下:“大人,求您饶了他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陈冬生看着妇人哭的凄惨,屋内的老妪也在哭,院子里就剩下哭声。 这时,院子外一阵骚动,陈冬生走出去一看,就看到刚才那几名青壮朝着这边奔来。 在他们要靠近的时候,兵卒全部举起了长枪,挡住了他们的路。 扑通一声,那几人全都跪了下来。 “大人,放过三哥,我们愿意替他顶罪。” 陈冬生视线落在了一位戴儒巾,面庞清瘦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是秀才?” 那人抬起头,一双眼睛极其犀利,“是。” 陈冬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返回院内,道:“把他的衣服解开,看看身上有没有烙印。” 兵卒应声上前。 陈信河来到陈冬生身边,低声问:“咋了?” 陈冬生没有回答他,而是紧盯着王老三,在他的左小臂上有块疤。 陈冬生了然,又对兵卒道:“去看看外面那几人,解开他们的衣服,仔细查看。” 王老三闭眼,似乎有认命了,“大人,不必查看了,我们都是逃兵。”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很震惊,就连赵校尉五人都不例外。 陈冬生盯着他,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手臂上的烙印,是逃兵的刻字吧,你是从哪里逃的?” “大人何必问那么多,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哼,要死容易,这会儿不管你老母妻儿了?” 王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往地上重重一磕,额头渗出血,“求大人,饶过她们,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从未干过半点坏事……” “你是逃兵,你说她们无辜。” 王老三双眼猩红,突然朝着外面大喊,“别管我,快走……” 这时,外面响起了刚才那人的声音,“大人,杀我们容易,不过,你们想要走出这个村也没那么容易。” 陈冬生蹙眉,对兵卒道:“把他们几个带进来。” 院子里,多了几人,还有一队兵卒,立马变得拥挤。 陈冬生看向刚才那儒巾男子,“你们十多个人而已,竟然敢叫嚣。” “昨天那一队人马,大人这么快就忘了?” 赵校尉开口:“你们跟山匪是一伙?” 陈冬生看向赵校尉,道:“他们就是山匪,还是落草为寇的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还是山海卫的逃兵。” 王老三几人震惊看着他。 陈冬生继续道:“刚才你说当官的都虚伪,那让我再猜一猜,你们是当官的命令要取我的命。” “是指挥使还是总兵?”陈冬生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王老三,见他对总兵反应大,猜到:“那就是王总兵了,你们听他的命令要我的命。” 王老三没说话,那儒巾男子突然开口:“大人聪明,你既然猜到了,那就知道我们不会没有任何准备,放了三哥,我们也放你走,一命换一命,如何?” 陈冬生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三百人。” 三百人对五百人,未必没有胜算。 陈冬生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是他们的地盘,故意引诱他们至此,可能原计划是要以最小的牺牲要他的命。 如今计划败露,他们想要救王老三,想要谈判的资格,所以透露了这么多。 妇人在一旁道:“大人,我们的田被他们强占了,走投无路,才逃了,孩子他爹他们只取来往商旅的盘缠,从不伤人命,还请大人开恩,放他一命。” 殿试题目就是‘如何安边’,陈冬生靠着殿试的安边策论脱颖而出,大量的书籍辅助,还有上辈子关于边关的资料。 这些兵卒宁远当逃兵,落草为寇,也是被逼的没办法。 说到底,都是苦命人。 可……陈冬生眸光一寒,捏紧了拳头。 陈冬生附在陈信河耳边说了一句话。 陈信河不可置信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 陈冬生不再言语,抬脚走出了院中。 他望着即将要黑的天际,心中一片悲凉,走到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苦读圣贤书多年,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他没想到来这里,第一次杀人,居然杀得是苦命人,还是被这世道逼迫的苦命人。 可他身为掌兵之人,就算知道他们无辜,也不得不杀了他们。 陈大柱跑了过来,看到陈冬生站在院子门口,不解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冬生,快躲起来,里面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陈大柱话还没说完,硬生生转了个调子,“哎,没事了,那几个人全被杀了,血,好多血。” 陈冬生看到陈大柱拍了拍胸口,急忙闭上眼睛,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时,陈信河走了出来,声音沉闷,“王老三十多人全都被长枪刺死了。” “嗯。” 陈信河胸腔中带着怒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冬生叔,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为何要杀了他们?” 第192章:夜攻 为何要杀他们? 不是因为什么律法等大义凛然的道理,其实道理很简单。 他们有三百人,而自己手中只有五百兵,若是王老三活着,他们有了主心骨,随时把矛头对准自己。 他作为掌兵之人,必须扼杀一切危险因素,如果王老三只是普通的兵卒,不是这些人的领头,他会留他一命。 再者,王老三在他们出关的时候,假装被悍匪追杀,演这么一出戏,时间刚刚好,说是没人通风报信,鬼都不信。 王老三身上还有一个大雷,就是他很有可能是王奇的人,若是放这样的人在身边,不仅拿自己的命冒险,更是拿五百兵卒的性命当儿戏。 那个儒衫秀才和十多人不顾危险站出来替王老三顶罪偿命,可见他在这群人心中的份量。 群龙无首,只有王老三死了,他的这五百兵才能真正震慑住沙河营村三百人,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让这三百兵为自己所用。 陈信河见他久久不说话,很生气,“冬生叔,你怎么能滥杀无辜,这可是十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信河。”陈冬生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已经到了关外,你要适应这种生活。” 陈信河瞳孔猛地一缩,想到了以前在族学读书时学到的那些边关诗词。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陈信河喉头一哽,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诗句,却都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曾经,他在族学求学,想的很简单,读书识字,找个好活计,养活全家老小。 读书久了,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心中有了理想和抱负,可学识不够,无法在科举上更进一步。 所以在陈冬生一路高中的好消息传来时,他有为自己放弃理想的悲哀,也为陈冬生高兴。 在知道陈冬生需要人手后,毫不犹豫放弃了包子铺,跟随族人来到了京城。 也在知道陈冬生要来边关后,第一时间站出来,追随他的脚步,想要干出一番功业。 此刻,看着明显要比自己小几岁的陈冬生,早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变得沉稳狠辣。 陈信河才猛然惊觉,自己得长大了,不安于在老家安稳度日,今日的沉重就该承受。 陈信河朝着陈冬生恭恭敬敬拱手,“冬生叔,是我狭隘了。”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信河,不管多难,咱们都要走下去。” 陈信河眼眶一酸,很想哭。 陈冬生看了眼不远处的陈大柱他们,道:“我们要活下去,你我,还有族人,咱们要一起风风光光回到陈家村。” 陈信河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滚落。 不远处,陈大柱偷看院子里的情况,回头看到陈信河捂着脸,纳闷道:“信河,咋了这是?” 陈冬生挡住陈大柱的目光,道:“大伯,你跟其他人在村里好好巡视一番,做好防备,今夜怕是要出事。” 陈大柱顿时一惊,“咋、咋了,敌军来了?” “他们有三百人,而村子里里外外都只有十多人,其他人定然躲在不远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天黑之后,他们就会出现。” 王老三把他们带进村,还在他们面前伪装,肯定也不想直接开仗,因为这样死的人会很多。 王老三的本意肯定是想稳住他们,然后趁着夜色动手,最好在饭食里面加东西,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时候,陈冬生也不敢假手他人,叫上还没怎么平复好心情的陈信河,带着兵卒巡视沙河营村。 陈冬生巡视的时候,主要观察地形,比起打仗,他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他把五百多的兵卒在出蓟州城时就已经分成了五队,每队百人。 山海关外,赵校尉又带来了五十精兵,陈冬生把这些精兵打散,组成了固守队,当然,还有半数精兵送到了各队之中。 后勤队主要是老兵和新兵的组合,负责粮草、伤药与火器调度,以及兼顾炊事班。 精兵中,有个叫陆寻的,陈冬生早就注意到他了,这次夜间防守,陈冬生叫来了他商议。 主要是时间紧,没办法把每队的总旗叫过来,人多了,想法多了,会很耽误时间。 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于是叫来陆寻,商议接下来的防守战。 陈冬生和陆寻正在商议,外面传来吵嚷声,接着陈信河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沈主事吵嚷着要进来,还说不能背着他商议事。” 一个军队是无法容忍两个说话的,陈冬生不想沈岳在这时候坏事,只道:“你告诉他,今夜过后,明日他要是有意见,只管提出来。” 陈信河瞬间明白了,转身快步出去,去打发沈岳了。 “陆总旗,咱们今夜能不能守住这里,全靠你了,还望你全力以赴。” 陈冬生朝着他深深一揖,这是很重的礼了,而且他还是上官,给足了陆寻体面。 陆寻动容,“大人放心,就是豁出小的这条命,定护住此地。” 差不多亥时,外面传来了喊杀声。 陈冬生站在了高台上,能把整个村子尽收眼底,看到了一群人攻上了村口土墙。 战起,陈大柱和陈三水吓得肝胆俱裂,两人屁滚尿流往前跑,到处找人。 “大哥,你看到我家大东没,大东可不能有事,回去了我咋跟他娘交代。” “老三,你这鬼记性,大东和青柏都去了游击队,他们就在前面打,咱们这时候过去找他们,要给他们拖后腿。” “那、那咋办?”陈老三被吓死了,记忆最深的就是小时候,和张家村抢水浇灌,一个个拿着锄头扁担,打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那时候他还小,看着大人们面目狰狞,被吓到连续几天做噩梦。 “去找冬生,快,咱们去找冬生。” 陈大柱一把攥住陈老三的胳膊,拖着他往村高台而去,这时候,众人都顾不上他们,也没人拦他们。 很快,两人就到了陈冬生跟前。 两人顺着陈冬生的目光向下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只见双方打得那叫一个惨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第193章:获胜 梆子声响了,重复的响,每次都是响两声,这是进攻的信号。 陈冬生没空管两人,对着底下的兵卒道:“让刘贵和李柱去喊话。” 陈三水好奇问:“喊话?像在城门前那样喊话吗?” “差不多。” 陈大柱看着陈三水跃跃欲试的样子,把人拉了过来,“你就别想了,嗓子都还没好呢。” 陈冬生回头,看着他俩,“你们来这里干啥?” 他们两人被陈冬生分到了后勤部,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也挺忙才对。 “我听到外面打起来了,不放心,想找大东和青柏。”陈三水小声道:“冬生,要不把大东和青柏调回来吧,在前面多危险,他们两个在村里打架都打不赢,哪里能打仗。” 陈冬生立马沉下脸,“三叔,这话以后我不想在听到了,你们既然决定跟我来宁远,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陈三水还想在说啥,被陈大柱拉走了。 “冬生,你忙你的,我跟你三叔先走了。” 两人走远,陈三水才扯开,有些怨气道:“你听听他说的啥话,我好歹是他的长辈,一点面子……” “三弟,你要啥面子啊,冬生现在是大官老爷了,还管着这么多兵,外面不比村里,该有的规矩咱们得守。” “可、可我是他三叔。” “得了吧,除了信河,咱们这次来的人,哪个不是他的长辈,就青柏大东也是他的堂哥。” 陈三水:“……” 陈三水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两句找回场子,就听到了叫喊声。 “嘘,大哥,你听。” “尔等头目王老三,已知畏罪自杀,如若不信,尸首就悬在村口老树上,不信你们自己可以看。” “尔等皆是山海卫逃兵,本可论罪当斩,宁远兵备道陈大人驻守沙河营村驻,知晓你们都是被占了田,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 “若是尔等愿意放下刀枪,归营听令,即刻赦免前罪,编入新伍。” “若是尔等执迷不悟,今日就是你们的埋骨之日。” 陈三水摸着下巴,一脸崇拜,“听听,你听听,这喊话太带劲了,我要是听了这话,肯定不敢打了。”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喊话是个人都能去,要我说,你也就是沾了冬生的光,不然哪里轮得到你喊话。” 陈三水不服气,“那你说,我喊的话是不是也带劲?” “还成吧,你要喜欢喊,多喊喊,以后回了村,要是村里有啥事,你也出来喊喊。” 陈大柱就是这么随口一说,陈三水却听进了耳里。 看来他得多学学,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另一边,悍匪们听到喊话之后,攻势猛明显缓慢下来。 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三哥真、真的死了?” “那罗先生呢?” “你们快看,树上挂着……” 十多具尸体挂在老树上,树下点了火把,远处都能清晰看到他们的脸。 “咋、咋办?” “跟他们拼了。” “怎么拼,三哥不在了,罗先生也不在了,咱们死路一条。”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陈大人已经当着众人承诺,凡放下武器者,一概不追究逃兵之罪,编入我部,补发军饷,赐冬衣,守宁远,建功立业还可赎罪升官,若顽抗到底,便是与朝廷为敌,今日定斩不饶,株连三族。” 这话戳中了悍匪们的软肋。 他们逃兵出身,最怕军法清算,更怕连累家人,如今有赎罪的机会,谁愿再做亡命徒。 一名悍匪率先扔下手里的长枪,跪地喊道:“我投降,我不打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转瞬之间,悍匪纷纷放下武器,蹲在地上抱头求饶。 有顽固的头目见状,气得双目赤红,举着斧头就砍向跪地的悍匪:“叛徒,都给我起来。” 可没等他砍到,长枪挑飞了他手里的斧头,刀背重重砸在他后颈,头目闷声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天渐渐地亮了。 陆寻带人清扫战场,沈岳带着两个兵卒记录清点。 消失了的赵校尉五人,在天亮之后又突然出现,陈冬生已经见怪不怪了,人家是锦衣卫,天子耳目,若是在他这里出事,消息传到元景皇帝耳朵里,自己反倒是会被猜忌。 所以,陈冬生根本不管他们。 “陈大人,这里是清点记录,我们伤亡五十八人,共俘获二百二十人,七人战死,三人逃窜。” 沈主事一脸笑意,语气都带着愉悦:“陈大人,昨夜凶险,咱们并没有损失多少人,这沙河营村真是个好地方。” 易守难攻,而且还是在对方极其熟悉地形的情况之下,能取到这样的战果,实属不易。 陈冬生看向陆寻,道:“这些投降的逃兵严加看守,若是有人不服气闹事,直接杀了。” 陆寻应下。 安排好一切事宜,陈冬生心情格外沉重,陈信河见状,问道:“冬生叔,不是该高兴吗,你怎么愁眉不展?” “昨夜之事,怕是被敌军的探子发现了。” 敌军围城,整个宁远地界,肯定都在探子的监视之下,他们能避开眼线来到沙河营村,可昨夜的战事,绝对逃不过探子的耳目。 张信河原本放松的心情,在听到他这话之后,顿时紧绷起来。 他们能打得过这些流兵,却抵挡不住正规军铁骑,广宁都丢掉了,他们区区数百人,怎么打! “先休息,让后勤部弄吃食,让将士们都吃饱。” 陈信河应声而去。 陈冬生去找了赵校尉,开门见山问:“广宁那边如何了?” 赵校尉怔了一下,打量着陈冬生,“你不问宁远,问广宁?” “广宁已陷,周巡抚被困,你们锦衣卫肯定会暗中营救,不止广宁,宁远也会有你们的眼线,还望如实告知。” 赵校尉沉默片刻,道:“周巡抚已经被抓,落入了敌军手里,至于宁远……已经断粮了,最多两日,敌军必会攻城。” “援军了?都这么久了,援军还没到吗?” 之前有两千援军遭遇伏击,下落不明,难道周围没有增派其他援军吗? 赵校尉没吭声,只缓缓摇头。 陈冬生心下一凉,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宁远被当成了弃子,现在的重点防守会向山海关,永平府,蓟州这一条蓟辽防线集结。 弃宁远保关内,阻敌军南下蓟辽,威胁京师。 残忍又现实。 赵校尉提醒:“陈大人,你要尽早做打算了。” 第194章:招募 是啊,这两日敌军必然攻城。 陈冬生休息了一个时辰,把五个游击队的总旗。固守队的小旗以及后勤主管叫了过来。 院子里,差不多有二十人左右。 他们脸上都显疲惫,但相对于刚出关外那会儿,能明显从他们脸上看到希望。 一场小小的胜利,大大激发了他们的信心。 沈主事打着哈欠,问:“这才刚眯了一会儿,陈大人急急忙忙把我们叫来有何事?” 陈冬生扫视众人,道:“你们出去招募兵,至少三千兵。” 沈主事皱眉,“三千?陈大人你说的轻松,这荒村野地,上哪儿找这么多人?” “山海关城门紧闭,关外的百姓被困在关外,附近的屯堡、民庄,还有去山海关的官道沿途沟坎、土壕、树林皆可藏人,只要去找,肯定能招募来。” 几个总旗点了点头。 有人问:“若是他们不愿意来呢?” 陈冬生一路北上,看到不少流民,知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碗粮食就能买一条人命。 “只招青壮,只要他们肯来,许诺他们有粮吃,另外再给一碗米。” 沈主事摇头:“肯定招不来,陈大人你想的太简单了,一碗米买不了一条命。” 陈冬生没搭理他,转而看向总旗,道:“你们带着队伍前去,只要愿意来,就给他们一碗米。” 几位总旗应下,然后在陈冬生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以后,纷纷出了院子。 沈主事见状,急忙喊道:“都还没讨论完呢,你们咋就走了,哎……” 他连忙跑去拦他们,可惜慢了一步,他们早就离开院子了。 沈主事又返回来,看向陈冬生,满是不赞同。 “陈大人,这事还没商量好,你怎么就让他们走了,快让人把他们叫回来,这事要好好商量个章程。” 陈冬生叹了口气,“沈主事,你刚才不是犯困吗,要不再去睡个回笼觉?” 沈主事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走了。 等人都走以后,陈大柱才说话:“冬生,沈主事好像对你很不满。” “随他去。” 自从京城决定来宁远后,陈冬生就没打算有两个说话人,沈主事要是想在他这里抢话语权,是绝对不可能的。 要不是沈主事是兵部派来的,带着监视他的任务,陈冬生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当天,五支游击队伍就出发了。 陈冬生叫来陆寻,还有几个哨探,交给了他们一份手绘地图,“你们暗中打探一下,弄清楚敌军的粮草囤积地点、运输路线及守备虚实,尤其注意山海关以北三十里内的烽燧与哨所变动。” 陆寻点头领命,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墨点:“大人,若遇敌哨,是否可先斩后奏?” “斩!” “领命。” 陆寻带着三十精兵,另外还有几个哨探,离开了沙河营村。 经过两天时间,五个游击队带回来了三千青壮,陆寻也找到了敌军的临时粮仓,在红螺山浅坳处。 陆寻熟悉宁远地形,在知晓敌军粮仓在红螺山以后,大致推断出其必经驼道与水源补给点。 另外让陈冬生惊喜的是,招募来的青壮之中,有十余人家就在红螺山附近,对当地山径地形了如指掌。 陈冬生当即召来那十余人,命他们连夜绘制山径详图。 这批青壮大多都是屯兵,因屯田被抢占,沦为佃户,在敌军南下烧杀抢掠时,他们被迫成了流民。 山穷水尽,他们身后还有妻儿老小,一碗米,让他们毫不犹豫卖了这条命,就为了让亲人能吃上一口热粥。 操练已经来不及了,陈冬生也没打算练兵,时间紧迫,必须毁掉敌军的粮草。 陈冬生花了三天时间准备,与此同时,宁远那边也在遭受敌军攻城,城中已经断了粮食,在猛烈攻势下,拖不了多久。 这也给陈冬生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原以为和沙河营村那些人打了一仗,会引起敌军攻打,看来,敌军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确实,相比较宁远城,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像样的营寨都没有,又何惧哉。 陈冬生叫来了陈信河,道:“晚饭,让大家吃饱,干粮,也准备好,每人两斤杂面饼、半壶清水、三枚火折子。” 陈信河主要负责后勤,当然,他算是协助,后勤主管是张栓,一个老兵,还是从兵部调来的,从京城就跟着他们了。 张栓有后勤经验,陈冬生就让陈信河跟着他学。 陈信河应下之后,出了院子,看到了鬼鬼祟祟的陈大柱和陈三水。 “大柱爷,三水爷,咱们都得忙起来,晚上他们就得行动了,你们俩跟我走吧。” 陈大柱摆摆手,“你别管我们,我们有事找冬生。” “啥事?” 陈三水把陈信河拉到一旁,道:“吃饱了好上路,这句话你没听过吗,我心里慌,今夜过后,咱们是不是都得……” 陈信河沉下脸,“三水叔,我虽是小辈,可有些道理我却比你们清楚,打仗就跟两个村子争田水一样,这都还没开始掰扯呢,你们先露怯,这怎么争的赢。” 陈三水:“……” “难怪我说每次村里有啥事,要出青壮劳力的时候,总没看到你们俩,原来你们俩怕事啊。” 这句话戳到了陈三水的心窝子,“谁、谁怕事,你别乱说。” “既然不怕事,就不要说丧气话。” 陈三水:“……” 陈信河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俩归后勤,现在忙碌,就该办事,你们去不去?” 陈三水梗着脖子:“去,咋不去。” “大柱爷,你呢?” 陈大柱讪讪一笑,“去,当然去,我不怕事。” 陈信河把两人叫走了。 安排好毁敌军粮饷事宜后,陈冬生心一直提着,不知道结果如何。 不成功,便成仁。 若是不能成功毁坏敌军粮草,围城的敌军,只要派出两千人,都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晚饭做好,陈冬生把那些休息睡觉的兵卒全都叫醒了,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然后让他们带着干粮。 陈冬生穿上了铠甲,看着留守的陈信河等人。 他拍了拍陈信河的肩膀,道:“随时注意情况,若是敌军来犯,四处散开,切勿硬拼。” 陈信河朝着陈冬生拱手,“陈大人,您放心去,属下会看好沙河营村,静待你们凯旋而归。” 第195章:烧粮 红螺山浅坳地形易守难攻,丘陵四周都有制高点。 陆寻已经摸清楚了,制高点有十名名哨骑,视野能覆盖数里,要想接近坳口极其难。 土围门口大概有两百左右骑兵,持长刀和套马杆,警戒心很强。 陈冬生在老兵们的帮助下,猜测坳口看守粮草的大概会有五百到七百骑兵。 而陈冬生针对这次突袭的计划,主要应对法子就是全程不硬刚。 这三天时间里,他是派了二十名老兵,扮成关外流民、樵夫,其实暗中打探红螺山坳口哨骑的换岗时间。 而他,也得到了关键情报:哨骑两炷香一次换岗一次,制高点哨位的视野有死角。 在丘陵西侧乱石岗有树木遮挡,哨骑看不到。 死角,就是他们的突破口。 陈冬生让后勤部就地取材,用枯枝藤蔓干芦苇等扎成假人,披上破衣烂衫,远处看来,就跟真人差不多。 人群中,陈青柏和陈大东心情激动,因为他们两个这次被派到了前线。 “大东,什么时辰了?” “青柏哥,你别急,等上面下令,他们肯定在看时辰。” “大东,你紧张吗?” “紧张,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成亲那天都没现在紧张。” 陈青柏刚要回答,就听到了号角声。 “来了来了。”陈青柏敲响了锣,锣声刺破寂静。 陈大东精神一振,拿起大宁旗帜,高高举起,用臂挥扬。 号角声,锣声,大宁旗帜,分别在三处响起,目的是制造混乱,吸引坳口敌军护粮主力和制高点哨骑的注意力,伪造成三路大军攻打的局面,牵制敌军主力。 当然,陈青柏和陈大东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在号角声响起之后,该敲锣,该举旗,这就是他们俩的任务。 与此同时,由八十人带路,他们都是身手矫健之人,而且善于攀爬。 陈冬生就在他们的后面,在敌军主力被吸引至东、南、北三处假目标时,带着兵涌入坳口,与剩下的敌军打了起来。 眼前,不停地有人倒下,不停地有人往前冲,陈冬生感觉到天地间好像静了下来,随着人流冲进了拗口。 陈冬生把手中桐油火把和火罐扔进粮囤,干芦苇铺在粮包上,火光瞬间腾起,黑烟裹着烈焰直冲云霄。 在各个窑口都被点燃之后,陈冬生一声令下,“撤。” 陈冬生在周围精兵的护卫下,最先撤了出去,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翻涌的火海旁,不少兵卒倒下。 他们或是身上中了刀,或是被箭矢贯穿胸膛,或是被人砍下了头颅。 陈冬生感觉到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不敢再看,尽全力往外跑。 “陈大人,不好,敌军追来了,西侧那队最少,大概也有两百骑。” 兵卒赵二栓滚爬着凑过来,脸上还沾着烟灰。 陈冬生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指了指前方岔路:“二栓,往左侧山沟撤,再扔些烧剩的火把,咱们明着告诉他们,老子就在这。” 赵二栓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的嘴:“大人,你还会说粗话咧,放心,俺这就去办。” 陈冬生叮嘱,“记住,动作迅速点,别被他们追上了,我们在前面等着你。” “嘿嘿嘿,大人放心,我们肯定追上你们。” 说罢,他转向身后聚拢的兵卒,“弟兄们,红螺山是咱们的地界,鞑子骑马再快,也跑不过咱们钻林子,今日咱们就跟他们拼一把,看看到底谁是活靶子。” “对哒,怕啥,咱们人多,前面的树密,鞑子骑兵进来就是活靶子,再说,大人都跟咱们一块呢。” 陈冬生听见这话,回头冲他们道:“动作快点,跟上。” 不得不说,骑兵是真的快,他们明明已经提前跑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还是快要被追上了。 敌军骑兵已经冲进林区边缘,马进不了林子,他们只能下马,骂骂咧咧杀进了树林。 领头的敌将挥着长刀,嘶吼着指挥士兵搜山:“抓活的,敢烧我粮仓,定要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喝了他们的血。” “狗鞑子,嗓门倒亮,不怕把山狼招来。” 总旗下令:“隐秘。” 兵卒没有时间操练,不过游击战的打法陈冬生跟总旗和小旗反复演练过,让他们脑海中知道怎么打,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前方,敌军渐渐靠近。 “点火!”一声令下,火罐被扔向路障旁的枯草,干风一吹,火苗瞬间窜起,形成一道火墙,把敌军截成两段。 火墙另一侧的敌军慌了神,转身要冲回来,却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捅穿了腹部。 此时,天还没亮,陈冬生在嘈杂的声音中似乎听到了陈麻子的声音。 “哈哈,我杀了鞑子,我杀了鞑子。” “陈麻子,赶快隐蔽,你不要命了。” 陈麻子第一次杀人,杀得还是鞑子,极致的喜悦中听到陈知焕叫他,顿时惊醒,急忙再次隐蔽。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那名同乡被敌军的短矛刺穿了胸膛,倒在血泊里。 血撒了陈麻子和陈知焕两人脸上,他们不敢动,待鞑子把后背露给他们时再次窜了出去,捅穿了敌军腹部。 游击战是三人一组,每组一人佯攻、一人掩护、一人补刀,而陈麻子就是负责捅人的。 山林间,厮杀声,惨叫声。 号角声响,原本杀红眼的兵卒,被身边的同伴扯开,离开了这片林子。 他们往山顶而去。 厮杀不停,来来回回的游击战,陈冬生精疲力尽,好在,收获也是巨大的。 八百骑兵,被他们引诱到了山林,在游击战的攻击下,杀得只剩下不到两百。 陈冬生见状,直接下令正面攻击,最后,杀敌三百余,缴获战马四百余匹,刀弓无数。 而他们,将近四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一千人左右。 将近十比一,代价巨大。 陈冬生顾不上伤秋悲春,吩咐陆寻:“不要恋战,撤。” 此地,距离宁远城不过二十里,若是骑兵增援,不过半个时辰,就可抵达。 虽然在这一条道上安排了伏兵,专门斩杀哨探,用来拖延时间,但拖不了多久。 此时,宁远,城墙上的将士,正在奋力抵敌。 突然,敌人不攻了,搞得他们一头雾水。 难道敌人又有其他动作? “快去,通知刘将军。” 第196章:有救了 兵卒飞奔而下,不多时便冲到了城中段的指挥岗,单膝跪地:“刘将军,敌军突然停攻,列阵不前,不知有何图谋。” 刘参将一身染血戎装,眉头紧锁,猛地一拍城垛:“慌什么,再探,务必查清楚,他们是不是要绕后偷袭东门,或是有奸细内应。” “末将遵令。”兵卒应声而去。 身旁的游击将军黄平凑上前来,语气急促:“将军,敌军联营数十里,粮草充足,没道理半途而废,会不会是故意诱我们松懈,再趁虚攻城?” 刘参将脸色凝重,沉声道:“极有可能,传我命令,各段守军严守阵地,不得擅离半步,弓箭上弦、火器待命,但凡敌军有异动,立刻禀报。” “是。” 刘参将望着城下敌阵,焦躁不已:“若真有后招,城中已断粮数日,连日苦战,怕是难以支撑,城破之日……快去,再派两名探子,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派出去的探子浑身是伤,踉跄着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将军,大喜,大喜啊。” 刘参将心头一紧,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喜?难道是援军来了?” “不是援军。”探子喘着粗气,大声道,“敌军的粮草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就连看守粮草的兵将也折损了大半。” 刘参将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粮草被烧了?敌军守卫森严,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莫不是你谎报军情?” “末将亲眼所见,绝不敢谎报,”探子连忙磕头,“昨夜三更,小的在外打探,亲眼见红螺山起火,且传来了厮杀声,消息千真万确。” 游击将军黄平惊道:“竟有此事,是谁干的?咱们没派队伍劫粮啊。” 探子抬起头,语气无比激动:“是新上任的兵备道陈佥事陈大人,昨夜,就是陈大人亲自率兵毁粮。” “陈佥事。”刘参将怔怔地站在原地,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撼与难以置信,“那个刚从翰林院外放来的编修佥事?” “正是。”探子大声道,“陈大人烧了敌军粮草后,逃入山林中了。” 话音刚落,刘参将突然放声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将士都看了过来。 “好,太好了。”刘参将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狂喜与敬佩,“真是没想到,救宁远的居然是他,没等来援军,倒是因祸得福了。” 黄平喜出望外:“将军,粮草尽绝,敌军必退,咱们宁远,有救了。” “是啊,有救了。”刘参将眼眶发红,没人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从宁远被围之后,援军迟迟未至,粮草已尽,他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转机。 “再去探,想办法与陈大人取得联系。” 五日时间。 陈冬生先后遭遇大清和蒙古联军的围堵,躲入树林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至于沙河营村,他是绝对不敢回去的,幸好之前准备烧粮草就把粮食藏好了,以至于他们在山里不至于饿死。 联军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惜,都存了小心思,都想让对方去打头阵,轮到哪一方时,都做表面功夫,这也让陈冬生有了喘息之机。 若是联军发狠,势必要不死不休,就算陈冬生再善于隐秘,也未必能侥幸活着。 等到哨探看到联军撤军,陈冬生终于出了山林。 “派人去沙河营村找找。”陈冬生吩咐。 几个哨探立刻领命,四散开来,朝着不同方位打听情况。 陈冬生看着疲惫的众人,道:“你们放心,等入了宁远城,会把你们战功记下,论功行赏。” 这话,让原本有些丧气的士卒们精神一振,尤其是新招募来的那些兵。 他们许多原本就是屯兵,屯田被侵占以后,被迫沦为佃户,成为了逃兵,若是能记下战功,或许能抵消他们之前的罪过,重获军籍,甚至分回屯田。 经过半日打探,哨探回来了,说后勤部重回了沙河营村。 陈冬生大喜,带着士兵往沙河营村而去。 当然,敌军到底是不是真退兵还是假退兵,也有探子盯着,若是情况不对,肯定会第一时间回来禀报。 进了村,许多人围了过来,一声声陈大人,都带着期盼与激动。 也不知道谁问了一声:“陈大人,咱们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重逢的喜悦因为这句话短暂的按下了暂停键。 陈冬生回头,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可是相比较出去那日,少了许多人。 他带出去将近三千人,经过烧毁粮草一役,以及这几日东躲西藏,只剩下五百多人了。 而陈冬生的沉默,也让其他人猜到了,顿时,有人忍不住哭泣起来。 消失的人中,有他们的亲人兄弟。 陈冬生知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活生生的人没了,这份伤痛只能靠时间冲淡。 陈冬生看了一圈,好几个总旗和小旗也没有了,剩下的那些,都被他叫去了院子里。 “信河,所有兵卒的名册都在你手里,等我们进了宁远城,再仔细核对,凡是这次战死之人,联系亲属,发抚恤银两。” 陈信河应下。 陈冬生看着身形狼狈的沈主事,关切问道:“沈主事可还好?” 沈主事眼眶发红,在逃忙的这几天,有几次差点死了,最凶险的一次,敌人的刀砍了下来,是一个小兵帮他挡了那一刀。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兵姓甚名谁,那种危急关头,居然还有人舍命救他。 沈主事心里难受,道:“无碍,等入了宁远城,还望陈大人尽快落实抚恤之事。” 陈冬生他拱手,“这几日沈主事受惊了,若是要往京城送信,还望沈主事如实禀告。” 沈岳顿时生气了,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放心,下官还没卑鄙到如此地步,这几日的种种,下官自会如实回禀。” 陈冬生心想:只要不暗中使绊子就行了。 第197章:恭迎陈佥事大人归城 安排好后续事宜,陈冬生问陈信河:“你们这几天还好吧?” “我们还好,没遭什么罪,你们离开以后,我们商量了一下,都离开沙河营村躲起来了。” 后勤部没多少人,反倒逃过一劫。 “你们呢?”陈信河只知道回来的人少了很多,也没在人群中看到陈麻子他们,不免有些担心。 “麻子叔和知勉叔都受了伤,性命应该无碍。” 正说话间,陈大柱和陈三水过来了。 “冬生,青柏呢,青柏在哪?”陈大柱焦急如焚,听人说死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儿子咋样了。 还不等陈冬生说话,陈三水也急切问道:“大东,我家大东呢。” “他们没事,都在村后休息,你们去那边找找。” 两人忙不迭点头,也顾不上陈冬生,陈信河见状,道:“冬生叔,我也先去忙了。” “去吧,准备一下,我们连夜进城。” “会不会太快了?” “宁远城那边的探子来了,说城中守军断粮好些日子了,我们得尽快进城,万一敌军要是返回,这里也不安全。” “成,那我下去安排人手。” 陈大柱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语气复杂:“万幸你没事,不然以后见到你父母,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交代,是我连累了你们。” “冬生叔,你说啥呢,你自己也是冒着命去拼的,大敌当前,若是你怕死我怕死,又怎么能把敌人赶跑,若是敌人真的打进了关内,那些富贵权势人家能跑,可咱们陈家村的人该怎么办。” 陈冬生心里还是难受,勉强笑了笑。 陈信河看出他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冬生叔,别把事情都憋在心里,走到这一步,咱们陈氏一族荣辱都系你身上,放心,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们都会全力帮你。” “嗯,你下去忙吧。” 等陈信河走以后,陈冬生想到了二十一世纪刷视频,其中有个视频让他印象深刻。 大抵意思是说为什么古代战场上喜欢带亲戚,然后评论区有个高赞回答:回到为何霸王不过江了吧。 还有一个高赞回答:被李靖坑的唐俭,靠的就是族中子弟拼死保护活着回来了,然后就干一件事:参李靖。 经过这次生死一战,陈冬生也体会到了那种心情。 申时,陈冬生带着五百多兵卒,整顿衣甲,列队,朝着宁远城出发。 尚未靠近宁远城门,远远便见城门大开,十里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连城墙之上,也站满了守城的将士。 鼓乐声,欢呼声此起彼伏,远远地,传到陈冬生一行耳中。 “我的天呐,全城的人都来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场面呢。”陈青柏感叹不已。 陈大东连连点头,“可不,看看那些人,都是当官的,还有很多将军。” 此时,在陈冬生身边的陈信河也很激动,小声道:“大人,是宁远城的人来接我们了。” 陈冬生抬眼望去,只见城门之下,一众武官,身着整齐戎装,躬身伫立,为首的应该就是刘冲刘参军了。 另一侧,是宁远卫经历、巡检等文官,为首几人皆是满脸恭敬,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们。 待陈冬生率队走到城门下,刘参将率先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响彻四方:“末将刘冲,率宁远全体武官,恭迎陈佥事大人归城,大人奇功盖世,烧敌粮草,解宁远之围,救满城百姓性命,末将及全体将士,感念大人恩德,恭迎大人入城。” 身后一众武官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恭迎陈佥事大人归城。” “恭迎陈佥事大人归城。” “恭迎陈佥事大人归城。” 声音震耳欲聋,久久回荡。 文官们也纷纷上前,躬身行礼。 宁远卫经历韩智双手抱拳:“恭迎陈大人入城。” 这一幕,落入陈三水眼里,此时,他已经找不到话来形容这幅场景了。 “大哥,当初冬生中探花,跨马游街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陈大柱想了想,摇头:“比不上今天。” 探花时更多的是热闹,可现在,全城百姓文武官,全都齐呼,这场景,哪里是探花能比得上的。 陈三水哇了一声,“那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今天这场面,等回村了,我一定要跟大家伙说道说道。” “行了,别说话了,咱们到城门口了。” 陈三水点点头,看向了陈冬生。 陈冬生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刘参将,语气谦和:“刘将军快快请起,诸位大人,将士也请起身,破敌解围,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将士用命拼来的。” 话音刚落,两侧的百姓瞬间沸腾起来。 老人们拄着拐杖,热泪盈眶地呼喊:“陈大人,救命恩人啊!” “多亏了陈大人,我们才能保住性命。” 更有孩子们捧着自家种的蔬菜挤到队伍前,高高举过头顶:“陈大人,给您。” 死了三千多将士,换来了一城百姓的平安,他们默默无闻,而他却享受了这份荣耀。 陈冬生心里是惭愧的。 可他作为掌军之人,日后更是宁远城的文官之首,必须站出来受了这份荣光。 陈冬生朝着众人拱手,大声道:“各位辛苦了,宁远没被敌人攻破,皆有你们的功劳,你们皆是大宁朝的脊梁,粮草已经带来了,各位放心,此后,就算是豁出去我的性命,也绝不会让宁远断粮。” 众人听了,一阵欢呼。 他们已经饿了许久了。 没有什么消息比粮更让他们安心。 刘参将侧身让出道路,“陈大人,由我等护送您入城。” 陈冬生颔首,抬手向百姓拱手致意,“诸位,快快家去,天色不早了。” 陈冬生率先迈步,五百兵卒紧随其后,刘参将领着文武官员,紧随两侧。 刘参将边走边对陈冬生说道:“大人,兵备道衙门已收拾妥当,将士们也都盼着您回去主持大局,等您安顿好,末将再陪您清点城防。” 陈冬生点头,“嗯,清点粮草、整饬兵备,绝不能让宁远再遭此危机,阵亡将士的抚恤也要落实到位,还有流民事宜,都得处理起来。” “大人说的极是。” 他能活下来,是无数人用性命铺的路,而他要尽最大的努力,把灾后事宜做好。 那些阵亡的将士若是在天之灵看到家人平安回家,应该会得到一丝慰藉吧。 目前这点粮草,还是太少了。 加上赈灾,还有敌军随时可能再犯,种种危险,陈冬生叹了口气,头都大了。 官不好当啊! 第198章:三叔,你干不了 宁远是没有兵备道衙署的,刘参军在知晓是新来的佥事解围宁远之后,临时在卫所临时腾出三间厢房,挂上“佥事行署”木牌。 陈冬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厅,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墙壁和廊下疲惫的差役,道:“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先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再来当值。” 那些衙役哪里敢离开,尤其是新的佥事大人来了,身边跟着的都是宁远城一众文武官员。 陈冬生看向刘参军他们,发现他们也都是疲惫至极的模样,叹了一声,“罢了,今日暂且这样吧,让人煮几锅粥,让将士们填饱肚子,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这也是大家最想听到的话,众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刘参军,城防不能大意,四门不准进出,巡逻不得擅离,另调卫所旧档、户册、仓廪簿三套底本,即刻调齐,尽快送到我这里来。” 要是平日,刘参军还看不上这些文官,可经过数十日围城,早已被耗光了锐气,绝望之际等到陈大人如天神降临,此刻,他对这位陈大人是心服口服。 在听到他的吩咐后,立即让人去办了。 卫所布局是前衙后宅,陈冬生就住在了后宅,与此同时,陈大柱他们也当然跟他住一起。 不仅如此,陈冬生还让陆寻和沈主事也住了过来,至于赵校尉五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后宅是有厨房的,陈大柱和陈三水在灶前忙碌,陈麻子、陈青柏、陈大东、陈知焕四人均是轻伤,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取暖。 已经十月底了,冷得刺骨,也不知道那些流民和兵卒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陈冬生在书房,正在整理刘参军派人送来的卫所旧档。 上面的字迹潦草斑驳,多是往年的军卒名册、城防布防图,还有几页模糊不清的仓廪记录。 “冬生,粥煮好了,掺了些晒干的菜干,喝点,暖身子。” 陈大柱在外喊道。 陈冬生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档册,出去之后,发现他们都躲在厨房里。 陈三水抱怨:“这里没咱们那里好,连个火坑都没有,冬天烤火咋办,他们都不怕冷吗?” 陈大柱点头:“可不,这才十月底,都已经这么冷了,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冷。” 陈三水想了想:要不咱们弄个火坑,不仅可以烤火,还能熏腊肉。” 似乎想到了什么,陈三水问:“冬生,咱们可以在这里弄火坑不?” 陈冬生喝下粥碗,全身都暖和了。 可以,弄一间屋子就行了,到时候要是烤火,咱们就去那个屋子,熏腊肉啥的,也都在那里弄。” 当然,陈冬生没说的是,自己大概没时间去那烤火,值房里里有炭盆,有取暖的地方。 陈冬生吃饱之后,询问了陈麻子他们四人的伤势,知道无大碍后松了口气。 “你们也别大意,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冷,万一感染风寒,这可是会要人命的。” 三人齐齐点头。 大家伙吃饱喝足之后,都去歇息了。 陈冬生一人还在书房忙碌,正要睡下的陈青柏看到书房灯还亮着,感叹道:“以前在家里,我觉得冬生每天看书那么晚,浪费油灯,现在看来,他能有出息,全靠这股子劲儿。” “青柏哥,你才知道啊。”陈冬生道:“我早就发现了,冬生跟咱们都不一样,以前我跟他一起找张夫子拜师,你知道为啥张夫子收了他不要我吗?” 这事陈青柏自然知道,嘲笑道:“你平日里跳的欢,见到张夫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考教学问,你结结巴巴的,蹦不出一个屁来。” “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换成青柏哥你,你不怕张夫子?” 陈青柏想了想张夫子一脸严肃的模样,不禁讪讪道:“确实挺怕的。” “也是我运气不好,跟冬生一起去了族学,为这事,每次我娘打我都得把这事提一遍,也就我成亲之后当爹了,我娘才消停。” 陈青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啥?” “没笑啥。”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笑我。”陈大东有些生气,翻了身,背对着陈青柏。 陈青柏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陈大东,不止三婶喜欢提这事,他娘也喜欢提这事。 孙氏每次告诫他时,都会压低声音道:“少跟大东混一起,他也就是看着聪明,其实没啥脑子,跟他爹一样。” 陈青柏再次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当官好像也没啥好的,别人都可以休息了,他还要忙。” 这一夜,安然无恙,敌军没有来犯。 他刚眯了一会儿,外面天都亮了。 陈青柏和陈大东敲门进来。 “大人,我们去当值了。” 陈冬生叫住他们,道:“巡城有卫所的兵卒,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主要精力放在操练上,以后有机会,让你们好好去历练一下。” 两人疑惑看着他。 陈冬生道:“你们两个还年轻,走科举是没望了,现在来到了边关,就不能浑浑噩噩,总得混个武官,等回乡时,给爹娘长长脸,在族里也威风威风,是不?” 两人先是迷茫,随即狂喜。 陈青柏拍胸脯,“大人,你咋说,我们咋做,都挺你的。” “大东,你去把麻子叔和知勉叔,还有你爹和大伯和信河他们都叫过来。” 不一会儿,几人都来了,瞬间就把书房填满了。 陈冬生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道:“按规定,斩敌兵头颅一颗,记首功,可以拿赏银和免徭役,要是能拿下两颗头颅,可以升旗总,这是一条路子。” 众人若有所思。 陈冬生继续道:“你们日常操练时,着重三人结阵,五人成伍,团队配合,敌军高大威猛,一对一很难赢。” “砍头颅啊,太吓人了,还有其他法子吗?”陈三水讪讪问道。 陈大柱瞪了他一眼。 陈三水不满道:“你敢砍人脑袋?” 陈大柱:“……” 陈冬生看向陈三水,道:“还可以负责营中各级军令传递,无错报,无延误,满一年可升哨官。” 陈三水和陈大柱眼睛都是一亮,陈三水更是厚脸皮道:“就是送信啊,这个好,我觉得我可以干这个。” “三叔,你干不了。” “为啥?” 第199章:画大饼 陈三水有些不满,觉得陈冬生看不起他,自己好歹是他的三叔,怎么能这么不给他面子。 陈冬生直接道:“你不识字。” 陈三水顿时涨红了脸,无法反驳。 陈冬生看向陈麻子,道:“麻子叔,你腿脚利索,又识得几个字,就专管点卯、记功、核对赏格这些,先积累经验,有机会,再把你提上来。” 陈知焕目光灼灼看着他。 陈冬生无奈,笑道:“知焕叔,我打算把你往军驿那边塞过去,你识字,脑子灵活,以后主要负责宁远与山海关和锦州之间的军书传递。” 陈知焕大喜。 “知焕叔,好好干,满两年可以升旗总,若是运气好,敌军来犯时传递军书,可以记奇功。” 陈知焕哈哈笑道:“冬生,都听你的,咱们来京城之前,族长就再三叮嘱,说一切听你安排,你有本事,听你的,准没错。” 陈大柱见两个外人都被安排好了,迫不及待问:“冬生,我啥都能干,一把子力气,当初咱们去镇上,你坐车我走路,别人都喊累,我气都不带喘一下,当初连陈三叔都夸我好力气,你还记得不?” 陈冬生不记得了,只记得陈大柱想要坐牛车,结果被陈三爷嫌弃不已。 陈三爷还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陈大柱的嫌弃。 “大伯,三叔,你们跟知焕叔一样,去军驿,这种运粮需要押、转运、清点,活儿不重,得稳当,还得有几个自己人当下手。” 陈三水嘟囔:“咋是打下手?” 陈大东理所当然道:“爹,这你都想不明白吗,人家知勉叔识字,你不识字。” 陈三水瞪了一眼儿子,从没觉得自己大儿子这么令人厌恶。 陈冬生暗自好笑,面上却不显,道:“军驿事务繁杂,你们一定要好好干,知勉叔他们在骡马市差不多也是干的这活,边关锻炼人,到时候回京你们都能让知勉叔给你们打下手了。” 一听到连陈知勉都要打下手,不止陈大柱和陈三水激动了,连陈知焕也激动。 从小到大,长兄如父,许多事情他都得听陈知勉的,一想到将来大哥要听自己的,陈知焕也干劲十足。 “青柏哥,大东哥,你们年轻,吃得苦也要比他们多,你们只管好好操练,等到有合适时机,把你们往亲军这边调,这里往上升容易,危险也低,但你们要争气,我提拔的时候别人不会多嘴。” 青柏与大东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崇敬,齐齐应声。 最后就剩下陈信河了,众人齐齐看向他。 陈信河笑道:“我去哪里都成,大人您安排就行了。” 陈冬生对陈信河早有打算,道:“信河,你先跟在我身边做事,把日常这些事务先熟悉一下,多替我跑跑腿,跟文武官多打打交道。” 陈信河一点意见都没有,“成,大人您有啥事只管吩咐。” 陈冬生笑道:“信河啊,你记性好,心细,你办事我很放心,经历一职我可以奏请朝廷补用,这个不需要吏部插手,由我直接荐举就行。” 这话一出,别人还没什么反应,陈信河却倏然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颤:“大人厚恩,信河日后必以死相报!” 突然跪下,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陈信河为何反应这么大。 还是陈知焕最先反应过来,小声道:“我记得昨天入城,有个韩大人,他好像就是经历,好像是正儿八经的官,大人我没说错吧?” 陈冬生点了点头,“嗯,是从七品的官员。” 这话一出,陈大柱他们都是倒吸一口冷气,也明白了为何陈信河反应那么大。 陈三水更是瞪圆了眼睛,“从、从七品啊,我记得县尊老爷好像是七品吧,他们是一样吗?” 这品阶方面的,陈知焕懂得一些,解释道:“七品是正印官,从七品略低半级,好像官服和礼制待遇这些差别不太大,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有印信、有俸禄、有考成,不是那些虚衔或捐纳得来的名头。” 众人听了,一阵羡慕。 陈知焕继续道:“要是信河运气好,还可以升为正七品知县,那可就是父母官了,县尊老爷啊,信河你有这么大的机缘,可得好好把握。” 这话让人更羡慕了,尤其是陈大柱和陈三水,这是做官的好机会啊,便宜了信河。 陈信河感激的同时内心也是狂喜的,科举上毫无建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入官场了,谁能想到,跟着冬生叔跑一趟边关,居然得了这么大的机缘。 他一定要好好干,不负冬生叔栽培。 把几人都安排好以后,陈冬生看到他们眼里都充满了希望。 看来领导画大饼还是有原因的,要想马儿跑,就得前面吊苹果。 陈冬生还有许多事要做,让他们先去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出了书房,陈大柱和陈三水十分有默契,一左一右各自拉着陈青柏和陈大东,分别位于墙角东西两个位置。 陈三水:“大东,从今以后,你要读书识字,七品官啊,这么好的机会,白白送给信河那小子了。” 陈大柱:“青柏,你看人家信河,都得了官了,你是冬生亲堂哥,不得多沾点光,可你不识字啊,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得读书。” 陈青柏和陈大东的反应都一样,找借口跑掉了。 他们可读不进去书,让他们读书,还不如要他们的命。 兵备道衙署,文武官员都到场了。 陈冬生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宁远刚解围城之困,贼寇虽退,却未必不会卷土重来,眼下,城防是重中之重。” 众人齐声应和。 “刘参军,传我命令,四门依旧严禁进出,所有守城兵卒,必须坚守岗位,不得擅离半步,巡逻兵卒分为三班,每一班不得少于二十人,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重点巡查城墙缺口,城门缝隙,若有擅离职守、懈怠偷懒者,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刘参军躬身领命。 “信河,你带两名典吏,协同卫所的户籍吏,核查城中户籍底数。”陈冬生又转向陆寻,语气严肃,“重点核查三样,一是城中常住人口,是否有流民混入,贼寇潜伏。” “二是卫所现役兵卒,核对军册,查清伤亡,逃兵人数,核实可用兵力。” “三是城中流民数量,登记造册,查清流民来源、人数,做好安置预案,不得遗漏一人,不得错登一处。” 陈信河性子缜密,陈冬生将此事交给他,十分放心。 第200章:粮食 “沈主事,你带三名差役,核查卫所仓廪底数。”陈冬生看向沈主事,继续吩咐,“重点核查粮食和草料,眼下已近寒冬,兵卒和流民的温饱是头等大事,必须查清现有粮草能否支撑过冬,若有短缺,及时上报。” 沈主事躬身领命。 其实,对百姓来说,最难熬的就是冬天,每年冬天都有人被活活冻死。 安排妥当后,陈冬生带着陆寻和两名兵卒,去四门巡查。 出了衙署,寒风刺骨,陈冬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守城的兵卒们穿着单薄的棉袄,缩着脖子,看到他来了,纷纷躬身行礼:“陈大人。” 陈冬生走到城墙边,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城墙。 一路上,他查看了城墙的缺口,城门的防守,询问了巡逻兵卒的值守情况。 陈冬生的一举一动,都是城里大小官员的焦点,很快,他的这些动作,传到了文武官员耳中。 巳时。 陈冬生返回佥事行署,沈主事和陈信河也陆续回来了。 陈信河拿着户籍册,神色凝重地向陈冬生禀报:“大人,属下已初步核查完毕,城中常住人口三千二百余人,流民一千五百余人,多是从周边州县逃来的,卫所现役兵卒原有五千人,经过十多日围城,伤亡一千余人,现有可用兵卒四千多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和他预想的出入不大。 陈冬生接过户籍册,仔细翻看,“加快登记流民造册,尽快制定安置方案,将流民安置在城西北角的空宅中,安排专人看管,避免发生混乱。” “属下遵令。”陈信河躬身领命。 “另外,那些战伤兵卒,优先送医署救治,轻伤者编入民壮队,重伤者登记造册,统一调配药材与人手,医署缺什么,立刻报上来。” 陈冬生想了想,继续道:“还有那些战死的兵卒,把他们的姓名、籍贯、家眷情况,也要登记在册,等粮草问题理清后,一并抚恤。” 沈主事见他说完,提醒道:“陈大人,当务之急还是粮草,若是敌军再来犯,宁远又会陷入之前的围困之局。” 陈冬生点点头,“沈主事说的极是,那,即刻拟文,加盖宁远兵备道印信,快马驰报锦州、松山、杏山三卫,另外还有宁远周边十里内各堡寨存粮,凡存粮百石以上者,即刻征调三十石,由里正押运入城。” 沈主事大喜,就等着陈冬生说这话。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道:“三日内必须到宁远,逾期不到者,本官会以贻误军机参奏朝廷。” “大人吩咐,下官这就去办。” 陈冬生看着他笑容止不住的样子,心下了然。 很显然沈主事想要办好筹粮一事,立下功劳,然后借机调回京师。 陈冬生暗自摇头,沈主事年纪一大把了,官场上这点事都没看明白,若是上面要用他,何至于把他丢到宁远。 就算粮饷之事办好了,也不见得能回去。 看破不说破,陈冬生笑着道:“沈主事,这事你即刻去办,城中百废待兴,许多事都要你亲自盯着,而粮饷又是其中之重,此事交由你我放心。” 沈岳愣了一下,狐疑看着他。 虽然他们同为京城赴任宁远,但他是兵部派过来监视他的人,怎么陈大人好像不防着他,还让他去干这么重要的差事。 “沈主事,是还有什么难处吗?” “大人放心,没事了,只是粮饷一事,可能还需要一些兵卒陪下官押运,以防沿途被劫掠。” 陈冬生点了点头,“那沈主事可有心仪的将领人选?” 沈主事掩盖住激动的情绪,看向了陆寻,道:“这一路过来,下官认识的人不多,陆寻沉稳干练,又熟悉宁远周边地形,不知道可否陪下官走一趟?” 陆寻正要应下,陈冬生抬手打断了他,“沈主事换个人吧,陆寻我有其他安排了。” 沈岳:“……” 刚对陈冬生升起来的那点好感,因为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 陈冬生道:“若是沈主事没有其他人选了,不如去找刘参军,让刘参军挑几个精干的兵卒,再调两队巡城火铳手随行,如何?” 沈岳眼眸一动,顿时觉得这法子好,刘参军挑出来的精锐,想必不会比陆寻差。 于是,沈主事高兴地走了。 陈冬生看了眼陆寻,心中复杂,一方面,陆寻确实武艺高强,办事利落干净,尤其是烧毁敌军粮草时,若不是陆寻几次舍命相救,他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另一方面,陆寻是元景皇帝安排给他的精兵之一,毫无疑问,他忠心的是元景皇帝,短期内用他还行,可要是把他作为心腹…… 陈冬生并不认为陆寻会真正成为自己人。 他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还得把青柏和大东两位堂哥用起来,他们比起陆寻逊色不少,可有一点,是陆寻远远不及的。 那就是青柏和大东绝对不会背叛他。 他若是出事,不说陈氏一族会不会倒,自己这一家子在衙门那边都还没分户,自己出事,他们也绝对逃不掉。 这时候,陈冬生也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身边无人可用,就算陈氏族人再不堪,也得咬牙把他们提拔起来。 说到底,这次跟随他来边关的人还是太少了,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他们明知死路一条还跟着他来边关,仅凭这一点,自己就不能辜负他们。 陈冬生昨天熬夜把《宁远卫赋役黄册》看完了,如今,对城中的布局有了大致的了解。 内城东南隅,住的多半是卫所官绅世家,内城西街,多是军边贸盐粮富商聚集地,而外郭关厢、近郊屯堡,则多为庄田大户,还有几处,是矿山附近筑墙矿堡,主要是矿主富豪。 无论哪个朝代,不管太平盛世还是乱世,总有些人不缺钱粮。 沈主事去筹粮食,陈冬生并不看好,一来,那些卫所利益牵扯负杂,就算有他这个兵备道佥事压着,筹来的粮食也不多。 而城中这么多将士和百姓,若是缺粮,肯定会起哗变,所以,要想宁远安,还是得有粮。 他的目标就是这些乡绅富户。 第201章:冥顽不灵 “诶……” 陈冬生叹息一声。 衙署后宅,都已经回来的陈氏族人,看到陈冬生这副模样,都有些莫名其妙。 “诶……”陈冬生又是一声叹息。 陈知焕找到陈大柱,小声道:“冬生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去问问。” 陈大柱摇头,“我不去,要去你去。” 陈知焕又看向陈三水,陈三水转个身,背对着他,无声拒绝。 陈知焕瞪了他们两人一眼,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前询问。 陈冬生听到他的问话,又是叹息一声。 陈信河见状,出声:“冬生叔,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人多,你把难处说出来,大伙儿一起想办法。” 陈冬生问:“信河,你觉得沈岳去调粮,能调到多少?” “应该能勉强过冬吧。” 陈冬生摇头,“能有三日的粮食都不错了,过冬,简直做梦。” 陈信河蹙眉:“为何?难道那些卫所和堡寨难道敢违抗兵备道的钧令?”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没上过朝,没见过议政,陈信河可能骨子里认为王权大于天。 而事实上,更多的是君王和臣子博弈。 “苏阁老给了我三条忠告。” 陈知勉和陈信河几乎是同时问出口:“哪三条?” “第一,卫所的兵,信一半,防一半;第二,山海关的王奇姓张;第三,粮饷是根,别碰户部的线,也别靠地方的绅。” 陈信河皱眉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这第一和第二倒是能懂,可第三条,到底什么意思?” 陈知焕看了眼陈信河,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平日里,在村中他自认为算是读书学识比较好的了。 可现在,他第一条和第二条忠告都没明白啥意思,而陈信河却已追问第三条。 人啊,还是得服老,说到底,年轻人还是比他们这些老辈子强些。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绕开户部,我们在宁远这边所有筹粮,都要先跟户部打招呼,走流程,哪怕流程繁琐,也必须守这个规矩,乡绅富豪唯利是图,且背景复杂,若是指望他们,要引火烧身。” 陈信河这下懂了,“难怪常听人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冬生叔,你朝中有人吗?” 这是一个悲伤的事,陈冬生不想回答。 可他不回答,陈信河也大概明白了,若是朝中有人,冬生叔也不会来到宁远这鬼地方了。 翰林院编修,只要留在翰林院那等清贵之地熬资历,将来入阁,再不济,还能入六部,哪里用得着来这里受苦。 陈知焕小声问道:“冬生,你是愁粮食吗?” 陈冬生点头,“我已经下帖子邀请城中乡绅富户明日午时,在西厅设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会给我这个面子,都会露面,但要从他们嘴里扣粮食,怕是很难。” 宁远城被围,将士兵卒断粮,刘参军都不敢找那些乡绅富户要粮食,宁愿被活活饿死,由此可知,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可他就算走户部筹粮食,等户部的公文批转下来,怕是宁远城头的积雪都已化了三回了。 户部考不上,乡绅富户也动不得,这不是陷入了死循环。 这就是他唉声叹气的原因。 “诶……”陈冬生又是一声唉声叹气。 “冬生叔,你现在愁的是从那些乡绅富户手里抠粮食吗?” 陈冬生点头。 话落,多了两声叹气,是陈信河和陈知焕。 吃饭的点了,陈冬生还在愁,没有要吃饭的意思,陈大柱忍不住催促,“冬生,干啥呢,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陈冬生无奈,只好去吃饭。 陈大柱道:“这不,马上要冬月了,冬生你的生辰快到了,好像及冠了吧,这个生辰要不要好好操办一下,就像在村里那样,搞个流水席,请大家伙都乐一乐。” “缺粮,办什么流水席。” 突然,陈冬生刨饭的动作顿住,“是啊,流水席,可以收礼。” 陈三水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兴致,“冬生啊,你是不知道,咱们村办流水席,光是收礼就有多少好东西,咱们这次来京城,揣的那两千多两银子,就是别人送的,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哎哟,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陈冬生没搭理陈三水,转头对陈知焕和陈麻子道:“这事得劳烦你们俩了,生辰提前过,三日后就办,另外,你们得去外面宣扬宣扬,就说我过生辰不收礼只收粮,陈粮、糙米、豆子,只要是能吃的,我都收。” 陈知焕顾虑,“这、这能成吗?” 陈冬生想了想,摇头,“不知,我要是背景厚,那些乡绅富户没有傻的,肯定会送粮来巴结,可现在,他们之中,肯定有知晓我背景的人,怕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只送几石陈米,几袋麸皮敷衍。” 陈麻子问:“流水席总要办席面,这席面怎么弄,咱们手里也没粮食,总不能拿水煮白菜帮子糊弄人吧。” 陈冬生看着陈麻子,笑道:“麻子叔,咱们就弄水煮菜,他们这些人,富得流油,好吃的都吃腻了,说不定爱清汤寡水这一口。” “冬生,好歹是你及冠生辰,总得有个样子,水煮菜,以后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一辈子。” 陈冬生无所谓,“先这样办,看看能有多少粮食吧。” 很快,城中有了传言。 “你们听说了吗,新来的陈大人三日后要办及冠宴,不收金银绸缎,只收陈粮糙米,豆子麸皮。” “这位陈大人可真是怪。” “你们懂啥,城中缺粮,他这是拿自己的脸面换活命粮,陈大人啊跟别的贪官不一样。” 百姓们听了这话,原本就对陈冬生感观好,这下更好了。 城中乡绅富户知晓的事情比百姓多,而且他们大多都是盘踞在宁远多年的地头蛇,彼此通气极快。 当夜,他们就聚集到一起,议论的事正是新来的陈大人办及冠宴之事。 “难道咱们真要给他送粮食?” “粮食不能动,这是咱们的根,万一敌军又打过来,没了粮,咱们就只能等死。” “不错,可若一粒不送,明面上得罪了他,以后怕是要增添许多麻烦。” “既然他要粮食,咱们送,不过,按照百姓规矩送,随便送点陈米豆子麸皮,糊弄过去便是。” 这话得到了宁远城这些乡绅富户的们的一致赞同。 然而,当陈冬生检查送来的“贺礼”时,脸都黑了。 这群人,还真是冥顽不灵。 那就别怪他狠了。 第202章:辛苦你了 陈信河知晓陈冬生是为何生气,试探性问:“这点粮食,根本不够过冬,更别提抚恤粮,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死不少人。” 冬天,对百姓来说,尤其是北方的百姓,是一道大坎,许多人熬过了粮荒,却熬不过冬季。 院子里,不知道陈大柱和陈三水发生了啥事,兄弟两个居然打起来了。 陈冬生站在廊下,没拦,也没喝止,心里全是粮食的事,哪里有空管他们俩。 至于陈青柏和陈大东,各自拉着自己的爹,生怕两人打出个好歹。 院子里,吵吵闹闹,跟菜市场一样。 陈信河看出陈冬生不耐烦,找到了陈知焕,小声道:“知焕爷,我一个小辈不好出面,你看这里乱糟糟的,实在是不像样,要是传出去了,别人会说陈大人族人不成体统,坏了冬生叔的威名。” 陈知焕点了点头,“他们两个确实不像话。” 陈信河好奇问:“他们俩到底咋了。” 吵归吵,双方骂的都难听,但陈信河听了半天,硬是没听出他们因为啥吵架。 陈知焕打着哈哈,搪塞了过去,“他们俩就那样,我也不知道啥事,行了,我过去劝劝。” 陈信河还想问,陈知焕已经朝着两人走去了。 陈知焕也无奈,事情不大,就是在军驿时,自己安排两人办事。 陈三水脑子灵活,尽管不识字,但却把陈大柱该跑的腿给抢了,导致大家伙对陈三水印象很好,夸他勤快能干之类的。 陈大柱觉得被他抢了活,原本该是自己受夸奖,心里憋着一股火,偏又说不出个理来。 在家里时,陈三水就喜欢讨巧卖乖,导致张氏格外心疼小儿子。 那时候陈大柱就不满了,好在陈老头经常说他是长子,该有大哥的担当,那些不满就消了。 每次他想打骂陈三水的时候,陈老头都会夸他几句,他就在快要爆发又突然泄气的边缘反复横跳。 可在军驿,陈三水居然又抢他的风头,他哪里还能忍,于是阴阳怪气,明里暗里讥讽陈三水。 陈三水哪里不知道陈大柱的心思,于是兄弟俩就吵起来了。 毕竟不光彩,吵归吵,谁都不愿意说主要的原因,全都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 说红眼了,两人就打架。 陈知焕看了全过程,当然知道他们俩为啥吵,这事上不了台面,陈信河是小辈,这种事自然不好跟他细说。 “行了,要打出去打,这里是衙门后宅,被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陈知焕开口,原本陈青柏和陈大东都拉不住两人,这时候两人都住了手。 陈知焕心里冒着火,觉得这两人太没出息了,难怪以前在村里别人都看不上他们兄弟俩。 这三兄弟,二栓是最有本事的,陈大柱和陈三水上不了台面。 村里有啥大事,需要青壮出力的时候,从来轮不到他们俩。 陈知焕要不是顾忌着陈冬生,这会儿直接开骂了,但话到嘴边,叹了口气,那些骂人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们俩,都是有孙子的人了,又是亲兄弟,还在这儿打架互损,传出去叫人笑话。” 陈大柱不满道:“那你说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地道。” 陈三水不甘示弱,“怎么又成我不是了,勤快点还有错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 两人这才消停。 陈青柏和陈大东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真怕两人闹掰,到时候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信河,你过来。” 陈信河看热闹看得起劲,听到陈冬生的话,走了过去。 “冬生叔,啥事?” 陈冬生凑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整个过程中,陈信河的脸色古怪,变了又变,弄得陈知焕几人纳闷不已。 “他们说啥呢?”大东小声问。 陈知焕低声训斥:“管那么多干啥,只跟信河说,说明这事只适合信河知晓。” 这边,陈信河听陈冬生说完,不确定问:“真要走这一步?” 陈冬生点了点头。 “善后可想好了,开弓就没回头箭了。” 陈冬生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先去准备,沈主事这两天应该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时机正好,那时候就可以动手了。” 陈信河应下。 陈信河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喊:“青柏叔,大东叔,你们跟我一起去。” “都快要吃夜饭了,咋这时候出去,好歹把饭吃了再去。”陈大柱心疼儿子,赶紧说道,“他操练了一天,怪累人的。” 陈青柏急忙道:“爹,肯定正经事,刚才冬生给信河说了悄悄话,这是要重用我呢,你别打岔,我去去就回。” 陈青柏好歹给陈大柱交代了一句,陈大东直接跑到了陈信河身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至于陈三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嘟囔道:“这孩子,上进,跟他老子我一样。” 陈青柏也赶忙跟去了。 · 沈主事是在第三日回来的。 这三日里,陈信河带着陈大东和陈青柏跟着巡逻队,在城内到处巡查,尤其是在普通百姓和流民聚集的几条街。 陈信河一直记着陈冬生的交代,带着目的巡视,还真让他发现了好几个人选。 沈主事回来这天,陈信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急忙把脸别过去,生怕被人发现他的窃喜。 其他人就没吃很信河这么好的定力了,比如游击将军黄平。 黄平哈哈大笑:“沈、沈主事,你不是出去调粮食了吗,咋城中这副模样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被套麻袋被揍了。” 黄平笑完,发现其他人也在笑,更加肆无忌惮,“你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跟偷人被逮个正着似的。” 这话太侮辱人了,沈岳本就觉得丢脸,还被黄平这么明目张胆的侮辱,顿时记仇了。 心想着,以后找机会给他穿小鞋。 陈冬生咳嗽一声,笑声渐渐地停下了。 陈冬生满脸哀愁看着沈主事,一副关切模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是被人路上打劫了吗?” 沈岳本来很生气,听到陈冬生这话,既觉得温暖,又觉得羞愧。 他顿时掩面,喉头一哽,声音发颤:“好不容易调了一些粮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悍匪,半道上劫了粮车,下官拼死护住几袋糙米,这才……” 陈冬生努力憋笑,一副哀痛模样,“沈主事,辛苦你了。” 第203章:抢粮 沈岳有做戏的成分,这事算起来是他失职,为了躲避责罚,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还故意撞了石头。 头上的包鼓了,是真的疼啊。 他悄悄看陈冬生的脸,发现他是真的替自己哀痛,反倒生了点愧疚。 陈大人终究年轻了点。 不懂官场上的话术。 陈冬生看向众人,生气道:“太可恶了,这些悍匪实在是太可恶了,沈主事调的那些粮食可是宁远城过冬救命粮,关乎一城百姓的性命,这事必须严查。” 沈岳在一旁不停地点头,十分赞同陈冬生的话。 陈冬生看向刘参军,道:“刘参军,你即刻带人查剿悍匪,如此大胆,务必查清楚他们的老巢在何处。” 刘参军犹豫了一下,拱手道:“末将遵命。” 城门紧闭,除了调粮官兵进出城,城门都没开过,这会儿,看到刘参军带着一大队人马再次出了城。 百姓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又有军情了?” “刘参军怎么离开了,若是敌军来犯,谁来守城?” “不是敌军,你们瞧那阵仗,分明是去剿匪。” “怎么又扯到剿匪了?” “刚才你们没看到吗,调粮的官老爷被悍匪劫了粮,刘参军这是去抢回粮食了。” “都被抢走了,哪里还能抢回来。” “听说陈大人带回来的那些粮,根本吃不了多久,不出十日,城中又要断粮了。”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陈大人及冠办宴,都不收金钱,只收粮食,听说也没收到多少粮。” 人群中,陈信河带着陈青柏和陈大东,你一言我一句,成功地造成了宁远城粮食恐慌。 见情况差不多了,陈信河一个眼神,三人离开了人群。 陈信河三人拐进窄巷,一副流民打扮,也往流民聚集的地方去了。 他们三人先是一同抱怨,然说内城东南隅,住的都是乡绅富户,内城西街,也都是富商聚集地,他们家中有大量的粮食。 “那些大户人家哪里肯给咱们粮食,就算粮食堆成山,霉了烂了,也不见得给咱们这些贱民。” “没粮食,咱们就等死吧。” “啊呸,那些富户都是吸血的蚂蟥,专咬咱们这些没骨头的穷骨头,横竖都是一死,死前老子也要做个饱死鬼,黄泉路上,啃他几口肉下酒!” “是啊,怕啥,谁跟我去抢粮?” “我去我去。” “我也去,我也去。” 入夜后,宁远城一片漆黑,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火把,像几颗微弱的星子,忽明忽暗。 流民聚集在一起,黑娃子蹲在草堆上,压低声音喊:“兄弟们,我路都摸清了,不如趁天黑,巡逻松散,去内城东南隅,抢那些乡绅的粮。” 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李狗蛋搓着手,声音发颤:“真、真要去?那些大户人家都有护院,咱们手无寸铁,要是被抓住了,可就惨了。” 黑娃子立马跳起来,踹了一脚李狗蛋,骂道:“现在不抢,到时候活活饿死,护院怎么了,咱们人多,一拥而上,他们拦得住吗。” 吴铁牛跟着附和,“就是,我白天瞅过了,内城东南隅的李家,后门没多少护院,咱们从后门进去,动作快点,抢了粮食就跑。” “要是报了官,追究起来,怎么办?”又有一个流民小声问,脸上满是顾虑。 黑娃子冷笑一声,“你不去也成,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我们抢到了粮食,可没你的份。” 这话一出,还有些退缩的流民,都被带动了情绪。 “对,横竖都是一死,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汉。” “我跟你们去,我儿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没粮食,就活不成了。” “我也去,那些富户不仁,抢占了咱们的地,咱们抢他们的粮,天经地义。” 见众人被说动,黑娃子站起身,压低声音喊:“都安静,愿意去的,跟我们走,记住,不许喧哗,不许伤人,只抢粮食,抢了就跑。” 流民们齐齐点头。 李家后门。 黑娃子悄悄凑过去,扒着墙头看了看,回头对着众人做了个手势,小声说:“护院都在前面院子,后门只有一个老仆看守,好办。” 李狗蛋点点头,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旁边的墙根,吸引老仆的注意力。 老仆果然探出头,骂道:“谁?” 就在这时,黑娃子纵身跳过去,一把捂住老仆的嘴,将他按在地上,低声说:“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老仆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不敢动弹。 “快,开门,进去抢粮。” 流民们一拥而上,推开后门,冲进了李家的粮仓。 “快,快点,别磨蹭。”黑娃子一边往袋子里装粮食,一边催促着众人。 守在后门吴铁牛,警惕地看着外面,时不时喊一句:“都快点。” 突然,前面院子传来了护院的喊声:“有贼,有人抢粮,快来人啊。” 吴铁牛脸色一变,大喊:“不好,护院来了,快撤,快跑。” 流民们吓得一慌,纷纷抱着粮食,往后门跑,有的慌不择路,甚至摔了一跤,粮食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爬起来就跑。 “别乱,都跟着我跑。”黑娃子大喊着,一边跑,一边招呼着众人。 护院们拿着棍棒,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把粮食抢回来!” 有几个跑得慢的流民,被护院追上,挨了几棍子,惨叫着摔倒在地,粮食也被抢走了。 “快跑,别管他们。”黑娃子回头看了一眼,拉着身边的流民,跑得更快了。 夜色里,流民们抱着粮食,狼狈地奔跑着,打破了宁远城的寂静。 巡逻队伍,见状,立即围了过来。 “为何喧哗。” 护院焦急道:“大人,是流民抢粮。” 巡逻官兵正要去追,被陈信河打断,陈信河看着说话的护院,问道:“你们是哪家的,丢了多少粮食,可有什么凭证?” 护院快急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倒是快追流民,晚了就追不上了。” 官兵又要去追,就听到陈信河发怒,“放肆,我们作何,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第204章:审案 就这么一耽误,等到询问完李家护院时,巡逻官兵再去追时,那些流民早已跑远了。 陈信河对巡逻的皂隶头道:“城内不安稳,不可因几个流民坏了巡逻规矩。” 皂隶头为难,“可被抢粮的是东南隅李家,东南隅住的都是乡绅大户,万一明日一早报案,告咱们一个不作为,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陈信河一副你愚昧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城中不安稳,丢的只有李家,若是敌人弄得调虎离山,暗中要搞其他坏事,你说哪个严重。” 皂隶头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差点上他们的当了。” 接下来,巡逻还是按照原路线。 翌日,李家去兵备道衙署报案。 李家报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整个宁远城。 流民窝棚区。 黑娃子昨夜就把抢来的米分完了,连夜吃了顿饱饭,此刻正酣睡着,耳边忽然传来李狗蛋慌慌张张的呼喊:“黑娃子,不好了,官、官兵往这边来了。” 黑娃子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沉郁。 他抬起头,不紧不慢:“报就报了,粮是我带你们抢的,主意是我拿的,从头到尾都跟你们没关系,天塌下来,我黑娃子一个人扛。” 一旁的吴铁牛急了,粗着嗓子嚷嚷:“黑娃子,你说啥胡话呢,抢粮是咱们仨一起商议的,要抓也得一起抓,俺吴铁牛虽说怕疼,但也不能做那卖兄弟的孬种。”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憨厚的执拗。 只是攥着衣角的手,还是泄露了几分紧张。 黑娃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李狗蛋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哭腔:“要不,咱、咱们要不跑吧,衙门可不是好进的,听说进去了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军,俺还有老娘要养,俺不想死……” 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黑娃子瞪了李狗蛋一眼,却没骂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按了按吴铁牛的胳膊。 “跑,往哪儿跑,宁远城四门紧闭,咱们插翅也难飞,再说了,昨晚抢粮,不是为了咱们仨活命,是为了咱们数千流民,李家粮仓堆得冒尖,却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抢他们的粮,我黑娃子行得正坐得端,半分不后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腰杆挺得笔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视死如归的决绝。 “待会儿衙门的人来了,我就说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拿刀架着你们俩跟着的,你们就说自己是被胁迫,我黑娃子命贱,一条烂命换你们活命,值当。” “黑娃子。”吴铁牛急得直跺脚。 黑娃子嘿嘿一笑,“怕啥,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皂隶的吆喝声,夹杂着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了。”黑娃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沉稳,没有一丝退缩。 吴铁牛和李狗蛋对视一眼,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三人并肩站在逼仄的巷子里,静静等着衙役上门。 不多时,几名皂隶和官兵就围了上来,皂隶头瞥了一眼三人,“你们就是抢了李家粮仓的流民?” “是爷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皂隶头见他不过才二八年纪,眉眼还没长开,却已透出一股子硬茬子的狠劲儿。 皂隶头实在是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想杀杀他的傲气,一脚踹向他膝窝,在黑娃子膝弯一软时大声呵斥,“抓走。” 黑娃子看到那些官兵还要去抓其他人,大喊道:“粮是我一个人抢的,与他们半分干系没有,要抓就抓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皂隶头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想当英雄,小子,找死也不是你这么找的,你们这些流民,一个都跑不掉,都抓起来。” 押了将近一百流民,浩浩荡荡,朝着兵备道衙署去了。 城中百姓见状,议论起来。 “他们就是抢李大户家粮食的流民?” “肯定是他们,李家刚报了案,这些流民就被抓了,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听说李家的粮仓堆得冒尖,还有不少,咱们都没粮吃了,他们还囤着不放。” “走,咱们都跟上去看看,看这位新来的陈大人到底怎么办案,是好官还是吃人的官。” 兵备道衙署公堂上,陈冬生身着官服,端坐在公案之后,面色威严。 案上摆着李家的诉状。 两侧站着皂隶,手持水火棍,齐声喝喊“威武”,场面威严十足。 公案之下,黑娃子、吴铁牛、李狗蛋还有百余人流民,全都跪在地上,大堂太小,还有大部分人都跪在了外面。 陈冬生轻轻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厉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抢夺乡绅粮仓,目无王法,可知罪。” 黑娃子率先开口,“小人知罪。” “哦,那你这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大人,小人不服,宁远城日日有人饿死,小人饥寒交迫,实在是走投无路,李家粮仓堆粮满溢,只要拿出一点点,就能救数千人性命,小人不想被饿死,才带人去抢粮,所有罪责,全在小人一人,与他人无关,他们是被我胁迫的,恳请大人严惩小人,放了他们,要杀要剐,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吴铁牛连忙附和:“大人,不是的,抢粮是我们一起商议的。” 李狗蛋声音带着颤抖,“大人,求您别只罚黑娃子,他还只是个孩子。” 陈冬生震怒,拍了惊堂木:“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们狡辩,本官早已查明,是你黑娃子为首,纠集李狗蛋、吴铁牛等人,趁夜聚众,擅入民宅,抢夺粮米,此乃实情。”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典吏,典吏连忙上前一步,捧着一本《大宁律》,念道:“按照《大宁律·刑律·杂犯》规定,聚众喧哗,擅入民宅者,笞四十,为首者杖八十,若抢夺民财,视情节轻重加罚拘役。” 此话一出,底下跪得流民,胆子小的,直接吓哭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第205章:给皇上写奏本 人群中,有几个流民,年纪稍大,沧桑的声音响起。 “大人,他们粮仓连老鼠都肥的走不动路了,可咱们娃子被活活饿死,抢了一点点粮,又不会饿死,还望大人饶过他们。” 这番话,勾起了不少百姓愤怒。 是啊,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饿死,而那些大户人家明明有粮食却不肯拿出来,现在还想杀人灭口,实在是可恶。 于是许多人跳出来为黑娃子他们说话。 陈冬生看着这一幕,不喝止,任由那些百姓发泄。 人是有从众心理的,尤其是骂人这事,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面,坏事传千里。 百姓越骂越起劲,骂到最后,黑娃子等人都成了侠义之士了。 李宅的管家见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来报案,怎么搞得像十恶不赦之徒。 李管家开口:“大人,您看这……” 陈冬生轻咳一声,然后拍响了惊堂木,原本热闹的公堂霎时安静。 陈冬生看着黑娃子,道:“本官念尔等乃是饥寒所迫,初犯不究,且未伤人,未毁宅,仅抢夺粮米,从轻处置。” “按照《大宁律》,判黑娃子杖五十,拘役三日,判吴铁牛、李狗蛋等五人各笞四十,免予拘役,即日起执行,罚完即刻释放,不留案底,若再敢滋事,定按《大明律》重处。” “至于剩下的人,本官念你们皆系胁从,情有可原,本官不予追究,尔等即刻散去,莫要生事,否则,严惩不贷。” 李管家听到判决,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位陈大人怎么回事,就轻飘飘的抓了几个人,其余人都这么放了。 李管家忍不住开口,“大人,是否太轻了?” 陈冬生目光一沉,“你在质疑本官断案,要不这个位置你来坐。” 李管家吓得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小人乃是仆从,不敢不敢。” 黑娃子几人被拉去公堂外的院坝行刑。 五十大板,四十大板,不死也得皮开肉绽,加上冬日难熬,等受了刑,他们肯定熬不过今年。 然而,等板子打下来后,受刑的几人全都一愣,不痛,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黑娃子眼珠子一转,大声‘哎哟’,那副痛苦的面具,任谁看了不得害怕。 黑娃子大喊:“痛你们就叫,别忍着,不丢人。” 吴铁牛和李狗蛋也反应过来,也跟着喊叫,其他几人有样学样,一时间,哀喊声此起彼伏。 百姓听了,纷纷瑟缩着身子,心想这几人要被活活打死,原本生了抢粮食的心思,顿时吓得一身冷汗。 陈冬生站在廊下,看着叫的欢的黑娃子,心想,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聪明,难怪能带动这么多人跟他抢粮食。 皂隶头打完后便停下,回禀:“大人,刑罚执行完毕。” 陈冬生点了点头,高声道:“释放。” 吴铁牛他们刚要起身,就听到陈大人说:“他们刚被行刑,肯定半死不活,你们去几个人,把他们抬回流民窝棚。” 吴铁牛和李狗蛋一时间不知道该咋办,刚想说自己能走回去,就听到黑娃子开口了。 “你们几个,还不赶快谢大人恩典。” 吴铁牛和李狗蛋等人连忙道谢,然后被衙役抬着走了。 至于黑娃子,他是要被拘役的。 陈冬生道:“城中有许多要修缮的地方,就不拘役你了,以劳役抵了。” 黑娃子大喜,“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冬生看了眼李管家,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本官已严惩肇事者,日后会加强城内巡逻,保护乡绅大户的安全,只是眼下城中缺粮,也请你家老爷多为百姓着想,莫要再闭仓屯粮了。”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暗中施压,李家管家心中一惊,今日种种,也看出了点猫腻,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等到吴铁牛几人被抬回流民棚区,其他流民纷纷围了上来。 不多时,黑娃子也回来了,这让他们意外不已,顿时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 “黑娃子,你咋回来了?” “陈大人说了,让我以劳役抵,自然放我回来了。” 吴铁牛凑了过去,小声问:“黑娃子,陈大人这是暗中帮咱们。” 李狗蛋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是啊黑娃子,咱们捡回一条命了。” 黑娃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事,你们可不能嚷嚷。” 众人齐齐点头。 · 衙署后院。 “冬生,我们把话已经悄悄传下去了,他们心里只要有怀疑,肯定会悄悄去找黑娃子他们,后面就会信了。”陈青柏说这话的时候意气风发,这几天,没少做这种事。 总算是把事情干成了,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比的得意,就算是成亲那日,也没今天这么得劲。 陈冬生看他这副邀功的模样,毫不吝啬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陈信河担忧,“雁过留痕,加上今日之事,那李宅的管家肯定看出端倪了,事情传到李老爷耳朵里,他怕是要来衙门讨个说法。” “他们不来找我,我还得去找他们,不过在此之前,信河,你帮我写份题本。” “内容写什么?” “自请处分。”陈冬生一笑,道:“还得降俸一级。” 这话一出,陈大柱急了,“啊,这么严重,你要降官吗,还是一级,那以后宁远城那些官还听你的话吗?” 陈冬生实在不想搭理他,直接无视,道:“我们要把这件事定性,不能让人抓住‘纵民抢粮’这四个字做文章。” 陈信河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冬生叔,我这就去写。” 陈冬生开口:“我跟你一块儿写。” 陈信河纳闷:“冬生叔,我替您写,您不必这么操劳。” 陈冬生笑了,“给巡抚的题本我是放心交给你的,我要写的不是给巡抚的,我要给皇上写奏本。” 陈信河看他在笑,不解地问:“写奏本是什么好事吗,冬生叔你咋看起来这么高兴?” 陈冬生轻咳一声,收起笑容,没回答他。 总不能对陈信河说,自己要拍马屁,想到拍马屁的事,脑子里冒出来都是好听话,自然而然高兴了。 206章:奏本进京 两人在书房里,铺纸,提笔蘸墨。 自请降罪的俸一级,还有跟兵部报备愁粮的启本,都让陈信河来写。 陈冬生则是专注写谢恩奏本,写了一张纸,笔尖突然顿住。 “冬生叔,咋了?可是有不妥之处?” “谢恩奏本,可能到不了皇上跟前。” “那还写吗?” “写,当然要写,只是换个法子。” 谢恩奏本算是闲折,上传的过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卡住,便到不了皇帝跟前。 当然,军情奏本就不一样了,谢恩本扣了没人管,军情奏本若是被扣,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这条高压线没人愿意冒风险碰。 正好,宁远围城已解,捷报送上去,然后夹带私活,拍皇帝马屁,还要提粮饷一事。 可谓是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俯身挥毫,字迹遒劲,将宁远解围的全过程铺展开来。 从初入宁远的危机,到烧毁敌军的的壮烈,再到最后游击战的紧张刺激。 末了笔锋一转,添上一段赤诚感恩之语:“臣幸蒙圣上天威庇佑,得率宁远将士拼死相守……”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其实核心就一句:若无天恩浩荡,何来宁远一城之存续。 把宁远城能解围,能把敌军打退,功劳全部记在元景皇帝身上。 所谓拍马屁,就是揣测圣意,不然好话说的再多,拍到马蹄子上也白费力气。 元景皇帝亲政十多年了,一直都是靠着张首辅执掌朝纲,做出一些政绩,张首辅对边关的态度一直都是主战。 这次广宁失守,张党和苏党争论不休,张党力主增兵反攻,苏党则以和为贵,元景皇帝内心实则倾向张党。 然边关重镇,除却王奇,还有许多将领也都是张党的人,而自己,在离开京城之前,曾特意拜会过苏阁老,还拜了他为师,是苏党一派了。 如果自己成为苏党助力,元景皇帝应该乐见其成。 “冬生叔,你咋又写了一封?” 陈冬生笑着道:“这封,是给苏阁老的,离开京城有段时间了,得在苏阁老面前露露脸。” 陈信河一想到阁老,那可是权势滔天的人物,“那种大人物,能帮咱们吗?” “帮不帮,得看对他有没有用。“ 陈信河若有所思。 驿马疾驰,日夜不歇,宁远解围的军情奏本便跳过层层冗杂,经通政使司加急呈入内阁,再由内阁值房火速转至司礼监,最终送到了元景皇帝的御案上。 彼时,元景皇帝正倚在龙椅上,翻看辽东送来的塘报,见奏本封皮标注‘宁远军情急递’,当即坐直了身子,拆开细看。 看着看着,皇帝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读到敌军粮草被毁,火光漫天时,忍不住抚掌赞叹:“好。” 待看到末尾的奉承之语与求粮之请,元景非但没有不悦,还觉得理所当然,“镇守宁远,体恤将士,难得。” 立在一旁的掌印太监魏谨之,早已躬身看完了奏本,见皇帝龙颜大悦,连忙上前躬身奏道:“主子圣明,若不是您慧眼识珠,宁远哪有今日之宁。” 元景皇帝对这话很受用,当初,让陈冬生去宁远,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不少人觉得陈冬生有去无回。 当然,这时候元景皇帝是不会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 元景皇帝很受用,让陈冬生去宁远的是他,如今,宁远守住了,还把敌军粮草烧了,可谓痛快,那些老家伙好好看看,他的识人之明。 元景皇帝抬抬手:“传朕旨意,陈冬生解围有功,赏银百两,至于自筹粮饷一事,让户部速批,别让百姓挨饿受冻。” “奴才遵旨。”魏谨之躬身应下。 魏谨之心里嘀咕,这位陈探花看着耿直憨厚,没想到在军情奏本中拍马屁如此妥帖,既不谄媚,又不逾矩。 不愧是探花郎,这说奉承华东本事,他都自愧不如。 苏府。 苏阁老坐在主位,两边坐着几位苏党核心官员,皆是苏门门生故吏。 “诸位可知,解了宁远围的陈冬生?” “苏阁老,你这是问的什么话,京城中谁不知道那个告御状的陈探花。” “苏阁老突然提他作甚,难道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其中一位官员开口道:“不曾想,他竟真能守住宁远,解了围城之困。” 苏阁老微微颔首,拿起信,给他们传阅。 “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孤城被围,几乎是死局,他不仅运气好,胆子也大,敢率将士烧粮解围,是有勇有谋,先前可能不懂官场分寸,这一磨性子,人倒是稳重起来了。” 众人看完他的信,神色古怪。 这个陈编修,平日里看着憨头憨脑,没想到,拍马屁来这么娴熟自然,这一封信里,虽说了宁远局势,却字字都透着对苏阁老表忠心的意思。 “阁老高见,辽东之地,不少都是张党亲信,从总兵到参政,处处与我们作对,这陈冬生有宁远解围之功,深得陛下赏识,且在宁远将士,百姓之中已有威望,若是他能诚心与我们,重点提拔栽培,日后他便有大用处。” 说这话的时候,在‘诚心’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主要他们之前就把陈冬生看成了自己人,临阵,却被他反咬一口,这种人,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苏阁老看出了他们的顾虑,道:“此前种种,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欠妥当,不过他那种境况下,当时那么做,也情有可原,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他有本事,对我们大有助力,若是我们这边拒绝他了,改转投向了张首辅,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汪海哼了一声,道:“宁远虽解围,广宁仍陷敌手,陈冬生他不过取了一时之功,有何了不起,这个软骨头能在宁远那种地方撑多久,要我说,还是别管他。” 汪海对陈冬生的印象一向不太好,跟不上,觉得陈冬生太棘手,又喜欢狐假虎威,小人做派,不太看得上他。 苏阁老看了他一眼,道:“若是之前,确实不用把他放在眼里,可经过张承志一案,我们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人才之际,眼下宁远初定,陈冬生手握兵权,还善用军情直达天听,可见其心思缜密,善于借势也不是什么缺点,反而,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 “苏阁老所言极是。” 第207章:真香 苏阁老继续道:“目前,我们并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偶尔帮他说两句话即可,只要他再立下大功,提拔为按察副使,便能让他快速站稳脚跟,眼下,便有个机会,可以好好考验一下他。” 众人听了,纷纷好奇起来。 苏阁老没有卖关子,继续道:“他知户部粮饷拨不下去,便转自请筹饷,那地方的粮饷被张党牢牢把控,若是他能啃下一块肉,便足见胆识与手腕,届时,我们再全力帮扶。” 这话大家都没有意见,毕竟,他们确实需要人才。 “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躬身告退。 苏府书房之中,苏阁老拿起陈冬生的信,又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期许,喃喃道:“陈冬生,但愿你不要让老夫失望。” · 宁远 陈青柏快步往后宅跑,找到了陈冬生。 “冬生,果然不出你所料,行刑的皂隶被人询问了,幸好我们提前打好了招呼,目前看起来他们嘴巴都挺严的。” “青柏哥,这事你做的好,继续盯着,给他们施压,让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掂量清楚。”陈冬生叮嘱。 明面上,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他不能给自己留下祸患。 李宅。 李管家在审讯完之后,就把公堂审案,行刑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回禀给李老爷。 “老爷,这事不大对劲,抓人架势足,结果就这么把人放了,惩罚实在是太轻了。” 李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水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陈冬生,好一个兵备道佥事,家中屯粮,只为城破之后能有条活路,却被流民抢了粮仓,他倒好,不仅不严惩盗贼,还故意演戏糊弄人。” “老爷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莫让流民再来抢。” 毕竟,惩罚太轻,不止流民,那些百姓没吃的了,肯定会效仿。 李老爷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爷,要如何做?” “去张宅,再让人知会王老爷和赵老爷速去汇合。” 张、王、赵三家,皆是宁远东南隅大乡绅,家有良田千顷,宅中亦屯着不少粮食,此番流民闹事,虽未抢至他们府上,却也足够让他们心惊。 张老爷正愁着,听下人禀报李老爷来了,忙不迭迎至门口,见李老爷面色带怒气,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碰头,李老爷自然把心中的不满全部发泄了出来。 “这是纵贼行凶。” 张乡绅拍着桌子,茶碗震得叮当响。 不多时,王老爷和赵老爷也来了。 张老爷大怒:“我等守着宁远,捐粮捐饷从不含糊,如今自家粮囤受了威胁,他倒好,拿着朝廷的俸禄,偏护着那些流民。” 王老爷捋着山羊胡,面色沉郁:“今日抢李家,明日便敢抢我等,这般处置,分明是要断了我等的活路。” 赵老爷年轻些,性子更急:“多说无益,我等今日便一同去兵备道衙门,找他讨个说法,他若不给个公道,咱们便联名上书蓟辽巡抚,参他个玩忽职守,徇私枉法之罪。” 李老爷听到他们的话,就知道找对人了,连忙拱手:“各位所言极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一心,不能被他欺负了去。” 赵老爷道:“正是,我等带些家丁,同去衙门,倒要看看他陈佥事如何解释。” 李老爷大喜,有他们出面,自己胜算大了许多。 “诸位仗义执言,李某感激不尽,若是以后有事,只管说一声,我李某必不推辞。” 一行人浩浩荡荡正往兵备道衙门去,差役上了门。 “各位老爷,真是凑巧,陈大人设了宴,正等诸位赴宴呢。” 李老爷鼻孔冷哼一声,想到前几天陈冬生搞及冠宴,席面上全是野菜糊糊,难以下咽,他们送去了粮食,连口茶都没得喝。 几人面面相觑。 张老爷低声道:“莫非他早知我等要去找他?” 赵老爷冷笑:“宴无好宴,怕是鸿门之局。” 王老爷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过去看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人气势冲冲去了,还带了许多家丁,进了衙门后宅,只见陈冬生端坐堂上,案前四副碗筷齐整,又是野菜糊糊。 李老爷忍着恶心,这种野菜糊糊,他家的猪狗都不吃,粗粝之物,竟端上桌。 其他三人的表情也差不多,别说野菜糊糊了,就是饭菜做的不好吃,他们都不会委屈自己下咽。 陈冬生站起来,故作不解,“几位,来就来了,为何带这么多人,我这庙小,可供不起他们吃喝。” 赵老爷没好气道:“陈大人放心,他们不在这里吃喝。” 陈冬生这才露出放松的神情,朝着里面喊:“都出来吃饭了。” 说罢,对李老爷几人道:“诸位稍坐,今日这顿饭本来是请你们几位的,可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着开饭,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 李老爷阴阳怪气道:“这是陈大人家,要如何安排,自然由陈大人做主。” 陈冬生点点头,“那就一道吃吧,家里也没个婆子,要是过了饭点,还得在弄,麻烦的很。” 这时,陈大柱他们都来了。 桌子四四方方,只能容下四个人,除了陈冬生坐着,其他人都很自觉,盛了一碗糊糊,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 桌上除了野菜糊糊,还有酸菜,他们一点规矩都没有,陈冬生在那里吃,他们就在他面前扒拉酸菜。 李老爷四人简直没眼看。 陈大柱吸溜一口,“真香。” 陈三水还在跟陈大柱生气,听到他说话,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愿意搭理人。 陈大柱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烦躁,跟陈知勉道:“这天气,吃口野菜糊糊不容易,这野菜还是晒干,要找新鲜的可不容易。” 陈知勉点头,“是啊,这野菜味道很特别,以前都没尝过,我也没留意,不知道老家那边有没有。” 陈大柱又吸溜一口,朝着陈冬生喊道:“这野菜有名字没?” 陈冬生道:“这是荠菜。” 陈大柱哦了一声,“原来是荠菜啊,等回去了,找找看,要是下钵子放点,肯定香得很。” 第208章:快撑不住了 李老爷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见状,张老爷三人也准备离开,却被陈冬生叫住了:“诸位且慢,本官还有事与你们商议,等我吃完,不会耽误太久。” 张老爷想了想,道:“陈大人请慢用,在前厅等候。” 陈冬生点头,“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去了前厅。 李老爷在那里等着他们。 李老爷指着后宅,脸色极其难看,张老爷急忙拍了拍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赵老爷哼了一声,“如此做派,根本没把我等放在眼里。” 张老爷道:“来都来了,再等等,把事情解决了就好。” 除了李家,其他三家,都还有很多粮食,没得到陈大人准话,他们心里不安。 这也是他们三人压抑着怒气最主要的原因。 说实话,他们虽然无官职衔在身,但在地方上盘踞了几十年,认识的官老爷不少,就算陈佥事的直属上官,他们也是能够得上话的。 今日走这一趟,也有先礼后兵的意思。 说到底,陈佥事在宁远权力太大了,他们并不想直接跟他撕破脸。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陈冬生出来了。 李老爷强压怒火,语气不善:“陈人,宅中粮仓被流民所抢,人赃并获,你却轻描淡写打了几板子便放了人,敢问这是大宁的律例,还是你陈大人自己的规矩。” 陈冬生端坐堂上,面上全是愧色,“流民作乱,你们蒙受损失,本官深感愧疚,本官也想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可若是把人全抓了,流民之多,怕是引起激变,哎,实不相瞒,并非本官包庇他们,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陈冬生说罢,缓缓起身,对着四人又是一拱手,神色愈发恳切。 “诸位皆是宁远望族,世代在此扎根,家资丰厚,更兼常年支持边备,本官心中都有数,断不能让诸位白白蒙受损失,更不会寒了诸位的心。” 李老爷闻言,脸色稍缓,,“陈佥事这话好听,可我李家被抢的粮米,难道就这么算了,总不能一句‘不得已’,便揭过此事。” 身旁的张老爷也附和道:“正是,若只是口头愧疚,日后流民再作乱,我等又该如何?” 陈冬生叹了口气,道:“本官既然说不让诸位吃亏,便有实打实的安排。” 说到这里,陈冬生故意停顿了一下,回到太师椅上,喝了一杯茶。 “有些凉了,再弄壶热茶来。”陈冬生吩咐一旁的衙役。 他不急不忙的样子,把李老爷急坏了,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大人,有何安排?” 陈冬生微微一笑,缓缓道:“眼下粮荒未解,诸事繁杂,待粮荒缓解,流民安置妥当,道署便会下文,豁免诸位来年所有的军屯杂役,无论是修城筑堡的苦役,还是转运军粮的差役,诸位家中一概不用出一人一物。” 这话一出,众乡绅皆是眼前一亮。 边镇乡绅,虽有田产财货,却常年被军屯杂役所扰,修城运粮耗费人力物力,往往得不偿失。 但这点小恩惠,四人根本看不上。 陈冬生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本官还会亲笔上书蓟辽巡抚与山东布政司,为诸位申请减免部分盐引,茶引的厘金,这便是本官给诸位的补偿,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盐茶生意是他们的主要财源,厘金减免,可比豁免杂役更为实在。 李老爷合计了一下,好像这样不吃亏了。 “陈大人真能做到,草民自然无异议,只是……” 陈冬生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不接茬,一副没听懂的模样。 李老爷被架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给张老爷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帮自己。 张老爷轻咳一声,问:“若是流民在做乱可如何是好?” “诸位可别忘了,宁远刚解围城之危,说不定哪天便会再次来犯,到那时,鞑子破城,烧杀抢掠,诸位别说保住粮米,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全,比起今日这点损失,孰轻孰重,诸位该分得清楚。” 这番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四人皆是精明之人,瞬间明白过来。 当然,这次谈话,并未实际解决什么问题。 这些老狐狸周扒皮,要他们白白拿出粮食,也没那么容易。 好在双方没有撕破脸,都留了三分余地。 · 陈冬生以为赵校尉五人已经回京城了,距离他们上次消失,差不多过了十天。 只是,他们再次出现,还是陈冬生听到城门守军禀报后才知道。 “大人,不好了城门口出现拦下两个人,说是锦衣卫,还说认识您。”城门守军的小旗跑得满头大汗,冲进兵备道衙署。 陈冬生愣了一下:“可有问名字?” “他说他叫赵成。” 赵校尉? 小旗急切道:“大人,他们两个人,而且都伤得很重,浑身是血,看着快撑不住了。” 陈冬生心里一沉,立马起身:“快,带本官去看看。” 陈冬生先是到了城门之上,喊话之后,确认是赵校尉,这才让人打开城门。 把两人放进城,陈冬生才知道他们伤的有多重,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满是血污。 “赵校尉,怎么回事,另外三个人呢?” 赵校尉听到陈冬生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一句话:“巡抚周大人已死。” 话音以落,赵校尉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赵校尉,赵校尉。”陈冬生连忙扶住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喊,“快,传大夫。” 回到兵备道衙署后宅,把两人安置好,大夫看过之后,说他们伤得很重,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能不能熬过今晚。 陈冬生站在原地,虽早已预料到了这结局,但亲耳听到,心中情绪还是难以平复。 陈大柱捧着一碗粥,边吸溜边含糊道:“赵校尉武功高强,都成这样了,其他三人,怕是凶多吉少。” 陈知勉在一旁焦急不已,“受这么重的伤,可一定要撑过来,赵校尉这么好的人,千万不能出事。” 陈大柱在一旁啧了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能你说啥是啥。” 第209章:懒得跟你说 他这话一出口,陈青柏听不下去了,直接把陈大柱拉走了。 “爹,你说你惹知勉叔干啥,人家赵校尉来宁远的途中,教知勉叔骑过马,也保护过我们,你说那些难听话,显得特别没良心。” 陈大柱顿时怒了,“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我帮理不帮亲。”陈青柏小声抱怨,“不就是赵校尉说你个子大,学骑马老是学不会,中看不中用,你就记仇了,平时就算了,现在关乎性命,你还是别张嘴了。” 陈大柱抬手一个爆栗子敲在陈青柏脑袋上,疼的陈青柏哀嚎了一声。 陈青柏捂着头,逃也似的跑了。 陈大柱哼了一声,“老子还治不了你。” 翌日。 赵校尉两人总算是熬过来了。 陈冬生知道消息后,赶了过来,看到赵校尉已经苏醒了,不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陈冬生问:“赵校尉,你说周巡抚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校尉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周巡抚被敌军囚禁了,我们费了很大得劲找到了他,可很快就被敌军发现了。” 说到这里,赵校尉的声音顿了顿,眼里满是悲痛。 “周巡抚说,他是大宁的巡抚,然后就撞墙而死了。” 赵校尉没说的是,周巡抚存了死志,撞得力道很大,当时他就站在旁边,能听到脑袋和头骨相撞的声响。 他脸上的血,除了自己的,还有周巡抚的。 周行之以身殉国,这般气节,实在令人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陈冬生又问:“那另外三个校尉,他们在广宁还是……” 赵校尉眼眶猩红:“为了掩护我带着周巡抚的消息逃出来,他们三个拼死挡住敌军,只、只怕凶多吉少,周巡抚以身殉国之后,我们两个拼了命杀出重围,一路逃回了宁远,就是想把周巡抚的死讯,禀报给朝廷。” 陈冬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朝赵校尉郑重一揖。 “赵校尉辛苦了。” 陈冬生叹了口气,“周巡抚的气节,本官会立马写奏折,禀报朝廷,绝不会让他的牺牲白费,你们好好养伤,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赵校尉本就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刚才那番话,已经费了他极大地的力气,此刻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陈冬生去了书房,陈信河紧随其后。 “大人,周巡抚身亡这消息要立即送回京城吗?” “八百里加急,等我写完,即刻送去。” 陈信河犹豫了一下,问:“赵校尉说的简洁明了,只是……” 陈冬生抬眼看了他一眼,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觉得有点奇怪。” 陈冬生手上动作没停,问道:“哦,哪里奇怪?” “据赵校尉所言,在他们找到周巡抚时,周巡抚已经被敌军囚禁多日,如果周巡抚要以身殉国,何不在被囚之初便寻机自尽,为何会等到赵校尉他们找到之后。” 陈信河实在是想不通,“这不合常理,就算当时周巡抚无法自尽,可囚禁数日,若存死志,绝食,撞墙,断水,哪一样都行。” 陈冬生搁下笔,赞赏看了他一眼,“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看来这些日子确实没白费功夫。” 陈信河脸一红,被如此夸奖,实在是不好意思。 其实,在赵校尉说起周巡抚自尽时,陈冬生就想到了这一点。 “信河,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陈信河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想出个所以然,“还请大人赐教。”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周巡抚一开始不寻死,而是在见到赵校尉之后,要么他有东西给了赵校尉,亦或者告诉了赵校尉什么,这样的话,一切就说的通了。” 陈信河心头一紧,“能让周巡抚饱受屈辱也要死守的秘密,恐怕比性命更重。” 陈冬生点了点头,他担心的也是这事,而且八成还和广宁有关。 广宁失守的太快了,像是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把敌军放进来了一样。 若是这样,边关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水深,牵扯到通敌叛国,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滔天祸事。 周巡抚之死的军情奏折送出以后,期间,陈冬生得到了兵部允许自筹粮食的批复。 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朝廷那边的动静。 这天清晨,宁远卫衙门前又传来驿卒的高声传报。 “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冬生接令,户部批复,准你自请自筹宁远卫粮秣之请,着你妥善督办,按期报备粮数,另,兵部与辽东经略府合令,命你即刻赴山海关,会商辽西边防要务,不得迟误。” 陈冬生得到消息之后,带着陈青柏和陈大东,另外还有陆寻领着一百精锐,即刻整装出发。 出城门之前,陈冬生吩咐陈青柏,让他去流民那把黑娃子一块儿叫上。 陈青柏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不多时,就把黑娃子带来了。 陈大东见状,靠近陈冬生,小声询问,“这不是那个抢粮食的叫花子吗,把他叫什么干什么?” “此人机敏过人,又熟谙辽西地形,小小年纪能带领那么多流民抢粮,有点本事在身,正好趁着这次好好观察一下,若是可用,以后就留在身边。” 陈大东愣了一下,嘴唇蠕动,最后啥也没说。 赶路途中歇息的时候,陈大东找到陈青柏,见陈青柏咧着个嘴,咋看咋不顺眼。 “青柏哥,都啥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陈青柏不明所以,“咋、咋了?” “你没看见那个黑娃子?” “废话,我咋会没看见,还是我把他找过来的。” “青柏哥,你心咋这么大,你知道刚才冬生给我说啥不?” 陈青柏不明所以,“说了啥?” 陈大东看不得他咧着大牙,“你别笑了,我就告诉你。” 陈青柏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没笑,我没笑啊,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算了。” 陈大东见他的大牙还露在外面,翻了个白眼,“算了,懒得跟你说。” 陈青柏也不乐意听了,大东能放什么好屁,听不听没啥影响,要是正事,冬生肯定会亲自跟他说。 想到这,陈青柏也不惯着陈大东,转头便跟陆寻去说话了。 这一路上,陈大东紧跟着陈冬生,每当黑娃子想靠近的时候,都会被他呵斥走。 “去去去,往哪里钻呢,要是冒犯了大人,小心挨板子。” 第210章:再入山海关 黑娃子看了眼陈大东,什么也没说,默默离陈冬生远了点。 看到这一幕的陈大东十分得意,感觉自己占了上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自得。 宁远城。 经历韩智找到巡检袁清,说起了陈佥事去山海关之事。 韩智道:“此次陈大人被传唤去山海关,怕是有不少麻烦。” 袁清闻言,“你是觉得他会为难陈大人?” “这很明显,无论是王总兵还是经略侍郎王大人,都是有讲究的,而我们这位陈大人,听说是苏阁老亲近的人,这都聚在了一处,你觉得会风平浪静?” 袁清听了这话,恍然大悟,不过这种事哪里是他们这些下属能插手的。 “还有一件事,就是李老爷派人去山海关送信了,八成与宅中粮饷被抢一事有关,种种聚在一起,就是不是的谁占上风。” 袁清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只想好好守住宁远,敌军随时可能围过来,比起其他人,陈大人起码办事,上面可不要再斗法了。” 韩智摇了摇头,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这袁清跟没听明白似得,当务之急,是要站队,不然等到风起时,=连骨头渣都不剩。 罢了,自己已经说的够明白了,若是袁清没听懂,自己也不必费口舌。 官场上,本就点到为止,若是不能体会其中深意,便注定只能走到这一步。 等韩智离开,袁清才叹了口气。 刚才,韩智说的话他全听明白了,只是故作糊涂罢了。 虽然陈大人到任并没有多久,但进城之后,桩桩件件,都很务实,且为百姓着想。 这样的官员已经不多了。 希望陈大人能走不一样的路。 日暮时分,陈冬生一行人已抵达山海关。 陆寻高举勘合,对着城头值守兵卒高声通禀:“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大人奉兵部与辽东经略府合令,赴关会商边防要务,速开城门。” 陈大东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漂亮,果然,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要是让他来开口,应该只会说:陈大人要进城,请速速开门。 陈大东以前还不觉得,如今才体会到,吃了许多没读书的亏。 不然,冬生身边哪里轮得到陈信河,肯定是自己,怎么的,自己跟陈冬生才是亲堂兄。 当然,陈大东的小心思没有人注意到,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城墙上。 城头兵卒探出头,嗤笑道:“上头有命令,近日边关戒严,外来官员需逐一核查,且得等总兵府批复方可入城,你们就在城外候着吧。” 陆寻气得面红耳赤:“放肆,此乃兵部与经略府合令勘合,印信俱全,岂是你们说候着就候着的,耽误了边防大事,你有几颗脑袋可砍。” 陈大东整个人被震撼了,听听,陆寻这话说得多好,居然还能跟人叫嚣。 刚才听到城头兵的话,自己想的居然是:我没骗人,我们就是跟随成大人来商议边防。 陈大东内心对陆寻十分佩服,看着是个糙汉子,没想到肚里竟有墨水,看来以后得跟陆寻多学着点。 只见那兵卒愈发嚣张:“大事不大事,自有总兵大人做主,与我这小卒无关,我只知遵总兵令,你们要么候着,要么原路返回。” 陈冬生抬手制止住陆寻,上前一步,望向城头:“你可知兵部与辽东经略府合令,抗令不遵,便是抗旨,视同通敌叛国。” 他扬了扬手中勘合,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再问你一次,开不开门?若再推诿,本官即刻修书,参你抗令延误军机,顺带问问王总兵,是他的命令大,还是朝廷的边防大事大。” 城头兵卒脸色骤变,他受上面的授意故意刁难,心里门儿清,知道他的身份就是宁远陈佥事。 若是这个罪名真的砸下来,上头有没有事他不知道,但自己肯定有事,脑子飞速转了转,道:“等、等着,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一个千户匆匆走出,对着陈冬生拱手:“陈大人恕罪,是底下的人不懂规矩,快请入城。” 陈冬生淡淡颔首,率众入城。 千户引着他们走了半晌,停在一处偏僻破败的驿站前。 “陈大人,近日驿馆已满,总兵府事务繁忙,来不及安排妥当,您暂且在此落脚,待属下通报总兵大人,再请您去会商。” 陆寻急道:“我家大人奉两府合令而来,你们竟敢将大人晾在这。” 千户躬身,语气敷衍:“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实在是驿馆紧缺,还请大人委屈一二,属下这就去往上通报,尽快解决这事。” 说罢,也不待陈冬生他们反应,转身便走,直接不管他们了。 陈青柏挠了挠头,“这场景我咋觉得很熟悉?” 陈大东白了他一眼,“当然熟悉,这才多久,之前到蓟州的时候也这样。” “有、有吗?”陈青柏有些疑惑,“我咋没印象?” 陈大东无语,不想跟他说话了。 当然有啊,只不过当时有赵校尉他们在,冬生发了火,厚着脸皮,才在驿站赖着,还勉强过得去。 这次倒好,直接没房间给他们住。 陈大东愤愤不平:“大人,这太过分了,分明是蓄意报复,不就是上次入山海关时,骂了那王总兵几句,怎么这么小气,还暗搓搓给咱们使绊子。” 陈冬生坐在驿站的破旧座椅上,神色从容,嘴角勾起一抹笑:“别气,他正盼着我们失态,好倒打一耙。” 陈大东不解:“那、那我们就任由他晾着,这算咋回事?” 陆寻也沉声道:“大人,王总兵此举,分明是故意拖延,若是真耽误了会商,恐对大人不利。” 陈冬生抬手示意二人稍安,指尖轻叩桌面:“急无用,他既敢晾着本官,自然是算准了本官不会贸然闯总兵府,你们去驿站周遭打探一番,看看总兵府今日是否有会商之事,顺带留意往来官员的动向。” 陈大东与陆寻不敢耽搁,即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二人匆匆返回,神色皆有怒意。 “大人。”陈大东急声道,“我们打听着了,方才总兵府那边,辽东经略大人,王总兵,还有好几路的官员,都聚在一处商议边防要务呢,他们压根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叫你。” 第211章:硬钢 陆寻补充道:“属下还听闻,有人在府中议论,倒打一耙,说大人托故不来,怠慢边防会商,分明是没把经略府和总兵府放在眼里。” 陈青柏闻言,也急了:“这、这也太冤枉人了,先是城门不给进,现在把咱们故意晾在这儿,怎么反倒成了咱们故意缺席。” 陈冬生脸上的笑意淡去“意料之中,王奇记恨之前的事,无法拖住我去宁远赴任,自然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如果我没猜错,他会借这事栽赃陷害,先挫我的锐气,再让我落得个怠慢军机的名声。” 陈大东咬牙切齿,“太坏了,实在是太坏了。” 陈青柏也点头:“是啊,村里最坏的人,也不会坏这种心肝,亏得他们还是读书人,咱们连乡下泥腿子都不如。” 陈冬生开口:“多说无益,先进驿站。” “进去干啥,都说没房间了,难不成要露天睡?”陈大东想到这就摇头,”不行不行,太冷了,睡一夜肯定冻出病来。” 陈冬生失笑,“就凭我这身官服,只要进了驿站,便没人敢真赶我出去,放心,不会让你露天睡。” 陈大东这才放心。 几人进了驿站,正如陈冬生所说的那样,官驿的人绝对不敢强行驱赶。 陈冬生也不客气,一间间房门挨个推开,一连推开几个都是空的。 陈冬生迎着驿丞谦虚的视线,语气带嘲讽,“这几间屋里整洁,不像有人住,刚才你说这里有人住,看来是弄出来,既如此,这几个房间我们住下了。” “可……” “难道你故意不给我住?” 驿丞喉头一滚,额角沁出细汗,强撑着赔笑:“大人明鉴,小的怎敢,只是这几间房原是给其他人预留的……” 话未说完,忽见陈冬生目光如刃扫,后面的话不敢说出口,只得垂首退开半步,让出廊道。 他们算是顺利入住驿站了。 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才引他们入城的千户匆匆赶来,神色比先前恭敬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敷衍。 “陈大人,经略侍郎大人听闻您已入城,特命属下前来请您前往总兵府,说是会商事宜尚未结束,还请大人移步。” 陈冬生淡淡颔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前面带路。” 一行人抵达总兵府议事堂外,便听得里面人声鼎沸,议事之声不绝于耳。 推门而入,堂内众人皆抬眼看来,神色各异。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辽东经略王维贤,一身绯色官袍,神色温和。 在其旁边,是山海关总兵王奇,见陈冬生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底满是得意。 陈冬生躬身行礼:“属下陈冬生,见过经略侍郎王大人。” 王维贤抬手,语气和善,“陈佥事不必多礼,快请坐。” 至于其他人,看到王维贤如此便也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 陈冬生被安排了座位,刚落座,听到王维贤道:“本府知晓,你一路舟车劳顿,途中耽搁了些许时辰,无妨无妨,皆是小事。” 堂内几人皆附和着点头。 王奇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经略侍郎大人仁厚,可边防要务非同小可,陈佥事身为宁远兵备道,理应知晓轻重,怎可随意耽搁。”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陈冬生起身:“属下抵达山海关后,便被城头兵卒以‘需总兵府批复’为由阻拦城外,入城后又被引至驿站,且要怎么自己找房间入住,后无人通报会商之事,并非属下有意耽搁。” 王奇脸色微变,正要反驳,王维贤却率先开口,打了圆场:“罢了罢了,些许误会而已,不必再提。” 王维贤喝了一口茶,道:“眼下边防要务紧急,陈佥事熟悉宁远那边的布防与粮饷事宜,不如就由陈佥事先定一份宁远与山海关联防的章程,待明日再聚,咱们一同讨论,也好集思广益,定出万全之策。” 众人看陈冬生的眼色变得怪异。 陈冬生略一沉吟生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返回驿站后,陈冬生彻夜未眠,草拟了一份详尽的联防章程,以他之见,以及结合这些日子的分析,标注出了几处易被敌军突袭的薄弱地方,以及应对之策。 次日一早,陈冬生带着章程前往总兵府,议事堂内众人已然到齐。 王维贤见他进来,笑着示意:“陈佥事来了,快请坐,想必章程已然定好,不妨拿出来,给各位大人看看,一同商议。” 陈冬生取出章程,正要递过去,王奇却率先开口,“王大人,属下昨日思虑再三,倒是想到了一个粮饷调配的法子,不如先与各位大人商议一番。” 王维贤点了点头,十分赞同,“粮饷乃边防命脉,那就由你先来吧。” 王奇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不得不说,王奇能当上总兵,还是有本事的。 待王奇说完,陈冬生正要起身递上章程,另一位官员却又开口,谈及兵卒训练之事。 中途,陈冬生几次想要插话,却都被人硬生生打断。 陈冬生要还是不明白,就白活了, 这些人压根没打算让他开口。 堂内议事依旧如火如荼,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围绕着王奇的提议展开,压根没人提及他的章程。 陈冬生端坐在座椅上,神色平静。 议事过半,王奇谈及宁远的粮饷转运之事,甚至提出要将宁远的粮草尽数运往山海关,全然不顾宁远守军的补给。 陈冬生忍无可忍,直接爆发了:“居心叵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冬生身上。 王奇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陈佥事,本官正与各位大人商议要事,你怎敢随意插话?” 陈冬生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坚定:“既是商议,为何不许人开口,要宁远的粮草,多可笑啊,你怎么不直接说把宁远送给敌人。” 王奇大怒,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 陈冬生丝毫不退让,往前一步,“属下也想问问王总兵何意?” 第212章:借粮 王奇也不是好脾气,义正言辞,“为大局考虑,不仅如此,宁远也无需那么多驻兵,边防当以山海关重中之重。” “可笑至极。”陈冬生声音洪亮:“宁远卫自古以来便是山海关外围第一屏障,敌军犯境,若不是宁远卫誓死守城,牵制了敌军西进之势,山海关早已腹背受敌。” 陈冬生直接嘲讽:“王总兵要将宁远粮草尽数运往山海关,敢问是要让宁远成为不设防之地,引鞑子长驱直入,哼,到那时,山海关受得住吗!” 王奇被问得脸色难看,拍着桌子呵斥:“你休要胡言乱语,如此计策,乃是为全局考量,山海关乃是边防重镇,粮草集中方能稳守,宁远卫只需暂借粮草,待朝廷漕运到了,自会归还。” 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宁远如今粮草短缺,还要借,还不如直接要了宁远兵卒百姓的命。 陈冬生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王维贤,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掷地有声。 “经略侍郎大人明鉴,朝廷有明文规定,边卫粮草需按季留存,不得擅自调运,违者以怠慢军机论处,宁远卫今年是丰收年,只可惜鞑子劫掠,粮草本就紧缺,若尽数运往山海关,不出半月,将士必生哗变,到时候鞑子趁虚而入,我,还有在场的各位,都将会成为千古罪人,还是名留青史的那种罪人。” 王维贤眉头微蹙,身为辽东经略,自然知晓边卫粮草的情况,也清楚宁远卫的重要性。 有几位官员以及武将,面露迟疑。 因为他们清楚,陈冬生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有人低声附和:“陈佥事所言不虚,宁远卫确实是山海关的门户,粮草不可尽调。” 王奇见状,急声道:“王大人,陈佥事这是故意曲解下官的意思,下官只是说调运一半,并非尽数,他这般夸大其词,分明是想岔开话题。” “哦,又变成调运一半了。”陈冬生不慌不忙,再度开口,“王总兵可知宁远卫现有粮草多少,除去将士月粮,战马刍料,仅剩一千石,若是调运一半,天色越来越冷,他们连冬天能不能熬过都难说,更别提抗敌了。” “再者,粮草调运需动用民夫车马,眼下正是深冬时节,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喂草,生怕他们不哗变吗!”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古往今来,将士哗变并不是无独有偶,缺粮,一直都是边防官员的禁忌。 王维贤脸色一沉,看向王奇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悦:“王总兵,粮草调运之事,需谨慎行事,不可莽撞。” 王奇心中不甘,却不敢再硬顶,只得憋红了脸,狠狠瞪着陈冬生:“即便如此,宁远总得出点粮食,山海关将士守着边防前线,难道宁远一分粮草都不肯出?” 这话一出,堂内几位依附王奇的官员立刻附和。 “王总兵所言极是,同为边防重镇,宁远多少得出些粮草,以解山海关之急。” 陈冬生神色未变,目光扫过附和之人,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各位大人此言差矣,属下从未说过宁远一分粮草不出,只是反对尽数调运和盲目调运,边防之事,本就该互通有无,而非竭泽而渔。” 他转头看向王维贤,躬身再拜:“经略侍郎大人,属下有个提议,既不违朝廷规制,也能解山海关一时之需,还请大人斟酌。” 王维贤眉头舒展些许,抬手示意:“陈佥事但说无妨。” “宁远卫现有存粮一千石,除去将士月粮、战马刍料,可挤出两百石粮草,运往山海关应急。” “同时,属下已让人清点宁远卫囤积的干草,布匹,可一并运去一半,助力山海关将士过冬,这两百石粮草,皆是属下核算再三,既不耽误宁远卫守御,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王奇立刻反驳:“两百石,太少了,山海关将士数千,两百石粮草不够十日之用。” “王总兵不妨算算,宁远卫近五千将士,还有一城百姓,眼下距开春还有三月有余,一千石存粮本就紧张,挤出两百石,已是极限,若是再多,宁远卫便要饿死人,山海关的兵卒百姓是大宁子民,宁远那边同样是,不过嘛,事情还有有商量的,只是……” 说到这里,陈冬生故意停下来了。 王奇听闻,来了兴趣,很想追问,但刚才他与陈冬生差点打起来,只好给下面的人使眼色。 底下不缺聪明人,很快有人替他追问:“只是什么,陈佥事有话不妨直说,莫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王维贤也面露疑惑,抬手道:“陈佥事但说无妨,若有可行之法,本府自会斟酌。” 陈冬生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只是宁远卫遭鞑子劫掠,粮秣亏空严重,这两百石已是极限,若想再多支援山海关,甚至补足宁远自身缺口,属下倒有一计,只是需仰仗大人与王总兵应允。” “哦?你能有什么法子?”王奇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还能凭空变出粮草来?” “凭空变不出,但可依规筹借。”陈冬生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奉上,“属下已奏请户部,收到户部批复,准许宁远卫在辽东境内,向各边卫,重镇筹借粮秣,待来年秋收或朝廷漕运到岗,再行归还,且无需额外计息,只需双方官吏备案,报户部知晓即可。” 王维贤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只见上面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字迹清晰,所言之事与陈冬生所述分毫不差。 确是实打实的户部批复。 “户部批复不假,确有此事。” 王奇闻言,道:“即便有户部批复,那又如何,各边卫皆有自己的粮秣定额,谁肯轻易外借。” “王总兵此言差矣。”陈冬生适时开口,看向王奇,“宁远境内百姓被劫掠,肯定拿不出粮来了,但山海关有各位大人守城,且不让鞑子进分寸,百姓手中尚有余粮。” “只要各位大人点头,下官向山海关百姓借粮,若是能把粮筹备足,不仅解了宁远粮草之困,亦能让山海关不缺粮。” 第213章:大东一怒 陈冬生话音一落,在场众人心头暗自盘算起来。 向百姓借粮? 简直是自寻死路! 边地百姓本就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寒冬腊月,粮食珍贵如金,陈冬生若是敢登门借粮,必定会被百姓辱骂唾骂,弄不好还会激起民怨。 到时候,他们往京城送信,在朝堂上参他一本,说他借筹粮之名,盘剥百姓,扰动边地,即便有户部批复,也难辞其咎。 弄不好,还会被下大狱,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想到此处,王奇脸上的怒色尽消,反倒装出一副大度模样,对着王维贤拱手。 “大人,陈佥事此计倒是可行,山海关百姓素来忠义,若是知晓是为了边防大计,为了补足宁远粮缺,想必定会踊跃借粮,下官以为,可应允陈佥事之举,让他前往山海关境内筹粮。” 那些依附王奇的官员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王总兵所言极是,陈佥事有户部批复,又有一片赤诚之心,此事必能成,我等愿附议,让陈佥事前往筹粮。” 他们脸上个个都是为陈冬生着想的模样。 王维贤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身为辽东经略,钦差大臣,最关心的就是鞑子叩关之患。 粮饷充足,将士们饱食,必定死守边关,便能稳住军心,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他假意思索了好一会儿,就为了以后事情变糟,把自己摘出去。 在王奇等人极力附和下,王维贤顺着台阶而下,看向陈冬生。 “陈佥事,本府应允你前往山海关境内筹粮,有户部批复在手,再加本府的手令,你可在山海关各州、乡、堡往来筹借。” 陈冬生心中暗洗,“多谢大人应允,只是此事尚有一处难处,需大人与王总兵成全。” 王奇心中一紧,暗道这陈冬生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王奇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违和,嘴上故意不悦道:“有话直说,只要是为了筹粮,只要不违规制,自会成全你。” 他倒要看看,陈冬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横竖只要他去借粮,就难逃名声尽毁的下场。 陈冬生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此次前来,下官并未带多少兵卒,若是无官兵随行震慑,仅凭属下与驿站杂役,怕是难以说动他们借粮,筹粮之事虽有户部批复,可毕竟人太少,就算筹到粮秣了,也怕被人劫了去。” 说到此处,陈冬生微微一顿,躬身再拜。 “属下斗胆恳请,调拨一百名兵卒随行,无需精良装备,只需手持长矛即可,一来,可彰显朝廷筹粮的威严,震慑那些推诿不借的百姓,二来,也能护粮秣安全,毕竟眼下深冬,难免有胆大妄为的悍匪。” 说起悍匪之时,陈冬生看向了王奇。 王奇想到了王老三,莫名心虚起来。 “你看着我作甚?” 陈冬生毫不避讳,“下官想到了一人。” 有人问:“何人?” 王奇恨不能把那人嘴巴缝了,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王老三,一个悍匪,自出山海关就遇到了他,他还说与王总兵渊源颇深,下官一直好奇,一个悍匪,怎么会跟总兵大人有旧,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为下官解惑?” 王奇心头一跳。 “不认得他,一个悍匪,满口胡言,也值得陈佥事放在心上,真是怪哉。”王奇转了话题,道:“大人,陈佥事所言有理,刁民素来难缠,有兵卒随行震慑,确实能顺利筹粮,不如从山海关卫所调拨一百名兵卒,交由陈佥事调度,只求陈佥事能尽快筹到粮草,解边防之急。” 王维贤见状,点了点头道:“准了,即刻安排兵卒,明日一早便随陈佥事出发。” 继而,王维贤看向他。 “陈佥事,本府提醒你,兵卒随行,务必约束言行,不可惊扰百姓,不可擅动私刑,若是出了纰漏,本府唯你是问。” “属下遵令。”陈冬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王奇与王维贤的亲口应允,亲笔手令,有了这些,他便可以狐假虎威。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乡绅大户,与其压榨百姓,不如在那些人身上刮一层油。 王奇看着陈冬生恭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陈冬生啊陈冬生,你以为借到兵卒就能顺利筹粮。 哼,死到临头了 还不自知。 等着吧,用不了几日,你就会被百姓的辱骂,成为人人喊打的大贪官。 不少官员们纷纷面露笑意,个个等着看他的笑话,也有几位心思缜密的,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也碍于王奇与王维贤的态度,并未多言。 王维贤摆了摆手:“此事便这般定了,王总兵速去安排兵卒,陈佥事也回去准备一番,明日一早启程筹粮,粮草之事关乎边防大局,还请二位尽心竭力,莫要辜负朝廷所托。” 陈冬生与王奇一同躬身应道。 二人目光交汇,一个眼底藏着幸灾乐祸,一个眼底藏着跃跃欲试。 竟然出奇的默契。 双方都很满意。 散堂之后,陈冬生返回驿站。 陆寻等人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陈冬生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陆寻顿时恍然大悟:“大人,您这是故意引王总兵与经略大人入局,借他们的兵,去震慑那些乡绅大户?” 陈冬生点了点头,“正是,王奇想让我向百姓借粮,落得个名声尽毁的下场,我偏不让他如意。” “被骂娘的事,大人干了,要被人掘祖坟。”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都闻声看了过去。 说话的正是黑娃子。 黑娃子看到他们都看着自己,摸了摸鼻子,“小的随口一说,大人们莫要见怪。” 陈冬生点头,“说的不错。” 陈大东直接跳了起来,直接黑娃子大骂:“他娘的,崛你娘的祖坟,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还有冬生你,都骂你祖宗十八代了,你还点头,点个屁的头。” 陈冬生都被陈大东突然爆发搞得懵圈了。 陈青柏直接一拳打在他身上,怒道:“闭嘴,敢骂陈大人,你是不是皮子紧。” 第214章:不谋而合 陈大东心里那叫一个气,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我就说了,咋的,要打我板子是不,那就打好了,最好把我打死,省的眼不见心不烦。” 陈青柏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你得劲了是不。” 接下来,就是陈青柏打陈大东,陈大东没还手,任由他打。 不过片刻功夫,陈大东脸上就有了几个巴掌印。 “行了。”陈冬生终于开口。 陈青柏这才停下,瞪了眼陈大东,转而笑着对陈冬生道:“他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别跟他计较。” 陈冬生没回应,而是看向了陈大东:“那你倒是说说,他哪句话可是说错了?” “掘祖坟,难道这话他说对了?” “确实对了,我向百姓筹粮,就是要被人骂,说的简单点,要是林安县的县尊老爷找百姓要粮食,我们陈家村每家每户都得拿出两袋粮食,你说他会不会被骂?” 陈大东憋红了一张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梗着脖子瞪着黑娃子,满脸不服气。 陈冬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问:“大东,你说说,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既能筹到粮食,又能不让我被骂。” 这话一出,陈大东瞬间僵住。 脸上的怒色褪去,只剩下几分窘迫。 他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哪有什么法子,我没上过学堂,没读过书,想不出法子。” 他的反应,陈冬生并不意外。 陈冬生看向黑娃子,道:“黑娃子,你可有办法。” 黑娃子被陈冬生一问,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没了局促,躬身道:“大人,小的倒真琢磨出个法子,就是不知合不合大人的心意。” 陈大东没好气道:“你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问黑娃子,“哦,那你倒是说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谢大人。”黑娃子咧嘴一笑,凑上前压低声音,“咱们附近,上到乡绅大户,下到平头百姓,都敬孟姜女娘娘,称他为护边女神,供奉以求庇佑,不受鞑子掳掠,保边地安宁,小的想着,咱们不如在城中心的孟姜女庙,办一场防掳安边祈福大典,祭祀娘娘,祈求边关稳固,百姓平安。” 黑娃子顿了顿,又道:“到时候,咱们遍邀城里的乡绅大户前来祈福,他们素来好面子,信神明,又怕落个不义的名声,咱们借着祈福的由头,提一句捐粮安边,护佑乡邻,他们定然愿意拿出粮食。” 黑娃子话音刚落,陈冬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抚掌笑道:“好小子,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黑娃子的法子,竟然与他的不谋而合。 在得到户部批复之后,陈冬生一直在思索筹粮这事,后面看到了贞女祠,就问了当地的百姓,然后知晓了孟姜女娘娘灵验的传说。 那时候,他就在盘算这事的可行性。 “陆寻,你在山海关多年,你来说说这事可行吗?” 陆寻笑道:“这法子确实好,用祈福筹粮,既保了大人的名声,又能解粮食之急,可谓是一箭双雕。” 陈青柏哈哈大笑,转头看向还憋红着脸,一脸愣怔的陈大东,故意打趣。 “大东,大东,你看看你,人家黑娃子一样没上过学堂,没读过书,怎么人家脑子就这么活泛,想出这么好的法子,看来脑子跟脑子也是不一样的。” “你少取笑我,我想不出这法子,你也想不出。” 陈青柏顿时不笑了。 黑娃子很有眼力见,憨声道:“其实,小的也是占了生在这一带的便宜,要是在你们那,你们肯定也能想出来。” 陈大东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陈青柏也觉得在理:“对对对,在那我们那,我们肯定也能想到法子。” 陆寻多看了黑娃子一眼,这小子看着不起眼,一副乞丐模样,没想到还挺会说话。 陈冬生开口,“眼下筹粮事急,这祈福大典,便是咱们的破局之策,黑娃子,你去打听一下,最好去孟姜女庙看看,跟庙里的道士商议主持大典之事,再贴告示,告知百姓,三日后举行祈福大典。” 黑娃子连忙躬身应下,脸上满是欢喜,但却说:“小的一人,没有三头六臂,怕是办不好这事。” 陈冬生看向陈青柏,道:“青柏,你带五十兵卒协助黑娃子,听他安排,记住务必守规矩,不可惊扰百姓。” “大东,你跟着陆寻,去筹备大典所需的香烛、供品,不要出半点纰漏。” 陈青柏与陈大东齐声应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 陆寻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会把大典所需之物筹备妥当,绝不误事。” 陈冬生点了点头,目光沉沉:“有人还等着看我笑话,盼着我出错,被百姓辱骂,身败名裂,这场祈福大典,不能出现任何闪失,你们帮我把事情办的漂亮点,等这事过了,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纷纷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 孟姜镇。 “咱们来了一队官兵,他们是干什么的?” “这事你们不知道吗,听说是筹粮队伍,要咱们老百姓捐粮食。” 旁边一名老汉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可不敢乱说,真要筹粮,咱们这点存粮,够自家熬过冬天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捐出去,这一捐,全家都得饿死啊。” “我可没乱说,方才看见兵卒在街上走动,有人亲眼听见,听说要挨家挨户地要呢。”那汉子急声道。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慌了神。 有人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今年收成不好,存粮本就紧张,再被抽走,咱们真的熬不下去了。” 有人咬着牙:“罢了罢了,与其被他们硬抢,不如先藏起一部分,剩下的少捐点,好歹留条活路。” 一时间,街巷里的百姓纷纷四散,家家户户都忙着紧闭门户。 有的甚至用木杠顶住门板,透过门缝往外看,紧盯着街上的动静,生怕筹粮队伍找上门来。 第215章:各怀鬼胎 陈冬生带着兵卒入了孟姜着镇。 “大人,百姓们都在传您要筹粮,一个个都吓得紧闭门户,咱们要不要上前解释一番?”陆寻小声道。 陈冬生一点都不意外,看来,在他们入孟姜镇之前,就有人行动了,把筹粮的事传出去,想让他强抢。 陈冬生摆了摆手,目光平静:“不必,百姓们现在正害怕我们,若是靠近,会吓到他们,等大典开始,他们自然就明白了,咱们走吧,去孟姜女庙看看筹备情况。” 陈冬生带着兵卒,径直朝着孟姜女庙的方向而去。 这一幕,自然被偷探情况的百姓看进了眼里, 等队伍渐渐走远,并没有返回的意思,皆是愣了愣。 街坊邻居,都认识许多年了,这时候,凑在了一起,交换了信息。 “不是说要筹粮吗,他们怎么走了,不筹粮了?” “是啊,怎么没上门?难道传言是假的?” “没找咱们要粮是好事,难不成你们想捐粮?” 众人纷纷摇头。 有胆子小的:“这样最好,咱们能安心 过年了。” 也有胆子大的,“不行,我得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别是耍其他花样。” 有青壮附和道:“我也去看看,若是真的不筹粮,也好回来告诉大伙,省得大家一直提心吊胆。” 话音刚落,不少百姓都从门缝里探出头,不少年轻人跟了上去。 有人低声叮嘱家人:“你们在家守着,我去去就回,看看那群官老爷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多时,孟姜女庙从四面八方汇集了不少百姓。 此时,孟姜女庙前,热闹起来。 之前黑娃子和陈青柏带着五十兵卒,已经安排好了,此刻,兵卒正有条不紊地布置场地。 黑娃子陪着庙里的道士,在整理香案,几名兵卒正拿着告示,贴在庙前的石碑上。 跟着而来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满脸惊愕。 有老汉揉了揉眼睛,指着告示,问:“这写的啥,有认识的后生能帮忙看看吗?” “是祈福大典,防掳安边。” “真的,没看错?” “告示都写出来了,这还能有错,那些官老爷们又不是吃素的。” “看来是咱们听了谣言,错怪了他们,不是筹粮,是祈福大典。” 陈青柏自然看到了百姓的反应,让人去通知黑娃子。 不多时,黑娃子出现了,朝着围观的百姓道:“各位乡亲,不必惊慌,陈大人从未说过要向大伙筹粮,今日举行的是防掳安边祈福大典,陈大人是想借着大典,祈求上天庇佑咱们边地百姓,不受掳掠,岁岁平安。” 百姓们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感激。 一名老者走上前,愧疚道:“是老朽们糊涂,听了旁人的谣言。” · 镇上,有五大富户,吴、韩、刑、谢、姜。 五家的当家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互相较劲,又很团结,有大小事,他们都会聚集在吴家商议。 吴老爷捋着山羊胡,“上面的消息,朝让咱们谨守本分,万万不可主动捐粮。” 旁边的韩老爷连忙附和,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吴兄所言极是,咱们都得稳住。” 刑老爷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上面有了准话,咱们若是执意先开了捐粮的头,日后朝廷动辄就来催捐,咱们可承受不起。” 五人的态度都很一致:绝不捐粮。 五人商量好后,便各自回家了。 吴老爷回到府中,刚在厅堂坐下,管家便端上热茶,躬身道:“老爷,今日孟姜女庙的祈福大典,咱们备些什么样的供品?” 吴老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备些寻常的香烛纸马便可,不必太过铺张,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凑个热闹就好。” 管家却面露难色,连忙补充:“老爷,朝廷会颁下义民旌表,悬挂于府门前,还会记入族谱,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吴老爷闻言,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轻磕在桌案上。 管家愣了一下,“老、老爷,老奴可是说错话了?” 吴老爷霍然起身,两眼灼灼发亮:“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义民旌表,那可是朝廷亲手颁的荣耀,吴家在孟姜镇立足这么多年,还差那几车粮食,若能得此殊荣,日后子孙科考,家族经商,哪样不沾光。” “正是这个道理!”管家连忙趁热打铁,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老爷,您想啊,其他四家向来跟咱们争高下别让他们抢了先。” 吴老爷猛地一拍桌案,道:“快,速去库房,挑最饱满的新粮,装十二车,运往孟姜女庙,绝不能让其他家抢了风头。” 与此同时,韩老爷刚跨进府门,便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满脸纠结地对着妻子叹道。 “方才我跟吴兄他们拍着胸脯说不捐粮,可那义民旌表,实在是诱人,咱们韩家在镇上能屹立多年,靠的就是每次祈福都不落人后。” 他的妻子笑道:“老爷,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几车粮食能值几个钱,咱们韩家要的是名声。” “可我跟吴兄他们都说好了……” “老爷,说好了又如何,到时候你装作不知,这事我来替你办。” 韩老爷闻言,顿时茅塞顿开,“对啊,我咋没想到,那你去备十车粮,再备上珠供品,明日一定要抢先去孟姜女祠。” 唯有姜老爷,回到家中后,不打算捐粮食。 姜老爷坐在厅堂里对管家叮嘱:“粮食是咱们韩家的根基,是保命的本钱,绝不能捐,明日大典,我只带些粗制香烛去露个脸。” 管家只能躬身应下。 此事恰巧被韩老爷的母亲,韩老夫人听见。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从后堂走了出来,沉声道:“你这逆子,胡说什么呢。” 韩老爷见母亲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语气软了下来:“母亲,您怎么来了?” 韩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拐杖在地上笃笃顿了两下。 “孟姜女娘娘是咱们边地百姓的救命神,多少年了,都是娘娘庇佑咱们,才没被鞑子掳走,才得以安稳度日,防掳安边祈福大典,是敬奉娘娘,你想着惜粮,便是对娘娘最大的怠慢。” 第216章:憨货 姜老夫人是信女,供奉孟姜女娘娘多年,当初夫君死的早,她一个寡妇,靠的就是诚心供奉香火,才让姜家到今日光景。 姜老爷连忙辩解:“母亲,儿子不是怠慢娘娘,只是不想捐粮而已,明日孩儿定会去大典上祭拜娘娘的。” “你这般心不诚,祭拜又有何用?”姜老夫人语气更重,胸口微微起伏,“娘娘最是灵验,也最是公正,你若不诚心,必惹恼娘娘,这事你别管了,你老娘我自有安排。”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劝道:“再说,捐粮助力边地安稳,既是敬奉娘娘,也是为自家积德,更是给子孙后代留福,你怎么就这般糊涂。” 姜老爷被老夫人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姜老爷叹了口气:“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糊涂,不过,外面的事母亲有所不知,上面有人特意交代了,让我们不要捐粮,若是违背了上面的意思,以后会添许多麻烦。” 姜老爷话音刚落,姜老夫人眉头一蹙,满脸不悦。 “上面交代,哼,什么上面,一群伥鬼,这些年吸了咱们多少血,咱们姜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孟姜女娘娘庇佑,不是那些伥鬼。” 姜老爷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劝道:“母亲,这话可不兴往外说,这事您就听我的,若咱们执意捐,日后我不好跟他们不好交代。” 姜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我不让你为难。” 姜老爷惊喜不已,狐疑道:“母亲,您不去了?” “你都这样说了,我要是还去,岂不是叫你难做人。” 姜老爷大喜:“多谢母亲体谅,等这次过后,母亲若是想去祭拜,儿子绝不阻拦。” 次日,天刚蒙蒙亮。 姜老夫人便已起身,命下人备上丰厚的香烛果品,又亲自清点了二十石粮食,装上车驾。 她对着身后的人道:“都收拾妥当些,今日咱们去孟姜女祠祭拜娘娘,诚心捐粮,求娘娘庇佑姜家平安顺遂。” 儿媳连忙应道:“母亲放心,都备妥了,咱们这就启程?” “走吧。”姜老夫人率先上了马车,女眷们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孟姜女祠的方向而去,竟无一人敢去告知姜老爷。 约莫一个时辰后,姜老爷起身,想去探望老夫人,却发现院中空荡荡的,连下人都少了一半。 姜老爷纳闷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准备用饭时,还没看到人,终于忍不住询问。 小厮吓得连忙跪下,支支吾吾道:“回、回老爷,老夫人今早天刚亮就命人备了粮食和礼品,带着女眷们,去、去孟姜女祠了,还吩咐小的们,不许告知老爷。” “什么!”姜老爷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矮凳,“我昨日特意叮嘱,怎的还是去了,快,备马,快随我去追。” 他心中又急又气,生怕老夫人此举惹恼了上面,给姜家招来祸事,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整理,便急匆匆地骑上马,带着几个家丁,朝着孟姜女祠疾驰而去。 路上人多,都是朝着孟姜女祠的方向去的,马不好穿行,又怕踩到人。 姜老爷下了马,在小厮询问之下骂道:“我不马撞到人咋办,你蹲下,背我过去。” 小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这么蠢,让你蹲下,背老爷我,你愣着干什么。” 小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 姜老爷趴了上去,体型太大,一个踉跄,两人都差点摔了。 姜老爷不满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稳着点,要是摔了老爷我,看我不摔断你的腿。” 小厮赶忙稳住身子。 小厮一路小跑,背上姜老爷这么个大活人,累的气喘吁吁。 “老、老爷,要不咱们歇会儿?” “不歇,我不累。” 小厮欲哭无泪,我累啊。 一路小跑,不多时,姜老爷便赶到了孟姜女祠。 刚到祠外,他便愣住了。 祠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车旁堆放着不少粮食,定睛一看,那些马车的标识,有吴家、韩家、谢家、还有刑家。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吗都不捐吗? 他们怎么回事? 姜老爷连忙拉住一个守在祠门口的杂役,指着那些粮食问道:“小哥,劳烦问一句,这些粮食,都是捐的吗?” 杂役笑着应道:“是呢,这位老爷,您也是来捐粮的,那可要排队,今天人太多,要是都往里挤,要乱套。” 姜老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姜老爷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中的震惊渐渐被怒火取代。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身边的小厮骂道:“好一群奸猾之徒,明明都拍着胸脯说好了,都不捐粮,如今倒好,一个个背着我偷偷来,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当傻子耍。” 小厮缩了缩脖子,满身都是汗,咋把老爷背过来了,还要挨骂。 姜老爷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骂你,瞧你狗模样。” 小厮松了口气。 “你回去,通知管家,就说我的命令,再弄十车粮食过来。” 还要比他们捐的多。 小厮一脸懵。 姜老爷骂道:“我怎么就买了个你这么个憨货,还不快去,杵在这儿当门神。” 小厮:“……” “看什么看,骂的就是你。” 小厮一缩脖子,不敢呆在这里了,急忙往姜宅方向去了。 姜老爷一把推开身边的杂役,这杂役可是兵卒,在姜老爷靠近时,一把制住了他。 “放肆,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这番动静把陈青柏招过来了。 陈青柏警惕看着姜老爷,“你来闹事的?” 姜老爷哪里敢闹事,急忙道:“误会了,误会了,我是来祭拜孟姜女娘娘的。” “既然是祭拜,那就去排队。” “好,我排队,我排队。” 姜老爷被放开以后,胳膊都差点脱臼了,眼下也不敢在这里闹了,乖乖地排在队伍末尾。 陈青柏对底下的人道:“盯着他,别让他闹事。” 姜老爷发现自己一直被盯着,老老实实的,也不敢闹事了。 第217章:水能载舟 队伍排得老长,大多是孟姜镇的寻常百姓,皆是来祭拜孟姜女娘娘的。 姜老爷缩着脖子,一手揉着还发酸的胳膊,眼神时不时往祠内瞟,既盼着能快点找到吴彦琮几人算账,又怕再惹恼了守门的兵卒,只得耐着性子慢慢挪动脚步。 约莫小半个时辰,姜老爷走到了祠堂门口。 刚抬脚要进,里头的喧闹声便传了过来。 只见供桌前,吴、韩、刑、谢,当然还有他的老母亲。 五家的女眷们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争面红耳赤。 吴夫人手里攥着一串东珠,语气张扬:“诸位嫂子请看,这是咱们吴家给娘娘备的供品,上等檀香十斤,锦缎八匹,还有五十石粮食,可不是我夸口,这般诚心,娘娘定然看在眼里,日后我吴家定能事事顺遂。” 韩家夫人不甘示弱,声音清亮:“三十石便敢称多,韩家捐了一百石粮,还有两尊娘娘神像,皆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比你家的供品贵重百倍,诚心不分先后,却分轻重,娘娘自然偏爱我韩。” 刑家夫人冷笑一声,指着案上的果品:“神像锦缎又如何,刑家备的果品,皆是从江南运来的鲜货,还有两百石粮食,比你们两家加起来都多,再说,我家小儿正要参加童生试,诚心捐粮求娘娘庇佑,只求家族兴旺。” 谢家夫人端着样子,“妹妹们这般攀比,倒失了捐粮的本意,不过要说诚心,谢家也不输你们两百石粮食,外加一套手抄的《孟姜女记》,还有百匹素布裁制的御寒冬衣,皆是我带着家中丫鬟亲手打理,娘娘素重节烈,见咱们这般尽心,定然知晓我家诚心,哪像有些人,只知用钱财炫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刑夫人顿时沉了脸,“难不成我们用钱财供奉,就不是诚心了,你手抄经书,说不定还是雇人代笔的呢。” “你休要血口喷人。”谢夫人也动了气,正要争辩,却被身边的丫鬟拉住。 几家人吵得不可开交,鬓边的珠花乱颤,裙摆也被扯得歪歪斜斜,连守在一旁的兵卒都皱起了眉,却碍于男女有别,不便上前阻拦。 姜老爷站在门口,看得火冒三丈,暗自骂道:一群虚伪的人,背信弃义,丢人现眼。 他压下怒火,目光在祠内扫过,很快便在廊下的僻静处,找到了吴彦琮、韩景、刑谦、谢文渊四人。 四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他们见姜承煜走过来,连忙收敛神色,一个个摆出苦瓜脸。 姜老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火:“你们几个倒是自在,自家女眷闹得沸沸扬扬,捐粮捐得比谁都积极,您们昨日说的话,这么快都忘了。” 吴彦琮连忙上前,双手拉住老爷的胳膊,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苦相。 “承煜贤弟,消消气,这事真不怪我们,我们也是有苦难言啊,你也知道,内眷们头发长见识短,一门心思扑在娘娘祭拜上,我们哪里拦得住。” “哼”姜承煜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吴彦琮,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不成。” 韩景连忙凑上前打圆场,劝道:“承煜贤弟,你是真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咱们这里哪个女人不敬孟姜女娘娘,我家那婆娘,自打听说要祭拜孟姜女娘娘,防掳安边,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百般劝阻,软的硬的都来,她就是油盐不进。”、 韩景一副欲哭无泪模样,“这不,今早天不亮就带着人偷偷备了粮食,我也是刚刚才到这,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粮食拉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刑谦也连忙附和:“是啊承煜贤弟,韩兄说得太对了,我家内眷也是这般,昨日跟我哭闹了一夜,说我若是阻拦她捐粮,就是对娘娘不敬,会遭天谴,还骂我只顾着讨好上面攀附权贵,不顾自家积德,不顾子孙后代,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谢文渊走过来哼了一声,“姜兄,你也别生气了,姜老夫人也来了,你家捐的粮食,可一点都不比我们四家少。” 谢文渊这话一出,姜老爷顿时安静了。 “你也别怨我们了,姜老夫人捐粮敬娘娘,助力边地,说起来也是为家里积阴德,我们瞒不瞒你,结果都差不多。” 姜老爷喉结上下一滚,没接话。 这时,他看到了被指使回去的小厮又出现了,跟着一块儿出现的还有管家。 姜老爷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看向了姜老夫人那边,管家会意,快步绕过人群,俯身在姜老夫人耳畔低语几句。 姜老夫人大喜,看向了姜老爷这边,面含笑意,冲着他点了点头。 姜老爷大松一口气。 主持走了过来,笑着道:“各位施主别吵了,所捐数目都已经登记在孟姜女娘娘庙前的功德簿上,请各位放心,娘娘庙前的香火钱,捐粮数,一笔笔都清清楚楚。” 吵闹的几家,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防掳安边祈福大典要开始了,按照捐赠的数目,这次的主祭是姜家。” 这话一出,四位老爷不可置信看着姜老爷。 原来,他才是狠人啊。 隐藏的最深! 亏得他们刚才还觉得愧疚,有些对不住姜老爷。 果然是个老狐狸,他们差点都被他骗了。 义民旌表制度都是有朝廷明文规定的,能得主祭的资格,必得是捐粮最多的人家。 无数双眼睛盯着姜老爷,尤其是他身边的四位老爷,恨不能把他挖下一块肉来。 姜老爷面上一派从容,走到了姜老夫人身边,对着主持道:“烦请主持开始吧。” 姜家任大典主祭,陈冬生亲题 ‘安边义士’匾额,送给了姜家,而且还会把姜家刻碑入祠。 一时间,孟姜镇,百姓们都在议论姜家。 陈冬生看着呈上来的捐粮名录,大喜不已,按照这个计划,再跑一个镇,就能把粮饷凑齐了。 虽然五家大户捐的粮多,但让他意外的是,捐粮的百姓也很多,他们捐的数目虽少,可人多,总的算下来,乡绅大户的粮不过占三成,余下七成都是普通老百姓。 陈冬生看着这份名录,陷入了沉思。 百姓,看着渺小,可无论什么时候,就算是被压榨最狠的封建社会,他们也能在夹缝里长出骨头来。 水能载舟,这一刻陈冬生深切体会到了。 第218章:阳奉阴违 “冬生,咱们下一处去哪?”陈青柏询问。 陈冬生合上名录,道:“石门寨,免得夜长梦多,咱们连夜启程。” 今日之事,肯定会传入王奇他们耳中,陈冬生怕他们搞事,想把粮尽量凑齐,早点结束筹粮。 而事实也正如陈冬生所料,今日的事,已经传到了王奇面前,而且所得钱粮之数,也分毫不差摆在了他案前。 王奇攥着那张抄录的捐粮名录,气的发疯,那些人怎么回事,明明都交代下去了,让他们别捐粮。 一群阳奉阴违的混账玩意。 不多时,王奇一身总兵常服,带着几名甲士,怒气冲冲闯进吴彦琮家中。 彼时吴彦琮正坐在厅堂品茗,神色看似闲适,实则早心底早已盘算妥当。 吴彦琮见到王奇,忙起身躬身相迎:“总兵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奉茶。” 王奇却半点不领情,抬手挥开吴彦琮的胳膊。 “吴彦琮,我前日差人传话,你竟敢阳奉阴违,你到底是何意?” 吴彦琮身子一缩,士绅需依附官员方能保全家族声望与产业。 自王奇赴任总兵,吴家每年都要按例奉上孝敬礼物,逢年过节更是亲自登门问安。 王奇收尽好处,却从未真正照拂吴家,他想要争孟姜女贞烈祠主祭之位,增加吴家的威望。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姜承煜,夺了主祭之位,而吴家只得了个陪祭的虚名。 “王总兵息怒,并非小的有意违抗大人之命,实在是身不由己,也是被人逼得没办法。” 他故意放缓语气,留足悬念,引王奇追问,好顺势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王奇冷笑一声:“身不由己,哼,骗谁呢,你在孟姜镇还有做不了主的事。” “大人明鉴,绝非小的有意抗命,全是姜家姜永煜闹的,那陈大人刚到孟姜镇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说不捐粮,可谁知道,姜家捐这么多,我们自然跟着捐。” 王奇闻言,怒火更盛,对着侍从大喝:“去,把姜永煜给我带来。” 片刻后,姜永煜被引至厅堂,一见王奇满脸怒容,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还请总兵大人明鉴,小的实在是不得已才捐粮的,求大人开恩啊。” “不得已,吴彦琮说你带头捐粮,怎么,你不认,还是说吴彦琮冤枉你。” 姜承煜阴阳怪气道:“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家母年逾七旬,自幼信奉孟姜女娘娘,小人知晓母亲不顾劝阻去祭拜之后,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贞女祠……” 王奇不耐烦道:“我在这里不是听你说故事。” 姜承煜道:“那小人就长话短说,小人到了贞女祠之后,确实要拉母亲离开,可没想到,遇到了吴兄四人,他们都在祠里,见到小人之后还道歉,说是家中女眷要祭拜,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一出,直接把锅甩给了吴彦琮。 吴彦琮赶忙解释:“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说,是否有这回事?” “这……” 王奇大怒:“别啰嗦,到底是否有这回事。” 做过的事情,没办法隐瞒,吴彦琮很清楚,知道没法隐瞒了。 “大人,你不是我们本地,不知道本地的规矩,祭拜孟姜女娘娘保太平,不止吴家,就算是寻常百姓也不落下。” 王奇目光如刀,直勾勾盯着吴彦琮。 吴彦琮顿时怂了,“大人放心,以后小人定会约束好家中女眷,此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王奇气冲冲来,气冲冲走。 他一走,吴彦琮和姜承煜不约而同擦汗。 两人看到了对方都是这个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同时哼了一声。 两人都把头扭向了别处,活脱脱仇人模样,谁能想到,不久前,还贤兄贤弟叫的亲热。 王奇回到山海关,又把心腹们叫来了,叮嘱了这事。 心腹们自然没有意见,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说是这事一定会办好。 王奇刚睡了几夜安稳觉,底下的人就来诉苦了。 陈标,是他一手提拔的亲兵头目,现任山海关标下千总。 赵二 是军粮库大使,从九品小官,不入流的官吏,却是他安插在粮仓的心腹。 周老栓是山海关巡检司头目,也是他的亲信之一。 一般见不得人的事,王奇都是交给他们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领功了。 王奇正等着看陈冬生笑话,抓他的小辫子,自然高兴地见了三位心腹。 哪里知道,三人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当头棒喝。 “什么,石门寨和牛头崖堡都捐粮了,你们干什么吃的,让你们办事就是这么办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还是陈标上前一步解释,“前些日子敌军把宁远都围了,现在广宁还在敌军手中,这种情况下,那姓陈打着祈福安边的旗号,又是以孟姜女娘娘为名募粮,就算我们打招呼了,也抵不住人太多了,总有漏网之鱼。” 王奇瞪着他们,“你们办事就是这么办的,办砸了还找借口,本官真是看走了眼。” 三人见他发怒,纷纷跪了下来,一个劲的说好话道歉。 赵二眼珠子一转,“大人,既然挡不住底下捐粮,那咱们不如顺势而为,那么多钱粮被姓陈的拿着,要是贪污了,岂不是正好。” 周老栓看了眼赵二,心里门儿清,赵二好赌,又爱逛青楼,肯定是拿了那些人的好处,这才替那些乡绅说话。 还有陈标,虽是千总,但家里人口多,田产少,还有个儿子及冠了要谋前程,肯定心黑拿了好处。 至于自己,倒是拿了一些银子,其实银子他并没有多看重,而是他在本地有家业,怕得罪乡绅太多,日后生意难做,这才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王奇很想收拾三人,毕竟是手底下的心腹,什么德行,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但他们三人知道自己许多腌臜事,自己手里也有他们的把柄,把人逼急了,会反咬自己一口。 现在陈冬生已经筹到粮食了,他在发火也无济于事,还不如等一等,等他们把好处送上来。 第219章:合理合理 果然,周老栓小声道:“大人,小的刚得了个信儿,那些乡绅大户捐粮是无奈之举,他们要攒名声威望,为子孙后代谋划,实在是无法置身事外,若是大人肯赏脸,他们要亲自给您赔罪。” 王奇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赔罪就是送礼的意思。 意味着自己又有一大笔银子进账。 王奇哼了一声,“那就摆下宴席,本官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赔罪。” 陈标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乡绅大户捐粮,违背了王奇的意思,然后从他们这里拿银子走门路。 他们收了钱,就得把事办好,只要总兵愿意见他们,这些钱他们就能安心装进钱兜里了。 当王维贤知道这事后,对王奇十分无语,这人贪得无厌,要不是打仗有几分本事,早就被张首辅收拾了。 他这次来山海关,是临危受命,为了稳住局势,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把自己的差事顺利完成,等回到朝廷,又是一桩功劳,到时候,在往上升一升也就理所当然了。 想到这里,王维贤只当一切不知,反正陈冬生筹到粮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就这样,在王维贤和王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陈冬生筹粮很顺畅。 借着辽西一带对孟姜女娘娘的信仰,打着防掳安边的祈福名号,无论是乡绅富户,还是普通百姓,都愿意拿出余粮捐纳。 短短十日,已经筹足了一万石粮食,加上之前从蓟州城借的,还要给山海关这边的粮食,剩下的这些粮食,陈冬生打算至少留五千石粮食。 然而,如果把这些粮食全部运至山海关,被王维贤和王奇截留,自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被他们算计,落得一身罪名。 十日时间,他必须把这些粮食送去宁远,不然宁远城无粮,必生哗变。 陈冬生看着随行的一百五十人,其中一百人都是山海关的兵卒,宁远兵卒只有五十人。 “陈大人,明日我们要换一座镇子继续筹粮吗?”陈青柏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询问。 陈冬生摇头,“不筹了,已经有一万石粮了,就算我们最后只分到五千石,也够宁远守军撑上三个月。” 只要等到来年开春,熬过冬日,就能等到朝廷粮饷。 “对了,咋这些日子没看到陆寻?”陈青柏好奇询问。 陈冬生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没啥意思,这不听底下的人议论,我才发现好几天没看到陆寻了。” “底下的人?哪些人?” 陈青柏想了想,说了个名字,陈冬生立马反应过来,“这几人都是山海关的兵卒。” 陈青柏还没发现不对劲,一个劲儿点头,“你还别说,多亏了山海关这一百兵卒,不然咱们不知道要忙成啥样,当官就是好,以前我看到官差都是绕路走,现在都敢吩咐他们做事了。” “青柏哥,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于是,陈冬生在陈青柏附耳过来时,叽噜咕噜说了一阵子。 陈青柏听完后,不解道:“不就是要运粮食时辰和路线么,你咋不让我往外说。” “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那要是大东问起来,我咋说?” 陈冬生想了想,道:“那你悄悄跟他说。” 陈青柏点头,“是这个理,要是不告诉他,他还以为咱们有啥瞒着他,又要生闷气了。” 次日午后,陈冬生便带着筹粮的队伍,浩浩荡荡返回了山海关。 远远望去,浩浩荡荡,首尾相连,绵延近两里地,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粮。 这一幕,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在知晓这是陈大人为宁远边军筹的粮之后,不少人自发站在路边,对着粮队拱手行礼。 陈冬生看到这一幕,心情激荡。 队伍入城后,陈冬生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让人清点粮食,划分份额。 王维贤和王奇还有山海关的一众官员都出现了。 王奇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堆如山的粮袋,脸上堆着几分贪婪。 不等陈冬生开口,他便率先说:“陈佥事,辛苦你筹粮归来,这一万石粮食,可解山海关燃眉之急啊。” 陈冬生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不要脸。 陈冬生直接把安排说了,其中三千石归还给蓟州城,还说了要是没有蓟州的三千石粮食,宁远肯定扛不过难关之类。 顺带还阴阳了山海关一把,“哎,当时下官想借山海的粮,不用三千石,一千石也好啊,不料就在山海关路过了一下,连驿馆都没能进得去。” 王奇脸色丝毫未变,仿佛被阴阳的那人不是自己。 陈冬生真是佩服他的厚脸皮。 王维贤轻咳一声,打了圆场。 “三千石还蓟州,可行,只是余下七千石……山海关乃是辽东门户,守军众多,需留五千石以充粮秣,宁远那边,暂且先给两千石,应该足以支撑到开春,等朝廷粮饷到了,再另行补给。” 陈冬生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人说笑了,宁远卫五千兵卒,两千石粮食撑不过一个月,何来支撑到开春之说。” 王奇脸色一沉,拍案呵斥:“陈佥事,休得胡言,统筹边军粮秣分配,容不得你置喙,宁远不过弹丸之地,两千石已然够用。” “哈哈哈……”陈冬生大笑不已。 众人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不知道他突然笑什么。 王维贤蹙眉,“陈佥事,为何发笑?” “觉得可笑,想笑,就笑了。” 王奇大怒,指着他,厉声道:“放肆。” 陈冬生根本没管他,继续大笑,越笑越好笑,到最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王奇直接把刀抽了出来,指着陈冬生,“你有本事再笑一声。” 王奇抽刀的瞬间,顿时一片死寂。 官场之上,虽有争执,却极少有当庭抽刀之事,若是传出去,王奇少不了要被言官参劾。 王维贤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王奇,放肆,收刀。” 陈冬生继续哈哈大笑,丝毫没给王奇面子。 王维贤又呵斥陈冬生,“陈佥事,还不快住嘴。” 陈冬生慢慢止住笑声。 “王总兵,你吓着我了。” 王奇哼了一声,把刀插回刀鞘,瞥了眼陈冬生,态度十分傲慢。 陈冬生道:“此事下官会如实禀报,至于会不会有言官弹劾你,这就不是下官能做主了。”若非陈佥事出言不逊,本将何至于失仪?” 王奇闻言,脸上的得意之色一僵,又要去拔刀,被身边的陈标拦住了。 “大人,请三思。” 陈冬生轻咳一声,“实在是太好笑了。” “我没觉得好笑。”王奇吼道。 陈冬生一脸认真,“王总兵,下官笑的是你,你不觉得好笑很正常,我长了这么大,好像没听过被人笑的也会觉得好笑,合理合理。” 第220章:以身挡 王奇大怒,又要拔刀时,王维贤猛然起身。 “陈佥事,注意你的言辞。” 陈冬生朝着王维贤微微躬身,道:“粮秣乃是下官辛辛苦苦所筹,为宁远将士所备,若是山海关随意拿走五千石,那山海关的总兵和兵备道佥事岂不是不干事只管坐享其成。” 这话,不仅骂了王奇,更是把山海关兵备道佥事吴守正一块儿骂了。 陈冬生不顾射过来的锋利目光,自顾自说:“五千石你们若是执意留下,下官没有能力阻拦,但就算是拼上这顶乌纱,也要为宁远将士讨个公道,我就不信了,朝廷没人管这事。” 王奇指着他,“你算什么东西,吓唬谁呢。” 陈冬生冷笑看着他,“我吓唬不了谁,宁远要五千石粮,出山海关的城门之日,五千石粮我会一粒不少地运走,若有人敢拦,那就踏着我的尸骨过去。” 王奇冷笑,“听说你是个软骨头,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真是可笑。” 陈冬生看着他,“没想到京城那边对下官的评价王总兵居然如此清楚,看来王总对京城的事了如指掌啊。” “你……” 陈标附耳在王奇耳边说了几句,原本还在暴怒的王奇脸色变得平静,也不再言语。 王维贤看着众人,道:“陈佥事要带走五千石粮食,你们可有异议?” 王奇没吭声,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纷纷看向了王奇。 见王奇没有反对之意,王奇身后的陈标还冲着他们摇了摇头,一时间,众人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王维贤见没人说话,脸色很不好看,道:“若是没有异议,五千石粮食就让陈佥事带回宁远了。” 还是没人说话。 王维贤冷着脸,道:“既如此,那五千石就由陈佥事你运回宁远。” 陈冬生拱手,“下官遵命。” 王维贤:“……” 议事结束后,王维贤对着心腹大骂王奇,“蠢东西,该叫欢的时候不叫了,不该叫的时候就属他嗓门大,真不知道张首辅怎么会派这么个蠢货守在山海关。” “大人不必动怒,王总兵与陈佥事之间嫌隙颇大,此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若是属下猜得没错的话,王总兵要等他们出山海关才会动手。” 王维贤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王奇再蠢,却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还是张首辅一手提拔起来的,明面上,自己虽然是上官,但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王维贤叹了口气,“出山海关再动手就能撇清关系,不过这陈冬生行事极为谨慎,还能烧了敌军粮草,就怕这事再生事端。” “大人,那您是何意?”心腹询问。 王维贤这次来山海关,主要就是为了立功,等回京好升迁,而张首辅那边,也需要王奇立功,巩固对边关的掌控。 王维贤道:“自然是看戏。” 驿馆。 粮秣都已经装上车,陈冬生一脸沉重。 陈青柏问:“冬生,你咋了,自议事回来就一脸心事,他们不是把五千石粮给咱们了吗?” “没那么简单。” “啥意思?” 陈冬生不担心在山海关出什么事,毕竟,山海关地界,他出事,肯定有人担责,可出了山海关就不一样了。 陈冬生叫来陆寻,问道:“如何?” “大人放心,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陈冬生点头,“既如此,那我们早点出城。” 说罢,陈冬生招手叫来黑娃子,道:“你通知下去,一盏茶之后,我们要出关。” 黑娃子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了,不如明日再出关。”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黑娃子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跑到队伍中间,通知众人。 陈大东看的那叫一个牙痒痒。 陈青柏经过这几日观察,也知道陈大东为啥生气了,叹了口气,道:“大东,你也别气了,冬生有本事,以后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要是跟他们比,要把自己累死,还得生闷气,何必呢。” “青柏哥,你说的简单,难道你不生气?” “为啥生气,这事好事啊,冬生越有本事,我是他堂哥,跟着沾光,难道不好吗?” 陈大东:“……”好像有点道理。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陈青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忘了,咱们也有任务,冬生把我们前路都安排好了,咱们这几年好好干,说不定回乡的时候是将军了,到时候穿上铠甲,十里八乡晃一晃,多威风啊。” 陈冬生似乎想到了那风光的画面,顿时来了劲。 “嘿嘿嘿,青柏哥你说得对,等回乡了,我得给我娘长长脸。” 自从他爹把董氏娶进门之后,底下有了两个弟弟,他爹明显偏心两个弟弟。 还有他娘,因为董氏进门这事,和娘家也闹翻了,之前有几年都断了来往,这几年才重新走动。 若是自己成了将军,能给他娘撑腰,就算他爹,也得高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陈冬生也不再盯着黑娃子了。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被守门校尉横枪拦路。 陈冬生沉声道:“怎么,各种文书齐全,若是不信,可以仔细验一验,拦着不放行什么意思?” 那校尉未接文书,只将枪尖往陈冬生面前一戳,冷笑道:“陈大人,您要出去可以,至于他们……” 陈冬生道:“他们乃是随行兵卒,押送粮食,若是你拦着不放行,就不怕被问罪。” “小人只接到只放您一人出关的命令,其余人等,一概不得放行,还请大人别让小人为难。” 这是故意为之,让他一人出关,这么多粮食,让他一袋一袋运吗,根本不可能。 陈冬生看向随行人,大喊道:“咱们要出关,你们只管运粮。” 兵卒闻言,往前一步。 那校尉沉下脸,枪尖想指向前行的那兵卒,不料陈冬生挡在了前面,若是刚才没有及时收手,陈冬生的脖子就要被他刺穿了。 那校尉吓得一身冷汗。 陈青柏也吓得一声冷汗:“冬生。” 陈冬生直勾勾看着那校尉,冷冷道:“我知道你受谁指使,我现在就把话摆在这里,要么你一枪刺死我,要么就放行。” “陈大人,还请别为难小人。” “是你别为难本官,当然,你可以遵守上面的命令,不过若是本官死了,刺杀朝廷命官,这罪名,够你抄家灭族十回,就是不知道那上面的人是否全力保你。” 第221章:响马 校尉的手不住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抬眼看向陈冬生,只见他的双眸没有丝毫胆怯。 娘的! 上面只是让他吓唬吓唬他,还说这陈大人是个孬的,让他出出丑。 孬的这么刚吗! 就在校尉犹豫不决之际,陈冬生回头大喊:“出城门,若是他们敢伤你们,本官就是不要这顶乌纱帽定要为你们讨个公道。” 黑娃子眼珠子一转,大喊:“小人听陈大人的。” 于是,在别人还没动作的时候,黑娃子推着粮车,埋着头就往前走。 当枪尖往黑娃子那边指的时候,陈冬生已经来到黑娃子身边,挡住了那些枪尖。 这些守门兵卒,没人敢要陈冬生的命。 毕竟是灭族的大罪,没人敢以身犯险。 在黑娃子之后,陈青柏大喊:“兄弟们,出城。” 陈青柏也推粮车紧随其后,还把大东一块儿拉上了。 “愣着干啥呢,还不快推车。” 这种时候,他们当堂兄弟的,自然要维护陈冬生的面子,需要人出头,他们就得出头,不能让冬生下不了台。 难怪陈冬生喜欢黑娃子,刚才要不是黑娃子喊得那一嗓子,陈青柏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得跟着聪明人走。 陆寻也大声喊道:“兄弟们,宁远还等着咱们的粮,出城。” 随着陆寻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呼喊:“出城。” 这次随行的兵卒众多,除了陈冬生之前带来的五十兵卒,另外是山海关派来押送粮草的三百兵卒。 陈冬生僵持着,让兵卒们依次通过,每当有人想拦的时候,陈冬生都会用身体挡着。 这些守门兵卒,没人敢伤他。 这一幕,被人禀告到了王维贤耳中。 王维贤早已预料,对心腹道:“能把敌军粮草烧了的人,岂会是软弱之辈,看来王奇又落了下风。” 心腹道:“一时之争而已,若是属下没猜错,只要出关,陈冬生必遭截粮。” 王维贤点了点头。 · 陈冬生掩护众人出了城,朝着那校尉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校尉顿时警铃大作,“大、大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已……”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的上官太不懂得体恤你们了,若是以后遇到了难事,可来宁远找本官。” 校尉:“……” “你到底叫啥?” “张、张三。” “好样的,本官记住你了。” 兵卒已经全部出城,陈冬生也跟着出了城,留下报名字的张三被冷风吹了个激灵。 张三询问身边的人,“他、他刚才什么意思?” “不知道。” 张三心里七上八下,要他的名字,是真的要记下他,还是为了方便报仇? 出了关,陆寻已经不动声色来到了陈冬生身边。 “大人,天快黑了,他们肯定要趁着天黑动手。” 陈冬生叫来陈青柏,道:“吩咐下去,换条路线。” 陈青柏纳闷,“不、不走官道吗,你明明之前跟我说,咱们运粮走官道,我还跟大东也说了。” “我不这么跟你们说,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陈青柏一头雾水,“你说啥,我咋听不懂?” “去办吧。” 陈青柏挠了挠后脑勺,这才去通知。 当消息传到兵卒们耳中,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山海关那三百兵卒。 “好端端的为何要换路线,官道最近,换成别的地方,岂不是要绕原路。” 陈青柏骑着马,听到有人这么说,大声朝着那人不屑道:“大人命令,照做就是,谁再啰嗦,军法处置。”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等到陈青柏离开,一小卒低声道:“山哥,跟咱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不一样,现在咋办?” “怕什么,咱们人多,就算换路线,也能盯住粮车,你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日头沉进山坳,晚风卷着边关的风沙作响。 兵卒们举着火把,连成一串火龙。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紧接着,一长串马蹄声响起。 “劫粮,留下粮草,饶尔等狗命。” “不好,是响马,响马劫粮了。” 陆寻勒住马缰,大声道:“护粮,护粮。” 陈青柏和陈大东吓得肝胆俱裂,上次烧敌军粮草,死伤无数,让他们足足做了几日恶梦。 没想到又遇到了响马,不知道今日要死多少人。 “大东,咱们去冬生身边。” 陈大东点了点头,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就一直在说,如果遇到了打仗,他们主要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护陈冬生周全。 只要陈冬生还活着,陈氏一族就不会倒,他们就算死了,那也光荣,如果陈冬生死了,他们苟活着,也逃不掉被人整死。 左右都是拼死,还不如选个划算的。 陈冬生看到陈青柏和陈大东护在了自己面前,心里微微一怔。 或许,有些话虽没明说,但在日常中,已经开始潜移默化。 跟随他来边关的族人,是随时要替他送命的。 陈冬生朝着他们道:“别怕。” 陈青柏回头笑:“不怕,你忘了,上次我杀了两个敌人咧。” 陈大东道:“又不是你一个人杀的,我也帮忙了。” 又是口哨声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长串的火把长龙越来越近。 响马头目马四愣了一下,“怎么回事,怎么还有响马,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劫粮?” “四哥,现在怎么办,怎么要上吗?” 马四心里也没底,王总兵的人叫他劫粮,可没说除了他们还有一群响马,若不是一伙,就算他们抢来粮食,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先去问一下,他们是哪路的。” 于是,有响马上前喊话,还没等人把话问完,咻地一声,那响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马四大惊,“不好,是敌人,备战。” 陈大东都快哭了,“还有敌人,怎么这么多坏东西,冬生现在咋办,难道粮食要白白送给他们吗?” “大东哥,你看仔细了。” 陈大东一头雾水,“看、看啥?” 看他们劫粮吗? 正当陈大东一头雾水的时候,听到陈冬生对陆寻道:“是时候了。” 陆寻点头,吹响了哨声,哨声尖锐,穿透嘈杂声,清晰地入了每个人耳中。 只见原本安静的两侧,突然亮起火把,兵卒们手持弓箭,对准了响马。 陆寻大声道:“抢马咯,抢到的马归你们个人。” 此话一出,陈青柏和陈大东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马啊! 要是能抢一匹马…… 然而,两人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抢马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的任务是保护陈冬生。 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青柏哥,大东哥,还愣着干啥,快去抢马吗。” 第222章:中计了 “不好,有伏兵。”马四脸色骤变。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中计了。 一夜混战,死伤无数。 响马人数众多,大概有两百多人,而他们护粮队只有三百多人,若不是陈冬生提前安排了一千伏兵,筹粮肯定要被他们抢了去。 这一千伏兵,早在筹粮时就已经布局了,而且还是分批次埋伏在这里。 这里是边防重镇,只要有兵卒出动,肯定会被探子盯上,所以陈大柱在筹粮时,就让宁远城门重开了。 城门一开,附近躲着的百姓会想办法进城,而在城中的百姓,会想办法出城。 这样一来,陆寻让兵卒扮作百姓,分几批躲在了这里,还躲开了山海关的探子。 其实,这步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当时他和王奇争粮的时候,还以为王奇会在明面上把粮叩下来。 说到底,还是王奇太贪了,想用响马劫粮把粮全部吞下,再治自己丢失筹粮的重罪。 若是他真的得逞,自己轻则下狱,重则抄家灭族。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别怪他不客气。 一千伏兵,加上三百护粮兵,弓弩齐发,两百多人的响马被他们尽数围剿。 陈冬生看着被陆寻抓住的响马头目马四,此时,马四一身狼狈,身上还有好几处伤。 “谁派你来的?” 马四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爷儿落了网,没甚好说的,要说要刮随你便。” 陈青柏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大人面前,容不得你放肆。” 这一脚不轻,疼的马四蜷缩起来。 陈大东看的目瞪口呆,这还是他认识的青柏哥吗? 青柏哥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陈冬生也深深看了眼陈青柏,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一里路,就到了宁远城,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过你的手就别要了。” 说罢,陈冬生看向了陆寻。 陆寻二话不说,扬起刀,就要朝着马四的手臂砍下去。 马四啥场面没见过,但从没见过话不多说就要砍人手的,不是应该从他嘴里套出话吗。 “等等。”马四大喊。 陆寻停下动作,笑道:“愿意说了?” 马四一噎。 陈冬生看了眼马四,道:“先留着他的手臂,先进城。 城墙上,兵卒看到浩浩荡荡的人群靠近,眼神好的,立马认出来了。 “是陈大人回来了,陈大人回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宁远城,百姓们纷纷跑出来。 陈大柱和陈三水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从衙署那边跑过来,边跑边喘气。 “大哥,你慢点,等等我。” 陈大柱回头瞪他一眼,“让你训练别偷懒偏不听,现在连我都跑不赢,要是敌军杀过来,肯定会先抓到你。” “大哥,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就别吓唬我了。” “废啥话,快点跑。” 陈三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突然停下,陈大柱见状,回头看了他一眼,返回来,又把他拽起来就往前拖。 “跑啊,你咋不跑了。” “大哥,为啥要跑啊,冬生他们不是要进城么,咱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陈大柱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于是,两人不紧不慢,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 百姓看到陈大人回来,都很高兴,尤其是看到陈大人带回来了粮食。 “大人,为何你这副模样,可是遭遇了劫匪?” 陈冬生脸上有血,衣服也被划烂了,随行的兵卒也有受伤的,最让百姓揪心的是抬着的一具具尸体。 “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是响马劫粮。” “要不是陈大人他们奋力杀敌,这些粮食肯定带不回来。” “快看,那是响马头头马四。” 马四这个名字冒出来,城中不少百姓恨得牙痒痒,情绪激动的人,已经朝着马四扔石头了。 附近一带的百姓,没少受马四祸害,马四底下兄弟众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家敢怒不敢言。 没想到陈大人出去一趟,不仅带回来了粮食,还把马四给活捉了。 “苍天有眼,马四这恶贼总算是遭报应了,老朽给陈大人磕头了。” 陈冬生看着跪下的白发老者,伸手欲扶,却见老人额角已见血痕。 陈青柏把人扶起来来,问:“老人家,莫要如此。” 老头哭的满脸是泪,“一年前,老朽孙儿被马四绑去当苦力,活活被打死,尸首至今埋在乱葬岗,我就这么一个孙子,若不是等着马四遭报应,早随他而去了。”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跪下,都是受了马四迫害的苦主。 “打死他,打死他。” 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苦主涌向了马四,石头与臭鸡蛋往他身上砸去。 陈冬生没阻止,不过片刻功夫,马四被砸的头破血流。 马四疼,知道这样下去会被活活打死,他嘶声大喊:“陈大人,救我。” 陈冬生瞥了他一眼,“你说什么梦话。” 马四大惊,连声道:“大人饶命,我招,我全部招了,小人受了别人的指使抢粮。” 陈青柏大喜,“谁指使你的,快说。” 陈冬生开口:“青柏,放开他。” “大人?”陈青柏不解。 “我现在 已经不想知道了,比起劫粮,他犯下的人命罪行更该千刀万剐。” 陈冬生不想审判他,这种罪大恶极之人,就该被百姓活活弄死,这样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当然,他身为朝廷命官,这种事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于是陈冬生开口:“本官先回衙署。” 马四瞬间明白了陈冬生的意图,要是真的不管自己,肯定要死在这群愚民手里。 “陈大人,小人手里有证据,只要您带我走,我把证据给您。” 陈冬生愣了一下,给陆寻使了个眼色。 陆寻会意,拱手对着周围愤怒的百姓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请听我一言。” 激动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陆寻道:“实不相瞒,陈大人筹粮解宁远之困,眼下,敌军随时可能攻打过来,而马四这恶贼,居然想劫了粮草,不顾全城百姓安危,此等大奸大恶之人就这么打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那咋办,官爷,你给我们个准话。” 陆寻看向马四,道:“想好了,就一次机会,说,谁指使你劫粮?” 陈冬生看向,马四交代出来,就有了全城百姓替他作证,坐实王奇干的下作事。 第223章:找把柄 就看马四识不识相。 很显然,马四不是个傻的。 马四是个亡命之徒,有府邸,有妻妾,可对他来说,命才是最紧要的。 当初,他不过是孤儿,后面靠双手打拼出来这一切,背后仰仗的,正是王奇。 若是今日交代了,王奇肯定不会放过他。 可若是不交代,这位陈大人会要了他的命。 马四思索片刻,问:“大、大人,若是小人交代了,可否饶了小的一命?” 原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还是个凶凶极恶之人。 陈冬生笑道:“那就看你交代得是否够分量。” 马四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顿时大喜,只要留得小命在,总有一天,他会把今日屈辱全部讨回来。 陈冬生看到了马四眼底的杀意。 此人,绝对不能留。 “是山海关总兵王奇大人,他指使我们劫粮,还说劫的粮食七成归他们,我们拿三成,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还有证据。” “证据在哪?” 马四自然不会说,道:“回禀大人,证据不在身上,被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寻小声问:“要杀了他吗?” 陈冬生点了点头,“不用亲自动手。” 陆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马四原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陈冬生就这么把他丢下,周围那些怒火未消的百姓围了过来。 马四大惊,“陈大人,等等我,等等我。” 可惜,无论他怎么喊,陈冬生骑着马跑远了。 马四看向官差,大声道:“官爷们,你们快拦着点,这些百姓太可怕了。” 官差都被挤开了,没人理会他的哀嚎。 衙署后宅。 陈信河匆匆而来,看到陈冬生一副狼狈模样,惊道:“冬生叔,你没事吧,听说你们遭到响马劫粮了?“ “没事,身上是别人的血。” 昨夜,把响马抓住以后,陈冬生趁着夜色,故意往自己脸上抹了血,为的就是要给别人看。 “我给你找身干净的衣裳。” 陈冬生摆了摆手,“不必,我还要穿着这身衣裳见其他同僚,这次费了那么大的劲弄来粮食,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什么事都没干。” 陈信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不再劝阻。 两人刚说了一会儿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差役禀报:“禀大人,不好了,那马四贼子被百姓活活打死了。” 陈冬生并不意外。 陈信河不明所以,在听完陈冬生解释以后,道:“证据还没拿到手,可惜了。” “马四死不足惜,他不过是想拿所谓的证据换的活命的机会,把他留着,始终夜长梦多,死了也好,百姓出了气,宁远上下才能一条心。” “拿证据还要找吗?” 陈冬生刚要说话,外面衙役通传,说是韩经历沈主事及刘参军他们都来了。 “之后再跟你解释,先去前面看看。” 沈主事一看到陈冬生,显得十分亲切,“陈佥事,听说您昨夜擒贼,获取了两百多匹马,抓了住响马头头,还筹到了粮饷,真是喜事连连。” 陈冬生实在没眼看,轻咳一声,“筹粮已经运回城了,尽快入仓,对了刘参军,城防一事不能松懈,进出城都要严厉盘查。” “大人放心,这些日子一直在严厉盘查,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陈冬生又交代了一些公务上的事,就让他们忙去了。 等人都走了以后,陈冬生才回到后宅。 陈信河正在书房,看到他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这些日子宁远可还好?” “城中并没有什么动乱,刘参军严守城防,城中的巡逻也加了一些人手。”陈信河说完以后,话锋一转,“就是刘参军和沈主事走得很近。” 陈冬生挑眉,“刘参军不是挺反感沈主事的吗,这么快就交好了?” “这个我就不知了,还有韩经历和刘参军他们,每日都要去茶楼喝酒。”陈冬生道:“先找人盯着他们,有异动随时禀报。” “冬生叔,你在山海关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陈冬生苦笑,“粮筹得了,不过把王维贤和王奇都得罪死了。”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算占据了道理,逼得他们暂时退步,但公务上,自己许多时候都处于劣势。 “粮食不愁了,接下来就是熬冬了,等到来年开春,不知道鞑子还会不会金凡。” 陈信河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先整理宁远内务吧,城防也不能大意,对了,马四之死也查一下,看看是否有幕后推手之类的。”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了吵闹声,是陈大柱他们。 陈冬生走了出去,对上他们担忧的目光。 “没事,响马杀的杀,抓的抓,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陈知焕问:“冬生,外面都在传,说山海关的王总兵指使响马劫粮,还有之前,沙河营村那些人,是不是都跟他有关?” “知焕叔,事情确实跟王奇脱不了干系。” “这样不行啊,冬生,他们在你头上压着,要是不解决,迟早要出大事。” 陈冬生没想到陈知焕居然能想到这点,还挺意外的。 陈三水哼了一声,“说得好听,要怎么解决,他是冬生的上官,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倒是给出个主意来。” 陈知焕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三水会这么不给自己留情面,以前在村里时,陈三水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得。 这是看着侄子出息,没把他当回事了。 陈知焕心里很不舒服,但面上并没有说难听的话。 在他看来,要收拾陈三水有的是办法,但没必要再陈冬生面前给他难堪。 毕竟是陈冬生的亲叔叔,要是落了陈三水的面子,陈冬生也不好做。 倒是陈麻子没忍住,开口道:“三水,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咱们一起想办法,不能啥事都指望知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三水冷哼一声,刚要反驳,却见陈冬生抬手止住众人。 “知勉叔,你说的不错,可有好的法子?” “调查一下,投其所好,给点好东西,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陈冬生摇头,“这个行不通,不止王奇,还有钦差王维贤,他们都是张党的人,我给他们好处也没用。” “那就抓他的把柄,只要去查,肯定能查到什么。” 陈冬生笑了,“知焕叔,实不相瞒,那马四说有证据,我打算顺着这条线索找一找,马四死了,可他的小弟还在,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 陈知焕眼睛一亮,“冬生,这件事你交给我去办。” 陈冬生点头,“那就辛苦知焕叔了。” 陈知焕大喜不已,道:“大柱,三水,你们两个帮我搭把手。” 陈大柱和陈三水对视一眼,这是又要他们打下手了。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马四之事牵扯到辽西的矿场,而矿场,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陈二栓。 第224章:巧了 “冬生,你写啥?” 窗户那,陈大东冒出了个脑袋,好奇地盯着纸张。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道:“你最近识字如何了?” 陈大东挠了挠头,“ 认识一些字了,不过识字好难,我觉得比干活还累。” “刚开始难,坚持下来就好了。” 陈冬生敷衍点点头,“冬生,你是给族里写信吗,要是写的话,能不能帮我也写一封?” “不是给族里,我是给山海关那边写的,等给族里写信的时候,我叫你一声。” 闻言,陈大东大喜,“那就说定了,要是给族里写信,你一定要叫我,我都出来这么久了,我娘她们肯定担心。” 陈冬生看了眼他,见他脸是红了,心想,怕是想媳妇了。 陈冬生本想安慰他两句,见他一窜,又跑了,不一会儿就传出陈青柏骂他的声音,以及陈大东和他吵架。 陈冬生无奈摇头,思绪再次回到纸张上,不知道这封信到了王奇手里,他会怎么想。 这封信,不过半日,就到了王奇手里。 王奇看着信,心中惊骇,立即找来了幕僚赵为。 “赵先生,你快看看这封信。” 赵为看完信之后,脸色霎时白了,“大人,这陈冬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王奇哪里见过赵先生如此失态,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道:“莫急,莫急,我让人去打探一下,再做决定。” 于是,王奇找到陈标,正要开口吩咐他办事,想到之前筹粮之事,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住了。 王奇派了另一个心腹去宁远,之后,便是忐忑的等待。 一日后,派出去的心腹回来了。 “回大人,马四当着许多百姓的面说您指使响马劫粮,宁远很多百姓都听见了,现在很多人骂、骂你,骂的很难听。” 王奇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溢出来了。 “他们怎么骂的?” 心腹犹豫,“大人,您还是别听为好。” “说!” “他、他们说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宁远粮仓的耗子精,还说您勾结响马,干的都是通敌卖国的勾当,骂你叛国贼。” 这话一出,王奇差点腿一软,直接跪下来。 心腹看出他的异样,担忧道:“大人,那些都是市井之言,粗鄙不堪,当不得真。” 王奇挥手,已没了之前的愤怒,“你先下去,把赵先生叫过来。” 很快,赵为出现了。 “赵先生,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陈冬生明明已经听到马四供出我了,信里却说马四胡言乱语,他一个字都不信,可我们之间,明明互不对付,他怎么可能站在我这边。” 赵为想法跟王奇一样,“他要是拿出证据,可能是虚张声势,可他越是不肯承认,反而越觉得可疑,或许,他再谋划更大的事。” 王奇担心的也是这事。 “那该怎么办?” “大人莫急,他写这封信言辞委婉,却处处为您开脱,说明这事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他不想撕破脸,既如此,咱们就抓住这个机会,只要他有所求,我们应允,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赵为摸着山羊胡。 王奇想了想,“那我要给他回信吗?” “回,先稳住他,若是他有所求,尽量满足。”赵为语重心长道:“大人,您身为山海关总兵,没必要为难他,宁远在前面顶着,山海关就一道保障。” “可是张首辅那里……” “大人,那是朝堂上的事,只要张首辅没有名言,咱们就不用出手,何必当那出头鸟。” 王奇愣了一下,“可张首辅对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他一手提拔,我现在还只是个小卒,这份大恩,若是我什么都不做,岂非忘恩负义。” 赵为跟着王奇多年,对他秉性还是知道的,虽然鲁莽暴躁,但却极重恩义。 “大人,张首辅没有名言,或许就是另有安排,你若是一味跟陈冬生作对,耽误了边防大事,岂不是坏了他老人家的全盘布局。” 王奇若有所思,很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 赵为道:“大人,你先给他回信,安抚住他,至于后面,边走边看,宁远那边只是暂时解决了敌军进犯,等到来年开春,肯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陈冬生随时可能战死。” 王奇想到这里,总算是放下心来。 “那就依赵先生所言。” · 宁远城。 陈冬生收到了王奇的回信。 看着信中的内容,陈冬生陷入了沉思。 信上,王奇的语气出奇的好,看来他故意说的那番话已经吓到王奇了。 只是令他非常疑惑,王奇到底做了什么,那么怕他手里的证据? 他杀死马四,是不想多生事端,在王奇眼里,就会变成他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了,所以留着马四没用了,从而杀之。 这也是他为何由着百姓打死马四的原因之一。 “冬生叔,马四已死,事情是瞒不住的,他的同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咱们还是得提前防范。” 陈冬生自然想到了这点,已经命人加强宁远四门的巡防,又把陈青柏他们调过去巡防,搜寻可疑之人。 “马四身后之人是王奇,说明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而这些响马最讲义气,马四身死,余下响马被杀被擒,这种情况下,他们肯定会大肆报复。” 陈冬生严肃起来,“信河,你说的很有道理,宁远城内他们肯定做不了恶,但城外……” “不错,冬生叔,这些响马经常四处逃窜,要捉住他们极其难,如果他们找百姓撒气,会让百姓怨恨您。” 陈信河不傻,陈冬生做了那么多事,有意营造清官好官的形象。 “你说的没错,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打探一下马四所在的堡寨,看看还有多少人,再派人去剿。” “可是动响马,这事不好弄,牵扯的也深,眼下是不是太急了些。” “放心,我们就剿马四所在的堡寨,只打马四余党,不提其他人。” 若是打着剿匪的名义,其他响马知道了,肯定会害怕,联合起来对付他。 单单是马四余党就不一样了。 陈冬生看着信,笑道:“巧了不是。” 第225章:此人不能留 “啥意思?” “马四余党,宁远不出面,让山海关来,我也正好看看,王总兵能做到何种地步。” 从回信来看,王奇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字里行间竟透着客气。 陈冬生挺纳闷的,马四到底有他什么证据,能让他如此忌惮。 正好试探一下。 想到这里,陈冬生叫来陆寻,带上了陈青柏和陈大东,兵卒二十人,乔装一番,再次到了山海关。 山海关与宁远一样,在得到敌军退守广宁后,鉴于鞑子不会这么快打来,便也打开了城门。 所以,当陈冬生出现在王奇面前时,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是陈佥事啊,什么事竟让你亲自跑这一趟。” 陈冬生拱手,“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事要禀告。” 王奇盯着他的脸,问:“何、何事?” 陈冬生笑道:“王总兵,之前下官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王奇脸色一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只是死死盯着他,并没说话。 陈冬生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继续说:“马四余党盘踞乱石寨,劫掠粮饷,已成宁远心腹大患,下官本欲自行清剿,但乱石寨更靠近山海关,所以特来请王总兵发兵剿匪。” 王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问:“你让我剿匪?” 简直太可笑了。 陈冬生一本正经,“自然,王总兵您是不知道,马四那厮居然说是您指使他劫粮,您堂堂山海关总兵,岂会与贼匪为伍,他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侮辱您,这事岂能就这么算了。” 王奇盯着他没说话。 陈冬生继续道:“你若是出兵抓马四余党,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而破,王总兵你觉得呢?” 王奇想把他扔出去。 “陈佥事,你可知本官还有许多公务,区区几个响马而已,何须本官亲自动手,你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陈冬生盯着他,见他满脸不耐烦。 陈冬生有些拿不住主意了,难道王奇不怕那些证据了? 还是王奇有了其他主意? “王总兵,这事还非你不可了。” 王奇看着他,目光如炬。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陈冬生第一次在王奇身上感到了威压。 “陈佥事,”王奇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陈冬生心上,“你可知,以下犯上,要挟上官,按大宁律,该当何罪。” 陈冬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下官不敢要挟总兵,只是此事关乎总兵清誉,关乎宁远,山海关两地粮饷安危,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王奇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莫非,你手里有什么依仗,敢如此放肆。”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试探。 陈冬生心中了然,这是在探他的底,看他是不是真的握有把柄,而非虚张声势。 他抬眼,恰好对上王奇锐利的目光。 “总兵身居高位,掌山海关重兵,自然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一旦败露,可比区区响马谣言,严重百倍。” 王奇的眼神骤然一厉,周身的压迫感更甚,伸手猛地攥住陈冬生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 “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陈冬生的脖颈被勒得生疼,却不敢露怯:“下官不敢乱说,只是下官看到了一些证据,太匪夷所思,若是真报上去,怕是……” 陈冬生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见他脸色大变,话锋一转,“王总兵,说到底,咱们都是替朝廷办事,您也知道,下官乃翰林院出身,想的是建功立业,重回庙堂,我不想与人为敌,只想保全自己。” 这话一出,王奇攥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松。 他盯着陈冬生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陈冬生努力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脊背已沁出冷汗。 良久,王奇忽然低笑一声。 “本官身为山海关总兵,职责是戍守边隘,响马危害,确实不能纵容他们,陈佥事你且先回宁远,乱石寨那群贼匪,三日内必会清理干净。” “如此,下官就替山海关和宁远的百姓谢过总兵大人。” 王奇盯着他,目光复杂。 陈冬生离开以后,赵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赵先生,你觉得他手里有多少证据?” 赵为摇了摇头,“不好说,不过看他这副模样,应该不少。” 王奇握紧了拳头。 赵为道:“大人,此人不能留。” 陈冬生不死,他们就不能安心,必须除掉他。 王奇道:“先生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打算留他了,只是,不能轻易动手,得一击毙命。” 不然等陈冬生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那些证据,足够让他抄家灭族了。 陈冬生一行人策马疾驰,安全顺利抵达了宁远。 “冬生叔,如何,办妥了吗?” 陈冬生刚回到衙署后宅,陈信河就迎了上来。 “办妥了。” “他就这么答应了?” 陈冬生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陈信河脸色越发沉重,“冬生叔,我们去书房说。” 陈冬生点了点头,两人进了书房,陈信河开口:“到底什么东西,会让王总兵妥协至此,冬生叔,你恐怕不安全了。” 陈冬生自然想到了这点,离开之际,他分明看到了王奇眼里的杀意。 “其实,大抵能猜测一二。” “冬生叔,你想到了什么?” 陈冬生道:“王奇和响马有牵扯,而响马干的那些勾当,烧杀抢掠还算小事,要么就跟鞑子有来往,要么就是牵扯到矿徒,还有就是边饷,抢劫商队和百姓,能让王奇如此忌惮,前几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信河都被吓到了。 如果勾结鞑子,那就是叛国。 要是勾结矿徒或截留边饷,也是不小的罪。 “冬生叔,要是真的如你猜测的那样,王奇必不会留你性命。” 陈冬生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没有这事,他们也容不下我,除掉我是早晚的事。” “冬生叔……” 陈冬生笑着道:“怕啥,想要我命的何止他们,多了去了,可我这条命也不是他们想要就能拿走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冬生想了想,“快过年了,当然是准备过年,对了,今年咱们好好办一下,过个热闹年。” 第226章:安置流民 有了王奇出手,很快就传来了乱石寨匪患余党被全部 荡平的消息。 消息传开,宁远百姓拍手称快,也没人再骂王奇了。 老百姓都是很纯粹的,也很愚昧,只认结果,谁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谁就是好人。 宁远已进入腊月,天寒地冻,放眼望去,白雪皑皑。 陈冬生让人去探过乱石寨地形,两山夹峙的一处幽谷。 左右皆是乱石山岭,坡陡林密,仅中间一条窄谷通入。 进入谷中,又是另一番情景,谷底有大片平缓之地,虽夹石,却可开垦。 陈冬生大喜,这是安置流民的绝佳之地。 当日午后,陈冬生便让人传下话去,将宁远城外窝棚里的流民尽数召集。 又让人备了些粗米,麦种和简陋的农具,亲自带着队伍,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乱石寨而去。 流民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攥着破碗和捆好的铺盖。 他们一个个眼神里满是茫然,却又藏着一丝希冀,看着前方陈大人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诸位乡亲,”陈冬生走在队伍中间,声音洪亮,压过了风雪声,“往日里你们受匪患侵扰,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如今,匪患已除,乱石寨里有山有水,有地可种,往后你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只要勤快肯干,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流民们闻言,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低声议论起来:“真的能安家?” “咱们真的能种庄稼?” 黑娃子闻言,大声道:“陈大人从不乱说,既然出口,就一定行,只要你们听陈大人的话,往后,定有安稳日子。” 别看黑娃子年纪小,经过抢粮一事,在流民中威望极高。 他们没粮食,黑娃子就带着他们往大户门前一站,也不敢坏事,就算是大户人家报了官,衙役来了,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那些大户人家害怕他们再次抢粮,就会设粥棚施粥,他们算是没被饿死。 听到黑娃子的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也都放下心来。 等他们到了乱石寨,进入到谷底,看到了平缓之地,一个个面露希望。 陈冬生率先卸下身上的衣袍,露出里面素色的常服,又接过随从递来的一把铁镐。 “从今日起,我与诸位一同开荒,建房,冬日里动一动,还暖和,等到来年开春,你们都能种下粮食。” 说罢,他便走到一片积雪稍薄的坡地,挥起铁镐,朝着地里的乱石刨去。 铁镐砸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溅起细碎的石渣和雪沫。 陈冬生的手上很快就沾了泥雪,丝毫没有停歇,一下又一下,动作虽不娴熟,却格外认真。 流民们见陈冬生身为大官,竟亲自动手干活,一个个都被触动了,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接过农具,跟着刨石、清雪、翻土。 一时间,乱石寨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镐锄撞击声。 “啧啧啧,青柏哥你看看,冬生这样子,就算不读书,就在族里,左右也能当个族老。” 陈大东见了陈冬生一番做派,由衷地发出佩服。 陈青柏道:“那你小看冬生了,就算大字不识,族长也是能当的,远的不说,就现在,撩起袖子干活,要是你当官,你能做到这样?” 陈大东嘿嘿一笑,“那也说不准,我这不是没当官吗,要是当了,不见得比冬生差。” 陈青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大东,我发现你挺自信的,感觉啥都能做,真让你干的时候了,你又推三阻四,你这,就是所说的狗肉上不了正席。” 陈大东脸上有些没光,岔开了话题,“这几天我爹也不知道忙啥,早出晚归,我想跟他说会儿话都没机会。” “谁说不是呢,我爹也差不多,他们好像跟着知焕叔在查什么事,算了,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咱们用不着担心。” 陈大东讪讪一笑。 他又没担心,这不是没话找话么,不然青柏哥一直贬低自己。 “哎,你们两个干啥呢,陈大人都干活了,你们在哪偷懒还是咋的?” 陈大东瞥了那人一眼,没好气道:“少管闲事,我们保护陈大人安全,可不是给你们干活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冲着他们笑了笑。 凶什么凶啊,他随口问一句而已。 另一边,陈冬生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流民。 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汉子,挥镐有力,几下就刨起一块不小的乱石,还主动帮身边年老的流民搬石头 “老丈,您歇着,这点活我来就行。” 流民中,有这膀子的,太少了。 陈冬生心中一动,走上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问道:“这位兄弟,看你干活干练,不知高姓大名。” 那汉子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对着陈冬生拱了拱手,声音爽朗。 “回大人,小人姓李,名铁柱,原是宁远卫的军户,后来卫所破了,又遭匪患,便成了流民,小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干惯了粗活。” “好。”陈冬生点头赞许,“倒是个实在能干的,往后这开荒建房,还要多仰仗你帮着招呼大伙儿。” 李铁柱眼睛一亮,连忙道:“小人愿意,能跟着大人好好干活,有个安身之处,小人很满足了。” 陈冬生笑了笑,又转向另一边。 见一个身形瘦削,眉眼精明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翻出来的碎石分拣开来,正对着身边的人说话。 “咱们把碎石捡出来,铺在路边当路基,免得往后下雪路滑,细土留着,开春种麦种正好。” “你这后生,倒是有心了。”陈冬生走上前道。 那年轻人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恭敬。 “回大人,小人姓张,名文秀,读过几年书,家道中落,村子遭鞑子屠杀了,小人没什么力气,只能做点细致活,帮着大伙儿省点力气。” 陈冬生闻言,心中暗喜,这张文秀居然还是个读书识字的人,这可太难得了。 他拍了拍张文秀的肩膀:“好,往后寨里的琐事账目,你多帮着留意,有什么想法,也可跟我说。” 张文秀又惊又喜,连忙应道:“小人遵令,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就在众人干得热火朝天之时,一阵马蹄声从谷口传来,打断了众人的欢喜。 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棉袍,头戴皮帽的中年男子,正气势冲冲走进来。 第227章:无名小卒 那男子面色倨傲,眼神扫过谷中劳作的流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那中年男子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不屑,“你们这群流民,竟敢在这儿擅自开荒动土,可知这乱石寨,是谁的地。” 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李铁柱见状,握紧了手里的铁镐,上前一步,怒视着那中年男子。 “你是什么人,这乱石寨先前被响马占着,如今响马被荡平了,就是咱们安寨的地方。” “放肆。”中年男子身边的一个家丁厉声呵斥,上前就要推搡李铁柱。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卢老爷,这乱石寨,乃是卢老爷早年购置的产业,只不过前些年被响马占据,老爷一直没能收回,如今响马没了,你们竟敢鸠占鹊巢,真是胆大包天。” 卢老爷抬手拦住家丁,缓步走到李铁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贱民,一群贱民,霸占本官的产业,你们都想蹲大牢吗。” 陈冬生缓缓放下手里的铁镐,擦了擦手上的泥雪,抬眼望向卢老爷。 “卢老爷是吧,你说这是你的产业,可有地契,官凭。” 卢老爷脸色一变,“地契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前些年遭乱兵劫掠,不慎遗失,但这乱石寨,周边百姓都知晓,岂容你一个贱民质疑。” 这话刚落,方才那要推搡李铁柱的家丁,见陈冬生衣着朴素,怒火中烧地冲了上来,扬手就往陈冬生脸上扇去。 嘴里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跟我家老爷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众人皆惊,李铁柱想拦已是不及。 陈青柏和陈大东站在陈冬生身后,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家丁的手掌即将碰到陈冬生脸颊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闪过。 一声轻响,一柄短刀径直捅进了那家丁的小腹。 家丁浑身一震,脸上的凶戾瞬间凝固,低头看着腹间的刀,又抬眼看向持刀之人,嘴里溢出鲜血,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持刀者正是陆寻,他一身劲装,面容冷峻,短刀上的血珠滴落在雪地上,映出刺目的红。 他眼神冰冷地扫过卢家众人,语气里满是杀意:“狗东西,也不看看你动的是谁。” 卢老爷吓得连连后退两步,脸色铁青,指着陆寻,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竟敢杀人,来人,给我上,把这个行凶的恶徒拿下,还有这群流民,全都给我赶出去,打死勿论。” 其余家丁虽也心惊,却不敢违逆卢老爷的命令,纷纷抄起腰间的棍棒,嗷嗷叫着就要冲上来。 有的扑向陆寻,有的则要去驱赶流民。 陆寻冷笑一声,抬手将短刀在家丁身上擦了擦,厉声大喝:“都给我站住,再往前一步,死。” 他眼神锐利,扫过那群家丁,吓得众人纷纷顿住脚步,没人敢再上前半步。 “姓卢的。”陆寻语气里满是威压,“你眼睛瞎了不成,也不打听打听,你面前这位,是谁。” 卢老爷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他能是谁,不过是个带着流民霸占我产业的无名小卒,难不成还能是朝廷命官。” “无名小卒。”陆寻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这位乃是朝廷命官,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冬生陈大人,专管宁远边务、军纪、流民安置,手握先斩后奏之权,你一个乡绅,也敢在陈大人面前放肆,竟敢纵容家丁行凶,谋害朝廷命官,你是活腻歪了。” “兵、兵备道佥事。”卢老爷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衣着朴素,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陈大人。 其余家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棍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陈大人在此,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陈青柏和陈大东纷纷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刚才吓死他们了。 要是陈冬生有个好歹,他们回了村,族里还不骂死他们。 两人由衷的感激陆寻,幸好陆寻在,不然今日要出大事了。 两人钦佩看向陆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也能如陆寻这样威风,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 陈冬生不知道两人的小心思。 他摆了摆手,示意陆寻收起短刀,看向卢老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卢老爷,就算这乱石寨是你早年购置的私产,你丢了地,心中有怨,也合情合理。” 卢老爷定了定神,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委屈。 “陈大人明鉴,小人绝非有意冒犯大人,只是这乱石寨,确实是下官花了大价钱购置的,被响马占据这些年,下官一家也受尽了苦楚,如今响马被荡平,下官只是想收回自己的产业,别无他意啊。” 陈冬生点了点头,“但卢老爷可知,边地安危,重于私家产业,如今宁远流民遍地,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些流民,要么是遭了匪患,要么是丢了军田,若不安置,必生祸乱,动摇边防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这乱石寨,两山夹峙,易守难攻,有山有水,可耕可居,是安置流民的绝佳之地,并非要霸占你的私产,只是眼下边地紧急,流民安置乃是朝廷要务,容不得半分耽搁,你虽有产权,也当以边地百姓为重。” 卢老爷眼眶发红,对着陈冬生拱了拱手,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哭了。 “陈大人啊,小人岂能不知边地艰难,可小人也困难啊。” “下官早年购置这乱石寨,本是想开垦成田,供养家中族人,可谁曾想,没多久就被响马占据,族人为了躲避响马,死的死,逃的逃,家里的产业也被乱兵劫掠一空。” “这些年,小的四处奔走,只为能早日收回乱石寨,重整家业,养活家中剩下的老弱妇孺,可如今,陈大人要用来安置流民,小的并非不愿为国分忧,只是小的一家,也快活不下去了啊。” 陈青柏和陈大东见状,心中多了几分复杂。 好像人家也没错。 第228章:金元宝 流民们担心不已,生怕得来不易的地方被夺了去。 陆寻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呵斥,却被陈冬生抬手拦住了。 陈冬生看着卢老爷面容红润,身材肥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再看身后几个家丁腰挎朴刀,脚蹬厚底快靴,怎么可能是他说的那么艰苦。 他心中早已明了。 这卢老爷不过是想借着哭诉博同情,实则舍不得这块肥肉。 陈冬生轻轻叹了口气:“卢老爷,并非不愿意成全你,可流民安置乃是朝廷重任,本官身负重责,实在不得以为之。” 卢老爷见陈冬生语气缓和,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连忙收住哭声,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痕,上前一步,伸手就拉住陈冬生的衣袖。 借着拢袖的动作,悄悄将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塞到陈冬生掌心。 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谄媚又隐秘:“陈大人,小人明白,明白大人身不由己,只是这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便,冲撞了大人的清誉可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宅邸虽不宽敞,却也清净,备了些上好的辽东烧,肥美的獐子肉,还有几分薄礼,想请大人移步,咱们私下详谈。” “一来让小人略尽地主之谊,二来也好好向大人禀明家中难处,您看如何?” 陈冬生指尖捏着那枚冰凉的金元宝,面上却立刻露出几分喜色。 “卢老爷,使不得,使不得。”说话间,陈冬生要把金元宝推辞回去,手却紧紧握着,根本没到卢老爷手里。 卢老爷心中冷笑,面上却谄媚至极。 哪个官员不是表面清廉,私下敛财。 这陈冬生是故作姿态。 卢老爷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莫要推辞,小人一片心意,不值什么,再说,大人初到宁远,风寒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是应当的。” 陈冬生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卢老爷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这一番表情,尽数落在了卢老爷眼里。 陈冬生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卢老爷有心了。” 这话一出,卢老爷顿时心领神会,眼中狂喜不已。 原来这陈大人,是想要好处却抹不开面子。 他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大人放心,小人宅邸美酒佳肴算不上,但足够大人吃饱了。” 陈冬生故作沉吟,眉头紧锁,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罢了罢了,卢老爷一片心意,本官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不远处的陈青柏和陈大东,眼睛死死盯着卢老爷塞金元宝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听到陈冬生松口答应,两人悄悄凑到一起,脑袋抵着脑袋,小声嘀咕起来,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陈青柏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窃喜:“大东,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金元宝,我这辈子还没摸过金元宝呢,沉甸甸的,一看就值不少钱。” 陈大东连连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那可不,我说啥来着,当官就好,有人主动送银子上门,往后咱们跟着冬生,也能过上老爷们的日子啰。” “可不是嘛。”陈青柏一脸憧憬,“冬生事忙,这些银子还不是要我们打理。” 两人越说越兴奋,语气里满是期盼,全然没注意到陈冬生投来无语的目光。 陆寻将两人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陈冬生身侧,微微躬身。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大人,小心有诈。” 这姓卢的,一看就是奸诈之辈,主动行贿,绝非只是想收回乱石寨那么简单,定然没怀好意。 陈冬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金元宝,压低声音回了陆寻一句。 “放心,本官心里有数,他的那点心思,岂能瞒得过本官,正好看看他卖的什么关子。” 说罢,他抬眼看向还在一旁谄媚陪笑的卢老爷,“卢老爷,带路吧。” 卢老爷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好嘞好嘞,大人这边有请。” 陈冬生转头,目光落在陆寻身上:“陆寻,你随我一同前往卢宅。” 陆寻躬身领命,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时刻警惕。 一旁的陈青柏和陈大东听到这话,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连忙凑上前来。 陈青柏一脸急切地问道:“大人,我们也跟着您去卢宅吧,也好帮您跑跑腿、打打下手。” 陈大东也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期盼:“是啊大人,我们保证不添麻烦。” 有好事,当然是带着自家人啊。 陈冬生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你们二人,留在这里。” 这话一出,陈青柏和陈大东脸上的期盼瞬间垮了下来,满脸的遗憾。 “大人,这……”陈青柏还想再求情,却被陈冬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们留在这里帮着干活。”陈冬生语气威严,不容置喙,“流民安置乃是要务,此处离不开人,你们两人要上心。” 陈青柏和陈大东不敢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可惜,多好的机会啊,就算没有银子,吃顿好的也不错。 陈冬生又看向一众流民,“诸位乡亲,本官暂且前往卢宅一趟,很快便回来,你们安心开荒。” 流民们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纷纷躬身行礼。 卢老爷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早已急不可耐。 他连忙上前引路:“陈大人,咱们快些动身吧。” 等到陈冬生抬脚往前走,卢老爷看了眼流民,眼里都是鄙夷之色。 这群贱民,想占他的东西,哼,真是不知死活。 只要陈大人进了卢宅,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陈大东和陈青柏对视一眼。 “哎,看来咱俩就是没有享福的命。”陈大东叹息一声。 陈青柏无奈,“谁让我们两个不顶用,刚才要不是陆寻,冬生都出事了,以后咱们两个也要跟陆寻一样,再出这样的事,咱们得顶上去。” “嗯,你说的有道理,要是刚才我们俩挡住那个家丁,现在被带去的肯定是咱们俩了。” “可不,我们要是自己不立起来,以后冬生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咱们都只能靠边站了。” 两人点点头,都觉得以后还得加把劲。 第229章:好好伺候陈大人 卢宅位于宁远城外,距离乱石寨大约三十里。 这附近还有许多村落,道路平坦,两旁田垄齐整,看到马车来了,百姓纷纷避让。 陈冬生若有所思,这处离乱石寨并不远,尤其是在马四他们还有马匹的情况下。 这附近的村子居然没有遭劫,倒也奇了。 马车行至一处朱漆大门前,戛然而止。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题着‘卢宅’二字。 门前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威严雄壮,门旁侍立着四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仆役。 见马车停下,仆役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陈大人,到了,快请进。”卢老爷脸上堆着笑。 “大人这边请。”仆役侧身引路,脚步轻缓,始终落后陈冬生半步。 卢老爷连忙侧身引他入厅,“大人为边关操劳,守护一方百姓安宁,在下能得大人赏光,已是莫大的荣幸,快请坐,奉茶。”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素色襦裙的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陈冬生端起茶杯,抬眼看向卢老爷:“卢老爷这宅院,规制精巧,就算是宁远城内的大户,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气派。” 卢老爷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了。 “大人见笑了,看着光鲜,其实都是花架子,是祖上攒下的基业,其实啊,早已经入不敷出了。” 都这样了,还哭穷,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卢宅这般富裕,离乱石寨又近,马四他们可是响马,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卢老爷有几分本事,不然哪里守得住。 不多时,卢老爷便引着陈冬生前往花厅赴宴。 花厅内早已摆好一张八仙桌,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大人一路辛苦,今日备了些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还请大人赏脸。” 说话间,丫鬟们陆续上菜,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来,香气扑鼻。 为首的一道便是辽东烧,色泽红亮,肉质酥烂,香气浓郁,乃是辽东特产,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紧接着是一盘肥美的獐子肉,切成小块,爆炒之后,外焦里嫩,鲜嫩可口。 獐子多产自辽东深山,捕猎不易,是珍品。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宁远本地的特色美食,焖子夹肉、酸菜扣肉、蒸鸡块,每一道菜都很讲究,绝非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卢老爷拿起酒壶,亲自为陈冬生斟满酒。 “大人,这是本地特制的烧酒,度数不高,味香醇,您尝尝。” 陈冬生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他微微颔首:“好酒,好菜,卢老爷这般破费,陈某实在过意不去。” “大人客气了。”卢老爷举杯示意,与陈冬生碰了一下,“大人守护边关,劳苦功高,这几样小菜,不过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来,大人,我敬您一杯,祝大人步步高升,边关安宁。” 陈冬生举杯回敬,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缓缓开口:“卢老爷倒是有心了,桌上皆是珍品,寻常人家即便有钱,也未必能吃到。” 卢老爷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大人有所不知,府中有猎户,常能得到一些美味的野味。”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冬生脸上泛起几分红晕,一副有点醉了的模样。 卢老爷拍了拍手,厅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个身着艳丽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们皆容貌秀丽,身姿窈窕。 其中一个女子尤为美艳,身着一袭水红色襦裙,乌黑的发丝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眉眼如画,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卢老爷笑着看向陈冬生,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陈大人,酒过三巡,难免乏味,这几位是府中的侍女,还有这位是在下新纳的妾室,名唤怜月,今日就让她们伺候大人饮酒,也好让大人解解乏。” 怜月,人如其名,长得那叫一个美艳,又惹人怜惜。 这还是陈冬生两辈子加起来,见到了最美的女人,上辈子,他觉得神仙姐姐就已经美得不行了。 怜月与她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陈冬生看呆了。 人对于美的事物,都是抱着欣赏的态度,他也不例外。 卢老爷看到他失态的模样,给怜月使了个眼色。 怜月上前一步,屈膝向陈冬生行礼,“怜月见过陈大人,大人安。” 其余三个侍女也纷纷行礼。 “快快请起。”陈冬生亲自扶了怜月。 陆寻见状,轻咳一声。 陈冬生仿若被惊到,急忙放开了怜月。 卢老爷脸上的笑意更甚。 “怜月,快给大人斟酒。” 卢老爷见陈冬生没有拒绝,连忙说道:“大人,怜月擅长抚琴唱曲,不如让她为大人弹一曲,助助酒兴可好?” 陈冬生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也好,那就有劳了。” 怜月闻言,连忙屈膝行礼:“能为大人抚琴,是怜月的荣幸。” 说罢,便走到厅角的琴桌前坐下,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 卢老爷端起酒杯,看向陈冬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人,今日酒菜可还算满意?” 陈冬生点了点头,“甚好,甚好。” 突然,他的话锋一转,“对了,听闻马四无恶不作,宅邸离乱石寨并不远,不知这马四可来扰过?” 卢老爷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这哭声,夹杂着琴声,说不出的怪异违和。 “陈大人有所不知,马四这群响马着实可恶,家中财物经常被抢劫一空,如今马四死了,日子总算是清净了。” “哦,既如此,难道卢老爷没去报官吗?” “报了,可没什么用,马四他们四处逃窜,官府根本抓不住他们,这次要不是大人杀了马四,让他们群龙无首,要杀他们没那么容易。” “原来是这样。” “大人,不说这些了,咱们继续喝酒。” 陈冬生推辞,卢老爷就让怜月来给他喂。 陈冬生不忍美女落泪,一一喝下,不多时,就倒在了桌上。 “大人,陈大人,喝醉了吗?” 卢老爷对陆寻道:“陈大人喝醉了,让怜月去伺候他歇息。” 陆寻点头,扶起陈冬生去了厢房。 卢老爷也跟着一块儿来了,嘱咐怜月,“好好伺候陈大人。” 怜月微微俯身。 待卢老爷走后,陆寻才进屋,正好看到怜月在解陈冬生的衣裳。 第230章:送礼 陆寻吓得差点绊一跤,大步流星冲上前,一把拍开她的手,“放肆,你这女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 怜月被他拍得手一缩,眼圈瞬间就红了,“是卢老爷吩咐妾好好伺候陈大人的,妾很守规矩,并没有冒犯陈大人。” “陈大人都醉了,你这样做就是不懂规矩,等陈大人醒了,你们要干什么,在下绝对不会干涉。”陆寻语气严肃,“陈大人是朝廷命官,可不是能随便被轻薄的。” 怜月愣了一下,男人跟女人之间,怎么都是女人吃亏,怎么在他嘴里反倒是男人吃亏更大。 陆寻看懂了怜月的意思,没有跟他解释的打算。 他可是听到陈青柏和陈大东聊天时提了一嘴,说陈大人还没娶妻,身边也没出现过通房丫头。 陈大人可还是个雏呢。 怜月本就怕卢老爷责罚,被陆寻这么一唬,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她心里清楚,若是没伺候好陈大人,卢老爷定不会轻饶她。 陆寻不傻,要是让她留下,别管发没发生什么事,但肯定做实了陈大人爱美色。 这情况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陆寻抽出刀,一脸凶恶,“滚出去。” “公子……” “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陆寻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怜月本还想装柔弱,可对上他的视线,那些撒娇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怜月只好退了出去。 陆寻等她后脚跨出门槛,立即把房门关上了,还上了栓。 怜月:“……” 自己这张脸,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嫌弃。 陆寻看了眼倒在床上如死猪一样的陈大人,心里叹了口气。 陈大人啊陈大人,您这定力,到底怎么混官场的。 看了会儿,陆寻替他盖好被子,搬了张椅子背对着他而坐,倒了杯热茶守着。 殊不知,陈冬生翻了个身,已经睁开了眼。 确实醉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他酒量不行,在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装醉了。 刚才,若是陆寻不出手,他也会推开怜月。 一夜好梦。 陈冬生缓缓睁开眼,揉着太阳穴起身,看见了悠哉喝茶的陆寻。 “陆寻,你怎么大早上的喝茶?” 陆寻起身,拱手道:“大人,茶提神。” 陈冬生假装听不懂。 “哎陆寻,我这是在哪儿?我记得昨天跟卢老爷喝酒。” “大人,你醉了。” 陈冬生讪讪一笑,“是喝的有点多,下不为例。” 陆寻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冬生会跟他解释,还做出了保证。 陈大人果然与一般的官老爷可不会跟下属多言。 陈冬生打开房门,看到了缩在门口的怜月。 怜月连忙爬起来,屈膝福了一福,“贱妾怜月,是奉卢老爷之命伺候大人的,昨夜奴婢糊涂,险些冒犯了大人,多亏陆公子阻拦,奴婢、奴婢若是伺候不好大人,卢老爷定会责罚奴婢的,求大人体谅。” 陈冬生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又想起之前故作好色的态度,便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怪你,你也别在这儿蹲着了,自行离去便是,有事儿我再叫你。” 怜月一愣,没想到他竟这般好说话,瞬间喜出望外,连忙又福了一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谢陈大人开恩,谢陈大人开恩。” 说罢,又怯怯地看了陆寻一眼,这才离开。 待怜月走后,陈冬生凑到陆寻身边,头疼地拍了拍额头。 “也是个可怜人。” 陆寻看到这一幕,实在没忍住,问道:“大人,可对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陈冬生假意揉了揉头,道:“我在和卢老爷喝酒,酒挺好喝的,后面……不记得了。” 要是陈大柱在这里,肯定会说一句:你可真会装。 陆寻开口:“大人,不记得了不重要,只是卢老爷把妾都送给您了,肯定有所求,而现在您并未如他的愿,那么他肯定还有后招。” 陆寻说完,小声补充了一句:“不如,你就把那女人收了,看看卢老爷的目的。” 陈冬生脸一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咳咳,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还是不碰了。”陈冬生赶忙转移话题,“昨日多亏了你,不然就中了卢老爷的计。” “大人,酒再好喝也不能贪杯,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陈冬生连忙应下。 也正如陈冬生所预料的那样,美人计不行,卢老爷又换了个招数。 卢老爷屏退左右,留下怜月。 卢老爷面色沉得吓人,“怜月,昨日让你去伺候陈大人,伺候的如何?” 怜月本就心虚,见卢老爷动怒,知晓昨夜的事肯定瞒不住,连忙屈膝跪地,声音发颤:“老爷饶命,陈大人喝醉了,他身边那位侍卫不让妾近身,奴婢实在是无法。” “废物。”卢老爷勃然大怒,抬脚就踹翻了脚边的矮凳,“本老爷花重金将你养着,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留你何用。” 怜月惊惶不已,连连磕头求饶,鬓边金钗滑落,发丝散乱,却更显眉眼含愁,楚楚动人。 卢老爷见她这副美艳可怜的模样,怒火渐消。 怜月容貌出众,即便没能拉拢陈冬生,留着也还有用处。 他缓了语气,挥挥手道:“罢了,起来吧,只是这样的事不可再发生第二次。” 怜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卢老爷踱了几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转头唤来心腹仆人来福。 “来福,你取五百两纹银来,仔细封在书册之中,再备上一对门神,一幅判子,正好除夕快到了,送给陈大人。” 来福愣了愣,低声问道:“老爷,直接送银子便是,为何还要封在书册里,还要配这些物件?” “这些读书人,沽名钓誉,十分讲究,直接送银他们肯定不收,送礼得讲隐晦体面,把银子封在书册里,既不张扬,又合事宜,门神、判子都是过年需要的东西,陈大人即便心有顾忌,也不至于当场驳了。” 来福连忙躬身应道:“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卢老爷摆了摆手,让来福先退下,他就不信陈冬生还不上套。 第231章:收礼 当日午后,来福便捧着裹着素色锦缎的礼盒,把东西送到了陈冬生面前。 彼时陈冬生正准备起身离开卢宅,见礼盒精致,便抬眸蹙眉。 “来福,回去告知你家老爷,无功不受禄,这般厚礼,我不便收下,还请带回。” 来福早得了卢老爷的叮嘱,连忙躬身垂首,言辞恳切又得体。 “陈大人万万不可推辞,我家老爷说了,除夕将至,这不过是份年节薄礼,并无他求,两册书是供大人闲时品读,门神判子也是应景的物件,全是老爷的一片心意,大人若是不收,我家老爷说就要再备厚礼。” 陈冬生闻言,沉吟片刻。 卢老爷这般借年礼示好,若是执意拒绝,反倒落了下乘,也不利于后续摸清对方心思。 思索片刻,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是卢老爷的一片心意,那我便收下了,劳烦你回去转告卢老爷,有心了。” 来福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回话:“小的定当转告,大人安心,小的告退。” 说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敢惊扰。 等来福走后,陈冬生打开锦盒,见内里是两册装帧精美的孤本,旁侧的描金门神,朱砂判子,样式雅致,看得出来卢老爷花了心思。 陈冬生随手翻开书册,指尖刚触到内页,便觉分量不均,细看之下,才发现每页纸间都夹着薄薄的银票,清点过后,是五百两银子。 陈冬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卢老爷这般急着送钱,绝非只是单纯的年礼示好。 不如将计就计,看他究竟藏着什么底牌。 过了一个时辰,陈冬生宿醉已经清醒了,就去找了卢老爷。 卢老爷脸上堆满笑意:“陈大人昨夜休息的可还好,要是鄙宅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陈冬生拱手回礼,“卢老爷客气了。” 两人入厅坐下,下人奉上清茶后退下,厅中只剩二人。 陈冬生道:“五百两银子,本官万万不敢拿,还请收回。” 说罢,陈冬生把银钱和书册一起放到了桌上。 卢老爷端起茶杯,慢悠悠说道:“大人客气了,些许薄礼,不值一提,大人尽管收下。” “倒不是本官故意为难你,实在是乱石寨适合流民安置,你的苦衷本官也理解,实不相瞒,本官正在想两全之策,既不违官府规制,也不损了你的利益。” “大人说笑了,小人哪敢让大人为难,实不相瞒,乱石寨那块地,小人愿意献给大人,任凭大人处置。” 陈冬生大喜,彷佛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那就好,你如此高义,本官必定往上禀报,不会让你白白付出。” 卢老爷脸上的笑意更甚,又把书册推了回去。 陈冬生故作惊讶,道:“不可不可,本官实在是惭愧,这孤本你还是收回去吧。” “诶,陈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这孤本难得,放在小人这里,不过是暴殄天物,这些孤本只有在大人您手上,才能物尽其用。” 陈冬生犹豫不决。 卢老爷瞧他模样,爱的不是那五百两,居然是那孤本,顿时心里有了成算。 “大人,这两册孤本您一定要收下,放在小人这里,只会让明珠蒙尘。” 再三劝说下,陈冬生叹了口气,“既如此,那本官就收下了,你有心了。” 卢老爷大喜,顺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不瞒大人,我近来有一批漕货物,不知得罪了哪位贵人,屡屡被关卡刁难,耽搁多日,损失惨重,听闻大人秉公办事,小人这里各种手续文书齐全,想请大人行个方便,让这批货早点运出去。” 陈冬生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卢老爷这话就见外了,本官赴任宁远兵备道佥事以来,便是以守边安境为己任,宁远一带防线早已收紧,各水陆关卡查验严苛,无论是货物还是往来行人,皆要逐一审验,半点不敢松懈。” 卢老爷连忙点头附和,“大人所言极是,正是知晓大人治军严谨,防线收紧,各关卡才不敢徇私,小人这才斗胆来求大人,小人那批货,耽搁一日便多一日损耗,实在是拖不起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陈冬生的神色,生怕对方拒绝,又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小人所有的手续文书都一应俱全,绝非违禁之物,只是想请大人打个招呼,让关卡查验时便捷些,早日放行便好。” 陈冬生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卢老爷,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你手续文书齐全,本官自会让人打个招呼,让各关卡通融一二,尽快放你的货通行。” 听闻这话,卢老爷大喜不已,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恭敬:“多谢,大人真是秉公办事,宁远以后在您的治理之下,必定会越来越好。” “卢老爷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时辰不早,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便不多留了。” “大人慢走,小人这就送您。” 卢老爷连忙上前引路,一路殷勤相送,直到府门前,看着陈冬生上了马车,才躬身伫立,目送马车远去。 马车驶离卢宅后,陈冬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陆寻直接去宁远城。” 陆寻应声。 卢老爷这般费尽心机,又是送孤本又是说好话,绝非只是一批普通货物那么简单。 今日便顺了他的意,去关卡查探一番,看看这货物究竟是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走后门走到本官这里来。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宁远城。 陈冬生下了马车,招来一批官兵,亲自去查边防。 陆寻问道:“大人,要去查哪里?” “你去找几个老卒,了解一下情况。” 陈冬生询问了一些,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其实衙署的卷宗上都有记载,但是还是有些小小的出入。 “大人,要去巡检司吗?” 陈冬生骑上马,“嗯,走,去巡检司。” 卢老爷的货物就是在小凌河渡口,找那里的巡检司,就知道情况了。 第232章:吩咐行事 不多时,陈冬生一行人已至小凌河渡口巡检司。 巡检司衙门前,兵卒弓兵持刀而立。 巡检司衙门前,兵卒弓兵持刀而立。 来往的百姓远远望见,都纷纷绕行,不敢轻易靠近。 小凌河渡口是宁远境内重要的水陆要道,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经此处查验放行。 巡检司为从九品衙门,品阶低微,但却握着实打实的查验,盘查大权。 领头的弓兵见陈冬生几人靠近,立即大声呵斥:“站住,干什么的,此乃巡检司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兵卒们一下子神色警惕。 陆寻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休得无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是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大人,今日特地前来巡检渡口要务。” 弓兵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收刀,双腿一弯,躬身行叉手礼。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陈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小人这就去通报袁巡检。” 说罢,弓兵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冲进巡检司衙内,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袁巡检,袁巡检,陈大人来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巡检官服,头戴幞头的男子快步奔了出来。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圆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正是小凌河渡口巡检袁清。 袁清一路小跑,到了陈冬生面前。 “卑职袁清,恭迎陈大人驾临,大人亲临小凌河巡检,卑职有失远迎,快,大人里边请,衙内已备好粗茶。” 说着,袁清就伸手要去搀扶陈冬生。 “不必多礼,本大人今日前来,不是来喝茶的,是查看渡口近日的货籍卷宗,以及往来货物的登记情形,有无疏漏之处。” 袁清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大人恕罪,实在是不巧,之前发大水,往来货物堆积如山,卑职手下人手不足,那货籍卷宗堆得杂乱无章,还没来得及整理归档,眼下乱糟糟的,全是纸屑账目,怕是污了大人的眼。”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不如大人先在衙内歇息片刻,喝杯粗茶,卑职立刻安排书吏加急整理,最多一个时辰,必定把整理妥当的卷宗送到大人面前,让大人仔细查验,您看如何?” “杂乱无妨,本官去看看吧。”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卑职这就去取卷宗,大人稍等。” 说罢,袁清地转身进了衙内,临走前还朝身后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陆寻凑到陈冬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要去盯着吗?” “嗯,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袁清才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 这摞卷宗约莫有半人高,用纸粗糙,封面泛黄,看起来确实杂乱无章。 袁清将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躬身说道:“大人,您要的货籍卷宗都在这里了,近日往来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都一一登记在案,请大人查验。” 陈冬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卷宗翻开。 字迹潦草,登记的货物名称、数量、货主姓名、通关勘合编号,都写得十分随意,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 陈冬生翻了约莫十几卷卷宗,发现有些漏洞,不少货物的通关勘合编号缺失,还有些货物的数量前后不符,显然是底下人登记时敷衍了事。 陈冬生来这里不是来纠错,也不是算旧账。 “袁巡检,近日是不是有一批卢氏的货?为何这卷宗里,没有看到?” “哎哟,还没来得及整理,卑职也不太清楚。” “那就现在查一查。” 袁清吩咐下面的人立刻去库房翻,不多时,就把卢氏货单提了出来。 “大人找到了,卢氏这批货物卑职打算再仔细查验一下,所以暂时扣押着,想着等核实清楚了,再登记放行。” “卢氏乃是规矩商户,想必货物没什么问题,尽快查清楚,该放行的放行。” 见袁清说不出话来,陈冬生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有其他不妥之处?” “没、没有。”袁清神色复杂,看了眼陈冬生,又飞快移开视线。 真没想到,姓卢的倒是会钻研,这么快就搭上陈大人了,还让陈大人亲自跑到巡检司这边。 陈冬生微微颔首,“现在,你亲自去渡口,查验卢氏货船,核实无误后即刻放行。”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袁清离开之后,陈冬生带着陆寻在周边巡视。 袁清脚步匆匆拐进巡检司后院的偏房,反手掩上门。 “贾四,你可瞧见刚才陈大人的样子,他指名道姓要卢氏的货单,分明是冲着这事来的。” 贾四是巡检司的书隶,平日里帮着打理账目,此刻皱着眉,道:“大人,卢氏前几日确实托人递了银子,想让咱们通融通融放货,可我没想到他们竟能搭上陈大人的线。” 袁清踱着步,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你懂什么,陈大人背靠的是苏阁老,之前那些来巡检的官员,要么是收了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是摆摆架子喝杯茶就走,可陈佥事不一样,特意提到卢家的货,分明是有备而来。” 袁清叹了口气,道:“看来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应付了,赶紧把卢氏的货单理清楚,货也赶紧放行,别让陈大人抓住把柄,不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贾四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把卢氏的货验得妥妥当当。” 袁清叹了口气,自从陈大人赴任以后,所做的种种,还以为会和其他官员不一样。 看来是他想错了。 也对,身处官场之上,哪有那么多不染尘,就如他一样,原以为自己能为百姓做事,可到了这一步,很多事身不由己。 也罢,把卢氏的货放行,到时候这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既然陈大人要蹚浑水,那就随他吧。 袁清看了眼贾四,道:“通知下去,给卢家的货放行。” 贾四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贾四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将放行的指令传达到了关隘各处守军。 卢家货队的管事是个面色精瘦的中年人,见状连忙上前,给贾四塞了一锭银子,陪笑道:“多谢贾管事通融,日后必有重谢。” 贾四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怀中,摆了摆手:“休要多礼,只是按上头大人的吩咐行事罢了,你们速速过关,莫要在此逗留。” “是是是,小人明白。” 第233章:出关 此时,陈冬生正带着一队兵卒在巡视。 不多时,一名探兵快步单膝跪地:“启禀陈大人,袁大人已下令放行卢氏货队,此刻货队已过城关,正朝着关外方向行进。” “知道了。”陈冬生道:“陆寻,随我去见袁清。” 很快,两人再次回到了巡检司。 见陈冬生进来,连忙起身见礼。 陈冬生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不必多礼,卢氏的货辛苦你了。” “大人言重了。” 陈冬生带着陆寻和兵卒们离开了巡检司,往宁远城而去。 袁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离开。 · “陆寻,找个人,换上我的衣服。” 陆寻已经猜到了什么,“大人,难道你想跟着卢氏货队吗?” “不错,若是我们带着大批兵卒尾随,必定会被他们察觉,到时候非但查不到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人替我返回宁远城,我们再悄悄尾随。” 顿了顿,陈冬生补充道:“另外,你从队伍中挑选十名精干的兵卒,换上寻常仆役的衣服,随我们一起行动。” 安排妥当后,陈冬生一行人换上普通的商贩衣服。 “大人,是返回小凌河渡口吗?” 陈冬生低头整理商贩装束,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冬生绕着陆寻走了一圈。 “你身上的气势太强了,你还得伪装一下,别那么引人注意。” 陆寻愣了一下。 “大人,我尽量。” 陈冬生:“……” 陈冬生对余下十人兵卒压低声道:“听着,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往来边境的商贩,言谈举止都要谨慎,不可露出半点痕迹,更不可提及身份。陆寻就扮作我的贴身伙计,随我左右,负责照料随行杂物,若是有人盘问,便照此应答。” 安排妥当后,陈冬生率先迈步,朝着前屯卫的方向行去。 陆寻带着十名兵卒紧随其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陆寻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前屯卫吗?” “卢老爷想要将货顺利送出关,进入蒙古地界,最优的路径便是走前屯卫的高台堡边口。” 高台堡是官方设定的互市口,有专门的兵卒驻守。 卢氏若是走黑庄窠那般私口,固然隐蔽,却难以运送大批货物,且路途崎岖,耗时费力。 高台堡作为官方互市口,往来商贩众多,他们扮作商贩,也不会引起怀疑。 “大人为何不直接在高台堡边口设伏,等他们出关时当场拿下。”陆寻又问道。 “我想看看卢氏的货到底是什么。” 卢老爷不惜送银子送女人,就为了那批货,而小凌河渡口那边又把这批货扣下,陈冬生直觉那批货有问题。 他暂时只能猜测,要想证实猜测,只能抓现行。 高台堡边口依山而建,边墙高大,城门口有十余名兵卒驻守。 城门口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有推着独轮车的小商贩,有牵着马队的大商人,还有不少蒙古商贩,一派热闹景象。 好似之前的进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 高台堡每月都会有固定的月市,供双方商贩交易。 陈冬生几人混在往来的商贩中,缓缓朝着城门口走去。 一名驻守兵卒上前拦住他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站住,往来商贩,出示勘合、路引,接受查验。” 陈冬生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这位军爷辛苦,小人是宁远来的商贩,名叫陈三,带着伙计们去蒙古那边做点皮毛生意,这是小人的勘合和路引,还请军爷查验。” 那兵卒接过,随意翻了翻,又目光警惕地扫过陈冬生等人。 “你们这一行人,看着不像寻常商贩,你们真是商贩?” 陈冬生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军爷太抬举了,小人真的只是商贩。” 说话间,陈冬生悄悄塞给那兵卒一锭银子,陪笑道:“军爷辛苦,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军爷通融一下,我们赶时间,想要尽快出关。” 那兵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行了行了,查验无误,赶紧出关吧,记住,在蒙古那边安分守己,不可惹是生非,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多谢军爷。”陈冬生连忙躬身道谢,随后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连忙推着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走出了高台堡边口,顺利出了关。 出了边口后,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原,只是此时的草原都被覆上了雪。 陈冬生回头望了一眼高台堡边口,低声道:“好了,我们已经顺利出关了,陆寻,去前面的土坡上隐蔽起来,密切关注边口的动静,一旦发现卢氏货队的身影,立刻回来禀报。” 陆寻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兵卒,悄悄朝着前面的土坡跑去。 陈冬生则带着其余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避风处,将马车停在一旁。 “大人,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候吗,卢氏的货队,什么时候才能出关?” “不急。”陈冬生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水,“卢氏的货队从小凌河渡口放行后,一路赶来高台堡,至少需要四个时辰,我们提前抵达,正好可以好好歇息一番。” “可是,万一卢氏的货队不走高台堡,改走其他私口,我们岂不是白白等候了?” “不会的。”陈冬生语气笃定,“他们必定会走这里。” 众人歇息了约莫一个时辰,陆寻便带着两名兵卒匆匆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发现卢氏货队的身影了,约莫有十几辆马车,首尾相连,正朝着高台堡边口赶来,马车旁边有不少护卫。” 陈冬生闻言,立刻站起身,“好,所有人立刻起身,隐蔽好身形,做好准备,等卢氏货队出关后,我们便悄悄尾随其后,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众人齐声应道。 不多时,便看到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出高台堡边口,马车首尾相连,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马车旁边,跟着几十名身着黑衣的护卫,个个身形矫健。 去卢宅的时候,陈冬生就发现了,仆从格外不一样,原来,这些仆从都是可以护卫商队的。 难怪。 现在都解释的通了。 卢氏货队走远了一些,远离了高台堡边口的视线,陈冬生才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 陈冬生率先起身,悄悄朝着卢氏货队的方向追去,陆寻带着十名兵卒紧随其后。 第234章:仔细验,别出问题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风雪交加,卢氏货队的护卫虽然警惕,却始终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尾随。 在草原上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 此时,卢氏货队渐渐停下了脚步,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前,山谷入口处,站着几名身着蒙古服饰的汉子。 显然是蒙古部落的人,看起来是接应卢氏货队的。 陈冬生一行人隐蔽在山谷入口处的树林中,此时,陆寻找了个有利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山谷入口及四周。 观察了一会儿,陆寻悄悄凑到陈冬生身边,低声道:“大人,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交易地点了。” “先不动,再等等,看看他们交易的是什么。” 陆寻点了点头,又返回去盯着山谷入口处的动静。 · 卢家管事骑着马,来到了那几名蒙古汉子面前。 他翻身下马,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躬身道:“这批货已经按时送来了,辛苦各位兄弟在此等候了。” 为首的那名蒙古汉子,身材高大,面色黝黑,名唤阿勒太。 阿勒泰上下打量了卢三一眼,开口道:“卢管事辛苦了,按照老规矩,我们得先验货。” 卢三连忙点头哈腰,伸手朝身后挥了挥:“理应如此,兄弟们,把货卸下来。” 十几名卢家的家丁纷纷翻身下马,牵着驮着货物的马匹走到一旁,手脚麻利地解开马背上的麻布包裹。 堆叠的货物在官道旁的空地上铺开一片,有上好的丝绸,精致的瓷器,还有几箱封装严实的茶叶,都是大宁境内的稀罕物件。 阿勒泰上前几步,伸手捻起一匹云锦,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又掂了掂一旁的青花瓷瓶,指节轻轻敲击瓶身。 “卢管事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规矩不能破” 说罢,他朝身边两名蒙古汉子递了眼色,低声吩咐,“仔细验,别出问题” 两名蒙古汉子应下。 他们不顾地上的积雪,逐一细致地检查起货物来。 卢三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谄媚的笑,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点头附和。 “放心这批货都是小人亲自挑选的上等物件,丝毫不掺次品,不敢有半点差池,绝对让您满意。” 此时,隐蔽在树林中的陈冬生、陆寻等人,借着树林的遮挡,把这幅场景尽收眼底。 陆寻悄悄凑到陈冬生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大人,没想到卢家真的在走私。” 陈冬生眉头越皱越紧,“不止这些,你再看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官道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陆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风雪中,又有几队人马陆续赶来。 马蹄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十分隐蔽。 有穿着中原服饰背着行囊的商贾,也有和阿勒泰一行人一样,身着蒙古皮袍的汉子,还有几个梳着辫子,身着旗装的大清人。 他们个个神色警惕,身后都跟着驮着货物的马匹,显然都是来参与交易的。 “竟然有这么多人。”陆寻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大人,这草原上的走私交易,居然这么猖獗,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 陈冬生借着树干的遮挡,换了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这才看清,山谷入口的空地上,早已被悄悄划分出几块区域,每一块区域都对应着不同的交易双方,堆放着不同的货物。 中原商贾带来的是丝绸、瓷器、茶叶,蒙古人带来的是皮毛、马匹,而大清人带来的,则是沉甸甸的银子和一些罕见的皮毛。 突然,陈冬生眼睛一眯,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侧的几箱货物上,语气瞬间变得凌厉:“陆寻,你看那几箱,是不是铁器?” 陆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名大清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几箱货物的麻布依稀能看出是铁器的模样。 他心中一惊,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大人,没错,是铁器,而且看这箱子的大小,数目还不少。” 陈冬生目光扫过另一旁的几箱货物,“你看那几箱,封装得格外严实,气味隐约飘过来,分明就是硫磺,有硫磺肯定也有硝石,这两种都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乃是朝廷严令禁运之物,他们竟然敢私运到草原,卖给蒙古人和大清人。” “难怪卢家老爷要给您送妾室,还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卢家就算是富也经不起这么霍霍,如今看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卢家一个商户,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走私禁运之物,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草原上与蒙古和大清人交易,背后必然有官员撑腰。 他们送礼行贿,就是为了打通关节,让这些走私货物能顺利通过关卡。 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人为了银子,不顾国本,实在是罪大恶极。 此时,卢三还在山谷入口处,陪着笑脸,等着阿勒泰的人验货。 一名蒙古汉子验完货,快步走到阿勒泰身边,单膝跪地,用蒙古语低声禀告了几句,大意是货物成色俱佳,数目无误,尤其是铁器和硫磺,都是上等货色。 阿勒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那名蒙古汉子退下,随后凑到卢三身边,压低声音,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交谈起来。 风雪呼啸,两人交谈了好一会儿。 阿勒泰看向卢三时,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卢管事果然靠谱,这批货,我很满意,只是价钱,再少点,咱们都是老主顾了,何必这么计较。” 卢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摆手,“实不相瞒,这批铁器和硫磺,我们是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从关内偷偷运过来的,一路上避开关卡,绕了不少远路,损耗极大,实在不能再少了,这个价钱,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再少一个铜板,我们就亏本了。” 阿勒泰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铁器箱子,语气不屑又带着几分笃定。 “放心,亏不了你的,这铁器硫磺,在你们大宁是碰都碰不得的禁运之物,可在我们草原,却是紧缺的稀罕物件,给你这个价,已经是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换了旁人,肯定会再压你的价。” 第235章:必死无疑 顿了顿,阿勒泰又说道:“再说,咱们做生意这么久了,一直都很安全,从来没有出过纰漏,不然你以为凭你们卢家,能把这些禁运之物顺利运到草原,那些关卡早就被我们打点好了,根本不会查你们的货物,放心,绝对不会出事。” 卢三心中一松,脸上又恢复了谄媚的笑容,连忙点头:“说得是,说得是有您的关照,我们才能顺利做成这笔买卖,那小的再让一步,就按您说的价钱来,只求大哥下次交易,能多给好处。” “好说,好说。”阿勒泰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来人,把银子抬上来,给卢管事结账。” 几名蒙古汉子连忙抬着几箱沉甸甸的银子走了过来。 卢三打开箱子,里面的银子亮得刺眼。 卢三早已习以为常,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点起来。 此时,陈冬生看到许多走私的货物,心情从一开始的吃惊,到愤怒,再到现在的麻木。 有些事,远超他的想象。 这么大规模的走私交易,涉及铁器、硫磺、茶叶和盐,都是朝廷严禁的走私货物。 此事必然牵扯甚广,说不定巡抚一级的官员都有参与,甚至,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国库空虚,为了赈灾的银两都能吵上几天几夜,甚至在早朝上大打出手。 陈冬生早就知道那些官员贪,是朝廷的蛀虫,可在看到走私猖獗之后,才知道那些大臣们,不仅是蛀虫,还是饕餮。 他们永远都不会满足。 亏得他们一口一个忠义两全,其实只顾着中饱私囊,哪里还顾得上大宁 安危。 那些贪婪之徒,为了钱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广宁被沦陷,蒙古和大清频频骚扰大宁边境,敌人火药、兵器还是大宁人卖给他们的。 多么可笑。 陆寻看到陈冬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低声道:“大人,我们要行动吗?” “先别急,我们现在人少,若是贸然行动,不仅无法拿下他们。” 就在这时,陆寻脸色一变。 “怎么了?” 陆寻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耳朵贴着地面。 陈冬生立即明白了,陆寻这是在听马蹄声。 不多时,陆寻脸色十分难看。 “大人,不好,有大批人马过来了。” 陈冬生心中一凛。 没过多久,正如陆寻所说,只见风雪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山谷入口处赶来。 马蹄声急促,伴随着清脆的号角声,声势浩大,显然人数不少。 “稳住,别出声,看看是什么人。”陈冬生低声吩咐道。 陆寻和其他随从也纷纷屏住呼吸,隐蔽在树林中。 山谷入口处的交易人群,听到马蹄声和号角声,也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阿勒泰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不好,有情况,所有人,戒备。” 随着阿勒泰一声令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拿起身边的兵器,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卢三也停下了清点银子的动作,拉着身边的家丁,躲到了一旁,“怎、怎么回事,难、难道是官兵来了?” 阿勒泰冷冷地瞥了卢三一眼,“慌什么,不过是些人马罢了,未必是朝廷的官兵,就算是,也未必是来查我们的。”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却依旧警惕。 片刻之后,那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山谷入口处的视野中。 大批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的士兵,旗帜飘扬,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宁’字。 “是、是官兵。”卢三看到旗帜,脸色惨白。 “真的官兵,咱们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 阿勒泰看到官兵,脸上的警惕之色,渐渐褪去,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朝着身边的人低声呵斥道:“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不过是自己人罢了,瞎嚷嚷什么。” 卢三一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之色。 为首的官兵,并没有捉拿走私的人,反而下马,和阿勒泰交谈起来。 看到这一幕,陈冬生已经没了震惊之色,反而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钱财动人心。 对于这些贪婪之徒来说,钱财远比国家安危重要。 大宁边防官兵收受贿赂,为走私交易保驾护航。 蒙古需要铁器,硫磺打造兵器,增强实力。 大清的官兵则需要中原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三方各取所需,牟取暴利。 陈冬生转头看向陆寻和其他兵卒,“莫要声张,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我等必死无疑。” 十名兵卒,都是震惊之色。 陈冬生的目光再次投向山谷入口处,“当务之急,我们要尽快脱身。” 陆寻低声道:“大人,您说得对,我们现在不宜久留,风雪越来越大,而且对方人数众多,若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陈冬生缓缓点头,“记住,今日所见所闻,都要严守秘密,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陈冬生一行人借着树林的遮挡,小心撤离。 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他们不敢发出声响,只听得身后山谷入口处的混乱隐约传来。 “大人,不好,有情况。” 陈冬生立即让他们隐蔽,自己也躲了起来。 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好,是响马,是响马。” 阿勒泰商队,以及官兵,还有其他走私的商队,听到响马瞬间变了脸色,。 “不好,是盘道沟的响马,快跑。”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有翻身跳上马的,有往相反方向逃窜的。 还有被活活马蹄踩死的。 官兵也乱了,不少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哪里还有半分边防军的样子。 帮我续写,根据上下文,内容:描绘出人命如草芥。 雪地里瞬间绽开暗红的血花。 卢三身边有个小家丁,在危急之下弯腰给他踩背,下一瞬间就被卢三的马蹄狠狠踏中胸膛。 响马来势汹汹,纵马挥刀。 原本还热闹的交易市场,瞬间变成了屠戮场,人一个个倒下。 哭声,尖叫声,哀嚎声…… 陈冬生打过仗,见过真实的战场,可那是士兵之间博弈,可这里却不同。 走私的商队,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在响马杀过来的时候,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有人上一瞬还在喊,下一瞬,脑袋落地。 可能在落地时,身体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巴都还在一张一合。 第236章:冬生,我看到你爹了 这些走私的商队,不是人人都练过把式,也不是人人都有马,危险来临,最先丢命的就是他们。 响马们训练有素,和乱石寨那些响马还是有区别的,这些响马,看起来训练有素,专门挑人下手,打的都是那些准备逃跑的管事和掌柜。 陈冬生看到了卢氏货物的管事就被响马逼下了马。 卢家管事也不是个软柿子,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便朝马腿削去,看得出来,他是有几分功夫在身的。 可惜,这些响马战术极为老辣,两骑并进,一左一右夹击,卢三刚削中左马前蹄,右马已扬蹄横撞。 卢三踉跄仰倒,还不等他反抗,刀光已至颈部。 那个蒙古的商人阿勒泰情况要比卢三好许多,身边一群护卫簇拥,而且官兵也在保护他。 陈冬生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走私,而响马就是黑吃黑。 只是这些官兵不知道哪里来的,是哪方的势力。 身为朝廷边军,居然明目张胆出现在走私现场,还有保护蒙古人的举动,这背后,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陆寻小声问:“陈大人,这些官兵不对劲啊,怎么帮着蒙古人?” 陈冬生皱着眉,低声道:“不清楚,先看着。” “那卢三怎么办,他快被响马杀了,咱们管不管?” “先别管,咱们先摸清情况,”陈冬生刚说完,就听见响马为首的人大喊:“弟兄们,别磨蹭,抢完货就撤。” 阿勒泰靠在护卫身后,对着身边的官兵喊:“快拦住他们,别让这些响马抢我的货。” “都什么时候了,命重要还是货重要,别废话,快逃。” 官兵举着长枪,和响马打在一起,可人数太少,根本拦不住训练有素的响马。 响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缠住官兵和护卫,另一部分人疯狂搬货。 走私的商队吓得四散逃跑,哭喊声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官兵来了,好多官兵。” 响马们一听,瞬间慌了。 为首的人咬牙骂道:“晦气,怎么又来一批官兵,弟兄们,别搬了,带上货,快撤。” 陈冬生抬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好,是陈标。”陆寻说完,看到陈冬生难看的脸色,顿时止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标是山海关总兵王奇的心腹。 筹集粮秣的时候,陆寻和陈标有过几面之缘。 看来,不止他认出了陈标,陈大人同样认出来了。 “大人,怎么办,咱们现在要跑吗?” “必须现在就跑。”陈冬生立即下了决定,“现在场面乱,响马在撤,走私的人在逃,正是脱身的好时机,等天亮了,官兵清点现场,咱们就插翅难飞了,必须立马回宁远。” 如果陈标没出现,他们还可以继续躲着,可陈标来了,而且人数远远多于响马。 最后的结局,根本没有意外。 “咱们快逃。” 陈冬生下令之后,十名兵卒和陆寻,都有了行动。 陆寻最先行动,他抽出腰间的刀,趁一个官兵不注意,一刀就抹了他的脖子,官兵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可还是惊动了旁边的几个官兵,有人大喊:“在这里,这里有人。” “陈大人,你们快走,我们来拦住他们。”陆寻和八名兵卒举着长枪冲上去,拦住了围过来的官兵。 陈冬生红着眼大喊:“你们小心点,别硬拼。” “放心吧陈大人,你快走。”陆寻一边和官兵缠斗,一边大喊。 “陆寻,小心。” 只见一把长枪,差点刺中陆寻的胸口,幸好陆寻反应及时,躲开了致命一击。 陈冬生担心不已,可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他必须离开。 “陈大人,快走。” 陈冬生身边有两个兵卒,搀扶着陈冬生,带着他往前逃。 “陈大人,小心。”身边的兵卒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官兵摆脱了陆寻等人的纠缠,追了上来。 旁边的兵卒把陈冬生往旁边一推,大喊:“陈大人,您快往前跑。” 陈冬生这时才知道手无寸鸡之力在这边关是多么的艰难。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没过多久,就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 陈冬生没有停顿,跑得更快,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刚才护着他的两个兵卒已经倒下了。 此刻,他身边再无一人。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陈冬生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台堡边口的方向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逃到边口,一定要活下去。 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原本追逐他的官兵,被响马牵绊住了,双方打了起来。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高台堡边口的轮廓。 城墙上有灯火闪烁,还有兵卒巡逻。 陈冬生心中一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城门大喊:“开门,快开门。” 城墙上的兵卒听到喊声,立刻警惕起来,大喊道:“深夜三更,不许靠近城门,再往前走,我们就放箭了。” 陈冬生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这一路上,他就在琢磨,到了高台堡,要怎么顺利入关。 在城墙兵卒喊话的时候,他嘶吼,“陈千总遇到了响马埋伏,情况危急,速速派兵救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在赌,赌王奇在这里的势力,堵张首辅对边关的控制。 “陈千总此刻深陷险境,你们再拖延,陈千总若是身死,你们不怕王总兵追责吗,不怕张首辅治罪吗!” 城墙上的兵卒动了,往上禀报去了。 不多时,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队兵马快速从关口出来了。 陈冬生往城内冲,眼看着要被拦,大声喊道:“急报急报,我要立即去见王总兵。” 说着,他就朝着离得最近的那位兵卒跑去,抢了他的马,然后快速掏出一块令牌。 还没等他看清,迅速又收了回去。 一番做派,有理有据,加上陈冬生懂这里的规矩,知晓怎么伪装,然后明目张胆骑着马离开了高台堡。 他所去的方向正是上海关方向。 当然,离开高台堡监视范围之外,陈冬生调转了方向,朝着宁远城而去。 等他到了宁远城之后,天已经亮了。 陈冬生光明正大进了城,到了衙署,正要去找刘参军等人的时候,陈大柱跑了过来。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大柱都顾不上陈冬生满身邋遢,以及身上还有血,激动不已,“冬生,我看到你爹了。” 第237章:他肯定受了不少苦啊 “我爹?” 陈冬生愣了一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激动,反倒带着几分茫然与疏离。 说实话,爹这个词太陌生了。 自他有记忆起,听到了不少陈二栓相关的事,可那就像听故事一样,无关痛痒。 上辈子的记忆虽然模糊了,可他还记得自己的爸爸,记得那份真切的疼爱。 可对于陈二栓这个“便宜爹”,根本没什么概念。 “大伯,你说什么,我爹不是死了吗?”陈冬生皱着眉,“当年服徭役修河堤,他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村里人都这么说,你忘了?” 陈大柱抓着陈冬生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不是的冬生,大伯没看错,真的是你爹陈二栓,当年不是没找到尸体么,说不定他被冲到下游,被人救了,我看到他了,真的看到他了。” 陈冬生看着大伯激动的模样,问道:“大伯,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到底在哪里看到他的,怎么确定就是他?” “肯定是他,那是我兄弟,他光着屁股我就认识他了,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肯定不会看错。”陈大柱无比肯定。 见陈冬生不怎么相信,陈大柱急了。 “这些日子我们在军驿办事,运了不少矿石,昨天下午,我带着两个衙役去矿场运货,矿场规矩多,闲杂人等不准进,我们只能在外候着,我看到了你爹。” 陈大柱肯定道:“冬生,你爹一定就在矿场里,你快去把他接回来。 陈冬生没有出声,边关混乱,有不少私下开的矿,用的都是流民,逃兵,还有些被诬陷的百姓,这些人是黑工。 他们没有户籍,没有人身自由,被矿主牢牢控制着,累死,打死都是常事。 落入矿场里的黑工,过得跟牲口没什么区别。 “冬生,你不信我吗?” “大伯,会不会是长得像,天下之大,有相似特征的人也不少,更何况,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确定就是他?” “绝对不会错。”陈大柱急得直跺脚,“要是你爹我认错了,总不能把矮子也认错。” “矮子?” 陈冬生一拍大腿,“矮子,也被冲走了,除了你爹,被冲走的还有不少人,这矮子是别的村的,要是我把你爹认错了,总不能把矮子认错,他矮了那么一大截,跟个孩子似得,很好认。” 陈大柱苦口婆心,“冬生,那真是你爹,当年他被大水冲走后,肯定没死,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流落到了宁远这,还去了矿场,这二十年,他肯定受了不少苦啊。” 说着说着,陈大柱居然抹起了眼泪。 陈大柱说的唾沫横飞,等情绪平复后,这才注意到陈冬生身上的异样。 “哎呀,冬生,你这是怎么了?” 陈大柱猛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陈冬生。 刚才光顾着说陈二栓的事,他压根没仔细看陈冬生,此刻一看,才发现侄子浑身狼狈不堪,身上到处都是口子,沾满了血渍。 “冬生,你这一身血是怎么弄的,还有你的伤……你不是带人去巡视了吗,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鞑子打过来了?” 他来了一招灯下黑,从高台堡逃了过来,等到那些援兵找到陈标,就知道被骗了。 陈标到时候肯定会去查,只是他当时做了伪装,是商贩的衣服,一时之间,陈标查不到他头上。 他进宁远城时,特意清理了身上的痕迹,如果陈大柱不是近身,也不会发现他身上的伤。 当然,他的一举一动还是会被人盯着,之前他让兵卒穿着他的衣服回了宁远,应该暂时骗过探哨了。 只是,陆寻等人生死不明,所谓雁过留痕,只要有心人去查,应该还是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唯一比较幸运的是,他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还有软骨头的名声在外,那些人肯定不会觉得他敢出关。 就算他们查到自己身上,最多也会觉得是锦衣卫所为。 陈冬生不急着找刘参军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关外走私的遗留线索,免得被王奇和陈标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大伯,这些日子赵校尉伤养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这几日见他已经能下床了,扶着墙还能慢慢走几步。” “那就好。”陈冬生松了口气,“大伯,劳你去备碗温水来,我去看看赵校尉。” 陈大柱没多想,只当他是真心关心赵校尉,连忙点头:“哎,好,你去吧,我这就去给你备水。” 陈冬生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袍,朝着衙署后宅去了。 赵校尉一直在衙署养伤,对外没说身份,但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他们是锦衣卫。 陈冬生轻轻敲了敲门,“赵校尉,醒了吗?。”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便是赵校尉略显沙哑的声音:“陈大人,进来吧。” 陈冬生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赵校尉正扶着墙,慢慢站在地上活动腿脚,身上穿着宽松的素色长衫,脸色苍白。 “赵校尉,你怎么起来了?”陈冬生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关切,“大病初愈,应当多卧床静养,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自己的身子,万一伤情反复,可就麻烦了。” “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活动活动,好得快些,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陈冬生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床边的药碗,“这药喝了吗,温不温,要不要我去给你热一碗?”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伤口疼不疼?” “要是疼得厉害,我让大夫再给你加些止疼的药材。” 赵校尉越听,鸡皮疙瘩越多,实在是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陈大人,有话直说吧。” 陈冬生还想客套两句,赵校尉开口:“你要是不说,我要卧床养伤了。” “赵校尉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赵校尉:“……” “昨日夜里,我悄悄出了关,亲眼看到了走私,官兵出现在那,在响马到来时,居然保护蒙古人,还有,我看到了陈标。。” 赵校尉的眼神瞬间一沉。 陈冬生火上浇油,“陈标还带了大批官兵去关外,抓响马,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剿匪,还是去护走私商。” 心想:快问我陈标是谁。 第238章:厚脸皮 赵校尉盯着他,不发一言。 陈冬生见他不接招,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当时藏在暗处,差点被他们发现,幸好提前做了伪装,又用了一招灯下黑,从高台堡逃了回来,暂时骗过了他们。” “陈冬生,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陈冬生:“……” 玩脱了,不该继续绕弯子。 不过现在也不晚。 陈冬生继续厚着脸皮道:“所谓雁过留痕,我带着兵卒去的,陆寻他们断后,目前生死不明,而且现场肯定会留下一些线索,若是陈标和王奇有心去查,迟早会查到宁远来。” “是查到陈大人你头上来吧。” 陈冬生没回答他的话,自顾自说:“陆寻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是我必须去救他们,还想请赵校尉帮个忙。” 赵校尉皱着眉,沉默片刻,问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陈冬生厚着脸皮说道:“赵想求你帮我善后,你在衙署,只要从中动些手脚,就算他们查过来,也只会怀疑到你们头上。” “而且,你是锦衣卫,查线索、毁痕迹,都是你们的强项,处理的肯定比我更干净。” “另外,马四手上有份证据,让王总兵很忌惮,目前,我也在查这份证据,若是有些线索,第一时间告诉赵校尉,咱们就当做个交易,如何?。” 赵校尉没作声,显然陈冬生这番话并没有打动他。 “赵校尉,是否能行,你好歹给个话。” “陈大人,锦衣卫只听圣命,不涉私情,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别的事,必当肝脑涂地,可涉及到了朝堂,恕在下不能从命。” 陈冬生:“……” 他想过他会拒绝,可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必定不会轻易算了。 “赵校尉,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让你为难,只是,王总兵若是查到我头上,必定对我除之而后快,我死了不要紧,只怕是辽西都姓张了。” 王奇是张党的人,王维贤同样是张党的人,换一句话说,张首辅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甚至丁忧三年依然能牢牢掌控朝廷,跟边关的局势有着直接的关系。 如果陈冬生死了,就算再派人来宁远,也不见得比陈冬生合适。 陈冬生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他心里有所松动。 陈冬生继续叹气,“边关走私这么大的事情,我不信锦衣卫一无所知,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之所以没动作,应该是没找到证据,赵校尉,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赵校尉瞳孔一缩。 陈冬生是死是活,说实话,他并不关心,就算陈冬生救了他,他也只忠于皇帝。 以目前的局势来说,陈冬生确实不宜出事。 而且,临行之前,陛下召他秘密入宫,辽西不能乱乱,若乱,张党必借势坐大,陈冬生暂时不能死。 赵校尉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不管,但他嘴上仍道:“陈大人,你也看到了,在下尚在养伤,就算想出手,恐怕也无能为力。” 陈冬生笑了,“你养伤,又不是所有锦衣卫都养伤,对吧。” 赵校尉瞳孔一缩,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 “你胆敢监视锦衣卫!” 陈冬生摆手,“不敢,不敢,猜的,辽西这边那么多城镇,要是就靠几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显然不合理,所以,除了赵校尉你们几人,暗处,肯定还有许多锦衣卫。” 赵校尉没说话了,只是放在腰间的手松开了。 其实,不止陈冬生,整个九边重镇,都有锦衣卫据点。 官吏们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中,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被监视了。 但是陈冬生的一言一行,皆在锦衣卫监视下,早在他去安置流民的时候,锦衣卫便已有了动作。 陈冬生一行人巡视,去高台堡,出关,然后遇到响马和官兵,逃回高台堡,都有锦衣卫的手笔。 若不是锦衣卫暗中相护,陈冬生怎么可能逃回高台堡,又怎么可能顺利来了一招灯下黑。 当然,此事赵校尉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刚才的为难以及犹豫,不过是演给陈冬生的障眼法。 “赵校尉,是否能行,你好歹给个话。” 赵校尉喉结微动,“陈大人,容在下再想想。” “赵校尉,你我都清楚,走私的背后这可不是简单的朝堂纷争,若是继续养大他们,辽西防线崩塌,百姓流离失所,到时候你我都是大宁的千古罪人。” 赵校尉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然赵校尉为难,那就不麻烦你了,此事,我自有安排。”陈冬生朝着赵校尉拱手,这个礼很大的了,赵校尉吓了一跳。 “陆寻等兵卒生死未卜,若是我身死在关外,还请赵校尉救一下我的族人,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是大宁的子民,还望赵校尉应允。” 赵校尉心情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 另一边。 陈标看到来了一批援军,先是警惕,然后互相报了身份之后,才放下心来。 问清楚了其中来龙去脉之后,陈标的脸色大惊。 “不好,你们都被骗了,此人报了假信……遭了,此事已经败露了,快去抓那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抓回来。” 陈标大惊不已。 身为边军,与走私商贩扯上了关系,这事要是流传出去,革职论死都是轻的,还会连累到家小。 “都愣着干什么!”陈标吼声震天,“速带二十精骑,四下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另外,着人即刻去查,这假信的来路。” “是。” 兵卒齐声应和,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领命四散而去。 陈标骑在马背上,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边军私通走私,是滔天大罪,别说革职论死,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株连宗族的下场。 天色渐黑,陈标来回踱步,心头焦躁不安,时不时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 约莫三个时辰过去,两名兵卒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斥候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并未抓到那报假信之人,只抓到了这个暗中窥探帐内动静的斥候,他嘴硬得很,死活不肯开口。” 陈标眼神一厉,几步跨到斥侯面前,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厉声喝问:“说,方才那报假信的人去哪了,你可有他的消息?” 第239章:用命去换他的命 那斥候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小人只是个寻常猎户,误入军营罢了。” 陈标冷笑一声,弯腰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目光扫过他腰间露出的半块腰牌,“你当老子眼瞎不成,这是锦衣卫的腰牌,也是寻常猎户能有的。” 此言一出,帐下兵卒皆是一惊。、 锦衣卫权势滔天,寻常边军根本不敢招惹。 “回、回禀大人,这是捡来的。” 陈标怒火中烧,抬手一巴掌扇在斥候脸上,“这是锦衣卫腰牌,岂是能捡到的。” 斥候被打得头晕目眩,却依旧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陈标见状,更是气急败坏,正要再动手,帐外又有一名兵卒匆匆进来,拿了不少证据。 陈标冷笑一声,松开揪住斥侯衣领的手,轻蔑地踢了他一脚。 这些查到的证据,指向性很强,居然是宁远兵备道衙署。 是陈冬生那个软骨头? 不,绝对不可能。 衙署除了陈冬生,还住着锦衣卫。遣缇骑矣。 陈标将信件碎片扔在桌上。 “将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亲信问道。 “把这个斥候带下去,严加审讯,动用大刑,我就不信他嘴硬到底,另外,再派一批人,密切监视陈冬生的动向,看他近日有什么举动,还有,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上报,请总兵大人定夺。” · 山海关。 陈标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方才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王奇。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王奇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茶杯碎了。 “再三叮嘱你,行事谨慎,万万不可露出马脚,你倒好,不仅被人钻了空子,还引出了锦衣卫,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想拉着整个山海关边军一起给你陪葬!” 陈标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属下知错。” 王奇怒火更盛,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陈标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陈标趴在地上,嘴角溢着鲜血,不敢起身。 “大人,属下知道错了,求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毁了所有证据,绝不让此事泄露出去,绝不让大人受到牵连。” 王奇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那斥候是锦衣卫的人,若是他们查到我们走私,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校尉,就算是本官,也难逃一死。” “废物,真是个废物,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让你去负责此事,现在倒好,被人摆了一道,不仅自身难保,还连累了他人。” 陈标趴在地上,只能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求大人饶命”“属下知错”等字眼。 帐下几名副将见状,连忙上前劝谏:“大人息怒,陈千总也是一时失察,并非有意为之,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再发怒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销毁所有证据,稳住局势。” 王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陈标:“起来吧。” 陈标如蒙大赦,连忙挣扎着起身,依旧躬身站立,低着头,不敢看王奇的眼睛。 “给你三天时间。”王奇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天之内,把尾巴擦干净。” “另外,密切监视陈冬生和锦衣卫的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若是三天之内,你办不好这件事,不用等朝廷降罪,我先宰了你,你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陈标连忙应声,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侥幸,“属下定不辱使命,三天之内,必定办好所有事情。” “滚出去。” 陈标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踉跄地走出总兵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还没等陈标踏出门槛,探子来报了。 “大人,高台堡那边传来消息,陈大人带大批官兵,去高台堡巡视,说是要严查走私,清点高台堡的粮草和军备,而且、而且他还带人出了关,沿着关外的商道一路巡查,声势浩大。” 陈标如遭雷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王奇脸色难看。 高台堡是走私的重要据点,在那里藏了不少货物。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都住口,慌什么慌。” 王奇目光扫过一群心腹,“立刻传令下去,让高台堡的亲信,立刻销毁所有走私货物,转移到隐蔽之处,若是来不及转移,就全部焚烧,绝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另外,让关外商道上的走私商贩,最近几天暂停交易,全部撤离。” 陈标克制住害怕,站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大人,其实不必惊慌,陈冬生是个软骨头,肯定是做做样子,但衙署里住着锦衣卫,他们才更加应该被防范。” 王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你太小看陈冬生了,他敢告御状,烧了鞑子的粮草,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筹粮,这绝对不是软骨头。” “大人,难道你怀疑陈冬生?” 王奇并没有答话,证据是指向陈冬生和锦衣卫,就看陈冬生出了关之后的所作所为了。 若是陈冬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还不想闹翻,那便留他一段时间。 可若是陈冬生要较劲,那么,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 此时。 陈冬生到处寻找陆寻等人的身影。 他们为了救他留在了关外,就算是尸体,他也要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安葬。 “大人,关外鞑子出没,天色又晚,不如先回去,明日再找?” “不行,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陈冬生握紧了拳头,脑子里全是逃命时的场景。 他与那些人不过是泛泛之交,可就因为他是上官,是大人,所以他们用命去换他的命。 他们拿命换来喘息他的机会。 他怎么能让他们的尸体暴尸荒野。 陈冬生扒拉着死人堆,脑子里是他们一幕幕倒下的场景。 突然,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大、大人。” 陈冬生一喜,回头,看向了尸山。 第240章:西坡矿 尸山,大约有一人高。 陈大人急忙去扒尸体,兵卒见状,不敢待着,都去帮忙。 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满脸是血的陆寻。 陆寻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在陆寻的身边,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只可惜,他们没能像陆寻那么幸运,已断了气。 陈冬生顾不上其他,“抬担架,快。” 另外十人尸体找到了,他们早已断了气。 再次返回到宁远城。 几个大夫早已候在衙署,陈冬生带着陆寻回来后,第一时间让大夫施救。 然后他自己待在了书房。 “你拉着我干啥,我得去找冬生,让他赶派兵去找老二。” 陈大柱想去书房,被陈知勉拦住了。 “你没看到冬生多累啊,他刚从鬼门关走一趟,眼看着陆寻生死难料,还有那十个兄弟,都是为了保护他而死,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你让他静一静,别去烦他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了。 陈大柱急了。 “我知道冬生累,可老二的事耽误不得,万一去晚了人没了,我怎么对得起我爹。” 陈知勉眉头紧蹙:“大柱,我不是不让你找二栓,你这会儿冲进去,只会添乱。” 陈大柱猛地甩开他,“老二是他亲爹,此刻说不定正在西坡矿被打骂逼迫,晚一天就多遭一天罪,真出了事,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之中。” 陈知勉压下急躁,耐着性子劝:“我懂你的心思,可冬生分身乏术,边关防务,将士抚恤,陆寻医治,还有各种政务,哪一样都离不了他,等他缓口气,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也不迟。” 在陈知勉看来,陈二栓已经失踪二十年,早一日晚一日真的没啥大区别。 “缓不。”陈大柱严肃道,“我问了一圈,矿上的人心狠手辣,累死打死是常事,我不能等,也不敢等,” “你就算冲进去,冬生也没法立刻派兵,”陈知勉再次拦住他,“西坡矿鱼龙混杂,贸然出兵只会打草惊蛇,万一矿主灭口,咱们连人都找不到,” “那也不能啥都不做。”陈大柱彻底急了,猛地推开陈知勉,朝着书房冲去,一边冲一边喊:“冬生,开门,我找你有急事。” 书房门被陈大柱一把推开。 陈冬生正坐在书桌前,双手撑额,满身疲惫。 那十个兵卒兄弟的面孔在他脑海里盘旋,以及他们拼命护着自己逃跑的决绝。 人可能就是这样,刀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那些大道理陈冬生不懂,他只是个普通人,可能战场上死十人百人他都没那么大的触动。 可这十人,确确实实是为了他而死。 要说逃,他们丢下他,活的可能性比他大多了。 可他们放弃了,就为了他让他逃。 陈冬生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语气沙哑:“大伯。” 陈知勉紧随其后,满脸歉意:“冬生,你大伯他就是这个样子,性子急,做事欠考虑。” 陈冬生摆了摆手,“大伯,我知道你要说我爹的事,你先坐。” “我不坐。”陈大柱打断他,俯身按在书桌前,“冬生,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真的亲眼看到你爹了,就在西坡矿,你赶快去救他。” 陈冬生疲惫散去大半,又恢复了往日的端重,“那里是军驿附属矿场,专供边军矿石,在我管辖之内,要去查并不难。” “那太好了。”陈大柱欣喜不已,“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救他。。”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大伯,我知道你急,但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贸然出手,会打草惊蛇。” 陈知焕在一旁道:“我想了一夜,对了,当年你爹修河堤时,和矮子、刘二疤、罗老实走得近,如果刘矮子活着,他们大概率也活着就是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在矿场,还来到了宁远这边。” 陈冬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眼底决绝:“明天一早,我以巡查矿场和督查军需为由,亲自带人去西坡矿,到时候你们都跟着我一起去。” 他没见过陈二栓,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陈大柱这些长辈们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肯定不会认错。 “知勉叔,你调二十名精锐兵卒,乔装成随从,切记不可声张。”陈冬生吩咐道,“大伯,你再仔细回忆矿场守卫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好好跟我说说。” 陈大柱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决定要去查西坡矿,陈冬生让陈信河找来了西坡矿的舆图,以及历年的卷宗文书。 他忙活了一夜,累了困了,就趴在桌子上小眯一会儿,时间紧迫,也顾不上休息,多查点资料,越有利于接下来的动作。 当然,宁远城内有不少老兵卒,他们在这里驻守多年,熟识地形,清楚矿洞大致情况。 陈冬生让陈信河去打听了。 很快,他就知道西坡矿那边的情况。 西坡矿主要模式是军驿代管,民间矿主承包的模式 “矿主赵三,早年因贪赃枉法被革去军职,出了名的阴险狠辣,凡是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据说赵三这人很会钻营,人脉极广,而且,他有个妹妹,送去王总兵那当七姨太了。” 陈冬生蹙眉,又是王奇。 看来,他跟王奇之间是注定不死不休了。 天刚蒙蒙亮,宁远城衙署外就停好了几辆马车。 五百兵卒已经准备就绪。 二十名精锐乔装成杂役和随从,护在陈冬生身侧。 马车行至西坡矿外,远远就闻到一股硫磺和煤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矿场入口处,几个挎刀的守卫正斜倚着栏杆,看到马车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在一群人朝着这边来的时候,赵三就得到消息了。 昨日,陈大人巡视高台堡,所以来矿场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赵三堆笑迎上来:“陈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寒矿蓬荜生辉啊。” 陈冬生跳下车,拱手道:“赵矿主客气了,本官奉令巡查矿场军需,还望配合。” 赵三忙点头哈腰:“自然自然,大人这边请,先到帐房喝杯茶,我让他们把矿场的账目都拿来。” 他想把陈冬生引开,避开矿工区域。 陈冬生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先去矿洞看看实际情况吧,军需供应是否及时,矿工的劳作条件是否合规,这些都得亲眼瞧瞧。” 第241章:巡查矿场 他说着,径直朝矿洞方向走去。 赵三脸色微变,却不敢阻拦,只能快步跟上:“大人,矿洞里面黑,小心脚下。” 陈冬生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沿途的转运区。 只见几名矿工背着沉甸甸的矿石,弯腰弓背,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石板路上,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身上的麻衣破烂不堪,多处露出青紫的伤痕,被旁边手持皮鞭的打手呵斥着,稍有迟缓,皮鞭便狠狠抽在身上。 他记得看了个剧,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就有采石场服苦役的片段,当时看的他心里那叫一个纠结。 而这里的矿场,远比采石场片段更加残酷。 “大人,您看,这就是咱们矿场的主采洞,里面开采的铁矿,都是上好的精铁,每天都按时转运到军驿,绝不敢耽误军需供应。” 赵三一边快步跟着,一边故作镇定地介绍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周围的打手,暗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好矿工,不许乱说话。 陈冬生目光落在主采洞洞口,只见洞口狭窄昏暗,里面隐隐传来矿工的凿岩声和咳嗽声。 他弯腰走进矿洞,赵三连忙递上一盏松脂火把,陪笑道:“大人,矿洞里面光线暗,全靠这个照明,您慢走,脚下有碎石,小心滑倒。” 陈冬生接过火把,洞内崎岖,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 几名矿工正蜷缩在岩壁旁,用铁锥吃力地凿着矿石,麻木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 “停下手里的活,见过陈大人。”赵三厉声呵斥道,与方才对陈冬生的谄媚判若两人。 矿工们停下手中的活,哆哆嗦嗦,低着头,不敢抬头,显然是平日里打骂怕了。 陈冬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继续干活吧。” “赵矿主,这主采洞就这十几名矿工?” 赵三陪笑道:“回大人,这主采洞是分班劳作,这会儿就这十几人,其他矿工要么在其他矿洞,要么在洞外休息,但您放心,绝不会耽误军需开采。” “既然是巡查,自然要逐个矿洞都看看,不能遗漏一处,去那边看看,顺便瞧瞧休息的矿工,也好问问他们,劳作条件是否艰苦,有没有什么难处。” 赵三脸色又是一变。 他原本想把陈冬生引去帐房,避开矿工聚集的地方,可没想到陈冬生却非要逐个查看。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冬生是宁远兵备道佥事,手握监察之权,若是公然拒绝,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反而得不偿失。 赵三只能强装镇定,陪笑道:“大人说得是,理应逐个查看,小的这就带大人去,只是其他矿洞比主采洞更窄,大人可要多加小心。” “无妨。” 陈冬生率先朝着转运支洞走去,陈大柱、陈三水、陈知勉和陈麻子紧随其后。 他们四人都认识陈二栓,借着巡视的由头,就是为了暗中辨认矿工,寻找陈二栓。 陈冬生借着巡视的由头,把西坡矿的每一个矿洞都看了个遍。 主采洞、转运支洞、通风洞、工具与火药储备洞,甚至连废弃的矿洞,他都以‘查看洞壁是否有坍塌隐患’‘是否有矿徒藏匿’为由,仔细查看了一遍。 每到一处,他都让矿工停下手中的活,让陈大柱几人也趁机辨认。 “大人,您看,这是咱们的工具储备洞,里面存放着采矿用的铁锥,镐头,还有供边军铸甲造铳用的火药,都是专人看管,登记在册。” 赵三全程紧紧跟在陈冬生身后,生怕出现纰漏。 “军需物资,重中之重,务必看管妥当,每日清点,若是出现私藏,挪用,丢失的情况,本官定斩不饶。” “小的明白,小的每日都会清点,不敢有丝毫疏忽。” 巡视了半天,没有找到陈二栓踪迹。 陈冬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三身上,“赵矿主,本官巡查了一圈,发现矿场的开采秩序还算规范,但矿工的数量,似乎比本官预想的要少一些,你方才说,矿工是分班劳作,还有一部分在休息。” 赵三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赵矿主,把矿场所有的矿工都召集起来,本官要亲自查验。” “大人,可是有哪里不妥?” “赵矿主不用紧张,本官想是看看矿工的数量是否与账目相符;二来,本官也想亲自慰问一下矿工们,他们也是大宁的子民。” “大人体恤,小的这就去唤人。” 说完,赵三转身,吩咐道:“快,把所有矿工都召集到矿场空地上。” 那亲信打手连忙躬身点头,快步离去。 “大人,下官已经让人去召集矿工了,很快就能到齐,您先稍等片刻,要不,咱们去旁边的棚子下歇歇脚?” “不必了,就在这里等。” 不多时,矿工们就被陆续召集到了矿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片。 大约有两百多人,他们都穿着破烂的麻衣,赤着脚,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神色麻木,身上都带着伤痕。 赵三陪笑道:“大人,您看,矿场所有的矿工都在这里了,一共两百三十四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矿工,语气平淡:“都抬起头来,本官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为难你们,只是想问问你们,在矿场劳作,有没有被克扣粮饷,劳作条件是否艰苦,有没有什么难处,若是有,尽管开口,本官为你们做主。” 他们早已麻木,对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赵三见状,连忙厉声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陈大人问你们话,你们倒是回答啊,大人仁慈,为你们做主,你们若是有难处,尽管说。” 矿工们低着头,依旧没有人敢开口。 矿场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陈冬生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对着陈大柱几人摆了摆手:“你们几个,上前查验吧,仔细核对矿工数量,顺便问问他们的情况,务必仔细,不要遗漏任何一个人。” “是。”陈大柱等人躬身应道,快步上前,分成四路,逐一查看。 第242章: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大柱等人已经把所有的矿工都辨认了一遍,可始终没有找到陈二栓的身影,也没有看到矮子的踪迹。 他走到陈冬生身边,朝着陈冬生轻轻摇了摇头。 陈知勉、陈三水和陈麻子那里也没有任何进展。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今日巡查,总体还算满意,矿场的军需供应,务必按时,矿工的劳作条件,也要尽快改善,不要出现克扣粮饷打骂的情况。” “大人放心,都是按照规矩办的。” “今日的巡查就到这里,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打扰赵矿主了,告辞。” “大人慢走。”赵三连忙躬身相送。 等陈冬生等人离开后,立刻给王奇送口信。 · “不应该啊,怎么会不见了?” “那天我明明看见老二了。” “还有矮子,不可能同时认错两人。” “难道他们把人藏起来了?” 陈大柱自言自语,始终不相信陈二栓这么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其实,还有两种可能。”陈冬生突然开了口。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了他。 陈冬生开口:“一是他们被转移了,二是他们不是西坡矿的,我们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提前转移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陈大柱纳闷,“可我就是在西坡矿看到的人,怎会不是西坡矿的?” 陈知焕开了口,“矿场之间相互窜动也不是不可能,矮子身形特殊,不容易藏匿,只要去查一查,最近西坡矿和其他之间的矿场有没有私下调转,顺着这条线,肯定能查到。” 陈冬生点了点头,“不错,今日阵仗太大了,差的话,小心点,不要打草惊蛇。” “不错,冬生你身份特殊,万一被他们知晓你爹的身份,反而会引起麻烦。”陈知焕看着几个族人,道:“你们不要往外说,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 陈大柱几人点了点头。 · 山海关。 总兵府内。 “大人,西坡矿赵三爷派人送来口信,有紧急事情向您禀报。”一名管家快步走进大堂,语气急切。 王奇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赵三?” 不多时,管家就带着赵三派来的亲信走进了大堂。 那亲信打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人参见王总兵,小人是赵三爷派来的,有紧急事情向您禀报,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王奇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很快,大堂内就只剩下王奇两人。 “说吧,赵三让你来干什么?” “回大人,今日上午,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冬生带着五百兵卒,前往西坡矿巡查,说是巡查矿场军需。” “他把西坡矿的每一个矿洞都看了个遍,还把矿场所有的矿工都召集起来,目的不明。” “我家三爷猜测,陈冬生此次前来,绝非偶然,想是有预谋,所以,三爷让小人快马加鞭赶来,向大人禀报,让大人提前提防。” 王奇握紧了拳头。 这个陈冬生,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系列的事情,环环相扣,绝非巧合! 王奇的脚步猛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不,或许表面上是陈冬生,暗地里是锦衣卫! 一定是锦衣卫! 锦衣卫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 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收集自己的罪证,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了自己,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害怕,哪怕是面对蒙古骑兵的进攻,他也没有如此慌乱过。 王奇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双手因为紧张和恐惧,微微颤抖着。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给张首辅写信。 王奇拿起信,递给身边的管家, “快,快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亲手交给张首辅。” 管家转身快步离去。 · 而此时,宁远城的衙署书房内,陈冬生正坐在书桌前 陈知勉几人都被他派出去查探消息了。 陈冬生揉了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突突跳的生疼。 陈信河走进来,正好看到他这副模样。 陈信河关切道:“冬生叔,你需要好好睡一觉,这些事等睡醒了再说,在这么熬下去,你身体会垮掉。” 陈冬生摆了摆手,“无妨。” 陈信河走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卷宗上是关于虹螺山南麓这边的矿场情况。 略微思索,陈信河就猜到了陈冬生的心思。 “冬生叔,你是怀疑二栓爷在虹螺山那边的矿场?” 陈冬生摇了摇头,“还没有头绪,看到了西坡矿那边的情况,我就想着把宁远境内的矿区都了解一下,如果我爹真的在矿场,想必像我爹这样的绝不会是个例。” 陈信河叹了口气,“马上到年关了,各种事情都得忙起来,冬生叔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先一步步慢慢来。” 是啊,快年关了,转眼间,一年又要过去了。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好消息,陆寻醒了。” 陆寻的住处就在衙署后院的偏房,屋内生着一盆炭火,此时,陆寻已经睁开眼了。 “陆寻,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大人,您没事就好。” 听到这句话,陈冬生心里特别难受。 或许,在陆寻决定拦住那些人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豁出命了。 肉麻的话陈冬生说不出来,只道:“好好养伤,宁远还需要你。” “是,大人。” 陆寻毕竟才醒过来,精力不济,很快又睡了过去。 陈冬生交代了大夫几句,让他用最好的药,便离开了。 是个兵卒,为救他而死,陆寻在鬼门关走一圈。 身处在宁远,他已经没有退路,今日死的是他人,明日死的就有可能是族人。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 既然他在宁远有这么大的权利,要是不尽力一搏,那将来只能任人鱼肉了。 苏阁老给他回信了,信中透露出要护着他的意思,如此大势好的情况下,他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就辜负了这大好时机。 几日后,陈知焕他们也查到了线索。 第243章:黑风矿 陈知风尘仆仆回来了。 陈冬生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怎么样,是不是有下落了?” 陈知焕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雪花,缓了缓气息,道:“冬生,我们这几日盯着赵三,发现他与黑风矿那边交往密切,你爹很有可能在黑风矿。” 虹螺山一带,黑矿猖獗,也被当地人俗称黑风矿。 宁远卫与锦州卫以虹螺山为天然界碑,山南麓属宁远卫,山北麓属锦州卫,黑风矿就在虹螺山北麓的深山坳里。 这里离两地卫所治所远,且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是躲避官府巡查的绝佳地点。 天然地理优势,锦州卫鞭长莫及,宁远卫无权管辖,是两不管的真空地带。 陈冬生说道:“朝廷虽对矿场屡禁屡弛,却也规定,凡开采矿场,必须报备官府,缴纳矿课,由官府派人监管,可这黑风矿这一带,私矿好几个,自开设以来,就没有向官府报备过。” “不错,黑风矿一带的矿主,大多都是亡命之徒,金银钱财更是不计其数,不可小觑。”陈知勉出声附和。 陈冬生点头,“那里的地势,才是最棘手的,山路崎岖陡峭,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只要派人在山路两旁把守,就算咱们带再多的人手,也很难冲进去,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前几日,他查看了舆图,留意过虹螺山的地形。 陈知勉叹了口气,道:“我问了当地人,他们说这十年间,官府几次大规模围剿,最后都无功而返。” 陈大柱听得着急,“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陈三水不满道:“大哥,你说这些干啥,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是不管不顾,不仅救不出二哥,咱们都得搭进去。” 陈知焕叹了口气,“矿场里面的情况,比西坡矿严苛多了,听说矿工大多都是被掳来的流民和百姓。” “听说那些监工个个心狠手辣,只要他们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会遭到毒打,有的甚至会被活活打死,死了就扔下山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还听说他们对矿工看管得十分严格,不许他们与外界联系,只要发现有人试图逃跑或者传递消息,就会被活活弄死,而且,那里地形复杂,有许多矿洞,如果临时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知勉说完这番话,大家都沉默了。 好似看到了希望,然后又被掐灭。 “从赵三那里下手,既然我爹能出现在那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就算没出现,从赵三那里肯定能找到机会。”陈冬生道。 “好,赵三这里我亲自盯着。”陈知勉道。 原以为能在年前把陈二栓找回来,可到了除夕夜这日,赵三这边始终没有进展。 宁远城的除夕,张灯结彩,烟火漫天。 陈青柏和陈大东也从乱石寨回来了,那边暂时安排好了,卢老爷自那日和陈冬生离开后,就没再去找麻烦。 陈冬生身着绯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带着笑意,应酬完了一大批官员。 “诸位大人慢走,除夕佳节,阖家团圆,都早点回去,本官就不留你们了。” 经历韩智笑着说道:“陈佥事客气了,您身为兵备道佥事,除夕仍值守衙署,心系宁远安危,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今日除夕,您也该稍作歇息,陪陪家人,莫要太过操劳才是。” 陈冬生颔首应道:“眼下边境尚不太平,不敢有半分懈怠,等诸事安稳,再作歇息不迟。” 巡检袁清拱手作别,只是他要走的时候,被陈冬生叫住了。 “陈大人,可是还有事吩咐。” “各个渡口的货物,还要袁巡检多多上心,严防那些走私的货物,切不可大意。” 袁清应下,心情却十分复杂。 当时他以为陈冬生要给卢氏货走后门,对他的印象极差,后来传出陈大人去了关外查走私,原来竟是自己错怪了陈大人。 只是陈大人行事这般激进,怕是要惹来大麻烦。 袁清想了想,还是劝解了一句,“大人,凡事需要循序渐进,莫要因一时之急,坏了大计。” 陈冬生听出了袁清话中深意,只淡然一笑:“袁巡检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冬生又跟余下官员又寒暄了几句,目送他们离开。 等他回到衙署后宅,陈大柱他们早把年夜饭做好了。 “冬生叔,您可算送完他们了。”陈信河端着一碗温热的饺子走了过来,“一整天,您就没歇过,先是接待各州卫派来的官吏,又应付城中乡绅的拜访,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快尝尝饺子,刚出锅的。” 陈冬生接过碗,吃了一块饺子,道:“饺子还是没饭好吃,外面的东西再好吃,还是比不上家乡味。” 陈信河道:“远在他乡,没办法,不过也弄了几道家乡菜,尤其是折耳根,还是从雪里刨出来的,就一小碗,不多。” “尝口鲜也够了。”陈冬生笑着道:“等到开春化冻,折耳根冒尖,那时候多挖点,种在院子里,想吃的时候翻出来,就不用费劲找了。” 说话间,陈大柱在那边喊他:“冬生,快过来,上香了。” 按照老家的规矩,吃年夜饭之前,要先祭祖,这里没有祠堂,在香案上摆上三炷香,一块刀头肉,两个糍粑,在洒下一小杯酒,就是极其好的祭礼。 陈冬生整衣肃容,双膝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三叩。 上完香,陈青柏在外面喊:“冬生,快来,放鞭炮了。” 陈冬生起身掸了掸膝上香灰,快步跨出门槛。 陈青柏和陈大东正手捧着一串鞭炮,站在庭院中央,身边还围着几个衙署的杂役,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节日的笑意。 “点。”陈青柏一声喊,陈大东立刻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响起,震耳欲聋。 红色的炮屑漫天飞舞,落在积雪上,添了几分年味儿。 陈冬生站在一旁,看着漫天炮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连日来的焦灼,稍稍缓解了几分。 鞭炮声落,年夜饭也已摆好。 第244章:爱戴 说是年夜饭,其实时辰还很早,距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 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家常小菜,还有几个肉菜。 陈大柱几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虽不算热闹,却也透着暖意。 “冬生,多吃点,等会儿还要巡城。”陈大柱给陈冬生夹了一块肥肉,叮嘱道,“巡城时小心些,身边多带点人。” “大伯,我知道了。”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青柏坐在一旁,把碗伸了过去,迟迟得不到陈大柱夹菜,索性开口:“爹,我呢?”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 陈青柏撇了撇嘴,把碗收了回去。 趁着陈大柱不注意,陈青柏靠近陈冬生,低声道:“冬生,你看看我爹,多势利眼,如今瞧见你厉害了,处处偏着你,以前也没见他这样啊。” 这话倒是不假,不止陈大柱,整个陈家村的人,在他出息后,都表露出明显的热络与关切。 至于几分真几分假,倒是不用太计较。 有时候糊涂点,未必是一件坏事。 陈冬生给陈青柏夹了一块肉:“青柏哥,你也多吃点,巡城也是个力气活。” 陈青柏很赞同点头。 巡视的时候,陈冬生可以骑马,他只能靠两条腿,确实要多吃点。 陈知焕看着他俩说悄悄话,笑着说道:“你们两兄弟,倒是感情好。” 一顿年夜饭,吃得简单迅速。 陈冬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陈大柱说道:“大伯,我去巡城了,衙署里的事,就劳知焕叔你们多照看,还有陆寻,记得让下人按时给他喂药。” “放心去吧,我都记着。”陈大柱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陈冬生转身拿起披风,带着陈青柏和陈大东,还有几个衙役离开了。 陈三水啧啧了两声。 陈知焕好笑,问道:“啧啥?” 陈三水一脸骄傲,“你瞧瞧,你看看,我家大东的背影,看着可比冬生看着强多了。” 陈知焕本来不想搭理他,听到他又说:“要是我家大东也进族学,应该不会比冬生差,我心里那个后悔啊,当初就该送他去念书。” 陈知焕忍不住开口,“个头大不见得就聪明,那句话说啥来着,憨头憨脑,我看形容你家大东很合适。” 陈三水不乐意听了。 “我家大东哪里憨头憨脑了。 陈知焕毫不客气道:“他不止憨头憨脑,说好听点是憨厚老实,说难听点就是缺根筋。” 陈三水瞪向陈知焕。 “我说你这人,说话咋那么难听。” “实话实说,你又不爱听实话,怪得了谁。” “你……” 陈三水想要骂陈知焕,可对上陈知焕的眼神,想到了过往种种,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算了,我懒得跟你掰扯。” · 宁远城,年味十足,沿街的铺子门前,挂起了红灯笼。 陈冬生身着绯色圆领袍,腰束玉带,骑着马,带着一队人马巡视。 除夕之夜,百姓们阖家团圆,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出现意外,无论是火灾,还是百姓之间闹事,都可能出人命。 沿街的百姓们,看到陈冬生巡城,纷纷停下脚步,上前热情地问候。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快步走上前,对着陈冬生拱手行礼:“陈大人,您辛苦了,除夕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您却还在巡城,真是我们宁远百姓的福气啊!” 陈冬生连忙下马,躬身回礼,“老丈客气了,守护百姓安宁,是本官的本分,何谈辛苦,除夕佳节,祝您阖家团圆,福寿安康。” “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 “陈大人,除夕安康。” “陈大人,去我家喝口热水吧。” “陈大人,去我家坐坐。” 百姓们热情真诚,陈冬生一边拱手回礼,一边回应,脸上的笑意,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 “多谢各位乡亲,都快回家团圆吧,注意防火防盗,过个平安年。” 百姓们纷纷应道,依依不舍地看着陈冬生。 陈青柏跟在一旁,小声对陈冬生说道:“冬生,百姓们好像都很喜欢你。” 陈冬生点了点头。 几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宁远城的东门关卡,只见几个兵卒正靠在城墙边,搓着手,哈着气,有点懒散。 甚至还有人偷偷闲聊,显然是想趁着除夕,偷个懒。 可当他们看到陈冬生走来,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连忙站直身子,躬身行礼:“参见陈大人。” 陈冬生停下脚步,沉声道:“除夕之夜,正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你们切莫大意。” 几个兵卒连声应下。 “本官知道,除夕之夜,你们也想回家团圆,可你们身为宁远的兵卒,有些责任,是需要有人担起的,辛苦你们了。” 这话一出,让那些本来还有些情绪的兵卒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低下头,听着陈冬生说话。 一路上,凡是他经过的街巷城门,原本有些懒散的兵卒,见到他,都立刻打起精神。 正月初八。 宁远卫的年味尚未完全消散。 寻常百姓家仍在趁着年节余闲走亲戚。 衙署内,却是一派繁忙景象。 陈冬生忙着处理各种政务。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有宁远卫各千户所呈报的兵备文书,有各卫所士兵操练的报备,还有边境斥候传回的信,以及所辖各州县送来的民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多久,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冬生,,西坡矿那边,有动静了。” 陈冬生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朱砂在文书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格外刺眼。 这些日子,陈冬生让陈知焕盯着西坡矿的动静,就连除夕夜,都没松懈。” “什么动静?” “西坡矿来了一批矿工,大约有三十来人,方向正是虹螺山那边的,没敢靠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打草惊蛇。” 陈冬生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今日咱们必须去西坡矿一趟,机会难得。” 说罢,他抬眼看向门外,朗声道:“青柏哥。” 话音刚落,陈青柏便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陈冬生沉声道:“你速去军营,将刘参军请来,就说我有紧急公务相商,不得耽搁。” 第245章:熟悉的背影 陈青柏心中虽有疑惑,却没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陈知焕不解地问:“冬生,你找刘参军做什么?不是不宜打草惊蛇吗,若是请了刘参军,带着官兵前去,声势太过浩大,岂不是更容易让人多想?” “知焕叔,刘参军身手握兵权,带着官兵同往,有足够的威慑力,能镇住赵三和那些矿工,让他们不敢轻易放肆,再说,我带着官兵前往巡视,名正言顺,更加合情合理。” 陈知焕听完,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冬生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倒是忽略了这些,刘参军一起去,赵三肯定有所忌惮。”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青柏便带着刘参军匆匆赶来。 刘参军身着一身黑色戎装,头戴铁盔,身姿挺拔,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同样身着戎装。 当军的,就是不一样。 一进门,刘参军便对着陈冬生躬身行礼,拱手道:“末将参见陈大人,不知大人急召末将,有何紧急公务?青柏兄弟说此事事关重大,末将不敢耽搁,立刻点了亲兵,匆匆赶了过来,还请大人明示。” 陈冬生连忙起身,抬手示意他起身,“刘参军不必多礼,快快请坐,今日急召你前来,确实是有一件紧急公务,需要你相助。” 刘参军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见看向陈冬生凝重的神色,眼底满是疑惑。 今日才初八,年节尚未完全过去,按照惯例,公务多是琐碎。 难道鞑子又要进犯了? 为什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提前收到。 “大人,不知是什么公务?” “刘参军不必心急,此事并非边境防务,而是与西坡矿有关,近日,我听闻西坡矿上用工繁杂,有不少陌生面孔出入,若是放任不管,恐生大乱,危及宁远卫治安。” 刘参军闻言,眼皮跳了跳,那可是赵三的地盘。 “大人,西坡矿乃是私矿,已在兵备道报备,却由私人管辖,与咱们并无直接牵扯,若是只是查验矿上用工,安抚矿工,派几个差役前去便可。” 赵三素来滑头,善钻营,妹子还是王总兵的七姨太。 说实话,刘参军不敢得罪他。 这陈大人看着也不是愚蠢之人,寻常的巡视,绝不会如此急切地召他前来,也不会让他带官兵同往,这般大的声势,定然是有别的图谋。 只是他猜不透,陈冬生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陈冬生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解释道:“刘参军,年前我就已经去巡视一次了,实不相瞒,我怀疑西坡矿参与了走私。” “因此,请你带一队官兵同往,一来是为了威慑赵三和那些矿工,让他们不敢轻易放肆,二来,若是查实,咱们当场将他们控制起来。” 刘参军听得心惊胆颤。 要是把赵三抓了,王总兵发怒,他一个小小的参军可担待不起。 早知道就装病不来了。 刘参军十分后悔,之前就不该在陈冬生面前表现的太积极,以至于,这会儿想要拒绝都不好找借口。 “刘参军,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有哪里不妥?” “大人,做贼拿赃,须得人证物证俱全,就这么去西坡矿,就算赵三走私了,也没办法定罪,要不大人您多考虑一二?” “刘参军这是不想去?” “也、也不是。” “那就好,刘参军咱们现在就出发。” “大人,先等片刻,末将回去点兵,挑选一队精干的官兵,随大人一同前往西坡矿,定当全力配合大人。” “刘参军之前不是已经把官兵点好了吗?” 刘冲:“……” 真想给自己一耳巴。 为了给陈冬生留下好印象,嘴快地说了点好兵之类的话,搞得他现在借口都没法找。 他也不傻,算是看出来了,陈大人这事防着自己通风报信。 “刘参军咱们不走,可是有哪里不妥?” 刘参军尴尬一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陈冬生的步子,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出了衙署,陈冬生看到等候的兵卒。 他满意点了点头,“好,辛苦各位弟兄了,此去还请各位弟兄务必谨慎行事,听从号令,不可轻易动武,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官兵们齐声应道,引得周边的百姓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好,出发。” 陈冬生率先翻身上马,刘参军紧随其后,陈知焕和陈大柱几人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西坡矿的方向而去。 · 此时 西坡矿的赵三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暗中从黑风矿接了三十多个矿工过来,这些矿工都是熟手,干活麻利,而且工钱低,这样一来,他能节省不少开支。 “三爷,不好了,大批官兵朝着这边过来了。” 赵三心中顿时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消失。 怎么又来了! 赵三苦心思索着对策。 他借黑风矿矿工帮忙的事,只是临时起意,这么快又来查,难道自己被他们盯着? 赵三吓得一身冷汗。 “三爷,不好了,官兵已经到矿门口了,咱们根本拦不住。” 来得这么快! 已经来不及安排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去迎接,随机应变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强行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赵三带着几个管事,一路小跑着,往门口去了。 此时,陈冬生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小人赵三,恭迎陈大人。”赵三话锋一转,“不知是小人哪里做得不对,让陈大人再次来巡视。” “本官听闻,你这矿上用工繁杂,有不少陌生面孔出入,心中十分担忧,生怕敌军趁年关松懈,混入其中,危害社稷安稳。” 赵三连忙说道:“大人多虑了,多虑了,矿工都是本分的农户,皆是本地或是周边州县来的,绝无什么不法之徒,大人尽管放心。”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本官既然来了,便要亲自查验一番,也好放心,赵矿主可是不想让本官查?” 赵三即便心中不情愿,也不敢轻易拒绝。 心中暗自叫苦。 这都叫什么事! “大人说得是,大人要查,小人全力配合。” “好,那就有劳赵矿主了,带路吧。” “是是是,大人请。” 陈大柱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到了个熟悉的背影。 第246章:操练一下 陈大柱差点叫出声,但又怕自己失态影响到陈冬生的大事,硬生生憋住了。 陈大柱只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扯了扯陈冬生的衣袖。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 陈冬生无声点头,脸上是难掩的喜色。 陈冬生身体一僵,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他也如陈大柱一样,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一行人穿过矿场的炼矿区,一路朝着矿工歇息的棚子走去。 矿工歇息的棚子,位于矿场的西北角,都是用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十分简陋。 棚子外,有几个矿工看到陈冬生一行人走来,纷纷站起身,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大人,您看,这些就是矿工。”赵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陈冬生谄媚地说,“都是本分的农户,趁着农闲,来矿上做工,挣点工钱,补贴家用,绝无什么不法之徒。” 赵三叹了一口气,一副大善人的模样。 “近日矿上活计紧,小人本想招募几个新矿工,可想来想去,还不如就在附近找,他们都是手脚麻利干活也勤快的人,大人尽管查。” “嗯,既然如此,赵矿主,麻烦你让棚子里的矿工们,都出来一下,本官要亲自与他们说几句话,给他们送几句新年问候。” 赵三心中纳闷,这陈大人在怎么老是揪着矿工不放? 难道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形象。 “是是是,大人请稍等,小人这就去让矿工们出来。” 说罢,便连忙转身,对着身边的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让矿工们出来。 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对那个管事说道:“快去,让那些新来的,都装作本地矿工,不要说话,不要抬头,尽量低着头,不要露出破绽若是谁敢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他们。” 那个管事连忙点了点头,去安排此事了。 赵三转过身,再次对着陈冬生说道:“大人,您稍等片刻,矿工们很快就出来,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一会儿若是有什么冒犯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恕罪。” 陈冬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不傻,赵三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显然是在掩饰什么。 不多时,棚子里的矿工们,整齐地排列在棚子外的空地上,约莫有四五百多人。 陈冬生似笑非笑,“短短几日,这矿上的人好似多了许多。” 赵三赔笑:“矿里活计紧,虽然累了点,但他们只要肯干,便有工钱拿,自然都抢着来。” “赵矿主倒是个心善之人。” 不多时,陈三水和陈知焕目光同时落在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欣喜之色。 这时,两人中间多了一个人,是陈大柱。 陈大柱左右看了看,对上陈三水的视线,一副骄傲的神色。 陈大柱又对着陈知焕带着一股自豪之色。 陈三水莫名其妙,往前跨出半步,正好看到陈知焕也往前了,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陈知焕眼里满是疑惑,无声询问陈三水,陈三水耸了耸肩,翻个白眼。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陈大柱翻白眼。 陈大柱却浑然不觉,挺直腰板,是他第一个发现。 嘿嘿嘿,看来还是他眼尖。 陈冬生开口:“赵矿主,本官看这些矿工们,个个老实憨厚,确实都像农户,近日,需增补几个杂役,搬运粮草,和修筑城墙,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本官看这几位矿工,颇为干练,来做这些杂役,定然十分合适。”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想借他们回去用几日,待役差事办完,便立刻送他们回来,绝不耽搁他们在矿上做工,也绝不会亏待他们,会按照矿上的工钱,加倍付给他们,不知赵矿主意下如何?” 赵三听到这话,心中暗道:不好。 这是要找借口把人带走。 难道是想审问矿工? 恰巧他把周虎那边的人借来了,陈冬生就出现了,难道是冲着周虎来的? 一旦他们招供,说出自己是黑风矿的,那岂不是要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不行,不能让陈冬生把他们带走。 赵三心里开始琢磨,官兵人数不少,显然是有备而来,若自己反抗,肯定打不过。 赵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十分难看。 “大人,这些矿工,都是小人刚招募来的,矿上的活计本来就紧,若是把他们借走,矿上的活计,恐怕就周转不开了,还请大人见谅。” “赵矿主,本官既然开口借人,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杂役之事,事关安危,是头等大事,难道赵矿主觉得,你矿上的活计,比宁远卫的安危还要重要?” 赵三没吭声。 一改之前谄媚的模样,变得无比强硬。 本想不与这位陈大人起正面冲突,这才伏低做小,这陈大人还来劲了,尽在他面前耍威风。 “刘参军。” 刘参军无奈,只能上前一步。 “陈大人。” 陈冬生笑着道:“赵矿主,你也知道,事关宁远安危,本官不敢大意,你若是不愿意配合,就要刘参军费心了。” 威胁十足。 几乎摆在明面上了。 若是不给人,就要动手了。 赵三咬着牙:“缺杂役,可以让城中百姓来顶替,何必非得强借矿上的人,还是说,陈大人有其他意图。” “本官做事,岂容你一个贱民置喙,允或是不允,赵矿主痛快给句话。” 赵三咬着牙,没吭声,脸色极其难看。 刘参军见状,凑到陈冬生耳边,小声道:“陈大人,何必与赵三撕破脸,他虽说是一介平民,可在宁远卫颇有根基,实在没必要如此。” 刘参军不知道陈冬生为何偏偏要借这几个矿工。 陈冬生叹了口气,给了个台阶。 “赵矿主不必担心,本官只借他们几日,待军营杂役差事办完,便立刻送他们回来,若是中途出了什么事,也绝不牵连到赵矿主头上。” 赵三神色松动了一点。 什么意思? 跟自己无关? 冲着周虎来的! 陈冬生再次开口:“各位兄弟,可是需要操练一下?” 闻言,在场的官兵,纷纷上前一步,右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第247章:你不认得我了吗 “哈哈哈……” 赵三大笑完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谄媚样,“大人既然要借,小人必当全力配合,不知道大人要多少人,小人好给您安排。” “不劳烦赵矿主了,我手下有两位老把式,让他们两个选,肯定选的都是最壮实的。” 不等赵矿主说话,陈冬生一指,“你,你,还有你,去挑几个壮实的。” 陈大柱,陈三水和陈知焕都被指中了。 三人立即会意,去矿工中间挑选了。 陈三水和陈大柱直接朝着一个人走去,陈知焕见状,大声呵斥:“你们俩干啥呢,抢啥抢。” 陈三水和陈大柱动作一顿。 陈知焕骂道:“你们俩,犯错的时候都当缩头乌龟,要在大人面前露脸了,一个比一个起劲,啊呸,我就看不惯你们俩这种人。” 陈冬生松了口气,要是刚才陈知焕不喝住他们两个,肯定露馅了。 幸好知焕叔靠谱。 陈冬生生气,“没用的东西。” 赵三打圆场:“陈大人息怒,他们急于替大人办事,一时失了分寸,不打紧。” 那些矿工见官差走来,眼神里满是怯懦,还有一部分人神情麻木,不管周遭发生什么,都只是呆呆地站着。 陈知焕脚步沉稳,不快不慢在矿工中走动,抬手指一个,“你,还有你,出来。” 他挑人毫无规律,有年轻力壮的,也有稍显年长的。 见状,陈三水和陈大柱有样学样,也跟着陈知焕一样的做法。 不多时,陈知焕便挑了三十多个人,最后走到刘二疤跟前,“你,跟我走。” 刘二疤,仿佛没听懂陈知焕的话,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陈大柱和陈三水站在不远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陈知焕踢了他一脚,骂道道:“让你跟我走,聋了。” 这一声呵斥,刘二疤像是回过神来,他弯下腰,熟脸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陈知焕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到陈冬生面前,抱拳道:“大人,人已挑好,共三十四人,皆是身强力壮之辈。” 陈冬生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的脸带刀疤的人,这人就是他爹吗? 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赵矿主,今日之事,多谢配合,改日若有需要,还会再来叨扰。” 赵三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大人客气了,能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福气,大人随时吩咐。” 陈冬生说罢,率先转身,朝着矿场外走去。 陈知焕、陈大柱、陈三水等人紧随其后,那些被挑中的矿工,包括刘二疤在内,都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被官兵看着。 一路上,陈知焕三人故意放慢脚步,走在队伍的中段。 三人神情都十分激动,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刘二疤,嘴唇动了动,好几次都想开口和他说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人多眼杂,还有衙役随行,若是贸然和刘二疤说话,必然会引起怀疑。 刘二疤走在队伍的末尾,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陈冬生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个便宜爹到底遭遇了什么,怎么变成了这样。 “都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耽误大人的事吗?”陈知焕故意提高声音,呵斥了一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二疤。 其实,他就是想看一眼刘二疤。 谁能想到,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陈三水心里有些发慌,拉了拉陈知焕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怎么回事,咋看着不对劲?” “矿场是啥好地方,好人进去了都得变傻,能活着就好。” 陈三水不再说话。 一路上,没人再多言,只有呵斥声,显得格外压抑。 队伍终于抵达了宁远兵备道衙署。 陈冬生把刘参军打发走之后,吩咐道:“把这些矿工都带到后宅的空院子里安置好,派几名衙役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也不许苛待他们,先给他们弄点吃食和水。” “是,大人。” 两名衙役连忙应道,转身招呼其他衙役。 刘二疤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跟着人群,默默地走进了后宅的空院子,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双手抱膝。 陈大柱和陈三水看着刘二疤的背影,心里依旧急切,想要跟进去,却被陈冬生拦住了。 “别急,”陈冬生压低声音,“按计划行事。” 陈大柱和陈三水虽然急切,也知道陈冬生说得有道理。 陈冬生整理了一下衣袍,道:“知焕叔,你随机叫个人过来问话。” “发心,我知道怎么做。” 陈冬生点了点头,“知焕叔你办事,我从不担心。” 陈知焕嘿嘿一笑,对这话很受用。 后宅的空院子里,矿工们正围着衙役送来的粗粮和清水,狼吞虎咽地吃着。 一个个仿佛饿了几天几夜。 陈知焕目光扫过众人,随机指了一个矿工,沉声道:“你,出来。” 那个矿工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走了出来。 正房里,陈冬生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询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 当然,问话的时候,让衙役都离开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就这样,问了好几个人。 “知焕叔,可以把人叫过来了。” 陈知焕点头,起身离开了。 陈冬生本来坐着,这会儿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局促,被陈大柱看进了眼里。 “冬生,你咋了?” 陈冬生轻咳一声,“大伯,等我爹进来,还是你先跟他说话吧。” “啊?”陈大柱一脸懵,“你爹?你爹在哪?” “你不是找到我爹了吗? “啊?”陈大柱恍然,哈哈大笑,“那不是你爹,是刘二疤,和你爹一样,也是修河堤被大水冲走了,找到了他,应该要不了多久能找到你爹。” 说话间,刘二疤进来了。 房门被关上,陈大柱三人就把刘二疤围住了。 陈大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抓住刘二疤的胳膊。 “刘二疤,你不认得我了吗,我,陈大柱,还有陈知焕,陈三水,我们是陈家村的。” 第248章:跟做梦似得 刘二疤被陈大柱抓得浑身一僵,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陈、陈家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疑惑,有些尘封的记忆慢慢浮现。 陈大柱急了,“刘二疤,你忘了,以前咱们放牛的时候还打过架,当时我念着你年纪小,没打你,让你打了两下,后面,我们好久都没说话,还是你跟老二关系好,咱们后面又才和好,你全忘记了?” 陈知勉把陈大柱拉开:“刘二疤,陈二栓在哪?” “二栓……”刘二疤嘴唇动着,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反应比寻常人慢了半拍。 陈大柱被陈知勉拉在身后,急得直跺脚,“你倒是想啊,刘二疤你跟老二关系那么,好有啥事他总想着你,你肯定知道他的下落。” 他空洞的眼眸里渐渐有了神,而后慢慢汇聚,变得清晰起来。 他盯着陈大柱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又去看陈知勉和陈三水。 刘二疤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陈大柱脸上,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同被打开的匣子,一点点倾泻而出。 小时候在山上放牛,两人因为争一块青草打架,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是互看不顺眼,再后来,他和陈二栓关系好了,才慢慢的跟陈大柱说话。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你、你是陈大柱?” 陈大柱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挣脱陈知勉的手就想上前,又被陈知勉轻轻按住,只能激动地喊道:“是我,是我啊刘二疤,太好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刘二疤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哭不止。 陈大柱要去扶他,陈知勉却抬手拦住:“让他先缓缓。” 虽然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沦为矿工,肯定不是什么好日子。 几人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刘二疤的抽泣声渐渐消失。 他再次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迟疑地开口:“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我记得陈家村离这儿很远很远。” 远到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知勉身上,看到是官差衣裳,疑惑更甚,“你们怎么都成官差了?” 不等陈知勉开口,陈大柱就忍不住凑了上去。 他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骄傲和自豪。 “嘿嘿嘿,那可不,威风不,我侄子陈冬生,就是老二的儿子,读书可厉害了,考科举,现在啊,在宁远当官,还是宁远最大的官,连将军都得听他的话。” 陈大柱说得唾沫横飞,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一边说,还一遍边抬手比划,仿佛当官的人是自己。 刘二疤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跟做梦似得。 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也太离谱了,怎么会呢,我不是在做梦吧。” “咋不会”陈大柱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冬生现在就在这儿,不信你自己看。” 说着,陈大柱抬手,指了指陈冬生所在的方向。 刚才,陈大柱几人太激动,把刘二疤围起来了,因此,挡住了刘二疤的视线。 刘二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刘二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分明就是陈二栓年轻时的模样。 二栓的儿子居然是官。 还是宁远最大的官!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连县里的知县,都只远远见过一次,还是在县城的大街上,知县大人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气派得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二栓的儿子官比知县还大。 我的天呐,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陈知勉再次开口,问:“刘二疤,你知道陈二栓吗?他还活着吗?” 刘二疤脸色一变,“抓、抓走了,他被抓走了。” “太好了,还活着还活着。”陈大柱大喜。 陈知勉翻了个白眼,问:“什么叫抓走了,被抓到哪里去了?” 刘二疤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二栓在黑风矿,就在几天前,他得罪了黑风矿的矿主周虎,被周虎的人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我找了他好几天,没有一点消息,我担心他、他遭遇不测了。” 说到这里,刘二疤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他哽咽着道:“周虎那个人,心狠手辣,打骂矿工家常便饭,很多矿工都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有的甚至被他活活打死,扔到山里喂狼,连个全尸都没有,二栓他心好,在周虎教训人的时候多了一嘴,就被周虎带走了。” “什么!”陈知勉大怒,“居然是黑风矿。” 陈知焕这些日子盯着赵三,其实陈二栓在黑风矿也不算太意外。 就是黑风矿太复杂了,一时之间,还真没办法把陈二栓救回来。 陈冬生听完,心里一沉,没想到最不愿意的事还是发生了。 陈冬生看向刘二疤,问:“刘二叔,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刘二疤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那身官服。 “您问,您问。” “当年,我爹服徭役修河堤,后来,河堤被大水冲垮,所有人都说,你们都被洪水冲走了,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当时都立了衣冠冢,既然你和我爹都侥幸活了下来,为什么不回来?” 提到二十年前的事,刘二疤的眼神暗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悲伤和无奈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洪水滔天的日子。 “冬生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回去,是我们回不去,这二十年来,我们没有一天不想回去。” “当年,县里下了命令,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的青壮年,都被征调去服徭役,我和你爹,还有罗老头、矮子,四个人被分在了一组。” 刘二疤清晰记得那年的事。 第249章:实在是太苦了 “修河堤危险,我们住的是简陋的草棚,漏风漏雨,晚上睡觉,冷得要死,根本睡不安稳,吃只能吃半饱,饿的实在受不了只能喝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扛沙袋,填泥土,一干就是一整天,累得浑身散架,稍微慢一点,就会遭到监工的打骂。” “你爹性子耿直,又讲义气,看到监工打骂其他民夫,就会主动站出来,替他们求情,有时候,还会和监工争执,为此,他挨了不少打,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依旧处处护着我们这些乡亲,我和罗老头、矮子,都很敬重他,也很依赖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愿意跟着他。”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辛辛苦苦修好的河堤决堤了。” 说到这里,刘二疤眼里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显然,当年的场景,给他留下了阴影。 “那天夜里,雷声滚滚,我们所有人,都被监工叫醒,扛着沙袋,去堵河堤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我们拼了命地填缺口,可终究,还是没能挡住洪水。”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我们都被洪水卷了进去,我拼命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可水流太急,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顺着河水飘,我以自己必死无疑了。”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拼命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你爹。” 刘二疤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暖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陈二栓救他的场景。 “你爹当时,也被洪水卷着,浑身是伤,可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我,还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别放弃,一定要坚持住。” “就在这时,罗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块浮木,他朝着我们大喊,让我们赶紧游过去。” “你爹拉着我,拼命地朝着浮木游去,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被洪水卷走的民夫,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挣扎,可我们自顾不暇,只能拼命地朝着浮木游。” “好不容易,我们游到了浮木旁边,罗老头把我们拉了上去,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 “后来,我们又看到了矮子,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你爹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他。” “他拼尽全力把矮子拉到了浮木上,那时候,你爹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伤,嘴角还流着血。” 刘二疤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我们四个人,抱着那块浮木,漂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知道漂了多远,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们被冲到了一片芦苇浅滩上,那时候,我们都去了大半条命。” “我们在芦苇浅滩上,躺了整整一天,才勉强能走动,那时候,我们心心念念就是赶紧回村。” “可我们刚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朝廷的兵卒,,他们看到我们衣衫褴褛,又没有路引,就把我们当成了流民,不由分说,就把我们抓了起来。” “我们拼命地解释,说我们修河堤被洪水冲走,侥幸活下来的,可他们根本不听,非说我们是流民,然后我们四人被抓去服苦役,开凿河道,搬运粮食,不听话,就会被打骂。” “在这里,我们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比修河堤的时候,还要苦,只要我们稍微慢一点,就会遭到鞭子抽打,身边,经常有人被活活打死,很多和我们一起被抓来的流民,都被折磨死了。” “我和你爹,还有罗老头、矮子四个人,相互帮扶,靠着一股劲,勉强活了下来。” “我们也曾想过逃跑,可工地守卫森严,到处都是兵卒,只要我们一逃跑,就会被抓回来,遭到更残酷的打骂,有一次,矮子实在受不了这种苦,偷偷逃跑,被抓了回来,被监工打得半死,躺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活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敢再轻易逃跑了,只能默默忍受,盼着有一天,能有机会回到陈家村。” “原以为活干完,我们这些人可以被释放,回到家乡,可没想到,我们又被卖给了淮南盐矿,成了盐矿的矿工。” 刘二疤眼里满是绝望,“后来,我们每天都要在矿洞里挖矿运盐,干的都是重活,而且矿洞里经常会发生塌方,很多矿工,都被埋在了矿洞里。” “他们和周虎一样,打骂我们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我们被蒙着眼带走,被带到了宁远,兜兜转转在不同的矿山干活,三年前,我们被带到了黑风矿。” 说到这里,刘二疤捂住了眼,“这样的日子,我们居然过了二十年,要不是想着家里的人,我早就不想活了,实在是太苦了。” 他以前还觉得种庄稼苦,经历过这么多事,才知道,能待在家里,能守着自家那几亩薄田,是多么幸福的事。 陈大柱拍了拍他的肩,“没想到,这二十年,你们居然过得这么苦。” 刘二疤看向陈冬生,带着期盼问:“大人,你能把他们救出来吗?我们还可以回到村里吗?” 陈冬生盯着他的眼睛,道:“放心,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肯定会把你们都救出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来得到了宁远,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得到了陈二栓的消息。 救肯定要救。 陈二栓已经被周虎的人带走了,多耽搁一日,就危险一日。 陈冬生想到了赵氏,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还要遭受欺负。 若是陈二栓回去了,赵氏后半辈子,应该会过得很好。 他虽然能为赵氏提供好的日子,但注定无法陪伴她。 陈知焕看向他,问道:“冬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陈冬生看了眼刘二疤,“你先在这里住下来,马上给周虎送封信。” “送信干什么?” “请他吃饭。” 陈知焕犹豫:“那地点定在那里。” “宁远城内。” “那他会来吗?” “会,一定会。” 陈知勉见陈冬生说的笃定,也不追问了,点头应下。 陈冬生取来纸笔,飞快写完一封信,然后交给陈知焕。 陈知焕也没耽搁,带着人,骑上马,飞快出了城。 刘二疤经历这么多事,可能来到了安全地,眼睛一闭,就这么睡了过去。 陈大柱看着他一脸嫌弃,“咋就是你,要是老二多好啊。” 陈三水见陈冬生走了,这才压低声音,“大哥,以前我们没少欺负二房,要是二哥回来了,会不会找咱们算账?” 陈大柱一愣。 陈三水继续道:“冬生毕竟是晚辈,不能指责长辈,可二哥不一样,要是计较起来,咱们两个都讨不了好。” 第250章:心坎里 陈大柱想到了过往种种,尤其是在陈二栓死讯刚传来的时候,他还生了把二房屋子抢过来的心思。 当然,那心思他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但他也觉得自己没错,那屋子,是他们陈家的,赵氏一个妇道人家,又没生儿子,一个外人,哪能占着陈家的东西。 至于大丫二丫三丫,都是丫头片子,迟早都是别人家的媳妇。 老二媳妇也年轻,肯定会再嫁,他不拿她当一家人也没什么错。 就算老二回来了,也指责不了自己,自己可是当大哥的,哪能被弟弟指着鼻子骂。 想到这里,陈大柱莫名地挺直了腰杆,看了眼陈三水,道:“老三,我可没做啥,反倒是你媳妇,当时没少欺负赵氏,还让赵氏挺着大肚子洗衣服,对了,还有一次,她跟你媳妇不知道为啥吵起来了,你还打了她,这事要是被老二知道了,骂不骂你我不知道,打你是肯定的。” 陈三水脸色顿时煞白。 这里可是宁远,没有陈老头和张氏,二哥真要打他,可就没人护着他了。 陈大柱见他这副模样,十分得意,“老三啊,你干的那些事可不是啥秘密,只要在村里一问,就知道发生了啥。” 陈三水的脸更白了。 · 虹螺山北麓,黑风矿。 矿主周虎的住处,是黑风矿里最气派的一间土坯房。 此时,周虎正抱着一个娇俏女子,在桌旁的长凳上亲热。 他满脸横肉,络腮胡茬扎得女子脸颊发红,粗厚的手掌在女子身上胡乱摸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窑曲。 那女子名叫柳翠,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愁苦。 她是被周虎的人掳来的,在这黑风矿里,周虎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她一个弱女子,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就在两人难分难解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伴随着手下小弟张狗蛋慌张的呼喊:“老大,来信了,来信了。” 周虎正处在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断了好事,怒火中烧。 周虎嗓门粗得像打雷:“滚,滚远点,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再敢聒噪,老子扒了你的皮。” 门外的张狗蛋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老、老大,这信是官府送来的,不敢耽搁,只能赶紧来禀报您。” “官府?”周虎眉头猛地一拧,脸上的怒意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他在黑风矿占山为王多年,靠着私运发家,赚来的银钱要拿出一半去孝敬那些官老爷们。 难道又来找他要钱了. 他开的是铁矿,不是金矿! 周虎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起身,伸手拽过外衣胡乱披在身上,衣襟都没系好,露出里面黝黑结实的胸膛。 他几步走到房门口,抬脚狠狠踹在门上,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 张狗蛋吓得连忙后退两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声音都在发颤:“老、老大,信在这儿。” 周虎一把夺过信封,力道之大,差点把张狗蛋拽倒在地。 他低头看了看,封皮是上等的宣纸,上面印着一枚浅淡却清晰的官印,字迹工整有力。 周虎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废物东西,赶紧给老子念,这信里写的什么。” 张狗蛋连忙拆开封皮,展开里面的信纸,念道:“致黑风矿周主事,某乃宁远兵备道佥事陈冬生,闻主事在虹螺山一带颇有声望,统辖黑风矿……” 昨日赵三说,陈冬生带走了好几个矿工,让他提早做好提防。 周虎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烦躁又急切:“说了一大堆,他到底几个意思?” 张狗蛋连忙道:“老大,这位陈大人看来是想与你交好,要请你吃酒呢。” 周虎白了他一眼,“你就认得几个字而已,把其他人叫来。” 张狗蛋嘿嘿一笑,被打击了也不生气,“老大,小弟这就去办。” 孙老歪、赵疤脸、王秤砣是周虎最信得过的三个弟兄,一般有重要的事,都会找他们三人商议。 张狗蛋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周虎烦躁的脚步声,还有柳翠细微的呼吸声。 周虎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三个汉子匆匆赶来,正孙老歪、赵疤脸和王秤砣三人。 孙老歪是周虎的发小,跟着周虎多年,心思缜密,做事谨慎,平日里主要帮周虎打理后勤杂事。 赵疤脸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主要负责矿上的走私往来,跟中间人打交道,是周虎的左膀右臂。 王秤砣身材最魁梧,力气最大,下手最狠,是周虎的贴身护卫,平日里主要负责周虎的安全,也负责处置那些不听话的人。 几人走进房间,看到周虎阴沉的脸色,知道他心情不佳。 周虎指了指桌上的信纸,道:“都过来看看,这是宁远新来的兵备道佥事陈冬生送来的信,邀老子去醉仙楼赴宴,你们说说,这宴,老子去还是不去?” 孙老歪率先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信纸,他也没读过多少书,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多少,只能递给赵疤脸。 “赵疤脸认得字多,给咱们念念,信里到底写的什么。” 赵疤脸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跟他们详细说了信里的内容。 孙老歪听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老大,万万去不得,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陈冬生刚抓了几个矿工,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这是故意邀您赴宴,想把您骗到醉仙楼,然后趁机扣下您,您落到他手里,咱们就全完了。” “是啊,老大。”王秤砣也连忙附和。 他性子急躁,说话直来直去,“孙老歪说得对,这陈冬生没安好心,说不定他想拿咱们立威,您要是去了,指不定藏着多少刀斧手,就等您自投落网。” 周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孙老歪和王秤砣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第251章:看你的造化了 他这辈子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狠劲,丢了性命,一切就都白费了。 再多的白银,再大的家业,也得有命去享受才行。 就在这时,赵疤脸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老大,咱们不能只看到风险,还要看到这件事里的机会。” “机会?”孙老歪皱起眉头,反驳道,“赵疤脸,你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机会,这分明就是陷阱,是陈冬生设下的圈套,等着咱们往里跳。” “我没疯,”赵疤脸道,“咱们仔细想想,陈冬生刚上任,虽然抓了几个矿工,但要想对付我们,可以直接给我们扣罪名,可现在,他反而主动邀老大赴宴,还在信里说‘共叙利弊’和‘相安无事’,这说明他想跟咱们交好,想从咱们这儿捞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大,咱们运出去的货不计其数,赚的白银堆成了山,兄弟们的日子,也都是靠走私撑起来的,陈冬生是宁远兵备道佥事,管着这一片的缉查,他要是真的铁了心要严查,封了咱们的矿道,断了咱们的走私路,咱们会损失一大笔银子,到时候底下的兄弟肯定要闹着散伙。” 赵疤脸的话,戳中了周虎的贪婪。 他舍不得那些白银,舍不得矿主的地位。 周虎的眼神动了动,暗暗琢磨,若真的能跟陈冬生搞好关系,每年给他点好处,说不定能多开几条路线,继续赚大钱。 可一想到赴宴可能有生命危险,他又退缩了。 “可那也不能拿老大的性命去冒险。”王秤砣急道,“万一陈冬生不是想捞好处,而是想抓老大,怎么办。” 赵疤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咱们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赴宴的时候,多带几个弟兄,埋伏在醉仙楼附近,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冲进去,保护老大安全撤离。” “而且,陈冬生刚上任,根基未稳,他也需要咱们这样的人支持,咱们在虹螺山一带经营多年,若是真的撕破脸,拼尽全力,也能来个鱼死网破,他们这些读书考科举当官的,不会这么傻,放心。” “可是……” 孙老歪还想反驳,却被赵疤脸打断。 “老大,若是不赴宴,惹怒了陈冬生,他严查走私,咱们的生意要被砍掉不少,若是赴宴,咱们还有周旋,也正好趁机会试探一下他,能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咱们赚更多的银子。” 周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里清楚,孙老歪和赵疤脸说得都有道理。 思索了许久,周虎的眼神一亮,“其实,还有个法子。” 三人齐齐看向他。 “宴,必须去,但不是老子去。” 孙老歪率先开口:“老大,您的意思是?” 周虎看向王秤砣,道:“秤砣,你跟我身形相似,脸上也都有络腮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你替我去赴宴。” 王秤砣没意见。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赴宴的时候,你带十个弟兄过去,埋伏在醉仙楼附近,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冲进去,保护你安全撤离,若是陈冬生真的设了圈套,你就假意答应他的要求,先稳住他,然后趁机脱身,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王秤砣愣了一下,随即道:“老大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事。” 孙老歪见状,犹豫道:“老大,让秤砣替您去,会不会被识破?” 周虎摆了摆手,“放心,不会的,陈冬生刚上任,从来没见过老子,再说,老子平日里办事都伪装了,认识老子的没几个。” 商议好这事,三人各自散去。 一个小弟匆匆而来。 周虎厉声喝道:“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老大,弟兄们问,还要不要继续打?” “陈二栓?” “嗯,他已经昏死过去了,要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扔下山崖?” 陈二栓是矿上的一个矿工,平日里挺识趣的,自己还挺赏识他,还想好好培养一下,以后用起来。 没想到他居然嘴巴多,不该出声的时候出声。 他的威严绝对不能容许被挑战,为了杀鸡儆猴,让其他矿工知道,得罪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底下的人才会听话。 周虎刚想说弄死他,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虎哥,怎么没完没了,妾都等您好一会儿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妾就走了,免得耽误您。” 柳翠眉眼间带着几分撒娇的怒意,显然很不满意刚才的事被打断。 周虎想到刚才没办完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扑过去把人抱住了。 柳翠靠在周虎怀里,脸上娇媚不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听到要处置陈二栓,心里急得不行,尽管厌恶周虎,面上却要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她之前受尽了欺凌,大家要么对她避之不及,要么趁机轻薄她,只有陈二栓,会偷偷给她送些干粮,有时候还会帮她解围。 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柳翠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周虎的胸膛,语气更加柔媚:“虎哥,他不识好歹,不分场合说话,要我说,还是把他留着,人死了多没意思,一点点折磨才有趣。” 周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是美人想得周到。” 小弟还站在一旁,眼看着他们要亲热了,又问了一句,“那老大,还打吗?” “留着一口气,不要弄死他。” “是,老大。”那手下连忙应声,如蒙大赦一般,起身飞快地退了出去。 柳翠靠在周虎怀里,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陈二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就到了陈冬生在醉仙楼宴请这天。 醉仙楼二楼雅间,陈冬生早已在里面等着。 陈冬生看了眼身边的刘二疤,道:“别紧张,按照我说的做,不会出岔子。” 刘二疤紧张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陈青柏匆匆而来,小声道:“来了来了,二疤叔,等下就全看你了。” 刘二疤再次点头,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尤其是周虎那张脸,成了他心中阴影,一看到他,就不自觉的身体发颤。 可一想到陈二栓很危险,刘二疤咬牙,无论如何,都得把他们救出来。 第252章:那真是巧了 街道上,只见一群人朝着醉仙楼而来。 他们身上一股匪气,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路过的行人见状,纷纷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醉仙楼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在外望风的陈大东正靠着树干,见这群悍匪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径直走来,不敢耽搁,快步穿过人流,急匆匆地进了醉仙楼。 “来了,周虎他们来了。一共十人,个个带刀,看着挺吓人的” 闻言,在场的人都是精神一震。 陈冬生站起身,道:“信河,知焕叔,接下来就看你们俩的了。” 两人连忙点头。 陈信河拱手应道:“冬生叔放心,我绝不误事。” 陈冬生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去了隔壁厢房。 王秤砣几人出现在醉仙楼大门,瞬间打破了热闹,正在饮酒吃饭的客人,都吓得噤了声。 有些胆小的直接起身,匆匆付了钱便溜之大吉。 等他们进入,站在陈信河身侧的刘二疤,原本正低着头,听到动静,连忙抬起头。 这一看不要紧。 刘二疤道:“你不是周虎,你是王秤砣。” 王秤砣闻言,三角眼猛地一沉,身后的几个,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盯着刘二疤。 片刻后,王秤砣嗤笑一声,“没错,在下不是周虎,实不相瞒,我家老大近日有要务缠身,不便亲自前来,便命我来赴约,原本在下也是准备说清楚的,没想到有人提前指了出来,反倒让在下有些难看了。” 陈信河见状,应道:“王兄弟果然爽快,巧了,我家陈大人近日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实在不便出面,也命我等在此候,无碍,只要能商议妥当,一切都好说。” 王秤砣的目光又落回刘二疤身上,上下打量半晌,眼神中满是审视。 刘二疤他有点印象,和陈二栓走得极近。 王秤砣心中疑惑,又带着几分警惕,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应该在西坡矿吗?” 陈知焕见状,看了眼刘二疤,笑着道:“王兄弟不要误会,说来也巧,我家大人在西坡矿借了几个矿工修城墙,盘问他们的时候,才知道刘二疤居然是湖广永顺府的,巧了,我也是永顺府的,出门在外居然能遇到老乡,还是在宁远这地方,于是就让他在身边跑跑腿。” 王秤砣哈哈大笑起来,“那真是巧了。” 一旁的陈信河见两人寒暄得差不多了,悄悄给陈知焕使了个眼色。 陈知焕心领神会,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口道:“王兄弟,咱们都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也就不绕弯子了,近日宁远不太平,每到深夜,总能看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牵着马车,带着大量的货物,悄悄过境,一番查探得知,那些货物,居然是私……” 陈知焕并没有说完,话点到为止。 陈信河开口:“王兄弟也清楚,朝廷早有禁令,铁器乃是违禁之物,私运铁器更是大罪,王兄弟你应该知晓此事吧。” 王秤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三角眼眯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兄弟不必装傻,也不必试探我们。”陈信河继续道,“我家大人管辖宁远境内的大小事宜,那些私运的铁器,怎么能逃过他的眼,只是大人近日染病,身体不适,不愿多生事端,伤了和气,才没有立刻派兵查办罢了,若是陈大人真的要追究,恐怕黑风矿要被一锅端了。” 王秤砣大怒,怒目圆睁,好似下一瞬就要拔刀砍人。 陈知焕和陈信河正襟危坐,丝毫不惧,倒是刘二疤因为长久以来对王秤砣的恐惧,吓得抱头瑟缩。 陈信河适时说道:“王兄弟何必动气,私运铁器乃是大罪,既要躲避朝廷的巡查兵丁,又要应付沿途的关卡差役,挣的都是刀尖上的钱,实属不易,大人体恤你们的不易,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将此事往上禀报。” 王秤砣愣了一下,身上的怒气少了一些。 陈信河继续道:“话又说回来,衙门开销很大,你们从宁远地界过境,占用了宁远的地界,也让我们多了许多麻烦,总得给些好处,当作辛苦钱,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王秤砣脸色沉了几分,对方既然能说出这些话,显然是已经摸清了黑风矿私运铁器的底细,若是不答应,恐怕今日很难全身而退。 只要提出要求,那代表一切还可以谈。 “你们想要什么好处不妨明说,只要合理,我便替老大应下,若是条件太苛刻,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回去商议。” “不多要。” 王秤砣松了口气。 但陈信河接下来的话,让他十分难堪。 “今后,你们经宁远地界私运的货物,抽出五成,交给我们,我们便保你们在宁远地界畅通无阻,即便朝廷巡查,我们也会提前通知你们,绝不找你们麻烦,但若是你们不守规矩,暗中耍花样,那我们也不会客气,一切只能按朝廷律法办了。” 五成。 他们可真敢要。 狮子大开口。 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贪。 王秤砣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可眼下身处醉仙楼,对方早有准备,想必埋伏着不少官兵,动手之后他们绝无胜算的可能。 王秤砣想起出发前周虎的交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怒意。 他沉默了许久,道:“五成太多,这条件太过苛刻,事关重大,关乎黑风矿所有弟兄的生计,我做不了主,必须回去商议一番,三日后,给你们答复,如何?” “好,我们便等王兄弟的答复,三日后辰时,依旧在醉仙楼,希望王兄弟言而有信,不要让我们失望。” “放心,我王秤砣说话算话。”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我们走。” 临走前,王秤砣还特意看了刘二疤一眼,“二疤,你的几个兄弟还在黑风矿,要是有空,可来黑风矿喝杯酒,咱们兄弟俩不醉不休。” 刘二疤又是一阵瑟缩。 王秤砣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哈哈大笑离开了。 第253章:咱们的筹码 直到王秤砣一行人走出醉仙楼,包厢里气氛才缓和下来。 陈信河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着陈知焕说道:“知焕叔,刚才真是惊险,我还以为王秤砣会翻脸动手,还好我们稳住了局面。” 陈知焕也是心有余悸,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有朝一日,居然能像他爷爷那样,不管多大事,都能面不改色。 陈冬生从隔壁走了回来,对着几人笑道:“不错,你们做得很好。” 陈大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冬生,你别这样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陈青柏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冬生又不是夸你,人家夸信河和知勉叔,你得什么劲。” “冬生说的是你们,肯定有我,刚才要不是我来禀报,你们能知道王秤砣他们来了。“ 陈青柏不想理他了。 周围到处都是官兵,就算没有陈大东,也会有人禀告,明明是大东非要找事,去外面守着,到头来倒领了大功。 他算是知道陈大东脸皮有多厚了。 陈冬生没管他们俩在那说话,对刘二疤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人很快就会找上你。” 刘二疤顿时紧张不已。 “那他们会把我抓回去吗?” “不会,放心。” 刘二疤这才松口气,好不容易逃出地狱,他就是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 王秤砣一行人出了宁远城,沿着山间小路快步前行,个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们进了黑风矿,便径直朝着矿场的聚义堂走去。 聚义堂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屋内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周围放着几把长凳,墙上挂着一把大刀。 此时,周虎正坐在木桌主位上。 “老大,我回来了。”王秤砣开口。 周虎抬眼看向他,急切问道:“怎么样,陈冬生那边是什么意思?” 王秤砣走到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愤愤不平地说:“陈冬生那厮,根本就没出面,派了他的手下出面,那两人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居然要咱们经宁远地界的五成交给他们,还说,只要咱们答应,就保咱们畅通无阻,若是不答应,就按朝廷律法查办咱们。” “什么?五成!”周虎猛地一拍桌子,“这群当官的,真是贪得无厌,咱们黑风矿弟兄们拿命换钱,他们居然张口就要拿走一半,简直是欺人太甚。” 孙老歪连忙说道:“老大,五成确实太多了,咱们除去沿途的打点,弟兄们的口粮,本来就剩不下多少,若是再给他们五成,咱们几乎就没什么利润了,底下的兄弟们恐怕也不会答应。” 周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赵疤脸,沉声道:“疤脸,你怎么看?这事,咱们该如何应对?” 赵疤脸说:“老大,依我看,此事没那么简单,咱们私运的路线十分隐蔽。” 王秤砣闻言,心中一动,说道:“疤脸,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内鬼谈不上。”赵疤脸道:“我怀疑肯定跟那些矿工有关,还有西坡矿的赵三肯定出卖了咱们,不然他们没这么快知道。” “赵三。”周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真的是他,那麻烦就大了,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稳住陈冬生。” 孙老歪连忙附和道:“老大说得对,眼下咱们只能先稳住他们。要不,咱们就先答应他们的条件,等以后咱们找到机会,再报复他们,把失去的货物抢回来?” “不行。”王秤砣立刻反驳,“五成货物太多了,咱们根本承受不起,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周虎头疼,下意识看向赵疤脸。 “你呢,怎么不说话了?” 赵疤脸道:“眼下,咱们既不能立刻答应五成的条件,也不能彻底得罪陈冬生,只能先拖着,再想办法周旋,三日后王秤砣还要去醉仙楼,这三日,咱们再好好商议对策,同时,派人暗中调查赵三,看看是不是他出卖了咱们。” 周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秤砣,你今日辛苦了。” 王秤砣心里极其舒服,“老大,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辛苦。” 周虎眼珠子一转,道:“要是觉得无聊,我让柳翠去陪你。” 王秤砣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想到柳翠那曼妙的身姿,张口就想答应。 话到了嘴边,余光看到了赵疤脸在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王秤砣一下子惊醒,色欲之心被浇灭。 “老大,我不喜欢她,我喜欢丰腴一点的。” 周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人从聚义堂离开之后,王秤砣去找了赵疤脸,感激道:“刚才,多亏了你提醒我。” 赵疤脸笑道:“都是兄弟,应该的。” 王秤砣道:“老大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就算是女人,除非他不要了。” “你知道就好。”赵疤脸语重心长道:“孙老歪和老大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咱们虽然也跟他称兄道弟,但到底还是不如孙老歪,以后,若是我犯了错,希望你看在咱们平日里的交情,替我跟老大说几句好话。” “这是当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 赵疤脸笑得意味深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风矿便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一个负责私运的弟兄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找到了周虎。 “老大,不好了,咱们私运的那条小路被查了,十几辆马车货物全都被他们扣住了,几个负责押运的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就剩下我一个回来报信。” “什么!”周虎大惊。 震惊过后,周虎想到在,这事肯定是陈冬生干的。 随后,王秤砣三人也来了。 王秤砣急了,“老大,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货物,可是咱们辛辛苦苦挖运出来的,要不,我带人去把货物抢回来?” “不行,”赵疤脸立刻阻止,“陈冬生既然敢扣咱们的货物,肯定早就设下了埋伏,咱们若是带人去抢,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那咱们怎么办?” 赵疤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老大,依我之见,咱们可以跟陈冬生讨价还价,不给他五成,给他三成,三成货物,咱们虽然也有损失,但还能承受,也能给陈冬生一个台阶下,他未必不会答应。” 周虎皱起眉头,有些担忧,“他狮子大开口要五成,咱们只给三成,他会不会不乐意,反而变本加厉地找咱们的麻烦?” “老大,我有办法让他答应。”赵疤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可以从刘二疤下手,刘二疤和陈冬生手底下的人是同行,而且,他还有三几个兄弟,陈二栓、矮子、罗老头都在咱们手里,这就是咱们的筹码。” 第254章:做戏 王秤砣闻言,眼中一亮,说道:“疤脸,你的意思是,用刘二疤的那三个兄弟要挟他?” “没错。”赵疤脸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咱们派人去联系刘二疤,告诉他,若是他能说服陈冬生他们,答应咱们只给三成,咱们就把他们送回去,还给他们一些银子,但若是他办不到,那咱们就把这三个人杀了。” 孙老歪连忙附和道:“好主意,刘二疤那人十分重情义,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被杀。” 周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疤脸说的办,秤砣,你亲自去联系刘二疤,把咱们的条件告诉他,若是他敢耍花样,咱们就立刻杀了他兄弟。” “是,老大。”王秤砣连忙应道,转身便去安排此事。 赵疤脸看着王秤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当天,王秤砣叫上两个心腹弟兄,乔装成普通百姓,悄悄潜入宁远城,找到了刘二疤。 彼时,刘二疤正在衙署门口打扫卫生,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差役服饰。 那人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刘二疤,我是黑风矿的人,我们老大让我给你带句话。” 刘二疤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抬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已经投靠陈大人了,不会再帮你们做任何事了。” “投靠陈大人。”那心腹弟兄嗤笑一声,语气轻蔑,“真是可笑,告诉你,陈二栓、矮子、罗老头还在咱们手里,他们的性命,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刘二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切地说道:“你们别伤害他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能办的我一定办。” “算你识相。”那人压低声音,道,“我们老大说了,只要你能说服陈冬生答应只给他们三成,而不是五成,我们就把你三个兄弟送回来,若是你办不到,就把这三人杀了,扔去喂狗,记住,我们只给你一天时间,若是一天之内,没有消息,你就等着给你的兄弟收尸吧。” 说完,那人便转身,悄悄离开了衙署。 刘二疤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等回到后宅,刚才的惧怕瞬间消失,急忙找到了陈信河,说了刚才有人找他的事。 陈信河大喜。 “太好了,一切果然不出冬生叔所料。” 刘二疤眼里满是佩服,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一个小娃娃会这么厉害,这个小娃娃还是陈二栓的儿子。 “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动作最好大点,让越多人知道越好,他们肯定没走,还在暗处盯着。” 刘二疤点头,“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今天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只要能把陈二栓他们救出来,别说脸皮了,就是他的命,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衙署有动静了。 此时,衙署门口围满了人,刘二疤跪在衙署门口,一边哭,一边大骂,声音凄厉,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而王秤砣和两个兄弟就混在人群中。 “看来这刘二疤倒是会闹,看来咱们这次的事成了。” “先看看再说。。” 刘二疤双手拍打着地面,涕泪横流,“陈知焕,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忘了你当年你从山里摔下来,是谁把你背下山的,又是谁把连夜给你找的大夫。” “我刘二疤拿你当亲兄弟,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倒好,得了势,就把我这救命恩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越骂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衙署大门跳脚大骂,污言秽语接连不断。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忘了自己的根,忘了是谁关键时刻拉了你一把。” “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你如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走投无路来求你,你却不肯帮忙,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周围的百姓起了恻隐之心,纷纷替他鸣不平。 “哎,没想到陈大人身边的人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人家救了他的命,如今人家有难,他却不帮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就是啊,饮水思源,做人不能凉薄。” 有些百姓被刘二疤的话煽动,比刘二疤还义愤填膺。 “陈知焕出来,给刘兄弟一个说法。” “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忘恩负义之徒,不配为人。” 一时间,衙署门口人声鼎沸,指责声,谩骂声,附和声混合在一起,闹得沸沸扬扬。 王秤砣三人混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百姓的指责,脸上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没想到这刘二疤还有妇人耍赖的本事。” “咱们还要看吗?” “再看看。”王秤砣兴致勃勃,有热闹,干嘛不看。 刘二疤骂了好一会儿,一直躲着的陈知焕终于出来了。 刘二疤,眼睛一亮,立刻扑了上去。 “陈知焕,你终于肯出来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陈知焕没好气道:“刘二疤,你在这里大吵大闹,扰乱衙署秩序,要不是念在过往的情分,早就把你关进大牢了。” “来啊来了,有本事把我关大牢。”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当初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背下山,救了你一命,早知道就不该救你。” “一码归一码,你扯别的干啥。”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起哄:“是啊,人家对你有救命之恩,是要报答。” 陈知焕叹了口气,道“我承认,当年确实是你把我背下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刘二疤一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既然你记得,那我让你帮我个忙,你为啥不帮,还推三阻四。” 陈知焕沉着脸,“有什么事,咱们里面在说,在这里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别敷衍我,你先答应帮我的忙,不然一切免谈。” “那你先说你要我帮上忙帮?” “你先答应我才能说。” “你先说我再看看能不能答应。” 两人又吵了起来,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 第255章:咱们可是黑矿工啊 “不说算了,我懒得理你。”陈知焕一甩衣袖,打算离开。 刘二疤猛地扑到陈知焕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陈知焕的双腿,嚎啕大哭起来。 “你帮帮我,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了,你要是不帮我,我一头撞死去。” 陈知焕皱着眉头,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可刘二疤抱得死死的,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 “刘二疤,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我不放,我就不放。”刘二疤像个孩子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腿,“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抱着你的腿,一直在这里哭,让所有人都来看,让大家都知道,你陈知焕见死不救,不管同乡的死活。” 这场面实在是太滑稽了,不少人看了哈哈大笑。 陈知焕躁得慌。 这时,有衙役出来了,凶恶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们撒野,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陈知焕连连冲着衙役道歉。 最后,陈知焕只能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闹了,我答应你答应你成不成。” 刘二疤一听,立刻停止了哭泣,一边擦眼泪,一边谄媚地说道:“明白了明白了,记住你的话,说到做到。” 陈知焕是陈大人手底下的人,当日赴宴的时候王秤砣见过。 现在陈知焕已经答应了,他也能回去复命了。 王秤砣低声对两个兄弟道:“好了,事情办妥了,咱们先走,把好消息告诉老大。” 三人悄悄挤出人群,离开了宁远城。 当日深夜,黑风矿依旧灯火通明。 周虎、赵疤脸、孙老歪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老大,秤砣怎么还没有消息是不是办砸了吧?”孙老歪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周虎不耐烦道:“再等等,等秤砣回来。” 就在这时,王秤砣回来了,一脸喜色。 “老大,好消息,刘二疤在衙署门口大闹了一场,还跟陈知焕吵了起来,事情成了大半。” “好。”周虎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只要能降为三成,上面不再查我们,再多找一些矿工,到时候咱们都能挣回来。。” 翌日。 第二日清晨,陈冬生那边便传来了消息,他们答应了只收取三成,并且会立刻放行被扣的货物和弟兄,还保证他们在宁远地界畅通无阻。 周虎听到消息后,哈哈大笑。 “没想到区区一个矿工,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要不那三人别给了,就给一个,以后有事了,又从刘二疤这里下手。” 孙老歪正要赞成,赵疤脸开口了。 “老大,咱们既然已经和陈冬生达成了协议,就先把他们三人送回去,履行承诺,没必要因为三个黑矿工得罪了他,往后,咱们还要靠他庇护。” 周虎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就是可惜了,早知道就给一人好了。 周虎开了口:“好,就按你说的办,秤砣,你亲自带人,把他们三人送回去。” 王秤砣刚应声,赵疤脸在一旁道:“他们在矿上受了不少苦,尤其是陈二栓,现在只剩一口气了,你把他们交到刘二疤身上,其他的见机行事。” 王秤砣并没有应声,而是看向了周虎。 周虎点头,王秤砣才应道。 这一幕,只是个小细节,王秤砣下意识的动作,自己都没发现哪里不妥。 赵疤脸放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不多时,王秤砣便带着几个弟兄,抬着一个破旧的木板,木板上躺着陈二栓,矮子和罗老头则是被塞进了驴车。 王秤砣一行人,悄悄混入宁远城。 · 此时,刘二疤正站在衙署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看到王秤砣一行人,立即会意,跟着他们的人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 他连忙迎了上去,目光急切地落在木板上,“二栓,二栓,你怎么了?” 王秤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放心,他还活着,只是受了点伤。” 刘二疤连忙点头。 王秤砣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木板,转身便离开了。 被塞在驴车上的矮子和罗老头早就被扔进了巷子里,此刻,被绑着,嘴巴塞着脏抹布。 “刘二疤,老大说了,以后要是有事,还找你。” 说着,王秤砣给了他一小袋银子。 刘二疤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多谢周老大,多谢周老大。” 看着王秤砣一行人离开,刘二疤才松了口气,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揣进怀里贴身收好,又快步走到矮子和罗老头面前。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小巷里没有旁人,才伸手扯掉两人嘴里的脏抹布,又掏出腰间的短刀,麻利地割断了绑在他们身上的粗麻绳。 麻绳刚一松开,矮子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刘二疤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二疤,二疤,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我还以为……以为你早就被打死了,这些日子,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 罗老头也红了眼眶。 罗老头是外号,其实年纪和陈二栓他们差不多。 “二疤,你活着就好,我和矮子担心你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刘二疤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叹了口气:“别哭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矮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疑惑地问道:“二疤,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黑风矿愿意把我们也放出来?” 罗老头也紧盯着刘二疤:“是啊,二疤,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二疤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木板上昏迷不醒的陈二栓,压低声音道:“这事说来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二栓伤得不轻,得赶紧送他去衙门,找大夫给他治伤。” “什么?” “去衙门!” 罗老头和矮子大惊不已。 矮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二疤,你疯了,咱们可是黑矿工啊,连户籍都没有。” “衙门是什么地方,那是官老爷待的地方,咱们这种贱民,连衙门的门槛都不能碰,万一被官老爷当成逃奴抓起来,再送回矿场,咱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第256章:编也编个像样点的 罗老头也急得直跺脚,“二疤,咱们没权没势,矿场背后肯定有靠山,咱们去衙门,反而是自投罗网,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等二栓醒了,咱们再想其他法子。” 刘二疤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知道他们担心啥,要是放在几天前,他的想法肯定和他们一样。 “放心,没事,我不会害你们。” 罗老头和矮子对视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来到担架旁边,很有默契抬起,然后转头就走。 刘二疤在他们抬担架的时候已经准备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两人根本没跟上,居然还往反方向走。 刘二疤愣了一下,随即叫住两人,“你们俩干啥,衙门是这个方向,你们走错了。” 谁料,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罗老头和矮子的脚步更快。 刘二疤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追了上去,拦在了罗老头和矮子面前。 刘二疤无奈道:“你们俩干啥呢,我都在前面带路了,衙门是这个方向,你们这是往哪儿走,赶紧把二栓抬过来。” 罗老头眼珠子一转,心想:我们才不是搞错方向,我们是不想去。 刘二疤见他们不说话,催促道:“赶紧的啊,走这边,你们还愣着干啥。” 罗老头没动,矮子也没动。 刘二疤看了眼矮子,道:“算了,还是我来抬吧。” 矮子要比他们都矮一截,和罗老头两人这样抬着,一高一矮,要是不小心摔一下,陈二栓都要被摔出来。 也怪他,刚才只顾着高兴,都没考虑到这一点。 刘二疤要去接过矮子手里的活,矮子根本不让,就这么盯着他,似乎在生气。 刘二疤一脸莫名,“你干啥呢,我说让我抬。” 矮子哼了一声,“我才不会把二栓交给你。” “啊?啥意思?”刘二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罗老头开口,“矮子,咱们俩先把二栓放下。” 矮子点了点头,两人把陈二栓放下了。 刘二疤一脸莫名,“衙门就几步路,就算累,咬牙把人抬过去就好了,干啥在这里休息,万一黑风矿那些人杀个回马枪,到时候咱们逃都逃不掉。” 罗老头回头,死死盯着他。 “刘二疤,你是不是被矿场的石头砸坏了脑子,你可别忘了,这二十年来,要不是二栓,我们都死多少回了,咱们是过命的好兄弟,我们也一直很信任你。” 刘二疤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说这些干啥,怪不好意思的。” 罗老头噎了一下。 忘记了刘二疤一根筋,经常听不懂人话,于是直接解释,“二疤,我还是那句话,衙门那地方,我们不去,你要是攀上高枝了,你自己去奔前程就好了,别拉上我们三个。” 刘二疤一愣,着急道:“我没有攀上高枝,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没有攀上高枝,你去衙门干什么。”罗老头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我不知道他们允诺了你什么,我只知道衙门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哪一个不是吸咱们老百姓血,咱们在矿场里生不如死,那些官不是不知道,可惜,他们只管收好处,哪里管我们这些人死活。” 矮子连连点头,“二疤,咱们好不容易从火坑里逃出来,可不能再往虎穴里钻啊,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 罗老头道:“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不欠谁。” 矮子叹了口气:“二疤,我知道你可能是好心,是真的走了什么机缘,搭上了衙门里的人,想奔个好前途,作为兄弟,我们不拦你,你要去奔前途你自己去,但是我和罗老头还有二栓,我们绝对不会和衙门扯上半点关系。” 罗老头重新抬起担架的一头,催促道:“矮子,咱们走,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等二栓醒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算是讨饭,也比去衙门送死强。” 矮子连忙应了一声,伸手抬起担架的另一头,就要绕过刘二疤,继续往反方向走。 刘二疤见状,心里又急又气,连忙又拦了上去,伸手按住了担架。 “你们干啥,就这么不相信我。” 罗老头不耐烦道:“你别劝了,我们不去。” 刘二疤本来想进了衙门再说,可现在要是不说清楚,罗老头和矮子绝对不会跟自己去衙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担架上的陈二栓,又看了看罗老头和矮子。 “罗老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罢,刘二疤凑到罗老头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罗老头的脸僵住,不可置信瞪大眼。 过了片刻,罗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二疤看的心惊胆颤,赶忙去稳住他的手,“小心点,别把二栓摔了。” “哈哈哈……刘二疤,你可真能编,编也编个像样点的,你这编的太假了。” 矮子不明所以,“罗老头,你笑啥呢?” 罗老头边笑边摆手,根本没功夫跟矮子解释。 刘二疤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也是他一开始想等进了衙门再说的原因。 刘二疤也不催促,就这样看着他,就算被嘲笑的是自己,他一点都不生气。 如果是罗老头跟他说这样的话,他会笑得更大声。 矮子一脸不解,“二疤,你到底说了啥,跟我也说说呗。” 他也想跟着一起笑。 刘二疤无语,“不说了,再告诉你,你又笑一阵子,咱们别想走了。” 刘二疤等他笑了一阵,开口道:“别笑了,继续待在这里,等黑风矿的人返回,咱们别想走了。” 罗老头勉强止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刘二疤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刘二疤哼了一声,“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 罗老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见刘二疤神色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罗老头紧紧地盯着刘二疤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 可刘二疤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罗老头脸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二疤,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刘二疤一字一句道:“千真万确。” 第257章:演技太差 刘二疤催促,“别想了,赶快走。” 说罢,刘二疤去了前面带路,方向还是衙门。 矮子看着罗老头,犹豫不定,“现在咋办,要去吗?” 罗老头皱着眉,有些犹豫,说实话,经历了这么多,被不少人坑过。 可刘二疤是他过命的兄弟,肯定不会害他。 他看了看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陈二栓,又看了看刘二疤的背影。 刘二疤催促:“还等啥呢,二栓现在昏迷不醒,就凭咱们三个,根本救不了他。” 罗老头什么苦都吃过了,早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了,可他不能不顾二栓的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道:“矮子,咱们跟二疤去衙门。” 矮子惊讶:“可你刚才不是说……” “先走吧,之后我再跟你解释。” 矮子有自己的判断,若是刘二疤一人要去衙门,他是绝对不会跟着,可这会儿罗老头也要去,那他就没犹豫了。 “好。” 矮子应了一声,朝着衙门方向去了。 刘二疤走在最前面,为他们引路,朝后叮嘱道:“一会儿到了衙门,千万不要乱说话,一切都听我的。” 罗老头和矮子连连点头。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 衙门离这里并不远,穿过巷子尽头就到了。 衙门气势恢宏,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罗老头和矮子看到衙门的那一刻,身体忍不住害怕,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刘二疤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转过身,对着他们说道:“快赶紧走。” 门口的差役看到他们几个人,顿时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严厉呵斥道:“站住,抬着个死人来衙门做什么,赶紧滚开,别在这儿碍事。” 罗老头吓得脸色苍白。 就不该信二疤。 刘二疤怎么这么不靠谱! 正当罗老头准备离开时,另一个衙役拦住了刚才呵斥的那人,低声道:“这人是陈大人新找的杂役,这几日你没当值,可能不认识。” 那衙役一听,立即变脸,冲着刘二疤笑了笑,“兄弟,不好意思,误会,误会。” 罗老头和矮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刘二疤笑着道:“无妨,咱们都是当差的,难免有不认得的时候,我们还有要事,先进去了。” 说罢,他转头对罗老头和矮子使了个眼色,“愣着干什么,赶紧抬进去。” 罗老头和矮子这才松口气,连忙跟着刘二疤的,往衙门里去了。 衙门之内,穿过前院的大堂,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衙署后宅。 这还是罗老头他们第一次看到衙门里面的样子。 罗老头惊讶,“没想到后面还有住的地方。” 刘二疤解释:“这里就是陈大人他们住的地方,我们以后应该也要抓在这里了。” 几人刚走进后宅的院子,就听到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几个汉子涌了过来。 “二疤,人带回来了?” 刘二疤连忙走上前,“带回来了,都带回来了。” 陈大柱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推开刘二疤,快步走到担架旁边,蹲下身,目光紧紧地盯着陈二栓。 陈大柱死死地盯着陈二栓的脸,眼神里满是激动和不确定。 时隔多年,陈二栓脸上布满了皱纹,眉眼间和记忆中的重合起来。 “三水,你们快过来,快看看,这是不是老二?”陈大柱猛地抬起头,对着身后的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虽然心中已经确定了,可还是想让他们也看看。 陈三水、陈知焕和陈麻子连忙走上前,围在担架旁边。 陈三水凑得最近,伸手轻轻摸了摸,“没错,没错,就是二哥。” 陈知焕也点头,“是二栓,是他。” 陈麻子笑道:“太好了,二栓还活着,二栓还活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确认了担架上的人就是陈二栓。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罗老头和矮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陈知焕率先开口,“太好了,罗老头,矮子,你们都还活着,哈哈哈,太好了。” 一阵嚎哭声打断了陈知焕准备继续说的话,只见陈大柱扑在担架上,哭的跟死了娘似得。 “老二啊,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你是不知道,没找到你尸骨的时候,我也想着你还活着,可一年年过去,我不得不承认你死了,谁能想到,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爹娘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老二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以后咱们兄弟又可以一起干活了。” 他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哭得撕心裂肺,那模样,是真的很伤心。 院子里的人,都被陈大柱的哭声感染了,刘二疤站在一旁,悄悄抹眼泪。 陈三水站在一旁,看着陈大柱哭得这么伤心,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按道理,看到失踪多年的二哥,他也应该伤心落泪才对。 可他心里,真的没到要哭的程度。 可大哥哭得这么伤心,周围的人都看着,他要是不哭,是不是不太合适? 想到这里,陈三水连忙揉了揉眼睛,挤出几滴眼泪,快步走上前,也跟哭了起来。 “二哥啊,,没想到你还活着,弟弟想你啊……” 陈三水的演技还是太差了,哭声听起来格外假,眼泪出不来就使劲挤,还时不时地偷瞥周围的人。 陈知焕和陈麻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神色,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一起在村里长大,知根知底,谁什么德行一清二楚。 陈三水平日里就假的要死。 陈知焕适时开口,“二栓还昏迷着,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大夫给他治病,再哭下去,真要把人哭没了。” 陈大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赶紧找大夫。” 陈知焕看了眼还趴着的陈三水,没好气道:“你还愣着干啥,快让开,把人抬进屋里去。” 陈三水手指在嘴里沾了一些口水,往眼睛旁边一摸,假装擦眼泪,“二哥没死,我太开心了,没记起大夫这事。” 陈知焕:“……” 陈知焕懒得理陈三水,和陈麻子抬起担架,朝着旁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这间屋子,挨着陈冬生的,之前是他住的。 在知道陈二栓要被送回来之后,他就把这里收拾出来了,打算让给陈二栓。 他可不会那么没眼力见,打搅人家父子俩。 第258章:突然冒出个亲 陈知焕转了一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看到陈冬生。 “冬生呢,他之前不是在衙署,咋没看到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陈大柱仔细回想了一下,道:“不知道啊,我晌午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他了,就一会儿没注意,你找仔细了吗?” 陈三水附和道:“我今天也看到他了,按理来说,咱们都知道今天二哥要被送回来,这么重要的事,冬生肯定不会忘记。” 陈麻子道:“出去巡视了,青柏和大东跟着一块儿去的,他是大人,公务繁忙,哪能像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其他人纷纷点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陈大柱擦了擦眼角,道:“我还以为冬生害羞躲起来了。” 陈知焕瞪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冬生是做大事的人,哪里会害羞。” 连皇帝都见过的人,岂会害羞。 陈三水本来想附和陈大柱,听到陈知焕骂人,顿时把嘴闭上,免得遭白眼。 陈大柱也知道失了言,不敢继续说下去,赶忙转移了话题,“那快点通知冬生,让他快点回来。” 陈知焕也觉得去把他找回来,陈二栓的身份还不便对外透露,免得影响到冬生。 想来想去,陈知焕决定亲自去找他。 “你们也别嚷嚷了,我还是那句话,把你们嘴巴闭严点,谁要是乱说话,给冬生捅娄子拖后腿,谁就是族里的罪人,等回到村里,要论罪受罚的。” 陈大柱和陈三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又不傻,陈知焕这话摆明了冲着他们俩来的。 另一边。 陈冬生带着陈青柏和陈大东正在巡视。 出了城之后,陈青柏和陈大东不约而同凑到了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你说冬生为啥不在衙署里等着,二疤叔都出去接人了,没有意外的话,二叔就要被接回来了,这时候,冬生不是应该寸步不离吗?”陈青柏纳闷道。 陈大东哼了一声,“青柏哥,你还说说成语了啊,寸步不离都知道用了,看来这这些日子读书还是有用的。” 陈青柏翻了个白眼,“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说,冬生为啥不守着?” 陈大东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憨厚劲儿涌了上来,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还能为啥,你忘了这几日衙署里有多忙了,前儿个城郊的粮铺掺沙掺糠被人告了,昨儿个又有商户闹着要减免苛捐,冬生这几日连合眼的功夫都少,许是实在抽不开身,才出来巡视的。” “好像有道理,冬生自当官以来,就没偷过懒,宁远的大小事,哪一样不是他亲自盯着。” 陈大东赞同点头,“可不嘛,不然冬生总不能是害怕见二伯吧。” “陈大人,你小心点。” 陈大东话音刚落,发现陈冬生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幸好是旁边跟着的兵卒帮着扶了一把。 陈大东刚想说关切的话,发现陈冬生正回头看着他,那表情怪怪的。 陈大东摸了摸鼻子,一脸莫名。 陈冬生已经收回目光,留给他们一个背影,自己朝着前面去了。 陈青柏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嘟囔啥?” 陈大东道:“就是随口说说,青柏哥,你想啊,二叔失踪的时候,冬生都还没出生,从没见过他,这一晃二十了,冬生哥都成大官了,突然冒出个亲爹,换做是谁,怕是都不自在吧?” 陈青柏愣了愣,想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陈青柏凑到陈大东身边,小声追问,“冬生他真是这么想的?” “试一试就知道了?” 陈青柏好奇:“怎么试?” “看冬生今晚回不回衙署,要是回,那就是我想错了,要是不回,那就被我说中了。” 陈青柏切了一声,“那你肯定没说中,冬生肯定要回衙署,总不能在外面过夜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投入,全然没注意到前面的陈冬生已经停下了。 陈冬生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议论:“嘀咕什么,巡视的时辰,还有心思说闲话。” 陈青柏和陈大东两人都是一愣,不明白陈冬生为啥这么严肃。 出门在外,他们俩是绝对不敢攀关系的,像普通兵卒那样,连忙道歉。 陈冬生冷淡地吩咐:“那就好好巡视,前面就是高台堡,你们两个去,仔细些。” “是。”两人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去在前面,陈青柏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大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都怪你,乱说一通,这下好了,被冬生听见了吧。” 陈大东也有些懊悔,“你有没有觉得冬生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陈青柏点点头。 “可不是嘛,你也有这种感觉啊,你也别再多嘴了,好好巡视,别再惹冬生不高兴了,不然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陈大东连忙点头,不敢再说话。 两人规规矩矩地巡视,不敢有半点敷衍。 陈冬生跟在他们身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茫然,有忐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 刚才陈大东的话,虽说无心,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多时,三人便走到了高台堡。 高台堡地处城郊,是往来商队必经之地,平日里十分热闹。 昨日,陈冬生命人扣押了黑风矿的一批货物。 旁边有几个衙役看守着,见陈冬生来了,连忙上前见礼:“陈大人。” 陈冬生微微颔首,“把这些货物都放了,通知黑风矿的人,让他们过来领走。” 这话一出,不仅看守的衙役愣住了,就连走在前面的陈青柏和陈大东也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 陈青柏快步走上前,小声道:“冬生,你疯了,这些货物咱们好不容易才扣押下来,怎么能就这么放了。” 陈大东也跟着凑上来,“是啊冬生,难道……你想和黑风矿合作,黑风矿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跟他们混一起,那不是妥妥当恶霸吗。” 第259章:你来当第一个 要知道,扣押这些货物的时候,费了很大劲。 要不是锦衣卫帮忙,陈冬生都发现不了黑风矿的私路。 这些货物到手,才能拿捏黑风矿,要是把把柄送出去了,之后再遇到,可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陈青柏和陈大东这些日子,一有空,就去陈信河面前凑,听他分析宁远局势。 所以两人才在陈冬生要放了黑风矿的货物时,才会这么大的反应。 陈冬生看着两人一脸急切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衙役疑惑的眼神,把两人拉去了一旁。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俩听我的安排就行了。” “那为啥要放了这批货。”陈青柏实在是不解,“现在放了,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吗。” “白费不了,别忘了,明日醉仙楼有约,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你们想想,今日不放了这些货物,黑风矿必定有气,耽误了正事,大礼还怎么拿出来。” “大礼!”陈大东快被气死了,“咋还给他们大礼,他们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费那个钱,还不如送给我呢,我都能去县里买几个大宅子呢。” 陈青柏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想学三叔,再娶几个婆娘。” “有了大宅子肯定要娶几个婆娘,不然那么大的屋子都住不完。” “哼,想得美。” 眼看两人要跑偏,陈冬生急忙打住,“行了,反正按照我说的办,不该问的别问,赶紧让人把货物清点清楚,放出去,通知黑风矿的人来领。” 见陈冬生不愿多说,两人也不敢再追问,连忙应声。 陈青柏转身去安排衙役清点货物放行。 陈大东则跟在陈冬生身边,时不时地偷偷打量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好奇,却不敢再多嘴。 也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冬生有没有听进去。 他做梦都想有大宅子。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天际,升起了袅袅炊烟。 陈青柏走到陈冬生身边,道:“货物都已经清点清楚了,也让人去通知黑风矿的人了,咱们差不多该回衙署了。” 听到‘回衙署’三个字,陈冬生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 他找了个借口,道:“不了,太晚了,今日就在高台堡住下吧。” 陈青柏和陈大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陈青柏试探性问:“咱们有马,跑起来挺快的。” 陈冬生轻咳一声,“高台堡这边刚放了黑风矿的货物,怕是会有意外,我在这里盯着,放心些,明日一早,再去醉仙楼赴约,你们两个也在这里陪着,明日一早同我回去。” 陈青柏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真在这里住下?” “你觉得我在说假话吗。”陈冬生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定了,你们去安排一下住处,我在这里再巡查一圈。” 见陈冬生态度坚决,陈青柏也不再劝说,点了点头:“好,那我和大东去安排住处,你巡查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陈青柏便拉着陈大东离开了,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冬生就是不想回衙署,不敢见二伯。”陈大东语气里带着笃定,“刚才提到回衙署,你没看到他的脸色都变了吗。” “是啊,看来你说得对,他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二叔,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失踪了二十年的亲爹,突然出现,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咱们也别多嘴了,好好安排住处,别再惹冬生不高兴了。”陈大东说道。 “嗯,好。” 两人的嘀咕声渐渐远去。 陈冬生站在原地,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 晚风卷起他的官袍,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有些清醒,也有些茫然。 他不是不想回衙署,也不是不想见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亲爹,只是他真的没做好准备。 他上一辈有父母,父亲记忆一直存在。 赵氏不同,在他还混混沌沌的时候就已经强势介入他的生活,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长年累月的相处,他早已把赵氏当成了母亲。 可陈二栓不一样。 换句话说,他和陈二栓没相处,没有父子亲情,不想让陈二栓代替父亲的角色。 可这个时代,绝对不允许他不认父亲。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想着,多缓一天是一天,等明日赴完黑风矿的约,等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再回去,或许会好一些。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翌日,天一亮,陈冬生巡视完高台堡之后,带着陈青柏两人回了宁远城。 没有直接回衙署,而是去了醉仙楼。 当然,陈冬生不打没准备的仗,在黑风矿的王秤砣等人出现的时候,直接把人抓了。 王秤砣惊魂未定,怒骂道:“狗官,你言而无信。” 醉仙楼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官兵,王秤砣一行人插翅难飞,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们全部抓住了。 黑矿,是不能随意动的。 而他,碰了这个禁忌,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给京城苏阁老写信。 只要苏阁老愿意出手相护,此事就烧不了他头上,而且还能让他立个功。 最让陈冬生棘手的是,周虎他们在虹螺山北麓,而北面是锦州地界,南面才是宁远辖区。 既已出手,那他也没打算收手。 一路上,王秤砣骂骂咧咧,陈冬生嫌太难听了。 “把他的嘴堵上。” 王秤砣被塞了臭袜子,想要挣扎却只发出呜呜声,眼中满是恨意,恨不能把陈冬生千刀万剐。 这样的眼色陈冬生根本没放在眼里,毕竟,战场上,恨他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都在意,还不得郁闷死。 “到衙署了。” 陈冬生抬眼,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到了衙署。 陈青柏赶忙道:“哎哟,忙活了一早上,饿死了,正好回去吃饭。” 陈大东很有眼色,立刻接话:“冬生,你也吃点。” 陈冬生哪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已经到了这一步,终究要面对。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见便宜爹的打算,不料,进了后宅,被告知,陈二栓还没醒。 “什么情况?重伤昏迷还是在睡觉?” 陈大柱道:“冬生,你别急,我知道你想你爹了,你爹昨夜醒了一次,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又昏过去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之身上有伤,放心,大夫也说了,今日之内肯定会醒。” 陈大柱保证道:“等他醒过来,我们保证谁也不跟他说话,你来当第一个。” 陈冬生讪讪。 那也没必要。 第260章:他的儿子 陈大柱话音还没落,陈麻子从里面高兴地跑了出来。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叔,是有啥事吗?” 陈麻子一脸喜色,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爹醒了。” 陈冬生:“……” 陈麻子没发现陈冬生的异样,还在继续道:“你是不是高兴坏了,别站在这里了,赶快进去,让他看看你。” 陈冬生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身体已经被陈麻子半推着,跨过了门槛,再往前走,就顺其自然了。 陈冬生进了后宅,看到院子里人都快齐了,唯独没看到陈知焕。 “知焕叔了?” 陈麻子解释:“这不,他昨晚就打算去找你,可惜天色黑了,就没去,今日一大早,就骑着马走了,估计这会儿应该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快也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陈知焕的声音传来:“冬生,你听说你把黑风矿的人抓了,醉仙楼那边还发生了打斗,死了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杀了几个黑风矿的人,王秤砣被抓了,现在被关着,等我腾出空来,就收拾他。” 陈知焕知晓了情况,便没有多问,不经意间,看到了陈大柱哀怨的眼神。 “大柱,你有事?” 陈大柱道:“没事,你别缠着冬生了,他还要进屋子呢。” 陈知焕:“……” 陈麻子小声道:“二栓醒了。” 陈知焕精神一振,醒了好,赶紧催促陈冬生快进屋。 他在外面跑这一圈,目的就是为了把陈冬生找回来,让父子早日团聚。 陈冬生被几个族叔推进了屋子,房门还被他们从外关上了。 床上的陈二栓已经睁开了眼。 屋中光线不算明亮,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些许日光,落在陈二栓脸上,恰好能将他的模样看得真切。 陈冬生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陈二栓约莫四十出头,可模样看着远比陈大柱还要老,头发枯黄稀疏,整个人消瘦得有些脱形。 脸色蜡黄色,露出来的皮肤是新旧交替的疤痕,可想而知他这些年受了什么苦难。 看着看着,陈冬生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前在村里,他们总喜欢对他说‘冬生长得真像你爹’。 那时候他只当是邻里间的寻常寒暄,从未往心里去。 毕竟他自记事起就没见过陈二栓,对这个爹没有丝毫概念。可 如今这般近看,才发现这话绝非虚言。 他的眉眼与陈二栓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陈冬生暗自打量之际,陈二栓的目光也在看他。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大哥和三弟,还有族人们,没想到一别二十年,梦中的他们,居然都老了。 陈二栓满怀忐忑,声音颤抖,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陈冬生了张嘴,想说我是你儿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二栓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陈二栓或许因为常年被折磨,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不等陈冬生开口,陈二栓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身上的伤口被牵扯到。 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你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二疤呢,矮子呢,罗老头呢,他们在哪,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语气急促,脸上满是恐惧与不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陈冬生知道,此刻自己说再多安慰的话,陈二栓也听不进去,反而会因为他这个陌生人,会让陈二栓应激。 思索片刻,陈冬生缓缓后退一步,转身朝着屋门口走去。 他抬手拉开房门,门外的陈知焕、陈大柱、陈麻子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一个个脸上满是急切。 陈知焕率先开口问道:“冬生,怎么样,你们父子俩说上话了?” 陈冬生摇了摇头,“醒是醒了,状态不太好,脑子不清醒,像是受了刺激。” 他顿了顿,又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不宜激动。” 他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看到了刘二疤三人。 陈冬生朝着三人招了招手,沉声道:“三位叔伯,还要麻烦你们了,好好跟我、我爹解释一下。” 刘二疤没懂,“解释啥,现在不是应该父子相认吗?”、 “他现在情绪很激动,一直找你们,我怕我留在里面,会刺激到他,你们进去,跟他好好解释一下,拜托了。” 罗老头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好,好,我们这就进去。 矮子也跟着点头,“放心,这事我们肯定跟他掰扯清楚。” 陈冬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生怕动静太大,刺激到陈二栓。 屋里,陈二栓还在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身体不住地颤抖。 罗老头率先走上前轻声喊道:“二栓,我是罗老头啊。” 陈二栓身体微微一僵,转动眼珠,看向罗老头。 “罗老头。” 陈二栓又看到刘二疤和矮子。 “这是哪?”陈二栓问。 刘二疤激动道:“二栓,我们得救了,我们逃出黑风矿了。” “得救了?”陈二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黑风矿的人心狠手辣,山上道路崎岖,连官府都不管。” 矮子连忙上前一步,“二栓,是真的,我们都被救出来了,救我们的是陈冬生陈大人,刚才你应该看到了他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就是陈冬生,是你儿子啊。” “我儿子?”陈二栓愣住了,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张脸。 他儿子。 是他,他很想要个儿子,当时赵氏生了两个闺女,村里人没少悄悄说他要绝户。 他婆娘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咋那么像做梦。 刘二疤走上前,道:“二栓,你忘了,当初咱们修河堤的时候,你就说婆娘怀孕了,还说要是生个儿子给他买个银锁,你还说,以后要修房子,给儿子娶媳妇,刚才那就是你儿子。” 他的儿子! 陈二栓悄悄掐自己的胳膊。 疼。 这不是梦。 第261章:父子相见 刘二疤继续道:“你儿子可厉害了,当大官了,就是他把我们救出来的,不然凭我们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矮子在一旁附和,“可不,今天还把王秤砣给抓了,嘿嘿嘿,想不到,王秤砣也有落在我们手里的一天。” “当大官?抓王秤砣?”陈二栓满脸震惊,就算是做梦也不敢这么想,“你们没骗我吧。” “骗你干啥。”刘二疤看出他的心思,道:“千真万确,不是做梦,我都在衙门待几天了,若是做梦,这个梦也做不了这么久。” 其实,刘二疤刚开始也觉得做梦,生怕梦醒了,又是那无尽的鞭子声,可这几日,他吃得好,睡到自然醒,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罗老头也连忙补充道:“二栓,你放心,我们再也不用回黑风矿当苦力了,再也不用被人打骂,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有陈大人在,咱们这些人都要跟着鸡犬升天。” 矮子也道:“是啊,二栓,以后我们自由了,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还能回到家乡去。” 他们做梦都想回去。 刘二疤道:“刚刚陈大人本来想跟你说话,可你情绪太激动,他怕刺激到你,就先出去了,让我们进来跟你解释清楚,要不我们先出去,让陈大人进来,你们父子俩单独说说话?” 罗老头笑了笑,说道:“不止呢,你大哥和三弟也都在这里,还有你们陈氏族里的人。” “大柱?三水?”陈二栓猛地抬起头,“他们也在这里,那我之前不是做梦,是真的看到他们了。” “是啊。”刘二疤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昨夜你醒了一次,都还没说上几句话,又昏过去了。” 听到确切的回答,陈二栓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嘴里喃喃着:“我要见他们,我要见他们……” 刘二疤连忙按住他,“二栓,你别激动,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能乱动他们全都在外面,我们这就去把他们叫进来,让你们叙叙旧。” 陈二栓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不争气掉下来了。 他好想他们。 做梦都在想。 想爹娘媳妇,想闺女兄弟。 罗老头见状,连忙说道:“你别急,我们这就去叫他们,你好好躺着,别乱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说着,他便和矮子一起,转身朝着屋门口走去。 刘二疤则留在屋里,守在陈二栓身边,一边安抚着他的情绪,一边留意着他的伤口,生怕他再激动起来。 屋门外。 陈冬生他们没走,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你们快进去吧,这么多年没见了,二栓肯定想你们想疯了。” “确实”陈大柱没管那么多,第一个冲了进去,陈三水也紧随其后。 陈知焕道:“冬生,你也进去吧,让你爹好好看看你。” 陈冬生只好再次踏入了门内。 正好看到陈大柱抱住了陈二栓,大声嚎着。 “老二,你没死太好了,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都以为你死了,过年过节的时候,还悄悄给你烧纸钱,就怕你在底下没钱用。” “我以前都在想,要是你没死,咱们兄弟俩一起干事多好啊,城里的包子铺算啥,老二你那么能干,能开十个包子铺。” 跟在陈冬生身后走进来的陈信河,听到了包子铺,脚步停顿了一下。 族里,就他们家在城里有包子铺,陈大柱这针对性太强了。 陈知焕手搭在了陈信河肩上,小声道:“他说话一直没头没脑,你别听他胡咧咧。” 陈信河这会儿也只能装傻,嘿嘿笑了两声。 心里门儿清,陈大柱这是酸呢,酸他家有包子铺,心里羡慕的不得了。 其他人,都这么站着,就听到陈大柱在那里嚎。 陈三水看到了陈信河,扯了扯陈大柱的袖子,本意是提醒他别乱说,怪丢人的。 陈大柱这会儿正在喜悦中,没好气道:“老三,你扯我干啥,我跟老二关系最好,就算要说话,那也得我先来。” 陈三水:“……” 被抱着的陈二栓眼睛一直盯着陈冬生,从他进门起就盯着了。 陈三水觉得自己不像大哥那个憨憨,小声道:“大哥,你先来说不通的,冬生还在这里呢。” 陈大柱刚想破口大骂,听到陈冬生的名字,突然想到了之前的承诺。 他可是拍着胸脯跟侄子保证了,若是老二醒了,让冬生第一个跟他说话。 陈大柱脸上躁得慌,自己好歹是长辈,居然说话不算数,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 陈大柱擦了擦眼泪,拿出大哥的气势,沉重道:“老二,那是冬生,你儿子。” 说罢,陈大柱又道:“冬生,你过来,让你爹好好看看你。” 陈冬生僵硬地走过去。 还没等他反应,手就被抓住了。 是陈大柱抓住的。 只见陈大柱一把将他的手按向陈二栓枯瘦的手背,语重心长道:“老二,这就是你儿子,看看,跟你长得多像。” 然后又对陈冬生道:“冬生,还愣着干啥,赶快叫爹啊。” 陈冬生张了张口,有些叫不出来。 还是陈二栓打破了尴尬,激动道:“好,好,好。” 他的儿子,一身官服,威风凛凛。 跟戏演的一样,是大官。 他家祖坟冒青烟了,居然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呜呜呜……” 陈大柱好不容易止住的嚎声再次响起。 陈三水不耐烦问:“大哥,你咋又嚎上了。” 嚎归嚎,好歹也要看看场合,人家父子相认呢,你在哪捣什么乱。 陈大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理直气壮道:“我感动,感动啊,比戏文里演的还感人。” 陈三水移开眼,不想看他。 陈冬生反倒松了口气,有陈大柱在,至少气氛没那么尴尬。 有眼力见的人还是不少,陈知焕看出了陈冬生的窘迫,轻轻咳了一声,道:“二栓,你好好休息,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你们父子俩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陈二栓这才舍得把目光从陈冬生身上移开,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经常玩在一起的几个伙伴。 活到了这个年纪,遭受了那么多苦,还能看到这么多亲戚,陈二栓觉得死而无憾了。 陈知焕见陈二栓的手还紧紧抓着陈冬生的手不放,而陈冬生脸上的不自在很明显。 陈知焕不动声色把两人手分开,道:“冬生是官老爷,衙门里的事一大堆,都等着他处理,有啥话我陪你说说,让他去处理公务,咱们当长辈的别给他拖后腿。” 第262章:官场上的话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今日,算是个喜庆日子。 宁远卫的街巷里,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喜庆。 经过几日休养,陈二栓状态日益好转,能下床在院里走动了。 他身子还虚,裹着厚厚的棉袍,每次看到陈冬生,眼神热切。 平常吃饭的时候,都是一大桌,他很难找到陈冬生单独说话。 加上陈冬生公务繁忙,经常见不到人。 陆寻也好了许多,褪去了之前的病气,每天都要拿着枪,在空地上操练,。 看得出来,他想尽快恢复状态,好继续跟着陈冬生。 锦衣卫赵校尉和方校尉两人,早就忙着任务了。 之前陈冬生暗中调查走私之事,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最后还是靠着锦衣卫出手,帮他善了后。 也正因如此,这段时间,山海关那边的王维贤和王奇,没给他找麻烦。 想来是忌惮锦衣卫的势力。 至于陈冬生,能感觉到陈二栓殷切的目光。 可他实在是太忙了。 这一点,陈信河深有体会。 陈信河被陈冬生当成心腹幕僚用着。 如今,陈冬生麾下大小事务,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连带着,陈信河也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跟着陈冬生一起熬夜处理公务。 元宵,两人依旧在书房里忙碌。 “冬生叔,京城那边来信了。” 陈信河拿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快步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语气里也藏着一丝欣喜。 陈冬生之前特意给京城的苏阁老写了信,谈及宁远私矿之事,算算时间,回信也该到了。 陈冬生闻言,精神一振,手中的朱笔当即停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陈信河手中的书信,“快拿来。” 陈信河连忙将书信递过去。 陈冬生接过,封缄处盖着苏府的私印,完好无损,显然没有被人拆阅过。 陈冬生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信中的内容并不多,措辞也十分隐晦,没有直接提及私矿二字,却字字都在回应此事。 “宁远边镇,防务为重,民生为本,若有良策可充盈府库,安抚军民,且不扰地方,不酿动乱,可相机行事,朝廷自有考量。” 这一句话,便是苏阁老的态度,看似模棱两可,实则是隐晦地表达了支持。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搞到银钱,充盈边镇府库,稳住局面,朝廷便不会过多干涉,甚至会暗中默许。 后面的内容,苏阁老又叮嘱了几句,提醒他宁远地处辽东前线,局势复杂,既要防备外敌,也要小心朝中党争波及。 行事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还隐晦地提了一句,山海关一带,人心难测,需多留戒心,显然是提醒他防范。 一旁的陈信河早已按捺不住,连忙问道:“苏阁老怎么说,是不是愿意护着您?” 陈冬生把信给他看。 陈信河看完之后,大喜,“太好了,有苏阁老在朝中撑腰,咱们就不用怕了,冬生叔你可以放心大胆查抄那些私矿,加固城防,咱们宁远定能越来越好。” 看着陈信河欣喜若狂的模样,陈冬生却缓缓摇了摇头。 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陈信河的头上。 “冬生叔,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信河,官场上的话,从来都只可信一半,不可全信。” 陈信河脸上的笑容一僵,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恭敬地问道:“冬生叔,您的意思是?” “苏阁老没有明着下指令,也没有给咱们任何书面凭证,说白了,就是留了退路。” “若是咱们成了,他便是顺水推舟,落一个识人善用的美名,巩固自己的势力,若是咱们败了,他便可置身事外。” 陈信河皱眉,“可是冬生叔,您临行出发之前,不是拜师了吗,苏阁老是您的老师,有这层关系,他总不能害你。” 陈冬生顿了顿,道:“苏阁老帮咱们,固然有几分赏识之意,但更多的,还是看重咱们能为他带来什么,我要是能在宁远站稳脚跟,能帮他在朝中巩固势力,可咱们若是不能拿出实绩,出了乱子,他只会第一时间舍弃咱们。” “而且,”陈冬生的语气愈发严肃,“别说师生了,就算是父子,都有被舍弃的可能,往后我们每做一件事,都得留好退路,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得担惊受怕。” 陈信河从没想过这么深,听陈冬生一说,才恍然大悟。 他抬眸看向陈冬生,眼底满是钦佩,语气恭敬而诚恳:“冬生叔,您说得是,是我太天真了,您考虑得如此长远,往后,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陈冬生看着他,微微颔首,“你能明白就好,官场历练,要常年累月摸索,就算是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陈信河点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冬生叔,你之前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也留了后路吗?” 陈冬生:“……” 那时候哪有后路,那时候博生路,能活一时是一时。 陈冬生端起茶水,转移了话题:“对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觉得,太过安静了?” 陈信河愣了一下,“您这么一说,还真是,自从锦衣卫校尉帮咱们善后了,咱们跟黑风矿那边闹了这么久,好像都没什么麻烦。” 陈冬生放下茶杯,“我总觉得,越是平静,背后藏着的阴谋就越大,他们不可能任我们在宁远安稳扎根,必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只是咱们还没有察觉而已。” “您的意思是,他们在找机会对付咱们?” “迟早的事,只是咱们不知道他们的谋划,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你先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咱们有没有什么事被忽略了,有没有什么地方,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陈信河连忙静下心来,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脑海中过了一遍,片刻后,缓缓开口:“仔细想了想,咱们这段时间行事,都十分谨慎,查私矿有锦衣卫相助,善后做得干净,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第263章:便宜爹 陈信河顿了顿,又补充道:“朝廷粮饷咱们在年前也收到了,这段时间也没有异常,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粮饷?”陈冬生听到这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陈冬生小声道:“要是他们又在粮饷上做文章呢?” 陈信河咂舌,“他们应该不会故技重施吧,咱们之前就解决了粮饷问题,他们要是再来一次,岂不是可笑。” 陈冬生摇头。 “老套归老套,但老套的招数往往也是最有用的,若是他们还用断粮这一招,筹粮就不可用了。” “为啥?不能像之前那样筹粮吗?” 陈冬生解释:“那些大户在之前的筹粮上,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名声威望,百姓也被掏空了,咱们再筹粮,肯定行不通。” “那怎么办?” 陈冬生担忧道:“也有可能他们只给发一半的粮,或是拖发,然后散布谣言,说我贪了士兵的粮饷,煽动士兵哗变。” 士兵哗变,乱兵杀官,是很有可能的。 到时候他们再顺水推舟,上奏朝廷,说他驭军无方,致兵变失事,朝廷震怒之下,必然会治他的罪。 这样一来,,不仅掉了他这个眼中钉,又能捞一个平定兵变安抚军民的功劳,可谓是一箭双雕。 陈信河闻言,后背生出一层冷汗:“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若他们真的在粮饷上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冬生当机立断,“你现在就去安排,把宁远境内的乡绅大户,全都叫过来,就说今日是元宵佳节,我身为兵备道佥事,想和他们共饮一杯,共庆佳节。” 陈信河犹豫了:“之前您及冠,他们就没给你卖面子,这次会不会跟上次一样?” “放心,他们会来的,你就跟他们说衙门抓到了黑风矿的人,事关宁远走私和边防安定,他们绝对会来。” 陈信河听他这么说,也不敢耽搁,快要到门槛时,又被陈冬生叫住了。 “冬生叔,可是还有吩咐?” “信河,你辛苦多跑一趟,把袁巡检也请来。” 陈信河应下。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陈冬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陈大柱几人正在忙碌。 “元宵实在是做不来,要不去外面买几碗元宵回来?”陈大柱弄得脸上手上都是面粉,可把他心疼坏了,觉得粮食都被糟蹋了。 陈三水抱怨,“还不是怪你,人家冬生都说请个厨娘了,你非打岔,说你能做饭,到头来,你没做几次,都推给我了,要是早请个厨娘,哪里用得着我们在这里包元宵。” 陈大柱白了他一眼,“就叫你做了几回饭,你就有意见了,老三,要我说,还是你太懒了,多做几回饭也挺好的,治治你的懒病。” 陈三水不想跟他争,道:“明日,我就去找厨娘。” “不成,厨娘是人是鬼谁知道,冬生得罪了那么多人,万一在吃食里面下毒,咱们就被一锅端了。”这是陈大柱不想请厨娘真正的缘由。 之前,他陪陈冬生赶考,就有人在吃食里面动手脚,这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冒险。 陈二柱在一旁嘿嘿笑,“大哥,三弟,你们别争了,以后做饭这事我来就行了。” “二哥,这样会不会不好,你是冬生亲爹,冬生又是大官,你亲自下厨,传出去怕要被人笑话。” 陈二栓不在意,“这有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丢人,再说,这些年,我这个当爹的也没给冬生帮上什么忙,如今他当了官,守着边关,我烧几顿饭,正好给他补补。” 陈冬生倚窗而立,正好听到了这话,愣了一下。 或许,他对便宜爹没什么感情,但陈二栓可能恰恰相反。 陈二栓这二十年的遭遇可谓是惨,有朝一日得救了,还有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按照常理,应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陈二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在笨拙的在学着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陈冬生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了书房,不再去注意院子里的热闹。 而院子里,正在说话的几人,对刚才一幕一无所觉。 陈二栓把一簸箕糯米粉往案板上倒,一点点加水,边加水边揉着,面团渐渐成形。 陈三水比了个大拇指,“二哥,你咋连揉面都会,我还以为你最多做点辣酱呢。” 陈二栓想到了以前做的辣酱,道:“好久没吃过了,倒是有点想那口了。” “二哥,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全村人都会做辣酱,中间好多年都是靠卖辣酱挣钱,要是没这个辣酱,冬生哪里能读书考科举。” 陈二栓不解,“到底咋回事?” 于是,陈大柱和陈三水兄弟俩,你一言我一句,说起了辣酱生意的事。 陈二栓听得入迷,脑海里出现了画面,在自己缺席的时候,媳妇和儿子正艰难度日。 想到后面,陈二栓笑了,“我儿子就是聪明,那时候才几岁就知道做买卖养家,可比我这个当爹的强多了。” 说到这,陈三水有满肚子话要说,“二哥,你是不知道哦,冬生以前傻傻的,话说不利索,脑子也笨,连树都不会爬,跟我家大东一比,说句你不爱听的,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二栓确实不爱听。 “小孩子那时候没开智,呆呆傻傻一点不是很正常嘛,你家大东要是真比我家冬生聪明,现在怎么跟着冬生屁股后面跑。” “二哥,你这话说太不厚道了,大东现在保护冬生,那是要往亲兵那方面培养的,前途好着呢。” 陈大柱插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整天说你家大东聪明,这不是招恨吗,当初送他们去私塾的时候,你自己不死心,还送了两次,结果,人家张夫子只留下冬生,根本不要大东。” 揭短的得亏是陈大柱,要是换成陈知焕他们,陈三水指定翻脸。 陈三水不耐烦道:“包元宵呢,扯哪里去了,赶快包,这可是咱们在这里的过得第一顿元宵节,得好好庆祝一下。” 陈大柱笑了,“可不,老二也回来了,大好事啊,等会儿咱们写信回去,告诉村里人,让爹娘他们也高兴高兴。” 第264章:你真听懂了 三人说的正起劲,刘二疤他们过来了。 “啥,你们要写信吗?” 陈大柱道:“是啊,好些日子没写信了,你们还活着的事总要跟老家那边的人说一声。” 罗老头看向陈二栓,问道:“二栓,现在咱们都自由了,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打算回老家了,二十年没回去,也不知道家中咋样了。” 矮子问:“二栓,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刘二疤手肘碰了一下矮子,冲着陈二栓笑道:“陈大人在宁远,你肯定放心不下,如果不回去,那咱们也不劝你了。” 陈二栓虽舍不得他们三人,但也只能点点头,“总要分别,你们心里都念着家里,劝你们留下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打算啥时候走,我给你们准备些盘缠和干粮。” 刘二疤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眶微微发红,“二栓,你这份心意,兄弟几个记在心里了,盘缠干粮我们自己备,你好好养伤,不用操心这些。” 罗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陈二栓的肩膀,满心的不舍:“二栓,二十年了,咱们哥几个几次死里逃生,再难都熬过来,如今要分开,说不难受是假的,你放心,等我们到家了,第一时间就给你写信。” 矮子挠了挠头,说话都有些结巴,“二栓,我、我也舍不得你,以前在一块儿,不管遇到啥难事,总有你带头,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亲哥了。” 刘二疤瞪了矮子一眼,嘴上嫌他絮叨,“你小子别瞎咧咧,好好的,说那些伤感话干啥。” 陈二栓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湿意忍住了,“兄弟一场,你们别跟我客气了,我知道你们拿了一笔钱,那些钱就别动了,回去给家人,盘缠的事我来办。” 陈大柱笑着道:“回去容易,找个商队或者找一下镖局,不会有啥事,冬生这一路赶考,我们都走过许多次了,很安全的。” 陈三水看了眼他,心想,那次去考完从永顺府回去,遇到了土匪,差点小命都没了。 大哥可真敢说。 陈三水想到他们失踪二十年,挺可怜的,难得的有了点同情心,“你们也别争了,这事问问冬生,看看冬生咋说。” 三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陈冬生身份不一样,即使他年龄最小,也没人敢忽略他,相反,大小事,都要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才会安心。 陈三水说那样的话,也算是替他们着想了。 刘二疤有些不好意思,“陈大人公务繁忙,怎么好用这点小事去打扰他。” 陈三水还想说话啥,被陈大柱按住了胳膊。 陈大柱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陈二栓。 陈二栓点了点头,“回去也不是一件小事,是得让冬生拿个主意。” 陈冬生把陈青柏叫了进来。 “青柏哥,你帮我把黑娃子叫过来。” “现在吗?”陈青柏问道。 “对,现在就去。”陈冬生想了想,补充道:“骑马去,快去快回。” 黑娃子那群流民,被陈冬生送去了乱石寨,如今已整编成一支百余人的护寨队。 当然,这群护寨队不入流,要想为他所用,还得好好训练,这边的事,陈冬生就是让黑娃子他们盯着。 黑娃子机灵,陈信河去请那些乡绅大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些人不会来。 这时候就需要黑娃子出马了。 “等等。” 陈青柏停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陈冬生招了招手,在陈青柏耳边低语几句,陈青柏神色有些奇怪,似懂非懂。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把我的话告诉黑娃子,这孩子聪明,一点就通,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青柏脸色古怪,表情复杂。 “怎么了?青柏哥你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陈青柏摇了摇头,“没事,我这就去办。” 陈青柏转身出了门,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刚才冬生说的那些话他没听懂,可是冬生却说黑娃子听得懂。 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半大的孩子! 陈青柏郁闷又憋屈,快马加鞭到了乱石寨,找到了正在干活的黑娃子。 陈青柏没半点好脸色,看黑娃子的眼神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黑娃子,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黑娃子嘿嘿嘿过来,见陈青柏脸色不好,于是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问道:“官爷,可是陈大人有事吩咐?” 陈青柏听到这声官爷,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过来,陈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说着,陈青柏凑到黑娃子耳边,把方才陈冬生在他耳边低语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陈青柏便直起身子,眼神不善地盯着黑娃子,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不甘:“陈大人说的话,你听懂了?” 他满心以为,黑娃子也会和自己一样,皱着眉头一脸茫然,说不定还要追问几句。 那样他心里还能平衡些,可没想到,黑娃子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听懂了,陈大人的意思,小人明白。” “你、你真听懂了?”陈青柏眼睛一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追问,“你说说,他是什么意思?” 黑娃子瞥了他一眼,试探性问道:“您难道没听懂?”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陈青柏的痛处。 他本就郁闷,被黑娃子这么一说,憋得满脸通红。 陈青柏胸口起伏不定,心里的自我怀疑愈发强烈。 难道他真的不如一个半大的孩子? “哼,你放什么屁,你都懂我怎么可能不懂。” 黑娃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是是是,官爷你这么厉害,肯定什么都懂。” 陈青柏:“……”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黑娃子了,也终于明白了陈大东的心思。 这个黑娃子,果然讨厌。 “话已经送到,我先走了。” 陈青柏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就准备离开,却被黑娃子叫住了。 “官爷等等,小人跟你一起回城。” 陈青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你去城里干啥,陈大人的吩咐你办好了吗?” 黑娃子理所当然,“小人自然是去做陈大人吩咐的事啊,这事要去城里才能办。” 第265章:马屁精 黑娃子就这么看着陈青柏,剩下的话没问出来,可陈青柏脸上臊得慌。 陈青柏气急败坏道:“你还愣着干啥,赶快啊。” 黑娃子笑了笑,点了点头。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宁远城。 最近,进出城都严查了。 陈青柏乃是陈冬生身边的亲信,有信物,进城不用检查。 陈青柏勒住马缰,转头看向黑娃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吧,现在要去哪里?” 黑娃子笑道:“进了城就行,那我先下去吧。” 陈青柏就看到黑娃子下了马之后,转身去了别处,想问问他都没来得及。 陈青柏心里的疑惑更甚,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又不想被黑娃子看出端倪,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黑娃子走了一会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当看清楚跟着的人是陈青柏之后,打算把他揪出来。 “您别躲了,小人都看见您了。” 在一个转角处,陈青柏被黑娃子逮住了。 陈青柏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硬着头道:“我就是怕你走错路,跟着你看看而已。” 黑娃子无奈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好戳破。 两人一路穿过繁华的街道,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路上,黑娃子还找了个乞丐,给了乞丐一点钱,不一会儿,来了一大群乞丐。 黑娃子从怀里掏出几串铜板,道:“我有一件事要让你们去做,做得好,我还会再给你们更多的铜板,甚至请你们一口顿饱饭,干不干?” “您吩咐,要我们做什么?” 黑娃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靠过来。 “你们听好了,我要你们去宁远城所有乡绅大户的宅邸门口,找个隐蔽的地方,悄悄说一些悄悄话。” “对,就是悄悄话。” · 东南隅,李家。 李老爷送走陈信河之后,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口。 “什么狗屁,难道李家缺元宵吃了不成,哼,八成没安下面好心,想让我去衙门,哼,我偏不去,看你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李老爷转身,看到管家一脸震惊的模样,“你看什么看?” 管家小声道:“老爷,要是不去的话,会不会惹怒陈大人?” 李老爷一甩衣袖,“得罪就得罪了,之前粮仓被抢,他就说了几句好听话,根本不管我死活,现在他需要用到我了,我要是巴巴凑过去,岂不是伸脸给人打。” 管家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很对,“还是老爷您想的周到。” 李老爷一脸得意,“要是官府的人再来,你就说我出远门了。” 管家连连称是。 他跟着李老爷几十年,对这个家忠心耿耿,老爷逞一时之能,就怕惹麻烦。 管家去了宅邸大门口,“衙门里要是再来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门房应下。 然而,管家一直不见门房禀报,实在是不放心,又过来问,“衙门里的人来了吗?” “没来。” 管家纳闷,按理来说,老爷不去赴宴,衙门应该再来人邀请才对,怎么就没人了? 还是门房偷懒了? 两个门房被管家打量的眼神吓得惴惴不安。 管家索性在门口守着,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还守在这里,赶快去衙门附近。” “去哪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咱们是乞丐,自然是讨口饭吃。” “哪里都能讨,去衙门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听说陈大人今天要请那些老爷们吃元宵,他们出手阔绰,运气好点,咱们不仅能讨到元宵铜板,说不定还能捡些他们吃剩的酒菜,比在这守着强。”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听说衙门口马车都停满了,去的人不少呢。” “真是怪了,这些老爷们也不缺元宵吃,团圆的喜庆日子,为什么都去衙门啊?” “还能为什么,这些老爷们又不傻,肯定有好处,没好处的事谁去干,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们等会儿都机灵点,听说有位卢老爷最近赚了不少银钱,咱们在他跟前说吉利话,肯定能讨到不少好处。” 管家竖着耳朵听着,尤其是听到衙门口有很多马车的时候,心里开始急了。 他忍不住去跟李老爷说一下情况,边走边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乞丐们口中的卢老爷,不正是最近赚了一大笔的城外卢老爷。 大多数人只知道卢老爷赚了大一笔,可他却是很清楚的。 许多家的货物都被扣了,卢老爷家的货是陈大人亲自放行的,也不知道卢老爷用了什么好法子贿赂陈大人。 不行,这件事得尽快告诉老爷,万一错失了赚大银钱的机会,自己可就是李家的罪人了。 管家气喘吁吁找到了李老爷,把刚才听到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全都告诉了李老爷。 李老爷顿时坐不住了,“还有这事,快快快备轿,去衙门。” 这样的情形不止发生在李家,城中赵家,王家,张家还有几个大户人家都听到了相似的风声。 当他们往衙门赶的时候,自然要遇到。 李老爷连忙催促,“快,轿子再快点。” 下面的人不敢偷懒,纷纷加快脚步,然而,还是来晚了一步,前面已经好几辆马车等着。 李老爷与那几家的老爷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都想在陈大人这里分一杯羹。 他们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被衙役请去正堂了。 等进了正堂,李老爷看到了宁远城中大小官员,尤其是看到了凑在陈大人旁边说话的卢老爷,一个个嗤之以鼻。 “马屁精。” 陆陆续续来的几位老爷们入座以后,在主座上的陈冬生举起酒杯,笑着道:“诸位,今日元宵,不谈公事,本官先干为敬。” 其他人纷纷举杯应和。 酒过三巡,陈冬生搁下杯,把卢老爷叫到了身边,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再找其他人。” 卢老爷大喜过望,在场的人,卢家并不起眼。 没想到自己当众会被陈大人点名,卢老爷心头一热,忙起身拱手:“大人请说。” “义仓里面的粮食不够了,眼看要开春了,等雪融化,那群鞑子肯定又要来抢粮了,所以想把义仓的事交给你来办。”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卢老爷根本不想答应。 不料,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陈大人说:“若是为义仓筹粮,各个关卡一律放行,卢老爷若是觉得为难,那就当本官没说,本官再找其他人就是了。” 第266章:套路 卢老爷心想,我没不答应啊,就是要再想想,可惜,已经不等他说话,陈冬生又唤了李老爷的名字。 李老爷闻言一怔,心下疑惑,不明白陈冬生到底想干什么。 虽有疑问,李老爷还是到了陈冬生跟前。 陈冬生看着李老爷,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卢老爷跟本官说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透露着他要接下义仓筹粮的差事,可本官想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妥。” 李老爷一愣,义仓可是烫手山芋,姓卢的傻,自己可不傻。 他才不会做这个冤大头。 陈冬生叹了口气,“义仓之事干系重大,单靠他一人,难免不妥。” 李老爷有些懵,刚要开口,却听陈冬生又道:“说起来,本官心中一直对你有愧,前段时间李家粮仓被流民哄抢,本官未能及时派兵驰援,让你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此次义仓筹粮,本官也是想着,给你一个机会。” 这机会,谁爱谁要。 李老爷刚想拒绝,哪料,得到了和卢老爷一样的待遇,不等他开口,便被陈冬生抬手打断:“不急,元宵佳节,咱们喝酒。” 说罢,陈冬生起身,跟其他人喝酒去了。 李老爷被晾在那里,不上不下,那滋味,说不清楚,有种不用筹义仓的庆幸,又有点小失望。 李老爷都不懂自己为何心情那么复杂。 陈冬生踱至赵老爷身侧,笑着夸奖了一番赵家在城中做的善事,还说了一些老百姓对赵家的感激之类的话。 赵老爷脸上笑着,心里怪怪的,虽说自己确实做了一些善事,但没有陈冬生说的那么好,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陈冬生揽住赵老爷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刚才我跟卢老爷和李老爷说了不少话,你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赵老爷确实好奇,毕竟,赵家可比李卢两家富贵,底蕴家产也比两家厚,刚才陈冬生叫了他们两人,却迟迟没叫他,这让他心里也很不得劲。 这会儿听到陈冬生这话,思索了一会儿,笑着道:“想必大人自有考量,在下不便过问。”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陈冬生一副喝多了的模样,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凑近赵老爷耳畔:“他们两家想揽下义仓筹粮一事,尤其是卢老爷,让我交给他一人办,可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这个能力的非赵家莫属,就没有当场表态。” 赵老爷心下震惊,义仓筹粮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干什么? 尤其是姓卢的,精明的不行,无利不起早,难道这义仓筹粮一事还藏着什么好处? 本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想法,赵老爷谄媚道:“陈大人,义仓筹粮事关边镇安危,更系百姓生计,不能让一家独揽,坏了规矩。” 当然,赵老爷很谨慎,也没说赵家要掺和,有进有退,反正不会让自己陷于被动。 陈冬生不得不感叹,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过,套路之所以是套路,往往就是因为它经得起推敲,也耐得住试探。 陈冬生并不表态,只是笑着拍了拍赵老爷后背,转身走向袁巡检。 袁巡检正端着酒杯,见陈冬生走来,连忙躬身行礼:“卑职袁清,参见……” 陈冬生抬手虚扶,脸上堆着笑意:“袁巡检不必多礼,今日元宵,不必拘于官场礼数。”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与袁巡检碰了一下,“本官到宁远任职以来,最放心的便是你打理的关卡事务,境内各隘口,无论是粮车货队,经你之手盘查,从无疏漏,我听到不少人私下里都在夸你办事利索呢。” “大人谬赞了,守关护境,稽查盘查,本就是卑职的本分,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犯了嘀咕,陈大人今日为何突然提起关卡之事? 平日里陈大人虽也过问关卡公务,却从未这般当面夸赞,语气里似有深意,到底是让他日后盘查紧一些,还是松一些。 迟疑片刻,袁巡检还是试探着问道:“承蒙大人器重,卑职定当尽心尽力,只是近来不太平,关卡盘查之事,卑职始终不敢松懈,不知大人日后对关卡盘查,可有什么额外的吩咐?” 袁巡检想了想,道:“若是有,卑职也好提前安排。” 陈冬生抿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是摆了摆手:“袁巡检办事,本官放心,你只需按往日规矩行事便是,凡事多留心,莫要出了纰漏。” 说罢,他便拍了拍袁巡检的肩膀,转身走向其他官员。 留下袁巡检站在原地,满心疑惑,越想越摸不透陈冬生的心思。 这边袁巡检暗自琢磨,那边卢老爷、李老爷、赵老爷以及在场的一众乡绅,也都将陈冬生与袁巡检的对话听在了耳中。 众人皆是人精,稍加思索,便纷纷琢磨起来。 陈大人先是接连拉拢卢、李、赵三家,又特意夸赞袁巡检,还特意提起关卡盘查之事,难不成,这义仓筹粮,还跟关卡有什么关联? 卢老爷心头一动,暗自思忖:之前陈大人说,筹粮可让关卡放行,当时没多想,如今看来,这关卡放行,恐怕不只是一句空话。 李老爷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赵老爷。 见赵老爷也在若有所思,便上前半步,低声道:“赵兄,你说陈大人今日这般行事,是不是有意让咱们借着义仓筹粮的由头,走关卡方便些?” 赵老爷早就有这个猜测了,只是一直不敢确定。 不管心里咋想,面上他都是笑呵呵对着李老爷道:“我不是衙门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大人们怎么想的。” 李老爷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姓赵的狡猾,不会跟他说实话。 赵老爷心里这会儿已经开始琢磨了。 之前卢家那批货被关卡扣下,最后是陈大人亲自发话放行的。 后来虽说遭遇了响马抢劫,可陈大人当即就派兵去查,说是查走私,现在想来,哪是什么查走私,分明是帮着卢家抢回那批货。 若真是这样,那义仓筹粮这事,无论如何,赵家都得参与进去。 只要关卡放行,一趟就能赚不少,相比较而言,给义仓添的那点粮实在不算什么。 赵老爷这会儿已经有了念头:赵家必须掺和。 第267章:年轻人嘛,脸皮薄 后面,陈冬生又找了王家和张家,至于其他乡绅,陈冬生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态度。 还是之前的套路,话点到为止,让他们自己猜。 有时候,把话全部说出来,别人未必相信,相反,要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则是会深信不疑。 不知不觉,元宵夜已至深夜,堂内的酒宴渐渐散去。 陈冬生亲自送到府门口,一一与各位乡绅道别,态度很温和,没有半点官架子。 卢老爷走在最后,本想留下来,再跟陈冬生商议一下义仓筹粮的具体事宜,也好趁机表表忠心。 可他刚停下脚步,陈冬生便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卢老爷,今日已晚,跟你说的那事,改日再议不迟,你先回去歇息,莫要久留,免得让其他人看到,心生误会,反倒不好。” 卢老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陈冬生这是怕他单独留下,怕其他人猜忌,以为陈大人偏心于他。 他倒是想顺杆往上爬,把‘偏心’坐实了,可见陈冬生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只好作罢。 把所有人送走以后,陈冬生揉了揉眉心。 陈青柏适时开口:“二叔已经煮了元宵,冬生你要去喝一碗吗?” 陈冬生喝了一晚上的酒,胃里晃荡都能听到水声,撑得难受,摆了摆手:“不吃了,吃不下了。” “你喝了不少酒,我扶你先回去休息。” 陈冬生摆了摆手,“还好,我没醉,去后宅吧。” 时辰不早了,陈二栓他们都还等着,等着陈冬生回来吃元宵。 堂屋里,一双双眼睛期盼地看着他,陈冬生想要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还是陈二栓看出了不对劲,问道:“咋了?” 陈青柏道:“冬生喝太多酒了,可能不太舒服,元宵吃不下了。” 话音未落,陈冬生感受到一股反胃,下意识往外跑。 呕…… 陈冬生吐得昏天暗地,确实喝太多酒了,胃里翻江倒海,正难受的时候,递来一碗温热的姜糖水。 “冬生,喝点。” 陈冬生看去,是陈大柱。 “嗯,谢谢大伯。” “谢啥,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陈大柱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陈冬生仰头灌下,胃才舒服了点。 陈冬生回房休息了,陈大柱给房门关上,笑呵呵跟大家喝元宵去了。 找了一圈,没看到陈二栓,问:“老二呢,老二去哪了?” “二伯去煮醒酒汤了。” “大东,把你二伯叫过来,咱们吃元宵了。” 陈大东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二伯,吃元宵了。” “来了来了。” 陈冬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热闹,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翌日。 他醒来时,时辰不早了,陈信河已经等在一旁了。 “冬生叔,今日一早,好几家乡绅送来拜帖,都想见您一面,说是义仓筹粮的事。” “先晾着他们。” 抢的东西可比送上去的东西香,义仓一事并不急,后续让陈信河跟进就可以了。 陈冬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去衙署处理公务,晌午用饭时的空隙,从陈二栓嘴里知道了刘二疤他们三人要回乡的事。 陈二栓道:“这么多年离家,心心念念的都是家里人,他们想回去见见家人。” 陈冬生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是自己,得到自由后,第一时间肯定也是想回家。 “那您呢,要跟他们一起回乡吗?” 陈二栓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头,“先不回,等以后跟你们一起回。” 他从陈大柱口中得知,陈冬生进京以后,参加了会试,然后就是留京入翰林院,一直还没回乡。 陈知焕这些人,一部分跟着陈冬生来到了宁远,还有几个族人留在了京城。 作为冬生的爹,这种时候,他哪能躲回族里。 从得救之后的喜悦,到与儿子亲人重逢,陈二栓从陈信河口中,也得知陈冬生看着风光,其实危险重重。 无论如何,他此时绝对不能离开宁远。 缺席多年,往后每一日,他都想陪着儿子。 陈冬生怔了一下,随即道:“娘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陈冬生其实是想陈二栓回去的,这么多年,他过得太苦了,宁远这里只是暂时安稳,后面会怎么样,他也不敢确定。 若是城破,自己作为宁远佥事,是绝对不能苟活的。 若是他们都离开了,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陈二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道:“我让二疤他们带信回去。” 见状,陈冬生没再劝。 “我让知焕叔安排,给他们准备些盘缠。”陈冬生想了想,道:“至于银钱,能够支撑路费就行了,身上带太多的钱财反而不安全,到时候我让知焕叔给族里写封信,等他们回到家,让族里照应一二。” 陈二栓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行,就依你。” “之前黑风矿那边给留了一些银子,那笔银子让他们三人平分,虽不多,但也足够两年的开销了。” 陈二栓点头如捣蒜,“好,好,按照你说的办。” 本来,陈二栓是想给陈冬生拿主意的,怕他不懂,可听到他一件件安排,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远比自己想的周全。 他儿子可是大官,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冬生已经放下碗筷,又要去前厅衙署办公,就听到陈二栓说:“冬生,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三个堂哥有孩子了,你也该成个家了。” 陈冬生面露尴尬,“这事不急,不急。” 说完,陈冬生逃也似的跑了。 陈二栓看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正巧这时候陈大柱也回来了,问道:“老二,我刚才在前厅遇到冬生了,有些怪怪的,他咋了?” “害羞呢,我让他娶个媳妇。” 陈大柱也是哈哈一笑,“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年轻人嘛,脸皮薄,你也别急,慢慢来。” 陈二栓叹了口气,“哪能不急,你和老三都抱孙子了,我也着急抱孙子。” 陈大柱吃了个馍馍,含糊道:“这事急不来,之前也提过这事,可你也知道,咱们都是庄稼人,能认识啥富贵人家,冬生都当官了,肯定不能娶个农家女。” 这话陈二栓很受用,“是咧,肯定得找个大户人家的闺女,最好知书达理。” 第268章:栽了个大跟头 陈冬生对两人的谈话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会当作不知道。 眼下,他有许多事要做,根本不急着成亲。 正当他准备喊人的时候,沈主事出现了。 沈主事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怨气。 沈主事给他送上了一沓账册,道:“大人,这是上月的出入细账,还请您尽快过目。” 陈冬生想了想,“这不急,你看着办就行。” 沈主事闻言,脸上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碍于上下级的规矩,不敢明着发作。 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又从袖中抽出卷轴,递到陈冬生面前,“大人,这是军中清单,都需您批示,否则底下人不敢擅自发放。” 陈冬生坐在案前,扫了一眼,“月例之事,你按旧例处置便可,等我有空了再查点。” 沈主事见状,眼底的不满更甚,又道:“大人,还有一事,昨日城中捕获了几个游荡的闲汉当街抢劫,还请大人定夺。” 陈冬生抬眸看了他一眼,“此类小事,交由刑房主事审理便可,不必事事都来寻我。” 沈主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站在原地,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冬生,那眼神里的怨气几乎要蹦出来。 陈冬生叹了口气:“沈主事,今日公务繁杂,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这些琐碎事务,你多费心,暂且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明白,陈冬生只差直说赶人了。 沈主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脚步又急又重,连行礼都忘了。 陈冬生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 他正要喊人进来商议黑风矿的事,不曾想,沈主事又折返了回来。 陈冬生开口问道:“沈主事,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主事深吸一口气,怨气十足,道:“大人,公务之事,我自然会妥善处置,今日折返,是有一事要向大人问个明白。” “哦?”陈冬生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何事如此急切,不妨直言。” 沈主事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冬生,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人,昨日乃是元宵佳节,城中官员齐聚府中赴宴,就连袁巡检在外都有邀约,为何唯独没有叫下官?” “下官自赴任以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点懈怠,不知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好,失了职,还是大人您对下官有什么意见,故意不叫下官赴宴?” 他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昨日元宵,他特意换上了新制的锦袍,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府中的邀约,可从傍晚等到深夜,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后来听闻城中其他官员都去了赴宴,连城外那些乡绅都被特意接了过去,唯独他被晾着,无人问津。 他觉得这一路走来,也算是跟陈大人经历过生死,如今都被困在宁远这里,就算要防着他,也不用做的这么明显。 太欺负人了。 陈冬生闻言,有些尴尬。 他压根就没想起要派人去请沈岳。 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会伤了沈主事的颜面,毕竟沈主事与他一同从京城而来,面子上总要顾忌一二。 沉吟片刻,陈冬生带着几分安抚之意,道:“沈主事言重了,元宵宴会,乃是为义仓筹粮一事,想着沈主事你平日里已经很辛苦了……况且,昨夜席间多是乡绅耆老,言语粗直,酒气熏天,怕扰了沈主事清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似十分诚恳,实则不过是些敷衍的场面话。 沈主事自然听出了陈冬生话语中的敷衍之意,“义仓筹集乃是大事,乃是下官职责所在,岂会攀麻烦。” 陈冬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主事见状,继续说道:“大人,下官不妨提醒您一句,下官可不是寻常的地方小吏,下官是从京城而来,奉了旨意辅佐大人处理地方事务。”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他背后有靠山,是来监视他的,若是陈冬生敢故意冷落他,他有的是办法上报。 他就是要提醒陈冬生,他不是好惹的,也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 陈冬生必须重视他,不能再冷落他。 陈冬生自然明白沈主事话里的意思。 正愁没人呢。 既然沈岳要往上凑,那就怪不得他了。 陈冬生起身,朝着他拱手,作为上官,这样的礼数,是很重的礼数。 沈主事心头一跳,赶忙回了一礼,“大人莫要如此,下官承受不起。” 陈冬生认真道:“沈主事,你真的误会了,我并非是故意冷落你,而是对你另有安排。” 沈主事刚要说话,陈冬生已经抢先开口了。 “只是这差事不好办,就怕沈主事嫌麻烦。” 沈主事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我乃是正经的科举三甲出身,精通吏治,又在京城任职多年,什么样的差事没办过,就算麻烦事,我也能把它办好。” 陈冬生暗暗叫好,正要给沈主事下套,不料他话锋一转,“不过,陈大人您是主事人,您都说麻烦了,那下官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陈冬生:“……” 沈主事还真是泥鳅,滑不溜秋的,不过既然来了,哪有让他逃的道理。 “沈主事。”陈冬生叫住了他,“对他人而言是麻烦,可对沈主事你这样的三甲出身却是极其容易的,黑风矿一带长久从事走私,实乃朝廷罪人。” “你也知道,衙门抓了几个黑风矿的人,正好你去喊话,让他们知晓大宁泱泱大国,对走私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沈主事闻言,脸上大变,黑风矿的恶名他听过,这些人凶悍残暴,心狠手辣,自己一个文官,去喊话,岂不是送命的差事。 沈主事无比后悔,造孽啊,好端端的干什么要来说这通话。 他就不该多嘴。 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爹有句话还是说对了,自己确实不能小心眼,不然要栽大跟头。 在沈主事看来,去黑风矿喊话,就是阴沟里翻船,栽了个大跟头。 第269章:您还让下官去 陈冬生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若是沈主事不愿意,那本官也就不为难了。” 沈主事又不傻,哪里听不出陈冬生在激他,可要是不去,以后就跟昨日的元宵一样,他们做什么都不带他。 沈主事没忘来这里的目的,要是没把差事办好,可能真的回不了京城了。 陈冬生看着他脸色复杂,心中暗自好笑,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沈主事,若是无事,且先下去吧。”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沈主事的自尊心再次被伤到了。 他陈冬生能带军剿匪,能上阵杀敌,同为科举入仕之辈,自己并不觉得比陈冬生差。 况且,自己无论是出身还是家世,可比陈冬生好多了。 唯一比不上他的,就是自己只是三甲,而陈冬生是一甲探花郎。 沈主事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大人,不就是喊话,这事下官熟。” 陈冬生一点都不怀疑,毕竟,赴任期间,沈主事没少喊话,陈大柱和陈三水还羡慕的不得了,觉得沈主事喊的话很有文化,还偷偷跟着学呢。 陈冬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好,沈主事果然有胆识,我会派一队精锐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若是遇到突发情况,切记不要逞强,及时派人回来通报,我会立刻调集兵力支援你。” “多谢大人。”沈主事勉强笑了笑,心中却忐忑不已。 谁知道陈冬生是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定想借机除掉他。 这一趟黑风矿之行,定然是凶多吉少,他该怎么自救。 沈主事调兵要去黑风矿,这事很快在衙署传开了。 陈青柏急匆匆而来,特意把房门给关上,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我们做点手脚?” 陈冬生一愣,“做什么手脚?” 陈青柏往门口凑了凑,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头没人,才压低声音。 “沈主事没安好心,他背地里偷偷摸摸搞小动作,下打听你的事,还拿这个小册子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陈青柏继续道:“他去黑风矿是个好机会,外面多的是山匪流民,暗中做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他除掉,没了沈主事这个麻烦,再也没人给你使绊子了。” 陈冬生怔怔看着他。 如果说杀猪,有什么法子,怎么下套之类的,陈青柏要是叨叨,陈冬生不觉得奇怪。 可要论杀人,陈青柏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里又不是战场,怎么能随意杀人,杀得还是朝廷命官。 “沈岳确实有不少毛病,私下里监视我,这些我都知道。”陈冬生继续道,“但要说他想害我,倒也不至于,他虽有私心,却还算磊落,监视我不过是听从上官的命令,但从没做过背后捅刀,栽赃陷害的卑鄙事。” “可他总跟您作对,留着也是个隐患啊,除掉他,岂不是一了百了?” “你想简单了。”陈冬生摇了摇头“官场本就复杂,除掉一个沈主事,还会有张主事,李主事,新来的人未必就比他好,说不定更难对付。” “啊?” 显然陈青柏没想到这一点。 “留着他,起码能稳住他上面那些人,总比贸然换一个未知数要好。” 陈青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说得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青柏哥,你就算恨一个人,最多在心里诅咒,嘴上骂咧咧几句,这次怎么会想要取别人的命?” “不是我自己想的,是、是黑娃子跟我说的。” “黑娃子?”陈冬生眉头微挑,“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沈主事带着一队官兵出城了,许多人都看到了,当时黑娃子就在我身边,就跟我说了那番话。” 于是,陈青柏把黑娃子说的那番话,绞尽脑汁的回想说给了陈冬生。 当然,大多数话他是没办法还原的,只能把他理解的话说出来,讲出那个意思。 陈青柏说完,重重点头,“我觉得黑娃子说的挺有道理的,冬生你一说,我又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陈冬生想了想,黑娃子从小在边关摸爬滚打长大,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本就不是一般人。 黑娃子果然聪明,一眼就看出了沈主事的意图,也猜到了他的顾虑,然后说给了陈青柏。 可这份聪明里,也藏着几分狠毒。 可转念一想,陈冬生又觉得释然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是没有点狠毒,不知死多少回了,说到底,都是被逼出来的。 “冬生,那咱们就这么看着,啥也不做?” “青柏哥,如果动不动就要人性命,那得结下多少仇人,所谓斩草要除根,如果除不了,就不要随意走到那一步,不然,终究会引火烧身。” 陈青柏半懂非懂,挠了挠头,“那你的意思,就是不对沈主事出手了?” “嗯,青柏哥,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陈青柏得到了肯定回复,也不纠结这事了,去外面当差了。 退日,午后。 衙署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的通报:“大人,沈主事回来了。” 陈冬生心中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走出了衙署。 只见沈主事被两个兵卒搀扶着,模样狼狈,官袍沾满了血迹。 沈主事一见到陈冬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大人,下、下官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 “黑风矿太可怕了,下官刚开始喊话,他们就冲出大批人马,不由分说乱砍乱杀,下官带去的兵卒虽是精锐,却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 陈冬生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主事擦了擦眼泪,“随行的兵卒拼死保护下官,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一路狂奔,才勉强逃了回来。” 说到这里,沈主事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您派去接应的兵卒,若是没有他们,下官必死无疑。”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息,等明日,再继续喊话。”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沈主事连连道谢,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看着陈冬生。 “大大大人,您还让下官去?” 第270章:你到底是谁 沈主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震惊不已。 自己都这么惨了,陈佥事居然还要他以身犯险。 “沈主事放心,有了这次失败,下次多做点准备,我会多给你派一队兵马,并让被抓的那几人带路。” 沈主事张了张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陈冬生开口赶人了,“沈主事不用担心,今天先回去好好歇息一下,明日一早再去黑风矿。” 沈主事脸色惨白,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一甩衣袖,负气离开。 次日,天刚亮。 沈主事带着一队兵马,再次往黑风矿方向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虹螺山麓下。 沈主事已经熟门熟路了,在兵卒们的瞩目下,开骂了。 当小弟们把消息传到周虎耳朵里时,周虎哈哈大笑。 “昨天带了一队兵马,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逃了,看来他们还想再吃一回教训。” 孙老歪跟着附和:“就是,咱们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兵就算来了再多也只能在山下瞎转悠,只要我们守好,任他们来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周虎道:“老歪,你带几个兄弟,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孙老歪狞笑着抄起大刀,“老大放心,我这就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黑风矿的规矩。” 山下,沈主事骂的正起劲,就听到有人喊:“不好了,黑风矿的山贼来了。” 沈主事脸色大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跳上马就逃。 那些兵卒,见主官率先溃逃,哪里还敢耽搁,跟着沈主事一起逃。 孙老歪见状,脸上的笑意不止,“兄弟们,给我把这些朝廷的狗腿子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我们黑风矿的厉害。” 沈主事骑在马上,往后看了一眼,见到山贼们都追了过来,心下更急了。 昨日的教训让他胆寒,慌乱中,不知道被谁砸中了肩膀。 沈主事惨叫一声,大骂道:“陈冬生,你害我。” · 周虎等人正在喝酒吃肉,脸上都是得意之色。 “咱们把官兵赶走了,兄弟们士气大涨,趁这个机会,咱们把货运出去,狠狠捞一笔。”孙老歪端起酒杯,敬了周虎一杯,谄媚地说道,“老大,以后官兵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周虎哈哈大笑道:“老子在这黑风矿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来了个官,就以为能要挟我们,简直痴人做梦。”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的铁矿咱们再挖个几十年都挖不完,咱们不缺银子,秤砣他们为黑风矿卖命,我不会亏待了他。” 这话一出,气氛有片刻凝滞。 他们不傻,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秤砣他们被官府抓住了,老大这是不打算救了。 这时,有人站了出来。 “老大,咱们杀进宁远城把秤砣他们救出来,那些官兵没啥好怕的。” “是啊老大,秤砣他们都是咱们的兄弟,只要您发话,我们豁出命去也干。” 周虎却把酒杯重重一顿,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的兄弟们顿时噤了声。 周虎冷笑,“救,拿什么救,宁远至少五千守军,还有火铳营驻防,咱们这点人马,冲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靠着虹螺山地势打退官兵,出了虹螺山,咱们优势就没了。” 说到这里,周虎道:“要怪就怪秤砣不够谨慎。” 这话一出,很多人不敢吭声了。 赵疤脸走到周虎面前。 周虎抬了抬眼皮,“疤脸,难道你也想冲去宁远城救人?” 赵疤脸摇头:“老大,我要说的是这两日官兵叫骂,官府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咱们虽然胜了两次,但还是要小心为妙,不能大意。” 周虎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疤脸,你怎么净说些丧气话。” 孙老歪眼珠子一转,在一旁附和:“就是啊疤脸,只要不出虹螺山,别说五千官兵,就是五万官兵,我照样能痛打落水狗。” 赵疤脸道:“老大,官府闹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让人看笑话,后续肯定还有其他动作,我们不能因为这两次的胜利就掉以轻心。” “够了。”周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疤脸,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胆子小,被官府吓破了胆,你再敢说这种丧气话,动摇军心,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赵疤脸看着周虎怒气冲冲的样子,又看了看一旁幸灾乐祸的孙老歪,心中满是无奈。 周虎狂妄自大,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孙老歪又只会阿谀奉承,唯周虎马首是瞻。 以前王秤砣还在的时候,他说话周虎还能听一听,如今秤砣被官府抓住了,自己的话也没人信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可看着周虎凶狠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疤脸只能叹了口气。 这个莽夫,迟早要坏事。 另一边。 沈主事狼狈地回到城中,躺在衙署大堂内,疼得直哼哼。 他想到自己在黑风矿受到的屈辱,想到陈冬生的逼迫,实在没忍住,破口大骂。 “姓陈的,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两次去黑风矿,两次被打得狼狈逃命,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早死了。” “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你说什么都不管用,要去你自己去,别让我送死。” 沈主事骂得起劲,旁边有衙役给他使了个眼色,还指了指陈冬生处理公务的方向。 沈主事噎了一下。 辱骂上官是重罪,他眼珠子一转,不提陈冬生大名了,指桑骂槐,骂起了底下人。 刚才还在给他使眼色的衙役简直有杀人的心。 自己好心提醒他,他倒好,转头就骂自己。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然而,沈主事只骂了几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理直气壮道:“我可没骂陈大人,我骂的是你们这群蠢货。”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你没骂陈大人就好。” 沈主事回头,看到了一张与陈冬生长相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赴任途中,陈大人那几个族人他都认识,好像没见过他。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他们当差也挺不容易的,你张口闭口就骂别人蠢货,就算你是大聪明,也不能这么侮辱人,你们读书人不都讲究君子仁心之类的吗,你怎么没有君子做派。” 沈主事咬牙:“你到底是谁?” 第271章:你该不会怀疑二叔 陈二栓倒是想说自己是陈冬生的爹,可儿子没对外说,肯定有他的打算。 他可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陈二栓眼珠子一转,“我是大宁子民。” 沈主事眉头拧成一团,看这模样,八成是陈大人的亲戚。 沈主事撸起袖子,指着陈二栓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野匹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也配来教训本官,本官骂衙役关你屁事,轮得到你这草民多嘴多舌,真是茅厕里点灯。” 茅厕里点灯啥意思? 陈二栓被骂得一愣,随即转头凑到刚才被骂那衙役旁,小声问:“劳烦问一句,这沈主事跟陈大人比,哪个官大?” 那衙役想都没想,道:“当然是陈大人大。” 陈二栓心里的顾忌瞬间消失,怼了回去,“你倒是威风得很,耀武扬威,有本事去抓周虎他们啊,跟着老百姓逞能算什么本事,亏得你还是读书人,真给读书人丢脸。” 沈主事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陈二栓气得说不出话:“你你你无礼……” “我就无礼怎么了?”陈二栓梗着脖子,声音比他还大,“你有礼怎么没把周虎抓住。” “你有礼,怎么不见你为百姓做点什么。” “你有礼,怎么打了两次败仗就要死要活。” “你有礼,怎么只敢骂我们这些人,欺软怕硬,连市井小民都不如。” 沈主事自幼苦读,嘴皮子擅长引经据典,哪里见过陈二栓样粗鲁的人,一时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想摆官威,可陈二栓根本不吃那一套。 讲道理,他字字句句都戳在自己的痛处。 “你、你……”沈主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二栓,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一句,“刁民,气煞我也。” 陈二栓得理不饶人:“气啥气,我是话糙理不糙,我有理,你无礼,说破天去,也是你理亏。” 沈主事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衙役们顿时慌了神,连忙围了上去。 陈二栓也吓了一跳,“我可没动手打他,你们都看见了啊,跟我没关系。” 刚才被骂的那衙役蹲下身探了探沈主事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站起身笑来到陈二栓身边。 他压低声音,道:“放心,没事,沈主事气性大,晕了。” 陈二栓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心里吐槽,亏他还是个官,怎么做派跟村里的撒泼妇人一模一样。 旁边的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憋着无声的笑。 沈主事活该。 ·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再一次得知沈主事又被打回来了,陈冬生一脸同情,“沈主事辛苦了,明日继续去吧,只要坚持下去,周虎他们迟早会束手就擒。” 沈主事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陈冬生根本就是故意的。 其实,陈冬生之所以让沈主事每天去黑风矿喊话,是为了麻痹周虎等人。 他早已暗中行动,寻找拿下黑风矿的机会。 这日,陈冬生换上一身便服,悄悄离开了衙署,前往锦衣卫的驻地。 宁远城没破,锦衣卫驻地因此也没遭到破坏。 陈冬生走上前,出示令牌,低声道:“烦请通报一声,我要见赵校尉。” “陈佥事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赵校尉出来了,对着陈冬生拱了拱手,“不知陈佥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陈冬生也对着赵校尉拱了拱手,“赵校尉客气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赵校尉想了想,道:“先进去再说吧。” 进去之后,陈冬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想必赵校尉也知道,官府围剿黑风矿,几次下来,都未能成功。” 何止是知道啊。 宁远百姓都知道了,每次都是沈主事落魄回来,被百姓们编成顺口溜传唱:沈主事,日日跑,黑风矿前摔三跤。 “黑风矿地处深山,地势险要,周虎手下有数百号人,个个凶悍,想要拿下,确实不易。” “正是如此。”陈冬生说道,“本官今日前来,是想请赵校尉告知黑风矿内的情况,比如矿内的人数、守卫分布、矿石储存情况。” “我们有其他任务,不便插手地方事务。” 陈冬生笑了,直勾勾看着赵成。 “我不信有什么事可以瞒住锦衣卫。” 走私这么猖狂,黑矿还张扬高调,锦衣卫不可能视而不见。 赵校尉沉吟了片刻,道:“黑风矿内,大约有一千多号人,其中守卫差不多有五百人,矿内守卫分为三班,日夜巡逻,矿口是主要的防守据点,另外还有两个侧门,防守相对薄弱。”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周虎手下有两个主要副手,一个是孙老歪,为人狡诈,负责矿内的账目和物资管理,另一个是赵疤脸,为人谨慎,负责走私相关,另外,黑风矿的探图可以给你一份。” “太好了,这些信息太重要了,不知赵校尉还有没有其他关于黑风矿的信息?” “周虎近期一直在偷偷将矿内的矿石运出去,看样子,是在扩充实力,准备长期与官兵对抗朝廷。” “还有个叫薛青山的,你可以留意一下,他或许能帮到您。” 陈冬生得到了想要的,谢过赵校尉之后,回到了衙署。 第一件事就是让陈青柏去查薛青山。 薛青山并不难查。 陈青柏道:“他父亲是战死的,随后母亲也病死了,他是军屯佃农。” “能找到他人吗?” “听说带带着一百多号兄弟离开了,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 “那有没有办法找到他?” 陈青柏道:“听说他与翠云阁中的一个绣娘相好,几次放话说要赎她,娶她为妻。” “把那位绣娘请过来。” 陈青柏摇了摇头,“那位绣娘几个月前被掳走了,听人猜测,薛青山很有可能带着一百多号兄弟去救她了。” “掳走?”陈冬生沉吟,赵校尉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提起此人,“那绣娘叫什么名字?” “柳翠。” 陈冬生想了想,道:“青柏,你去找一下我爹,问问他认不认得柳翠。” 陈青柏刚要领命,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看着陈冬生,“冬、冬生啊,你该不会怀疑二叔跟她有一腿吧。” 第272章:主动找我们 陈冬生闻言,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不能往正经地方琢磨琢磨。” 陈青柏被他训得一缩脖子,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猜的嘛,你突然让问二叔认不认识一个绣娘,换谁不得往那方面想。” “猜也得有个章法。”陈冬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二十年不是当苦力就是黑矿工,没被饿死都算运气好了,就算他有那个心,也得有精力和银钱。” 陈青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哦,二叔这些年确实苦,我倒是没想这么多,那你让我去问二叔是有别的缘故?” “嗯。”陈冬生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才继续道:“我爹在黑风矿待了好几年,说不定见过柳翠,问问他,总能找到些线索。” 陈青柏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我这脑子转不过弯,冬生,刚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把二叔找来。” 约莫一盏茶后,陈青柏便带着陈二栓来了。 “爹,你坐。”陈冬生连忙起身,搬来一把椅子。 陈二栓连忙摆了摆手,“不、不用了,我站着就好,我就是个粗人,坐不惯这金贵椅子。” “让你坐你就坐,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冬生,你问吧,只要爹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陈冬生看着他,放缓了语气,问:“你在黑风矿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柳翠的女子?” “柳翠?”陈二栓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瞪大,“认识,我认识她。” 陈冬生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道:“她是不是被掳去了黑风矿?” “她确实被掳到了黑风矿,周虎见她长得好看,就强行把人霸占了,听说还要让她当压寨夫人。” “果然如此。” “怎么了,这其中又怎么不对吗?” “薛青山是柳翠的相好,带着一百多号兄弟去找柳翠了,几个月没有消息,现在知道了柳翠在黑风矿,那薛青山他们肯定也在。” 陈二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不过黑风矿地势复杂,树木茂密,很容易藏身,薛青山他们带想躲过巡逻,肯定还藏在虹螺山附近。” 陈冬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刻,陈冬生体会到了为何村里人常说陈二栓聪明。 “爹,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二栓摆了摆手:“我没事,休息够了,冬生,你们是不是要攻打黑风矿?” 陈冬生没有瞒他。 陈二栓兴致勃勃道:“我也去,矿场外我不熟悉,矿场内我闭着眼都能摸清。” 陈冬生有些为难,知晓陈二栓想要尽一份力,可这事危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似乎看出了陈冬生的犹豫,陈二栓拍了拍胸脯:“冬生,大道理我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别的本事我没有,当能帮忙的地方,我还是想尽一份力,人活在世上,总得做点什么。” 陈冬生一震,原本以为把陈二栓安排在衙署,不用冒任何危险,却忘了,他也是有想法的人。 在陈二栓眼里,安稳固然重要,但担当同样不可或缺。 跟着他一起来宁远的族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陈二栓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羡慕。 陈冬生没有立刻给他答复,让人去传陆寻。 陆寻自能下地之后,每天都操练,时时刻刻找机会在陈冬生面前耍枪。 陈冬生一直当做没看见,也没给他安排任何任务,陆寻还有意无意暗示他自己伤已经好了。 不多时,陆寻来了,还穿上了盔甲。 他对着陈冬生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陆寻,参见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属下,有何吩咐?” 陈青柏见了,有些纳闷,“陆总旗,你怎么把盔甲都穿上了。” 陆寻理所当然道:“大人要办大事,属下岂敢懈怠,这身甲胄,便是为赴死而备。” 陈冬生:“……” 这只差明着说:陈大人我要当差。 陈冬生亲自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道,“陆寻,这有一件差事,需要人带兵前往虹螺山,暗中寻访薛青山的下落,这事我思来想去,你最合适。” 陆寻大喜:“末将遵命。” “薛青山带着一百多号军屯的佃农,藏在虹螺山一带,你找到他们之后,不要惊动黑风矿的人,就说官府要攻打黑风矿,需要他协助。” 陆寻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陈冬生见他风风火火就要走,急忙叫住他。 “大人,可还有事吩咐?” “行事万万不可大意,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保住自身安全。” 陆寻一震,没想到陈冬生会说这样的话。 他不是一个交情的人,听出了陈冬生话里的关心之意,有些不自在。 “属下明白了。” 等到陆寻离开以后,陈青柏忍不住道:“为什么陆寻最合适,我觉得我也能办这事。” 陈冬生白了他一眼:“你没他的武艺。” 陈青柏:“……” 接下来的三天,陆寻派人传回了几次消息,都说还没有找到薛青山,只是在虹螺山附近发现了一些踪迹。 直到第三天傍晚,陆寻才从虹螺山赶了回来,身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明亮。 “大人,找到薛青山了。” 陈冬生心中一喜,连忙起身,“他现在在哪里?” 陆寻起身,抱拳道:“回大人,是薛青山主动找到的我们,他人现在就在外面。” 主动找到的。 陈冬生有些意外,这薛青山可真是个人才,能在黑风矿的巡逻中躲避三个月左右,还能主动出现在陆寻他们面前。 这意味着,他不仅熟悉地形,避开了各种眼线,还能发现陆寻他们的行踪,并精准判断其意图。 这份洞察力与胆魄,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好,太好了。”陈冬生长舒一口气,“把人请进来。” 很快,陆寻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男子进来了。 薛青山走进衙署正厅,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陈冬生。 “草民薛青山,参见陈大人。” 还猜出了他的身份。 第273章:无需再议 陈冬生没有丝毫架子,“不必多礼,想必你已经猜到本官找你所为何事了。” 薛青山抱拳道:“草民一切听大人吩咐。” 陈冬生点了点头,说道:“前些日子,抓住了几个黑风矿的人,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柳翠还活着。” 说罢,陈冬生目光紧紧锁住薛青山,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只见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眼神中反倒多了几分笃定,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冬生心中了然,看来这薛青山早已得知柳翠还在人世的消息,想必也早已在暗中筹划些什么。 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薛青山,本官看你绝非池中之物,黑风矿盘踞宁远、锦州交界之地,残害矿工,劫掠百姓,实为地方大害,本官有意征伐黑风矿,救出众矿工,擒杀矿主恶徒,本官问你,若是给你兵卒,让你全权调遣,你敢接下这份差事吗?” 话音刚落,薛青山眼中瞬间燃起精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向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有力:“大人肯给草民机会,草民万死不辞。” 陈冬生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缓缓道:“你且起身,细细说来,你有何计划?” 薛青山起身,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说道:“回大人,黑风矿依山而建,地势险峻,矿寨四周设有围墙,墙角筑有瞭望塔,每日有专人巡逻,防守十分严密。” “手下有近千喽啰,皆是亡命之徒,手中持有刀枪,还有几门土炮,若是硬攻,必然会伤亡惨重。” “但草民知晓有一条隐蔽的矿道,可直通矿寨深处,只是这条矿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通行,且有专人看守,需暗中拔除看守,方能潜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矿内矿工有几百余人,大多是被劫掠而来,或是因欠下债务被强征至此,他们心中早已对矿主周虎恨之入骨,只是迫于淫威,不敢反抗。若是能在攻城之时,有人暗中联络矿工,里应外合,必能事半功倍。” 陈冬生听得连连点头,赞许道:“好计策。” 薛青山见状,再次跪地,语气坚定:“大人,草民愿立军令状,若是大人能给草民两千兵卒,草民定当悉心部署,不出半个月,必能攻破黑风矿,擒杀矿主及其党羽,若是未能如愿,草民愿依军法处置,提头来见。” 军令状一旦立下,便是生死状,若是不能完成任务,绝无生还可能。 陈冬生连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薛壮士快快请起,只要你能平安攻破矿寨,擒住周虎及其党羽,本官定会上书朝廷,论功行赏。” 薛青山眼中满是感激,抱拳道:“多谢大人,草民定不辱命。” 陈冬生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陆寻:“陆寻,此次攻打黑风矿,你便与薛青山一同前往,协助他部署兵力,调度士卒,遇事你们俩商议,不可独断专行。” 陆寻立即抱拳领命。 陈冬生又目光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二栓。 陈冬生开口,“你在黑风矿待了几年,与、矿工们熟悉吗?” 陈二栓抑制住兴奋,“很熟。” “好,此次出征,你也跟着薛壮士和陆寻一同前往,若是时机成熟,你便出面,告诉他们,朝廷派军前来解救他们,让他们暗中做好准备,里应外合,攻破矿寨。” 陈二栓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好。” 他心中十分清楚,儿子这番安排,是在给他机会。 “你们三人先下去商议具体的作战计划,明日一早,本官便调兵给你们,即刻出征,记住,务必谨慎行事,尽量减少伤亡。” 三人齐声应道,随后一同转身,退出了衙署正厅,前往偏厅商议作战计划。 兵刚调好,三道身影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刘参军,身后跟着经历韩智,还有游击将军黄平。 三人皆是神色焦急,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刘参军一进门,便对着陈冬生拱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满:“陈大人,属下方才听闻,您要调遣两千兵卒去攻打黑风矿,此事当真?” 陈冬生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大人糊涂啊。”刘参军一听,顿时急了,“那黑风矿虽为祸一方,它虽地处宁远、锦州交界,但隶属于锦州卫管辖,并非我宁远卫的地界。” “大人您想想,我们出动两千兵卒,耗费人力物力,就算真的攻破了黑风矿,擒杀了周虎众人,那功绩也得分出去,我们宁远卫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白白浪费兵力,这值得吗?” 一旁的韩智也连忙附和。 “刘参军所言极是,况且宁远只有五千守军,用于防守宁远城,抵御外敌入侵,您一下子调遣两千兵卒出征,城中便只剩下三千守军,若是此时敌军趁机来犯,宁远城兵力空虚,根本无法抵挡,到时候,宁远城失守,百姓遭殃,这个罪责,谁能承担得起?” 黄平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陈大人,末将也认为此事万万不可,那薛青山不过是个草民,来历不明,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图谋,您怎能将两千兵卒交到他的手中?” “若是他心怀不轨,暗中勾结黑风矿,我们的士卒岂不是要白白送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急切,句句都在反驳他的决定。 陈冬生静静地听着三人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神色平静。 等三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刘参军、韩经历、黄将军,你们所言,本官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黑风矿虽隶属于锦州卫,但它盘踞在两卫交界之地,常年劫掠宁远、锦州两地的百姓。” “本官身为宁远兵备道佥事,受朝廷之命,镇守宁远,安抚百姓,岂能眼睁睁看着黑风矿为所欲为。” 刘参军闻言,依旧不甘,上前一步说道:“大人,此事还要……” “够了。”陈冬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本官身为宁远兵备道佥事,整饬地方兵备,弹压匪患,本官出兵征伐,已成定局,无需再议。” 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们立威。 否则,敌军来犯,要是还在这里吵,那才是真的坏事。 第274章:示好 刘参军、韩智、黄平等人看陈冬生如此霸道,心里都极其不服。 他是兵备道佥事,无权节制卫所正军,但有调遣官军协剿的权力。 刘参军几人还真的无法制止他。 黄平哼了一声,“陈大人好魄力,可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就不知道大人能否独自承担干系。” 这是逼他担责。 陈冬生目光如刃,似笑非笑看着他。 黄将军被他看的心底发毛,梗着脖子也看了回去。 他好歹是个大将军,岂会怕了区区一个小儿。 陈冬生冷笑:“好,黄将军你可要听清楚了,本官今日出兵,非为私利,实为宁远百姓安危计,若朝廷问责,本官一力承担,绝不牵连诸位。” 说完,陈冬生看向其他人,声音掷地有声。 “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致使军机泄露,战事失利,那便是通敌之罪,纵是三军统帅,亦或是有靠山,本官必定按军法处置。”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仅要打黑风矿,还不许他们插手。 也点了有些人,如果有靠山,就看那靠山能不能保了他们。 要是宁远没经历过被围城,他们或许还敢阳奉阴违,可如今,天日渐变暖,敌军随时来犯。 这种情况下,靠山靠不住,他们这些在宁远的人,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参军叹了口气,拱手说道:“大人,既然您意已决,属下也不再多言,只是,还请大人务必谨慎行事,务必保重士卒们的性命,宁远城还需要他们来守。” 韩智也拱手道:“大人,属下会尽快整理好兵卒的名册,粮草和军械,确保大军后勤粮草调度顺畅,另外,城中的防守也要加强,日夜巡逻。” 黄平也抱拳道:“大人,末将愿留守宁远城,负责城中防守事宜,若是有外敌来犯,末将定当拼死抵抗。” 陈冬生看着三人,心中动容,点了点头。 “多谢,宁远城就仰仗各位了。” 随后,三人便转身退下,各自去忙碌了。 衙署正厅内,只剩下陈冬生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神色凝重。 · 与此同时,偏厅之中,薛青山、陆寻、陈二栓三人正围坐在桌前,仔细商议着作战计划。 薛青山详细地讲述着黑风矿的地形、布防、矿主的兵力部署,还有那条隐蔽的矿道的具体位置。 陆寻听着,暗暗心惊,薛青山所言,与陈大人给的密探图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地方探图上并未标出来。 那份探图可是锦衣卫冒死得来的,而薛青山能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已将矿脉走向,暗哨轮值,火药库方位尽数摸清。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难怪陈大人对他这么看重。 原本陆寻还有些不服,此刻却从心底认同了他。 次日一早,宁远卫城外。 两千兵卒整齐列队,身着铠甲,手持刀枪,神色肃穆,气势如虹。 薛青山身着铠甲,站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 陆寻站在他身旁,手持长枪,神色沉稳。 陈二栓则站在队伍一侧,手中拿着一面喊话用的铜锣,眼中满是激动。 城墙上,陈冬生立于高台之上,青色官袍在晨风中翻飞,为他们送行。 随后,陆寻抬手,大喝一声:“出发。” “出发!” “出发!” “出发!” 两千兵卒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 陈冬生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心中祈祷,希望大军能够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青柏哥,你说他们能不能抓到周虎及其党羽?” “能,当然能。” 陈大东一脸羡慕,“看来二伯要立战功了,可真羡慕啊。” “你要是也想立功,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陈青柏道。 陈大东脸上的羡慕之色顿时消失了,讪讪笑了笑,“那还是算了,我觉得跟在冬生身边挺好的。” 陈青柏小声训他,“大东,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啥好事都想沾一头,这种占便宜的心思要不得,不然迟早要吃大亏。” “哎呀,你别说了,怎么一开口就是大道理,我不爱听。”陈大东压低声音道:“青柏哥,别怪当弟弟的没提醒你,虽然咱们现在还没分家,等到二伯回去,祭拜完了祖宗,咱们肯定会分家。” 陈青柏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分家就分家,其实早就分了,只不过是分家没分户。” 陈大东翻了个白眼,“那是在村里,你没感觉到多大区别,等分了户,可就真成两家人了,好处落到我们头上还是族人身上,那可就不一定了。” 陈青柏想了想,“迟早要分的,总不能想着一辈子都赖着冬生,人家冬生都给我们谋出路了,我们按照他的安排走,未必不能给子孙后辈挣份家业。 陈大东震惊看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青柏哥,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志向,以前我小瞧你了。” 说得起劲的陈青柏一噎,心里发虚,这不是话赶话,说到了那一步。 他挠了挠后脑勺,忙岔开话头:“别说话了,冬生走了,咱们跟上去。” 陈大东也不敢再废话了,急忙跟上了。 陈冬生看着两人小跑过来,问道:“方才看你们俩说得起劲,说啥呢?”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隐瞒了。 “说攻打黑风矿的事,不知道二伯他们啥时候回来。” “是啊是啊,二叔拿了个铜锣,有点想看他怎么喊话。” 陈冬生笑道:“要是这么好奇,可以去问问沈主事,他应该有经验。” 两人对视一眼,陈大东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小声抱怨,“你可别提沈主事了,他不敢冲你发火,可没少拿我和青柏哥撒气。” “就是,他也真是的,欺软怕硬,有本事找你啊,找我和大东算啥啊。” 陈冬生有些后悔说这话,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提他,怪影响心情。” 语罢,正好看到沈主事冲着他们走过来。 沈主事没了之前的怨气,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 “大人,早该如此了,等抓到周虎及其党羽,还请一定要让下官亲自审讯一二。” 陈冬生挑眉,沈主事这是要找周虎撒之前的窝囊气,另一方面,是向他示好。 陈冬生顺着台阶而下,“自然,自然。” 第275章:赏白银五十两 两日行军,队伍终于抵达虹螺山脚下。 陆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沉声道:“传令下去,即刻安营扎寨,划分营地,布置警戒,稳住阵脚,再寻破敌之策。” 小卒转身对着队伍高声传令,“全体听令,就地安营扎寨,左翼兵卒负责搭建营房,右翼兵卒负责挖掘壕沟,布置警戒,伙头军即刻准备,不得有误。” 兵卒们齐声应和,随即有序散开,各司其职。 黑风矿的寨门之上,两个放哨的小喽啰早已发现了山脚下的官兵,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喽啰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转身往矿寨里面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不好了,官兵、官兵又打来了。” 听到瘦猴喽啰的呼喊,周虎眉头一皱,“慌什么,一群官兵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瘦猴喽啰踉跄着,气喘吁吁地说道:“老、老大,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有两千人左右,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吓人。” “两千人?” 孙老歪谄媚地对周虎说道,“老大,咱们黑风山地势险峻,就那一条大路能上来,咱们在山口设下埋伏,滚木礌石一扔,管他多少官兵,都得死在山下,这半个月里,官兵抱头鼠窜还少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虎闻言,哈哈大笑,“老歪说得对,就算有两千人,又能奈我何。” 说着,周虎撤下腰间酒囊,一饮而尽,“告诉下面的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只要官兵敢攻山,就给老子往死里打,谁杀了官兵,老子重重有赏!” 瘦猴喽啰见周虎神色镇定,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连忙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一旁的赵疤脸眉头紧紧皱着,犹豫着说道:“老大,不可大意啊,这次来了两千人,而且看他们的架势,像是有备而来,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周虎斜了赵疤脸一眼,语气不屑,“疤脸,你就是胆子太小了,咱们在这虹螺山盘踞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官兵没见过,还怕他们这两千人。” 孙老歪也连忙附和道:“就是,疤脸,官兵就算有两千人,也攻不上来。” 说到这里,孙老歪冷笑一声,“再说了,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秤砣才被官府抓住,你还是少出点主意吧。” 提到王秤砣,赵疤脸的脸色很难看。 赵疤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周虎不耐烦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傍晚,黑风矿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喽啰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喝酒,有的闲聊,个个神色放松,丝毫没有把山脚下的官兵放在眼里。 赵疤脸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悄悄找到了孙老歪。 此时,孙老歪正搂着女人享受。 看到赵疤脸进来,他皱了皱眉,“疤脸,你怎么来了?” “老歪,我有话跟你说,关于官兵的事。” 孙老歪不耐烦地推开身边的女人,挥了挥手,让她退出去。 “老大都说了,他们攻不上来,你就别瞎操心了。” 赵疤脸沉声道,“老歪,这次官兵来势不凡,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强攻,你负责警戒,一定要加强巡逻,尤其是咱们后山的那条小道,多增派点人手。” “那条小道可不好走,只能一人通行,一个不注意就得掉下山崖,官兵怎么可能从那里绕上来,再说了,小道口也安排了守卫,你就别担心了。” “难免会有不怕死的,万一他们真的从那条小道绕上来,咱们就会腹背受敌,你多派几个人去守着,别大意。”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多派几个人去巡逻,去守着那条小道,行了吧。” 赵疤脸见他答应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他走后,孙老歪嗤笑一声。 这架势,真当自己是老大呢。 哼,他孙老歪的老大只有周虎一人,可不服他赵疤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官兵便开始行动了。 陆寻手持长枪,率先冲出营寨,高声喊道:“弟兄们,随我攻山。” “冲啊。” 数百名兵卒齐声呐喊,手持刀枪,朝着黑风矿发起了猛攻。 “官兵攻山了,官兵攻山了!” 孙老歪看到官兵冲了上来,高声喊道:“弟兄们,准备好,等官兵靠近了,就给老子扔滚木礌石,放箭,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块块巨大的滚木,一个个沉重的礌石从山口的防御工事上滚了下去,密密麻麻的弓箭也朝着官兵射了过去。 官兵举起盾牌,抵挡滚木礌石和弓箭,可滚木礌石势大力沉,盾牌根本抵挡不住,不少兵卒被滚木砸中,惨叫着倒在地上,还有的被弓箭射中,鲜血直流。 “弟兄们,撤,快撤。” 黑风矿的喽啰们见状,欢呼起来,不少人还朝着官兵撤退的方向扔石头辱骂。 孙老歪脸上满是得意,哈哈大笑道:“就这点本事,还敢来攻咱们黑风矿,简直找死。” 随后,孙老歪急匆匆向周虎报喜。 “官兵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伤亡惨重,狼狈地退下山去了,弟兄们个个奋勇杀敌,多亏了老大您的英明指挥,还有咱们的防御固若金汤,才轻松击退了官兵。” 周虎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打得好,老歪你立了大功,来人,赏白银五十两,再给老歪拿两坛好酒。” “谢老大,谢老大!”孙老歪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老大放心,下次官兵再敢攻山,属下一定再给您打一个大胜仗。” “好。”周虎大笑。 赵疤脸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担忧更加浓烈了。 官兵撤退得太轻易了,不像是真的被打败了,反而像是故意为之。 翌日清晨。 官兵再次发动了进攻。 和昨天一样,陆寻带领着数百名兵卒,朝着山口发起猛攻。 依旧被黑风矿的滚木礌石和弓箭击退,伤亡了一些兵卒后,便立刻退下山去,没有丝毫恋战。 孙老歪再次向周虎报喜,又得到了不少赏赐。 周虎更是得意忘形,觉得官兵不过如此,根本不堪一击。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五天时间过去了。 这五天里,官兵每天都会发动两到三次进攻,每次都是攻到山口附近。 黑风矿的喽啰们,渐渐变得骄纵起来。 他们觉得官兵根本不堪一击。 有的甚至在官兵进攻时,一边喝酒,一边嘲笑官兵。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五天来,官兵看似每次都在强攻山口,实则是在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第276章:杀 而薛青山,在第一天安营扎寨之后,亲自带人去了后山的那条隐蔽小道。 他猜测黑风矿必然会因为地势险峻而放松警惕。 他兵分两路,一路明着强攻山口,麻痹盗匪,另一路则暗中从小道绕上山,偷袭黑风矿的后路。 这五天里,薛青山每天都会趁着官兵进攻,吸引盗匪注意力的时候,派少量精锐兵卒,悄悄从后山的小道往上攀爬,清除小道上的荆棘和障碍。 到了第三天,薛青山亲自带领着五百名精锐兵卒,趁着夜色,悄悄从后山的小道往上攀爬。 果然如他所料,守卫松懈,只有两个守卫,而且还在打瞌睡,被他们轻易解决了。 随后,薛青山带领着五百名精锐兵卒,小心翼翼地在小道上前行。 避开了黑风矿的巡逻喽啰,一点点向山顶的黑风矿靠近。 第五天的夜晚,月色朦胧,山间一片寂静。 黑风矿的喽啰们大多已经睡熟,只有少数几个巡逻的喽啰,打着哈欠,敷衍地在营地周围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悄降临。 薛青山带领着五百名精锐兵卒,已经悄悄抵达了黑风矿的后门附近。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兵卒说道:“通知下去,全体弟兄做好准备,等到山下的发动进攻,吸引盗匪的注意力,咱们就立刻攻破后门杀进去,与山下的弟兄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黑风矿。” “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将军下令。” 山脚下,营寨里的官兵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夜色渐深,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那是进攻的信号。 山脚下的官兵,在陆寻的带领下,再次向着黑风矿发起了猛攻,呐喊声、厮杀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黑风矿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声惊醒,纷纷慌乱地拿起武器,朝着山口跑去。 周虎和孙老歪也被惊醒,来不及多想,连忙穿戴好衣物,赶到山口指挥作战。 就在此时,薛青山眼中寒光一闪,高声喊道:“弟兄们,冲,攻破后门,杀进去。” 五百名精锐兵卒齐声呐喊,手持刀枪,朝着黑风矿的后门冲去。 后门的守卫寥寥无几,而且毫无防备,被轻易攻破。 薛青山带领着兵卒,一路杀进黑风矿,沿途遇到的喽啰,要么被斩杀,要么吓得跪地投降。 周虎和孙老歪在山口指挥作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厮杀声和呐喊声,心中一惊,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官兵已经从后门杀了进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不好。”孙老歪吓得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 周虎也脸色大变,怒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兵怎么会从后山绕上来。” 孙老歪想到了之前赵疤脸的提醒,心中恐惧更甚。 周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巴掌扇在孙老歪的脸上,怒喝,“矿中防卫由你全权负责,不是你敷衍了事,官兵怎么会从后面杀进来,我要杀了你。” 孙老歪吓得跪倒在地,“老大,饶命啊,我错了,是、是疤脸……老大,疤脸不见了,方才就没见他,说不定是、是他通了官兵。” 周虎多了几分疑虑,赵疤脸跟着他好几年了,一直办事都很牢靠,不像通官兵的人。 可赵疤脸凭空消失,由不得他不疑心。 “来人。”周虎厉声喊,“你们务必找到赵疤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名喽啰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招呼了十几名手下,往赵疤脸住处去找了。 周虎踹了孙老歪一脚,沉声道:“起来,眼下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官兵来势汹汹,再耽搁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在虹螺山盘踞多年,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早在暗中开辟了好几处退路,皆是易守难攻的山洞。 孙老歪连忙爬起来,“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带兄弟们从西侧的密道撤退,往清风洞去,那里有粮草和兵器。” 孙老歪如蒙大赦,连忙应道,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孙老歪素来贪生怕死,又心胸狭隘,召集兄弟们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矿工身上。 孙老歪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连忙召集身边的几个心腹。 “你们几个,去把那些矿工都驱赶到前面去,让他们挡住官兵,告诉他们,若是敢后退一步,就杀了他们,只要能挡住官兵半个时辰,我们就能顺利撤退。” 几个心腹闻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其中一人小声说道:“那些矿工能挡住官兵吗,而且,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万一反过来对付我们,可就麻烦了。” “现在我们都要没命了,还怕什么麻烦。”孙老歪厉声呵斥,“难道他们还能快过我们手里的刀枪,快去,若是误了大事,我先杀了你们。” 心腹们不敢再反驳,拿着刀枪,冲到矿工的看管处,踹开围栏,厉声呵斥道:“都给我出来,快点。” 矿工们本就吓得瑟瑟发抖,见他们凶神恶煞,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有个矿工壮着胆子问道:“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少废话。”一名喽啰抬脚就踹在他身上,“让你们走就走,再敢多问,一刀砍死你。” 在刀枪威逼下,矿工们只能硬着头皮朝着官兵冲去。 他们没有兵器,只能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 薛青山看到冲过来的矿工,顿时停下了脚步,不少士兵面露迟疑。 薛青山目光一沉,“杀。” 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一时间,矿工们惨叫着倒下,血染黄土,石块与木棍散落一地。 不少矿工绝望不已,往前冲,是官兵的刀枪,往后退,是盗匪的屠刀。 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铜锣声响起。 “各位乡亲,我是陈二栓,大家别害怕,官兵是来救你们的。” 矿工们闻言,纷纷停下脚步。 “各位乡亲,这些贼寇平日里压榨我们,欺凌我们,如今官兵来了,只要除掉这些贼寇,就能得救。” “你们保护好自己,别和这些贼寇同流合污,只要配合官兵,就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和家人团聚。” 陈二栓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绝望的矿工们。 第277章:心头之恨 他们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早就想反抗,只是没有勇气。 如今听到陈二栓的话,心中的愤怒和勇气瞬间被点燃。 “对,我们不替他们挡官兵。” “杀了这些贼寇,我们要回家。” “官兵大人,求你们救救我们。” 矿工们再次拿起手中的石头和木棍,调转了方向,朝着盗匪而去。 孙老歪见状,脸色大变。 “快,撤退。” 矿工们已经彻底失控,源源不断地朝着孙老歪他们扑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孙老歪再也顾不上那些手下,转身就朝着西侧的密道逃去,一边逃,一边骂道:“一群废物,耽误老子的大事。” 另一边,薛青山对着身边的副将道:“这些矿工都是无辜百姓,别杀他们。” 另一边,喊话喊得起劲的陈二栓,嗓子都哑了。 有兵卒把绑着的王秤砣押了过来。 陆寻走上前,道:“黑风矿守不住了,喊他们投降,立了功,饶你一命,从轻发落。” 王秤砣冷笑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呸,想要我劝兄弟们投降,除非我死,你们这些朝廷的狗官,平日里欺压百姓,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王秤砣,你冥顽不灵。” “哈哈哈。”王秤砣放声大笑,“我王秤砣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义气,若是为了活命,背叛老大,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王秤砣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被他挣得咯咯作响。 陆寻身边的士兵连忙上前,想要按住他。 可王秤砣力气极大,猛地挣脱了士兵的束缚,朝着旁边的长枪撞去。 噗嗤一声,长枪刺穿了王秤砣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王秤砣倒在地上,看着黑风矿方向,:“大哥,小弟……尽力了……” 说完,便头一歪,没了气息。 陆寻看着倒在地上的王秤砣,心中五味杂陈。 大敌当前,也容不得他多想。 “兄弟们,随我冲上去,攻破黑风矿,捉拿周虎及其党羽。” · 清风洞位于虹螺山深处,洞口狭窄,里面却十分宽敞。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洞口外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洞口,很难被发现。 而且洞中有多条通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向山外,有的通向其他山洞。 周虎走进清风洞,坐在一块巨石上,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看着身边的十几名心腹,沉声问道:“有没有孙老歪的消息?” “老大,目前还没有孙头领的消息,估计是路上遇到了官兵。” “你们几个,立刻去洞口警戒,密切关注外面的动静,若是发现官兵的踪迹,立刻禀报。” “另外,派人去探查一下其他几条通道,确保通道畅通,一旦有危险,我们也好及时撤退。” “是,老大。” 周虎坐在巨石上,端起身边的一碗酒,一饮而尽,心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他在虹螺山盘踞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喽啰,一步步做到黑风矿的大头领,手下有上千名弟兄,积累了大量的钱财和粮草. 本想靠着黑风矿,一辈子逍遥快活,没想到,落得个四处逃窜的下场。 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孙老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满是血迹。 他看到周虎,连忙扑到周虎面前,哭嚎道:“老大,可算是见到你了。”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我本来带着兄弟们往这边逃,可路上遇到了官兵,还有那些该死的矿工,他们反过来对付我们,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我们几个拼了命,才逃到这里来。” 周虎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那些贱民,怎么敢反抗你们?” “老大,是陈二栓,是他引来了官兵,还给矿工们喊话,蛊惑他们,我们腹背受敌,根本抵挡不住。” “好一个陈二栓,等我日后卷土重来,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老大,没找到赵疤脸,我们一起跟着老大打天下,出生入死,他竟然背叛老大,若是让我逮住他,我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不得好死。” 周虎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孙老歪骂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名心腹匆匆跑了进来,躬身说道:“老大,孙头领,赵头领来了。” “什么,赵疤脸。”孙老歪闻言,猛地站起身,“这个狗东西,竟然还敢送上门来,老大,让我宰了他。” 可不能让他见到老大,不然自己防卫不当,就变成了全责。 周虎沉声道:“让他进来,老子倒要看看,这个狗东西还有什么话要说。” 很快,赵疤脸走了进来。 他看到周虎,只是微微躬身,“老大。” “狗东西。”周虎厉声喝骂,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直指赵疤脸的胸口,“你这个叛徒,是不是你通了官兵,把他们引来的?” 孙老歪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等着看赵疤脸被斩杀的场景。 赵疤脸却丝毫不慌,“老大,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通官兵,我之所以消失,不是逃跑,是为了给我们留后手,以防官兵攻上来,我们没有退路。” “留后手?”周虎冷笑一声,“你都跑了,还说什么留后手?我看你就是在狡辩。” “老大,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若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你再杀我也不迟。” 周虎不耐烦道:“我看你如何狡辩。” “老大,前几日,我就发现后山的守卫太过薄弱,官兵很有可能从后山绕进来,所以我才提醒孙老歪,让他加强后山守卫,可他根本不听,认为我是多此一举,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孙老歪,继续说道:“为了以防万一,我才提前做好了准备,洞中这几条通道都是通的,放心,官兵奈何不了我们。” 孙老歪厉声呵斥,“胡说,你明明就是逃跑了,还找这么多借口。” 赵疤脸冷笑一声,“你在老大面前搬弄是非,说我扰乱军心,处处针对我,若是提前说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搞破坏。” 孙老歪被赵疤脸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第278章:不甘心 赵疤脸转过头,“老大,我跟着你多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背叛你,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一条退路。” 周虎收起了大刀。 “官兵人数并不多,只要我们布防得当,守住清风洞,等到他们粮草耗尽,我们就能趁机反攻,把黑风矿抢回来。” 周虎眼中多了几分迟疑。 他知道赵疤脸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向来不会说空话。 “疤脸,既然你说你安排了退路,那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老大,我之前就派人送信给广宁的鞑子了,鞑子肯定攻打宁远城,驻守在黑风矿的官兵,必然会回去支援,到时候,就能轻松抢回来了。” 周虎眼中顿时露出一丝惊喜,连忙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疤脸自信地说道,“天气变暖,如今宁远城空虚,正是他们出兵的好时机,他们肯定不会错过。” “好,好,好。” 周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疤脸,还是你想得周到。” 孙老歪也连忙附和道:“老大说得对。” 赵疤脸没忍住白了一眼孙老歪。 “老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清风洞,等待鞑子攻打宁远城的消息。” 周虎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疤脸,从今天起,矿里的一切事务,由你负责。” “老大。” “老歪,你给我好好反省,协助疤脸办事,若是再敢敷衍了事,我定砍了你。” 孙老歪吓得瑟缩。 暮色沉落,几堆篝火燃得正旺,映得岩壁通红。 周虎坐在最大的一块石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 这刀是他早年在市井斗殴时所得,刃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却是他最贴身的物件。 “老大,我敬你一杯。”赵疤脸端起粗陶碗,笑的无比真诚。 周虎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上下一滚,“行了,别喝太多,官兵说不定什么时候找过来了。” 赵疤脸连连称是,也不敢再让手底下的人喝酒了。 不多时,除了几个巡逻的喽啰,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赵疤脸则坐在篝火旁,眼神时不时瞟向石榻上的周虎。 赵疤脸不动声色地喝完碗里的酒,假意打了个哈欠,朝着身旁两个心腹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那两个心腹对他言听计从,见状便悄悄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起身。 夜越来越深,洞内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赵疤脸眯着眼,观察了许久,见周虎靠在石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然已然睡熟。 他朝心腹做了个手势,三人脚步放得极轻,像三只觅食的狼,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周虎的石榻前。 赵疤脸早已让人在周虎的酒里下了蒙汗药,按他的算计,此刻周虎睡得不省人事,任他宰割。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匕,匕刃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着他狰狞的面容。 他朝着周虎的心口刺去。 可就在匕刃即将碰到周虎衣襟的瞬间,原本紧闭双眼的周虎,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半分睡意,透着一股久经江湖的警惕与狠厉。 不等赵疤脸反应过来,周虎猛地探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之大,瞬间让赵疤脸涨红了脸,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疤脸。”周虎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疤脸的脖颈被扼得紧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通红渐渐变成青紫。 他双手死死抓着周虎的手腕,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周虎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待你不薄,事事信任你,你竟敢害我,为什么?” “老、老大……误、误会……” 赵疤脸喉咙被扼,说话断断续续,满脸慌乱,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可瞥见石榻旁草堆里睡得正沉的孙老歪,连忙道,“我、我不是要杀你……是、是孙老歪,这狗东西心术不正,方才你训斥他之后,他就在一旁咬牙切齿,我、我是怕他对你不利,才带着弟兄们过来,想趁他睡熟,杀了他。” 孙老歪睡得正香,被方才的声响吵得动了动,却依旧没醒,嘴角还在无意识地咂着嘴。 周虎嗤笑一声,“你当我瞎是不是。” 他看向赵疤脸身后的两个心腹,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了。 “孙老歪明显中了蒙汗药,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你就算要编理由,起码也找个像样点的。” 赵疤脸脸上的慌乱更甚,眼神也开始躲闪。 “赵疤脸,你当老子是傻子不成。” 周虎的声音愈发冰冷,“老子在市井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没防过,你这点心思,也敢在我面前耍,今日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把你扔去后山喂狼,让你死无全尸。” 周虎向来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今日之事,已然在劫难逃,再狡辩下去,也只是多受些折磨。 赵疤脸脸上是滔天的怨气,嘶吼道:“我就告诉你实话。” 周虎稍稍松了松手,让他能说出话来。 赵疤脸眼中满是不甘,嘶哑地喊道:“你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只会耍横斗狠,胸无半点谋略,这些年,要不是我在外面冒着生命危险做生意,哪里轮得到你吃香的喝辣的,这就算了,你还处处打压我,什么好东西都自己先选,不要的再送给我们。” 赵疤脸越说越激动,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除了会骂人,杀人,还会做什么,每次有功劳,全是你的,每次出了差错,全是我们的错,我赵疤脸能文能武,心思缜密,比你强上百倍千倍,凭什么要屈居你这个莽夫之下?” “我早就想杀你了!”他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不甘心,我凭什么不能当老大……” 不等赵疤脸说完,周虎眼中寒光一闪,另一只手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刀,反手一抹。 赵疤脸的脖颈间便涌出汩汩鲜血。 赵疤脸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第279章:狗眼看人低 周虎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角落里依旧熟睡的孙老歪。 他走过去,手中的短刀轻轻在孙老歪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刃不深,却足够锋利,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嘶——” 剧烈的疼痛让孙老歪浑身一哆嗦,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 周虎指了指地上赵疤脸的尸体,“赵疤脸背叛我,意图趁夜杀我,现已伏法,你去,把他的尸体拖去后山喂狼,处理干净。” 孙老歪顺着周虎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赵疤脸的尸体,吓得脸色惨白。 老大把赵疤脸杀了! 另一边。 早在入了宁远城之后,陈冬生一直忙着防卫事宜。 尤其是派出两千兵去打黑风矿,在这种情况下,又是开春之际,几乎不用猜测,都可以断定鞑子必定会趁机攻打。 “大人,全部骑兵都派出去了,往北、西、东三面三十里内游动哨,把沿途能带走草料、柴、囤粮都运到城内了,就算带不走的,该烧的也都全烧了。”陈青柏汇报。 陈冬生点了点头,道:“烧得干净些,让那些在外的兄弟也都当心点,只侦查,有什么消息立刻回禀,不得延误。” 陈青柏点头,“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对了,黑风矿那辈也有消息了,陆寻他们已经拿下了黑风矿,就是周虎还没找到。” “黑风矿地势复杂,周虎肯定有其他退路,等到鞑子攻打宁远城,他们肯定会再次冒出来,让陆寻他们死守黑风矿,绝对不能让周虎再夺回去。” 城外十里。 陈大柱满头大汗,看了眼日头,叹了口气,“还以为在宁远来了能干一番事业,没想到还是干苦力,冬生也不知道咋想的,帮我安排个轻松简单的活也行,偏偏要干最累的挖土活,我在村里已经挖的够多了,来到宁远,还得挖,这叫咋回事。” 陈大柱抱怨了一会儿,见没有附和他,抬起身,才看到陈三水和陈知焕还有陈麻子他们在那喝水。 他走过去,抱怨道:“你们喝水咋不叫我。” “这事还要叫啊,你拉屎要人叫不。”陈知焕打趣道。 陈大柱也没生气,抱着水囊咕噜噜大灌了几口。 陈麻子笑着道:“大柱,你也别抱怨了,这可是大事,要是鞑子来了,咱们挖的坑能把人挡住,这要是传回村里去,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功劳。” 陈大柱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咧嘴一笑:“你少骗我,这哪里是光宗耀祖,我就挖个坑,能顶多大事。”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挖坑也是挖有用的坑,这坑断鞑子马腿,相当于挖的坑杀了敌人,这还不是光宗耀祖啥是光宗耀祖。”陈麻子喋喋不休。 见状,陈三水笑道:“大哥现在就觉得读书能光宗耀祖,可惜啊,他家青柏是没希望了,就看底下那几个孙子有没有指望。” 陈大柱咧着嘴笑,“都是一个祖宗,家里能出一个冬生,肯定能出第二个,老三,你要是不想要,那给我们大房。” 陈三水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种事哪能给。 四人忙里偷闲了一会儿,那边的监工走过来了,骂道:“懒人屎尿多,你们四个干嘛呢,别偷懒,快去干活。” 陈大柱哟嘿了一声,撩起袖子,“你嚷嚷啥,知道我是谁不。” 监工一愣,随即拿起手中的鞭子扬了扬,“我管你是谁,在这里干活,就得听我的。” “哎呀你……” 陈大柱就要自报身份,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监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陈知焕和陈麻子一左一右架走了。 “你们干啥,我都还没跟他理论呢,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陈知焕小声道:“咱们来挖沟壕,就得有干活的样子,你要是把冬生搬出来,能把监工唬住。” 陈大柱理所当然,“对啊,我就是要唬住他,让他别狗眼看人低。” “这事过了之后,人家只会说陈大人有个族人,干活还偷懒,你自己丢脸就算了,连带着咱们姓陈的一起丢。” 陈大柱:“……” 最后,陈大柱还是没报身份,忙活了一天,整个人累的快散架了。 陈大柱一看到陈冬生,就忍不住抱怨。 “冬生,挖沟壕的事情就算了,你让我去干其他活吧。” 陈冬生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道:“沟壕不要啥技术,能有把子力气就能做好。” “其他的我也能做,你就给我换个吧,我实在是看不惯那个监工,稍不慎就打骂,简直没把人当人。” 陈冬生知道他受了委屈,要安抚一下,于是问道:“那大伯,你要干啥?” “反正不是去挖沟壕就成。” 陈冬生想了想,“还有抬石料、运灰泥,比挖沟还累,倒是可以去筑土台,架小炮,设千斤闸、火油柜,你看你选哪个一个?” 陈大柱有些讪讪,“这些听着好麻烦,有没有简单点的?” “大伯,大敌当前,我们尽快把防御弄好,不然等到鞑子打过来,说啥都晚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就留在宅子里打扫吧。” “那不成。”陈大柱顿时不敢了,“这些都是娘们干得活,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肯定要干大事,我、我还是继续挖沟壕吧。” 陈冬生见目的达成,笑着道:“辛苦大伯了。” 陈大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谢啥谢,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冬生紧赶慢赶,总算是在鞑子进犯前,把所有的防御都安排妥当了。 当探子来报,说鞑子大军进犯时,陈冬生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的踏实感。 鞑子,迟早得进犯宁远,这场战,必须打。 其实,朝廷关于打仗是两种态度,以张首辅为首的主战派,坚持和鞑子死战到底。 还有苏阁老为首的主和派,主张议和保社稷安稳。 如果是他,陈冬生更倾向于打,一味地求和忍让,反而让别人看不起。 只有手里的枪和大炮硬,别人才不敢进犯。 第280章:青柏哥,厉害了 城中,彻底混乱起来。 有哭声,尖叫声,还有踩踏事件,百姓乱作一团。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死死攥着孙儿的手,在推搡中跌倒,死死护住孙子。 老妇人带着祈求哀哭声,“别踩到我孙子,我老霍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了,求求你们。”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喊:“奶婆……” 就在这时,铜锣声响起,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陈大人来了’。 混乱的人群可不管哪个大人,其中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猛地推开挡路者,往前逃,生怕慢了一步就得丢性命。 陈冬生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能把底下的情景尽收眼底。 他眸光一寒,指着推搡最凶的一个壮汉,对着陈大东道:“去,杀了他。” “遵命。” 陈大东往前走了两步,猛地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看向陈冬生,不可置信问:“杀、杀了?” “对,杀了。” 陈大东心里打鼓,战场上杀人,和这里杀人还是有区别的,那汉子看着人高马大…… 胳膊粗得像他的大腿,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万一被反杀。 陈冬生在陈大东迟疑的时候,已经对着身边的一个衙役道:“去,杀了他。” 衙役有拳脚功夫,在宁远城多年,人命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他几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那壮汉察觉到危险,正准备反击,可惜,双拳难抵大刀,刀光闪过,壮汉一只胳膊被硬生生砍了下来。 “啊……” 血喷了衙役半身,他面不改色,大刀指着壮汉的胸口,严肃道:“再动,小心小命。” 说完,衙役朝着陈冬生看了过来。 陈冬生心下满意,这个衙役他认得,叫岳林,看着很不起眼。 没想到他挺聪明的,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人命,而是快速把局面稳下来。 这一刀下去,这一声哀嚎,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断了手臂的汉子身上。 动乱,稍微好了一点。 但是,那几个闹的最凶的还是没有停下来。 陈冬生又看向了另一边,是一个壮汉嘴里骂着脏话,不过片刻功夫,凡是挡着他路的人,都被他推开了。 运气好点的,只是被推到了一边,运气不好的,则是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踏。 陈冬生再次看向了陈大东,又是一样的吩咐,“大东,去,杀了他。” 陈大东顺着视线看过去,差点晕死,这个汉子比刚才的更壮。 自己千里迢迢离开陈家村,来到冬生身边,离开的时候,是族里人一张张期盼的脸。 他们说的最多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出门赚大钱。” “挣点本事回来。” “听冬生的话,准没错。” “咱们陈氏一族就靠你们了。” 陈大东不敢想象,要是将来回去,族里人围上来,问他都干了啥大事。 难道他要说杀人不敢,立功没机会,冬生的话听了不去做。 从小到大,不少人夸他聪明,尤其是他爷奶,说他脑子灵光,将来有大出息,相反,冬生像个呆头鹅,傻愣愣的。 自己好歹跟陈冬生一个爷爷,祖宗一样,吃的东西一样,就连家里的风水都一样。 冬生都能当大官,他杀个人咋了。 陈大东想了一大堆,其实也就片刻之间。 他雄赳赳气昂昂朝着那个汉子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陈青柏,正好对上陈青柏担忧的目光。 “青柏哥,你还愣着干啥,我们俩一起上。” 陈青柏脸都绿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自己还担心他,生怕他被那汉子揍的满地找牙。 没想到他居然把自己坑了,还让他一起上。 陈青柏装聋,假装没听见,不料身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青柏,你和他一起去。” 这下想装聋都不行了。 陈青柏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陈大东旁边,对上他殷切的目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大东一无所觉,感激道:“难怪都说上阵父子兵,还是亲兄弟靠得住。” 这有关系吗? 陈青柏很快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这种时候,不该胡思乱想。 两人朝着那个壮汉走过去,快要靠近的时候,陈大东吼了一嗓子。 只不过,这一嗓子不顶用,那个汉子已经到了他跟前,见他挡事,下意识把人推开。 “滚开。” 陈大东运气不好,被推得一个趔趄,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这一摔不要紧,后面的人也在往前面挤,眼看就要被踩成肉泥。 陈青柏脸色大变,“大东。” 陈青柏几乎是本能动作,上去拦住壮汉,抽出大刀,大喝:“你给我站住。” 壮汉看到了刚才被砍手臂的那一幕,心里发怵,停下了脚步。 他停下,后面的人自然停下,也就是这么片刻的停顿,陈大东迅速爬起来,捡回一条小命。 看到这一幕的陈冬生心也是跟着一紧,看到陈大东再次站起来,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陈大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三水。 这会儿,陈大东怒了,扑上去就打壮汉。 壮汉背后没长眼睛,自然挨了一拳,哎哟了一声,反应也算快,一拳朝着陈大东反击回去。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陈大东抱头挨揍,壮汉把陈大东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这种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陈青柏抽出了大刀,捅穿了壮汉的肚子。 “啊……” 陈大东听到动静,抬起脑袋,手还维持着抱头的动作,就看到壮汉的肚子上多了一把刀。 陈大东大喜,偏头冲着陈青柏大笑,“青柏哥,厉害了。” 陈青柏看他流着鼻血,惨不忍睹的模样,没好气道:“笑啥,找死呢。” 这一刀,并没有把壮汉捅死,反倒是壮汉因为吃痛发狂了。 壮汉可能想做点什么缓解剧痛,无差别攻击旁边的人,场面顿时更乱了。 陈大东和陈青柏跟随着人流躲,生怕被壮汉缠上,临死前的挣扎,要是被逮住,最要人命。 壮汉没有发狂多久,身体的力气彷佛被抽空,轰然倒地,像死猪一样。 “死、死人了。” 场面,这才被镇住,那些慌乱的百姓,总算是被威慑住,没人再敢往前挤了。 第281章:我给你记军功 所有人都看向骑在高头大马的陈冬生身上,以及他身后几个衙役。 闹的最凶的那几个汉子,也不敢当出头鸟了。 陈冬生大声吼道:“敌人还没打进来,你们倒是先乱了,跑什么跑,外面就是敌军,出了宁远城,你们必死无疑。” 没人敢吭声。 陈冬生厉声道:“都给本官听清楚,宁远城只进不出,擅闯者,斩立决。” 闹得最凶的那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往人群中躲了躲。 打破沉重的是一道稚嫩的哭泣声,“奶婆你咋了,奶婆……” 陈冬生招手,让两个衙役过去看看。 衙役进了人群,很快又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时候抬了一个人,一个年老的妇人。 岳林对陈冬生说:“大人,她已经没气了。” 跟在他们后面过来的小孩哭的更凶了,“救救我奶婆,救救我奶婆,奶婆呜呜呜……” 老妇年老,摔在人群中被踩,身体都变形了,虽然看不到一滴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岳林继续道:“老人家把孩子护在身下,孩子没事。” 陈冬生看向那个男孩子,差不多四五岁的模样,看着确实没事。 在混乱中,老妇人被踩踏致死,而在她身下孙子却毫发无伤,简直是个奇迹。 断断续续传来了哭声,陈冬生让衙役们去看情况,都是几个被踩踏的人,死了好几个,还有好几个是重伤。 他们的亲人在哭。 陈冬生闭了闭眼,人命如草芥,可这草芥的背后却是无数个家庭一辈子的痛苦。 他听到刚才有人议论,说那个老妇人一家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她和孙子相依为命。 这下,连她都死了,年幼的孙子,又该怎么活。 陈冬生看着面前的百姓,职职责吗,可他们又有什么错。 他们害怕敌军攻破城池,害怕家破人亡,所以才会逃窜。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鞑子兵临城下,你们担心宁远城守不住,但是,我陈冬生在此立誓,誓死守住宁远。” “已经布好了所有的防守,城头上有红夷大炮,有精锐兵卒,还有坚固的城墙,只要我们咬牙坚持,就绝对能守住宁远城。” “陈大人,真、真的能守住吗?”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 “鞑子那么厉害,连广宁都被他们攻破了,我们宁远城,守得住吗?” “是啊,广宁都守不住,咱们宁远城这么小,咋可能守得住。” “听说鞑子有八万多人,咱们宁远城只有三千守军。” “守不住的,肯定守不住。”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平静的人群,又开始有些骚动起来。 陈冬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当年,袁崇焕大人,凭一座宁远城,一支孤军,就能击退努尔哈赤的后金大军,创下宁远大捷的奇迹,如今,我们也能做到,我能守住宁远城第一次,就一定能守住第二次。” 他们都是经历过上次围城的。 当时,到处都在传鞑子要攻破城门,在缺粮的情况下,人人都在唱衰的时候,宁远城守住了。 陈大人把敌人赶走了。 陈大人真的能救他们第二次吗? 陈冬生适时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人皆可为兵,现在,只要你们愿意站出来,跟着我一起守城,我陈冬生在此承诺,战后,朝廷必有重赏,凡是战死的将士,家人由朝廷供养,绝不亏待,我陈冬生,说到做到。” 人群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有人迟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心里暗暗想道:守城就是送死,鞑子那么厉害,上去也是白白送命,不如待在家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也有人想的长远,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心里暗暗想道:现在不去守城,等到鞑子攻破城,到时候,一样会死。 鞑子赌城,只会死得更惨。 不如站出来,跟着陈大人一起守城,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陈大人是个好官,他能守住宁远城第一次,肯定能守住第二次,应该相信他。 沉默了片刻,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壮站了出来,“陈大人,我愿意跟着您一起守城,我是个铁匠,力气大,能扛兵器,能修城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着,又一个青壮站了出来。 “陈大人,我也愿意,我会射箭,能杀敌,我跟着您一起守城。” “陈大人,我信你。” 越来越多的青壮,纷纷站了出来。 原本迟疑的百姓,看到这么多人站了出来,被感染了,纷纷鼓起勇气,加入到守城的队伍中来。 陈冬生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百姓,要的不过是一条活路。 而他陈冬生,要的也是一条活路。 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媳妇,猛地推了推身边的瘦男人,大声喊道:“你个窝囊废,站着干什么,赶紧站出去,跟着陈大人一起守城。” 那瘦男人身材瘦小,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行,我不行,我连兵器都扛不动,上去也是送死,我不去,不去。” “你个窝囊废。”胖媳妇气得叉着腰,大声骂道,“你以为你不去,就能保住性命吗,等到鞑子攻破城池,他们会放过你吗,贪生怕死的东西。” 瘦男人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却还是不愿意站出来。 胖媳妇见状,气得咬牙切齿,她目光投向陈冬生,大声喊道:“陈大人。” “这位大嫂,怎么了?” 胖媳妇对着陈冬生福了一礼,“陈大人,您要是不嫌弃,我也能守城,我男人窝囊废,我不窝囊,我有手有脚,能扛砖石,能做饭,我能不能跟你们去守城。” 陈冬生震撼不已,这个时代对女子压迫太严重了,没想到市井之中,还能有这样刚烈的人。 妇女能抵半边天,娘子军能上阵杀敌。 陈冬生点了点头,笑道,“能,肯定能,但我有几个问题,家中有幼儿没?” “没有。” “有老人需要照顾没?” “没有。” “好。”陈冬生大笑道:“大嫂子,我给你记军功。”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又有个妇人站出来,“大人,那俺也能去不?” 陈冬生坚定道:“能。” 若能守住宁远,他一定要为这些妇人向朝廷请功。 第282章:人都去哪了 “冬生叔,密信。” 陈冬生刚到衙署,陈信河焦急走过来了。 陈冬生拆开信件,看完之后,笑了,“不错,宁远城外的百姓,驿站和卫所的兵卒,粮秣,斥候,以及他们的家属,全部藏进山里了,堡寨驿站卫所全是空的。” 陈信河听完,也跟着松了口气,“时间还是太仓促了,加上之前雪厚,准备起来吃力,不过好在各种困难都克服了。” 说完,陈信河不禁怀疑,“冬生叔,其实留在堡寨不是更好吗,各种防御都齐全些。” 陈冬生摇了摇头,“堡寨防御再好,抵不住骑兵。” 即使陈冬生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硬碰硬,我们打不赢。” 鞑子兵强马壮,曾经,成吉思汗的铁骑踏碎欧亚大陆,所到之处,尸山血海。 铁骑之下,实力太过悬殊,就得换个打法。 “到了山里就有生路吗?”陈信河好奇问,“若是四面围山,断水断粮,岂不坐以待毙?” 陈冬生将堪舆图铺在案上,指着宁远的地形,“你仔细看看。” “有山,有沟,有谷,平坦了点,没我们那边的山谷高。” 陈冬生无奈,“你要这样比的话,大宁境内,还没几处地方像我们那边都是大山。”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当年鬼子都没打到那边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被大山挡住了。 陈信河也知道自己见识太浅薄了,恭恭敬敬朝着陈冬生行了个晚辈礼。 “还望冬生叔赐教。” 陈冬生无奈摇头,陈信河比自己还大几岁,吃亏在辈分上,以前在村里还好,都一起玩,也不用特意强调这些。 “骑兵进不了山,把他们最大的优势变成劣势,这就是我们的取胜之道。” “你刚才说的不错,有山,有沟,有谷,但还有大量的天然山洞,能藏人,能存粮,不缺水,比起堡寨,山里更安全。” 陈信河并不傻,只是见闻少了点,加上读书没有读通透,对许多事还是了解的不深。 之前被他忽略掉的许多细节这时候都串联起来了。 陈信河恍然大悟道:“难怪冬生叔你入宁远城之后,有空就调阅历年雪线图和山径舆图,还有巡视的时候,让那些百姓服徭役,去山里砍柴。” 陈冬生摇头,“不是砍柴,确切的说,是砍防火带。” 陈信河点头,“原来如此,就算鞑子烧山,也烧不到山洞去。” 在陈冬生和陈信河讨论的时候,已经被藏在山洞里的百姓,也在忐忑之中。 雪水顺着洞口的岩石缓缓滴落,有人用陶罐接起。 洞内大多是宁远外围卫所的屯军家属和驿站驿卒的家眷,还有些近郊屯田的农户。 山里,有很多山洞,而他们这个山洞,算是比较大的,约莫藏着三四百人,男女老幼都有。 这个山洞岩石缝隙之间,还有一股泉水。 起初他们被集中送到这,不少人抱怨,当知道宁远城被围之后,大家都住了嘴。 人群中,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名叫王二,是白塔峪堡的屯军。 因腿脚不便,便跟着家眷一同躲进了山洞。 他拄着一根木杖,站在洞口,眯着眼望着洞外开阔的空地,约莫有十丈宽。 大雪覆盖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啥,现在雪化了,就瞧出端倪了。 “俺们这一个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天天砍那些草啊树的,都快累死了,摆明了那些官老爷故意折腾咱们。” “话也不能这么说,累归累,但身上暖和,不至于没柴烧被冻死,还有口吃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王二回头大声道:“陈大人是好官。” 有人不屑,也有人赞同。 与宁远城内相比,这些城外的百姓对陈冬生的印象就没那么好了。 毕竟,宁远城被困,是陈大人入天降,把鞑子赶走了,可他们没那么好的运气。 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 王二见不少人对他怨恨地看着,非常懂他们的心情,因为就在不久前,自己和他们一样恨陈大人。 只不过敢怒不敢言,都憋在心里,怕说出来招惹祸事。 可现在王二不这么想了。 王二大声道:“俺总算琢磨过来了,陈大人让咱们进山砍柴,这哪里是砍柴啊,这是给咱们砍了条活路。” “王二哥,你这话啥意思?” 王二指着洞口外,“你们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很多人走到了洞口。 王二大声道:“看见没,这空地,差不多十丈宽,咱们藏在山洞里,就算是烧山,也烧不到洞里来。” 没有人是傻子。 都回味过来。 山洞里有粮食,有水,有柴,就算不动,烧一堆火,也不会太冷。 比起村子强多了。 如果待在村子里,鞑子一来,烧杀抢掠啥都干,他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可这里不一样,山高,鞑子上不来。 这时,也有人小声道:“咱们宁远有不少山洞,听说其他村子堡寨都躲到山洞里去了,现在那些堡寨,驿站,卫所都空了。” “这样一来,鞑子进村,岂不是一个人都看不到,一粒粮食也抢不到。”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王二也跟着笑,“现在,你们还恨陈大人不,以前,咱们哪里想到躲山洞里,鞑子来了,只能四处逃,运气不好,还没出村口就被鞑子马蹄踩死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如果没有陈大人牵头,就算他们躲进山洞,没有粮食,没有柴,天黑之后,太冷了,也撑不了几天。 “外面还有人放哨呢,要是鞑子来了,咱们往山上跑,也比平地被马追着跑强多了。” “哈哈哈,痛快。” · 骑兵忙活了大半天,骑行速度快,宁远外围的堡寨、驿站、田庄,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延培抹了把脸上的汗,仰天长吼,“人呢,人都去哪了!” 派出去的那么多探子,居然都没有任何消息,难道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王延培是广宁降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鞑子能把宁远打下来,这样,他才能立功。 突然,一把弯刀朝着他劈面砍来。 第283章:炸了,哈哈哈 王延培本能侧身,刀锋擦着铁盔掠过。 求生本能,他猛地抽出腰刀抵挡,当看清楚对他出手的人之后,脸色大变。 他不敢再打下去,可不还手自己必死无疑,于是,摔下马,滚了几圈,离开了致命的范围内。 王延培谄媚道:“贝勒爷,属下知罪。” 刚才,用弯刀要他命的,正是这次联军中的大清副帅爱新觉罗·勒布。 勒布鄙夷的看着他,“废物,人都去哪了,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是不是你搞的鬼?” 王延培哪里敢认下这罪名,自己本来就是降将,一着不慎,脑袋就要落地。 而且这些鞑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特别喜欢砍脑袋。 “这些事都是探子在探查,属下没有参与,确实与属下无关,还请贝勒爷明查。” 勒布冷哼一声,这时候,有个心腹上前,在勒布耳边低语几句。 勒布这才收起弯刀。 留着王延培还有用,现在不能杀,还得让他去劝降喊话。 勒布已经没心思再去其他堡寨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件事禀告给主帅,让主帅来定夺。 勒布调转马头,率亲兵直奔中军大帐。 勒布板着一张脸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脸色同样难看的蒙古副帅孛儿只斤·哈斯。 他们这两个联军的副帅,负责外围清剿,孤立宁远,可现在见不到人影。 他们各自把消息汇报给了主帅,主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立即把斥候叫过来询问。 斥候也给了合理的解释。 “我们主要盯着宁远城外十里,挖浅壕,布拒马,撒铁蒺藜。” “城外三里,筑土台,架小炮。” “城内设大炮点,寻找薄弱点” “打探军情。” 说的有理有据,主帅也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他们自己下达的命令。 主帅哪里想到大战在即,关心百姓干什么,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和以前一样,听到了风声,四处逃窜。 大清主帅完颜烈还专门吸取了年前的失败,特意打算花几天时间,清剿宁远外围,把宁远变成孤城。 也免得再冒出来个人烧了他们后方粮草。 他们带的粮草并不多,想的是抢掠百姓的粮食,可眼下连百姓的影子都摸不着,自然一粒粮食也没抢到。 完颜烈特意调查过这位新来的宁远兵备道佥事,背景很简单,一个农家子,靠科举入仕,因为得罪了宁朝重臣,被贬来宁远。 原本,宁远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年前就是被这人烧了粮草,让大军不得不撤兵。 年后,又摆了他们一道! 完颜烈恨得牙痒痒。 “继续找,宁远城容不下那么多人,他们肯定藏着。”完颜烈下令。 就这样,过了两天,找到那些消失的百姓了,可那些百姓都躲进了山里。 雪已经融化了,完颜烈准备让兵卒放火烧山,把那些百姓逼下来,可从斥候那里知道了消息。 那些百姓躲在了山洞里,山洞周围十丈宽的地方全被砍得光秃秃的。 这意味着放火烧山行不通了。 完颜烈是大清的常胜将军,却头一回在宁远这弹丸之地,被搞得束手无策。 完颜烈找来其他将领商量作战计划。 “宁远城中只有三千左右兵,就算加上百姓,最多也不过两万左右,而我们联军,有八万大军,耗都能耗死他们。” “要是抢了粮食,能耗死他们,可现在我们的粮食只够撑一个月,怎么耗。” “宁远粮食不够一个月,足够了,能耗死他们。” 完颜烈看着底下的人争论,站了起来,他们纷纷噤了声。 完颜烈道:“我们有八万大军,他们不过才三千,直接攻城,我不信他们守得住。” 王延培是有用的,告诉了他们宁远这边的防御,就算陈冬生是新来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化太大。 蒙古和大清这边联军一合计,都得出了一个结论:直接攻打宁远。 · “陈大人,鞑子拼尽全力攻城了。” 当消息传到陈冬生这里的时候,陈冬生并不意外。 已经围城五日了,这五日,鞑子昼夜袭扰,对,主要就是扰,搞心态,让守城兵卒疲于应对,没有真正破城。 这跟他预料的一样,在找不到百姓之后,敌军粮草不多,不敢耽搁太久,只会速战速决。 而宁远城就成了唯一的活靶子,比起山海关,宁远容易攻破。 这几个月来,陈冬生调动全城百姓,几乎是没日没夜加固加高城墙,做了不少准备。 兵力差距太大是事实,宁远劣势也是事实。 但陈冬生已经能把宁远能调动所有的资源都用到了极致,早在进入宁远后,就开始为开春鞑子再犯做足了准备。 他几乎是十天给皇上写军情,说白了,就是耍存在感,让皇上不要忘记他,不要放弃宁远。 军情不会被截,最有可能呈到皇帝面前,他要了不少东西,当然,这个度他琢磨了很久。 翻看了许多卷宗,都是宁远这边历年的军需开支,列了一份详实到连火药颗粒粗细都注明的清单。 元景皇帝应允了。 “炸了,炸了,哈哈哈……” 刚传来敌军要全力攻城的消息,这会儿,是陈知焕跑回来了。 陈知焕一脸激动,“冬生,你是没看见,那些鞑子还没靠近城墙,就被地雷炸得人仰马翻,人一下子就没了,就生了一个胳膊,一个马头,太解气了。” 陈冬生向元景皇帝要了不少地雷,埋在了城墙外围。 只要敌军骑兵靠近,地雷引线便被踩断,就能把他们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当然,地雷不可能任他无限制炸,而且敌军也不傻,第一次不设防,踩中了地雷。 第二次,便会排雷。 为了不浪费地雷,陈冬生花了不少功夫,所以第二次排雷也没什么用,第一轮都炸的差不多了。 陈知焕看到陈冬生已经换上了盔甲,跟上次烧敌人粮草时一样,不知道为啥,有点想哭。 “也不知道你爹他们咋样了。” 陈冬生道:“传回来消息了,他们在山里藏着,这样也好,跟鞑子打野战是送死,留在那起码暂时是安全的。” 陈冬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知焕叔,随我去城墙上去看看吧。” 第284章:冬生,小心 城墙上,架着红衣大炮。 一个炮弹过去,轰得敌阵人马俱碎,残肢乱飞,哀嚎声一片。 而城墙上,兵卒们看到这一幕,都有种大快人心的酣畅感。 他们有红衣大炮,敌军也有,好在陈冬生早命人用湿棉被裹住炮身,又在城垛后垒起沙袋斜坡。 敌炮轰来,炮弹不是被棉被吸住,就是斜斜弹开,砸在城下空地上,只腾起几股黑烟。 “冬生,小心。” 陈冬生还没反应过来,被人猛地拽向后方,是陈青柏拉了他一下,躲在了垛口后方的沙袋堆里。 一截断箭兀自颤动,尾羽犹在嗡鸣。 陈冬生抹了把脸上的灰,惊魂未定,耳边是陈青柏的喘息声。 “太吓人了,刚才要是慢一步,人就没了。” 陈冬生也是心有余悸,“青柏哥,刚才多亏了你。” 陈青柏心里得劲,这一路走来,感觉今天干了一件大事,救了陈冬生。 这可是他们陈氏一族的未来啊。 其实,不止鞑子想速战速决,陈冬生同样想速战速决。 虽然他提前弄了义仓,义仓已经满了,但是围城太久,粮草终究会耗尽。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是大事,战事拖太久,藏在山上的百姓就无法下山耕种。 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 鞑子的攻势陡然变得猛烈起来。 只见密密麻麻的鞑子兵扛着云梯,推着楯车,踩着同伴的尸体,疯了一般朝着宁远城墙冲来。 前排的兵卒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弯刀,眼神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身后的弓箭手不停拉弓射箭,箭雨如蝗,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头。 不少来不及躲闪的兵卒中箭倒地,惨叫声瞬间淹没在炮火声里。 “快,推礌石,倒滚油。” 陈冬生猛地站起身,想要去高处看看,却被陈青柏拉住了。 “冬生,别去,危险。”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陈青柏压低了声音。 毕竟陈冬生是宁远城的主心骨,要是出现畏战,士气就垮了。 刘参军在将士们身后大喊,“别怕他们,跟他们干。” 城头的兵卒们个个红了眼睛,虽然只有三千人,面对城下八万鞑子,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有的兵卒手臂中箭,依旧咬着牙搬起礌石。 有的兵卒被炮火熏得满脸漆黑,嗓子喊得嘶哑,却依旧坚守在炮位上。 还有的兵卒身负重伤,倒在沙袋旁,还在拼尽全力拉弓射箭。 哪怕箭尖已经没有力气穿透鞑子的铠甲,也不肯放下手中的弓箭。 看到这一幕的陈冬生,哪里还有惜命的想法,此刻,就是一个想法,与将士们并肩死战。 “轰……” 鞑子的大炮袭来,炮弹带着呼啸声砸向城头,虽然大多被湿棉被和沙袋斜坡挡下,但还是有几发炮弹落在了城头的空地上。 炸开的碎石飞溅,不少兵卒被碎石砸中,血肉模糊,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没了气息。 城墙上的血迹越来越多,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淌。 陈冬生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心揪得紧紧的。 这样硬拼下去,哪怕防御做得再好,三千兵卒也迟早会耗尽体力,到时候宁远城就会被鞑子攻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对陈青柏喊道:“快,去把刘参军和黄将军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陈青柏不敢耽搁,立刻冒着箭雨,朝着城头另一侧的营房跑去。 不多时刘参军和黄将军赶过来了。 刘参军一边擦着脸上的灰尘,一边急促地问道:“陈大人,看这鞑子攻势,再这样硬拼下去,咱们的兵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黄将军也道:“是啊,鞑子人多势众,又有火炮加持,咱们虽防御严密,却架不住他们车轮般轮番猛攻。再拖下去,粮草耗尽事小,兵卒们耗光体力,那宁远城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刘参军和黄将军久经沙场,打过无数硬仗,他们自然看的比陈冬生更加清楚。 眼前的局势远比看上去还要凶险。 陈冬生点了点头,示意两人蹲下身,避开头顶的箭雨。 “刘参军,黄将军,我清楚眼下局势危急,硬拼只会徒增伤亡,我琢磨着,得用巧劲,擒贼先擒王。” “擒贼先擒王?”刘参军皱紧眉头,“可鞑子联军兵力雄厚,主帅深居阵后,身边层层重兵护卫,咱们别说伤到他,就连靠近都难,如何能成?” 黄将军也连连附和:“刘参军说得没错,那鞑子主帅狡猾得很,每次攻城都躲在中军大帐里,外围守卫密不透风,咱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他。” 刘参军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咱们若是贸然调整炮位,专攻其中军,定然会引来鞑子的火炮反击,到时候城头兵卒的伤亡只会更大。” 陈冬生摆了摆手,“咱们有西洋大炮,威力远胜前朝,只要找准鞑子主帅的位置,集中所有火炮火力,专攻他的中军大帐,只要伤到他,鞑子大军便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说白了,就是一群人打群架,然后不管落在身上的拳头,只管打对方的老大。 说白了,就是用人命去填。 但这也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刘参军皱起眉:“陈大人,咱们如何找准鞑子主帅的位置?” 鞑子阵形严密,中军大帐与其他营帐看上去并无二致。 而且他们又不傻,定然还会布置假帐迷惑。 陈冬生抬手指向城下,“你们看,鞑子阵中那座大帐,比其他营帐周围守卒多上数倍,而且每次炮火停歇,都有不少将领进出那座大帐。” “战事危急,他们不可能连带着那么多将领一起做戏,那肯定是鞑子主帅的中军大帐,我观察了几天,它的位置在变化,不变的是守兵。” 鞑子要迷惑他们,但也不敢冒险,所以保护的人始终最多。 其实刘参军也发现了。 “可咱们只有十门西洋大炮,若是集中火力轰击中军大帐,便无法兼顾城头防御,鞑子若是趁机攻城,咱们怕是难以抵挡啊。”刘参军说出了顾虑。 就怕全力攻打中军大帐,结果,还没打下来,城墙失守了。 第285章:假不要紧 陈冬生对着黄将军拱手,郑重道:“守城就靠黄将军了,死守半个时辰。” 他又转向刘参军,语气郑重:“刘参军,你负责指挥炮位,挑选最精锐的炮手,调整炮口,将十门西洋大炮的火力全部集中,专攻那座大帐。” “记住,务必瞄准,不可浪费一发炮弹。” 刘参军重重点头,“ 陈大人放心,我定亲自坐镇炮位,亲自指挥。” 黄将军当即抱拳朗声道:“陈大人放心,交给我便是,就算拼上我这条老命,也定要守住城头,不让鞑子前进一步,为炮位争取足够时间。” “好。”陈冬生重重点头,语气沉重却坚定,“两位,宁远城的安危,山上百姓的性命,全托付给你们了。” 陈冬生道:“咱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到底,只有把鞑子打怕了,打疼了,他们才不敢再来侵犯。” 他说完以后,两人又去指挥战争了。 刘参军朝着炮位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炮手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调整炮口,装填炮弹,擦拭炮身。 今日,就是宁远成败之日。 黄将军则带领兵卒,分散到城头各个垛口。 陈冬生拿起了一根长枪,也到了城墙垛口处。 旁边一个正在射箭的兵卒,看到陈冬生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不认得陈冬生,可是认得陈冬生身上那身铠甲。 这是兵备道佥事陈大人。 “大、大人?” “小心。” 陈冬生把人往旁边一拉,避开了一支箭。 那兵卒不敢再分心,看着城下,说了一句:“多谢大人。” 那群主动帮忙的娘子军,则是帮着军医穿梭在城头各处,查看兵卒伤亡,抬担架。 所有人,都在为守城拼死一搏。 已经有鞑子爬上了城墙,厮杀了起来,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鞑子涌入。 黄将军大喊:“退后,退后。” 随着守城将士往后退,早已安排好的地雷开始了。 守城兵卒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地雷的位置清清楚楚,而且也不是随意安放的。 所以,在鞑子还搞不清楚情况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踩到地雷引线。 只见那些爬上城墙的鞑子,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而还在爬云梯的鞑子,不敢再往前了。 他们惊慌大喊:“不好,上面有地雷。” 这还没完。 那边刘参军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刘参军大声道:“开炮。” 十门西洋大炮同时轰鸣起来,炮弹带着呼啸声,朝着城下的大帐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大帐的旁边,炸开的碎石飞溅,不少守卫的鞑子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第二发炮弹直接击中了大帐的一角,大帐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 第三发、第四发……十发炮弹接连轰击,大帐被轰得支离破碎。 情况急转直下。 城下的鞑子兵看到主帅的中军大帐被轰垮,瞬间乱作一团,原本疯狂的攻势,也瞬间停滞下来。 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不知道该继续攻城,还是该撤退。 城头的兵卒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欢呼起来,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他们拿起手中的武器,朝着城下的鞑子兵大声呐喊。 趁机推下礌石,倒出滚油,不少慌乱的鞑子兵被砸中、烫伤,惨叫着倒下。 鞑子兵本就群龙无首,又遭到猛烈反击,纷纷向后撤退。 战火,暂时歇了。 · 敌营中。 勒布找到了王延培,抽出弯刀,就要砍他的脑袋。 “居然敢骗我们。” 王延培脸色大变,自己把知道的全部说了,甚至宁远城中的布防,所谓把身家性命都给了大清。 “贝勒爷息怒,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中军大帐被轰,肯定出了内鬼,这内鬼除了王延培,他不作第二人想。 “能有什么误会,你说的布防位置错误,弄来的消息也是错的,我们不少兄弟死在了宁军手里。” “现在主帅还身受重伤,如果不是你搞的鬼,怎么会这样。” “去死吧。” 王延培见他真的要杀自己,反抗起来,再不反抗,他就得死了。 可是反抗了,也是是。 周围,全是清军,随着勒布一声令下,王延培被团团围住,在众人的绞杀下,最终瞪眼倒在了血泊里。 心腹走过来,小声道:“贝勒爷,一定要杀了他?” 勒布看着死不瞑目的人,鄙夷道:“卖国贼而已,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之前留着他,是想让他喊话劝降,可眼下,宁远根本不可能投降,完全是死守的打法,他自然就没用了。 最重要的是,主帅身受重伤,需要背锅的。 完颜烈是主帅,更是大清的脊梁,背后还有议政王爱新觉罗·岳乐,王延培不死,怎么能平息岳乐的怒气。 “蒙古那边如何?” “回贝勒爷,蒙古几位将帅并没有任何伤亡,您是怀疑他们……” 勒布做了个嘘的动作,心腹立马闭上了嘴。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问的是还打吗? 宁远城已经被攻的千疮百孔,此时放弃很可惜。 “打,当然要打。” 完颜烈出事了,只要他夺下宁远城,立下大功,到时候就能顶替主帅之位,坐稳这八旗第一勇士的名号。 · 战火,暂时停息了。 宁远城里,疲惫的兵卒就地休息。 几位将领,以及官员,在衙署商议。 这时,夜不归来了。 夜不归是探子。 “报,大清主帅完颜烈重伤昏迷,勒布接管指挥,蒙古几位将帅未见异动,但营中戒备森严,勒布连夜调兵,集结精锐。” 刘参军眉头紧锁,“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打算撤兵,可能攻势更加强,明日,怕是又是一场硬战。” 陈冬生道:“散播消息出去,就说炮击大帐是蒙古告诉我们的,另外,让人宣扬蒙古早就不甘被大清驱使,还有,说大清想让蒙古人卖命,然后坐享好处。” 刘参军愣了一下,“这、这太假了,他们能信吗?” 陈冬生的话一出,他们都知道要搞离间计,只是太不高明了,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陈冬生笑了,“假不要紧,都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我说的去办,宣扬的越大越好,最好人尽皆知。” 刘参军觉得这事不成,但也只能叫来几个人,让他们去办这事。 第286章:造谣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反正都是造谣,这事办起来毫不费力,抓人讲究证据,造谣只需要有罪就行了。 尤其是大敌当前,清军正是恼怒的时候,他们的主帅昏迷不醒,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当听到是蒙古人泄密,想要从中捞好处,大清将士们顿时不干了。 “想要我们卖命,他们占大头,凭什么!” “蒙古人没有契约精神,说好了一起打,他们却搞小动作。” “炮火准得邪门,不是内鬼是谁!” 八旗勇士越闹越凶,已经闹到了勒布面前。 勒布极力解释,说:“这一看就是宁军的阴谋,你们要是信了,就上了他们的当。” 有人信了,也有人不信。 完颜烈是主帅,在八旗中威望高,而勒布资历尚浅,不过是身份高贵。 底下的很多将领都是不服他的,这会儿,他这么解释,并不能让完颜烈的那些心腹们安心。 相反,完颜烈的心腹们,觉得有人故意要害完颜烈,这背后之人,是蒙古人,亦或是,就是勒布。 当然,勒布对这些一无所知。 而蒙古那边,也已风声鹤唳。 虽是联军,但蒙古要屈居清军之下,没出事的时候还好,出了事,各种猜忌来了。 尤其是大清借由主帅完颜烈昏迷之机,让蒙古将士冲锋陷阵,底下的将士们都有了怨言。 联军虽在,可人心散了。 又攻了两日,蒙古大军不干了,清军那边也不打了,因为完颜烈重伤两日没有抢救回来。 勒布极力封锁消息,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鞑子撤兵了。 宁远城的守军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欣喜若狂,报信的人更是边走边喊:“鞑子撤兵了。” 消息在宁远城炸开了锅,原本躲着的百姓都纷纷出来看,更是有不少人登上城墙,看到鞑子大军离去,发出欢呼声。 陈冬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松了一口气。 要是再打下去,宁远城守军精疲力尽了,肯定守不住。 这次侥幸守住了宁远,但问题不解决,这样的情况肯定还会出现。 “冬生叔,外面办了庆功宴,将士们都在等您。”陈信河走了进来,一脸笑意。 陈冬生吹干墨迹,道:“信河,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陈信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去找人送信去了。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一口大锅,炖了几只刚宰的羊,热气腾腾地翻滚着白汤。 陈冬生刚到大堂,就听到刘参军和黄将军那群武将大声吆喝,语气里都是高兴。 陈冬生一出现,安静了一瞬,接着,刘参军他们全都过来敬酒。 “陈大人,没想到这法子可真好使,那群鞑子居然真的信了。” “要不说文官的脑子好使,搞这些弯弯绕绕内行,我们武将只会耍刀。” “陈大人属下敬你一杯。”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这些武将喝了酒,嘴没有把门,其实已经冒犯到陈冬生了。 陈冬生倒是没在意,笑着举杯,仰头饮尽。 “陈大人,豪爽。” 沈主事和韩经历这些文官,礼数要周到很多,敬陈冬生酒的时候,很注重礼数。 陈冬生看着反差极大的两边,心里暗暗想,难怪这些文官看不起这些武官,而这些武官又不服气文官。 说白了,就是不对胃口,看不顺眼。 陈冬生喝了一杯,对着韩智道:“阵亡将士名录、伤员安置、粮秣损耗、火器损毁,这些事都得辛苦你们了。” “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陈冬生又叫来了刘参军和黄将军,道:“招募新兵迫在眉睫,得立刻清点各营缺额,你们得亲自盯着,此事不得有半点马虎。” 刘参军和黄将军他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毕竟,经过这一战,虽然侥幸守住了城,但是各营折损过半,要是不赶紧补上,下回鞑子再来,他们怎么打。 陈冬生交代了几句,就回去休息了。 这些日子神经紧绷,终于能放松下来,此刻,得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陈冬生做了许多梦,梦里在打仗,死了很多人。 他又梦到了陈家村,小时候的玩伴,他和陈礼章一起玩,还有村里其他的伙伴。 还有上辈子,看到了爸妈和哥哥姐姐,稀奇古怪,什么都有。 等到陈冬生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都不对劲。 陈信河火急火燎叫来了大夫,大夫把脉之后,说他感染了风寒。 风寒一点都不能大意,陈冬生要去衙署办公,门口站了一群人。 陈知焕、陈麻子,陈大柱、陈三水。 “冬生,你有啥事告诉信河就行了,让信河帮你办,先养病,其他的等好了再说。”陈大柱挡着门,一副不让他出去的架势。 陈知焕:“冬生啊,我知道你有许多公务,要不这样,你要啥我去取,你就在卧室处理,别出屋子,这里炭火足,先把风寒治好。” 陈冬生觉得自己口才挺不错的,但在这事上,拗不过他们,只能作罢。 好在陆寻他们回来了。 陈二栓也全须全尾回来了,看得出来,陆寻把陈二栓保护的很好,没让他受伤。 陈二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陈冬生,见陈冬生感染了风寒,忧心不已。 “二哥,大夫贴身照顾着,你不用担心。”陈三水安慰。 “哪能不担心,听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又是早产,先天不足,哎哟,愁死个人。” 陈三水拉着他,“你别愁了,让冬生好好休息一下,对了二哥,跟我们说说黑风矿那边啥情况?” “周虎被薛青山杀了,其他小喽啰投降了,这个周虎属兔的,太难抓了。” “那咋抓到的?” “薛青山发现的,你是没看见,好家伙,那山里到处都是洞,能把人绕晕,薛青山也不知道咋认路的,还真的让他逮住了周虎。” 然后,陈二栓就说了黑风矿那边的惊险,尤其是攻打黑风矿的时候,听得陈三水兴致勃勃。 到了最后,陈三水八卦问:“那个薛青山不是要找女人吗,找到了吗?” 第287章:该赏什么好 原本还说的兴致高昂的陈二栓一下子噤了声。 “二哥,你咋不说话了?” 陈二栓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后面知道的,当初自己没被周虎折磨死,是柳翠从中说了几句好话。 柳翠被周虎糟蹋了,见到薛青山之后,觉得没脸,寻了短见。 好在发现的及时,薛青山把人救回来了。 这种事他怎么好往外说,尤其是关乎女子名节。 “二哥,我问你话呢,后面到底咋样了,薛青山找到人没?” 陈二栓道:“人家的私事,你问那么多干啥。” “我好奇。” “老三,你这点没学好,怎么跟村里的长舌妇一样。” 陈三水被噎了一下,索性换了个问题,“好,这事不问了,那你们还剩多少人?” 去了两千人,后面只剩下八百多人了。 幸好救了许多黑矿工,还把黑风矿拿下来了。 “二栓,你回来了。” 刘二疤、罗老头、矮子他们走了过来。 原本,他们三人是打算回乡的,商队陈冬生都安排好了。 后面陈二栓和陆寻他们去攻打黑风矿,又遇上了鞑子围城,商队那边也没了消息,就这么被耽搁下来了。 刘二疤拉着陈二栓,感慨道:“说实话,我以为没死在黑风矿里,要死在宁远城了,幸好,宁远城没事。” 罗老头道:“想着走之前,我们哥儿几个得好好喝一杯。” 矮子就在一旁嘿嘿傻乐。 陈三水不甚在意道:“你们看见没,现在到处在招募新兵,要我说,你们现在回去干啥,回去了也就拿着锄头种地,不如留下来当兵,万一运气好,混个军功,给子孙们挣个前程呢。” 陈二栓踹了一脚陈三水,笑着道:“老三他就这样,说话没把门,你们别听他胡咧咧,你们也别急,我让信河给你们重新找商队。” 刘二疤看了眼罗老头,罗老头也正在看他。 说实话,他们得救之后,一门心思想着回家,跟家人团聚,想着有生之年还能见见亲人们。 可眼下,看着陈氏一族的这些人,他们全都在宁远这边。 他们回到了家里,再来投奔,费时费力不说,还要一大笔银子。 若是留下,陈冬生看在陈二栓的面子上,总不会亏待他们。 一边是前程,一边是亲人,他们也很难抉择。 罗老头他们回到屋里,关上门,三人说起了这事。 罗老头问:“咱们真的要回去吗?” 矮子不解,“不回去干啥,家里还有婆娘娃儿等着呢。” 刘二疤摇了摇头,“回去,婆娘娃儿热被窝,陈三水有句话说的没错,回去种地,一辈子都是泥腿子,可要是留在陈大人身边,说不定咱们能挣个好前程。” 矮子挠了挠头,看看刘二疤,又看看罗老头。 罗老头沉默很久,道:“其实,咱们看远点,留在这里当兵,每月有银子拿,可以寄回去,让娃儿们读书识字,万一运气不好,死在了战场上,也还能有笔抚恤银,怎么算,都不亏。” 这话一出,刘二疤都没说话。 因为,他想的也跟罗老头一样。 良久,刘二疤问:“罗老头,你真不回去了?” 罗老头沉默了许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定。 “不回去了,我就跟着陈大人。” 刘二疤道:“我也不回去了,大不了,多写几封信回去。” 矮子盯着两人,“你们都不回去了,那、那我咋办?” “你要是不想留在这里,你就自己回去。” 矮子摇头,“那不成,我人矮,在外容易被欺负,你们要是不在,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啥事,你们都不会去,那我也不会去。” “矮子,你没必要这样。” “我就认得你们,反正你们在哪,我也在哪。” 三人商量好后,把决定告诉了陈二栓,陈二栓先是一愣,随后听到他们要去当兵,也不阻拦。 其实不止他们,陈二栓也想去当兵。 因为陈冬生还在养病中,陈二栓就没跟陈冬生提这事,只给陈信河说了一嘴。 陈冬生养病,陈信河就得替他办事,忙的脚不沾地,搞得陈大东和陈青柏都同情他了。 陈大东:“青柏哥,我现在觉得不识字也挺好的,不然像信河这样,我肯定受不了。” 陈青柏:“你是没见到,那些当官的,看到信河都客客气气,我挺羡慕他的,我也想这么忙。” 陈大东:“……”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和那些当官的相处。 虽然这段日子见到了不少官员,可他骨子里还是怕他们,总觉得这些官老爷们很吓人。 “青柏哥,你认识多少字了?” “我脑子不好使,学得慢,差不多一百多字,你呢?” 陈大东心想,他应该认识有两百多字了,但不能说实话,万一青柏哥悄悄用功,自己就要被比下去。 “我认得不多,才五十左右。” 陈青柏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东,你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到读书识字上,就跟不上了,居然还没我认得多。” 陈大东:“……” 陈冬生听到两人在门口说话,无奈摇头,据他观察,大东哥认识的字可比青柏哥多。 大东哥真是跟三叔一样,满脑子的小算盘,心眼贼多。 宁远暂时守住了,算起来,也是立功了,这时候得在元景皇帝面上耍存在感了,捞点实质性的好处。 还有苏阁老那里,经过这一次,应该会让苏阁老在他身上投入了。 得赶紧把黑风矿拿下来,不然锦州那边得到消息,这矿毕竟属于锦州,可不能煮熟的鸭子都废了。 奏折,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不管鞑子是主动退兵,捷报,都是宁远大胜鞑子联军。 元景皇帝龙颜大悦。 “让守之去宁远,果真是对了。” 魏谨之顺势拍马屁,“是主子您取字取得好,守之守之,果真把宁远守住了。” 元景皇帝笑的更加畅快。 陈冬生是他钦点的探花,不是张首辅的人,是他慧眼识珠,重用了他。 至于陈冬生和苏阁老他们走得近,还拜了苏阁老为老师,元景皇帝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 “宁远大捷,以少胜多,五千兵对鞑子八万联军,此等奇功,该赏。”元景皇帝笑着看向魏谨之,“你说,该赏什么好?” 第288章:有点本事 魏谨之跟着元景皇帝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秉性,这种时候,自己是绝对不能替主子拿主意的。 魏谨之笑道:“陈大人能在边关立下奇功,半年之内,竟能两次击退敌军,实乃陛下圣明,天恩浩荡,方有此等忠勇之臣。” 这句话说到了元景皇帝的心坎上,亲政多年,可在大事上,每每都要受到张首辅掣肘。 这个陈冬生,不是他张仕文推荐的人,也不是苏伯承培养的,而是在众多臣子中,自己一眼相中的。 元景皇帝这时候全然忘记了当初把陈冬生丢去宁远的心思,这段时间以来,每次都能收到陈冬生的折子。 折子里面的内容没有半句抱怨,全是宁远军务、民生、屯田、练兵的实情,连要打黑风矿以及附近一带矿场涉及走私之事,事无巨细,全都禀报的清清楚楚。 元景皇帝有锦衣卫的眼线,清楚宁远那边的一举一动,不止如此,九边重镇,都是他的眼线。 加上陈冬生看向他的时候,带着孺慕之情,自己又给他取了字,不由地生出一股老父看孩子出息的欣慰感来。 元景皇帝看向远处,良久,道:“那就升他为副使吧。” · 御书房的旨意尚未正式拟发,朝堂之上,一众臣子已因陈冬生升迁之事,已经争得面红耳赤了。 张首辅已连续两月未曾上朝,即使这样,张党丝毫没有闲着。 吏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曾朝节率先出列,“陛下圣明,臣以为,陈冬生升补兵备副使一事,绝不可行。” 他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皆汇聚在他身上。 曾朝节是张首辅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张首辅病重,他便成了张党在朝堂之上的主心骨。 一来,陈冬生并非张党之人,若让其升为正四品兵备副使,日后在边镇站稳脚跟,必成张党隐患。 二来,也需借此事彰显张党仍有实力,即便首辅不在,也无人能轻易坏了他们定下的规矩。 元景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并未开口。 曾朝节见皇帝不语,底气更足,往前半步。 “臣掌吏部右侍郎之职,兼管铨选事宜,陈冬生现任宁远兵备道佥事,正五品官阶,任职未满一考,资历尚浅,功绩虽有,却绝未到破格升迁之地步。” 他目光扫过殿中,字字铿锵,“兵备副使乃正四品要职,节制一路军民,掌边防守备、整饬军纪之权,不可轻授,祖先定下的铨选规矩,岂能因一人一时之功,便轻易打破。”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讽更甚,“今日若因陈冬生半年之内两次击退敌军,便破了铨选之制,滥加升迁,那日后各边将皆会援例求进。” “有功便要破格,无功便要攀附权贵,虚报战绩,朝廷名器何在?吏部铨选之权何在?” 他猛地提高声调,“长此以往,法度荡然,人心涣散,边将骄纵,后患无穷啊,臣请陛下三思,莫要因一时赏功,坏了百年规制。” “曾大人此言差矣。”赵元朗缓步出列。 赵元朗是苏党核心成员,自然要为陈冬生据理力争。 若陈冬生能顺利升为兵备副使,便是苏党在边镇的一大助力,也能借着此事打压张党气焰。 趁张首辅病重之际,扩大苏党势力。 “陛下,臣以为,曾大人所言,太过拘于成法,本末倒置,祖宗成法,固为朝廷根基,但疆场之上,千变万化,存亡就在一念之间,若事事都要拘于考满之常格,忽略了忠勇之士的血汗功劳,那谁还愿意为陛下守边。” “谁还愿意以身许国,血染疆场。” “陈冬生初到宁远,便临危受命,面对蒙古与大清联军的轮番进攻,机智过人。” “半年之内,两度击退敌军,保全宁远边城,护得一方百姓安宁,此等军功,乃是实打实的功绩,绝非虚报浮夸。” “宁远乃九边重镇,地处虏寇冲要,陈冬生在任期间,不仅奋勇杀敌,更心系民生,整顿屯田,操练士兵,严查矿场走私,事无巨细,皆禀报朝廷,其忠君之心,日月可鉴。” “如此忠勇兼具之臣,升为兵备副使,乃是实至名归。” 曾朝节脸色骤沉,“赵侍读休要巧言令色,混淆是非,本官并非不顾边疆安危,更非否定陈冬生的军功。” “军功自有赏赐,银币、荫子、加俸,皆可从优议叙,甚至可赐金帛,赏田宅。” “但升官乃是朝廷名器,是天下官吏的表率,岂能仅凭两次战功,便破了祖宗定下的铨选规矩。” “从正五品佥事跃升至正四品副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曾朝节往前一步,与赵元朗对峙,“他人争相效仿,虚报战功、冒领升迁,吏部如何甄别,如何驭天下官吏。” 汪海站了出来,“边疆之事,不同于内地,虏寇来犯,瞬息万变,能有陈冬生这般既能奋勇杀敌,又能安抚民生整顿军务的臣子,乃是朝廷之幸,边民之福,我朝自开国以来,边功破格者不乏其人,若一味拘于常格,才是真的误国。”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双方,互不相容。 张党摆明了要压着陈冬生,而苏党尽全力抬举陈冬生,这背后早已不是一人的升降。 吵是吵不出来结果的。 最后,以元景皇帝离开,这场吵闹才作罢。 出了奉天殿,苏阁老身边跟了一群人,曾朝节身边也是一群人。 赵元朗看了眼盛气凌人的曾朝节,小声道:“阁老,你看他那做派,好似张党都听他的了。” 苏阁老看了曾朝节一眼,道:“太过高调,未必是好事。” 先不论张首辅病重是真是假,但张首辅年纪摆在那里,张党肯定会选个接班人。 但事情还没成定局,不一定就是曾朝节。 汪海哼了一声,道:“我以前还觉得陈编修是个软骨头,真是看走眼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有点本事。” 赵元朗及时接话道:“恭喜阁老收了个好学生。” 苏阁老笑了笑,“副使一职,还要仰仗各位。” 赵元朗和汪海对视一眼,明白了苏阁老的心思。 看来苏阁老打定主意要扶持陈冬生了。 第289章:陈大人也要招亲兵 宁远城到处在招募新兵,城门口贴着新出的告示。 “又招兵了。” “听说了吗,陈大人也要招亲兵,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成为陈大人的嫡系。” “是啊,只不过陈大人要招的可不是寻常兵兵卒,要求很多,一般人选不上。” 消息迅速传开,如今,陈冬生在宁远城的威望极高。 宁远不同山海关,有天然险隘可凭,在广宁失陷的情况下,虽是都有可能被攻城。 这次鞑子来势汹汹,许多人都以为宁远必破,谁能想到,陈大人不仅把百姓都安置在山里,还把宁远城守下来了。 因此,有点志向的年轻人,都想成为陈冬生的标兵。 陈冬生看着招募的名单,惊讶不已,“信河,大概有多少人?” “差不多两千人了,还有人从城外赶来,最终,我觉得应该会有三千上下。” 陈冬生沉吟了片刻,道:“那就得小心了,选一些可靠的,朝廷规制在那里,最后只能八百人,不能再多了。” 陈信河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要是超编一卒,御史台的弹章便能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跟着陈冬生处理了这么多奏章,陈信河也算明白了,官场一点都不比战场轻松。 “冬生叔,你放心吧,这事我亲自盯着。” 陈冬生打算让陆寻做标兵统领,主要是陆寻无论是骑射还是统御,都远超其他人。 族人要想担起来,还得再历练几年。 这也让陈冬生感受到缺人的窘迫,看来还是得跟族长写封信,让他多培养一些可用之人。 “二栓爷,你咋站在外面?” 陈信河从书房出来,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陈二栓。 陈二栓笑了笑,“这不,你们商量事,怕打搅你们。” 书房里的陈冬生听到了陈二栓的声音,搁下朱笔,走出了书房。 陈二栓一般没啥事不会来找到,能在书房外等着,肯定是有事。 “爹,出啥事了?” “没啥事,没啥事。”陈二栓搓了搓手,很不自在,“那个,冬生,听说你要招亲兵,你觉得我能进去不?” 陈冬生惊讶,“爹,你想当兵?” 当然不想,这么多年,他都没去当兵,此一时彼一时,身在宁远,总不能提锄头。 陈知焕还有大哥三弟他们,都当兵了,自己要是不当兵,还能干啥? 陈二栓笑了笑,“不止我,还有刘二疤,罗老头和矮子,他们都想进你的亲兵队伍。” “他们不是要回老家吗?” “不去了,不去了,昨夜他们跟我说了,想要留在宁远这边,跟着你干一番大事业。” 陈冬生沉下脸,“爹,丑话说在前面,宁远不比京城,鞑子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刀箭无眼,随时可能丢命。” 其实陈冬生也能想到一点,他们肯定看他当大官,想跟着沾光。 但边关,战事频繁,谁都不知道意外随时都可能来。 就算是自己,也是提着脑袋当官。 宁远城守住了还好,守不住,自己会和周巡抚一样的下场。 “我跟他们说了这个情况,他们还是要留下。” 陈冬生想了想,也没拒绝,“爹,实不相瞒,现在我正是用人之际,现在我的职位,大约可以招募一千以下亲兵。” 这批兵,最衷心,最能打,也是他的心腹臂膀。 他写信回族里,除了让族长多培养可用之人外,还让他送一批青壮过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边关这种危险之地,只有自己人才肯卖命。 陈二栓闻言,腰杆忽地挺直三分,“冬生,你放心,爹肯定不给你拖后腿。” 陈冬生点了点头,“那成,你们到信河那里登记一下,当了兵,操练很辛苦,你们先试试,要是熬不过去,我在给你们另做安排。” 其实,陈冬生心里还有几个人选。 陆寻是肯定的,另外还有薛青山,以及上次表现出色的衙役岳林,还有乱石寨的黑娃子。 “对了爹,你知道薛青山住哪里吗?” “啊?你找他有事?” “嗯,有事。” 陈二栓道:“就在城外左所屯堡那边,离得不远,大概十里地。” 陈冬生看了眼天色,还早。 “爹,不如你陪我走一趟吧,青柏大东你们也去。” 于是,准备了一辆马车,陈冬生他们往左所屯堡而去。 春寒料峭,两旁已经冒出了绿芽,有了春天的气息。 到了左所屯堡,这里的守卫认得他,主要是陈冬生自到任之后巡视过多次。 “见过陈大人。” 陈冬生照例巡视了一番,问道:“一切可还好?” “好,都很好,提前藏进了山里,一个人都没死,这在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 “对了王千户,你可认得有个叫薛青山的佃农?” 王千户一愣,随即笑道:“认得认得,这小子可是个硬骨头,脾气很倔,偏偏那些佃农都听他的,前些日子他还去打黑风矿了,都以为他会死在那里,没想到人好好的回来了。” 说完,王千户意识到了不对劲。 打黑风矿,不正是这位陈大人的命令,还给薛青山给了两千兵。 王千户瞬间明白过来,“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叫人把薛青山带过来。” 陈冬生摆了摆手,“不必了,正好可以看看地里的庄稼,你找人带路即可。” 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脾气的,薛青山善于隐藏,是打游击战的好苗子。 这等人才,陈冬生愿意给足尊重。 王千户准备亲自引路,被陈冬生拒绝了,“王千户,你忙你的,我自去寻他。” 王千户还想说点什么,见陈冬生面色沉静,便只得躬身退下。 等陈冬生一走,王千户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说陈大人什么意思?看中薛青山了?” “八成是为了黑风矿的事而来,薛青山那性子,一般人守不住,放心,陈大人肯定容不下他。” 王千户看着说话的那人,“你怎么知道容不下?” 那小卒一噎。 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吗。 你的表情就不像高兴,难不成他要说陈大人看中了薛青山,那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王千户眼珠子一转,“你去跟着,探探他们都说了什么?” “会不会不太好,陈大人要是怪罪下来……” 王千户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先别跟了。” 第290章:成亲 王千户一开始不喜欢陈冬生,看不上朝廷派来的文官,不过经过这次山里藏人之后,由衷地佩服他。 因此,也带着点尊重,在属下说出顾虑之后,也没再派人跟着。 卫所的屯田离不得远,在屯田的周围,屋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村落。 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妇人聚集在一起,正在说村里的闲话。 “真不知道咋想的,从那种地方回来的,再好的人,也不清白了。” “可不,那能是什么好地方,别说女人了,就算是男人,在那里也要被扒一层皮。“ “你们听说没,她伺候了男的好几个月,可能不止一个男的,里面的那些匪徒,都睡过她。” “你说青山图他什么啊,就算是再好的人,不清白了,那也不能要。” 陈冬生本来对妇人之间的这些闲言碎语不以为意,可听他们提到了‘青山’,难道有这么巧吗? 再回味那些话,可不说的正是柳翠,而薛青山一直想要娶柳翠。 “嘘,你们小声点,别被家里的男人听到了,他们可不许说这些。” “我就是替他不值,屯里有许多好姑娘了,为什么偏偏要娶一个破鞋。” “别说了,来人了。” 这几个说话的妇人发现陈冬生他们在靠近,立即噤了声,低头摆弄手里的簸箕。 有个妇人上前,警惕问:“哪里来的?什么人?” 陈二栓上了前,笑着道:“我们是宁远城内衙署的,过来找薛青山,大嫂子你知道薛青山在哪不?” “你找他干啥?” “官府找他有点事,还麻烦大嫂子指个路。” 那妇人眼珠子一转,要是平时,肯定不说了,但今天特殊,说不定能打断薛青山的好事。 她朝西边山坳一努嘴:“往前面走,第一家就是了,你们来的可真巧,今天他成亲,红布刚挂上,你们现在过去,或许还能喝杯喜酒。” 陈二栓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回到陈冬生身边,“人家大喜日子,是不是得拿点东西,不然空手上门,显得太失礼了。” “马车里面有礼盒,都是那些乡绅送的,还没打开过呢,要不随便拿一盒作为贺礼?”陈青柏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成,你们看着安排吧。” 薛青山家的院子里,有不少人,看得出来都是村里的汉子,他们跟薛青山的关系都不错。 帮忙的只有几个年纪大的妇人,那些稍微年轻点的妇人都没出现。 陈冬生想到之前在那说闲话的一群妇人,知晓,薛青山在屯里地位应该不低,那些妇人也只敢背着说。 院子里的人看到陈冬生他们后,尤其是陈青柏他们身上还穿着官差服,原本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安静了。 “青山哥,有人找你。” 不一会儿,薛青山穿着一身喜庆衣服从里面出来了,看到来人之后,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草民薛青山,叩见陈大人。”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齐刷刷跪了下来。 “原来是陈大人啊。” “就是新来的那位陈大人。” “这次多亏了陈大人弄好的山洞,让咱们在里面有吃的有喝的,鞑子来了也不怕。” 陈二栓听到这些话,有股与有荣焉,自己的儿子当了大官,还是好官,看看百姓的态度就知道了。 将来族谱上,他陈二栓这一支肯定是族里最显赫的一支。 就是可惜了后辈太少了。 还是得尽早给冬生娶个媳妇回来。 陈冬生不知道陈二栓心里的想法,亲自把薛青山扶了起来,又朝众人抬手道:“都请起吧,今日是薛壮士大喜之日,本官特意来贺喜。” 这话可是大大的给薛青山长脸了,尤其是在村里人面前,一个大官,给一个草民贺礼,那可不是寻常事。 薛青山以为陈冬生找他有什么事,没想到陈冬生真的一副来喝喜酒的模样,完全没有要说事的意思。 薛青山只能按耐住性子,招呼陈冬生喝喜酒,给让他做了主桌。 薛青山毕竟是新郎官,今天要做的事很多,于是陈冬生就跟其他人聊天。 可能他没什么架子,又年轻的缘故,一开始这些人还拘谨,说话想了又想,就怕说错惹来祸事。 酒过三巡之后,发现陈冬生没有任何嫌弃责怪的意思,这些人胆子就大了。 一个喝的有点醉的汉子,拍着桌子,道:“陈大人,你是不知道,盯黑风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白天还好,能稍微动一动,就算是哨探查看,我们也能躲。” “晚上可真要人命,就怕一个不小心掉下悬崖,吃喝拉撒都得在原地,又不能说话。” “好几次黑风矿的人就从我们面前过,我真想扑上去把人脖子抹了,可又怕暴露行踪,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从眼前晃过去,那滋味,可真难熬。” 陈青柏好奇道:“为啥盯那么久,地形你们都摸透了,可以早点动手。” 那汉子一副终于有人理解他,找到知己的模样,揽住陈青柏的肩膀:“可不嘛,我们都觉得可以动手了,但青山说得再等等,先一个个解决,咱们人少,黑风矿人多,要想一击必中,不能打草惊蛇。” 陈青柏点了点头,“也没错啊,是这个道理。” 那汉子更加一副看陈青柏如知己的模样,“对啊,我们都听了青山的,又观察了两天,都准备动手了,然后发现官兵了,之后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陈冬生能想到那副画面,能让一百多个兄弟听他的,而且还要比耐心,或许,就算当时没有官兵,或许薛青山也能把黑风矿连根拔起。 只是这个过程中,可能损失的兄弟要多点。 等到了吉时,陈冬生才知道薛青山没有父母,村里一个白发老者,受了薛青山三叩首。 而柳翠也是一辆驴车拉了过来,身边跟两个两个妇人和一个媒婆,看着寒碜。 夫妻对拜之后,礼成,兄弟们都哄笑着闹薛青山。 薛青山也不扭捏,大喝了几坛酒。 薛青山还特意给陈冬生敬了一碗酒,“陈大人,这碗酒,就当草民谢您了。” 陈冬生笑着道:“既然要谢,不如来当我的标兵吧。” 第291章:第一大族 薛青山一怔,“大人,你说真的?” “当然,如果你能带着你这些兄弟,那就更好了。” 薛青山几乎没有犹豫,“大人,草民愿意去,至于他们,可能还要跟他们商量一下。” 陈冬生没勉强,道:“好,想好了随时来宁远城。”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妇人之间的闲言碎语不能当真,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还活着,已是老天开眼,既然成了亲,以后好好待她。” 薛青山喉头一哽,郑重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陈二栓凑了过来,竖起拳头,“你这话我可当真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是会找你算账。” 薛青山咧嘴一笑,“我听柳翠说了,你当初在黑风矿,帮了她。” 陈二栓愧疚,“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并没有帮到她什么,反而是我欠她一句谢谢。” 时辰不早了,陈冬生他们说了两句就回去了。 回城的途中,陈青柏小声问:“冬生,你觉得薛青山真的会对她好吗?” 陈冬生还没回答,陈大东抢了话头,“难说,可能刚成亲这几年会对她好,日子一长就难说了,而且你没听到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太难听了,薛青山肯定会被人指指点点,到时候他心里能不膈应。” 陈青柏道:“那他自己也知道情况,还非要娶,不就是默认了吗?” 陈大东道:“事情到了那个地步,由不得他了,反正换作我,肯定不要那样的女人。” 陈青柏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啊,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寡妇都不要活了,都去死好了。” “寡妇本来就该守节,那些再嫁的寡妇,没一个安分的。” 陈大东说完,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了陈冬生,“冬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二栓还不知道大丫再嫁的事,陈大柱和陈三水跟他说起家里的事时,主要都捡着好的说,关于是三个丫头的婚事,也就随口提了一嘴。 陈二栓问陈大东,“那你啥意思?” 陈大东憋红了一张脸,好半晌,才道:“寡妇就应该像二伯母那样,好好把孩子养大,为夫守节,不招惹是非。” 陈二栓红了眼,好半晌才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事,知道冬生他娘没再嫁,我是开心的,可一想到这么多年她又当爹又当娘的,要是有个人照顾她,我也觉得没啥。” 陈冬生不可置信看着陈二栓。 “二伯,你说真的?” 陈二栓点头,“当然,我骗你干啥。” 陈大东憋了半天,最终给陈二栓竖了个大拇指,“二伯,你是这个。” 陈二栓感觉到自己被侄子打趣了,一个爆栗子打在他头上。 “哎哟,二伯你打我干啥,我等会儿告诉我爹去。” “大东,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来告状这一套。”陈青柏在一旁笑,“二伯,你是不知道,小时候,大东最喜欢告状,有啥事都要告诉爷奶,因为这事,我还被爷奶打过呢。” 陈大东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不懂事,不懂事,说那些干啥。” 陈二栓跟两个侄子说笑了一会儿,发现陈冬生一直很沉默,小声问:“青柏,大东,小时候你们有没有欺负冬生?” 肯定有啊。 陈青柏还好点,比陈冬生大的有点多,倒是陈青枫和陈大东,他们只比陈冬生大三岁。 一直抢他的东西,还喜欢暗地里欺负他。 那时候冬生傻傻的,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哭闹,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还是被二婶发现了。 自那以后,二婶盯得紧,青枫和大东再要欺负他,就找不到什么机会了。 等冬生入了族学,读了书,整个人都变了,那时候青枫和大东也不敢欺负他了,见了他都是绕着走。 陈青柏和陈大东对视一眼,很有默契,都说没欺负陈冬生。 陈二栓也没明说,其实从大哥和老三的话里,还是知道了当初他们娘几个过得不好。 尤其是冬生他们是双胞胎,那个双胞胎姐姐都没熬过一夜人就没了。 要是当初自己没有落难,陪在他们身边,或许那个孩子不会死。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爹没当好。 陈二栓又问了一些话,陈青柏和陈大东都防着,就没说大丫嫁了两回的事。 他们一行人,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宁远城。 守门的兵卒,认出陈冬生,拱手道:“属下恭喜陈大人。” 陈冬生一脸莫名。 “喜从何来?” 兵卒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百姓认出陈冬生,也笑呵呵喊道:“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 “大东,你去问问,啥情况。” 陈大东询问清楚以后,回来的时候一脸喜色。 “冬生,大喜事,你升官了。” 升官了? 陈冬生有些意外,宁远大胜的消息传回去,肯定会得到嘉奖。 只是他没想到会升官。 毕竟,他入仕不过三年,先是翰林院编修,再到宁远兵备道佥事,已经算是跳级了,要是再升,未免太快了。 升官是喜色,陈冬生挺高兴的。 到了衙署,才发现文武官员都等着了。 陈冬生刚跨进二堂门槛,众人齐刷刷起身拱手:“恭贺陈大人高升兵备道副使。” 路上陈冬生已经听说了,这会儿拱手还礼,又跟大家伙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才让他们各自回去。 族人,都在后宅等着了,连带着陆寻也在。 至于赵校尉他们,自从离开以后,就没再回来了。 当然,他们在别的驻地,陈冬生也不敢跟锦衣卫走得太近。 陈知焕脸都笑咧了,“冬生啊,你可太给族里长脸了。” 陈大柱直接抓住陈冬生的手,“蹭一蹭,蹭一蹭。” 陈二栓看不下去,把陈大柱推开了,“大哥,你干啥呢。” “蹭好运,冬生现在可是正四品大官了,可了不得了,镇上的王家知道不,靠的就是有个当京官的五品大官,可牛了。” 陈大柱理所当然道:“以前咱们见到王氏一族的人,那都是抬不起头的,哈哈哈,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陈家比王家都厉害。” 陈三水扫兴道:“别忘了还有个张家。” “张家不算,他们都搬走了,就剩个空壳子,以后咱们陈家,就是整个林安县第一大族。” 陈大柱彷佛看到了那么一天。 第292章:背着陈氏一族往前走 这一晚,一群人围在一起,煮了个腊肉火锅,火锅里丢冻蔬菜,一吃一口辣味咸香。 因为之间有了经验,看到折耳根就埋在院子里,想吃的时候挖点,自从离开家乡之后,他们还没缺折耳根吃过。 陈冬生喝得高兴了,有点上头,去了书房,找来纸笔,写了几封信。 外面,陈二栓他们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高兴不已。 陈大东喝多了,嘴没把门,“听说宁远城的青楼里都是美人,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咧,要不今天我掏钱,给你们都点个姑娘伺候?” 这话一出,陈青柏跃跃欲试,但看几个长辈,顿时那股高兴劲都没了。 陈三水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大东的后脑勺。 “胡咧咧啥呢,青楼那是啥地方,能随便去吗,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去那地方鬼混,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大东想了想,“不去也成,让姑娘们上门也成。” 这下拍他的成陈知焕了。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啥地方,衙署后宅,你让姑娘们上门,咋的,你自己不要名声了,还想败坏冬生的名声。” 陈大东酒醒了几分,心里难受的紧,“那、那怎么办,喝了酒,想女人,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三水没好气好,“那你以后别喝酒了。” 陈大东:“……” 他眼珠子一转,落在陈二栓身上,小声道:“二伯,你都这么多年没女人了,难道不想碰一碰?” 回应他的是陈二栓一脚。 陈大东还想说什么,陈三水赶忙道:“青柏,把他带回屋里去,别让他胡说八道了。” 陈青柏心痒难耐,这会儿也不敢多嘴,拉着陈大东走了。 陈大东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吐槽道:“我说的又没错,你是没看到冬生,喝多了躲书房里,哪里像个男人。” “哎哟,你就别说了,再说下去,小心二叔揍你。” “哼,搞得你多正经一样,大家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别看我爹他端架子,真要正经,当初也不会偷人。” 偷人就算了,还偷同村的,最后不娶都不行。 陈青柏不想听他说,可两人住一屋,不听又不行。 陈大东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冬生就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我的老天爷,你就别说了。” 另一边,陈大东那些话粗俗,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是长辈,心里想的紧,越是这时候,越要做好表率,免得小辈们有样学样。 陈知焕看向陈三水,“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开的好头,看看大东都成啥样了,以后,别让大东喝多了。” 陈三水老脸臊得慌,“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以后看着点。” 陈二栓突然来了一句,“冬生看着也有点喝多了,他都写了啥?信河你快跟去看看,别出事了。” 陈信河不太会喝酒,就喝了一杯,还没到醉的程度,也怕陈冬生醉酒之下乱写,惹下祸事。 陈信河进了书房,才发现陈冬生已经睡着了,正打着鼾,桌边放着好几封信。 陈信河打开一看,都是家书,有给京城的,也有给林安县那边的,都是一些琐事。 还有一沓,是一些八股文范本,闱墨选本,科考心得等。 陈信河知道,这些是要送去春秋轩的,春秋轩针对的是寒门子弟,不赚钱,每月还要往里贴钱。 之前陈冬生在京城的时候就去春秋轩坐堂,因为有探花的名头和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吸引了不少学子。 后面来了宁远,便把春秋轩交给了族人打理,陈冬生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寄些新撰的策论与批注,附上亲笔点评,用来吸引学子上门。 当然,还得找几个名望高的读书人,因此,每个月都要往里面贴补银钱。 陈知勉建议把春秋轩关了,陈冬生一直坚持,春秋轩现在看不到收益,但它是陈冬生在士林里扎下的根必须走的一步。 他没办法像大儒那样桃李满天下,只能靠着一册册批注,长年累月在学子们那里留下美名。 辣酱开在最繁华的街道,打着特产辣酱的名头,只做贵人的生意,属于那种开张吃半年的生意。 目前来看,收益挺不错的。 骡马市那边,经过半年摸索,陈知勉他们算是入了行。 陈冬生也要借着宁远兵备道副使这个身份,让陈知勉他们专门做军需采办的活计。 目前来看,这是官商结合最安全,利润最大,风险最低的生意。 有陈冬生在背后做靠山,陈知勉他们手里有了资源,一下子就成了骡马市的香饽饽。 陈信河看着那些信,知道陈冬生喝多了,这些说的很浅显,等明日醒了,肯定要细细写个章程,到时候陈知勉他们照着做就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陈信河帮陈冬生处理许多琐事,充当幕僚的角色,最清楚陈冬生是怎么背着陈氏一族往前。 没有陈冬生细细规划,可能陈氏族人只知道在林安县耀武扬威,等到陈冬生人走茶凉,陈氏又会走以前的老路。 “信河,冬生咋样了?” “二栓爷,冬生叔睡着了。” “那把他放进卧房里,别着凉了。” 陈冬生被陈信河和陈二栓放去了床上,等到第二日醒的时候,一碗醒酒汤放在桌上。 陈冬生喝了醒酒汤,来到院子里,发现格外的安静。 “信河?” 陈信河从书房里出来,关切问道:“冬生叔,咋了?” “他们人呢,都去哪了?” “这不,他们都入了标兵,被陆总旗带去操练了。”陈信河想到那画面,就忍不住笑,“您是没看见,他们一个个跟上战场似得,刘总旗确实严格,操练起来,可不管他们什么身份。” 陈冬生看天色还早,揉了揉眉心,道:“是时候让知勉叔他们忙起来了,我给他们写一封信,让他们先把军需的活儿接稳。” 陈信河已将笔墨备好,“已经磨好墨了,就等你了。” 陈冬生失笑,“信河,还是你了解我。” 陈信河也笑,“我要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岂不是白受了您的教导。” 陈冬生揽住他的肩,“行了,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还客气啥?” 第293章:扬眉吐气 京城。 骡马市。 此时已近巳时,日头渐渐升高,骡马市是京城最热闹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东头是权贵人家的马行,门楣光鲜,伙计衣着整洁,往来皆是腰佩玉带,身着绸缎的管事。 西头则是底层商贩的地盘,破草棚子连成片,泥土地上满是蹄印和粪便。 陈知勉他们就缩在西头最不起眼的一个破草棚下,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 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和草屑,手里攥着一根鞭子。 此刻他正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谄媚讨好一个管事。 “李管事,您尝尝,这是小的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特产,您别嫌弃。” 李管事眼皮都没抬,只用马鞭梢儿轻轻一挑,有些嫌弃。 陈知勉笑着道,“您看,昨天跟您说的那几匹瘦马,您再考虑考虑,虽说膘情差了点,但拉货、耕地都够用,价钱再给您让两成,您看行不。” 那李管事斜睨了他一眼。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就你那几匹破马,实在是不入眼。”李管事嗤笑一声,“你看看这马,毛都掉了好几块,走路都打晃,买回去也是浪费草料,主人家可不要废物。” 旁边的陈大石急了,往前凑了一步,陪着笑脸:“李管事,您别这么说,这马就是看着瘦,其实有力气,买回去喂上几天草料,保准壮,你那有卸货的活也可以找我们,价钱算你便宜点,你看咋样?” 陈二牛也连忙附和:“是啊李管事,价钱好商量,买的高兴了,以后多照顾咱们生意。” 李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吧,那这几匹马都要了吧。” 说罢,转身就走。 陈知勉连忙上前按住马,脸上的笑容依旧,对着李管事的背影连连作揖:“多谢李管事,下次有事还找我们。” 直到李管事的身影消失,陈知勉拿着卖出的钱去找东家,帮人卖马,他从中抽点钱。 等陈知勉出来,陈大石见他脸色不太好,问:“叔,周扒皮又扣钱了?” 陈知勉叹了口气,“你都说他是周扒皮了,哪里肯老实结账。” “叔,周扒皮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别给他干活了。” 陈知勉点头,“咱们把周扒皮的生意都摸得差不多了,可以试着单干,不过不能太着急,咱们一步步慢慢来。” 说到这里,陈知勉招了招手,示意陈大石和陈二牛靠近,小声道:“咱们已经摸清他给谁供货,草料都是哪家供的,马粪堆在哪儿,剩下的就是慢慢撬客户,把他们全都拉到咱们这边来。” 陈大石和陈二牛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激动。 “他娘的,做小伏低这么久了,是时候咱们站起来了。” 陈知勉拍了拍他们的肩:“别抱怨了,咱们能在这里混下来已经不容易了,好在先生手底下的苦工有一批,不缺人手。” 压力也大,要是找不到活,就得贴钱。 不过有活的时候,也能抽点成,目前来看,算是很不错了。 说是做骡马生意,实则就是帮人牵线搭桥,倒卖一些瘦弱的牲畜,有时候还要帮人喂马、挑水,干最苦最累的活。 这半年来,他也招揽了一群和他们一样穷苦的兄弟,都是从各地来京城讨生活的流民。 有的懂点养马的手艺,有的力气大,有的会点拳脚,一共十几个人,挤在骡马市旁边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平日里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虽说日子过得苦,但也算是有个依靠,有了一支简单的队伍。 正说着,几个面带疲惫的汉子走了过来。 “知勉哥,有活干没?” 陈知勉笑着道,“差不多午时,要来一批货,你们提前去等,别被人抢了先。” 众人听了,都笑了,有活干,就有钱拿。 在众人准备收拾东西出发的时候,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 “陈知勉,陈知勉在吗,有宁远来的信。” 宁远那边的信,几乎是每隔几天就有,陈知勉已经跟人熟悉了。 照例,陈知勉给了几个铜板的赏钱,“兄弟,辛苦了。” “客气啥。” 陈知勉连忙拆开信封,当看到陈冬生升宁远兵备道副使,正四品官的时候愣了一下。 升官了? 他继续往后看。 是陈冬生让他筹备军需,采买马匹、草料、布匹等物,规格数量都很详细,甚至连损耗都算进去了。 所需银两由边镇拨付,手续齐全,可凭此信对接各商号官署。 陈知勉只觉得脑子一热,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来了来了。 等了半年,总算是来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成了,我们成了。” 陈大石、陈二牛都看向了陈知勉。 “叔,啥事成了?” “冬生升官了,给了咱们活干,接下来,咱们不愁了。” 刚才说话的那个汉子,问:“那咱们还去那边等货吗?” 陈知勉点头,“先去干,我这边计划一下,尽快安排好,到时候就不用去了。” 众人闻言,都很高兴。 “太好了,我们终于熬出头了,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骡马市,这边消息传的还是很快的。 陈知勉他们需要大量的军需物资,骡马市上几个有货的东家纷纷围拢过来。 给陈知勉塞银子,请喝酒,送女人,反正就有个要求,就是让陈知勉买自家的货。 尤其是周扒皮,直接把陈知勉从老陈的称呼换成了陈爷。 之前的李管事更不用说了,也要把东家的货卖给陈知勉,赔笑谄媚的人一下子调转了身份。 李管事笑道:“真没想到陈爷还有这么硬的后台,军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的。” 陈知勉没昏头,笑着道:“凑巧,凑巧,各位咱们在商言商,只要货好,价格公道,我就定你们的。” “是是是,来陈爷喝酒。” 陈知勉喝的酩酊大醉,是被陈大石和陈二牛抬回去的。 回到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抠喉咙,陈知勉吐得昏天暗地,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陈守仓看的心疼,“咋喝这么多,不是说扬眉吐气了吗,咋还受罪。” 陈知勉晕晕乎乎道:“没办法,人家敬酒,要是不喝,就说看不起人,不喝也得喝,以后还要做长久生意呢。” 第294章:林安县 睡了一夜,陈知勉酒醒了。 陈知勉一出屋子,看到族人都在,再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他们都在。 “知勉,你跟咱们好好说说,到底咋回事?冬生升官又是咋回事?”陈守仓好奇问。 陈知勉抹了把脸,冷水上脸,脑子更加清晰了。 陈知勉说的很简单,“冬生升官了,现在掌握着宁远那边的军需物资,就把这批物资交给我们来做,咱们给他需要物资备齐,就能拿钱,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咱们把京城到宁远的路线也打通。” 陈放瞬间来了兴致,“那这样,是不是以后能经常去宁远了,我能去看我爹和冬生哥了?” 陈知勉点头,“能,而且,在宁远城也要弄一个驻点,专门负责物资中转与族人往来,顺带把宁远那边的生意也做起来。” 陈守仓想了想,道:“这事做起来咱们这点人可不够。” “是啊,所以我打算给我爹写封信,让他多挑些族人过来,要是族人不够,亲戚也行,只要踏实肯干,愿意听安排,都可以过来。” 陈守仓连连点头,很赞同这个法子,道:“那正好,礼章那孩子要考院试了,知勉你回去陪考,把这事一块儿办妥去。” 自从陈礼章落榜后,看到陈冬生一步步高中,越发用功读书。 这次下场院试,有很大的把握。 要是换作以前,不管啥事,陈知勉肯定会去,这么重要的时刻,一定要陪着儿子去科考。 可如今…… 陈守仓见他不说话,问道:“咋了?” “守仓叔,说实话,我也想回去陪他赶考。”陈知勉叹了口气,“可是,你也看到了,冬生交代的军需采买,事关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一旦出了差错,冬生那边肯定要出大问题,咱们这边的路也彻底断了。” 他准备了那么久,低声下气,求人办事,才摸到了门道。 他们都清楚,第一次,关乎以后陈氏的未来,也关乎他们在骡马市能不能立足。 “只能让族里人去陪他去考了。”陈知勉良久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听了,都没有再说啥。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骡马市虽然还有其他族人,但各个关节都是陈知勉打通的。 要是陈知勉离开,他们还不一定能把事情办下来。 军需物资是不能出差错的,关乎整个宁远城的安危,冬生他们在宁远那边拼命,他们在京城这边不能拖后腿。 · 家书,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林安县。 陈家村,大多都是妇女孩童,青壮们大多都去县城里了。 族长陈守渊,住进了县里一处两进的宅子,这两进的房子改了一下,空出的院子都搭成了房子。 住进来的族人差不多有一百人左右,平日里村子里有人进城,赶不回去,也都住在这边。 陈守渊拿了银子,买了这处宅子,当做族里的落脚处。 现在冬生名下免税的田地,进项不少,另外族里的田地,也都租出去了大半。 因靠着陈冬生这层关系,以及和附近乡绅们交好,族里得到了不少好处。 还有乡绅大户愿意带着他们做生意,陈守渊拍板,挑选了不少青壮,来县里干活。 先是租下了好几个铺子,开了杂货店和书肆,又在码头租了两艘货船,专跑附近几个府县城。 官府那边,知道陈氏族人办事,都愿意给个方便,那些衙役巡检见了陈家青壮,也不再为难。 陈氏的日子,总算是走上了正轨。 陈守渊年纪有些大了,许多事便交给了几个得力的年轻人打理,自己则是在大方向上给他们把关。 “族长,行李都备好了,到时候礼章就跟着咱们的货船去永顺府,就等知勉从京城回来了。” 陈知勉要陪考,是之前就说好的,所以礼章也一直还在村里等着。 陈守渊点了点头,“是了,就这两天了,应该要到了。”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喊,说是京城那边来信了。 陈守渊立即来了精神,走到了门外,接了信。 陈守渊拿着一小罐辣酱,笑着道:“小哥,自家做的辣酱,这一路辛苦你了。” 那人不客气,把辣酱收了,笑着道:“成,等我们出发我再来一趟,您老把信准备好。” “成。” 那人笑呵呵走了。 “和顺昌的人还挺不错的。” 和顺昌是商队名字,当初陈冬生他们去永顺府赶考,就是跟着和顺昌一起去的。 总管事叫李万山,是个精明人,商队里面还有个能打的,叫赵虎。 当初和陈冬生他们也算是认识,在陈冬生高中以后,他们都来送过贺礼。 陈氏族人来县城做生意之后,交集多了,一来二去,便常托他们捎信。 陈守渊拆开信,是家书,除了京城那边的,还有宁远的。 陈守渊紧着宁远的先看,打开纸张,认出里面的字迹是陈冬生的。 “族长,是冬生的信,他说啥了?” 陈守渊抬手,止住了问话,继续看信,脸上的激动之色越来越浓。 等看完宁远的信之后,又去看京城的信,当看到陈知勉不回来时,有些失落。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 “好事,大好事,冬生升官了,现在是正四品大官了。”陈守渊激动道:“宁远那边要人,京城那边也要人,你告诉族里人,能回来的都回来,咱们回趟村里,把这事商量一下。” 陈守渊虽然是族长,但族里还有族老,许多事还是要大家商量着来。 而且冬生说要的人多,知勉也说也要人手,这样算下来,族里青壮就不太够,得把女婿们叫上。 亲疏远近,好事都是先紧着族里,等族里人分完了,就是女婿舅子们。 在县城里忙碌的族人,除了那些跑船还在外地的,能到的都到了。 他们其实已经知道啥事了,只是谁去,还要族里决定。 所以,当陈氏族人的青壮们呼啦啦出城,阵仗不小,衙役第一时间告诉了县令李光泽。 李县令知道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城门口,笑盈盈迎上前去,拱手道:“陈族长这是要回乡?可是族中出了什么喜事?” 第295章:族长,太严格了 陈守渊没有仗着身份倨傲,对李县令很恭敬,“回大人的话,不是啥要紧事,就是许久没回村了,地里的庄稼要除草,这不,让大家伙回去帮几天忙。” 李县令是个人精,哪里不知道陈族长这是不愿意多说。 他巴结了张家这么久,一直想在这个位置动一动,可张首辅就跟忘记了他似得。 他又走王家的关系,可王家根本不搭理他。 没办法,李县令实在是太想往上升了,便把主意打到了陈冬生身上。 李县令笑着道:“除草是大事,确实不能耽误,要是需要帮忙,本官让衙役们去帮忙。” 这话一出,族人们都激动不已。 衙役帮自家除草,这是多大的面子。 陈守渊也心动了,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官爷们事忙,不敢劳烦。” 李县令也就是客气一下,要是陈族长答应了,反而显得眼皮子浅。 毕竟,一个贪图小利的族长,能把族中管成啥样。 “那有事来县衙,本官给你们做主。” 陈守渊说了几句感谢话,带着族人出了城,直到走出很远,有人忍不住问。 “族长,刚才李县令让衙役帮咱们,为啥不答应,要是答应了,官差老爷诶,帮咱们陈家,多长脸的事。” 这是族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陈守渊看着一张张期盼的脸,道:“民是民,官是官,官民界限要分清楚,你别看那些做官的好说话,随时翻脸不认人。” “不、不会吧,李县令看着挺好的。” 陈守渊哼了一声,“咱们陈氏出了个冬生,当了大官,身边的人都变好了,你们想想,以前,人家李县令搭理我们了吗!”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说话了。 陈守渊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在外,要守族规,小便宜不能占,老话说得好,占小便宜吃大亏。” 族人多了,虽然大多数人听族长的,但总有几个刺头不信邪。 陈守渊哪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听族里的安排,谁要是打着陈氏的旗号拿好处,一旦被发现了,就逐出宗祠。” “族长,太严格了吧。” “哼,这算什么,你们要是犯了错,会牵连到族里,丑话说在前面,别到时候哭哭啼啼说族里不讲情面。” 陈守渊很有族长威严,没人敢反驳他。 走了一会儿,陈守渊累了,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回村了。 可能年纪大了爱打瞌睡,没一会儿陈守渊就睡着了,等再醒来,都已经进村了。 族学已经下课了,陈守渊看到了礼章。 陈礼章急忙过来,“爷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氏族中的青壮汉子都从县里回来了,大家都知晓肯定有事,不然不会这么大的动静。 陈老头急急忙忙问青枫,“咋了,咋好端端的回来了,发生啥事了?” 陈青枫知道一点,“好像是冬生升官了,族长回来,可能要召集族老议事。” “啥?升官了?”陈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急忙去找拐杖,也不知道拐杖被放在哪里了,也顾不上找了,一瘸一拐往屋里跑。 “老婆子,不得了,咱们冬生升官了。” 这个消息在家里炸开,陈老头跟张氏说了之后,张氏还特意告诉了赵氏。 张氏拉着赵氏的手,一副慈祥婆婆的模样。 “老二媳妇,你给二房生了个好儿子,咱们家冬生又升官了。” 赵氏眼圈一红,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喜事,大喜事。” 张氏点头,“最近,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前些日子,冬生来信,说找到他爹了。” “这才过了多久,冬生又升官了,哈哈哈,这孩子官途上顺利,多亏了列祖列宗保佑。” 赵氏自然知道这事,尤其是前些日子,说陈二栓还在人世,而且冬生还把人给找到了。 跟做梦似的,死了二十年的人,居然还活着。 张氏笑眯眯道:“老二媳妇,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等以后我忙不动了,家里大小事情就你来拿主意。” 赵氏连忙摆手,“那不成,那不成,上面还有大嫂呢,咋样也轮不到我。” “你啊,还一副小家子气,冬生在外,忙的都是大事,屋里这些琐事你不操心谁操心,你要是嫌累,早点给冬生娶个媳妇。” 赵氏敷衍了过去,这些年来,大嫂对她一直很不错,老两口拎不清,她可不愿意得罪大嫂。 再说,她儿子都是官老爷了,将来肯定要分家,她当个老夫人多好,哪里有闲心操心这一大家子。 在赵氏看来,张氏说这些话,就是想占冬生的便宜。 冬生是晚辈,有些事不好说,可自己得替儿子挡着。 好在苦尽甘来,孩子他爹没死,等孩子他爹回来,自己就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老二媳妇,我跟你说话呢,你咋不说话。” 赵氏急忙转移话题,“族长他们都回来,这会儿男人们都去祠堂了,是为了啥事?” 张氏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咱们妇道人家,管这些干啥,男人们安排好,咱们听他们安排就是了。” 赵氏不想和张氏多说,找了个借口,去找孙氏了。 董氏也在大房,反倒是王氏,也不知道人在哪。 王氏不会做人,赵氏也不愿意搭理她,最近几年,和董氏的关系反而更加好。 董氏看到赵氏,笑眯眯道:“二嫂,我跟大嫂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快快快,这里坐。” 赵氏坐了下来,“你们说啥?” 董氏笑着道:“还能说啥,当然说冬生,我这辈子就没羡慕过别人,唯独二嫂你,命是真的好,我打心眼地佩服。” 赵氏看董氏更加顺眼了。 瞧瞧,说话多好听,比王氏上道多了。 孙氏拉着赵氏的手,“等男人们回来,肯定要给你送信,冬生每次寄信回来,都没忘了你这个当娘的。” 赵氏得意,“冬生一直在说,等将来安顿好了,把我接过去,诶,这孩子,从小就孝顺。” 孙氏和董氏对视一眼,心里酸溜溜的,可面上还得捧着她。 谁能想到,都是老陈家的儿媳妇,二房本来最不受待见,现在却成村里最风光的了。 连带着赵氏,在妇人们中,那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 第296章:路要走,苦要吃 祠堂这边,族长陈守渊把京城和宁远那边要人的事说了。 “冬生来信了,说是在宁远那边立了大功,升官了,现在已经是正四品宁远兵备道副使了。” 村里人大多数不懂。 “四品官有多大,比县太爷还大么?” “你咋连这么基本的都不知道,冬生何止比县太爷官大,和知府一样了。” “天哪,有知府那么大了,难怪李县令见了族长那么客气。”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陈守渊重重敲了下拐杖,“咱们是民,县老爷是官,以后别张口闭口提官老爷,小心挨板子。” 底下的人安静了。 陈守渊继续道:“我跟族老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去六百人,两百人留在京城帮忙,剩下的四百人去宁远。” “族长,去京城还好,去宁远是不是得打仗?” 陈守渊不瞒着他们,毕竟,去了那边,可能会丧命。 “宁远是边关,鞑子说不定啥时候就打过来了,上了战场哪有不流血死人的。” 底下顿时安静了,他们窝在小地方一辈子,要不是陈冬生出息了,大多数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打仗,死人,离他们太远了。 不少人打了退堂鼓,脑子活泛的,抢先开口,“族长,去京城不去宁远成不。” 京城,那是皇帝住的地方,肯定不会打仗。 陈守渊知道他们心里弯弯绕绕,也知道他们怕死,这不能怪他们。 族老叹了口气,道:“陈氏一族想要站起来,总要有人往前冲,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我不去,族里还怎么出头。” 另一个族老附和,“族里肯定能挑出六百人,但我们想了一下,县里也是要留人手的,这样吧,你们回去跟家里都商量一下,走一下亲戚,多叫一些人,他们愿意去的,就来祠堂报个名,十日后,咱们点人出发。” 陈守渊直接挑明,“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们陈氏要是畏手畏脚想啥话,,最近四五十年有冬生在还好说,等这一辈的人都走了,后代,就不见得咱们陈氏还能这么风光。” 原本想偷奸耍滑的,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 陈守渊继续道:“以前,冬生他们刚开始读书的时候,我就不信你们私底下没有嘲笑的,还说二栓媳妇一个妇道人家还不如把银子留着娶儿媳妇。” “等到冬生出息了,一个个在后悔,说当初咋就没把自家孩子供书,我还是那句话,路要走,苦要吃,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你们自己选好,以后见别人发达了,别后悔就成。” 这话,简直是绝杀。 当初,村里卖辣酱,日子算是过得不错,只有赵氏,把所有钱都用在了冬生读书上。 私下里,不少人骂她傻。 现在,说起赵氏,哪个不羡慕。 陈守渊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朗声道:“陈家村说到底还是太偏了,树大分枝,现在这一辈咱们还能凑一起,等到儿孙辈,会咋样谁也说不准,老子厉害的,闯出去了,将来肯定会在外面安家,没本事的,就只能守着陈家村了。” 这话,在每个人心头重重一压。 陈守渊继续道:“我家老大陈知勉,在京城骡马市,干最脏最累的活,原本要回来陪礼章去永顺府参加院试,可太忙了,回不来。” “我家老二,跟着冬生去了宁远,我让他好好跟着冬生,家里的事一切有我,也是时运不济,要是我在年轻个二十岁,我也跟冬生去宁远了。” 说得再多都是空话,实际做法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族里人都看着,族长家两个儿子都去了外地,老二更是去了最危险的宁远。 随着族长让他们各回各家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了想法。 看着空空的祠堂,族长和几个族老围坐在了桌子上。 “今天咱们把话都掰开了说,他们会去吗?”一个族老开口。 陈守渊道:“放心,族里没有孬种,会去的,我就是担心,这一去,也不知道做没做对。” 族老们自然知道族长担心啥。 “放心,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留后的都能去,没有后的,咱们把他们都安排在京城。”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宁远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留有后,起码能续上香火。 陈守渊叹了口气,道:“冬生这孩子该留个后了。” 这话一出,族老们纷纷点头。 “是啊,别步了祖上那位大人物的后尘。” 祖上那位大人物名叫陈忠实,是进士出身,官途很顺利,一直都是京官。 可惜的是娶了个高门贵女,就生了一个闺女,连个后代都没留下。 后面,那位高门贵女娘家倒了,大人物在一场风寒后去世了,那个闺女在婆家受尽白眼,没两年也跟着去了。 陈氏在短短繁荣了二十年后,断代严重,一直没出像样的读书人,就这么衰败了下去。 当初,那位大人物要是多生几个儿子,没断香火,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陈守渊在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一直寄希望于族学,即使族中已经很艰难了,始终还是咬着牙撑着族学。 赵氏全力供养冬生读书受嘲笑。 他们陈氏全力供养族学同样受到别的村子嘲笑。 路是靠一代代人走出来的,要是怕吃苦受累,那祖祖辈辈就一直蹲在土里刨食,哪还有出头之日? 陈守渊道:“我给有福说说这事,给冬生好好相看一个,总得留点香火。” 族老们纷纷点头,对这事没有意见。 另一边,陈老头背着手,回到了陈家。 张氏立即迎了上去,“当家的,族里说了啥?” 陈老头笑的牙不见眼,“喜事,大喜事,冬生升官了,让族里多去些人帮他。” “哎哟,真的啊,村里都传遍了。”张氏也跟着笑,心里那叫一个开心啊,恨不能蹦几下。 “对了,去多少人?” “族里说了,六百人,这算是最少的数了,要是去一千人,那也是能的。” 赵氏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 陈老头看到赵氏,笑着道:“老二媳妇,这里有封信,这两封信是给你的,你拿着吧。” 赵氏是不识字的,寄回来的每一封信,她都好好的收着。 “爹,信里说了啥?” 第297章:爹不疼,娘不爱 之前赵氏这么问,陈老头都会告诉她。 这次,陈老头却把信往她手里一塞,只道:“你自己拿去问识字的念。” 村里识字的女人少得可怜,认识字的不多,但公公都这么说了,赵氏也没多问了。 天色,已经黑了。 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今天月光很亮,陈家人就坐在院子里。 家里的男丁刚才跟着陈老头一起去祠堂了,陈老头也没废话,看着几个孙子,道:“你们啥想法?” 如今,家里的男丁有大房的青枫,三房的大北和大南,大南已经十四了,还没成亲。 而青枫孩子都有几个了,大北刚成亲没多久,媳妇怀了,就是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 陈老头问这话,其实主要问的就是青枫和大北。 孙氏开口,“爹,孩子他爹和青柏都去宁远了,青枫要是也去了,家里有个啥事,也好照应。”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让儿子过去。 陈老头不乐意了,看向孙氏,道:“男人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孙氏被当众叱骂,脸臊得慌,眼睛一红,差点掉眼泪。 大东已经去了宁远,王氏没有任何顾忌,有点幸灾乐祸,“大嫂,爹说得对,男人嘛,总要出去闯闯,留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我家大东就跟着冬生挣前程去了。” 孙氏心里恨王氏,显得她能耐了! 自己大儿子青柏也去了,她想留下青枫有啥错。 陈青枫开口,“爹跟大哥都去了,我留在村里算咋回事,儿子也有了,没啥顾忌了,爷,我去。” 陈老头大喜,笑呵呵道:“好好好,这才像咱们陈家的男人,你爹,二叔,三叔,都是有种的,随了我。” 赵氏听到这话,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公公怎么说出这话的。 自她嫁到陈家村,可没少听人暗地里编排公公,说他胆小怕事,一般要出人头的时候都不叫他。 要不是自己儿子出息,公公跟着沾光,村里谁会把他当回事。 陈老头洋洋得意想当年了一阵子,又看向了大北,“你啥想法,跟不跟你青枫哥去?” 董氏抢先开了头,“去,大北去。” 大北看了董氏一眼,有些震惊,自己都还没想好,他娘怎么就替他答应了。 陈老头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好,还是老三媳妇明白事理,那大北你就跟青枫一起去。” 大北喉头一滚,没应声。 董氏退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咋不说话。” 大北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老头心满意足,大手一挥,让大家伙散了。 这一晚,大房屋里,传来孙氏哭声,伴随着青枫安慰的声音。 三房屋里,董氏正在叮嘱大北,反复那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好好干之类的。 夜深了,陈家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大北的屋子里,传来大北闷闷的哭声。 大北媳妇田氏大着肚子,抱着大北的头,“想哭就哭吧。” 大北委屈不已,听到这话,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可能哭声太大了,把董氏吵醒了,紧接着,就是董氏的骂声。 “大半夜的干啥,快睡觉。” 哭声戛然而止。 大北躲在被窝里,跟媳妇田氏说悄悄话。 “我娘咋不心疼我,从小就偏心,我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田氏心里难过,男人这一去,她在家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要是生个男孩还好,要是女孩…… 田氏都不敢往下想。 大北还在抱怨,“大伯母都知道护着青枫哥,不让青枫哥去,她倒好,巴不得我早点去。” 去年,董氏就想让他去,要不是他年纪小,又没成亲,不然哪能留在家里。 大北越发伤心,“她疼小山哥,疼大南,就我爹不疼娘不爱,呜呜呜……” 小山哥还是他娘第一个男人的儿子,当眼珠子疼,啥好事都紧着他。 大南是幺儿子,跟董氏最亲,只有他,像捡来的。 田氏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他爹,既然要去,那就努力干,大伯和爹他们都在那边,总不会亏待你。” 是的,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别人可能会分到京城,可他跟冬生这层关系,肯定要去宁远。 大北听了媳妇的话,暗暗发誓,这次出去,他一定要混个人样。 翌日。 吃过早饭后,赵氏拿着信,去找识字的人了。 识字的闺女,年纪不大,差不多十岁,赵氏让她帮着念。 念着念着,赵氏红了脸,陈冬生的信还好,主要是询问她身体之类的,问她一切是否安好这些。 另一封信是陈二栓的,说了一些肉麻话,难怪让她自己找人念。 赵氏猜想,可能公公都不知道写了啥,因为公公也不识字,可能是族长看了。 想到这里,赵氏的脸更烫了。 十岁的女孩,也懂些事,念着念着停下来了。 “婶子,二栓叔说了一些想、想你的话,我就不念了。” 赵氏点头,“好,不念了,今日麻烦你了。” “婶子,你客气啥。” 赵氏把信收了回来,打算回去,没想到碰到了吴氏。 吴氏笑着道:“冬生娘,我正想去找你呢。” “婶子,啥事啊?” 陈守渊昨晚跟吴氏说起了陈冬生的婚事,所以吴氏专门来跟赵氏提一嘴,让她心里有个数。 吴氏拉过赵氏的手,压低声音:“冬生今年好像快二十一了吧。” “是咧,冬月就二十一了。” “这岁数该说亲了。” 赵氏一脸为难,“冬生这孩子主意大,说他的婚事让我别操心。” “那是以前,要是冬生一直在京城,晚点就晚点,可以好好选个好人家,可在边关,这一待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其实赵氏心里也是想早点抱孙子的。 但是吴氏说这话,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就好像在说她儿子在边关会出事,早点留个后似的。 吴氏算是管着族里妇人们,精明的很,立马瞧出赵氏脸上那点不自在,忙笑着岔开:“也不是让他马上娶媳妇,你给他写信的时候,提一提,你这个当娘的总要替他多操心,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心里舒坦了,点点头:“好,我跟他说说。” “好好好,冬生这孩子孝顺,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第298章:得到的只有猜忌 京城,张府。 张首辅已经卧病几个月了,此时,床前,聚集了不少官员。 他们都是张党的核心主力,特来找张首辅拿主意。 咳嗽声撕心裂肺,官员们一个个脸上都是担忧之色,在床前贴身照料的,是张七爷张承信。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严惟,他手里拿着痰盂。 “老师,别憋着,吐出来好受点。” 张首辅剧烈咳嗽之后,吐出一口浓汤。 在场之人,有些人面上绷不住,低着头,一股恶心感袭来,要吐不吐。 这种场合之下,就算要吐,也得装作若无其事吞下去。 稍微好点的,用宽袖掩面,遮住了脸上的嫌弃之色。 倒是严惟,一点都没嫌弃,还用袖口仔细擦净痰盂边缘,又主动帮张首辅擦拭了嘴巴。 曾朝节忍不住开了口:“老师,苏党最近得势,处处压制我们,我们再不做点什么,朝堂之上就没有我们说话的地儿了。” 张首辅这时候已经躺下了,呼吸急促,带着齁声,看得出来他真的病的很严重。 自然没人回答曾朝节的话。 曾朝节又对张七爷道:“辽东经略王维贤是咱们的人,他在辽东,是我们有力的助力,可他这人固执的很,一般人说不动他,还得麻烦老师书信一封。” 张七爷微怒,这些人,在老爷子身体健朗的时候,一个个积极的不得了,一天恨不能问候八回。 最近几个月,老爷子病的严重,这些人连面都懒得露了,只派个幕僚过来探病。 现在有所求,又来献殷勤,献殷勤就算了,一个个离得那么远,摆明了嫌弃味道重。 这么多学生中,也就严惟最讲孝道,时不时过来为老爷子侍疾。 “曾大人你也看到了,我爹连床都下不来,哪还有力气写信?” 曾朝节脸色有些难看,这么多同僚都看着,张承信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要不是顾忌张首辅的身份,他直接甩袖走人了。 好半晌,张首辅缓过劲来,招了招手,示意曾朝节上前。 曾朝节一喜,忙膝行两步,凑近床沿,耳朵凑了过去。 “恩师,您有何吩咐?” 张首辅艰难开口:“王维贤管的是辽东门户,不可轻动。” 言外之意,就是王维贤那个位置很重要,除非必要,是不能轻易出手的。 毕竟,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所谓雁过留痕,只要做了事,就会留下把柄。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王维贤牵扯进来。 曾朝节听懂了张首辅的意思,却仍不死心:“最近那个姓陈的势头太猛了,苏阁老一副要全力提携的架势,任由他发展下去,恐对王经略有威胁。” 曾朝节的道理很简单,苏党布局,把谁往上提,他们就把谁按下去。 保持着目前的局势不变,就算张首辅病重,苏党他们也得屈居他们之下。 可现在坏就坏在苏党到处安插人,摆明了要跟他们抢。 张首辅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我们在边关布局多年,小小一个陈副使,翻不起大浪。” 闻言,曾朝节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行人离开后,房间里顿时变得宽敞许多。 严惟小声道:“恩师,学生手上还有许多公务,等明日再来看您。” 张首辅点了点头,“去吧,去吧。” 严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张首辅睡着之后才离开。 张承信亲自把人送了出来,当着严惟的面,直接抱怨,“曾大人那架势,搞得好像都要听他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爹还没死呢,曾朝节就想顶替他爹的位置。 吃相简直不要太难看。 严惟假装没听懂,笑着道:“张兄习惯了就好,曾大人一向是个急性子。” 张承信哼了一声,“以前没见他这么急过。” 严惟没有接话。 张承信也就是抱怨,也没指望严惟说什么,转头看向他,神色缓和了许多。 “这么多学生中,我看你最重情谊,你放心,我会在我爹面前多说你几句好话。” 严惟拱手,“恩师对我恩重如山,我也做不了什么,唯愿恩师康健如松。” 张承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管家,吩咐道:“送一送严大人。” 张承信送走严惟,转身回屋。 严惟跟在管家身后,走了后门,在管家没看到的时候,厌恶地挥了挥刚才被张承信拍肩的地方。 严惟低着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温和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 另一边,张七爷回到床边,刚才已经睡着的张首辅此刻睁着眼。 只是很快,张首辅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张七爷担忧道:“爹,我给几位兄长都写信了,告知了您的病情,可惜他们都有要务在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张首辅被半扶起靠在引枕上,疲惫道:“身为朝廷官员,岂能随心所欲。” 张七爷点了点头,想到刚才的事,生气道:“爹,刚才您自己也看到了,那么多学生,表面上看着都恭敬孝顺,其实肚子里都是算计。” 张首辅纵横官场多年,一步步爬上来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对他们的表现,一点都没在意。 张首辅握住张七爷的手,低声道:“老七,为父要是不在了,张家还要靠他们庇护,就算你心里不舒坦,也不要轻易撕破脸。” 张七爷心里就是不舒服,道:“他们哪个不是靠您走到了今天,我何必顾着他们的脸面。” “官场跟商场不同,容不得意气用事。”张首辅看向了窗外,喃喃自语,“我辅佐陛下多年,只望他能念在旧情,莫要赶尽杀绝。” 张七爷心中悲恸,直接哭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还真是一点都不假,你为陛下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得到的只有猜忌。” “老七,慎言。” 张七夜心里一惊,顿时闭上了嘴巴。 良久,张首辅开口:“你去取纸笔来,给山海关那边送封信。” “父亲,写给谁?” “王维贤。” · 宁远,过了一个月的风平浪静的安稳日子。 陈冬生正在办公,陈信河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冬生脸色一变,“看清楚了?” 第299章:把人绑了 “黑娃子记性好,他斩钉截铁说,应该不会出错。” 陈冬生想了想,“把黑娃子叫来。” 很快,黑娃子就来了。 黑娃子先是行了礼,然后道:“陈大人,我绝对不会认错,上次跟着您去了山海关,当时我就见那王经略侍郎大人身边站的就是他,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袁先生。” 听到袁先生,陈冬生也想到这个人,是王维贤的心腹。 陈冬生看向陈信河,问:“确定去的是韩宅?” “嗯,就是韩经历家。” 韩智? 陈冬生想了想,道:“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有什么消息立马汇报。” 陈信河和黑娃子离开以后,陈冬生开始思索起来。 经历虽然只是个小官,但是他管文书、档案、钱粮出入、军籍登记等,换句话说,是衙门里的笔杆子和账房。 要是使点坏,足以威胁到他。 王维贤和王奇都是张首辅的人,这时候派心腹来宁远,八成要对付自己。 陈冬生心里清楚,京城那边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汹涌。 据传,张首辅病重,已经好几个月没上朝了。 苏阁老动作频繁,摆明了趁着张首辅病,要他命。 而自己拜了苏阁老为师,最近风头盛,两次击退敌军。 朝廷那边,又有苏阁老提携,长此以往,肯定会影响辽东局势。 辽东这边的布局是张首辅苦心经营了多年,绝对不会轻易让他破坏。 很显然,自己成了两党相争的靶子。 陈冬生扶额,该来的躲不掉。 算一下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多月,族人应该要到宁远了。 随着陈信河带来的消息,那位袁先生不仅去见了韩智,还有巡检袁清,刘参将和黄将军。 他到底什么目的? 想把他一锅端了吗? 还是想把他架空? 亦或者,都有。 陈青柏匆匆入内,低声道:“冬生,那位袁先生已经出城了,要继续跟着吗?” 陈冬生踱步,走了两圈,道:“青柏,你让陆寻第一队人马,把人绑了。” “好。” 陈冬生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乔装一下,别让他认出你们,把人绑了之后先找个地方关着。” 陈青柏拱手,小跑着离开了。 宁远城外。 袁先生乔装进的宁远城,怕引人耳目,只带了两个随从。 另外一队人马在城外十里地等着,然而,他刚出城,就被人拦住了。 那人马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过来,他们只有三个人,根本抵不过,就被绑了。 袁先生大惊,骂道:“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然而,袁先生刚开了个头,嘴巴就被塞了东西,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叫。 不仅如此,他眼睛还被蒙上了,也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不过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不是宁远城。 袁先生一惊,难道绑他的人不是宁远官府的,那会是谁? 他心中又惊又惧,不敢再叫嚣了,默默地配合,只能希望接应的人快点寻来。 要是王大人知道他失踪,肯定会全力搜寻。 当晚,陈冬生借着公务的借口,把韩智、袁清、刘参将与黄将军都叫来了。 话刚开了个头,沈岳匆匆来了。 沈岳脸色极其难看,“你们谈什么公务,非要撇开下官?” 陈冬生扶额,沈主事是兵部的人,带着任务来的,要盯着自己一举一动。 看来,眼线安排的很好,衙门里有点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陈冬生看了一圈衙役,也不知道谁是他安排的内鬼。 人都来了,陈冬生也不能把人赶回去。 “沈主事请坐。” 沈岳一点都没客气,哼了一声,自己找了个座位。 陈冬生:“……” 陈冬生示意,陈青柏和陈大东依次给在座的官员们倒了一杯酒。 韩智直接拒绝了,“陈大人,下官等会儿还要忙公务,不能饮酒。” 陈冬生没有让人换成茶,而是笑道:“韩经历有顾忌,那就别喝了。” 陈冬生脸上虽然带着笑,在场的几人,都敏锐的感觉到他的怒意了。 一时间,几人都打起了精神,不知道陈冬生肚子里卖的什么关子。 陈冬生走到了韩智旁边,韩智立即站了起来,微微躬身,以表尊敬。 陈冬生没看头,道:“宁远刚经历了一次生死存亡的围城,好在上下齐心,鞑子退了兵,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攻来。” 众人没说话。 陈冬生继续道:“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宁远被围城,周边派了援军,可援军根本无法抵达,这种情况以后肯定也会存在。” “我也知道各位可能各有难言之隐,山海关那边粮饷稍微扣留几天,宁远城就要乱,为此,我提前准备了义仓。” 说到这里,沈主事忍不住插嘴,“陈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为何重复提起。” 陈冬生冷笑,“是啊,摆明的事,可偏偏有些人看不明白。” 沈岳蹙眉,“谁看不明白?” 陈冬生目光落在了韩智身上,沈主事变了脸,接着,陈冬生无声地去看袁清、刘参将与黄将军。 沈岳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陈冬生坐回了主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到唇边闻了闻,并没有喝,而是扔在了地上。 酒杯破碎,酒水溅开,声音并不大,可大堂里安静的可怕。 沈岳就算再迟钝,这会儿反应过来了,陈大人把他们几个叫来,在警告他们。 早知道自己就不来了。 没叫自己,则是表示自己不在被警告的范围之内。 沈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悄悄往后退了退,尽量降低存在感。 从现实开始,他要装死了,非必要,一声不吭了。 大堂里还是很安静。 陈冬生摔碎了一个杯子,并没有闲着,又摔碎了第二个杯子,接着,重复动作。 直到第四个杯子也丢在了地上。 四个人,四杯酒。 陈冬生忽而笑了,看着四人,道:“本官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宁远兵备道副使,掀不了多大浪,但在宁远,要做点什么,还是轻而易举。” 四人心头一颤。 陈冬生继续道:“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好在已经离开了,今日本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若是谁想搞事,别怪本官不顾同僚之情了。”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第300章:你疯了 几人从衙署离开时,神色沉重。 韩智直接跟袁清上了同一辆马车。 韩智压低了声音,“袁兄,你一定要救救我。” 袁清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缓缓摇头,“刚才陈大人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只怕是袁先生找我们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韩智脸色更加白了,“那怎么办?把那批货物藏起来,或者直接运去关外,这样成、成吗?” 袁清叹了口气,“陈大人只是敲打,你要是真这么干,就是把把柄往他手里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那批货凭空消失。” “消失?怎么消失?” “我也在想办法。” 袁清这时候不敢轻举妄动,袁先生一举一动都在陈冬生的眼皮子底下,更不用论他们这些宁远官员了。 此时,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袁兄,我等不起。” 袁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随后放下车帘。 “等不起也得等,陈大人身份摆在那里,你能耐他如何。” 韩智捏紧了拳头,“袁兄你别忘了,袁先生让做的事,可不止我一人,你也有份,真要是暴露出去,咱们通通完蛋。” 袁清没有说话,沉默代表着默认。 他费了很大劲才走到这一步,没人脉没背景,只能投靠他人,算是和韩智同病相怜。 这么多年,他们走私许多货物,尤其是开出的私矿铁器等,卖给了鞑子,赚了许多银子。 上了贼船,就再难有回头路。 他仔细观察过,陈冬生看似行事大胆,不拘一格,但内心里有杆秤,绝对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要是他刚当巡检,能遇到陈大人这样的官就好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上面下达了命令,他们要是办不好,怪罪下来,难逃一死。 袁清招了招手,示意韩智凑近。 他在韩智耳边低语了一阵,韩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这能行吗?” 袁清看着他,“行不行,总要试试,就算失手了,咱们只要咬紧牙关,也扯不到我们头上。” 韩智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焦急之色。 夜已深。 韩智从床上坐起来,手放在唇边,发出了啼叫声。 若是没看到他的动作,这个声音被人听到,绝对不会联想到是人发出来的。 声音发出没多久,几道黑影出现在了院子里,很快,进了韩智的房间。 为首的黑衣人拱手,“大人唤我们来,所为何事?” 韩智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隔墙有耳,小心不会出错。 他拿出一张纸条,摊开在他们面前,等他们看完之后,就着烛火烧尽。 “可明白了?” 黑衣人点点头,“大人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群黑衣人来去匆匆,很快就没了踪迹。 韩智站了会儿,怎么都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子下是石板,他打开一块石板,里面赫然是空心的。 放着一个木盒子,木盒子打开,里面是账本,当看到账本完好无损,韩智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这些年,他干了许多脏活,为了活命,暗中留了证据。 这些证据就是他的保命符,每隔一段时间就得看一下,不然心中难安。 翌日。 韩智在办公务的时候,找到了黄平。 黄平看着底下的人操练,自己则是巡视一番后,就回了宅子。 宅子里面,有不少美人。 韩智出现的时候,就看到黄平抱着一个女人寻欢。 “哟,韩经历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韩智一副没眼看的神色,捂住眼,“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黄平推开女人,忍不住在女人身上摸了一把,这才道:“下去吧,我跟韩经历说点正事。” 女人轻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韩智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没好气道:“你啊,总有一天要死在女人身上。” 黄平哈哈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是能死在女人身上,也不枉世上走一遭了。” 韩智翻了个白眼,“你好歹是个将军,死在女人身上,你不觉得丢人吗。” 黄平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你找我有事?” “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用得着你专门跑一趟?” 韩智也不管他的态度,靠近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黄平本来有些微醉,听到他的话,瞬间清醒,不可置信看着他。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没喝酒,很清醒。” 黄平压低了声音,“你想杀陈大人,你还没疯!” 黄平觉得自己胆子挺大的,上阵杀敌,还没怕过谁,可朝廷派过来的官,他是真的不敢动杀心。 宁远兵备道副使,可不是小官,若是不明不白死在宁远,朝廷肯定会派钦差查。 到时候查到他头上,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韩智做了个嘘的动作,“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黄平摆手,“别的事我可以答应,这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黄将军,你可别忘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袁先生的吩咐想必你也知道,你只要答应我,顺水推舟,其余的跟你无关。” 黄平冷笑一声。 “这事可不是你说无关就能无关的, 我还是那句话,别的事成,这件事没得商量。” “黄将军你可别忘了,这些年,送到你这里的银子和女人如流水,这事你要是不帮我办,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黄将军皱眉,“你把陈大人那个了,敌军攻来,咱们直接开城迎敌吗?” “你操这个心干什么,没了陈大人还有王大人李大人,朝廷那边又不会缺人。” “哪能一样,我可不想要个草包过来指挥我们。”黄平对陈冬生很满意,道:“懂得带兵守城的文官可没有几个。” 韩智哼了一声,“城破了,最多你我身死,还能留下美名,若是事情暴露了,就是全族的性命,孰轻孰重,想必不用我提醒你。” 黄平没吭声了。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在边关多年,身死早已看淡,可家人的性命他不可能不管不顾。 韩智站起来,整了整官服,“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第301章:遇刺 过了两日,陈青柏过来禀告。 “冬生,那个姓袁的骂的可难听了,每次只要把臭袜子拿出来他就骂人,我真的想一棍子敲死他。” 王维贤的心腹袁先生,被他们关着,陈冬生按兵不动,除了送点吃食,其余时间,没人露面。 “他那么有精力,索性饿着,等他饿的说不出来话就好了。” 陈青柏点头应下。 正说着,陆寻来了。 “大人,又多了一批人马,山海关方向来的,乔装成了百姓,在寻找袁先生。” “看来,王经略很看重这位心腹。” 陆寻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直说。” “我们一直蒙着袁先生的眼睛,跟他接触的人都蒙着面,可他还是猜到了,嚷嚷着要见您。” 陈青柏大惊,“啊,把大人牵扯进去了,这咋行。” 陆寻道:“这位袁先生精得很,可能猜出来了。” 陈冬生摆手,“无妨,叫嚣着别理他,只要他没有证据,就算猜到我了又能怎么样。” 陆寻想了想,道:“大人,他的身份特殊,是王经略身边的心腹,就算没有证据,只要认定了是您,这笔账就会记在您头上。” 陆寻说的不错,很多时候,做事不是非要讲证据。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把人放了。” 陈冬生深深看了眼陆寻,突然问道:“陆寻,我记得你以前在驻守在山海关吧。” 陆寻神情一紧,立刻明白了陈冬生的意思。 陆寻跪了下来,道:“大人,属下是在山海关多年,但属下与他们并没有任何私交。” 陈冬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人扶了起来,“起来吧,我信你。” 陆寻这才松口气。 其实,陈冬生并不信他。 说实话,那次查走私,如果不是陆寻几人拼死相护,他早就死在了关外。 可陈冬生也知晓自己的短处,那就是多疑,自己也想治治这个臭毛病,可就是忍不住多想。 陆寻是锦衣卫赵校尉带到他面前的,说实话,陈冬生现在都不确定陆寻是不是真的忠心,或者,他忠心的人是不是自己。 但目前,无人可用,陆寻确实是一把好刀。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道:“把袁先生再关几天,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把人丢了,让他自己回山海关。” 陆寻拱手,“是。” 陆寻离开以后,陈青柏小声道:“冬生,真的要把姓袁的放了?” “嗯,没必要杀了他,说到底,他也是跑腿的,背后的主子是王维贤。” 杀一条狗有什么用,只要主人在,就还有无数条狗。 他哪里杀得完。 正说话间,陈大东从外面跑了进来。 “冬生,不好了,刚才黄将军府邸传来消息,说黄将军被刺客刺中要害,现已昏迷不醒,请求全城搜捕凶手。” “什么。”陈冬生霍然起身,“黄将军被刺了。” 这消息太意外了,黄将军身经百战,武艺高强,府中有侍卫层层把守。 就算是刺客侥幸潜了进去,要刺中黄平,也是极其困难的。 陈冬生想了想,“大东,你跑一趟,去找刘参将,让刘参将帮着调集军马,全城搜捕。” 陈大东风风火火出去了。 陈冬生则是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陈青柏问:“冬生,要过去看看黄将军吗?” “嗯,青柏,你替我走一趟,看仔细点,黄将军是否真的伤的很重。” “冬生,你是怀疑……” 陈冬生冲着他摇了摇头,道:“去吧,看仔细点, 你把我爹也带上。” 陈青柏不敢耽误,先去喊了已经睡下的陈二栓,两人一起去了黄将军府邸。 这一闹,把其他人也吵醒了。 陈大柱打着呵欠,“冬生,发生啥事了,怎么吵吵闹闹的?” “黄将军遇刺了。” 陈大柱震惊,“谁不要命,敢刺杀大将军,活腻歪了。” 陈冬生也在想这个问题,要是换在平时,他可能不会多疑。 可时机太巧了,恰巧在袁先生见过他们之后。 山海关那边虎视眈眈,一直想找机会对付自己,陈冬生怕冲着自己来的。 黄平会和他们同流合污吗? 陈冬生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不止黄平,怕是连刘参将也在其中。 还有韩智,袁清…… 陈冬生不敢深想。 陈知焕道:“冬生,你去睡会儿,我跟你大伯在这里守着,等青柏他们回来了在叫你。” 陈冬生确实很困了,没有多言,进屋睡觉。 陈大柱和陈知焕就坐在床前守着。 看到陈冬生已经闭上眼,陈大柱小声道:“我们守在这里干啥,要不去外面守?” 陈知焕瞪了他一眼,“贼人连黄将军都敢刺杀,万一要害冬生,我们守在外面,哪里听到的动静,就在这。” 陈大柱还想说啥,对上陈知焕凌厉的目光,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陈青柏和陈二栓回来了。 陈知焕让陈大柱守着,自己去了外面,问:“怎么样了?” “黄将军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情况不好说。”陈二栓开口,看到陈大柱守在床前,小声问:“冬生睡着了?” 陈知焕点了点头。 陈二栓道:“你先去睡,后半夜我来守。” 陈知焕没有推辞,道:“我这心里总觉得慌慌的,不行,我得多找些衙役过来,以防万一。” 衙署后宅,守卫森严,多了两倍巡逻的人。 这一夜,相安无事,陈冬生一觉到天亮。 他醒来,就看到了守在床前打盹的陈大柱和陈二栓。 陈冬生轻手轻脚,给他们盖了一件披风,出了门。 外面,陈大东和陈青柏守着,也在打瞌睡。 陈冬生把两人叫醒,去了前面的衙署。 陈冬生叫来衙役,“如何,刺客抓到了吗?” “还没有,刘参将全城搜查,都没找到人。” 陈冬生拧紧眉,“你去找刘参将,让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刘参将踏进了衙署。 “陈大人您唤属下,是有事要吩咐吗?” “搜了一夜,刺客还没找到?” “回大人,没搜到刺客半点踪迹,属下已命人彻查城门出入,客栈酒肆及各处暗巷,只要刺客还在宁远城,一定逃不出去。” 陈冬生想了想,道:“你去贴告示,谁能抓到刺客,赏银一百两,另赐免役三年。” 刘参将拱手,正要离开,陈冬生突然叫住他。 “刘参将,你说黄将军遇刺会不会是贼喊捉贼?” 刘参将瞳孔一缩,“大、大人,这是何意?” 第302章:陈大人太过分了 陈冬生笑了笑,“说笑的,别当真。” 刘参将松了口气,拱手,然后离开。 跨出衙署大门的时候,刘参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脏跳个不停。 黄将军府邸,大门前,聚集了不少百姓。 “听说黄将军遇刺了,也不知道刺客躲在哪里,现在都还没找到。” “官府贴了告示,说是有刺客的消息,都可以去拿赏银。” “黄将军平日待人宽厚,怎会有人下此毒手?” “真希望黄将军早日醒来,宁远城可不能没有他。” “刘大婶,你咋还提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什么?” “自家做的馍馍,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就想着给送给将军。” “将军什么东西没有,谁要你的馍馍。” “我攒积了许久的鸡蛋,一直没舍得吃,送来给黄将军,给他补补身子。” 一连几天,百姓总是拿着自家觉得好的东西,送去了黄将军府门前。 因之前全城搜捕,全城百姓都知道黄将军遇刺了,而且刺客至今没有找到。 这日清晨,黄府门前的百姓比往日更多。 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刘参将。 随从走到黄府门前,对着守门的下人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刘参将特来探望黄将军。” 守门的下人连忙拱手回礼:“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是刘参将吗,他也来看黄将军了。” “可不是嘛,黄将军出事,咱们宁远城的人都记挂着哩。” “你看刘参将手里提的补品,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可见对将军是真的关心。” 话音刚落,又有一行人匆匆赶来,为首的是韩经历。 他身后跟着杂役,肩上扛着两袋粮食。 “韩大人也来了。” 百姓中有人喊道。 韩经历对着众人略一拱手,便对守门下人说道:“听闻黄将军重伤,特来探望,这是在下一点心意,还请将军收下,补补身子。” 没过多久,袁巡检也来了。 袁巡检手里提着一只活鸡。 “袁巡检也到了。” “袁大人平日里负责巡查城防,特意来看黄将军,真是有心了。” 袁巡检笑着对百姓们点头示意,对守门下人道:“烦请通报,袁某特来探望将军,盼将军早日康复,也好继续镇守咱们宁远城。” 接下来的几日,宁远城大小官吏接连不断地前往黄府探望。 上至刘参将这样的,下至县衙杂役,驿卒。 哪怕是手里没有值钱东西百姓,也会提着自家种的蔬菜,晒的干货,专程来黄府问候。 大家都看在眼里,越发敬重这些体恤将士的官员,也更牵挂黄将军的安危。 有个卖菜的老汉,提着一筐新鲜的青菜,拉着守门下人的手问道:“小哥,劳烦问一句,黄将军今日醒了吗,俺这青菜刚从地里摘的,最是新鲜,将军要是醒了,能吃一口也好。” 下人连忙扶着老汉,轻声道:“大伯您放心,大夫说将军伤势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没醒,小人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大伙儿。”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凑过来,眼里满是焦急:“小哥,俺家孩子去年得了急病,是黄将军派人送的药,救了孩子一条命,俺天天都在为将军祈福,您可一定要帮俺问问,将军啥时候能醒啊。” “是啊是啊,小哥,你就通融通融,跟我们说说将军的情况吧。” 百姓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守门下人看着百姓们真诚的模样,只能一遍遍安抚:“大伙儿别急,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早日醒来的。” 这般又过了三日。 这天清晨,黄府的大门忽然打开。 守门下人满脸喜色地跑出来,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喊道:“醒了,黄将军醒了,大夫说将军已无生命危险,只是还需静养几日。” 这话一出,百姓们瞬间沸腾起来,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 “太好了,黄将军终于醒了。” “老天有眼啊,将军吉人天相,肯定能早日康复。” “我就说将军不会有事的,咱们宁远城还等着将军镇守呢。” 刘大婶提着篮子,激动得抹了抹眼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俺这馍馍,终于能送到将军手里了。” 人群中,有个老妇人说道:“黄将军醒了,咱们得去孟姜女娘娘庙替将军祈福,求神灵保佑将军早日痊愈,平安顺遂。” “对对对,去孟姜女娘娘庙祈福。” 众人纷纷附和,不少百姓当即转身,回家准备香火,还有人直接提着自家的供品,往孟姜女庙赶去。 一时间,前往孟姜女庙的百姓络绎不绝。 黄将军苏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宁远城,百姓们皆大欢喜,可没过几日,人群中渐渐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要说咱们宁远城的官员,都来看过黄将军了,就连杂役都来了,可唯独陈大人,一直没露过面。”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接口道:“是啊,我也正纳闷呢,陈大人是咱们宁远最大的官,黄将军是镇守宁远的大将,按说两人交情应该不浅,怎么将军遇刺,陈大人连来看都不来看一眼?” “我之前就听人说,陈大人和黄将军不合,两人常常因意见不合吵架,原先我还不信呢。” “可现在看来,传闻恐怕是真的,你看,所有官员都来了,就陈大人没来,这不是不合是什么?” “可不是嘛,说不定陈大人心里还盼着黄将军出事呢,这样他就能独掌宁远城的大权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疑惑和猜测的神色。 起初,这些流言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流言也越来越离谱。 那些拥护黄将军的百姓,得知陈大人始终没有去探望黄将军,心里渐渐有了怨言。 “陈大人太过分了,黄将军为了镇守宁远城,出生入死,抵御外敌,如今遇刺重伤,他倒好,居然不闻不问,连来看一眼都不肯。” “就是,黄将军待百姓宽厚,待下属亲和,为咱们宁远城做了多少好事。” “都说陈大人好,要我说,日久见人心。” “我看他就是嫉妒黄将军,所以才故意不去探望,说不定这刺客,都和他有关。” “是嘛,全城搜捕刺客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就是陈大人暗中阻拦,不想让刺客被抓到,怕刺客供出他来。” “真没想到陈大人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以前真是错看他了。”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宁远城的大街小巷。 第303章:阳谋 有人甚至跑到兵备道衙署门前,远远地咒骂。 兵备道衙署内,陈冬生正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陈青柏小心翼翼地说道:“外面的流言越来越离谱了,不少百姓们都在骂你,说你和黄将军不合,还有人说你沽名钓誉,怀疑刺客是你指使的。” 陈大东捏紧了拳头,“这群无知的刁民。” 陈青柏急道:“冬生,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流言越传越凶,再这样下去,您的名声就全毁了。” 跟在陈冬生身边一段时间了,知晓了官员名声至关重要。 若是被言官抓住把柄参上一本,那就不好了。 陈大东气愤,“不行,我得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东西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乱说话。” “站住。”陈冬生终于开口。 陈大东回头,“冬生,你拦着我干啥,那些人都骂到衙门口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要翻天。” 陈青柏点头,“冬生,大东说得也有道理。” 陈冬生开口:“你们仔细想想,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离谱吗?” 陈大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你怎么就被人污蔑成背后主使了。” 陈青柏恍然道:“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了。” “对啊,黄将军遇刺刺,关冬生啥事,怎么就扯到冬生身上了,这里面是不是有啥门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事情,就出在这里,背后之人,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我去看望黄将军,而且这份急迫,半点都不掩饰。” 陈青柏心中一紧,压低声音问:“冬生,你的意思是,黄将军要害你?” “这就不清楚了,起码跟他脱不了干系。”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陈冬生沉吟片刻,道:“之前,我还只是怀疑,觉得事情太过巧合,现在流言愈演愈烈,再结合黄将军遇刺后的种种反常,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阳谋。” “阳谋?”陈青柏和陈大东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没错,就是阳谋。”陈冬生道,“流言指着我来的,逼我去看望黄将军,就算我知道是场鸿门宴,还没办法拒绝,背后之人真是好算计。” 陈青柏脸色一白,“千万不能去啊,去了,岂不是任人揉圆捏扁,万一有什么危险可咋办。” 陈大东也附和,“是啊冬生,那些流言咱们慢慢澄清就是了,总比去送死强。” “他们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就是算准了我会犹豫,算准了我会忌惮危险,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计不成,下一计说不定更歹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倒要看看背后之人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可这太危险了,小命要紧。”陈青柏说。 “你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大意。”陈冬生停顿片刻,道:“这样,青柏哥你去通知陆寻和薛青山,让他们一起去。” “真要去啊?”陈青柏纠结。 “去,放心,我会小心的。” “好,我这就去找他们。” 陈大东想了想,“冬生,我也跟你一起去。” 陈冬生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不多时,陈青柏便带着陆寻和薛青山回来了。 陈冬生简单跟他们说了此去可能遇到的危险,还交代了他们去了之后看他眼色行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陈冬生换上常服,又备了一份礼,便去了黄将军府邸。 百姓跟着他,看到他去了黄将军府邸,顿时有人替陈冬生打抱不平。 “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编排陈大人,说陈冬生是坏人,不管黄将军死活。” “哼,你们都得跟陈大人道歉。” “你们都误会陈大人了,他肯定公务繁忙,抽出空就来看黄将军了。” 百姓,无知,墙头草。 陈冬生也没跟他们计较。 不多时,管家来了。 “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我家将军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还请陈大人别往心里去,将军身受重伤,不便亲自相迎。” “管家客气了,本官理应前来探望,烦请带路吧。”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几重庭院,便来到了黄将军的所在的院子。 管家对着陈冬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大人,里面请,我家将军就在床上躺着。” 陈冬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陆寻几人紧随其后。 只见黄将军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迹。 看起来确实伤得很重。 “黄将军。”陈冬生轻声唤了一句。 黄将军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陈冬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外面的流言,属下也听说了,等属下伤好,定要亲自解释清楚。” “黄将军可知道谁要刺杀你。” “此次遇刺,十分蹊跷,属下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会是谁。” “黄将军放心,此事会彻查清楚,定还你一个公道,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安心养伤,切勿多想,好好养病。” 陈冬生寒暄了两句就准备离开,正巧,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差点撞到陈冬生身上。 女子一身粉色襦裙,身姿窈窕,一双眼含情脉脉。 陆寻挡在陈冬生面前,“放肆。” 女子福了一礼,“妾冒犯了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妾是给将军送汤药。” 身后,传来黄将军恼怒的声音,“滚。” 女子吓得瑟缩了一下,退出了门外。 陈冬生出来的时候,女子跪在那里,那姿势,正好露出胸前一大片肌肤。 陈大东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鼻子差点流血,陈青柏也好不到哪里去,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倒是陆寻和薛青山面不改色,直接无视了女人。 陈冬生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路过女人的时候,被她拦住了去路。 女人跪在他面前,“妾身莹儿,见过陈大人。” “不必多礼,安心伺候黄将军便是。” 莹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声哽咽道:“陈大人,求您救救妾身。” 陈冬生警惕看着她,“这是何意?” 莹儿哭得梨花带雨,“陈大人,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求您,此事,不方便在这里说,还请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冬生眼神一沉,“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说。” 莹儿哭得更加伤心了,模样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将、将军他癖好多,平日里对妾身百般折磨,妾身实在是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折腾死的,求您、求您收了妾身吧,妾身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只求您能带我离开这里。” 这番话,说得露骨又直白,陈冬生顿时脸色一红。 他哪里听过这么露骨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陈大东凑到了陈冬生身边,“冬生,你不要送给我,我要。” 第304章:受伤 陈冬生深深看了眼陈大东。 陈大东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你嫂子那样你也看到了,哪里能跟这女人比,我实在是眼馋的紧。” 陈冬生无视了陈大东,对女子道:“抱歉,我帮不了你,不如你和黄将军好好谈谈,想必他会放了你。” 倒不是他无情,主要是今日时机不对。 陈冬生全身戒备,这时候无论冒出什么样的人,都被他猜忌,如果这女子真的需要帮助,也要后面再说。 莹儿哭得更加伤心,“陈大人心善,除了您,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妾身,黄将军每次喝酒后都要对我动手,身上的伤可以作证,您要是不肯帮妾身,妾身真的无活路了。” 说罢,莹儿扑了过来,就想抱陈冬生。 “哎哟,小心。” 陈大东忍不住上前,扶住了女人。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襦裙领口,露出了脖颈和肩头。 只见肩头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还有鞭痕、掐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陈大东心疼不已,“天呐,好好的人被折磨成这样了,造孽啊。” 女人有片刻怔愣,本来往陈大人身上扑的,没想到扑到了别人身上。 她挣扎,想要挣脱陈大东的手,不料陈大冬紧紧扶住了她的身子。 陈大东安慰道:“你别怕,我替你做主。” 陈青柏觉得无比丢脸,要不是关系太近了,他真的不想多管闲事。 现在不管都不行。 陈青柏扯开陈大东的手,警告道:“这是黄将军的妾室,你色胆包天啊,连别人的女人都敢碰,还不快松手。” “青柏哥你是没看见,她身上全是伤,没一处好地方。” “那也不关你的事,你要是再干出格的事,我告诉三叔,让三叔教训你。” “哼,他好意思么,我都是跟着他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就看上他了。” 陈青柏忍不住翻白眼,“冬生,你听听,他说的都是啥话。” “你喊冬生干啥,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陈大东愤怒,要个女人咋了,犯啥大错了。 “我见不得你好,说话要讲良心,以前你被欺负了,哪次不是我替你出头,我对你的好都被狗吃了。” 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莹儿眼神凌厉,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陈大东。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朝着陈冬生刺了过去。 “去死吧。”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 陈冬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闪躲。 陈大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被推开的那一瞬,下意识的往女人这边扑了一下。 也正是因为这一扑,撞到了女人,避开了要害之处,匕首刺中了腹部。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跳下来十几个蒙面人,瞬间围成一圈,将陈冬生等人团团围住。 “不好,危险。” 陆寻在女人出手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一脚踢开女人想要再次刺过去的匕首,挡在了陈冬生面前。 薛青山反应迅速,大喊:“来人,有刺客。” 陈青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大喊:“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至于大东,在看到女人刺杀陈冬生后,有片刻的愣住,很快,反应过来了。 在陆寻踢掉女人手里的匕首后,扑过去把人抱住了,恶狠狠道:“贱人。” 女人会武,出手把陈大东狠狠掼在地上。 陈大东吃痛,看到女人又要朝着陈冬生扑去,爬起来又往女人身上扑。 女人对后面没有防备,被他抱住了,陈大东已经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了,心里愤怒不已。 恨不能弄死这个女人。 她直接撕开了女人的衣服,女人本来穿的就露,被这一撕,顿时露出了上半身。 女人下意识挡住身体,不敢再对付陈冬生了。 薛青山配合一脚踢过去,把女人踢倒在地。 刚才冒出来的几个人,已经发起了攻势,下了狠招,招招要人命。 陆寻一边对付蒙面人,一边大喊:“陈大人若是出事,整个将军府都逃不了干系,朝廷命官若是死在这里,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青柏和陈大东都反应过来了,一边打斗,一边喊:“陈大人出事,将军府全部是凶手。” “陈大人出事,将军府全部是凶手。” “陈大人出事,将军府全部是凶手。” 大批侍卫终于冲了进来,与蒙面人打斗,陆寻他们几个把陈冬生护在里面。 蒙面人见再也近不了陈冬生的身,大势已去,纷纷逃开。 莹儿也想逃走,陈大东眼疾手快,手脚并用,把她抱住。 女人慌乱,手上的力道很重,对陈大东下了死手,想要把他甩开逃命。 陈大东脸红脖子粗抱着她,大喊:“快来帮忙,别让他跑了。” 陈青柏没好气道:“你自己看着办,我保护大人。” 喊话间,陈陈大东脑袋又被肘拐撞了几下,脑袋又疼又昏,双手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我去帮他,你护好大人。”薛青山丢下这一句,去帮陈大东了。 这女的跟那群刺客是一伙的,留着她,肯定能问出一些东西。 此时,陈冬生感觉要被疼死过去了,再也撑不住,往陈青柏身上倒。 陈青柏大惊,“冬生,你没事吧?” 这么大的动静,躺在屋里的黄将军艰难走到了门口,正好看到陈冬生倒下。 黄将军眼神闪了闪,出声吩咐,“保护陈大人。” 陈青柏看了眼黄将军,气得要死,没忍住啐了一口,“呸!” 这事要跟黄将军没关系,他脑袋砍下来给人当凳子。 “愣着干什么,快拿担架过来,快请大夫。” 府邸大门口,凑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看到有人出来,纷纷张望,当看到被抬着出来的人时,全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咋抬着出来了?” “发生啥事了?” “躺着的人是谁?” “难道抓到刺客了。” 陈青柏护在陈冬生身边,看到这些百姓,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们嘴碎,冬生也不用冒险。 “你们别猜了,陈大人遇刺了,就在黄将军的院子遇的刺。” “什么?遇刺了?” “陈大人可还好,伤得重不重?” “好端端的怎么会遇刺。” 陈青柏大声吼道:“我哪里知道,好歹是将军府,刺客跟回家似得,来去自如,那么多侍卫都是吃干饭了,一个刺客都没抓到。” 说罢,陈青柏冲着门房发泄,“陈大人最好没事,要是有事,你们都是同谋。” 第305章:讨公道 陈二栓一路快跑,回到后宅,大声喊:“青柏。” 陈青柏从屋里跑出来,“二叔,我在这。” 陈二栓擦了把汗,紧张问:“我听人说冬生遇刺了,咋回事,伤的重不重?” “大夫过来看过了,没伤到要害,命保住了。” 陈二栓顾不上问其他,进了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儿子。 陈冬生赤着身,腹部绑着纱布。 陈二栓感觉天灵盖嗡的一声炸开,眼前发黑,踉跄两步才扶住床沿。 “好好的,怎么会遇刺?” 没人能回答他。 陈二栓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看看他的腹部,又不敢碰。 陈冬生脸色苍白,微微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陈二栓听这个话,心里极不好受,“运气好,要是偏点,会要人命,你娘要是知道了,该多心态。” 说着说着,陈二栓没忍住,眼泪往下掉。 怕陈冬生看见,陈二栓跑出了屋子。 陈冬生看到了,但不好点破,想着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趁着受伤期间好好休息一下。 陈冬生睡下了,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陈知焕他们操练回来后,就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陈二栓。 “二栓,咋回事,都在传冬生遇刺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冬生咋样了,伤的重不重?” 说罢,陈知焕他们就要进去看,被陈二栓拦住了。 “冬生刚睡下没多久,让他好好睡会儿。” 陈知焕点点头,“对,让他好好休息。” 陈二栓站起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二栓已经从陈青柏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思索了许久,心里还是堵了一口气。 “二栓,你想咋做?” “冬生是在将军府里遇的刺,咱们就得去将军府,讨个公道。” “对,这事要放在村里,出这样的事,都得去讨个公道,走,咱们去将军府。” 陈三水小声道:“这可不是在村里,对方可是黄将军,咱们这样去,能行吗?” 陈大柱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将军又咋样,在冬生面前,也不过是下属,怕他干啥。” 于是,陈二栓几人,气势汹汹去了将军府。 “快看,怎么衙署里面出来了人扛着木棍锄头?” “瞎了你的眼,那不是衙役,好像是陈大人的族人。” “他们去干啥?” “走,跟去看看。”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看着气势汹汹的人一副要打架的模样,跟在陈二栓他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将军府门口。 门口的卫兵见状,立刻呵斥:“大胆,此乃黄大将军府邸,岂容尔等聚众闹事。” “我们不闹事,我们来讨公道,陈大人在你们这里身受重伤,必须给个说法。” “陈大人遇刺是意外,与将军府无关,你们不要胡言乱语。” “好一个意外,这么大的将军府,戒备森严,刺客怎么就闯了进去,还刺伤了陈大人,分明是故意的。” 要是寻常百姓,守卫肯定毫不犹豫把人赶走了,可这是陈大人的族人,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快去叫管家。” 很快,管家就来了。 黄管家对着陈二栓一行人拱手道:“陈大人遇刺,将军都着急的伤口撕裂了,这事真的是意外。” 陈二栓冷笑,“这话骗鬼呢,我就问,你自己信吗。” 黄管家直接跪了下来,“诸位,陈大人遇刺我们也着急,说的再多你也觉得我在狡辩,可你们想想,黄将军也是在府邸遇刺,要是将军府所为,难道连黄将军一起害吗?” “对啊,总不能连黄将军一起害,看来真的跟将军府无关。” “是这个理,陈大人运气差,正好遇到了刺杀。” “说不定那些刺客要杀的是黄将军,正好被陈大人赶上了。”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将军府的嫌疑洗清了。 陈大柱扯了扯陈二栓的袖子,“老二,咋办?” 陈二栓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要是让人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也用不着大张旗鼓来。 “黄管家说的不错,可我听说其中一个刺客是黄将军的妾室,一个妾室,居然是刺客,还接近陈大人然后趁其不备刺杀,这也跟将军府无关。” 百姓沸腾了,谁都没想到,居然还跟黄将军的妾室有关。 管家的脸色变了,大骂:“我们也没想到莹儿居然是刺客,我们都被她骗了。” 陈二栓指着管家,“放你娘的狗屁,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你不承认没关系,我有眼睛会看,这事说破天你们也不在理。” 陈知焕一唱一和,“不错,我们是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在你们这里受的伤,你们的人动的手,就跟你们有关。” 陈麻子也站了出来,冲着百姓道:“都说黄将军保家卫国,没错,他确实守城杀敌,可他怎么能对陈大人动手,陈大人可是朝廷命官,难不成他要造反。” 黄管家眼皮一跳,脸色大变,“可不兴乱说,可不兴乱说。” 陈二栓根本不管黄管家,大声冲着陈知焕他们嚷嚷,“你们说将军府安的什么心?” 陈知焕大声道:“不敢说,不敢说。” 陈二栓附和,“不好说,不好说。” 陈麻子对着百姓道:“你们可别乱说,将军府没那个心思。” 人很奇怪,你要是让他说啥话,他可能不会说,可你要让他别说那话,他偏要嚷出来。 “没想到黄将军存了那样的心思。” “可不,现在回想,不就是他们逼着陈大人去,然后陈大人就遇刺了。” “原来是阴谋啊,苦了陈大人,希望陈大人没事。” “嘘,你们别说了。” 黄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去禀告黄将军了。 黄将军听到外面的传言,直接蹦了起来。 “什么,造反。” 黄将军脑子嗡嗡叫,一个念头冒出来,“陈大人要害我。” 管家低着头,欲言又止。 “你憋着干什么,有话直说。” “陈大人没来,是他的族人。” “他的族人不就是他的意思。” 黄管家小声道:“那些族人看着都是大老粗,应该不是陈大人的意思。” 黄将军瞪他一眼,难不成还成了自己的错。 “不行,不能乱传,这可是造……莹儿那个贱人呢?” “被陈大人的人带走了。” 第306章:负荆请罪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黄将军不用再卧床了,下了地,有意无意在府门口站一站。 很快,关于黄将军伤好了的消息传开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管家小心翼翼凑到黄将军身侧,垂首躬身道:“将军,百姓愚昧无知,不明其中缘由,那些传言您别往心里去,左右不过是些闲言碎语,过些日子便淡了。” 黄将军负手立在府门前,“我也不想管,最好能与自己撇清关系,可你也知道,人言可畏,尤其是他们都一口咬定,我就是背后主谋,是我派人去行刺陈大人。” 他顿了顿,“要是单纯的污蔑也就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件事……若是不彻底解决好,日后边关战事再起,万一打了败仗,上面要处置我的时候,这件事必然会被翻出来。” 在边关戍守十余年,见惯了朝堂的波谲云诡,危机意识早已刻进骨子里,凡事都要留退路。 “备上薄礼,再找点刺条,随我去衙署走一趟。” 管家闻言,身子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上露出几分惊愕,又变成了迟疑。 “将军,您也是身不由己,这般做,岂不是折了自己的颜面,更何况,陈大人未必会领情。” 黄将军斜睨了他一眼,“不然你还有其他好的解决法子?” 管家被问得哑口无言。 黄将军望着远处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哪怕是做给外人看,也要做得周全。” “将军,您这实在是太委屈了。” 要是当初一举把陈将军弄死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些流言蜚语。 “别愣着了,按照我说的去办。” 不多时,黄管家便备妥了一切。 黄将军褪去了身上的衣服,让家丁将刺条牢牢地缠在自己的背上,刺尖扎进皮肉,他却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走吧。” 黄将军率先迈步走出了将军府,有刺尖划破皮肤,渗出鲜血,看着格外刺眼。 黄将军负荆前行,身后跟着捧着礼品的管家和家丁,一路朝着衙署的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在他身后,议论纷纷。 “黄将军要负荆请罪了,背上还缠着刺条呢。” “或许真的是我们误会他了。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立下了不少功劳,怎么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说的也是,若是他真的是主谋,现在伤刚好,巴不得藏在府里避风头,怎么会主动出来,我看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围观的百姓渐渐从质疑指责变成了愧疚,纷纷说着误会了黄将军。 有人甚至主动拱手行礼,给黄将军道歉。 听到百姓的议论,黄将军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诸位乡亲,之前之事,是黄某行事不周,让陈大人受了伤,黄某心中万分愧疚,今日负荆请罪,便是想向陈大人赔罪,还请大家日后莫要再轻信流言。” “黄将军言重了,是我们轻信流言,误会了您,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陈大人宅心仁厚,定会原谅您的。” 不多时,便来到了衙署门口。 此时,衙署后院,陈冬生正靠在软榻上,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自从被捅了一刀后,他便一直卧病在床,伤势恢复的很好。 陈青柏匆匆走了进来,“冬生,黄将军来了,就在衙署门口,跪在外面负荆请罪,还围了不少百姓。” 陈青柏闻言,气愤道:“现在却装模作样,无非就是想博取百姓的同情,冬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句道歉就了事。” “黄将军既然要做戏,那我们便陪他好好做。” 陈大东捏紧了拳头“干嘛还要陪他演戏,我恨不能给他两脚。” 他也受伤了,被那贱女人打的几处骨折,这笔账,都要算在黄将军头上。 陈冬生看了眼激动的陈大东,笑着道:“那你去给黄将军两脚吧。” 陈大东刚才还气愤的脸,一下子僵住。 那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一个小卒,哪里真敢踢别人。 陈大东眼珠子一转,“冬生,我是替你生气,黄将军不是东西,你好心去探望他,结果,他想杀你。” 这话没说错,陈冬生对他们从来没动过杀心,可是很显然,自己挡了他们道。 他们无法用正当手段对他出手,就只能搞这种肮脏事。 陈大东小心翼翼问:“他做初一,我们做十五,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 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在没人顶替黄平之前,都无法动他,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陈冬生没办法因为内斗,把宁远搞成一团糟,目前,最主要的敌人是鞑子。 小卒好寻,大将难替。 “大东哥,这事急不来,黄将军在边关多年,根基深厚,与他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他现在主动负荆请罪,就是想化解这事,我们若是不配合,反而会落得一个斤斤计较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道:“黄将军虽然沾了边,但未必就是主谋。” “还另有其人!”陈大东咋舌,“冬生,你这是得罪了多少人?” 陈冬生苦笑,“碰了走私,记恨我们的人何止这几个。” 陈青柏和陈大东都不说话了。 “青柏哥,你凑过来。” 陈冬生小声跟他说了计划,让他按照计划办事。 陈青柏一喜,“这个法子好,放心吧,我肯定办妥。” “冬生,说了啥,为啥不告诉我?” 陈大东不舒服了,都是堂兄弟,怎么还偏心上了。 陈冬生敲打他,“别人的妾室都把你迷得找不着北,要是把计划告诉你,女人一哄,你还不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 “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要是不改,迟早要栽大跟头。” 陈大东:“……” “就是,大东,不是我说你,你那色眯眯的样子,一看就没出息,以后啊,大事都不能让你知道。” 陈大东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他哪里色眯眯了。 不多时,几名衙役抬着一张软榻走了进来,陈青柏将陈冬生移到软榻上。 “慢点,小心伤口。” 第307章:办啥啥顺 衙署门前,黄将军跪在地上,背上鲜血已经凝固了。 就在这时,百姓们纷纷安静了,目光都投向了衙署大门。 只见软榻上躺着陈大人。 他脸色苍白,一看就受了重伤。 都说陈大人受了重伤,看来传闻不假。 黄将军大声道:“陈大人,是属下连累了大人,今日黄荆请罪,还请大人责罚。” 围观的百姓们屏住呼吸,想看看陈大人会如何处置黄将军。 陈冬生有点激动,动了一下,疼的啊了一声。 这画面落在百姓眼里,更加心疼陈大人了。 “黄将军快起来,不必如此。” 黄将军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冬生会是这般态度,“大人,属下有罪,不敢起身。” 陈冬生说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件事,并非你之过,我们都是被害之人,审讯那边有了进展,你的妾室莹儿是行刺主谋,就是不知道她为何要杀我,我与她无冤无仇。”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主谋居然是黄将军的妾室。 一时之间,所有人看黄将军的眼色都变了。 “黄将军妾室居然是主谋,没想到一个弱女子,居然敢行刺。” “这么说来,会不会是黄将军指使?” 黄将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大人,您说什么,莹儿她怎么会是主谋。” “实不相瞒,莹儿是韩经历介绍给属下的,属下见她可怜,便把她留在府里,收了做妾室,这没想到,她居然藏有狼子野心。” 装啊,继续装。 “黄将军,此事千真万确,她已经交代了所有事。” 黄将军闻言,气愤不已:“属下真的不知道莹儿是刺客,让她为妾,也只是想给她口饭吃,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藏得这么深,还请大人把她交给属下,这个贱人,属下必要把她千刀万剐。” 陈冬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黄将军有些尴尬。 气氛怪怪的,连围观的百姓都感觉出来了。 黄将军悲戚,“大人,属下愿望,属下真的不……” “大人,你怎么了。”陈青柏脸色大变,“不好了,大人伤口复发,晕过去了,快来人,请大夫。”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慌了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伤口复发了?” “孟姜女娘娘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黄将军想上前查看,却被陈青柏喝住:“黄将军,您看看您,非要搞这么大的动静,大人只能带着伤亲自出来见您,可您呢,连个妾室都管不好,还让大人伤口裂开直接晕死过去了。” “哎,您说说您,是道歉还是逼人。” “上次也那样,非要让陈大人去府邸看您,结果倒好,陈大人被人捅了一刀。” “敌军随时都会攻城,若是陈大人因伤不能及时指挥,您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说罢,陈青柏朝着黄将军拱了拱手,“将军,小的说话直,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您别见怪。” 然后根本不给黄将军反应,陈青柏嚷嚷,“快,把大人抬回去。” 衙署门口的衙役们都往里去了,除了守门的两人。 至于黄将军,荆条还在,跪在那里,没人搭理他。 围观的百姓们也再次小声议论起来。 “我怎么觉得黄将军这么做,有点像做戏。”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不然陈大人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气得晕过去了” “嘘,别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黄将军脸上火辣辣的,有点下不来台。 黄管家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您还是先回去吧,就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 黄将军难看,负荆请罪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加尴尬的境地。 这可如何是好? 一队人马来到衙署门前,为首的男子看着围了这么多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找了汉子,问:“兄弟,请问陈大人是在这个衙署吗?” 汉子上下打量他,防贼似得,又看到了男人身后的人马,问:“你们找陈大人干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兄弟你要是不知道,那我问问别人。” 汉子笑着道:“你们要做生意去北大街,可不兴往这儿凑热闹。” 男人愣了一下,继续问:“陈大人在这里?” “可真不凑巧,刚才陈大人昏过去了,你们换个点再来吧。” 男子也没管汉子说啥,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人说:“就是这里了,咱们别走大门,从后门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人绕到后面去了。 汉子挠了挠头,“这些人干啥的?”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后门有衙役,当看到一行人站在那,警惕问:“什么人?” 男人笑着道:“小哥好,我们是陈大人的族人,来找陈大人。” 衙役愣了一下,“稍等。” 说完,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很快,门又开了,来的人是陈青柏。 陈青柏看到外面的人,大喜道:“知焕叔,你们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知勉笑着道:“刚才听人说冬生昏了,到底咋回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先进来再说。”陈青柏招呼他们进来,看到只有十余人,问:“怎么就来你们几个,不是说来了好几百人吗?” 陈知勉解释:“人太多,进城的时候麻烦,其余人都等在外面,我们先进来。” 一行人,到了后宅院子里。 一番解释之下,陈知勉才知道来龙去脉,也知道陈冬生不是真的昏了。 “青柏,你爹他们呢?” “都去操练了,没那么早回来。” 陈知勉好奇道:“操练辛苦不?” 陈青柏嘿嘿一笑。 这时,陈冬生缓缓走了出来。 “知勉叔,你怎么来了。” 陈知勉看到陈冬生这副样子,也是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没办法,陈青柏只好又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陈知勉捏紧拳头,“太欺负人了。” 陈冬生没在意,“知勉叔,你怎么亲自来了?” 陈知勉这才想起了正事,“冬生,你要的军需都运来了,这次我想着探探路,弄了个镖队,正好护送货物,等这条路跑通了就好了。” 陈冬生没想到陈知勉速度这么快,在信里他只是提了一嘴,让他们心里有个打算。 没想到行动力这么强。 陈知勉笑着道:“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还真是这个理,之前我们在骡马市,那真是当孙子,求爷爷告奶奶,如今托了你的名头,办啥啥顺。” 第308章:亲切感 陈冬生很高兴,一下子见了这么多族人,亲切感涌上心头。 陈冬生对着陈青柏道:“青柏哥,其他族人都还在城外,你带几个人去,把他们接进城来。” 陈知勉道:“这么多人全进来,会不会安顿不下。” 陈冬生闻言,笑道:“衙署狭小,前前后后拢共就几间房,都住进来肯定住不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族人会来,亲兵那边留了名额,给他们留了住处,营房赶不上衙署舒适,但该有的一样不少,到时候把他们都安排过去就行了。” 陈知勉闻言,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冬生问道:“对了知勉叔,信里说来了六百多人。” “是啊,族里没那么多人,亲戚也来了不少,京城那边我留了两百人,四百多人安排到宁远这边,你看成不?” 陈知勉说完,感觉有些怪怪的,怕陈冬生误会,连忙解释。 “我这么安排,也是想了很久的,京城到宁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为了保证以后的军需能顺利送达,沿着主路线,每隔一百里便设一个驻点,每个驻点留十来个人。” “一来可以打探沿途消息,二来若是宁远这边遇到什么变故,也能及时接应,三来能最大程度保证这条路线的安全,和京城那边及时联系。” 话音落下,陈冬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忍不住抚掌叫好。 “知勉叔你考虑得太周到了,这样安排既稳妥又周全,不错,非常不错。” 被这么夸赞,陈知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我见其他人都是这么在沿途设驻点留人手,其实我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等把驻点先固定好,后面再慢慢增派人手。” 陈青柏见他们说完,插嘴,“冬生,我是直接把他们带去营房那边安置吗?还需要让他们来衙署这边吗?” “直接去营房那边了,先安顿下来,到时候我去看看他们。” 陈青柏点头,表示明白了,正要走,就被陈大东缠上了。 “青柏哥,我跟你一起出城。” 陈青柏一言难尽看着他,“你都还缠着绷带,还是别去了。” 陈知勉也跟着搭腔,“是啊大东,好好养伤,在这里等着就行。” 这么好的机会陈大东哪里会错过,拍着胸脯,“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最近天天躲在屋里,我都快闷死了。” 说罢,陈大东满怀希望看着陈冬生,“冬生,你就让我去吧,我去去就来。” 陈冬生知道陈大东的小心思,道:“行吧,那你自己担心点。” 陈大东狂喜,“好好好,我会小心的,青柏哥,咱们快走吧。”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陈冬生继续问:“对了知勉叔,族里那边咋样?” 陈知勉脸上露出了笑意,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递到陈冬生手中。 “一切安好,族里的日子比往年好多了,家家户户都过得舒坦。” “咱们的族学,可热闹了,现在一共有五位夫子了,学生也有一百二十多人了,不光是咱们陈氏本族的子弟,周边几个村子,都过来求学。” 陈冬生眼中满是惊喜:“这可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可不是嘛。”陈知勉笑着道,“就连思齐私塾的沈夫子,都来咱们族学当夫子了。” “那他的私塾咋办?” “关了呗。” “好好的咋就关了?” “族学里出了你这么个大人物,附近的就不去思齐私塾了,学生就剩了几个,我爹他几次上门请求沈夫子来族学,可能他想通了,就把私塾关了。” 陈冬生唏嘘。 思齐私塾就在镇上,陈氏族学兴旺,影响最大的就是它。 当初赶考的时候,他们就和思齐私塾的关系很微妙,属于那种井水不犯河水。 陈冬生连连点头,“还是族长考虑的远,沈夫子肯来,咱们族学的学子们有福气了。” “可不是嘛。”陈知勉笑着说:“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就是沈夫子带着学生去永顺府那边赶考,沈夫子熟悉路,由他带着,族里也放心。” “好,对了知勉叔,礼章要参加今年的院试吧?” “是啊,礼章这次就是跟着沈夫子一起去的,要是能中个秀才就好了。” “会的,肯定会。” 陈知勉笑了笑,知道陈冬生安慰他,科举之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有些人,走了一辈子,也不过是童生,就像他祖父,一辈子都是老童生。 陈知勉轻轻叹了,“我忙着骡马市的事,很久没回去了,他的学业我也管不了,我这爹当的,唉。” 陈冬生看着陈知勉愧疚的模样,连忙安慰道:“知勉叔,礼章会理解你的。” “是啊,这孩子啥都懂,写信也是让我不要担心。”只是他心里过意不去,终究亏欠儿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句话在陈知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自幼,他与礼章走得近,看到了老族长,以及现在的族长陈守渊,还有陈知勉,他们在礼章的科考路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说不羡慕是假的。 尤其是老族长,年纪大了,都要陪着礼章熬夜,为了多给他传授点学业。 沾礼章的光,他也没少受老族长的指点。 其实,陈冬生一直觉得礼章他们一家子都很亲切,因为小的时候,除了族学和家里,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礼章家了。 后面赶考,一路上,也是知勉叔忙前忙后,陈大柱和陈三水就是壮胆,干点苦力,操心的事都得知勉叔安排。 对族长一家,陈冬生是真的很感激。 受他们的恩惠最多。 其实心底,他对陈老头他们没有多少感情,只不过在这个名誉品德大于一切的时代里,他不得不敬着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能赵氏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为了开导他,说长辈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他走得是科举,要是计较这些,只要陈老头和陈大柱说些对他不好的话,仕途就完了。 陈冬生真诚道:“知勉叔,这些日子在宁远好好歇歇,到时候我让知焕叔带你四处瞧瞧。” 陈知勉笑着道:“那敢情好,我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老二了。” 第309章:得意的大东 另一边。 出了衙署的陈大东拉住了陈青柏。 “等等。” 陈青柏不耐烦问:“你又想干啥。” “走着太慢了,我们骑马去吧。” “骑马干啥,走几步路就到了。” 陈大东见他不上道,索性道:“那成,青柏哥你先去吧,我走慢点,到时候你们进城了,咱们能碰上。” 陈青柏一想,确实,于是加快了脚步,不去管陈大东了。 看着陈青柏远去的背影,陈大东有几分得意,转身便快步朝着衙署后宅走去。 马厩打理得十分干净,墙角堆着晒干的草料,陈大东摸了摸平时常骑的那匹马。 看管马厩的小厮见陈大东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您可是要骑马,小的这就把它牵到街道上去。” 说罢,便要伸手去牵马缰绳。 “不必了。”陈大东伸手止住了他,“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小厮连忙躬身应下。 陈大东顺了顺马的鬃毛,嘴里念叨,“今日就靠你给我长脸了。” 他故意磨磨蹭蹭,约莫一炷香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马蹄哒哒哒,引得沿途的行人纷纷侧目。 陈大东坐在马背上,眼角余光扫看向自己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不过片刻功夫,他到了城门处。 此时,陈青柏正准备出城。 陈青柏看到骑马的陈大东,忍不住开口骂道:“就这么点路,还要骑马,懒不死你。” 陈大东挠了挠头,一个劲儿嘿嘿直笑,“青柏哥,这不是想着快点追上你,骑马快点。” 陈青柏看着他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族人还在城外等着呢。” “青柏哥,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陈青柏压根没察觉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那你快点。” 说罢,便带着几人出了城门。 他已经很久没见族人了,心里早就盼着,恨不得飞到他们身边。 城外二里地,族人们身着粗布衣裳,背着行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城门的方向张望。 陈青柏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人群中几个相熟的族中兄弟看到他,也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激动。 “青柏,可算见到你了。”族中兄弟一把抱住他的肩膀,语气激动“一路过来,就盼着早日到宁远,你在宁远过得还好吗,一切都顺利吧。” 陈青柏也十分激动,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好,都好,我如今在衙署当差,冬生特意吩咐我来接你们,军营那边备好了住处,就等着你们来呢,一路辛苦你们了,快,咱们进城,好好叙旧。” 陈青柏跟他们正说着话,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叹声,紧接着,议论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瞬间盖过了陈青柏的声音。 “哎哟,你们看,那是谁?” “我的天,你们快看,那是不是大东?” “可不是嘛,就是大东,没想到大东都能骑马了,真威风啊。” 原本围在陈青柏身边的族人,瞬间都涌了过去,围着陈大东,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 “大东,你这马可真威风啊。” “大东,你可真有出息,居然能骑上这么好的马。” “这马骑起来是不是特别快,比牛稳当多了吧。” “啊呸,牛哪能跟马比。” 陈大东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春风得意,故作谦虚地说:“嗨,这有啥,骑马算啥,耍长枪才厉害呢。” 又是一片哇的惊叹声。 陈大东活了这么大,就连成亲那天,都没像今天这样风光。 这种被羡慕的感觉,可真得劲啊。 陈青柏气得脸色铁青,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大东这个混账。 气死他了。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大东,刀子似的,恨不能把他全身扎成洞。 陈大东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中,压根没注意到他。 居高临下和族人们说话,偶尔还抬手拍一拍马的脖颈,引得马儿嘶鸣几声。 陈青柏更气了,恨不能给他几拳。 “好了好了,咱们先进城吧,别耽搁了。”陈大东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城内走去。 姿态张扬。 族人们纷纷跟在他身后,追着和他寒暄。 陈青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大东出尽风头,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那个莹儿,怎么就没打死他呢。 “大东,马可贵了,草料就要不少钱,这马是你买的吗?” 陈大东闻言,更加得意,扬了扬下巴,“不用买,配的马,平时办事,不用走路,骑马就成,又快又方便。”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陈青柏,眼刀子一直朝着他射。 陈大北跟在马屁股后面走了一段路,想到了陈青柏,慢下步子,来到他身边。 “青柏哥,我以后能像大东哥这样不?” 陈青柏憋了一肚子气,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青柏哥,你有马吗?” 陈青柏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有呢,我的马比大东的厉害。” 陈大北眼里都是羡慕,“真的啊,我能去看看吗?” 陈青柏揽过他的肩膀,小声道:“族里人多,肯定要住到营房那边,你是自家人,等会儿我让三叔把你接到衙署来,以后咱们兄弟就住衙署。” 陈大北眼睛一亮,期待不已。 陈青柏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我记得你不是去年才成亲吗,媳妇生了儿子?” 陈大北目光暗淡下来,“怀孕了,还没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闺女。” “那你咋来了?” “我娘让我来的。” 陈青柏不知道说啥了,拍了拍他的肩。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董氏偏心,陈青柏还是看得出来。 “符老三和田光也来了啊,不知道要不要把他们也接来衙署。” 别的亲戚还好说,符老三和田光可是冬生的亲姐夫,要是把他们冷落了,怕冬生心里不舒服。 算了,还是问问冬生吧,看冬生咋安排。 符老三和田光跟在人群中,看到了威风凛凛的大东,羡慕不已。 田光小声道:“我啥时候也能像大东这样。” 符老三拍了拍他的肩,“放下吧,小舅子肯定不会亏待咱俩。” 第310章:操练 陈氏族人这一路北上,看过京城的繁华,到了宁远这边,只觉得这里荒凉。 城中还是很热闹的。 只是他们并没有往内城去。 “大东,咱们这是要去哪?” “是见冬生吗?” 陈大东道:“先带你们去报到,亲兵名额给你们留着,先入营登记,等领了号牌军服,还得去见陆总旗,把你们交给他,我和青柏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陈青柏面对族人好奇看过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嗯,等把你们安顿好,我们还得向陈大人回禀。” 说到这里,陈青柏压低了声音,“以后,在外面不要直呼冬生名字,得叫陈大人。” 族人们纷纷点头。 一行人跟着陈大东陈青柏往西门内侧走,刚过瓮城,就听到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族人们纷纷顿住脚步,下意识地望去,眼里满是惊愕。 只见不远处的营区空地上,密密麻麻兵卒,头裹皂巾,腰束革带,脚蹬布鞋,身姿挺拔如松。 最前方的校场上,一队步兵手持长枪,跟着口令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 “喝,喝,喝。” 另一块空地上,兵卒骑着高头大马,身披轻甲,手持马刀,在空地上疾驰穿梭,动作敏捷。 不远处的火器营,几名兵卒正围着红夷大炮操练。 有人负责搬运炮弹,有人负责装填火药,有人手持火绳,喊着口令。 还有一队兵卒正在射箭,拉弓、搭箭、瞄准、发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射中远处的靶心。 周围的哨楼之上,还有哨兵手持弓箭。 大北看得目瞪口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陈大北眼里满是羡慕:“我的娘,他们可真厉害。” 田光在旁也忍不住感慨:“是啊,这阵仗,我这辈子头次见,真是威风,要是我也能这样,那就好了。” 符老三笑着道:“以前都说边关将士的厉害,听着还不觉得,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是真的厉害。” 其他族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赞叹与羡慕。 有人忍不住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陈青柏看着族人们的模样,轻声提醒道:“都收收心神,这只是日常操练,往后你们只要好好练,也能跟他们一样,咱们先去登记,别在这里耽误功夫。” 族人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陈青柏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营区的登记处,几名值守的兵卒正在有条不紊地登记造册。 见陈大东陈青柏过来,立刻起身打招呼。 陈青柏指了指身后的族人们,“这些都是新来的亲兵,名额早已报备,劳烦诸位登记一下,给他们领了号牌和军服。” “是。”值守兵卒应声,立刻拿出名册,逐一核对族人的姓名、籍贯。 登记完毕后,又取来号牌和号服、皂巾、革带,一一分发给众人。 “诸位,这是你们的营号牌,务必妥善保管,不可遗失,军服需每日穿戴整齐,不得随意丢弃损坏。” 族人们接过号牌和军服,小心翼翼地收好。 有些性子急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穿上军服。 领完号牌军服,陈青柏带着众人往陆总旗的营帐走去,一路上,都是兵卒操练。 陆总旗的营帐就在营区中央,门口有两名兵卒值守,见陈大东、陈青柏过来,立刻通报。 不多时陆寻身着青色罩甲,精神地出来了。 陆寻拱手跟陈青柏他们打招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陈氏族人,“这些便是新来的亲兵?” 陈青柏拱手回礼,点头道:“正是,往后他们的操练就劳烦陆总旗多费心了。” 陈大东也补充道:“他们第一次来军营,不懂军营的规矩,还请你多担待。” 陆寻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放心,既是陈大人族人,我定当尽心教导,绝不辜负陈大人的嘱托。” 陈青柏点头,又转向族人们,叮嘱道,“你们以后在军营,要听令,好好操练,不要偷懒耍滑,不要惹是非,不要给陈氏丢脸。” 族人们应下。 陈青柏又看向陆寻,拱手道:“陆总旗,那我们便先告辞了,还要向陈大人回禀此事。” “二位请便。”陆寻拱手相送。 陈青柏又叮嘱了族人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营区。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族人们心里难免有几分惆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寻扫了众人一眼,道:“既然入了营,便是兵了,都跟我来,先去操练场。” 说着,陆寻便转身朝着操练场走去,族人们不敢耽搁,赶紧跟上。 到了操练场,陆寻把众人带到一块空地上,指着不远处正在练习队列的兵卒。 “你们刚来,不懂军营的操练之法,今日便先练队列,站军姿,练步伐。” 族人们赶紧按照陆寻的要求站好,一开始,大家还能坚持,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受不了了。 他们自诩在老家干惯了农活,身子骨结实,可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没过半个时辰,双腿发软,想要活动一下。 “乱动什么。”陆寻厉声呵斥道,“站军姿,练的就是你们的耐力和纪律性,再乱动,罚十圈。” 陈大北吓得一哆嗦,赶紧挺直身子,再也不敢乱动。 田光性感觉撑不住了,可看到那些被罚跑圈的人,硬生生又坚持了下来。 “这也太苦了,比在老家种地还累……” 陆寻听到了田光的嘀咕,走上前,“安静。” 田光立马闭上嘴,硬着头皮继续站着。 站完军姿,又要扎马步,一整套下来,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再来一遍,若是练不好,就一直练,练到会为止。” 大北他们不敢偷懒,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练。 张郎中年纪不小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没练多久,就气喘吁吁。 陆寻在知道他是郎中之后,加上他的年纪也比较大,就让他在一旁歇着。 一直练到午后,他们累得丢了半条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符老三瘫坐在地上,直接哭了,“我还是回老家吧。” 他的话一出,立刻有几个族人附和起来。 “是啊,操练也太辛苦了,我也撑不住了。” “我以为当兵是件威风的事,没想到这么苦,没想到这么累,还管得这么严,我实在受不住了。” 第311章:大丫男人是跛子 一时间,不少族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铠甲的兵卒簇拥着一名身着官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是冬生。 一时间,不少人都看呆了。 在他们印象里,冬生脸上有肉,看起来要比一般人白胖。 脸还是那张脸,瘦了不少,棱角分明,肤色黑了很多。 尤其是那身官服,看着太威风了,比县尊老爷看起来都厉害。 尤其是步伐整齐的兵卒开道,明明那些兵卒看起来更威猛,可一身官服的冬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 族人下意识地要开口,又想起陈青柏的叮嘱,喊道:“陈大人。” 陈冬生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模样,和预料之中的差不多。 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他们画大饼。 他走上前,语气温和,“远道而来,就为了帮我,这份情我记着,辛苦你们了。” 族人听到这话,那些郁闷的心一下子顺了,他们哪里是帮陈冬生,明明存了私心,想要借着陈冬生往上爬。 他的话一出,那几个打退堂鼓的,脸上臊得慌。 尤其是田光,本来就不是陈氏族人,借着姻亲关系,搭上了小舅子这条关系。 自己真是不知道好歹。 陈冬生继续道:“你们都是我陈氏族人和亲戚,我给你们弄了亲兵的名额,比一般参军入伍高了一截,眼下边关不太平,操练的时候越辛苦,和敌人打起来胜算才大。” “你们看到的那些士兵,也都是像你们一样,靠的就是日复一日操练,才成了训练有素的将士。” “若是有战事,你们还得上战场杀敌,你们都是族里挑选出来的,我相信你们都能在边关建功立业。” 陈冬生的话,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原本萎靡不振的族人,脸上退缩神色一点点褪去。 田光低下了头,满脸愧疚。 “既然来了这里,那就活出个人样,等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乡,让族里看看,你们都是好样的。” 族人们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 窝囊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一辈子,多少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 他们居然来到了边关,要是不干点啥名堂,岂不白来一趟。 不少人心里憋了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陈冬生扫了一圈,见他们脸上都是干劲,知道画饼成功了。 画饼一次管不了多久,看来他得三天两头来一次,就跟销售队伍差不多,得定期给他们打气。 陈冬生的目光落到了张郎中身上,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拱手道:“张郎中,您怎么来了?” 张郎中笑着说道:“陈大人见怪了,我厚脸皮,借陈大人的光来边关闯一闯。”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问道:“张郎中,我记得您孙子都有了,本该在家安享天伦之乐,怎么还来边关犯险。” 张郎中笑着摆了摆手,“我身子骨还算硬朗,窝在小地方一辈子,也想出来看看,家里事不用管。” 陈冬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由衷的佩服,能有勇气走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记得,小时候,张郎中还被人称为小张郎中,后来张郎中去世了,他就被人称为张郎中了。 一晃,小张郎中都有孙子了,其实他的年纪比陈二栓都要小几岁。 要是他跟村里人一样,早早娶妻生子,陈二栓也有孙子了。 陈冬生思索了片刻,笑着说道:“把您放在操练场太浪费了,不如您跟军医一起,在营帐里帮忙,救死扶伤,您看如何?” 张郎中一听,笑容真了许多。 他来边关,其实就是想多学点医术,跟着军医,只要虚心请教,肯定能学到不少。 而且还能搭上陈冬生这层关系,为子孙铺路,就算丢了性命,反正家里有儿子,也能安心离开。 张连忙拱手道:“多谢陈大人,这两个是我的侄子,平日里也跟着我采药,略懂皮毛,不如让他们也跟着我一起。” 陈冬生笑着说道:“那敢情好,多几个人,就能多救几个人,您放心,我会把事情安排好。” “那就麻烦陈大人了。” 过了两天,陈二栓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陈大北、符老三和田光三人住处弄到了衙署。 陈大北看到陈三水,没控制住,抱着头呜呜哭。 陈三水一脸嫌弃,“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也不嫌丢人。” 陈大北心里委屈啊,“爹,我这不是太久没看见你了。” 陈三水推开他,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操练累。” “爹,你不是也在操练吗,你不累?” 陈三水想到刚操练的时候,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少,不过只要熬过来了,后面就轻松了。 当然,陈三水肯定不跟他讲实话,而是鄙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没出息。” 陈大北:“……” 另一边,陈二栓正在跟符老三和田光说话。 两人也听说了老丈人还活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他了,小舅子和他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觉得老丈人亲切,就跟他们说起家里孩子的事,陈二栓听得津津有味,只言片语中,联想闺女们的在婆家的日子。 听着听着,陈二栓突然问:“那你们姐夫咋没来?” 符老三和田光对视了一眼,符老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爹,大姐夫他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路,没来。” 陈二栓从陈大柱他们嘴里,知道大丫嫁到了对面的张家村,大女婿叫张来根,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腿脚不利索。 陈二栓笑了笑,没继续问了。 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拉住陈三水,低声问:“我刚听说大丫男人腿脚不利索,咋回事?” “二哥,张来根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二栓眉头皱起,“大丫多好的姑娘啊,咋给她嫁了个跛子,你这个三叔咋当的,还有大哥,你们没帮着把关吗?” 陈三水想到以前对二房做的那些事,心虚不已。 “这事咋说呢,大丫头婚嫁到了李家村,李老三不是个东西,就跟他分开了,张来根是她后来嫁的。” 言外之意,就是再嫁能嫁什么好人家,能嫁给跛子都不错了,至少不是傻子。 陈二栓震惊,“什么,大丫嫁了两回?” 第312章:击鼓 陈三水纳闷道:“二哥,之前我没跟你说吗?” “说啥说,你就说大丫嫁到了张家村,离娘家近,还说大丫几个孩子时不时来村里玩。” 陈三水有些心虚,小声道:“大丫孩子都有了,嫁两回就两回,现在过得不错就行了。” 想到了啥,陈三水继续道:“再说,冬生现在这么大的官,大丫在婆家也没人敢欺负,说不定他们还得看大丫脸色呢,多好的事。” 陈三水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二栓就是心疼,大丫和另外两个闺女还不一样,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就算是个女孩,那也是他初次为人父,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可他缺失的这些年,大丫经历了这么多,要是自己没有缺席,是不是大丫根本就不会嫁错人。 “二哥,你也别想那么多,族长和族老们都挺好的,看在冬生的面子上,也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陈二栓点了点头。 “说起李家,真是活该,尤其是那个李老三,和大丫分开以后,就成了老光棍,到现在都还没有一儿半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拎不清,把大丫赶走以后,还不是后悔了,还去张家村找大丫,也不知道脑子咋想的,除非我们陈家人都有病,不然谁会让大丫和他在一起。” 后面,陈三水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陈二栓一直很沉默,没怎么开口了。 他失踪的这些年,亏欠他们太多了,赵氏,孩子们,还有那个没活下来的闺女。 若是自己没有遭遇这些破事,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一夜,陈二栓躲在被窝里,哭了大半夜。 他实在是太难受了。 又不想被人发现,只能躲在被子里哭。 可陈二栓忘记了,陈青柏和陈大东是亲兵,晚上要守夜的,尽管压低了声音,还是被他们听到了。 第二日早上,陈青柏和陈大东还专门看他的眼睛,红肿不已。 两人看破不说破,把这事隐晦跟陈冬生提了一嘴。 陈冬生昨晚睡得很好,不知道这回事,听到两人的话,皱了皱眉。 命运弄人。 陈冬生正要说话,外面响起了击鼓声。 陈青柏惊讶,“怎么有鼓声。” 不怪他惊讶,自他上任后,这里就成兵备道衙署了,一般的百姓击鼓鸣冤了去的也是卫所,而不是这里。 来这里击鼓的,只能是重大或者紧急案件,百姓若是擅自击鼓是要遭到重罚的。 鼓声并未停歇,“咚、咚、咚”,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青柏哥,你去看看。” 陈青柏大步往外走去,来到门口,看到衙役正在呵斥敲鼓之人。 “有冤找卫所,这里是兵备道衙门,去去去,赶快走。” 衙门外,早已围了一圈百姓。 “怎么回事?” 见陈大人身边的护卫出来,衙役低声解释,“可能弄错了,我这就把人赶走。” 衙役正要驱赶,那人却突然扑通跪倒,“求陈大人明察。” 陈青柏沉下脸,“陈大人在大堂,兵备衙署不是平常的讼诉之地,有重大情由才能击鼓,你可是弄错了地?” “回官爷,草民叫李老根,没搞错,我就是要告韩家屯走私铁器。”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走私,这可是通敌大罪。” 陈青柏脸色一变,道:“你等着,我去禀报大人。” 没过多久,陈青柏再次返回来,然后道:“进去吧,有什么话大堂上说,陈大人在那等着你。” 公堂赏。 陈冬生开口,“李老根,告人通敌走私,需有实据,不可空口白话。” 李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屑,双手呈上,“大人,这就是证据,上个月夜里,草民起夜去村外打水,撞见韩家屯的韩二虎夜里运货,等他们走后,我就去路上看了一下,没成想,捡到了一块铁屑。” “草民想了好几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肯定在走私铁器。” “之后,我蹲守了一段时间,终于在这个月十五,又看到他们运货了,我悄悄跟了一路,见他们把走私的铁器都藏了起来。” “藏在何处?” “那位置我还不能说,大人若是不信,草民愿意带路,肯定能把他们人赃并获。” 陈冬生接过衙役递来的铁屑,确实像走私的货。。 他没有立即应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衙役。 陈冬生小声道,“你知道韩家屯吗?” “回大人,韩家屯在城外十里,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大多是韩姓族人。” 陈冬生皱眉,又问,“韩大人与韩家屯有关系吗?” 衙役迟疑了一下,道:“回大人,韩经历正是韩家屯人,村里住的都是他的族人。” 这话一出,陈冬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屑,陷入了沉思。 李老根见陈冬生长久不说话,心里顿时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陈大人,难道韩家屯走私铁器您不管吗?”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的沸腾了。 “走私啊,可不是小事。” “铁器卖给鞑子,然后鞑子造兵器又来攻打我们,这些人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若是陈大人不管,我们就去上面告。” 议论声越来越大。 陈青柏连忙上前,按住腰间的佩刀,厉声道:“休得胡言,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岂会徇私枉法,都给我安静。” 陈冬生抬手,“李来根,本官守的是边关安宁,护的是满城百姓,岂会纵容通敌走私之事。” 他转头看向两侧的衙役,朗声道:“传我命令,点十名精壮衙役,随我前往韩家屯。”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陈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李老根高声道:“谢陈大人草民这就带路。” “李老根,你若所言属实,本官按律赏你,但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不饶你。” “草民不敢,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陈冬生给陈青柏使了个眼色。 陈青柏立刻会意,凑近了些,“大人,有何吩咐?” “事情太凑巧了,前些日子那个妾室莹儿就是韩经历送给黄将军的,现在又牵扯到韩家屯,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313章:僵持 “那怎么办?”陈青柏想通了其中关窍,“要是真的带衙役抓了韩二虎,得罪了整个韩家屯,那不是要和韩智撕破脸。” 撕破脸都是小事,陈冬生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冬生,你咋了,还有心事?”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叹气道:“韩二虎走私之事应该是真的,就怕整个韩家屯都参与其中。” 法不责众,要是抓人太多,肯定要出事。 “那我们就这点人,能行吗?” 陈冬生往外走,道,“先走一趟,至于其他的,之后再说。” 陈冬生带着陈青柏出了衙署,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十名衙役,道:“尔等需谨听号令,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滋扰百姓,违者按律处置。” 衙役齐声应答。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想到了之前查走私时,为了护他而牺牲的那些兄弟们。 上次鲁莽拖累了他人,很多次深夜,他都在复盘。 若是当初再谨慎点,或许,那些兄弟们也能活下来。 陈冬生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走。” 陈青柏与衙役们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离开,被丢在原地的李来根傻眼了。 “陈大人,等等草民,草民给您们带路。” 前面一行人骑着马,没有任何反应。 李来根双手拍着大腿,哎呀了一声,只能快跑着跟上。 李来根跑得脸色通红,边追边喊:“陈大人,等等。” 陈青柏往后看了眼,来到陈冬生身边,“那个告状的还没来。” 陈冬生充耳不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陈青柏有些懵,今天的陈冬生太反常了。 “快,跟上大人。”陈青柏对着其他人喊道。 李来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了城门口,都没看到陈大人一行人。 他脸色大变,焦急不已,“咋、咋不等我……” 眼下,李来根只好自己去韩家屯,说不定等他到的时候,陈大人他们已经搜了一圈。 李来根一路跑到了韩家屯,累得脱力,扶着村口的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缓了缓神,周围,哪里有陈大人他们的影子。 李来根顿时懵了,“怎么回事?” 他们骑马,自己一路跑来的,就算跑得再快,也不能快过马。 陈大人他们去哪里了? 他又四处张望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任何衙役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马蹄声。 李来根心里开始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想要转身离开,可转念一想,就这么回去,陈大人会不会以为他谎报? “谁在那鬼鬼祟祟。” 李来根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只见屯口处,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正是韩二虎。 韩二虎里拿着一根木棍,目光警惕地盯着李来根。 李来根心里一慌,想要转身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韩二虎高声喊:“兄弟们,有小偷。” 一下子涌出许多人,不过片刻功夫,李来根就被人团团围住。 “李来根,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恩将仇报,看我们今天不打死你。” “打死他,打死这个叛徒。” 李来根吓得双腿发软,麻溜跪倒在地,“误会,误会。” “放屁。”韩二虎大步走了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衙门敲鼓状告我了。” “二虎爷,饶命啊。” “你想要老子的命,还想老子饶了你,你当老子是冤大头。”韩二虎举起手里的木棍,朝着李来根打了下去。 李来根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地倒在地上。 韩二虎依旧没停手,一棍接一棍,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敢背叛老子,老子要你的命。” 李来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不停地惨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陈青柏的大喝:“住手,都住手。” 韩二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李来根听到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大喊:“陈大人,救救我,韩二虎要打死我。” 陈冬生勒住马,翻身下马,对身边的衙役道:“把他扶起来。”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将李来根扶了起来。 李来根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衙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冬生目光落在韩二虎身上,“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殴打举报人,你眼中究竟还有王法?” 韩二虎将木棍往地上一扔,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还请陈大人明鉴,这李来根之前帮着运货了一段时间,可他好吃懒做,还喜欢赌,误了事,草民就把他赶出去了,没想到他怀恨在心,居然诬告草民走私,您说,草民能不生气。” “那你就把人往死里打。” “大人误会了,草民只是小小教训他一顿,手上有数,不会伤了他。” 陈冬生看了眼李来根,道:“李来根状告韩二虎走私,我们要去韩二虎家里查一查。” “冤枉啊,大人明鉴,草民就是韩二虎,草民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不敢做任何违法的事,李来根他诬告人。” 陈青柏哼了一声,“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 “李来根是个无赖,他的话不能信。” “二虎是好人,京城施粥,做了许多善事,陈大人您可不能冤枉他。” 韩家屯的村民纷纷为韩二虎辩解。 “进去搜查。”陈冬生下令。 十名衙役抽刀,就要朝着屯里冲。 “站住。”韩二虎挡在他们面前,朝着陈冬生拱了拱手,“大人,一个无赖的诬告,便要硬闯,只怕是无罪都要被栽赃有罪。” 他抬手一挥,大喝一声:“伯叔们,不能放他们进去。” “怎么,你们要拦着官府办事。” “不敢,只是没凭没据,就要定草民走私罪,恕草民不服。”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陈冬生没有下令,衙役不敢往前冲,韩家屯的村民们拿着农具,站在韩二虎身后,半点不让。 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都住手,不得对陈大人无礼。” 陈冬生看去,只见一位老者被搀扶着走过来了。 “族长来了。” 韩家屯的村民们,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第314章:多久没洗澡 韩二虎见到韩族长,躬身行礼:“族长。” 韩家屯的村民们也纷纷齐声喊道:“族长。” 韩族长走上前,到了陈冬生面前。 “不知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陈大人恕罪。” 陈冬生微微颔首,“韩族长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因为有人告官,说韩二虎私走私货,本官特来查此事。” “陈大人一心为民,守护边关安宁,老朽深感敬佩,只是大人您有所不知,李来根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哭着喊着让二虎给他个活干,哪里知道他不知好歹,被二虎教训了几句,怀恨在心,所以才故意去衙门告官,寻机报复。” 他顿了顿,又道:“韩家屯世代居住在边关,祖祖辈辈都是守法的百姓,二虎虽然性子急躁,但绝不敢行走私,大人您可不能听李来根一面之词,冤枉了二虎。” “实不相瞒,本官也不愿冤枉好人,可凡事都要讲证据,李来根既然举报韩二虎走私,本官就必须搜查,若查清楚了,本官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治李来根诬告之罪。” “大人,老朽愿以性命担保,二虎绝对没有走私。”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旁的李来根突然、道:“陈大人,他就是包庇韩二虎,韩二虎后院地窖里,还有村西头的破庙里,都藏着走私货物” 这话一出,韩二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朝着李来根扑去,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 “你个狗东西,竟敢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陈冬生看了眼李来根,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这么一嚷嚷,不是摆明了告诉韩二虎赶快转移货物。 果不其然,有几个年轻汉子,悄悄离开了。 陈青柏也看到了,悄悄凑到陈冬生身边,“咱们要不要去追?” 陈冬生微微摇头。 “陈大人,此事事关韩家屯名声,也关乎二虎的清白,老朽愿亲自为大人带路。” 要是没看到那几个离开的人,韩族长这么深明大义,都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那就有劳韩族长了。” 行至韩族长自家院门前,韩族长停下脚步,“陈大人,您与诸位差大哥一路从宁远城赶来,路途奔波,老朽寒舍就在这里,不如先进屋喝杯粗茶,歇歇脚,解解乏。” 拖延时间。 既然对方摆出这么合理的借口,陈冬生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戏做全套。 “不必了,查案要紧,还是先去韩二虎家看看,看完再饮茶不迟。” “大人一心为公,心系边关百姓,老朽深感敬佩,既如此,咱们便走吧。” 说罢,便只好往前走。 陈冬生诧异了一下,还以为他要继续留他们。 然而,下一瞬,一声惊呼传来。 “族长,小心。” 随着话音落下,族长已经摔了。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几个族中青年抢上前扶,韩族长却摆手不让人碰,只捂着左腿,一副疼得不行的模样,“老骨头不中用了,暂时没办法给陈大人带路了。” “韩族长可要紧?” “不碍事,不碍事,歇歇就好了。” 陈冬生上前,亲自把人扶着,“年纪大了,不能大意,不如先送您回屋躺下,再请个郎中来瞧瞧。” 韩族长捂着脸,呜呜哭。 陈冬生不知道他是做戏,还是真的哭,因为等到韩族长移开手后,陈冬生看到了他满脸的泪水。 这要是做戏,演技也太好了。 “老朽何德何能,竟让陈大人搀扶。” 陈冬生:“……” 陈冬生把韩族长搀扶回了屋,自然要喝茶水,于是,等一行人喝完茶,又过了一段时间。 “韩族长既然不便前去,那就好好歇着,让其他人带路即可。” 韩族长对着旁边的青壮吩咐,“你,去给陈大人带路,一定要好好带路,不得有半点怠慢。” 一行人,终于从族长家出来了。 陈青柏急得不行,终于找到机会和陈冬生说话。 “冬生,你糊涂啊,这韩族长明明是故意拖延时间,你怎么就上了他的当。” “不着急,你且看着办。”陈冬生低声道。 陈青柏只好按耐住性子。 不多时,陈冬生等人到了韩二虎家。 韩二虎家的院落明显比村里其他人家看着富有,面积也大很多。 “陈大人,您尽管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但凡能找出半分走私货物,我韩二虎甘愿伏法,任凭大人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韩二虎胸有成竹。 陈冬生对着身后的差役挥了挥手:“仔细搜查,不得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尤其是后院地窖,务必查清楚。” 几名差役齐声应道,直奔后院,后院角落里有一处地窖。 入口用厚重的木板盖住,上面还压着几块大石头。 差役合力挪开石头,掀开木板,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 其他衙役进屋搜查,,还有衙役绕着院墙四周查看,甚至扒开了墙角的杂草。 韩二虎站在院中,神色坦然,“差大哥,这边的柴垛也查查,还有那间柴房,都仔细看看。” 心中冷笑,这位陈大人一点都不像传言中的那样。 韩二虎看了眼李来根,佯装抬手要打他,吓得李来根双手抱拳,吓得一大跳。 “狗东西,以后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李来根缩着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没过多久,搜查的衙役都回来了。 “大人,地窖空的,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也是空的,没有见到任何走私的铁器。” “大人,院子里也没搜出东西。” 李来根脸色愈发惨白,“不可能,怎么会没有,是不是你们没仔细找。” “地窖就这么大点,前后院子能藏货物的地方一眼就看得到,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找。” 李来根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有一处,破庙那边还没搜。” 陈冬生深深看了眼李来根,吩咐衙役,“去,搜查破庙。 ” 说罢,看了眼李来根,“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去。” 李来根身上的伤很重,刚才被人背着,这会儿,他坐在石头上。 “麻烦官爷再帮帮忙。” 刚才背李来根的衙役一脸嫌弃,“你多久没洗澡了?” 李来根想了想,“差不多两三个月吧。” “不洗澡好歹勤快点换衣服,你身上一股臭味,熏得我都想吐了,你换个人吧,我不想背你了。” 李来根脸涨得通红,说不出来的尴尬。 他求救似得看向了陈冬生,陈冬生轻咳一声,不与他对视。 李来根又看向其他衙役,结果都差不多,被人忽视了,最后,目光落在了陈青柏身上。 第315章:诬告 陈青柏瞪他一眼,“看啥看,我也不背你。” 李来根:“我是击鼓告官的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打了,就是让你们帮个忙,背我去藏走私货的地方看看,你们都不肯,你们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不说这个还好,说这个陈青柏一肚子气。 “你说话咋那么难听,你被打是你自己倒霉,我们都还没来你自己往韩家屯钻,不打你打谁。” “那、那你们骑马,早该到了,谁知道你们还在我后面。” “不识路,走错了,不行啊。” 李来根缩了缩脖子,讲不过他。 陈青柏哼了一声,不再去搭理他。 一行人就在院子里等着,没过多久,搜查的衙役回来了。 “回禀大人,没找到。” 韩二虎顿时挺直了腰板,几步走到李来根面前,抬脚就要再踹,被陈青柏及时拦住。 “放肆,大人面前动手,成何体统。”陈青柏呵斥一声。 韩二虎已经抬起的脚踢不下去了,狠狠瞪了眼李来根,把脚收回去了。 李来根刚才还觉得陈青柏不好惹,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他帮了自己。 李来根看向陈青柏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陈冬生开口:“李来根,你、言之凿凿说韩二虎走私,还拿着物证,明确指出货物藏在地窖和破庙,可两处都没搜出来。” “你可知,诬告他人走私,是何重罪。” 李来根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大、大人,我、没有诬告……那人明明告诉我……” “那人?”陈冬生冷哼一声,“什么人?” 果然,跟他猜测的一样。 “李来根,你可知,依大宁律,走私乃是杀头的大罪,你诬告韩二虎走私,便是犯下诬告死罪之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当场杖毙。” 李来根脸色大变。 他本就只是个混日子的,哪里知道是这么严重的罪,此刻被吓得魂飞魄散。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李来根大哭,“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该胡说八道,不该诬告韩二虎,求大人开恩,饶过小人性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求饶了。”陈冬生冷眼旁观,“你击鼓状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你若不说出实情,今日便将你拿下,按大宁律处置。” “我说!我说,小人全都交代,求大人您饶过小人性命。” “哦,这事还另有隐情?” “是是是,约莫三日前,有个面生的人找到草民,看着就是富贵人,一身绫罗绸缎,他给草民一百两银子,说只要我去兵备道衙署状告韩二虎走私,就把银子全给我了。” “也是他意告诉我,说走私货物藏在后院地窖和村西头的破庙里,还说我报官后,官府必定会来查验。” “大人,草民一辈子也没见到那么多银子,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说完,他又不停地磕头。 “大人,小人真的知错了,求大人开恩,饶过小人性命,小人再也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 半晌,陈冬生开口。 “来人,把他拿下。”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掏出铁链,就要套在李来根身上。 李来根见状,彻底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吧。” 就在差役将铁链套在他脖子,李来根突然眼睛一翻,双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差役见状,对视一眼。 “你去,背他。” “不要,太臭了。” “划拳,谁输了谁背他。” 于是,在两个衙役划拳之后,输了的人哀嚎一声,带着痛苦表情,把李来根背了起来。 陈冬生道:“既然没搜到,证明韩二虎并没有走私,咱们先回衙署。” 韩二虎特别得意,“陈大人明察秋毫,还草民清白。” 陈冬生不再多言,带着衙役,押着昏过去的李来根,离开了韩家屯。 韩二虎亲自把人送到屯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沙尘中,才转身返回。 “二虎哥,幸好咱们提前准备,逃过了一劫。” “行了,以后行事小心点,别被陈大人盯上。” “二虎哥,怕什么,咱们有韩经历,有他在,出不了事。 韩二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经历虽然官职小,可是有实权的,要不是靠着这层关系,他们哪能这么顺利。 · 宁远卫城内。 韩经历正坐在书房内,早已经收到消息,说陈冬生今天要去韩家屯查案。 他心里忐忑,韩二虎性子急躁,平日里难免得罪人,陈冬生肯定会借机狠狠打压韩家屯,从而对自己发难。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心腹家仆走进书房,“老爷,韩家屯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家仆躬身道:“回老爷,什么都没查到,李来根已经招供了,说是拿了银子诬告韩二虎。” “陈大人已经把李来根押回衙门,按诬告罪处置,并没有为难韩家屯的人。” 韩经历满脸诧异,满是难以置信,“竟就这么放过韩家屯了。” “据韩家屯那边的口信,陈大人只是依法办事,查清是诬告之后,没有为难任何人,甚至还叮嘱族长好好休息。” 韩经历皱着眉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神色愈发疑惑。 他到底想干什么。 韩经历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解。 难道他另有图谋? 他思索了许久,旧想不明白,只得对着家仆道:“再去派人盯着韩家屯和陈大人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韩智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 陈冬生已经回到了衙署,将李来根交给狱卒看管后,便没有管他了。 没了外人,陈青柏憋了一肚子,总算是可以开口了。 “大人,就这么放过韩二虎了?” “没找到赃物,定不了他的罪。” “今天他们故意拖延时间,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 “那怎么还……” “我们抵达韩家屯时,赃物就被转移了。” “可明明他们悄悄溜走,要是我们快点,肯定人赃并获。” “青柏哥还会成语了啊。” 陈青柏愣了一下,无奈道:“我们说走私的事。” 陈冬生笑着道:“冬生哥,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没有眼线吧,李来根那么大的动静,韩二虎要是真的走私,不可能没动作。” 第316章: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啊?” “啊什么啊,要查走私货物,只能出其不意,这种大张旗鼓去查,早就走漏风声了。” “那你今天……” “配合演戏而已。”陈冬生想了想道:“李来根也说了,有人给了他钱,让他状告韩二虎,很显然,这背后肯定有主使之人,是想用我的手除掉韩二虎。” “可是冬生,韩二虎要是走私,你确实要除掉他啊。” “说的没错,要收拾韩二虎还要更多的证据,而且,目前来说,背后之人明显让我和韩经历对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黄平和韩经历合谋刺杀我。“ “什么!” 陈青柏大怒,“没想到他们心这么黑,冬生,那你还留着他们干啥,直接把他们都弄死去。” “还不是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陈青柏急了,“万一他们要是再下手,你能逃过一次,还能逃过两次。” 官场上,并不是上官厌恶谁,就能轻易动得了。 不然,当初在京城,那些人都巴不得他死,不还也是拿他没办法。 行刺杀之事,会留下把柄,要不是万不得已,韩智也不会铤而走险。 这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要证据,往上报,自然有朝廷收拾。 “今天去了韩家屯,找不到任何证据,一时之间,他们肯定很得意,青柏你去找几个手脚利索信得过的,暗中盯紧韩二虎以及韩家屯的人,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陈青柏大喜,“好,这事交给我办,你放心。” “记住,只暗中盯,收集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是。” 翌日。 陈知勉还有几天就要回京城了,在知道陈冬生他们要出去巡视时,顿时来了兴趣。 “冬生,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或许是觉得这话不妥当,陈知勉急忙改口,“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正好,我跟族里人去互市口看看,听说那里有许多做生意的商人,或许能淘换些新奇货物。” 陈冬生闻言,摆了摆手道:“知勉叔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不方便的,你难得来宁远一趟,一直忙着公务也没好好陪你,正好咱们一起出去瞧瞧。”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陈青柏,吩咐道:“青柏,去后院马厩选一匹温顺些的好马,再把陈信河叫来,咱们一同出发。” “好嘞。”陈青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回来。 陈信河笑着道:“这匹马温顺,就算是不会骑马,也能稳稳当当骑上去。” 几人正准备动身,刚走到门口,就见陈二栓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 他看到陈冬生一行人整装待发,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冬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知勉见状,率先开口笑道:“我们这是要跟着冬生去巡视一番,我再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趁此机会,也在宁远四处逛逛。” 陈二栓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与嫉妒。 这二十年,错过了儿子成长的所有日子。 儿子对他虽恭敬孝顺,可他总觉得,这份孝顺里少了几分父子间的亲昵。 儿子从未真正将他当作可以倾心托付的父亲,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父子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的,多些相处,才能慢慢消融这份隔阂。 他笑着对陈冬生说道:“冬生,我今日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我与知勉也许多年没见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他叙叙旧,聊一聊村里的事。” 陈知勉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陈二栓的心思。 陈二栓这是想多陪陪陈冬生,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子情分,便没有点破。 “是啊,我也有很多话跟你说,正好一起去,路上热闹。” 陈冬生看了看陈二栓,又看了看陈知勉,点了点头道:“也好,爹你既然没事,那我们一起去。” 听到爹,陈二栓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应道:“哎,好,好。” 一行人不再耽搁,各自翻身上马,几人沿着官道,缓缓向城外而去。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乱石寨。 刚到寨口,就看到一片繁忙的景象:田间地头,密密麻麻都是劳作的身影。 妇女们弯腰除草,不少半孩子提着篮子,捡拾田间的杂草,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 在寨子里的空地上,青壮男人们则身着统一的劲装,手持兵器,在烈日下刻苦训练。 看到陈冬生一行人到来,正在训练的人群顿时停下了动作,吴铁牛和李狗蛋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吴铁牛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道:“参见陈大人,陈大人您怎么有空过来?” 李狗蛋也连忙跟着行礼。 陈冬生翻身下马,“起来吧,不必多礼,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不必拘束。” 吴铁牛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大人放心,属下们都记着您的吩咐,好好耕作,每日训练,不敢偷懒。” “大人,这地里的庄稼长得极好,只要鞑子不来进犯,今年雨水多,定然能有个大丰收,到时候,咱们也能有足够的粮食过冬了。” 陈冬生看向田间劳作的妇人和训练的青壮,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很好,你们做得不错,你们背井离乡,本就不易,这乱石寨以后就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吴铁牛和李狗蛋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感激。 若不是陈大人安置,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如今还不知咋样了。 他们拼尽全力,也要把乱石寨打理好,就是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 陈冬生又叮嘱了几句,随后便带着一行人,继续前往沙河营村。 沙河营村地势独特,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当初来到宁远,就是在沙河营村落脚。 一行人骑马,不多时便抵达了沙河营村。 刚到村口,陈冬生就愣住了,只见沙河营村的百姓们早已整齐地站在村口两侧。 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看到陈冬生一行人到来,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参见陈大人。” 陈冬生翻身下马,脸上露出几分纳闷,转头对身边的陈青柏说道:“这次巡视是临时起意,并未提前派人通知。” 陈青柏也有些疑惑,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村里的人看到我们来了,便召集百姓们前来迎接吧。” 第317章:离开 薛青山身着青色劲装,从人群中走出来,躬身行礼:“属下薛青山,参见陈大人。” 陈冬生把薛青山和陆寻,一个放在城里,一个放在外面,目的是要训练出更多可用的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道:“看来,他们被你训练的很不错。” “回大人,属下训练时,有意安排一队士兵侦查,方才侦查的士兵看到大人一行人前来,便连忙回来通报,属下想着百姓们平日里都十分感念大人的恩情,便召集大家前来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这话说得太中听了,陈冬生哪里会怪罪。 “无妨,你有心了。”说罢,便对其他人道:“不必多礼,都散开吧,该劳作的劳作,该训练的训练,莫要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是,大人。” 百姓们纷纷应声,便陆续散开。 沙河营村的训练没有固定的招式,也没有整齐的队列,无论是男女老少,都在沿着村里的小路山坡,来来回回地奔跑。 他们灵活穿梭,时而攀爬,时而躲闪,十分有序。 陈知勉忍不住开口赞叹道:“冬生,这沙河营村的训练倒是奇特。” “这般训练,既不练拳脚,也不练兵器,光奔跑,能抵挡鞑子的进攻吗?” 陈冬生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训练的百姓,眼中露出惊奇之色。 “青山,这便是你平日里训练的方式?” 薛青山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属下观察过村里的地形特点,多山坡,沟壑,若是鞑子突然来犯,我们兵力有限,硬碰硬定然不是对手。” “属下想着,与其让百姓们练习拳脚兵器,不如教他们利用地形打游击战,让他们熟悉村里的每一处地形,既能锻炼体能,也能在鞑子来犯时,灵活穿梭,躲避敌人的追击,同时也能配合士兵,骚扰敌人,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除此之外,属下最注重的,就是教百姓们侦查和逃跑的技巧,鞑子来犯,往往猝不及防,只有提前侦查到敌人的踪迹,才能及时做好准备,通知百姓们转移。” “而学会逃跑,才能在不敌之时,保住性命,方才大人一行人前来,就是被安排的侦察士兵发现了。” 陈冬生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走上前,拍了拍薛青山的肩膀。 “好,你想得十分周全,这般训练,远比单纯练习拳脚兵器有用得多,你辛苦了,我代替村里的百姓们谢谢你了。” 薛青山听到陈冬生的夸赞,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他在卫所中待了多年,一直不受重视。 没想到陈冬生不仅提拔他,还如此认可他的想法,这份知遇之恩,他铭记在心。 “大人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随即凑到薛青山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青山,你做得很好,但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大人请说。” “你如今的训练,重点可以慢慢转移一下,尽快把训练的方法教给底下的得力之人,让他们继续带领百姓训练,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训练城中的将士身上。” 他需要一支能打游击战的精锐士兵,如今鞑子蠢蠢欲动,若是他们再来围城,这支队伍,就是突围的关键。 薛青山闻言,心中一震。 “大人放心,即日起,属下就安排人手。” “好,我相信你。”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冬生又在沙河营村巡视了一番,叮嘱了薛青山几句,随后便带着一行人,起身返程。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一行人骑着马,缓缓前行。 一路上,陈知勉与陈二栓聊着族里的近况,几人说说笑笑,难得闲适。 一行人抵达城门时,陈冬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赵校尉和方校尉。 陈冬生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拱手道:“赵校尉、方校尉,这是要出城?若是方便,我送二位一程。” 赵校尉闻言,连忙拱手回礼。 “多谢陈大人美意,不必麻烦大人了,我二人还有公务在身,不便耽搁,就不劳大人相送了。” 锦衣卫行事向来隐秘,不喜与人过多接触。 陈冬生见状,心中了然,也不勉强,“既然二位有公务在身,那我便不打扰了,一路保重,祝二位一路平安,顺利抵达。” “借陈大人吉言。” 赵校尉和方校尉齐声应道,随即拱手行礼,便牵着马,快步出城。 陈冬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锦衣卫是跟着他一同赴任宁远,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而这次离开的方向是京城方向,并不是广宁。 定是他们查探的事情有了进展,或是朝廷有了新的吩咐,否则,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宁远。 而且看两人的神色,此事定然十分重要。 陈青柏走到陈冬生身边,低声问道:“大人,这赵校尉和方校尉突然回京,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 “不管了,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知道了。”陈青柏应声,不再多言。 一行人不再耽搁,前往衙署。 刚回到衙署,陈冬生便立刻吩咐道:“信河,你去地牢,把关押的莹儿姑娘带过来。” 陈信河应声,便转身快步离去。 随后,陈冬生又看向陈青柏,道:“青柏,你去把韩经历请过来,就说我有重要公务,要与他商议,让他尽快过来,切勿耽搁。” “好嘞,我这就去。”陈青柏应声,也转身离去。 陈知勉和陈二栓站在一旁,见陈冬生神色凝重,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便对视一眼。 陈知勉走上前,“冬生,你既有公务要忙,那我和你爹我们去后院坐坐,你忙你的。” 陈二栓也连忙点头,“是啊冬生,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知勉随后拉着陈二栓,一同向后院走去。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也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此时,一张四方桌,桌上摆满了酒菜,都是宁远当地的特色菜肴。 不多时,陈信河便带着莹儿走了过来。 “看来精神不错。” 回应他的,是莹儿一声呸。 第318章:放套 莹儿脸上满是愤恨之色,显然是在大牢中受到的严刑拷打都算在他的头上看。 陈冬生有些无语,“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我憎恨你吗,毕竟,你差点杀了我。” 莹儿哼了一声,移开脑袋,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陈信河见状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陈冬生震惊,没想到好脾气的陈信河居然会打女人。 莹儿捂着脸,不可置信瞪着陈信河,“你居然打女人,真不是东西。” 陈信河冷笑一声,“你可不是女人,你是犯人,要是不配合,有的是法子让你顺从。” 莹儿没吭声,但她脸上一脸倨傲,完全一副不屑。 陈信河面无表情看着她,“别忘了,大牢里都关了那些人,要不是我们陈大人仁慈,一直没有用下作手段折磨你,不然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莹儿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行刺朝廷命官,罪同谋逆,按律当凌迟,若是在大牢里被人玩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大人仁慈,所以你还能清白站在这里,要是不愿意听大人差遣,我这就送你回大牢。” “我不回。” “那就听从命令。”陈信河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你若是再敢对大人出手,我会亲手剁了你的手,再把你送进黄将军的军营,供人玩乐。” 莹儿终于垂下脑袋,收起了那股傲人的姿态。 陈冬生看了陈信河一眼,短短时间内,陈信河的变化还挺大的。 都知道威逼利诱了。 陈信河似乎看出了陈冬生的疑惑,凑近他,小声道:“最近这段日子,我经常跑地牢,看他们审问,学到了一些。” 陈冬生小声道:“不错,进步很大,有时候野路子能见奇效。” 这不,把莹儿姑娘吓到了。 陈信河继续道:“冬生叔你放心,我从狱卒他们手里弄了一些好东西,已经给她吃了,放心,她现在使不出大劲,没什么威胁。” 陈冬生不放心,“靠谱吗?” “放心,我亲自盯着她咽下去的。”陈信河停顿了片刻,知道陈冬生疑心重,于是道:“我就在这里守着,隔在你们中间,就算她想动手,我也能及时拦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青柏便带着韩经历来了。 韩经历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上次陈冬生去韩家屯搜查,却并未为难韩二虎之后,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见到陈冬生身边的随从,说有重要公务商议,心中不安,猜不透他的用意。 刚走进庭院,韩经历便看到陈冬生坐在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参见陈大人,不知大人传召属下,是为何事?” 陈冬生抬了抬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必多礼,快请坐。” “今日请你过来,就是闲来无事,想与你喝几杯,聊聊天。” 韩智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连忙躬身应道:“大人抬爱。” 说着,便在陈冬生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神色恭敬,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坐下之后,韩智看着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冬生,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陈冬生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双手端起酒杯,对着陈冬生道:“大人,属下敬您一杯。”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上次手下留情,就算是欠了一份人情。 陈冬生看着韩智手中的酒杯,抬手摆了摆,“韩经历客气了,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你我同为朝廷官员,理应相互扶持。” 韩智大喜,陈大人这是向他示好? 然而下一瞬,韩智所有的庆幸都凝固在脸上。 “怎么也没个丫鬟伺候。” “大人我这就去唤人。” 然后,韩智就看到了本应关在大牢里的莹儿。 陈冬生看向莹儿,吩咐道:“给韩经历倒酒,今日我与韩经历好好喝几杯。” 莹儿低走上前,拿过酒壶。 韩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陈冬生将韩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故作疑惑地问道:“韩经历,怎么了?” 韩智反应过来,连忙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勉笑容。 “无事,属下失态了,还请大人莫怪。” “你认得莹儿姑娘吧?” “不认识。” “不应该啊,你再仔细看看,这位姑娘,是黄将军的妾室,当初,还是你亲自挑选,送给黄将军的,怎么,这才过了多久,你就不认识了。” “是吗,那属下再看看。” 于是韩智装模作样仔细打量莹儿,一会儿,恍然道:“是有点眼熟,是属下送给黄将军的吗,属下都忘了,送的东西多,要是大人不提醒,我一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韩经历,莹儿姑娘刺杀我是你指使的吗?” 韩智浑身一震,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这事属下毫不知情,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真的与你无关?” “真的,属下怎么会刺杀您,就是借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陈冬生看着韩智,沉默了片刻,“起来吧,我信你。” 韩智:“……” 这就信了。 是他演技太好,还是陈冬生太蠢? 陈冬生可是探花郎,绝对不蠢,难道自己演技太好了? 或许,陈大人是在试探我? 无论心中怎么想,韩智抬起头,一脸感动。 “不过……”陈冬生忽然敛了笑意,“黄将军都负荆请罪了,口口声声说与他无关,你也向我保证了,那背后要刺杀我的人,究竟是谁?” “大、大人可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了不少人。” “官场如战场,这其中弯道可多了,或许一眼明白的事,反而是障眼法。” 陈冬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要不是韩经历提醒,我还在一团迷雾中。” 说罢,陈冬生敬了韩智一杯酒,“来,咱们碰个杯,今日这番话,让我拨开了迷雾,从今以后,你韩智就是我异姓兄弟。” 然后,一个熊抱,抱住了韩智。 韩智:“……” 第319章:堂堂老爷们,哭哭啼啼 什么情况? 陈大人不是文官么,怎么这番做派。 动手动脚干什么。 韩智要挣开,却被陈冬生紧紧抱住,“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你的一番言语,实在是让我受益匪浅。” 韩智离开衙署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他一直都在想,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探花郎如此醍醐灌顶。 自己可是在科举路上落榜了。 韩智勾起了嘴角,喃喃自语,“难道是官场如战场……” 细细琢磨了这句话,确实很有深意。 当时话到嘴边,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 连探花郎都如此称赞,看来,自己以后得多读点书。 仆人看到他笑,多嘴问了一句,“老爷如此高兴,可是有大喜事?” 韩智瞪了他一眼,“你个大字不识的蠢货,问这么多干什么。” 仆人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本想拍马屁,没想到被训了一顿。 看来自己就不是拍马屁的这块料。 算了,以后还是少说话,多做事。 又过了几日,陈知勉一行人离开了。 这次需要的军需全都交接完毕,验收都符合。 约莫陈知勉他们过了山海关地界,一件事情震惊了宁远城上下。 陈冬生带人把宁远张家围了。 当时筹集义仓的时候,张家出了不少力,整个宁远城的乡绅,都捐出了不少粮食。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在闯入张家的时候,府邸上上下下搜得很仔细,唯独不见张老爷。 “这位陈大人,欺人太甚了,需要用咱们的时候,就称兄道弟,用不着了,翻脸如翻书。” “也不能这么说,包围张府的时候,陈大人曾经提醒过,不然你以他能逃出宁远城。” “张志廪出城了?” “打探的消息是这样的,听说他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乡绅们聚在一起,都在议论张家的事。 与此同时,宁远城外的官道上,一匹马狂奔,正是狼狈不堪的张志廪。 要不是提前安插好了眼线,他哪里逃得出城。 直到山海关脚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一想到被围的府邸,家中的妻儿老小,想到那些被搜走的财物,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志廪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恨不能把陈冬生千刀万剐。 张志廪抹了些尘土在脸上,乔装成一个普通商贩,走进了城门。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总兵府外,对着守门的士兵拱手道:“宁远张志廪求见王总兵大人,有要事相告,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不多时,那士兵便走了出来,对着张志廪道:“我家大人请你进去。” 张志廪心中一喜,连忙整了整衣衫,跟着士兵走进了总兵府。 张志廪一见到王奇,所有的委屈和惶恐瞬间爆发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 “王总兵,我可算是见到您了。” “堂堂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王总兵,您不知道,陈冬生那个奸贼带人把我张家府邸围了,说是我走私,把我家的财物搜走了大半。” “什么。”王奇猛地一拍桌子,“他陈冬生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围拿乡绅府邸。” “他可有证据?” 刚才还哭的哭天抢地的张志廪一下子噤了声,在王奇瞪眼下点了点头。铁矿的事儿漏了风声……大人,您得替 王奇脸色阴沉,张家铁矿走私,他是知情人,而且从中获利不少。 若是张家倒了,铁矿走私的事暴露,他这个山海关总兵,定然脱不了干系。 王奇皱着眉,疑惑地道,“咱们做的这般隐秘,他怎么可能查得到。” 他话音刚落,一名探子快步走进正厅,单膝跪地。 “总兵,不好了,高台堡那边传来消息,张千户带人把张家运往边境的铁矿全部拦截了,而且已经查抄没收了。” “什么!”王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守信那个废物,他到底是怎么搞的,我早就吩咐过他,凡是张家的货,一律放行,他怎么突然查货。” 张守信是高台堡千户,铁矿走私的事,他也参与其中。 按道理来说,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总兵,张千户让小人给您带了一封信,他说此事事出有因,并非他有意为之,请大人查看。”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王奇一把夺过书信,快速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信中说有人将一叠证据送到了高台堡,当时高台堡的一众官员都在场,尤其是还有几位御史,那些证据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张家走私铁矿的时间,数量和运输路线,铁证如山。 张守信被架在了火上,若是不查抄这批货,不仅他自身难保,还会牵连更多的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人拦截查抄了这批货,还请王奇速速想办法应对。 王奇看完书信,猛地将书信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骂道:“好一个陈冬生,他早就把我们盯上了。” 张志廪跪在地上,听到这话,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王总兵,您看,我说的没错吧,陈冬生就是故意针对我们,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王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非同小可,先去找王维贤拿主意。 “你在此等候,不可随意走动,我去去就回。” 王奇说罢,便转身走出正厅,换上便服,带着几名心腹,匆匆离开了。 张志廪看着他们离开,擦干眼泪,如泄了气的般,毫无形象瘫坐在地上。 这些当官的,就喜欢看他们吓破胆的样子,自己刚才演的挺卖力的,希望有用。 王奇一路畅通无阻,见到了王维贤。 “王总兵,何事这么急。” 王奇连忙拱手行礼,“大人,大事不好了,张志廪的府邸被陈冬生带人围了,而且高台堡的张守信,把张家铁器全部查抄了。” 说着,他便把张守信的书信递了上去,又把张志廪所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维贤。 王维贤看完书信,看向站在一旁的袁先生。 “袁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王奇听到王维贤询问,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轻蔑。 第320章:祸水东引 前些日子,袁先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扔在了山海关城门。 在他看来,袁先生不过如此,前些日子那般狼狈,如今又能有什么高见。 袁先生感受到了轻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暗暗恨上了王奇。 自己如今处境尴尬,若是不能拿出一些真本事,不仅会被王奇看不起,还会失去王维贤的信任。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王维贤拱手行礼,“大人,按理说,他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查到这么多线索,这其中怕是隐情。” 王维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必定是我们很熟悉的人。” “内鬼?”王奇皱了皱眉,“不可能,我们身边都是跟了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背叛,袁先生,你是不是想多了?” 袁先生冷冷地看了王奇一眼,“王总兵,世事难料,在利益面前,或是危及自身利益,卖主求荣,是常有的事。” 王维贤点了点头,十分赞同袁先生的看法。 “袁先生说得有道理,此事太过蹊跷。”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飞快扫过袁先生低垂的眉眼, 王维贤把手底下的心腹叫了过来,“来人,去查,给我查清楚。” “是,大人。” 王奇站在一旁,不那么紧张了。 王维贤在前面挡着,他就没那么危险了。 王奇忽然想起了张志廪,连忙说道:“大人,还有一事,张志廪如今已经逃到了山海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安排他?” 王维贤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深邃地看了王奇一眼,“你觉得怎么安排?” 王奇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明白了王维贤的意思,便没有多问了。 官场上,最怕牵扯。 王维贤挥了挥手:“去吧,此事谨慎些,莫要留下把柄。” “是。”王奇再次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 此时的山海关总兵府偏院,张志廪正坐在窗前,神色间满是不安与警惕。 他从宁远一路奔逃,本以为投靠王奇便能暂避风头。 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王奇派人在院外值守,开始他并未多想,可当他想着出去走走,就被两个值守的人拦住了。 “张老爷,您不能出去。” 张志廪眉头一皱,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我在府中闷得慌,出去透透气,片刻便回,莫非还能给王总兵惹麻烦不成。” “张老爷息怒,宁远那边正在四处搜捕您,传闻已经查到了山海关附近,大人吩咐过,让您暂且在府中避避风头,不宜露面,免得被人发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志廪冷笑一声,“他陈冬生不过是个宁远兵备道副使,只管宁远一带的防务,山海关乃是王总兵的地盘,他也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张老爷体谅,莫要让小的为难。” 说罢,便依旧挡在院门口,寸步不让。 张志廪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他回到院中,坐在石凳上,细细思索起来。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全都串联起来了。 尽管张志廪不愿意相信,可不得多想,那些人以保护他的的名义,其实行的是监视之实。 王奇若是真心想护他,为何要这般严防死守? 连外面的消息都不肯让他知晓。 “莫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张志廪心中升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出事,要是一般消失,王奇不会不管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除非这事他们解决不了。 那么,他们必定想和他撇清关系。 只有他认下所有走私铁器的罪名,他们才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借着‘擒获走私主犯’的功劳,论功行赏。 张志廪浑身发冷。 “必须逃,一定要逃出去。” · 两日后 “大人,已然派人暗中探查,陈冬生那边近日动作频频,不仅在宁远城内大肆搜捕与张家有关的走私余党,看样子,是打算彻底追查张家走私一案。” “有人状告韩家屯韩二虎走私铁器,人证物证俱在,陈冬生大张旗鼓抓人,结果任何收获都没有,也没为难韩二虎。” “大人,还有更可疑的。” “哦,说说看。” “搜查韩家屯当天,韩智急匆匆去见了陈冬生,眼线看到两人在衙署后院饮酒畅谈,期间相谈甚欢,到了兴致之处,还相互拥抱,互称兄弟。” “什么。”王奇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智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王总兵息怒,小的还查到,韩智与陈冬生在明面上,却是一副不熟悉的模样,正式场合里都只是点头示意,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说。” 袁先生意味深长道:“他们二人这般做,分明是为了避险,故意装作不熟,好掩人耳目,想来,陈冬生之所以能在短短时间内查到那么多线索,便是韩智在暗中帮助他。” 王维贤的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祸水东引,张家和韩家屯,韩智又不傻,肯定知道怎么选。” 王奇连忙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派人拿下韩智。” “等等。”王维贤抬手叫住了他,“韩智躲在宁远,靠你手底下的那个叫陈标的去抓人吗,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他可是被陈冬生耍的团团转。” 那次走私,陈标出面了,原以为跟往常一样,只是一次很寻常的交易。 谁料,半路杀出个陈冬生。 陈标带了那么多人,居然还叫陈冬生给逃了,还被陈冬生耍的团团转。 王奇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自己的人办了蠢事,他也抬不起头。 “大人,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要收拾他不难,找个机会就行了,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陈冬生那边,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王维贤眸色沉了几分。 “王奇,今日不同往日,陈冬生拜了苏阁老为师,背后站着的是苏阁老,张首辅病重,朝中格局在生变。” 说到这里,王维贤看向王奇的目光格外凝重。 “你必须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鲁莽大意,先前你的所作所为,已经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我不想再给你擦屁股了。” 第321章:狗仗人势 王奇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属下明白。” 他心中的怒火更甚。 既恨韩智的忘恩负义,又怕王维贤真的不再帮他。 让张志廪尽快认下所有罪名,彻底撇清自己的干系。 想到这里,王奇立即告辞。 不多时,他便回到总兵府。 他直接去了院,想要立刻找到张志廪,逼他认罪。 可当他推开偏院的房门时,发现张志廪躺着,心稍稍安定了点。 “说起来,咱们也认识多年了。” “边关多战事,我们守在这里,每天都是刀尖上舔血,哪一回不是靠肝胆相照。 “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真睡着了?” 王奇没了耐心,掀开被子,看到了被子之下的枕头。 “人呢!”王奇脸色骤变。 张志廪居然逃了。 “快,给我找。”王奇咆哮,“调动总兵府所有的守卫,掘地三尺,也要把张志廪找出来,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找不到他,你们都提头来见。” 一众守卫急匆匆地四散而去,在城内大肆搜捕张志廪的踪迹。 而此时的张志廪,早已逃出了总兵府,正躲在一辆运送粪水的马车里。 他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便开始暗中谋划逃跑。 总兵府守卫森严,正门和侧门都有人值守,想要从大门出去,绝无可能,便把主意打到了府中的杂役身上。 所谓狡兔三窟,他的衣服夹层都藏着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金叶子开道。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杂役趁着夜色,悄悄找来一个空粪桶,让张志廪躲了进去,又在粪桶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粪土,掩人耳目。 等到凌晨时分,运送粪水的马车准备出发,杂役便推着粪桶,混在其他粪桶之中,悄悄把粪桶装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前行,值守的军士看到是运送粪水的马车,心中厌恶,便没有仔细检查。 张志廪躲在粪桶里,忍受着刺鼻的恶臭,一路颠簸,终于逃出来了。 张志廪不敢直接行动,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前往京城。 唯有京城,才能给他一线生机。 · 宁远兵备道衙署。 陈冬生正在批阅军报,衙役来了。 “大人,外面有人通传,说是蓟辽总督府派来的人。” “蓟辽总督府?”陈冬生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人来了,态度傲慢。 “下官蓟辽总督府参军余嵩,参见陈兵宪。” “原来是余参军,失敬失敬。”陈冬生开口询问,“不知赵总督有何吩咐,还请余参军明示。” 余嵩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赵大人有令,命你立刻将张家走私铁器一案的所有证据卷宗,以及抓获的涉案人员,全部移交总督府,烦请陈兵宪速速准备,片刻之后,下官便要带走所有东西。” 陈冬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距离上次围了张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比他想象的还要迅速。 “余参军,此事不妥吧,张家走私铁器一案,乃是本官一手追查,若是此时移交总督府,恐怕会打草惊蛇,影响案件审理,甚至可能让那些漏网之鱼趁机逃脱,还请余参军回去禀报赵总督,容属下将此案彻底查清,再将所有证据和卷宗移交总督府,如何?” “陈兵宪,这是总督的命令。” 他顿了顿,又轻蔑地看了陈冬生一眼,冷笑道:“陈兵宪是想借着此案,邀功请赏,独吞功劳吧,可……有些功劳不是那么好拿的。” 站在陈冬生身后的陈青柏和陈信河,看见余嵩傲慢无礼的样子,恨得牙痒痒。 陈青柏上前一步,对着余嵩拱手道:“余参军,你此言差矣,我家大人追查此案,并非为了邀功请赏,而是为了彻查走私,维护蓟辽边防安全,走私的人是卖国贼,把铁器卖给鞑子,到头来,那些鞑子用我们的铁器来攻打我们。” 陈信河开口,“我家大人身为宁远兵备道副使,追查走私一案,乃是职责所在,赵总督即便要接手此案,也该提前知会我家大人。” “放肆!”余嵩厉声大喝一声。 “放肆,” 陈冬生抬手,看似阻止了陈青柏与陈信河,其实是在暗暗警告余嵩。 余嵩的脸色变了变,想到了关于陈冬生的传言,终究没敢再发作。 虽然他有赵总督撑腰,但这是陈冬生的地盘,他在京城连张首辅都敢得罪,要是对他发作,自己恐怕连总督府都回不去。 余嵩拱了拱手,“刚才是下官失态,还望陈兵宪海涵。” 陈冬生冷笑一声,“底下的狗太张扬,总有一天要被人拔了牙,本官现在骂他们,好过他们将来遭罪,余参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余嵩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挤出来了个笑容。 他喉结滚动,强压怒意,只低头应了声“是”。 “既然赵总督有令,属下这就去准备,将张家走私一案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部移交总督府。” 余嵩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不多时,两口大箱子,摆在了余嵩面前。 余嵩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 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如果这箱子是早就准备好的,那么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陈兵宪这是早就准备好了?”余嵩实在没忍住,问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若是早就准备好的,那岂不是陈冬生早就预料到了。 陈冬生笑了笑,“不知道总督府会要接手走私案,临时准备。” 余嵩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事情已经办妥,下官还要回总督府复命,告辞。” 余嵩一行人离开了。 陈青柏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道:“呸,狗仗人势,算什么东西。” 说完,见陈冬生面不改色,开口问:“冬生,你都不生气吗?” “有点。” “那我怎么没看出来。” 陈冬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要是连喜怒都无法掩饰,那他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陈青柏觉得可惜,“你不是说查走私能弄到好多银子,就这么白白拱手送人,诶。” “烫手山芋而已,他们要拿,拿走就好了。”陈冬生其实早料到赵总督会插手。 赵宇在朝堂上算是中立派,此次突然插手走私案,必有更深图谋。 他何必当拦路虎。 第322章:给你个礼物 “冬生,你说赵总督回会包庇张志廪吗?” “包庇他干啥?” “啊,我还以为闹这么大的动静,冲着张志廪来的。” “张志廪一介乡绅,还没那么大的能耐,背后肯定还有不少人,赵总督接手这件事,或许私利,或许……” “或许什么?” 陈冬生没有回答,毕竟这件事也只是他的猜测,不为私利,那只可能是借题发挥了。 至于赵总督想做什么,就不是他小小一个副使能决定了。 结束一天的公务,陈冬生踱至后衙小院。 陈大东凑了过来,“冬生,我觉得我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当值了。” 自从上次陈大东被莹儿揍了一顿之后,就一直在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急,再养一段时间。” 陈大东怎么能不急,这些日子,陈冬生都开始让大北跑腿了,自己要是再歇下去,连待在陈冬生身边的位置都要抢了。 陈大东拿出了一个盒子,脸色不太自然,“冬生,给你个礼物。” “什么东西?” 陈大东眼神更加躲闪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就是个小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你就拿着吧。” 陈冬生心里的疑惑更甚,就要打开木盒,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看不得,看不得。”陈大东激动按住他的手。 “能送出手的东西,还有看不得的?”陈冬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沉下脸,“里面该不会是金子吧。” 陈大东本来很不自在,听到这话,嘴巴长大,然后十分无语看着他。 “要是金子,够我一辈子享福了,我觉得我会舍得拿出来。” 陈冬生点了点头,“也是,你有点吝啬。” 陈大东:“……” “我不要了。” 这下轮到陈大东傻眼了,给人送东西,居然还没送出去。 “为啥不要?” “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大东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是好东西,非常好的东西,你拿回房,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陈冬生收下的盒子。 回到房间后,陈冬生准备看的时候,衙署那边出了点事,他就先去处理了。 等到他回到房间,夜都深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上床的时候,瞥见那个让陈大东怪怪的木盒。 陈冬生好奇心被勾起来,忍不住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木盒一打开,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是用暗红色的绸缎包裹着,看着有些诡异。 陈冬生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轻轻翻开。 可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合上小册子。 册子上画的,是春宫图,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姿态暧昧,看得人面红耳赤。 陈冬生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直白的册子,第一眼,浑身不自在。 可回想起来,又忍不住好奇。 虽然面红耳赤,却也让他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起身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看了看外面的动静。 难怪陈大东鬼鬼祟祟。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一口气。 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快步走到桌前,再次打开了木盒。 这一次,他没有再匆匆合上,而是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看了起来。 一开始,他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眼神都有些躲闪。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这样,连看了好几个册子,又是一个册子,看了一页,眼中满是震惊。 他连忙合上木盒,起身就冲出了房间,快步走到陈大东房门前,用力拍了拍。 “陈大东,开门,快开门。” 陈大东开门,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冬生,你喜欢不。” “喜欢你个头,我问你,盒子里的东西,哪来的。” “别人送的。” “谁?” 陈大东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就是春宫图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是、是赵校尉送的。” “赵成。”陈冬生眉头皱紧。 陈大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冬生,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被刺激到了,所以恼羞成怒了? “冬生,其实不必担心,找大夫看看,你肯定行。 听到这话,陈冬生的脸色更加冰冷了。 陈大东无辜,“你别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放心,这件事我谁也不说,还可以替你打掩护。” 陈大东脑子简单,想的也简单,觉得陈冬生这么大的年纪不娶妻身边又没有红颜知己,八成有毛病。 以前还觉得冬生全身心放在科考上,现在回想,是用读书掩饰不行啊。 一时间,陈大东看陈冬生的眼色充满了同情。 “蠢货。”陈冬生压抑怒气,“你都看了吗?” “看了,两册吧,没什么意思,我没看完。”陈大东怕陈冬生误会自己看不上的东西送给他,解释道:“我主要娶妻生子了,对这些事早就熟了,所以觉得不好看,但我想着你不一样,你从来没接触过,应该会觉得刺激。” 陈冬生看着他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有种对牛弹琴无力感。 赵校尉要是想把这东西给他,有千百种法子,陈大东被盯上,肯定逃不掉。 “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给你的?” 陈大东的眼神又开始躲闪起来,陈冬生已经没了耐心。 “快说,磨磨唧唧,娘们都没你啰嗦。” 陈大东缩了缩脑袋,“快大半个月了吧,在青、青楼碰着了他,就给我这个盒子,还让我看了一眼,说是你肯定会喜欢。” 陈冬生小心问道:“看来你不喜欢,要不我再去书肆逛逛,给你弄点好货?” 陈冬生指着陈大东,无语至极:“给你送东西你就接,害人的东西,你也这么随便接了,嫌命太长了吗。” “害人的东西?” “冬生你别吓我。” “我胆子小。” “就春宫图而已,能咋害人。” 陈冬生指了指他,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说不清。” 第323章:善钻营 陈冬生把陈信河叫起来了,两人进了书房。 陈大东也准备跟进来,被陈冬生瞪了一眼,“在外守着,机警点。” 陈大东哪里敢有怨言,急忙点头。 走进书房,陈冬生反手关上房门,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信河,你看看这个。” 陈信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当他看到里面的春宫图时,脸色瞬间红了起来。 “冬生,没必要,没必要。” 陈冬生见他脸色通红,顿时反应过来,“没让你看前面的,你往后看看。” 听到这话,陈信河反而松了口气。 “冬生,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研究册子里的内容,吓死我了。” 陈冬生翻了个白眼,“我在你们心里的形象到底是咋样,一个个的,怎么都往歪处想。” 陈信河:“……” 他继续往下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双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陈信河越看,心里就越害怕,后背渐渐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合上纸页,“冬生叔,这些证据哪里来的,是真的吗,这可不是小事啊,若是处理不好,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是赵校尉通过陈大东转交给我的。” 陈冬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从沙河营村巡视回城的事情吗。” “那天,我们遇到了赵校尉他们,他们说要离开,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回京复命,明明是障眼法。” “障眼法?”陈信河皱起了眉头,疑惑地问道,“冬生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证据送到我手里。” “为什么要给你,直接给皇上不是更好吗?” “这些是吕元通敌的罪证,若证据为真,那真是天大的笑话,叛国贼被封为辽东伯,打了朝廷和皇帝的脸。” “他叛国,太不可思议了。” 陈冬生语气沉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证据是锦衣卫拼了命才找到的,之前赵校尉他们身受重伤,应该就是为了这些证据。”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锦衣卫给我,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刚才不是说打朝廷和陛下的脸吗。” “按察司副使无权直接递‘勋贵通敌’重案,需先报督抚,再转锦衣卫或刑部,私递,按《大宁律》革职下狱,罪同诬告。” “那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陈冬生摇头。 锦衣卫此做法,是陛下的意思,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那留着有什么用。 看似给他选择,其实没得选。 陈冬生想到了元景皇帝之前给他送的那样东西,至今,他都还好好藏着。 这位元景皇帝,看似对张首辅极其恭敬,当帝师敬着,其实早就存杀意。 不然,也不会暗中筹谋这么多年。 证据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到的,能收集到这么证据,说明很早之前皇帝就起了除掉张首辅的心思。 元景皇帝肯定不能背负杀老师的名声,也不能沾上道德败坏的骂名。 元景皇帝要清清白白,那只有做刀的人站出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爱。 陈冬生思来想去,都只有六个字,“趁他病,要他命。” 元景皇帝想要张首辅的命。 密信肯定不行的。 也不能把锦衣卫牵扯进来。 暗的不行,只能来明的了。 “冬生叔,什么趁他病,要他命,要谁的命,你说啥呢。” 陈冬生指了指天,压低声音,“打个比方而已,随口说说,你不用在意。” 陈信河点了点头,“冬生叔,你得尽快做好准备了。” 是啊,这事才是重中之重。 “信河,取纸笔。” 陈信河明白了陈冬生的意思。 · 赵总督最近非常忙,宁远的走私案子由他接手以后,许多事情都浮现出来了。 走私这个案子要办,但办的程度得拿捏分寸,查得太深,牵出旧账,查得太浅,便成了敷衍塞责。 其实,这种烫手山芋赵宇不想管,可上面提了这事,就不得不管了。 余嵩非常得意,提起陈冬生,言语间满是轻蔑。 “善钻营,会审时度势,往日那些传言,与他不太对得上。” “被派去了边关,恐怕见到了凶险,后悔以前的所作所为了。” “可惜了,翰林院编修出身,要是稳步走,将来就是储相。” “傲气被磨灭了,以属下之见,他对总督大人你存了讨好之意,或许可以拉拢一二。” 赵宇听完余嵩的话,皱眉道:“那你如此看不起他,还让本官拉拢他,是何意?” “这陈冬生虽是小人,可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机缘,现在已经是兵备道副使了。” 说到这里,余嵩浓浓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若是运气一直好,出将入相,谁又说得准呢,现在与他交好,是能行的。” 赵宇摇了摇头,“聪明人,运气好的人,何其之多,说到底,忠义才是立根之本,陈冬生小人行径,出尔反尔,这种人留在身边,什么时候被咬了一口都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 ,有官吏来了,“总督,按察司那边呈上来的揭帖,是从宁远那边发来的。” 赵宇不以为意,对着余嵩道,“看吧,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我们前脚刚调走走私案,他后脚就有了小动作。” 余嵩十分赞同点头。 “既然符合章程,把帖子呈上来。” 很快,陈冬生写的帖子出现在了赵宇面前。 赵宇拿起来看了看,连翻开都没翻开,直接丢在了地上。 “压一压,磨磨他的性子。” 余嵩把帖子捡了起来,“大人,就算是要压,也先看一眼,看他到底如何告状。” 这话引起了赵宇的兴趣。 陈冬生的名声太响了,在京城做的那些事,可谓是满城风雨。 现在到他手底下了,他可没张首辅那么好说话。 “你看吧,说出来听听。” 余嵩应了一声,打开了帖子,看完第一句话,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324章:破口大骂 “他、他疯了。” 赵宇看向余嵩。 余嵩破了音,“大人,陈冬生他要捅出大窟窿啊,不对,揭帖送到了总督府,难题抛给了大人您,他要陷害您。” 赵宇也等不及余嵩念了,一把抢过了帖子,越看越震惊,震惊之后,震怒不已。 抬手就要撕,余嵩吓得尖叫,“撕不得,撕不得。” 赵宇刚才一时怒意上头,昏了头,差点把揭帖撕了。 确实撕不得。 赵宇气的手发抖,忍着怒意,再次打开了帖子。 他的脸黑如锅底。 余嵩在一旁看的心惊胆颤,小声道:“大、大人,吕元居然是打开光广宁城门的叛国贼,全朝廷上下,都说王延培才是罪魁祸首,那朝廷已经封了吕元辽宁伯,这帖子送上去,怕是要……” 帖子到了总督府,无非两个可能。 压下,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呈上去,引起朝廷震动。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风险极大。 赵宇猛地将帖子甩在案几上,茶水盏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余嵩在一旁看的心惊胆颤。 跟着总督时间不短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暴怒成这样。 就在他以为赵总督要发作的时候,只见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陈冬生这个杀千刀的,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老子自诩跟他没仇,也没跟随大众欺辱他,他竟敢背地里捅老子刀子,真是猪狗不如的狗东西。” 他越骂越凶,字句粗俗,满是怨毒。 “你个腌臜货,茅厕里爬出来的蛆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走到哪霍霍到哪。” “你什么时候送这个帖子不好,偏偏要这个时候,不就是公报私仇,记仇我抢了你走私案子的事。” “把这泼天的难题丢到老子头上,是想让老子家破人亡,身首异处不成。” “我呸,我咒你生个儿子没屁眼,来世做牛做马,也得被人剥皮抽筋,遭那拔舌地狱之苦。” 赵宇是读书人,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最脏最狠毒的话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余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很想当个隐形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突然,赵宇的目光看了过来。 余嵩吓得一跳,总督看他做什么? 难道……余嵩眼珠子一转,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学着刚才赵宇的样子,开始骂骂咧咧。 “这个陈冬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长得贼眉鼠眼,心眼子极多。” “大人您还骂轻了,我觉得他是伥鬼,到哪哪不平,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还不算,又来宁远这边作死。” “他这种人,一看就走不远,迟早要倒大霉。” 他顿了顿,继续骂道:“以后,我与陈冬生不共戴天。” 余嵩骂了好一会儿,骂的口干舌燥,眼神一直悄悄瞥着赵宇,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给人当心腹幕僚,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以聪明才智取胜,能真的给主子出谋划策。 另一类,是无条件服从,喜他所喜,恨他所恨,很显然,余嵩是后者。 凭借后者,他入了赵宇的眼,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参军,但谁见了他,不得竖个大拇指。 余嵩等时机差不多了,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大人,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那陈冬生不值得您动这么大的火气。” 赵宇接过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是我小看他了,能把张首辅都逼得退后的人,岂非寻常之辈。” 余嵩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骂归骂,可这揭帖的事,终究是要解决的,如今帖子就在咱们手里,您看,到底是上报给朝廷,还是悄悄压下,这事儿非同小可,还请大人拿个主意。” 这话一出,赵宇脸上又浮现出刚才的怒意。 骂归骂,赵宇就是太生气了。 自己在官场上多年,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再看看那个陈冬生,步入官场两年都还不足,都已经是兵备道副使了。 这份升迁速度,谁不羡慕。 偏偏人家运气还好,眼看着把张党得罪死了,仕途尽毁,没想到去了宁远,还拜了苏阁老当老师。 赵宇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揭帖上,眼神复杂。 “你也知道,广宁是辽东重镇,、镇守辽西,屏障京师的咽喉之地,关系重大啊。” “若真要将这揭帖呈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吕元乃是陛下亲封的辽宁伯,如今却被揭帖污蔑为叛国贼,打开广宁城门通敌,这若是传出去,明摆着打朝廷和皇帝的脸。” 余嵩听得心头一紧,连忙点头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呈上去确实太过凶险,可若是悄悄压下,也未必稳妥啊。” 他小心翼翼观察赵宇的脸色,见他凝重沉思,这才继续说。 “陈冬生既然敢把揭帖送到总督府,就必定留有后手,说不定他还抄录了副本,若是闹出来了,到时候大人您就被动了,只会落得个欺君罔上,包庇罪臣的罪名,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更何况,”余嵩又补充道,“这揭帖之事,说不定已经有其他人知道了,若是咱们压下不报,万一消息泄露,被言官弹劾,大人您更是百口莫辩。” “那些言官们,整天盯着人,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必然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大人您就算有百口,也难以洗刷冤屈啊。” 赵宇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这会儿,只能继续骂陈冬生出气。 “狗东西。” 赵宇沉默了许久,这才沉声道:“为何要突然递上这揭帖,目的是什么?” 余嵩想了想,试探性开口,“大人,属下记得,好像吕元是张首辅力荐之人,也是因为张首辅,他才能在广宁屡建功绩。”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这会儿赵宇不骂了。 如果帖子送上去,事态如果发展的严重,肯定有人攻击张首辅。 而他,接过走私案,也是万阁老示意。 赵宇在朝堂上多年,其中的弯弯绕绕比陈冬生知道的多。 他忽然抬手,拍了拍余嵩的肩膀,一脸赞赏。 “先生说得对,这揭帖或许不是刀,是饵,既如此,那就把帖子呈上去。” 第325章:朝堂之争 早朝。 气氛各位低压。 消息灵通的,都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总督府那边送上了揭帖,内容直指广宁失守内幕。 元景皇帝坐在龙椅上,随着太监高声宣唱,百官齐刷刷俯首,大呼万岁。 原本属于张首辅的紫檀木雕花椅,此刻空着。 早朝议事,元景皇帝很多时候不出声,任由他们议论争辩。 今天,也不例外。 元景皇帝,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双眼睛疲惫半阖,似乎睡着了一样。 朝臣们有意无意去打量,毕竟,元景皇帝在那坐着,他们想看看他的脸色。 可惜了,很多人什么都看不出来,元景皇帝还是如以前一样,喜怒不形于色。 年纪大的朝臣,心里不免感慨,当初登基时,元景皇帝稚嫩的脸上全是忐忑。 这么多年来,张首辅全力扶持,可现在,张首辅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了。 元景皇帝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了眼魏谨之,魏谨之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魏谨之尖锐的声音响起,“各位大人,吵归吵,吕元的事总要有个定论,对了,曾大人,那吕元封爵你当初可是力主的。” 曾朝节暗叫一声不好,不过好在早已经得到消息了,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缓步出列,躬身拱手,“魏公公此言差矣,本官当初力主为吕元封爵,并非私念,实乃遵我大宁宁制,循祖宗旧例。”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朝臣的目光皆聚在曾朝节身上。 连原本神游的元景皇帝,也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曾朝节见状,继续朗声道:“主将战死沙场,当厚加奖赏,以慰忠魂,励军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广宁之战初起,吕元身为主将,率部死守孤城,与后鞑子殊死搏斗,彼时朝野皆知其忠勇,本官力主封爵,正是循此规矩,为的是让边关将士知晓,朝廷不会亏待为国死战之人,方能鼓舞士气,让后续将士皆愿为朝廷效命,死守疆土。” 不少朝臣点头。 确实啊,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同意,毕竟,消息传回来的就是吕元死守广宁,以身殉国。 曾朝节话锋一转。 “至于总督府送来的这封揭帖,直指吕元通敌,主动打开了城门,进而导致广宁失守,事实未经核查,焉知其真伪?” 他抬眼扫过众朝臣,目光最终落在站在朝臣队列中,苏阁老所在的方向。 “那些所谓‘证据’,皆是宁远兵备道副使陈冬生所呈,诸位大人试想,陈冬生身为宁远兵备道副使,身负整饬宁前地方兵备、修整边隘、补练兵马之责,春夏当驻宁远,秋冬当驻前屯,本应将全部精力放在宁远防守之上,严防贼寇来犯。” 说到此处,曾朝节语气加重,满是斥责之意:“可他倒好,不在边关尽心守御,反而搜罗些未经证实的所谓‘证据’,贸然递呈总督府,再由总督府转呈陛下,其居心何在?” “如今广宁已失,辽西走廊防线岌岌可危,宁远乃是边关重镇,一旦人心动摇、防守松懈,贼寇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躬身向龙椅方向行礼,语气沉痛:“陛下,臣以为,陈冬生此举,居心叵测,他不顾边关安危,贸然呈上未经核实的‘证据’,轻则是扰乱朝纲混淆视听,重则怕是有意挑起朝局动荡,动摇边关军心,其罪当诛啊。” 一番话下来,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远在宁远的陈冬生,硬生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少张党官员纷纷附和,皆是指责陈冬生居心不良,不顾大局。 站在翰林院官员队列中的江时敏和苏秉谦,悄悄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惋惜与无奈。 他们俩与陈冬生共事过一段时间,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也清楚陈冬生的处境。 如今,陈冬生远在宁远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当初陈冬生就不该卷入党争,现在张党借机发难,如果无人替他说话,一旦朝臣们形成定论,陛下震怒,陈冬生远在宁远,即便有冤屈,也难以自证。 轻则被削职流放,重则怕是要被就地治罪,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们不敢参与党争,只求明哲保身,加上人微言轻,贸然开口,不仅救不了陈冬生,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家族。。 陈冬生当初参与党争,便注定了有今日之祸。 两人只能在心中默默为陈冬生惋惜,却无能为力,只能静观其变。 就在众朝臣纷纷附和曾朝节,指责陈冬生之际,礼部左侍郎汪海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朝臣前列的苏阁老。 见苏阁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随即躬身向元景皇帝行礼,。 “陛下,臣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汪海身上。 曾朝节脸色一沉,转头看向汪海,语气不善:“汪大人有何异议?难不成,你认为本官所言有误?还是说,你要为那居心叵测的陈冬生辩解?” 汪海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回应。 “曾大人此言差矣,臣并非要为陈冬生辩解,而是要为朝廷的公道与边关的安危着想。” “曾大人说陈冬生贸然呈上未经证实的证据,居心叵测,可臣却认为,若是陈冬生当真发现了广宁失守的内幕,发现了吕元通敌的证据,却选择隐而不报,那才是真正的对朝廷不忠,对天下百姓不义。” 曾朝节厉声反驳,“揭帖未经核查,真伪难辨,陈冬生身为边关官员,不思守御,反倒沉迷于搜罗所谓‘证据’,这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曾大人稍安勿躁。”汪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宁远兵备道副使的职责,不仅是守御边关,更有纠察奸弊之责。” “陈冬生在边关任职,深知广宁失守对边关局势的影响,若是他发现了吕元通敌的蛛丝马迹,察觉到广宁失守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内幕,他冒死将证据呈上来,是忠君爱国之举。” 第326章: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曾朝节。 “曾大人说证据未经证实,就将其束之高阁,不闻不问,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广宁已经失守,辽西走廊防线受损,贼寇虎视眈眈,若是不能查明广宁失守的真正原因,不能严惩通敌叛国之徒,将来难免会有第二个吕元,第二个广宁。” “到那时,受损的是朝廷的威严,受苦的是边关的将士和百姓,曾大人,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曾朝节被汪海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又强辩道,“汪大人此言太过危言耸听,陈冬生此举,分明是借广宁失守之事,挑起朝局动荡,扰乱军心。” “曾大人,你这是强词夺理。”汪海也提高了语气,“陈冬生远在宁远,孤身一人,若是没有确凿的线索,若是没有一颗忠君之心,他何必冒这么大的险,递呈这些所谓的‘证据’?他难道不知道,此举可能会得罪朝中权贵,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语气越来越激烈。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依附于苏阁老的官员,纷纷开口支持汪海,而张党官员,则纷纷反驳汪海,替曾朝节说话。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吵作一团,原本讨论吕元通敌和广宁失守的事,渐渐变成了汪海与曾朝节的对峙。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申清平缓步出列。 申清平乃是张党核心人物,素来依附张首辅,如今张首辅病重,他自然要挺身而出,维护张党利益。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汪海,沉声道:“汪大人,你这般为陈冬生辩解,莫不是与他同流合污,也想借此事挑起朝局动荡,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汪海脸色一变,正要反驳,赵元朗当即出列,厉声呵斥道:“申大人休要血口喷人!” “汪大人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为了朝廷和边关安危,倒是申大人,一味维护吕元,维护曾朝节,莫不是因为吕元是张首辅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怕此事牵连到张首辅,从而牵连到你自己吧?” “赵元朗,你放肆。”申清平怒不可遏,“张首辅一生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忠心耿耿,吕元虽是张首辅提拔,可张首辅一心为国,怎会提拔通敌叛国之徒?” “你这般说话,分明是故意诋毁张首辅。” 赵元朗冷笑一声,“申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吕元确是张首辅一手提拔,如今吕元被指通敌叛国,导致广宁失守,若是此事属实,张首辅身为提拔之人,难辞其咎。” “识人不明,误用奸佞,本就是为官之大过,更何况,吕元是张首辅一手栽培,若是吕元真的通敌,张首辅岂能完全不知情。” “你胡说八道。”申清平气得浑身发抖,“张首辅病重卧床,连朝都上不了,怎会知晓吕元的所作所为?再说,吕元通敌之事,还有待商榷。” 赵元朗毫不退让,“既如此,那就彻查广宁失守的真相,严惩通敌叛国之徒,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坐在龙椅上的元景皇帝,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争吵不休的朝臣,没有愤怒,没有斥责。 可那平静的目光,却让殿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争执,躬身俯首,大气不敢出,等待着元景皇帝的圣谕。 元景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有力,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简单两个字,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元景皇帝缓缓抬手,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语气中带着伤感与敬重。 “张首辅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鞠躬尽瘁,为我大宁朝的江山社稷,耗尽了心血,朕心里清楚,张首辅一生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绝不会提拔通敌叛国之徒,吕元之事,与张首辅无关,任何人,不得再借此诋毁张首辅。” 此言一出,张党官员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就在这时,苏阁老缓缓出列。 他躬身向元景皇帝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陛下圣明,张首辅一生忠心为国,劳苦功高,臣也坚信,吕元之事,与张首辅无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陛下,广宁失守,事关重大,乃是我大宁朝的奇耻大辱。” “如今,总督府送来揭帖,陈冬生递呈证据,虽未经核实,可也不能置之不理。若是不查明真相,不严惩幕后黑手,终是祸患。” “陛下,广宁至今还没收回来,边关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不能吸取教训,悲剧很可能会再次上演。”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查明吕元是否通敌,查明广宁失守的内幕,严惩通敌叛国之徒。” 说完,苏阁老再次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而坚定。 殿内的朝臣们,也纷纷附和,齐声高呼:“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 元景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朝臣,最终落在苏阁老身上,。 “苏阁老所言极是,广宁失守,乃朕之过,乃朝廷之过,朕岂能容忍通敌叛国之徒逍遥法外,岂能容忍广宁的悲剧再次上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坚定:“传朕旨意,由苏阁老牵头,联合兵部、刑部、都察院,彻查广宁失守一案,查明吕元通敌之事的真伪,查明揭帖中证据的虚实,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其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遵旨。”苏阁老躬身领旨,声音洪亮。 “臣遵旨。”兵部、刑部、都察院的官员,也纷纷躬身领旨。 元景皇帝又看向魏谨之,语气冷淡:“魏谨之,传朕旨意,令总督府密切关注陈冬生的动向,不得擅自处置,待查案专班查明真相后,再作定论,另外,令边关将士加强防守,严防贼寇趁虚而入,若有懈怠,以军法处置。” “奴才遵旨。”魏谨之躬身领旨。 元景皇帝缓缓闭上双眼,挥了挥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朝臣齐刷刷俯首,高声呼喝。 第327章:闭门羹 退朝。 文武百官按着朝班次序,依次走出宫门。 张党中,以曾朝节带头,申清平、任时春、严惟等人跟随。 早朝之上,涉及吕元通敌一事,几人心中都很清楚,吕元是张首辅一手提拔,是张党核心心腹,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苏党借机发难,目标直指张首辅。 “今日早朝之事,想必大家都看明白了。”走出午门,曾朝节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此番陛下令彻查,吕元之事怕是难以善了,弄不好,还会牵连到你我。” 申清平连连点头:“所言极是,咱们还是去见见老师,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也好早做打算。” 任时春性子急躁,忍不住攥紧了衣袖:“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求见老师,商议对策。” 四人之中,唯有严惟面色沉静。 虽然心中早已心急如焚,却不愿像其他三人那般显露于形。 除了四人,还有张党其他核心官员,他们一同前往了张府。 张府朱门高墙,气势恢宏,门前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庄重。 只是不同往日热闹,张家已经显现出了门庭冷落之态。 曾朝节上前一步,就要进张府,不料却被人拦了下来。 家丁面对曾朝节的怒意,面露难色,道:“大人恕罪,咱家老爷自上月起便身染重病,连日昏迷不醒,大夫来看过好几次,都说需静心静养,不便见客,还请大人体谅。” “我有要是要见老师。” 家丁连忙摇头:“老爷病情需闭门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大人回去吧,莫要让小人难做。” 曾朝节脸色十分难看。 很想发脾气,可这里是张府,又不得不忍下怒意。 申清平见状,出来打圆场,“如今老师病重,我们想亲眼看看才放心,平日里公务繁忙,也没时间略表孝心,还请通融一二。” 说罢,就往家丁手里塞银子。 “大人,实在对不住。”家丁躬语气坚定,“上头有严令,小人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大人们体谅。” 之后,家丁垂手站在一旁,无论申清平说什么,都不再多言。 一副拿他们当空气的架势。 曾朝节见状,恨不能把人一脚踢翻。 他带着赌气意味,大声嚷嚷:“罢了,既然老师需要静养,咱们也不便打扰,改日再来登门拜访,告辞。” 任时春语气急躁:“你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这么回去?” 曾朝节哼了一声,开口道:“你也听到了,老师病重要静养,咱们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要表孝心,也无处可表,府中备了些酒菜,若是你们不嫌弃,不如去小坐,。” 申清平与任时春对视一眼,知道曾朝节这是要跟他们另找地方商量了。 “也好,正想喝酒了,沾了曾大人的光。” 其他人见状,纷纷附和。 曾朝节抬脚离开,其他人跟随其后。 有仆人小声提醒,“老爷,严大人没有跟上来。” 曾朝节蹙眉,掀开车帘,往后看了眼,只见其他人都动起来了,唯有严惟还等在张府门外。 “老爷,要提醒一下严大人吗?” 曾朝节冷笑一声,酸溜溜道:“显得他能,爱等便等吧,不用管他。” 任时春和申清平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心里清楚,严惟这人做事小心谨慎,看似在张府面前表孝心,其实不太服从曾朝节。 自从张首辅病重以后,张党便没了领头人,曾朝节站了出来,把他们聚在一起,商议朝事。 虽然他们心里也不太想顺从曾朝节,可眼下,没有谁比曾朝节更合适。 他们面上顺从,其实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也罢,随他去吧。” “我们还是去曾府喝口好酒。”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严惟身上。 张党这边的人,大多数人的想法和任时春他们差不多。 原本热闹的张府门口,随着曾朝节他们的离去,再次陷入了冷清。 府门前,只剩下严惟一人。 严惟在府门前站着,也不催家丁去禀告。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中装的是一株百年老参,特意寻来的。 他将木盒递给了门房,拱手道:“这是我特意从辽东寻来的百年老参,质地极佳,想必能帮老师补补身体。” 门房看着严惟手中的木盒,心中有些动摇。 他在张府当差多年,见过不少前来拜访的官员,大多是为了攀附权贵,唯有眼前这位严大人,看起来没有半分功利之心。 门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木盒,躬身道:“严大人一片孝心,小人岂能拒绝,只不过小人要将将这株人参交给管家,由管家代为转交,至于能否传到老爷手中,小人就不敢保证了。” 严惟连忙拱手道谢,语中满是感激,丝毫没有官架子。 门房拿着木盒转身走进府内。 严惟这一站,站了大约一个时辰。 没等来管家,等到了张七爷张承信。 张承信走到严惟面前,“严大人不必多礼。” “那人参珍贵。” “七爷言重了,老师对学生恩同再造,如今老师病重,学生心中万分担忧,只是无能为力,只能寻来这株人参,略尽孝心,实在是微不足道,不知老师如今病情如何?” 说到张首辅的病情,张承信的神色沉了沉,叹了口气道:“连日昏迷,太医来看过好几次,都说气血亏虚,需静心静养,一时之间难以好转。” 张承信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这话的时候,严惟一直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等到张承信看过去,严惟先一步挪开了目光。 严惟满脸担忧,说道:“望老天爷保佑吧。” 张承信看着严惟真诚的模样,心中越发赞许。 张承信沉吟片刻,“罢了,你跟我进府吧。” 严惟大喜,“太好了,要是能见老师一面,哪怕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也能稍稍安心。” 张承信对严惟越发满意。 这段时间他悄悄观察过,只有严惟重情重义,不趋炎附势,无半分浮躁之气。 而且,在张家颓势的时候,仍跟以前一样,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所谓患难见真情,张承信觉得严惟是个可靠的人。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张首辅的卧房门前。 张承信对着丫鬟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张承信轻轻推开房门,对着严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进去吧,小心点,莫要惊扰了家父。” 第328章:区区商人 严惟点了点头,轻轻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明明是白天,门窗都遮起来了,卧房内光线柔和,一股淡淡的药香。 张首辅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却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般憔悴。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严惟看到张首辅的模样,心中暗惊。 朝野上下都传张首辅病重缠身,油尽灯枯,怕是熬不了多久。 他也曾亲自在床前伺候一段时间了,也没看见过张首辅如此清醒。 很快,一个念头冒出来:张首辅装病。 严惟强压下心中的惊讶,快步走到床头,双膝跪地,声音哽咽:“老师,您终于醒了,太好了,这些日子,学生一直挂念着您的身体,日夜不安。” 张首辅看着跪在床前的严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起来吧。” 严惟连忙起身,走到床头,小心翼翼地扶住张首辅的胳膊。 “老师,您身体还很虚弱,快躺下歇息吧,莫要劳神。” “你有心了。” “老师莫要这样说,学生心里惭愧。” 张承信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满脸欣慰。 “今日早朝,陛下下旨,令苏阁老牵头彻查广宁失守案,还要查吕元通敌之事,这事,你如何看?” 严惟闻言,身子猛地一正, 看来他猜得没错,就算是张首辅病重,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没法逃过他的眼睛。 “苏阁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手握彻查之权,要是借吕元之事借题发挥,这事最后怕是会烧到老师您身上。” 张首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严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口谕,让苏阁老彻查,还扬言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这事明、明显冲着您来的。” 张首辅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严惟。 严惟吓了一跳,立即低下了头,“学生失言,老师莫怪。” 良久,只听到重重叹息一声。 “严惟,你、素来沉稳聪慧,心思缜密,吕元通敌之事,你以为如何?” 吕元,是张首辅一手提拔的亲信,是张党的中坚力量。 说实话,吕元通敌叛国消息传来,他都吓了一跳。 实在是难以相信。 这句话看似问他真假。 其实是张首辅在问他,这事是否与张首辅有关。 严惟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情绪复杂,许多疑问萦绕在心头。 张首辅叹息一声,“吕元通敌叛国,你觉得我知道吗?” 严惟猛地抬头。 “老师,吕元一直忠心耿耿,怎会做出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严惟很聪明,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直接给吕元开脱,坚定地站在了张首辅这边。 张首辅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 张首辅语重心长地说:“严惟,这么多学生之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严惟心中一动,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要不是老师提携,学生哪有今日,老师的大恩大德,学生不敢忘。” 张首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历朝历代,无论生前多风光,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屡见不鲜。” 说到这里,张首辅的声音变得很疲惫。 “这些年,我自问尽心辅佐,一心为大宁培养忠良之臣,想让大宁的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可到头来,却发现,人心难测,世态炎凉,底下的人多了,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就算我发话,他们也未必会听。” “就算我想让他们听你的,他们也未必会真心服从你。” 严惟心中一震。 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在他胸腔里翻涌。 严惟猛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老师,学生明白您的心意,也明白您的担忧,请老师放心,无论以后发生了何事,学生必定护张家周全。” 张首辅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严惟的肩膀,“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惧生死,就怕张氏族人在他死后被清算。 他想到了陈冬生对他说的那个故事。 那故事说的隐晦,可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前朝张居正的下场。 如今,自己的处境,和张居正何其相似。 不,万历皇帝起码还顾念旧情,在乎名声,就怕背上杀师灭族的恶名,而陛下,在他尚在人世时,就已经出手了。 君臣之间,从当初的相濡以沫,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的相忌相防。 吕元叛国确实是真的,他也是后面才知道,而就在他知道不久后,陈冬生在宁远闹出来了,还把证据送到了京城。 这背后,若是没有当今陛下允许,仅凭一个小小的兵备道副使,哪里翻得起这么大的浪花。 张首辅一直知道陛下对自己不满,却没想到,陛下已经容不下他到这种地步了。 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想要除掉他的? 张首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可惜,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走出卧房,严惟心情激动。 刚才张首辅说的那番话,是打算推自己上位,接管张党势力了。 也不枉他费了这么大的劲。 还好,结果不算差。 张承信走到严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严大人,家父的心意,想必你也明白了,日后,张府的事,还要多劳烦你费心,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必定全力配合你。” 严惟躬身回礼,“七爷放心,我必定不辜负老师嘱托,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必照拂张氏族人。” “好,我就知道我爹不会看错人。”张承信一脸得意,“至于那个曾朝节,呸,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爹,他能有今天。” 严惟没接话,尴尬的笑了笑。 张承信看着他,笑道:“你和他不一样,你重情义,懂分寸,知进退,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张家。” 严惟拱手,“七爷过誉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张承信揽着他的肩膀,与他称兄道弟,根本没注意到严惟垂下眼时一闪而过的厌恶。 区区商人,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这样的人,他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第329章:卖孙女 帖子呈上去之后,宁远这边很安静。 现在已经七月了,进入了八月之后,就得非常小心了,因为那时候,鞑子又会蠢蠢欲动。 陈冬生再次把重心放在了防守上,以秋收准备和防守为主。 陈冬生巡视更加频繁,几乎每天都要出城,查看各个哨所和粮仓火器库的布防情况。 这次,到了高台堡,出现了个小插曲。 只见一位农妇,凶悍骂街,而被她骂的,是她的儿媳妇和孙女。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农妇双手叉腰,唾沫横飞:“你个丧门星,还敢跟我顶嘴,老娘今天好好教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那儿媳妇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散乱,脸色蜡黄,被农妇骂得浑身发抖。 “娘,我没有顶嘴,囡囡还小,吃不了太多,以后我把我的那份给吃,求您别……” 不等女人说完,农妇眼睛一瞪,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女人被打的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我儿子,克得我们家破人亡,现在还敢跟我犟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着,农妇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儿媳妇的头发,左右开弓,巴掌像雨点似的落在她身上。 一边打一边骂,声音尖利刺耳,“你这个扫把星,我儿子当初那么结实,娶了你没两年就死了,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走得那么早,我怎么会守着你们这两个赔钱货,受这份罪。” 儿媳妇被打得哭天抢地,却不敢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由农妇打骂,嘴里不停哀求:“娘,我错了,我不该跟您顶嘴,求您别打了,求您……” 旁边的小孙女,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破旧的小褂子,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她此刻正吓得哇哇大哭,小手紧紧拉着儿媳妇的衣角,哽咽着喊:“娘,娘,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农妇听到小孙女的哭声,更是怒火中烧,抬脚就踹向小女孩。 “哭哭哭,跟你那个丧门星娘一样,都是赔钱货,哭什么哭,晦气。” 小女孩被踹得摔在地上,膝盖擦出了血,哭得更凶了,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又扑到她娘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腿。 农妇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小女孩的胳膊,狠狠拉扯着。 小女孩疼得撕心裂肺,农妇却面不改色。 “我告诉你,这小赔钱货我已经找好买家了,五两银子,正好能换点粮食,也能省得我天天养着你们这两个吃白饭的。” 儿媳妇一听,瞬间慌了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住农妇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娘,求您了,求您别卖囡囡,她是您的亲孙女啊,是您儿子唯一的骨肉,您卖了她,九泉之下,孩子他爹咱们安心。” 农妇一把甩开儿媳妇的手,恶狠狠地咒骂道,“要不是你们这两个赔钱货,我儿子能死吗,我能过得这么苦吗,五两银子,够我吃好几个月了,卖了她怎么了,我告诉你,等我把这小的卖了,下一个就卖你,正好凑点银子给我自己养老,省得被你们拖累。”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农妇这般心狠,纷纷窃窃私语。 有人忍不住开口指责:“王婆子,你也太心狠了吧,那可是你亲孙女啊,怎么能说卖就卖。” “就是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孙女。” “再说了,你儿子是染病死的,跟你儿媳妇有什么关系,怎么能乱怪人。” 王婆子一听,顿时炸了毛,双手叉腰,对着指责她的百姓破口大骂。 “我心狠?我看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们的儿子被这丧门星克死了,要是你们天天守着两个赔钱货,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们能不着急,我换点银子活命,关你们屁事。” 她指着刚才第一个指责她的那个老汉,讥讽道:“你儿孙满堂,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家儿子死了,留下两个赔钱货,我看你比我还狠。” 那老汉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另一个妇人忍不住又说:“可再怎么难,也不能卖孩子啊,那可是一条人命……” “人命,哼,在我眼里,能换银子的才是有用的,这两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农妇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地说道,“谁再敢多管闲事,我就跟谁拼命,我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众人被她这番泼妇骂街的模样吓得不敢再说话。 毕竟都是街坊邻里,谁也不想真的跟一个走投无路的泼妇拼命,只能纷纷低下头,小声议论,却没人再敢上前阻拦。 王婆子见没人再敢多嘴,得意地哼了一声,再次揪住小女孩的胳膊,用力拉扯着就往街口走。 “走,跟我去见买家,换了银子,我就清净了。” 小女孩疼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喊着:“娘,救我,娘,救我……” 儿媳妇见状,哭着扑过去,死死抱住农妇的腿,跪着不停地磕头。 “娘,求您了,求您放过囡囡,要卖就卖我吧,我愿意跟您去见买家,求您别卖囡囡,她还小,她经不起折腾啊……” 王婆子狠狠踹了儿媳妇一脚,“给我滚开。” 儿媳妇不肯松手,死死抱着农妇的腿,哭着喊道:“囡囡,快逃,快逃啊。” 小女孩挣脱了农妇的手,转身就往人群里跑。 王婆子见状,气得大骂:“小贱人,还敢跑,看我抓住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说着就要去追。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状纷纷避开,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王婆子的泼辣大家都知道,万一被她缠上,有理也说不清。 更何况,这事说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多管闲事反而会惹一身麻烦。 小女孩慌不择路,一边哭一边跑,眼看就要被王婆子追上,忽然瞥见身着劲装,腰佩刀剑的几人。 小女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鼓起全身的勇气,朝着他们跑过去。 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哭“大人,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我奶奶要把我卖了,求您救救我……” 第330章:保护陈大人 陈青柏性子最急,当即上前一步,把小女孩护在了身后,对着追过来的农妇厉声大骂:“你这个毒妇,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贩卖自己的亲孙女,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你这么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儿子吗。” 农妇追到跟前,见有人敢拦着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看到他们的穿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卖自己的孙女,关你们这些官差什么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们少多管闲事。” “家事?”陈青柏怒目圆睁,“贩卖人口,乃是大宁朝的律法所禁,就算是你的亲孙女,也不能例外,你这般伤天害理,简直不配为人祖母。”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女孩,只见她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把你卖了的,不会有事的。”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陈青柏,小声地抽噎着:“大、大人,真的吗,您真的会救我吗?” “真的,我说话算话。”陈青柏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婆子见陈青柏护着小女孩,还敢骂自己,顿时急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官差,上前就要去抓小女孩。 “你个小贱人,还敢找官差撑腰,看我今天不把你抓回去。” 就在农妇的手快要碰到小女孩的时候,陈青柏猛地抽出腰间的大刀,“唰”的一声,刀刃寒光一闪,直指农妇的胸口。 他厉声喝道:“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我一刀砍了你。” 农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刀吓得浑身一僵,脚步瞬间停住,脸色变得惨白,双腿也开始发抖。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上前,只能站在原地,对着陈青柏骂骂咧咧:“你们这些官差,多管闲事,不得好死,我不卖就不卖,有什么了不起的。” 骂了几句,见陈青柏依旧握着大刀,眼神冰冷地盯着自己,王婆子心里害怕,不敢多停留,狠狠瞪了儿媳妇和小女孩一眼,嘴里嘟囔着“晦气”,灰溜溜地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王婆子一走,儿媳妇连忙爬起来,跑到小女孩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失声痛哭:“囡囡,我的囡囡,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救了她们母女的陈青柏一行人,连忙抱着小女孩,走到陈青柏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恩情。” 陈青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大嫂,快起来,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你们要是再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那个老妇人再敢欺负你们,就去宁远兵备道衙署找我,我一定帮你们做主。” 女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问道:“大人,您、您在衙署当差?不知大人贵姓大名,民女也好记在心里,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我姓陈。”陈青柏笑着说道。 “陈?是陈大人。”女人眼睛瞪大了,连忙拉着小女孩,再次跪了下来,又磕了几个头,“原来是陈大人,民女早就想见见陈大人了,外面都传言,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公正无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救了我们母女俩……” 她说着,又说了一大堆夸赞陈大人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诚恳。 陈青柏被说得脸颊通红,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摆手。 站在一旁的陈冬生,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女人和小女孩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趁着众人不注意,女人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朝着陈冬生的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小女孩也从袖管里抽出一把更小的匕首,朝着陈冬生的小腹刺去。 好在陈冬生有过上次被刺杀的经历,对于陌生人的靠近一直十分谨慎,尤其是在这种人多杂乱的地方,更是时刻保持着警惕。 就在匕首快要刺到他身上的时候,陈冬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侧身躲开,堪堪避开了刺来的匕首。 紧接着,他反应极快,抬脚就朝着小女孩手上的匕首踹了过去,“当啷”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被踹得后退两步,摔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街口的平静,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四处逃窜。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十几个手持刀剑的杀手,个个出手狠辣,朝着陈冬生扑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事先埋伏在看热闹的百姓中的,就是为了配合她们。 “保护大人。”陈青柏见状,大喊一声,握紧大刀,挡在了陈冬生面前。 陆寻和岳林也反应极快,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剑,围在陈冬生身边,与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岳林武艺不错,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每一刀都朝着杀手的要害砍去,几个杀手冲上来,都被他砍倒在地。 陆寻武功最高,身形灵活,长枪所致,刺杀手咽喉。 他防守严密,死死护住陈冬生的身前,一时间杀手根本近不了陈冬生的身。 杀手们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出手不计后果。 双手难敌四手,渐渐地,陈冬生这边落了下风。 “不好了,陈大人遇刺了。” “这群贼子,他们想杀了陈大人。” “陈大人是好官,他可不能死。” “保护陈大人,就是保护宁远。” “兄弟们,跟我一起去保护陈大人。” 不知是谁开的头,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少逃跑的汉子,又返了回来,有的拿起了路边的木棍,有的拿起了锄头,有的拿起了扁担,还有的甚至拿起了地上的石头。 虽然他们没有武艺,也没有兵器,但却不怕死,没有怂货。 有一个老农,手持锄头,朝着一个杀手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嘴里骂道:“你们这些乱贼,竟敢刺杀陈大人,我跟你们拼了。” 第331章:是个机会 还有一个年轻的汉子,拿起一根木棍,死死缠住一个杀手,虽然被杀手砍了一刀,却依旧没松手。 百姓们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杀手们原本以为能轻松除掉陈冬生,却没想到会遭到百姓们的阻拦,一时间被弄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陆寻等人见状,士气大振,越战越勇,手中的刀剑挥舞得更加凌厉,一个个杀手被砍倒在地。 杀手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百姓们围了起来。 那两个假扮母女的杀手,见计划失败,想要趁机逃跑,却被陈青柏一把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一片狼藉,杀手除了那对母女,其余人都死了。 有几个百姓受了伤,在一旁呻吟。 陈冬生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却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左臂被匕首划了一刀,伤口不算太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袖。 “大人,您受伤了。”陈青柏见状,连忙上前,焦急地说道。 陈冬生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百姓,眼神里满是感激。 “多谢各位乡亲们出手相助,若非各位,我今日恐怕很难脱身。” “陈大人言重了,您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实事,我们保护您是应该的。” “就是啊,陈大人,您一定要好好养伤,可不能有事啊。” “陈大人,我们还要靠你抵御鞑子呢。” “谁都能有事,就是陈大人您不能有事。” 周围一片笑声。 陈冬生心下复杂,胸腔里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 他朝着百姓深深一揖,“各位放心,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一定会守住宁远。” 如果之前更多的是做戏,那么这一刻,陈冬生是发自真心的。 守住宁远城。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发自真心,想要守住宁远。 陈冬生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两个杀手,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女人呸了一口,“要杀要剐就是,休想从我们嘴里套出半个字。” 陈冬生看向了那个小女孩,道:“告诉我,谁派你来的,只要你说,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小女孩看了眼女人,飞快低下头,不敢吭声。 “先把她们关起来,好好审问。” “是,大人。” 陈青柏扶着陈冬生,“大人,我们还是先回衙署,这里人多杂乱,万一再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 高台堡守卫不少,出了这么大的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官兵出现。 陈冬生冷笑一声,心中了然。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宁远。”陈冬生吩咐。 一连一个月,陈冬生前前后后遭遇了三次刺杀。 就连在衙署,也遭遇了一次。 从那些落网的刺客口中,陈冬生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 对他出手的是张党。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死无对证,自从揭露吕元叛国的帖子呈上去之后,张党便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无非是想要他死,这样,他手里的证据无法公之于众,吕元叛国的真相也将尘封,这样一来,这件事牵扯不到张首辅头上。 “冬生叔,那刺杀一事,是张首辅指使的吗?”陈信河好奇问。 陈冬生摇了摇头,“不是张首辅。” “怎么会不是他,张党都是听他的,要不是他下令,谁那么大胆,敢刺杀你。” 陈信河说这话是有原因的,毕竟,帖子才呈上去。 朝堂上下,都盯着宁远,陈冬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毋庸置疑,肯定跟张党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张首辅点头,底下的人,哪里敢擅自行动。 陈冬生想了想,道:“张首辅老谋深算,能屹立朝堂多年,吕元叛国一事,就算查到他头上,最后,也就是个识人不清的罪名罢了,他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而且,张首辅年事已高,考虑的更多的是张氏一族,他绝不会为了一时之愤,搭上整个家族的前程。 “难道是底下人的背着张首辅干的?” 陈冬生摇头,“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张首辅肯定不会亲自过问,但默许与纵容,这就不一定了。” 陈信河捏紧了拳头,“真是讽刺,张首辅明明是主张战的,到最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成了打开城门的叛国贼,多搞笑啊。” 其实,陈冬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吕元叛国,张首辅到底知不知道? “他们狗急跳墙,几次刺杀不成,肯定还会想办法,冬生叔,你的处境现在很危险。” 陈冬生何尝不知道,只是眼下,连逃都没地方逃,只能守在宁远这里。 “这次吕元叛国之事,是苏阁老主审,查案子的刑部左侍郎李保,监察御史刘绍群,都是苏阁老一手提拔的亲信。” “连赵总督都是万阁老的人,张党这次被排斥在外,很显然,他们彻底失了先机,所以才会狗急跳墙逮着我下手。” “他们越是乱,反而说明事情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 陈信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好奇问:“冬生叔,你想做啥?” 陈冬生沉默了片刻。 赵校尉等锦衣卫,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找到了这些证据,甚至,连周巡抚也是为了保住这些证据丢了性命。 赵校尉把证据交给自己,明显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要对张党出手,他这个小喽啰,当然要配合唱戏,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利于朝堂,利于陛下,自己才会全身而退。 眼下,找合适的时机,把证据全部交上去,之后的事,就是他们这些大人物斗法了。 谁输谁赢,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本职工作做好,才有机会建功立业,也不枉他遭遇了这几次刺杀。 正说话间,陈知焕从外面走进来了。 “来信了,京城和林安县那边的。” 陈知焕一脸紧张,和往常的高兴完全不同。 陈青柏有些搞不懂,小声问:“知焕叔,你咋了,看着咋不大对劲。” 陈知焕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有吗,我没啥事啊。” 陈信河在一旁笑,“按照时间算,礼章他们院试早就考完了, 现在都八月了,连乡试都快要放榜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封信里有礼章他们院试的结果,是吧。” 陈青柏了然,“难怪知焕叔你这副样子,确实是大事,哎呦,搞得我都紧张了。” 第332章:怎么骂的我 就算再紧张,也得打开。 陈青柏索性伸手接过信封,笑着道:“知焕叔,我替你拆。” 陈知焕实在是太紧张了,礼章是他的亲侄子,和陈冬生又不一样,要是礼章能中秀才,自己这个当亲叔叔的,脸上也有光。 要是运气好,礼章中举,哎哟,那不得了,他们这一支,就要不同以往了。 虽然他们都是陈氏一族,但亲疏远近还是不一样的,说得难听的,陈冬生现在厉害,等两三代之后,族里的话事人肯定得换人坐。 可要是礼章也出息了,等几代之后,他们的子孙后辈,还是能占据族长和族老的位置,成为族里话事人。 陈青柏看完信之后,高兴道:“中了,礼章和符耀书都中了,真是没想到,咱们离开也没多久,他们两个都成秀才了,哈哈哈。” 陈知焕激动的走来走去,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礼章这孩子,出息了。” 陈青柏点头,“可不,咱们陈氏一族又出现了个秀才,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成举人老爷,到时候冬生身边又多一个得力帮手。” 陈知焕连连点头,“是咧,是咧,大哥肯定知道这个消息了,不知道他得多高兴。” “是高兴,知勉叔喝了两坛酒,喝醉了,边喝边哭,最后趴在堂屋门槛上睡着了。”陈青柏扬了扬手中的信,笑嘻嘻道:“京城来的信,把知勉叔咋高兴的都说了。” 想到了什么,陈青柏羡慕道:“要是我儿子也能中秀才,我喝的比知勉叔还多。”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 坐在屋檐下啃红薯的陈大东,看到陈青柏得意的劲儿,翻了个白眼。 他休息的时间够长了,期间,好几次提出要跟在陈冬生身边,都被拒绝了。 陈大东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是不叫他,他也不往陈冬生跟前凑了,反正这里有吃有喝的,还不用操练,日子别提多好。 等陈知焕离开,陈大东实在没忍住,找到陈青柏,低声道:“青柏哥,你笑啥,跟你有啥关系。” 陈青柏一头雾水,“我笑啥呢。” “你说你笑啥,人家礼章中了秀才,你跟着乐呵啥,还想着他中举,你这脑子,到底装了啥。” 陈青柏瞪了他一眼,“这是好事,我笑笑咋了,谁像你,一肚子坏水,啥事都得绕三圈,要是聪明就算了,你还尽干蠢事。” 陈大东本来想掏心掏肺和他说说,没想到被骂了一顿,脾气上来了,指着他骂,“你光长年纪没长脑子。” 陈青柏撩起袖子,“反了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哼,我又没说错,你就是没长脑子。” 眼看两人要干架,本来不想掺和的陈冬生,只好开口:“你们俩干啥。” 陈大东和陈青柏同时住了手,纷纷看向了陈冬生。 陈大东反应过来,凑到陈冬生身边,小声道:“你刚才看到知焕叔那高兴劲儿没,礼章就中了个秀才而已,你看看他,差点上天,哼,你都中探花了,也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陈冬生蹙眉。 陈大东还在继续说:“说到底,亲的就是亲的,嘴上说得再好听,还是不一样。” “人之常情,不必苛责。”陈冬生开口。 陈知焕的一举一动他看的很清楚,并不觉得有什么。 虽为陈氏一族,大方向上,大家是一条心,但私下里,人各有亲疏远近,有自己的小心思很正常。 人性是很复杂的。 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问题,那些小细节,陈冬生根本不关心。 陈大东却不这么想,“冬生,那是礼章还没威胁到你,要是礼章也当了官,他们肯定都会偏帮礼章去了,到时候,谁还愿意给你出力。” 陈冬生沉下脸,“陈氏一族还没彻底站起来,你就这么多小心思,怎么,想让我打压礼章,让他永远起不来吗。” 陈大东脸色一变,有些心虚,“我、我没那意思。” 陈青柏这会儿也走过来,哼了一声,“大东,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小聪明太多了,成不了大事。” “咋了,我想的多考虑的就多,总比你呲个牙傻笑强。” “你这小子,别以为我真不敢揍你。” “你也别仗着兄长的身份在我面前逞威风。” “行了。”陈冬生呵斥一声,看着两人,“敌人还没打过来,你们俩倒是干起来了。” 两人涨红了脸,没再吭声。 陈冬生开口:“今天的事,不要再提,我心里有数。” 这个小插曲陈冬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送了很多书籍回去,给陈礼章和符耀书指点了文章,两人能中秀才,他由衷为他们高兴。 希望两人能在这次的乡试中,也取得好好结果。 陈冬生像往常一样,在衙署里办公,外面来了不少人,全都是喊冤的。 “不好了,很多商贩的货物都被响马抢了,损失的财物不少,高台堡那边都被洗劫一空,衙署外面,全都是喊冤的商贩,嚷着找您做主。” “响马?”陈冬生一愣,不解问道:“这段时间巡视,没看到响马的踪迹,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来劫掠?” “不是关内的响马,是关外的,好像还是红螺谷的响马。” 陈冬生神色凝重了几分,关外的响马,还是红螺谷的,那就是最大的一支响马了。 这半年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越界劫掠。 “把他们都带进来,询问一下情况。”陈冬生吩咐。 很快,商贩们就把衙署大堂塞满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衷,原因都差不多,就是货物全被红螺谷的响马抢了。 “去查,仔细查。” 陈冬生不敢大意,前面几次刺杀不成,背后之人肯定还会再想办法。 说不定这群响马,就是为了配合背后刺杀他的主谋。 很快,陈冬生就知道消息。 高台堡外,大约一百人响马,最近天天在堡外游荡,不劫村寨,专截商队。 不止如此,他们还有大炮,直接把高台堡轰了几下。 “大人,他们不仅劫掠商贩,还唱着口水歌骂、骂您。” 陈冬生被气笑了,“哦,他们是怎么骂的我?” 第333章:练兵 “小的不、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那小的说呢啊,大人您别生气。” 陈冬生嗯了一声。 “陈冬生,软骨头,占着兵备不敢走,守着堡,怕响马,缩在城里像王八,穿官袍,戴乌纱,不如红螺谷里咱,抢货物,骂官差,看你敢不敢出来。” 通俗易懂,每一句都戳他的脸面。 说完之后,衙役低着头,生怕陈冬生动怒。 “哈哈哈……”陈冬生仰头大笑。 “笑啥,他们都这么骂你了,实在是太可恨了。”陈青柏不明白,有啥好笑的。 “青柏,你说说,要是有人这么指名道姓地骂你,你会怎么办?” 陈青柏捏紧了拳头:“这还用说,我当场就撩袖子跟他干架,管他是谁,先揍了再说,让他知道嘴贱的下场。” 陈冬生缓缓收敛了笑意,“不错,是个人,都受不了这份屈辱,想法跟你一样。” “那我带一队人马,出去会会他们?” 陈冬生摇了摇头,“他们搞阳谋。” “阳谋,什么意思,他们要逼你出去?” “明摆着的。”陈冬生冷笑一声,“挑衅朝廷命官,如此明目张胆地辱骂我,前面几次刺杀我的人还没抓到,这群响马就突然冒出来,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被一群响马当众辱骂,却缩在堡里不敢出去,定会被手下兵卒笑话,被百姓议论,将来再想守城打仗,威望就会大减。” “哼,他们就是算准了,只要我亲自带兵出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说不定暗处早就设好了埋伏,就等我自投罗网。” 陈青柏听完,恍然大悟,。 “太阴险了,那怎么办?” 说完,陈青柏往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不如让我带一队人出去,教训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响马。” 陈冬生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陈青柏看懂了陈冬生的意思。 这是看不起他。 陈青柏心里那个气啊,可一想到真的要打架,还要带兵打仗,心里确实发虚。 陈冬生站起来,踱步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去把薛青山叫来。” 陈青柏暗暗松了口气,还是让薛青山打仗靠谱些,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很快,薛青山就来了。 “末将薛青山,参见大人,不知大人传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陈冬生转过身,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青山,你也知道,红螺谷的响马最近在高台堡外作乱,劫掠商贩,还当众辱骂本大人,摆明了是想逼我出去,设下圈套等着我。” 薛青山脸色一沉,“这群响马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在宁远地界撒野,还敢辱骂大人,末将请命,带兵去剿灭他们。” “剿灭倒不必急于一时。”陈冬生摆了摆手,缓缓说道,“我叫你前来,是想让你带兵,趁着夜色,去设伏,检验一下最近训练的成果。” 薛青山眼睛一亮。 陈冬生顿了顿,道:“这次的目的主要是练兵,尤其是你训练他们的游击打法,你们出了关,跟响马交手时,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重中之重是保全自身性命,切勿恋战。” 陈冬生的吩咐,正好合他的心意。 他当即拱手领命,“大人放心,末将明白了。” “好,此事就交给你了。”陈冬生点了点头,“你下去准备一下,天黑之后就出发,务必小心谨慎,有任何情况,及时派人汇报。” “末将遵命。”薛青山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大堂,去军营调兵了。 与此同时,高台堡外的响马营地中,篝火熊熊燃烧。 红螺谷响马的二当家赵栓柱,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一边喝,一边对着身边的四当家王业蛐蛐陈冬生。 “哈哈哈,老业,你说说,咱们这顺口溜骂得怎么样。” “我估计那陈冬生肯定气得跳脚。” “都好几天了,也没见人影。” 赵栓柱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满是嘲讽,“一看就是个怂货。” 王业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有像赵栓柱那样得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 赵栓柱见他不说话,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业,你别愁眉苦脸的啊,等咱们把陈冬生逼出来,抓住他,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当马奴,天天给我们牵马坠镫。” “你想想,朝廷的大官,给咱们响马当马奴,给咱们提鞋,那场面,想想都风光,到时候,咱们红螺谷蓝道沟的响马,在关外就能横着走了。” 说着,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冬生给他当马奴的样子。 王业放下酒葫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二当家,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陈冬生在宁远的名声,其实挺好的,百姓们都说他是个好官,还减免了不少百姓的赋税,就连咱们红螺谷附近的一些村民,提起他,也都是称赞有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要是我当初在家乡的时候,也能遇到这样的好官,也不至于被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靠着劫掠为生了。” 赵栓柱闻言,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几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好官不好官的,只有拳头硬才是道理,就算是好官,那也是朝廷的官,是咱们响马的对头,咱们只要抓住他,就能换来荣华富贵,管那么多干啥。” 王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 “二当家,四当家,不好了……不对,是好事。” “啥好事。”两人异口同声问。 “高台堡的城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队官兵,正朝着咱们营地的方向过来了。” “什么!”赵栓柱眼睛一瞪,猛地站起身,酒葫芦都掉在了地上。 赵栓柱满脸的兴奋和激动,“哈哈哈,来了,终于来了,陈冬生那怂货,终于忍不住要出来了。” 第334章:莽夫,不听劝 王业也瞬间站起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忙问道:“你看清楚了,多少官兵,带队的是谁,陈冬生在里面吗?” 那小弟连忙点头:“差不多五百左右官兵,带队的人不认识,至于陈冬生,小人没看见,不过里面肯定有大官,有个人周围跟着不少护卫。” 赵栓柱搓了搓手,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大声喊道:“太好了,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咱们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转身对着周围正在喝响马们大声喊道:“兄弟们,都给我起来,高台堡的官兵送上门来了,今天咱们就跟他们好好干一场,谁要是能砍死一个官兵,老子就赏他一两银子,砍死两个,赏二两,多砍多赏。” 一众响马们一听,瞬间沸腾了。 一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跟着二当家干!” “砍死官兵,拿银子。” “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响马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王业看着眼前狂热的兄弟们,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赵栓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陈冬生为人谨慎,之前被辱骂了好几天都不肯出来,怎么会突然派兵出来,而且还直接朝着他们的营地过来了。 可不等他多想,赵栓柱已经翻身上马,手里挥舞着大刀,大声喊道:“兄弟们,跟我上,杀了这些官兵,拿银子。” 一众响马们紧随其后,纷纷翻身上马,挥舞着兵器,朝着官兵们的方向冲了过去。 王业无奈,只能叹了口气,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队人马就在高台堡外的空地上相遇了。 薛青山带着兵,列好阵型,没有丝毫慌乱。 而赵栓柱带领着一百多响马,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个个面目狰狞,嘴里喊着杀声。 “杀。”赵栓柱一声令下,响马们率先冲了上去,挥舞着刀枪,朝着官兵砍去。 薛青山眼神一沉,大喝一声:“动手。” 官兵闻言,纷纷挥舞着兵器,迎了上去。 一时间,刀枪碰撞的声音,呐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没过多久,赵栓柱就发现,这些官兵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们看似阵型整齐,可交手之后,却显得有些“弱”,只要响马们稍微发力,他们就会往后退,甚至有些官兵打了几个回合,转身就跑。 “哈哈哈,原来这些官兵都是草包。”赵栓柱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更加得意了,“兄弟们,加把劲,这些官兵不堪一击,咱们今天就能把他们全部砍死,拿银子。” 响马们见状,士气更加高涨,一个个更加疯狂地朝着官兵冲去,而官兵则按照薛青山的吩咐,打了几个回合发现不敌,转身逃跑。 赵栓柱哪里肯放过他们,当即大喊道:“别让他们跑了,追,追上他们。” 一众响马们纷纷跟在后面,疯狂地追赶着逃跑的亲兵,一个个都沉浸在即将拿到银子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王业突然勒住马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猛地大喊道:“住手,别追了,情况不太对劲。” 赵栓柱来到他身边,“哪里不对劲。” “他们打都没打几下,就跑了,太反常了。” 赵栓柱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在仔细看看,他们逃跑时毫无章法,四散奔逃,分明是溃不成军。” 王业一看,确实如此,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就是很不安。 “小心一点不为过,别追了,咱们先回营地。” “你要回就回,兄弟们都追出去了,我岂能当缩头乌龟。” 王业急得满头大汗,指着周围的山林,大声说道:“你看,那边是山林,地势复杂,官兵们分明是在引诱我们深入,前面肯定有埋伏,快停下来,再追就来不及了。” 可惜,热血沸腾的响马,眼里都是银子,谁会在这个时候听他的话。 再说,他的声音再大,也就周围少数人听到,绝大多数人,已经杀红了眼。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二当家,四当家,我们发现陈冬生的踪迹了,就在那些逃跑的官兵里面,他穿着官袍,周围有很多护卫保护着,很好认。” “陈冬生也在里面?”赵栓柱眼睛一亮,瞬间就把王业的提醒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满是狂热的神色。 “天助我也,只要抓住陈冬生,咱们就完成任务了,今天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他。” 说罢,他不等王业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挥舞着大刀,朝着逃跑的官兵追了过去,嘴里还大喊着:“陈冬生,老子今天一定要抓住你当马奴。” 王业看着赵栓柱远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莽夫,真是不听劝。”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栓柱去,这么多年的兄弟,出生入死,感情深厚。 他咬了咬牙,对着剩下的响马们大声喊道:“兄弟们,跟我上,保护二当家。” 说罢,也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赵栓柱追了过去,心里盼着不会有埋伏。 赵栓柱一路疯狂追赶,已经能看到人群中那个穿着官袍被护卫簇拥着的身影。 他以为那就是陈冬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嘴里大喊着:“陈冬生,你跑不掉了,快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可就在他距离官兵只有几十步远的时候,那些原本一直在逃跑的官兵,突然停下了脚步,纷纷转过身,列好阵型。 赵栓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勒住马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两边都是山林。 “杀。” “杀。” “杀。” 周围,突然冒出来很多伏兵,手持弓弩。 “不好,中埋伏了。”赵栓柱脸色惨白,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才意识到王业说的是对的。 他连忙大喊道:“兄弟们,快撤退,快往回跑。”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第335章:陈大人动手打人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山谷两边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紧接着,无数箭矢朝着他们射了过来。 王业此时也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翻身下马,走到赵栓柱身边,又气又急,忍不住埋怨道:“我都跟你说了,让你别追,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我们被包围了,都是你这个莽夫害我们入了险地。” 赵栓柱也满脸懊恼和愧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业,你带着兄弟们,从左边的山路突围,我来垫后,挡住这些官兵。” “不行。”王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走一起走,我王业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初咱们一起在红螺谷举旗,发誓要同生共死,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先走,要垫也是我垫,你快走。” 赵栓柱看着王业,眼眶微微一热,平日里两人虽然经常拌嘴、互怼,可在关键时刻,还是最靠谱的兄弟。 他拍了拍王业的肩膀,语气沉重:“老业,别傻了,我来垫后,你们才有机会突围出去,不然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要死一起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山谷上方,薛青山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被团团包围的响马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让他们好好操练,杀寇者记功。” 另一边,赵栓柱和王业停止了争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赵栓柱开口:“好,既然你不肯走,那咱们就跟他们死战到底。” 两人相视一笑,打算死战。 薛青山在高处,看到响马不退,对着身边的兵说道:“是一群硬骨头,可惜,选错了路。” 就在薛青山以为可以收网的时候了,突然一声巨响,大地微微颤抖。 薛青山脸色大变,只见不远处的官兵阵营中,一团浓烟冲天而起,碎石和断肢飞溅,惨叫声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厮杀声。 “怎么回事?”薛青山厉声喝问,怎么会有大炮。 他们明明避开了响马的大炮,这里靠近高台堡,按理说,是很安全的区域。 官兵被炸得血肉模糊,阵型瞬间大乱。 赵栓柱和王业、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赵栓柱当即大喊:“兄弟们,天无绝人之路,跟着我,从口子杀出去。” 王业也反应过来,挥舞着长矛,嘶吼道:“杀出去,冲啊。” 响马借着混乱,朝着外面冲杀而去。 官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炮轰弄得晕头转向,又被响马们的悍勇震慑,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栓柱等人顺着口子,杀了出去。 薛青山看着眼前的乱象,又看了看远处疾驰而去的响马,气得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向下方,只见自己麾下的官兵死了许多,尸体遍地,哀嚎遍野,原本整齐的阵型早已溃散不堪。 薛青山怒火中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薛总旗,响马要逃了,咱们怎么办?” 薛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追。” 他当即翻身跃下巨石,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兵卒说道:“一队人马,跟我去擒贼首。” “是。” 薛青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擒住赵栓柱和王业,挽回今日的损失,否则,他根本无脸见陈大人。 · 高台堡,炮声的余音尚未消散。 陈冬生怒气冲冲地朝着堡墙上赶来,神色铁青。 张千户正站在堡墙的瞭望台上,指挥着士兵们整理火炮,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了陈冬生冰冷的呵斥声:“张千户。” 张千户心中一咯噔,连忙转过身,看到陈冬生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强装镇定。 “属下张守信,见过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陈冬生没有理会他的行礼,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才的炮轰,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你下令开炮的。” 张千户心中一慌,连忙收敛神色,故作茫然地说道:“回大人,方才属下在堡上瞭望,见关外有两批人马正在厮杀,想来是最近在关外作乱的响马,怕波及高台堡,便下令开了几炮,震慑一下这些乱贼。” 说着,张千户还故意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大功。 陈冬生的目光越来越冷,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张守信,你少装疯卖傻。”陈冬生指着关外的方向,咬牙切齿,“刚才你炮轰的,是官兵,他们正在关外剿匪,浴血奋战,你倒好,在后方放冷炮,炮轰自己人。” “张守信,你该当何罪。” 张千户连忙半跪在地,故作大惊失色的模样。 “大人饶命,属下真的不知道啊,属下以为是响马黑吃黑,根本不知道官兵在剿匪,若是知道,借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开炮。” 一旁的李百户上前一步,对着陈冬生躬身说道:“陈大人,息怒,此事,怪不了张千户。” 陈冬生转头看向李百户,眼神冰冷:“哦?” 李百户挺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埋怨,道:“大人,官兵剿匪,好歹也该白天光明正大的来,也好让我们这些坐镇后方的人知晓,可他们偏偏选在夜里,偷偷摸摸地,远远望去,谁能分辨得出是官兵还是响马?” “张千户也是一时误会,才下令开炮示警,并非有意炮轰官兵,这只是一场误伤……”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张千户辩解,实则是在埋怨陈冬生,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挑衅。 陈冬生本就怒火中烧,听到李百户这番话,忍无可忍,不等李百户说完,便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李百户不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死死地瞪着陈冬生。 “不知属下哪里说错了,陈大人要动手打人。” “放肆。”陆寻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叱骂,“大胆狂徒,陈大人乃是兵备道副使,正四品官员,你一个小小的百户,也敢对大人不敬。” 第336章:废物 李百户依旧死死地瞪着陈冬生,眼中都是不服。 张千户偷偷抬起头,对着李百户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张千户心中清楚,得罪了陈冬生,别说李百户,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李百户看着张千户的眼神,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争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情不愿地对着陈冬生躬身,语气生硬地说道:“属下知错,不该对大人不敬,请大人恕罪。” 陈冬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知错?哼,本官看你有理得很。”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百户,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大人问你,刚才的炮轰,到底是谁下的令?” 李百户浑身一僵,低下头,沉默不语。 “大人问话,你敢不回答。”陆寻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李百户的膝盖上,李百户吃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寻厉声呵斥,“你一个小小的百户,也敢在大人面前装聋作哑,想找死吗。” 李百户被踹得膝盖生疼,又被陆寻的气势震慑,再也不敢沉默,抬起头,脸上满是不甘,咬牙说道:“是属下下的令,关外两拨人厮杀,在高台堡的射程范围内,开炮示警,有何过错。” 陈冬生冷笑一声,“你炮轰的是朝廷官兵,你还敢说你没错。” 李百户被陈冬生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不甘渐渐被慌乱取代,只得死死地咬着牙,不再说话。 陈冬生算是明白了,他们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嘴上说着不敢,其实没人拿他当回事。 看来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了。 陈冬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火铳,举起,枪口抵住了李百户的脑袋。 这一举动,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张千户吓得一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屏住呼吸,脸上满是惊恐,谁也没想到,陈大人竟然动真格了。 还是在高台堡上,当众用火铳指着一名百户的脑袋。 陈冬生的眼神冰冷,再次问道:“李百户,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错了没有?” 李百户浑身颤抖,他能感觉到火铳枪口的冰冷,也能感觉到陈冬生眼中的杀意,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千户,希望张千户能出言相救。 张千户偷偷抬起头,与李百户的目光相遇,连忙暗中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不要硬碰硬。 李百户心中一凉,知道张千户是不会救自己了。 可这错不能认,认了就完了。 “属下不知道哪里错了,开炮示警,合理合规……” “冥顽不灵。”陈冬生冷笑一声,不等李百户说完,便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响。 火铳喷出一团火光,铅弹瞬间击穿了李百户的脑袋,鲜血溅得满地都是,也溅到了陈冬生的官袍上。 李百户身体晃了晃,应声倒地,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冬生,满眼的吧不可置信。 陈冬生缓缓放下火铳,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说道:“李百户坐镇后方,不思守护疆土,反而误判军情,炮轰正在剿匪的朝廷官兵,致多名官兵死伤,罪该万死,当杀。” 说完,他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张千户,冰冷问道:“张千户,你来说,李百户该不该死?” 张千户脸色惨白,看着地上李百户的尸体,心中满是恐惧,哪里还敢为李百户开脱。 “该杀,该杀,李百户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陈冬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百户死前,可是好几次偷看张千户。 李百户的死,也有张千户的份。 · 高台堡下的一处营房内,刘备御正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耐心等待着消息。 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一边跑一边喊道:“头儿,出事了,出事了。” 刘备御心中一喜,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小声询问:“是不是事成了死了好啊,死了好啊。” 亲兵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慌张,小声说道:“头儿,没成,陈大人他、他把李百户给杀了。” “什么。”刘备御脸色骤变,“陈冬生杀了李强,怎么可能,还有张守信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杀陈冬生,,还让李百户白白送了性命。” “废物,真是个废物。” 刘备御暴跳如雷。 亲兵站在一旁,不敢吭声,低着头,任由刘备御怒骂。 就在刘备御骂得正起劲的时候,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说道:“头儿,您别骂了,陈大人有请,让您过去一趟。” “有请?”刘备御脸上满是芥蒂,“他找我干什么?”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刘备御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神色也变得慌张起来。 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几名兵卒手持刀枪,站在营房门口,其中一名兵卒大声喊道:“刘大人,陈大人传唤您,速速过去,莫要让陈大人久等了。” 刘备御心中一慌。 思索了片刻,刘备御跟随他们,去见陈冬生。 很快,刘备御便被带到了高台堡的城墙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张千户正站在火炮旁,神色慌张,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士兵们调整火炮的角度。 在张千户的身后,陈冬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把火铳,正在把玩。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气氛十分压抑。 陈冬生察觉到刘备御的到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家仁,你来得正好。” 刘备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属下见过陈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属下,有何吩咐?” 陈冬生指了指关外的方道:“关外响马猖狂,刚才一战,我麾下官兵死伤惨重,响马却趁机逃脱,高台堡防务吃紧,你立刻到张千户身边,协助他指挥火炮,轰击关外响马,务必遏制住响马的气焰,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第337章:哪里出错了 刘备御心中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冬生,发现陈冬生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是,属下定当协助张千户。” 说完,他便硬着头皮,缓缓走到张千户身边的另一门火炮旁。 刘守信额角冒出冷汗,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还盯着自己,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有异动,陈冬生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像杀李百户一样。 张千户偷偷看了一眼刘备御,小声道:“刘大人,开炮吧。” 刘备御点了点头,调整火炮的角度。 这时候,刘备御琢磨出味了。 恐怕炮轰之事,陈冬生已经猜到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咒骂,区区一个陈冬生,怎么那么难杀。 刺客不管用。 鞑子进犯也没能弄死他。 就连今天设计好的,也被他反将一军。 到底哪里出错了? “张千户,刘备御,响马还在负隅顽抗,你们抓紧,别误了战机。” 张千户先点燃引信,轰隆一声巨响,炮弹直冲关外,精准落在响马聚集之地。 紧接着,刘备御也点燃了火炮,同样精准命中目标,连续几炮轰下,响马溃不成军。 不多时,薛青山他们回来了。 还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汉子一副不服的模样。 薛青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冬生面前,单膝跪地,“大人,这是响马四当家王业,只是那二当家赵栓柱狡猾得很,趁乱逃了,属下追了数里,终究没能追上,还请大人降罪。” 陈冬生摆了摆手,把薛青山扶了起来:“无妨,抓到他也一样。” 说完,陈冬生看向队伍后面,三门大炮,还有几个大箱子,另外还多了数十把火铳,几十匹马。 “大人,这些都是缴获的战利品。” 陈冬生看向那些抬着的尸体,眉头紧紧皱起,“伤亡如何?” 薛青山闻言,神色一暗,“回大人,此次剿匪,我军共阵亡一百余名兄弟,受伤二十四人,这些阵亡的兄弟,大多是之前高台堡炮轰时不幸遇难的。” 这话一出,张千户和刘备御同时变了脸色。 陈冬生沉默片刻,开口道:“高台堡的炮轰太过突然,谁也未曾料到炮口会对准自己人,此次练兵效果已然达到,看得出平时训练没有人偷懒,只是这些牺牲的兄弟,不能白白送命,他们的家眷,安排抚恤,按照条例发放。” “属下代兄弟们谢大人。” 一旁的刘备御和张千户刚松口气,就听到被押着的王业突然嘶吼起来,满脸狰狞地盯着陈冬生。 “有种就杀了老子,否则,就放了老子,老子的兄弟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后宁远出关的商队,老子的人定要赶尽杀绝。” 这番话,赤裸裸地挑衅着陈冬生的权威。 周围的官兵们顿时怒不可遏,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大喝一声:“大胆逆贼,竟敢对陈大人无礼。” 王业却丝毫不怕,依旧嚣张跋扈:“横竖都是一死,老子就要骂个痛快,陈冬生,你也别得意,你迟早会栽在我们手里。” 陈冬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冰冷地看着王业,“看来,你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 “哼,什么怕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嘴巴倒是挺硬,把他带去锦衣卫驻点,让那边的人好好审一审,锦衣卫花样繁多,总能让嘴硬的人开口。” 这话一出,王业的脸色瞬间大变,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锦衣卫的诏狱令人闻风丧胆,里面的酷刑能让人求死不能。 “卑鄙无耻。”王业气愤不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折磨老子。” 说罢,他猛地低下头,就要咬舌自尽,试图一死了之。 薛青山早有防备,见状,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一把捏住王业的下巴,用力,就听到“咔哒”一声。 王业的嘴巴脱臼了。 王业痛的快麻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陈冬生。 一旁的刘备御和张千户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王业狗急跳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两人的神色刚放松了片刻,就听到陈冬生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王业身上。 “王业,你也不必如此固执,本官知道,你们此次针对的人是我,你们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犯不着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王业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死死盯着陈冬生,没有丝毫回应。 陈冬生继续说道:“只要你乖乖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本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放你离开宁远,再也不追究你的罪责,你可要想清楚了,别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王业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刘备御和张千户。 这一眼,可把刘备御和张千户吓得不轻。 刘备御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张千户也闪躲。 陈冬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对薛青山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薛青山应了一声,示意手下的士兵将王业押下去,自己则跟在陈冬生身后。 陈冬生一行人离开了高台堡,返回宁远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薛青山终于忍不住,凑到陈冬生身边,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道:“大人,您真的要把王业送去锦衣卫那吗?” 锦衣卫向来行事诡秘,把王业交了出去,就也无法掌控审讯的进度了,薛青山担心这一点。 陈冬生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真要把他交给锦衣卫?” 薛青山一愣,连忙问道:“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锦衣卫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陈冬生无奈,“他们向来只听圣上的命令,连内阁的话都未必放在眼里。” 顿了顿,继续说:“咱们把王业带回宁远,关进大牢,严加审问,王业已经有了动摇之心,只要多费点心思,迟早能从他嘴里问出有用的东西,其实,不难猜,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第339章:王奇停职 薛青山恍然大悟,“大人高见,属下明白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薛青山问:“他们胆子真大,居然敢对大人动手,需不需要属下……” 后面的话薛青山没有说出口,而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冬生失笑,“他们是朝廷命官,自有朝廷处置,我们要是擅自动手,所谓雁过留痕,肯定会有把柄,不值当。” 薛青山不再说话了。 陈大人说的是不值当,而不是不可因。 看来,没到那一步,陈冬生不会轻易出手。 回到宁远城的第二天,陈冬生收到了京城的密信。 信封上印着苏阁老的私印,显然是加急送来的。 陈冬生连忙拆开密信,越看,神色越凝重。 一旁的陈青柏见此,连忙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冬生将密信收好,“是苏阁老写来的,让咱们做好宁远的防守,另外,苏阁老让咱们若是有新的证据,就全部呈给李保正大人。” 陈青柏皱了皱眉,“证据都交上去了,这也查了快两个月了,怎么感觉没什么进展。” “吕元案牵扯甚广,没那么快,几方博弈,牵扯的也多,苏阁老还提了一嘴张志廪,真没想到,他居然能从山海关逃到京城,还真有几分本事。” 陈青柏摸了摸下巴,“还不是大人您心善,放了他一马,不然他宁远都逃不出。” 这话不假,陈冬生是故意放张志廪离开的。 没想到,收到苏阁老密信还不到两天,陈冬生就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王奇被朝廷下令停职查办,而且是锦衣卫亲自前往执行的命令。 陈信河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惊,连忙找到陈冬生:“冬生叔,王奇在山海关任职多年,手握重兵,怎么突然停职了,这个关口,会不会影响防守?” 陈冬生却并不意外,“吕元通敌叛国,牵扯到的人不少,王奇牵连进去很正常。” 顿了顿,陈冬生继续道:“山海关地理位置特殊,是北方的门户,朝廷之所以先停职查办王奇,就是因为担心他察觉到风声,做出什么谋逆之事,我猜测,王奇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锦衣卫秘密押送入京了。” 陈信河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王奇被停职,山海关的防务怎么办?” “不必担心,”陈冬生道,“朝廷既然敢下令停职查办王奇,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宁远的防守。” 陈冬生说的轻松,其实已经察觉到朝廷的暗潮涌动。 这次吕元案,明显针对的是张党。 薛青山摇了摇头:“属下不知,请大人明示。” 而查案的人,主要是苏阁老和万阁的人,他们两人联手,肯定会清理朝堂上的张党势力。 等到案件落定,张党必然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吕元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还是锦衣卫找到的证据,清理张党势力,肯定是元景皇帝的意思。 张党倒台,苏万两党必然会因为权力分配,产生新的矛盾,到时候,朝堂之上,又会陷入新的党争。 有了张党的教训,元景皇帝肯定不会让一党独大,肯定会让几方势力相互制衡。 到时,争抢权利,才是真正的混乱。 看来,要去拜访一下王维贤了。 陈信河得知后,连忙劝阻:“冬生叔,王维贤是张党之人,如今苏万两党联手针对张党,您此时去见他,恐怕会引火烧身,而且王维贤向来高傲,平时您去求见,他都懒得搭理您,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他未必会见您。” 陈冬生摇了摇头:“正因为现在这种情况,我才必须去见他。” 说完,陈冬生不再犹豫,让陈信河去安排,带着几名亲信,陆寻、薛青山、岳林作陪,骑马前往山海关。 一路疾驰,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山海关。 陈冬生让人通报,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下人请他进去。 陈冬生刚抬脚,身后的陆寻几人被拦住了。 “陈大人,我家老爷说了,只请您一人入内。” 陈青柏顿时急了,“不行,太危险了。” 陈冬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管家道:“如果经略侍郎大人只肯见我一人,那下官改日再来拜见。” 说罢,就要走。 管家脸色一变,急忙拦住:“大人且慢,小的再去禀报,还请您稍等。” 片刻后,管家快步折返,“陈大人里面请。” 陆寻等人都跟了进去。 走进客厅,就看到王维贤正坐在主位上,见到他,起身迎了上来:“陈大人,稀客稀客,快请坐。” 陈冬生心中了然,拱手行礼:“下官陈冬生,见过王经略侍郎大人。” 王维贤笑着摆了摆手,让人上茶。 “陈大人在宁远,屡立奇功,挫败鞑子进犯,剿灭关外响马,守护大宁边疆,是大宁的功臣。” 陈冬生连忙道:“多谢大人厚赞。”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冬生注意到袁先生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 陈冬生故作不解,看向王维贤,拱手问道:“经略大人,袁先生看着不大对劲,可是有眼疾?” 袁先生:“……” 王维贤轻咳一声,袁先生这才移开目光。 陈冬生哎了一声,故意说道:“原来没有眼疾啊。” 袁先生死死攥着拳头,要不是身份不便,真想冲上去好好揍他一顿。 王维贤笑道:“袁先生性子有些内向,不善于与人交谈,可能觉得陈冬生英俊,所以多看了几眼。” “原来如此。” 袁先生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陈冬生。 王维贤看着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连忙转移话题:“陈大人,此次前来山海关,是有什么要事?” 陈冬生正了正神色,“听闻王总兵被停职了,下官放心不下,特意前来查看一番,了解一下后续的安排,莫要影响粮道。” 王维贤没作声。 这是不想给他做承诺,真是个老狐狸。 陈冬生索性摊开了说,“大人,粮道事关边军性命,下官孤守宁远,今日斗胆禀请,先急拨三万石军粮接济宁前诸卫,另外,宁远额兵空虚,隘口多处防不胜防,还望大人详文蓟辽督府,请调关内游兵一营出关协防隘口,暂固宁前防线。” 王维贤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忍住,“你讨饭讨到本官面前来了。” 第339章:敌军压境 陈冬生坦诚道:“大人言重了,下官这是禀请,禀请。” 陈冬生说着,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大人,还有一事,近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发现了张志廪踪迹,难怪找了他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陈冬生继续道:“张志廪犯的事不小,听说手里还有许多别人的把柄,就是不知道他落案后,会审问出些什么。” “你在威胁我吗?” 陈冬生连忙躬身,“下官不敢,只是那张志廪素来贪婪,若真有他人的把柄,肯定会拿来保命,私铁器乃是大罪,一旦事发,只怕要牵连不少人。” 王维贤脸色极其难看。 看来,陈冬生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陈冬生本来就是试探,现在已经笃定了猜测,便“说起来,下官今日所求,合情合理,合规合法,宁远是边镇门户,防线一旦失守,首当其冲的就是山海关,下官所求,也是为宁远安宁考虑。”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大人忠君爱国,多年来,兢兢业业,=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即便有人胡言乱语,想来查案的大人们也能明辨是非。” 王维贤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他实在猜不透陈冬生的心思。 “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孤守宁远,孤立无援,日后驻守宁远,少不了要仰仗山海关的支持,粮草、军械、情报,哪一样都离不得大人周全,下官今日禀请之事,既是为了宁远边军,也是为了整个边关的安稳,更是为了大人日后能少些麻烦。” “毕竟,宁远安稳,山海关才能安稳,大人才能高枕无忧啊。” 王维贤沉默了许久,语气缓和了几分:“此事非同小可,调度不易,调遣关内游兵更是需要详文奏请蓟辽督府,还要与官员们商议一番,待各项调度都合适,本官再给你答复。” 陈冬生心中一喜,知道此事差不多成了,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体恤,下官代宁远全体将士百姓,谢过大人,下官静候大人佳音,今日便不打扰,先行告辞。” 说罢,他又对着王维贤深深一揖,离开了。 等他一走,王维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好个陈冬生,竟敢拿张志廪来要挟本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袁先生开口:“大人息怒。” “这小子想的可真美,他想借着本官的手,稳固宁远防线,把本官攥在他手里,年纪不大,心倒是挺大,迟早成大患。” “陈冬生借着王总兵被停职的机会,前来索要粮草兵马,还特意提及张志廪,看来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了,大人不可大意。” 王维贤何尝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生气。 王维贤骂了许久,直到口干舌燥。 袁先生递上一杯热茶,问道:“那陈冬生所求之事,到底该不该答应?” 若是不答应,张志廪就是头上悬着的一把刀,若是答应了,又怕他日后得寸进尺。” 王维贤抿了一口热茶,“本官今日地位,全靠张首辅的提携,这些年,边关之所以能安稳,也全靠张首辅在朝中周旋,没有张首辅,这山海关,早就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可反观苏阁老他们,整日里只知道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根本不顾及边关将士的死活。” “他们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只想着如何打压异己,哪里有半分臣子的本分。” “上次边镇请求增补军备,他们以国库空虚为由,百般推诿,拖延日久,若不是张首辅据理力争,恐怕边军连像样的军械都没有。” “还有那吕元案,分明是苏党故意挑事,想要借机牵连张首辅,他们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如今张首辅病重,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处处针对张首辅的人,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若是张志廪真的被他们利用,咬本官一口,他们必定会借机大作文章,置本官于死地。” 袁先生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大人,属下明白您的心思,张首辅对您有知遇之恩,您知恩图报,乃是君子之举。” “可属下不得不提醒您,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往日可比,苏党势大,朝中大半官员都依附于他们,而张首辅无力再为大人周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维贤,语气诚恳。 “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若是一味死守,不肯变通,迟早会被天哪清算,您还是尽早做打算,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放肆。”王维贤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你竟敢让被本官背叛张首辅,你明明知道本官深受张首辅提携,若是没有他,就没有本官的今日,本官岂能做那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 袁先生并没有退缩,继续道:“大人息怒,属下以为,您是大宁臣子,首要的是忠于朝廷,忠于陛下。” “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王维贤喃喃自语。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初入官场,他的想法也是这样,可是见多了腌臜事,早已身不由己卷入官场泥淖。 沉默了很久。 王维贤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本官是大宁臣子,当以朝廷和陛下为重,此事容本官再斟酌斟酌。” 袁先生暗松了口气。 其实,有些事需要手底下的人挑明,王维贤看似大怒,何尝没有权衡利弊。 不然,光凭自己短短几句话,怎么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当然,作为幕僚,有些事需要他来做。 三日后。 当粮草和兵马抵达宁远城外时,陈冬生正站在城楼上巡查,看到远处浩浩荡荡的粮草队伍和整齐的兵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陈青柏一脸欣喜,连忙道:“大人,有兵有粮,咱们的防守力量大大增强了,鞑子来了咱们也不怕。” 这话太过了,鞑子要是真的打过来,这点人跟粮食,远远不够。 不过,这对陈冬生他们来说,是一件大喜事,能让将士们增加士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冬生坐镇宁远,每日都在担心,生怕鞑子来犯。 时光飞快,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这已经十月了。 这一日,宁远城外的哨兵匆匆来报。 “大人,不好了,大清与蒙古联军大举来犯,聚集了十万大兵,已经逼近宁前防线,声势浩大,沿途的几个小隘口已经被攻破了。” 陈信河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说道:“大人,怎么办,宁远也不过两万余人,兵力悬殊太大了。” 第340章:文官都这么猛吗 陈冬生神色凝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既然他们来了,咱们便与他们死战到底,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所有将士即刻进入阵地,加固城防,备好军械、箭矢和滚木,凡敢来犯者,格杀勿论,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山海关和蓟辽督府求援,请求火速派兵支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陈信河转身快步离开。 陈冬生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上次,他把完颜烈炮轰死了,这次联军来这多人,摆明了报仇。 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恶战,兵力悬殊,敌强我弱,想要取胜,难如登天。 这一刻,迟早要来,在他的预料之中。 至于是输是赢,陈冬生不知道。 但他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就在陈冬生准备死战到底的时候,京城来了一封密信。 陈冬生连忙接过密信,拆开信封,匆匆看了起来。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随即又转为苍白,最后,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陈冬生眼神空洞,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中的信纸掉落在了地上。 陈信河心中一惊,还没见过陈冬生这副样子,让人退下之后,连忙询问,“冬生叔,出什么事了?” 陈冬生沉默不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眼中是无奈与悲凉。 陈信河见陈冬生不肯说话,捡起地上的信纸,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连双手都忍不住颤抖。 他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厉声怒吼:“岂有此理,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陈冬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生叔,这绝不能干。”陈信河悲愤道,“他们竟让您以边臣的身份议和,这分明是把您往火坑里推,您若是真的去了,一旦传开,世人都会戳您的脊梁骨,骂您是卖国贼。” “冬生叔,咱们就算死,也不能做这种卖国求荣的事,死了,还能留个忠君爱国的美名,总比做那卖国贼,遗臭万年要好。” 陈信河的话,字字扎他的心 陈冬生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信河,你以为我怕死吗,或许有点怕,可真到这一步了,我不怕。” 陈冬生无奈,“这是苏阁老的密信,也是朝廷的决定。” 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句话陈冬生没说出口。 朝廷怕了,怕敌军军继续南下,威胁到京城的安危,所以,就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 让他当背锅侠。 朝廷主动求和,有损颜面,会让天下人笑话,所以,他们只能让他以边臣的身份去议和。 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的骂名,所有的罪责,都由他一个人承担。 陈冬生眼中满是绝望,“信河,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作为臣子,君命难违。” “可这对您太不公了。”陈信河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冬生叔,你又做错了什么,您在宁远这边出生入死,可他们却让您去背这个千古骂名。” 陈冬生拍了拍陈信河的肩膀,心中疲惫不堪。 这一路走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那股无力感深深充斥着他。 可惜,又能如何呢。 说到底,是朝廷的议和派战胜了主战派。 张首辅是主战的,而苏党是议和派,他拜了苏阁老为师,又在宁远边关。 这件事还就他最合适。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选择的,选择了苏党,意味着政见一致,要是他选择了张党,情况会大不一样。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甘心吗? 陈冬生不甘心。 没人比他更清楚,议和之后,屈辱求全,以后史书上会会怎么写他。 千古骂名,为后世唾弃。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发现自己并非那么无动于衷。 寒窗苦读多年,考科举,入仕途,经历了多少艰辛,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 谁也别想毁掉他得到的这一切。 就算是苏阁老,皇帝,也不行。 陈冬生看向陈信河,已经没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信河,传令下去,让人准备一下,给鞑子送封信,三日之后,我亲自前往敌营,与他们议和。” “冬生叔。” 陈信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定要这样吗?” “嗯,别多问,按照我的吩咐做。” 消息很快传到了宁远大小官员的耳中。 不过半日,衙署就被人围了。 刘参将直接怼:“宁远将士个个身经百战,这么多年没一人贪生怕死,与鞑子议和,便是辱我大宁国威。” 黄平气得拔剑出鞘,“愿随大人死战,绝不议和。” 他们说话还算好,给陈冬生留了几分面子。 沈主事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跳起来,手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还以为你至少有几分骨气,这敌人还没开打呢,你就跪了。” “以前汪大人评价你软骨头,我还觉得太过了,现在看来,他真没看走眼,你就是个软骨头,还是大宁第一软骨头。” “我不议和,我就是从城墙上跳下去,当场摔死,我也不向鞑子低头。” “哼,这件事没完,我要上奏,我就不信,朝廷会任由你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平日里说什么抵御鞑子,都是废话,敌军压境,第一个被吓尿的就是你。” 沈主事太激动了,唾沫喷了陈冬生一脸,手指更是几次戳到他的鼻子,要不是陈信河在一旁拦着,都要扑到他身上来了。 陈青柏见陈冬生被骂的狗血淋头,忍无可忍,抽出刀,直接架在沈主事脖子上。 “放肆,再敢辱大人,别怪刀子不长眼。” 要是换作平时,沈岳可能怕,可这会儿,他连进三步,脖子一仰,喉结撞上刀,划出一条血痕。 要不是陈青柏收手快,沈岳脖子都要断。 “疯子。”陈青柏脸色大变,急忙把刀扔在了地上。 沈岳双手叉腰,肆意大笑:“来啊,有本事砍了我。”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你陈冬生要是敢议和,我与你不共戴天。” 本来怒火中烧的刘冲和黄平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黄平小声说:“他们文官都这么猛吗?” 第341章:三分狼狈演的七分真 刘冲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黄平:“……” 陈冬生看着他们,一言不发,谁要是反对的凶,就直勾勾看着他。 直到把沈岳看闭嘴了,场面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陈冬生出声:“沈主事,黄将军,韩经历,明日你们三人辛苦走一趟,去敌营大帐走一趟,先商量议和事宜,等所有细节敲定下来,本官再与他们签订议和文书。” 三人傻眼了。 沈主事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去。” 黄平心虚啊,上次刺杀一事,全城的百姓都对他指指点点,原本以为负荆请罪可以抵消流言,谁料,到最后,流言反而愈演愈烈。 自那事以后,军中不少人见了他绕道走,私下里议论。 底下的人还好,至少他不用怕,可陈冬生这里不一样了,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就怕被陈冬生抓住小辫子。 黄平犹豫了片刻,道:“大人放心,末将定将此事办好。” 沈主事和刘冲都看着他,一副你是叛徒的眼神。 黄平摸了摸鼻子,不敢与两人对视。 陈冬生不由地对黄平多看了两眼。 黄平与陈冬生对视,讨好地笑了笑,心想:我都这么示弱了,以前刺杀那事就算一笔勾销了。 关于陈冬生要和鞑子议和的事,很快就在宁远传开了。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连卖炊饼的老妪都在讨论这事。 “呸,卖国贼,宁远城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朝廷怎么派了这么个窝囊废来守边。” 李二柱攥着粗瓷碗的手青筋暴起,碗沿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原是戍边的边军,去年鞑子围城,是陈冬生带兵解救了宁远城。 自那以后,逢人就说:“陈将军就是咱们宁远的活菩萨,有他在,鞑子休想前进一步。” 可现在,他满腔怒火。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把这么个软骨头当英雄,和鞑子议和就是认贼作父。” “李兄弟说得对,想当初陈大人亲自带着士兵修补城墙,又开仓放粮安抚流民,还以为是个好官,现在看来,咱们都看走眼了。” “可不是嘛,我小孙子去年被鞑子的流矢伤了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是陈将军亲自派军医来医治,他还说会与鞑子死战到底,这才过多久,说过的话都忘了。” “咱们不怕鞑子,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就算死,也比这样苟且偷生强。” “对,咱们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城墙加固了,粮草也备足了,陈将军要是不敢打,咱们自己打。” 这些人,往日里对陈冬生很推崇,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 议和之事传出来,推崇都变成了怨恨。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你们这群目光短浅之辈,只看到议和丢脸,却看不到继续打下去,会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去年咱们宁远死了多少人,这么快你们都忘了吗。” “陈将军这是用自己的名声,换咱们百姓的安宁,换将士们的性命。” “放屁,换什么安宁,和鞑子议和,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咱们更惨。” “蠢货,陈大人何等聪慧,怎会想不到这些,议和只是暂时的,他是想借着议和的机会,休养生息,操练士兵,囤积粮草,等咱们兵强马壮了,再一举击溃鞑子,你们只知逞匹夫之勇,却不知审时度势,真是愚不可及。” “你敢骂我们蠢货,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这个替卖国贼说话的酸儒。” “我就骂了,你们就是蠢货。” 这话彻底点燃了双方的怒火,从口舌之争,到肢体试探,变成你推我搡,最后打起来了。 周围百姓有被吸引过来的,有人围观,有人趁机起哄,还有人加入打斗。 一时间,整个宁远城乱作一团,大街小巷,上演的情况大同小异。 官兵闻讯赶来,暴力阻拦,才勉强将双方分开,不少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怨声一片,嚎啕大哭。 · 黄平前去商量和鞑子议和,带着几名随从,进了城。 他脸色难看,在这次议和中,受尽了屈辱。 鞑子言语傲慢,百般刁难,提出不少苛刻的条件,他好说歹说,才勉强达成了后续再议的结果,本以为回来能得到百姓的安慰,却没想到,刚到城门下,就被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卖国贼的狗腿子,滚出去。” “就是你,帮着陈冬生卖宁远,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东西。” 百姓们把对陈冬生的怨气,都撒在了黄平身上。 黄平大惊,连忙解释。。 “我没有卖国,我是为了宁远百姓,为了边关的将士。” 可惜,这时候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黄平拖着疲惫又狼狈的身体,到了衙署,下马之前,还故意把头发弄得乱点。 “大人。”黄平一进门,拱手道:“末将回来了。” 陈冬生抬起头,看到黄平狼狈的模样,道:“黄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议和之事不顺利?” 黄平苦笑一声,把三分狼狈演的七分真。 “鞑子要求多,还很过分。” 黄平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从前往鞑子营中的艰难,到回来时被百姓唾骂的狼狈,一字一句,心酸不已。 他就是想让陈冬生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委屈。 陈冬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将军,辛苦了。” “将军,末将不辛苦,之前的事,能、能否一笔勾销。” “自然,那事本官都忘了。” 黄平松了口气,“大人不计前嫌,末将愧疚不已,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之事。” 陈冬生盯着黄平,盯得他浑身发麻。 · 京城。春秋轩。 今日,书坊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平日里常来的老书客。 陈放心里疑惑,想着可能时日可能还早,再等等就好了。 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快日落,书坊里还是没几个书客。 陈放心中疑惑,走上前,对着一个正在看书的老书客拱了拱手。 “张公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342章:陈探花是我的族弟 “何出此言?” “往日里,书坊很热闹热闹,按理说,明年有春闱,今日不应该这么冷清,所以小的想着可能出什么事了,所以很多考子没时间看书了。” “北境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你还不知道?” 陈放摇了摇头,“北境出什么事了?” “跟书坊有什么关系?” “陈探花成了卖国贼,他注释的书籍,还能有几个能接受。” “什么?”陈放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卖国贼,您一定弄错了。” 张公子笑了笑,不愿意再多说,可看陈放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陈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也顾不上书坊里的客人了,跑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天斗要塌了。 卖国贼。 议和。 这些刺耳的话传到他耳中,陈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路哭着,朝着住处而去。 陈放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聚集了不少族人。 显然,他们也已经知道了陈冬生议和的消息。 “小放,你回来了。”陈大石开口问道。 陈放点了点头,哽咽道:“外面的人都在骂冬生哥,骂的很难听。” 这话一出,有族人开口了。 “不说别人,就是同为族人,我也想说一句实在的,冬生他干什么不好,非要向鞑子低头。” “就是,都说他读书多,学识好,依我看,他读书读傻了,骨头都软了。” “就是,我个庄稼汉子都知道,做啥都不能背叛人,他倒好,不仅背叛了,还是背叛朝廷。” “朝廷要是怪罪下来,怎么都得遭殃,咱们快要被他害死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人打开,族人气喘吁吁走了过来。 “不好,外面不少人都在骂陈冬生。” 闻言,陈大石撩起袖子,就要往外冲,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大石,你别冲动。”旁边几个族人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你不能去啊,你现在去找人算账,只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咱们陈氏族人怎么在京城立足。” 陈大石怒吼道,“他们骂陈冬生,难道咱们都要当做不知道吗,不能就这么算了,非要给他们两耳光。” “大石,你冷静点。”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算账,谁也别拦着我。” “行了,都别吵了。” 众人闻声,纷纷望去,出声的是陈知勉。 陈知勉看着陈大石,沉声道:“我知道你心里生气,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去找人算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这不是为了陈冬生报仇,是在给陈冬生添乱,” 陈大石很不乐意,“可他们也不能这么骂冬生。” 陈知勉沉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现在冲动行事,只会让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麻烦更大。”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陈大石大嗓门道:“我不甘心。” “你的不甘心算个屁。”陈知勉话里有气,你们有没有想过,陈冬生在北境,考虑的肯定比我们多,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道理。” 陈知勉顿了顿,继续道:“不管议和是真是假,不管冬生有什么苦衷,他都是咱们陈氏族人,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应该拧成一股绳。” “那些抱怨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刚才抱怨的几人,听了陈知勉的话,羞愧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沙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乡试放榜已经一个多月了,长沙府依旧热闹,不少新科举人,没有立刻返乡,而是留在长沙府,结交人脉,拜访权贵,为将来的会试做准备。 长沙府最有名的客栈,当属金玉客栈。 自从陈探花在这里高中探花后,名声大噪,房价倍增。 客栈老板趁机翻新了客栈,比之前气派了太多,房费也涨了三倍有余,可即便如此,依旧客源不断。 不少新科举人,都争相入住这里,希望能沾沾陈探花的喜气。 客栈大堂里,茶香四溢。 陈礼章和符耀书正和几位同科举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品茶论道。 “诸位兄台,今日天气正好,咱们品着好茶,论论古今,真是一大快事啊。” 符耀书笑着附和,“咱们寒窗苦读十余年,如今终于高中举人,可谓是人生风光时。” 文人聚在一起,除了引经据典,还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议论政事。 “近日北境传来的消息,实在是让人痛心,听说,北境守将陈副使,居然和鞑子签了议和文书,甘愿向鞑子低头,此举,太令人失望了。” “是啊,想当初,陈冬生在北境打了几场胜仗,还被人称为守边英雄,如今看来,都是虚名罢了,他就是个软骨头,贪生怕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把陈冬生骂得一文不值。 陈礼章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一直强忍着,没有说话。 符耀书看了他一眼,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有人注意到了陈礼章的神色,笑着问道:“陈兄,你怎么不说话?” 陈礼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开口:“诸位兄台,此事,或许并非咱们所想的那样,陈大人或许有他的苦衷。” “苦衷,真是可小,和鞑子议和,能有什么苦衷,无非就是贪生怕死,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职罢了。” “我听说,陈探花是出自林安县,而陈兄你也是林安县人,你们有什么渊源吗?” 陈礼章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隐瞒,说道:“没错,陈探花是我的族弟。”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人,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礼章居然和陈冬生是同族,刚才他们骂得那么难听,显然是得罪了陈礼章。 可也有几人,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其中一个举人撇了撇嘴,语气轻蔑地说:“原来如此,难怪陈兄要为陈冬生那个卖国贼辩解,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想到陈兄居然和这样的卖国贼是同族,真是让人不齿。” 另一个举人附和道:“是啊,我们是举人,是未来的栋梁之才,怎么能和卖国贼的族人为伍,从今往后,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不要再有往来了。” 第343章:别在我家门口嚷嚷 听了这话,陈礼章再也忍不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笑什么?” 陈礼章收住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我笑你们愚昧无知,笑你们只会纸上谈兵,笑你们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迫不及待评头论足,是不是只有这样,才显得你们有高见。” “你胡说八道。” “陈冬生和鞑子议和,就是卖国贼,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怎么就愚昧无知了。” “天下人都知道。”陈礼章冷笑一声,“天下人知道边关的疾苦吗?” “知道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艰难吗,知道宁远城百姓流离失所的痛苦吗?”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坐在这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真的继续打下去,会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陈礼章顿了顿,继续道:“陈副使刚到宁远,以少胜多,靠着智谋烧毁了敌军粮草,成功解救了宁远城围困,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边关的局势。” “他做出议和的决定,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不是你们口中的贪生怕死。” 陈礼章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嘶吼出声,“你们学了四书五经,读了圣贤书,面对鞑子大军,恐怕连刀都握不稳,在这里谈什么忠义,论什么气节,你们配吗!” 说完,陈礼章一甩宽袖,“陈某不屑与你们为伍,那从今往后,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不再往来,我陈礼章绝不会和你们这些愚昧无知是非不分的人同行。”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去,走了几步,想到了房间在二楼,于是又返了回来。 他看到那些人脸色难看,冷哼一声,上了二楼。 留下一群或脸色铁青,或尴尬不已的人,大家面面相觑,都被陈礼章的话搞得有些下不来台。 符耀书停留了片刻,跟上了陈礼章的步伐。 符耀书踏进门槛,正好看到陈礼章靠在门板,一副霜打的茄子模样。 符耀书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你刚才可真是威风,舌战群儒,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真不错。” 说完,符耀书还给陈礼章比了个大拇指。 陈礼章重重叹息一声,“你就别笑我了。” “没笑你,你刚才真的很厉害。” 陈礼章无奈地道:“刚才那些人骂得太难听了,我只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符耀书问:“你以后真不跟他们来往了?” 这一路走来,符耀书和陈礼章能中举,多亏了陈冬生每月给他们批改文章,还从他那里得到了许多笔记。 符耀书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不然光凭他,哪里能走到这一步,中了举,继续考或是不考了,都有个好的前程。 而陈礼章,擅长结交,也铆足劲扩宽人脉,符耀书多次看到陈礼章因为喝了太多酒呕吐。 所以符耀书是真的想确定陈礼章是不是真不跟那些人结交了。 “哎。”陈礼章生无可恋,“本来想多交几个朋友,可情况你也看到了,就算我不放狠话,那些人也不跟我来往了,与其被人嫌弃,还不如主动点。” 至少面上不会那么难看。 符耀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也是,这样也好。” 陈礼章想了想,道:“我是没办法,毕竟,我跟冬生是族兄弟,这层关系无法割舍,可你不一样,你只要保持距离,他们不会迁怒你。” 符耀书的脸立即黑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在陈氏族学读书,这一路走来,受了你们不少恩惠。” “更别提冬生给我的帮助,若是没有他,也没有我的今天,我都快走到绝路了,都做好了落榜的打算,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让我保持距离,这不是让我背叛冬生,我符耀书虽然没啥骨气,但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陈礼章有些心虚,“是我失言,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话你以后别再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 林安县。 族长家,围满了人。 “婶子,族长咋样了,身体好些了没?” 吴氏叹了口气,“这病来的凶,年纪又大了,药灌不进,汤也喝不下,昨儿夜里还咳了血。” “那不能再拖了,多请几个郎中来瞧瞧。” “去请了,好几个郎中一听说来咱们陈家村,都不肯来了。” “这可咋整,族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跟知勉他们交代。” 人群里,有人开口:“哪能咋办,还不是因为陈冬生。”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沸水,瞬间让议论声停了下来。 吴氏脸色一沉,呵斥道:“老胡说八道什么,冬生在边关效力,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大人物,容不得诋毁。” 有年纪大点的,抱怨道,“如今整个林安县,谁不知道咱们陈家村出了个通鞑叛贼,陈冬生那小子咋做官的,竟敢和鞑子议和,丢尽了咱们大宁的脸面,丢尽了咱们陈家村的脸。” 有人连忙附和。 “说得不错,前儿我去赶集,听见有人指着咱们陈家村的方向骂,说咱们村全是通敌的软骨头。” “可不是嘛,人家郎中一听是陈家村的,当场就拒绝了,还说什么宁治豺狼,不治叛贼亲眷之类的话,多扎心。” 吴氏脸色极其难看。 “外人爱说啥让他们说去好了,咱们可不能乱,不能让人看笑话。” “冬生还有这么多族人,他们在边关都是拼命的。”吴氏大声道,“别人不知道就算了,可咱们村里的,都是看着冬生长大的,这孩子啥样,难道你们不清楚吗。”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族长身子一向硬朗,听说冬生和鞑子议和,被那些骂声气坏了身子。” “就是,他闯下这么大的祸,连累了族长,连累了整个陈家村。” “咱们说几句咋了,出门就被骂,说几句咋了。” 吴氏双手叉腰,指着众人,“好,我管不了你们,要说你们去别处说,别在我家门口嚷嚷。” 说着,吴氏喊大儿媳周氏,“把门关上,别让那些难听话脏了耳朵。” 第344章:莫名痛快了 啪的一声,族长家的院门就这么关了。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乱说了。 傍晚时分,陈老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月亮,眼神空洞。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 “老头子,天凉了,进屋吧,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张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这样,心里很不好受。 陈老头看了张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跟着张氏进了屋。 进屋后,他就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张氏把热汤放在他面前,开口道:“我今天去族长家了,见了吴氏,她哭得很伤心了。” 陈老头没吭声。 张氏继续道:“村里有人在骂冬生,说族长是被气病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这两年,日子过得多舒坦,不说天天有肉吃,一个月咋的都能吃上两三回,要换做以前,一年到头可能就一两次荤腥。” “哼,他们也不想想沾谁的光” 陈老头终于抬起头,开口道:“骂就骂吧,能理解。” “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凭啥那么说冬生。”张氏很生气。 “你跟他们吵了?” 张氏摇了摇头,“没有,这种时候,吵有啥用。” 陈老头赞同点头,“是咧,是咧,咱们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要是没啥事,你也别出门了。” 张氏十分赞同。 另一边,赵氏正躲在自己的屋里,默默抹着眼泪。 她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陈冬生小时候穿的一件旧肚兜,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针脚。 “我的儿啊,你在边关到底遭遇了什么罪?=。”赵氏哽咽着,喃喃自语,“你是不知道,大家都在骂你。” 儿子从小就主意大,认准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劝,都不会改变。 可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赵氏都相信儿子,他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要是冬生在边关得知这些消息,会有多难过。 还有孩子他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儿子。 越想,赵氏就越着急,坐立不安。 她猛地站起身,擦了脸上的泪,转身就往外走。 她推开陈老头家的房门,看到陈老头和张氏正坐在屋里沉默,开口:“爹,你想想办法,把我送去边关,我要去见冬生。” 陈老头和张氏都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陈老头抬起头,皱着眉头,“你胡闹什么,不说路远,边关那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做什么,添乱嘛。” “我没有胡闹。”赵氏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就想去。” “你想去没用。”陈老头沉声道,“你去了会拖他的后腿。” 张氏也连忙劝道,“老二媳妇你别冲动,冬生又不是一般人,哪里用得着你担心,还是安生待在村里,别闹了。” 赵氏听着他们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可我真的很担心,那么多人骂他,万一他想不开……呜呜呜,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你说你,哭什么哭,好好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赵氏本来伤心不已,听到这话,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是啊,不能哭。 好好地福气不经哭。 “爹,娘,我不去了,我就在村里等着,我儿子福气好,这道坎肯定能熬过。” 张氏和陈老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等赵氏走了,张氏突然哎了一声。 陈老头骂:“鬼叫啥?” 张氏一脸高兴,“你精气神都好了,这老二媳妇一哭,还把你哭好了。” “你这老婆子,说啥疯话。” 张氏嘿嘿一笑,被骂了也不生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氏起床了。 她去了河边,河边已经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她们看到赵氏,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低声交谈着。 赵氏没在意她们的目光,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放下背篓,开始洗衣服。 没一会儿,议论声传到了赵氏的耳朵里。 “你们说,族长这病,是不是真的被气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啊,说到底,还是丢了咱们陈家村的脸面。” “依我看啊,别看吴氏护着陈冬生,要是族长有个三长两短,她第一个跳出来找陈冬生算账。” 赵氏猛地站起来,朝着那两个妇人就冲了过去,连窜过去,把几个妇女都推下了河。 赵氏双手叉腰,大骂,“你们几个贱人,有本事再说,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那几个妇人都是不备的情况下被推下了河,这会儿反应过来,一个个面露凶光。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下来。”赵氏丝毫没带怕,“一群势利眼的东西,要不是我儿子,轮得到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什么东西。” “你们可别忘了,你们的男人儿子都去边关了,我儿子被人骂,他们能讨到什么好处,连这个都轮不起,难怪被人骂头发长见识短。” 其中一个妇人撩起袖子都准备跟赵氏干架了,听说了男人和儿子,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灭了。 “冬生他娘,我们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冷笑一声,“这还差不多,你们几个我都记下了,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别想让我家冬生帮忙。” “冬生他娘,看你说的,都是族人,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就是,我们也就私下里说说,对外,可从来没说过冬生一句坏话,外面的人骂冬生,我们还帮着骂去了。” “可不,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赵氏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丑话我说在前面,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讲冬生的坏话,等我家冬生回来了,我就告诉他,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那几个妇人讪讪,讨好着赵氏,让她别计较。 经过这么一闹,赵氏心里莫名痛快了。 有了开头,后面就愈发收不住。 接下来,赵氏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满村转悠,像个盯梢的,只要听到有人说陈冬生的坏话,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地方,她都会立刻冲上去,一顿怒骂。 就连着长辈,要是被赵氏逮住,指着鼻子骂,一骂就是半个时辰,那被骂的人里子面子都没了,关键吵架偏偏还吵不过。 当然,也没人敢动手打赵氏。 不管陈冬生名声怎么样,那可是四品大官,赵氏是她亲娘,除非谁不想活了,才敢对赵氏动手。 半个月下来,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赵氏的厉害,为了减少麻烦,大家都不敢议论陈冬生了,甚至看到赵氏都要绕道走。 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她,被她一顿臭骂。 第345章:一堆马屁精 经过几轮激烈博弈,陈冬生和大清以及蒙古部落最终在锦州外围的杏山堡谈判。 而这份妥协注定了大宁占不到任何便宜,割让锦州,巨额赔款,承认广宁为清蒙所有,以大凌河为界,河西归大宁,河东归大清和蒙古。 元景二十八年,冬月初三,陈冬生正式签订议和条约。 蒙清联军撤至广宁及周边,不再进攻宁锦防线。 另外,大宁必须承认大清汗位合法,不再叫奴酋 或建夷之类带着鄙夷的叫法。 一次性还需要给大清和蒙古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缎一百万匹,布一千万匹,每年还需要分别各给大清和蒙古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三十万匹,而因为双方地位平等,大清象征性的给大宁东珠十颗,貂皮一千张,人参一千斤。 以大凌河为界,河西归明,河东归金。 为了显示诚意,大宁必须毁掉锦州、大凌河、中左所三城,而且双方遣返逃人和开市通商。 陈冬生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弱国无外交,在和蒙清议和的过程中,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可要求和的是大宁,天然地比别人矮了一头。 最终,他还是在这份丧权辱国的议和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前前后后,花费了两个月时间,陈冬生也知道自己名声全毁了。 之前,用春秋轩开道,本来想收拢学子,到头来,所有的努力,在这份条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信河脚步匆匆,手里拿着一封信,“冬生叔,是京城来的密信。” “你看吧。” 陈冬生逗弄着鱼缸里的锦鲤,一副闲散模样,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 陈信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拆开了信,看完之后,脸色极其凝重。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信里说了什么?” “张首辅致仕了,在回乡的途中,病逝了。” 陈信河捏着密信,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冬生叔,您说……张首辅之死,是人为的吗?” “大概率不会。” “为什么?”陈信河小声道,“张首辅得罪的勋贵官员不计其数,苏党,万党与他势同水火,难保不会趁机下手。” 陈冬生轻笑一声,“张首辅已致仕,解了所有权柄,再无威胁,那些人纵然恨他,也断不会在他归乡途中下手,徒惹骂名,落个残害故相的污名,得不偿失。” 陈冬生话锋一转,“只是世事难料,亦难保无急功近利之徒,或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趁机报复,挡了太多人的前路,遭人记恨正常。” 陈信河长叹了口气,将密信细细折好,唏嘘不已。 “我没见过张首辅,可听了他不少事迹,有骂他的,也有夸赞他的,哎,这么厉害的朝廷重臣,最后落得个病逝途中的下场,当真是世事无常,人生难测啊。” 陈冬生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是啊,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我与张首辅势同水火,如今却反倒希望他还能坐镇朝中。” “张首辅主战,没了他,议和派占了上风,才有了今天宁远的局面。” “张党乃朝中唯一主战派,张首辅在一日,张党便有主心骨,便能与那些主和派相抗衡,不至于让朝堂彻底倒向苟安求和之路,他一去,张党群龙无首,必成弱势,再难与苏党、万党、阉党相匹敌了。” 陈冬生失笑,“一旦屈膝求和,再想挺直腰杆,便难如登天。” 陈信河满脸愁容,“可您已签下这份议和条约,之后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 陈冬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陈冬生自嘲一笑,“天下人都骂我,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可您是身不由己啊!”陈信河红了眼,“他们逼你,您又能怎么办。”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 转眼间,进入了冬月,陈冬生生辰到了。 天刚蒙蒙亮,陈二栓早早地起了床, 去了集市,买了米面,一头扎进了厨房。 陈大柱看他灰头土脸的模样,酸溜溜道:“不就过个生辰,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陈二栓回过头,满脸笑意,“我乐意。” 陈大柱撇嘴,“冬生年纪又不大,搞得这么夸张,并不好,要我说,悄悄过了最好,最多,添两个菜就行了,咱们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陈二栓翻了个白眼,“以前啥日子,现在啥日子,能一样么。” 陈大柱:“……” 陈三水靠在一旁,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暗笑。 “大哥,你要是看不过眼,不如去灶房搭把手,你看二哥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根本忙不过来。” 陈大柱白了陈三水一眼,“好不容易不用操练,我歇一歇,不想干活,要干你干。” 陈三水最爱偷奸耍滑,肯定不会主动干活,陈大柱都等陈三水拒绝了,没想到陈三水居然挽起袖子。 “大哥你说得对,我是得帮二哥搭把手,这毕竟是我亲侄子过寿,我这个当三叔的哪能光动嘴不动手。” 陈大柱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陈三水继续道:“大哥,你该干啥去干啥,人太多灶屋转不开,要是需要帮忙,我再叫你。” 陈大柱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暗暗骂了一句马屁精,满肚子怨气离开了。 这个老三,真的太狡猾了,为了讨好陈冬生,连脸都不要了。 他才没老三这么没脸没皮,这种厚脸皮的事自己根本做不来。 陈冬生从衙署回来,就看到了满院子的人。 陈青柏开口:“冬生,贺你寿辰安康。” 陈信河,“冬生叔,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皆安。” 其他人,也都送上了寿辰祝福。 陈冬生有些招架不住这种场面,尴尬地笑了笑,“你们搞这么隆重干啥,就跟以前一样,多做两个菜就行了。” 陈大柱立即附和,“是咧,我觉得这样挺好,对吧。” 原以为能找到几个附和他的人,可话说完,没有任何人接茬。 陈大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暗骂:都是马屁精,一堆马屁精。 第346章:自请出族 陈二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姐夫,腊肉炖萝卜,大席坨子肉,渣海椒,还有酸藠头。 “冬生,快过来吃长寿面,吃了这碗面,岁岁平安,长命百岁。”陈二栓满是慈爱,“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今天多吃点。” 陈冬生心里有些难受,陈二栓慈爱的笑容,族人们真诚的目光,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 “好,多加几双碗筷,大家一起吃。”陈冬开口。 一群人围在一起,陈冬生和主要几个长辈坐着,其他人都是端着碗吃饭,夹了菜,就蹲在旁边吃去了。 说着家常,气氛十分热闹。 大家都刻意避开了议和,说着家乡的趣事,看似大大咧咧,其实都很小心。 陈冬生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陈冬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火炉旁,一边烤火,一边赏月。 陈冬生望着天上的明月,脸上没有了笑容,沉默了许久,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陈知焕走了过来,见陈冬生手中握有一封书信,面露疑惑:“冬生,你要寄信吗?” 陈冬生抬眸看了他一眼,“知焕叔你来得正好,这封信给族里的。” 陈知焕没有怀疑,“那成,明日我去寄。” 一般寄信这事,都是陈信河来办,当然,偶尔陈知焕也做这事,所以没多想。 “知焕叔,你可以先看看。” 陈知焕愣了一下,打开了信。 渐渐的,他脸色变了,眉头越拧越紧,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冬生,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自请出族,另立支脉?” “自请出族是天大的事,你不能这么冲动。” 他声音不小,院子没有多大,不一会儿,过来了好几个人。 陈麻子问,“怎么了,出啥事了?” 陈知焕将书信递给了陈麻子,“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麻子看完,脸色也变了,“自请出族,因公蒙污,愿自请避嫌,存族护脉。” “冬生,你糊涂啊。”陈麻子语气急切,“你不能自请出族,外人不知道你的苦衷,我们都清楚,没人怪你,你何必呢。” 陈信河抢过陈麻子手里的信,快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神色复杂。 “冬生叔,麻子爷说的是,那些流言蜚语,是外人的误解,我们都懂你,没必要出族。” 陈大柱和陈二栓他们,都被惊动了,就连符老三和田光他们都出来了,隐约间,听到了一些内容。 符老三和田光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没有上前,虽然是陈家女婿,可关乎到陈氏一族,他们还是不要凑合最好。 陈冬生看了一圈,神色平静,“正因为外人不懂,所以骂的很难听,他们不管那么多,只要是跟我扯上关系,都会无差别攻击,所以我才需要自请避嫌,卖国贼的骂名骂名太重了,千夫所指,万夫所唾,不该连累陈氏一族。” 陈冬生顿了顿,继续说,“礼章已经中举,符耀书也中举了,是从族学里出来的,他是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耽误他们的前程。” “还有陈氏一族,”陈冬生声音沙哑,“流言能杀人,会把人逼死,我不能让整个陈氏宗族受牵连,让他们因我遭人唾骂,被人排挤。” 陈知焕急声道,“冬生,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礼章入仕,有他自己的机缘和官途,不会受你影响,再说,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那些流言算啥,不听就好了,你没必要自请出族来避嫌。” “是啊冬生,你知焕叔说的在理。”陈麻子接话,“这么多年,咱们族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苦都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哪里能抛下你不管,你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大人物,比以前那位大人物还厉害,你是陈氏一族的骄傲。” 陈冬生心头一震。 没想到,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那些流言太难听了,要是换位思考,自己因为族人遭受谩骂,肯定做不到无动于衷,或许,也会像一些人那样埋怨谩骂。 半晌,陈冬生摇了摇头,“我签了议和条约,已经背负千古骂名了,可陈氏一族不一样,还能继续发展,这事没人有错,要怪,就怪我无能,走到了如今这步。” 陈冬生看向陈知焕,“知焕叔,麻烦你把信寄出去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陈知焕望着陈冬生决绝的眼神,心里清楚,一旦陈冬生下定决心,便很难更改。 他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好,只是冬生,你记着,无论你是否还是陈氏族人,我们不会抛弃你,等到以后事情好转,你一定要回来。” “好。”陈冬生声音哽咽。 另一边。 陈二栓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乱如麻。 陈大柱看着他,面露忧色:“老二,冬生这孩子,性子太犟了,你要是想阻止,去找陈知焕,把信拦下。” 陈二栓脚步一顿,“为啥要阻止?” “不阻止吗?”陈大柱一脸懵,“那你走来走去干啥?” “睡不着,想耗光体力,好早点睡觉。” 陈大柱认真看着他,见他不像说假话,这才压低声音问:“老二,你要是不阻止,冬生可就真的另开一支了,你这个当爹的,要这么眼睁睁看着。” 说完,陈大柱补充一句,“要是我家青柏青枫干这样的事,我肯定拦着,说啥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干,老二,要我看,你就是太惯着冬生了。” 陈二栓顿时不乐意了,“那哪能一样,青柏青枫能跟我家冬生比吗,你儿子要是兵备道副使,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哪里还敢管他,再说,我家冬生敢作敢当,有骨气,比我一百倍。” “老二,你说话就说好,干啥贬低我家青柏青枫,他们好歹也是你的亲侄子,有你这么埋汰人吗。” “大哥,我说啥呢,不就说了几句实话,那当初冬生还小的时候,你这个当大伯的,不也没少说他傻之类的话,你家青柏青枫都有孩子了,我说他们几句怎么就埋汰了。” 陈大柱脑瓜子疼,“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吵架。” “大哥,你这话说的,我没跟你吵好不。” 陈大柱拍了一下嘴巴,“得,我不说话了,反正我一直说不过你。” 第347章:五年后,他不打算跪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五年光阴了。 距离陈冬生来到宁远,已经快七年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 尤其是朝堂上,权臣更迭,张党倾覆,苏党崛起,万党蛰伏,王党后来居上,阉党以魏谨之为首掌司礼监。 在这番党争中,元景皇帝摆脱了张党桎梏,收拢乾纲,掌中枢权柄。 换句话说,权力的更迭,是元景皇帝精心布局的必然结果,而张党的没落,早已经埋下伏笔。 辽东这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元景三十年,辽东经略王维贤涉嫌贪墨走私案,由张志廪提供的证据,牵出背后庞大的利益党羽,其中,大部分都是张党一派。 王维贤被抄家,全家流放,自己更是终身囚于诏狱。 张党被清算,张家也没能逃脱,长子张承志被削籍为民,次子张承业涉嫌工部贪腐案,流徙三千里。 曾经辉煌的张家,一朝落败,也就发生在短短的五年之内。 陈青柏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 “大人,城西茶馆,那些酸儒又在骂您,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这就带人去封了那茶馆。” 五年的时间,执着骂他的人,都是读书人,市井百姓讨论一阵子,就被忙碌的生活占据了。 至于那些读书人,每次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出言骂他几句,彷佛就少了点风骨似的。 “随他们去吧。” 陈青柏愤愤不平,“这都多少年了,他们还没完没了,啊呸,一群酸儒。” 陈冬生心态放平了,“这才多久,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才刚刚开始。” 运气差的话,遗臭万年,还会被骂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就在陈青柏生气的时候,夜不收回来了。 夜不收就是哨卒,专门负责刺探敌情,穿插敌后传递密报的精锐斥候。 “大人,敌军有异动。” 这名夜不收浑身尘土,甲胄上还沾着草屑与血迹,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急切:“属下带领三名哨卒,潜至辽西边境三十里处,见蒙古察哈尔部、科尔沁部,还有大清的八旗铁骑,正源源不断地聚集,营寨连绵数十里,旗号林立。” 陈冬生眉头拧紧,“敌军兵力约莫有多少。” “回大人,联军约莫有八万之众,大清皇帝爱新觉罗·永基亲率大军前来,还有几位蒙古部落首领,看那阵仗,绝非小股劫掠。” “鞑子就是鞑子,拿了好处,还要屡次来犯,每次都要咱们送银送粮,肯定是胃口养大了。” 陈冬生沉默片刻,道:“你先下去歇息,传令下去,让所有夜不收全部出动,分路刺探敌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就来报一次消息,不得有丝毫延误。” 夜不收抱拳退下。 陈冬生来到沙盘前,这五年来,朝廷一味主和,每次他们来犯,都以金银布帛求和,久而久之,便以为大宁软弱可欺。 大兵压境,就能索要更多好处,甚至图谋山海关,情况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跪下了。 五年后,他不打算跪了。 很快,衙署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员们的议论声,不等陈冬生传唤,一群身着官服的人便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刘参将,身后跟着黄将军、沈主事,巡检袁清等十余名官员。 他们个个神色慌张,面带急切。 刘参将率先上前,躬身行礼,“大人,大事不好了,齐经略有令,令我等即刻撤去关外所有防线,撤走宁远城内所有粮草、军民,全部退回山海关。” “大人,您快下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黄平连忙附和,脸上满是焦灼:“是啊大人,齐经略说了,如今敌军势大,关外之地难以固守,唯有弃关外,守山海关,才能保住大宁的门户,咱们宁远城孤悬关外,无险可守,若是敌军大军压境,咱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 陈信河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快步上前,递到陈冬生面前。 现在的陈信河已经是宁远经历了,至于韩智,身陷张志廪走私案,已经被革去了官职。 经历位置空了出来,陈冬生推荐了陈信河,朝廷让他背锅,有意对他做出补偿,所以陈冬生也就顺势给陈信河谋了官职。 陈信河成了经历,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族人们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陈信河呈上,“大人,这是齐经略的手令,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限我们三日之内,完成撤军事宜,不得有误,属下已经让人清点了粮草,安排了车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即刻就能动身,护送军民撤回山海关。” 沈主事开口劝道:“陈大人,齐经略掌辽东兵权,他的命令,我们不能不遵,况且,这五年以来,只要跟鞑子对上,就没讨到过好处,而且朝廷一直主和,肯定不会派援军支援,咱们宁远正规军不过一万出头,就算加上乡勇,也不足两万,与其在这里白白送死,不如撤回山海关,再作打算。” 巡检袁清也开了口:“大人,属下也觉得撤回山海关才是上策,敌军来势汹汹,咱们坚守宁远,无异于以卵击石,到时候,不仅咱们这些官员性命难保,全城的军民也会惨遭屠戮。”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陈冬生下令撤军。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安排手下收拾行李,一副迫不及待要逃离宁远的模样。 陈冬生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始终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观察他们脸上的慌张与急切。。 陈青柏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官员贪生怕死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开口呵斥。 “你们慌什么,不过是敌军来犯,尚未兵临城下,你们就吓得魂飞魄散,一心只想逃跑,你们对得起身上的官服,对得起全城的百姓吗?” 陈冬生看了眼陈青柏,陈青柏正气的脸色发红。 可能陈青柏一直跟在陈冬生身边,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架势,有时候陈冬生不便出口训斥,都是陈青柏做嘴替。 很多时候,身边还真的需要这么这么一个人。 第348章:将士的骨头不能软 一众官员被骂,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刘参将硬着头皮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不是我们贪生怕死,是敌军势大,咱们根本无力抵挡,齐经略的命令,难道要违抗?到时候不仅守不住宁远,还要被朝廷追责,株连家人,这笔账,算得过吗。” “你……”陈青柏气得正要发作,却被陈冬生抬手制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陈大东快步走了进来。 陈大东没有理会在场的官员,径直走到陈冬生面前,躬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人身上,脸上满是疑惑,不知道陈大东带来了什么消息。 刘参将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冬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大声道:“诸位,齐经略的命令,本官收到了,但是,本官决定,不撤回山海关,我要死守宁远。”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堂里炸开,所有官员都大惊失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陈信河,都是一副吃惊模样。 其实,齐经略的命令,确实对宁远很好,退守山海关,不至于孤城死守。 等等,陈信河脑子里有什么炸开,突然想到了陈冬生这五年来做的那些事,难道…… 他不可置信看着陈冬生,意识到陈冬生早在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难怪不肯离开。 刘参将没绷住,开口道:“大人您疯了吗,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死守宁远,就靠咱们这点兵力,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敌军八万精锐,这分明是送死。” 黄平也急得直跺脚:“请大人三思,撤回山海关,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死守宁远,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您不能拿全城军民的性命开玩笑。” 沈主事说话直接多了,再次指着陈冬生的鼻子骂。 “你不想活了别拉着全城人,你想打自己打,凭什么要拿全城百姓性命开玩笑。” “谁不知道,这几年你被骂的狗血淋头,你想翻盘是你的事,别用宁远冒险。” “齐经略已经下令,你不走可以,但我们必须走。” 沈主事还想着回京,不想死在边关。 这么点兵马,还想跟鞑子对抗,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陈冬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场面这才静下来。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宁远乃是山海关的屏障,若是宁远失守,山海关便会直接暴露在敌军的兵锋之下,到时候,敌军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陈冬生看着他们,掷地有声道:“五年前,我们跪了,受尽屈辱,五年后,我绝不会再跪,宁远要站起来,大宁也要站起来。” 陈冬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一仗必须打,大宁将士的骨头不能软。” “从今日起,各个城门严加看管,只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无论官民,不得擅自出城,违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饶。” “我会即刻向山海关发出檄文,言明宁远死守之意,同时传令下去,只要有将士敢擅自逃亡到山海关,无论职位高低,立即斩杀,绝不姑息,从今日起,咱们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唯有死战到底。” 刘参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反驳。 “大人,咱们就算死守,也未必能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守。”陈冬生毫无畏惧之色,“咱们身为大宁的官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就算拼尽性命。” 说完,他看向刘参将和黄平。 “刘参将黄将军你们二人,即刻带领麾下将士,前往城外,安抚城外的军民和商人,让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全部迁入城内,不得有一人遗漏,同时,将城外所有的民房、草料,全部烧尽,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和掩体。” 刘参将一愣,连忙说道:“大人,烧尽民房和草料,那城外的百姓就没家了。” “我知道。”陈冬生语气沉重,“若是不烧,就会成为敌军的补给和掩体,舍不得小家,就守不住大家,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黄平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属下即刻就去安排。” 刘冲瞪了眼黄平,自从负荆请罪之后,黄平就跟变了个人似得,以陈冬生马首是瞻,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现在黄平应了,自己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公然和陈冬生作对。 刘冲不敢瞪陈冬生,只能瞪黄平出气。 二人领命,快步离去。 随后,陈冬生看向陈信河。 “陈经历,你即刻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街道城门,都要安排将士把守,昼夜巡逻,不得有丝毫懈怠,只要有人敢擅自行动,或是擅自从城墙上下来,无论身份高低,立即斩杀。” “属下遵令。”陈信河躬身领命。 陈冬生又道:“另外,你去清点府库中的白银,凡是在战场上勇敢抗击敌军,斩杀敌军首级者,即刻奖赏一锭白银,若是能击退敌军一次进攻,奖赏十锭白银,晋升一级,若是战死沙场,厚葬其身,抚恤其家人,发放五十锭白银,让其家人衣食无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沈主事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府库中的白银,本是用来发放军饷购买粮草的,若是如此大规模地奖赏,怕是用不了多久,府库就会空虚。” 陈冬生淡淡道:“白银没了,可以再征,将士没了,就再也守不住宁远城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要让所有将士都知道,只要他们奋勇杀敌,就能获得荣华富贵,若是贪生怕死,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便是恩威并施,才能凝聚人心。 “大人高见。”陈信河躬身说道,“属下即刻就去安排。” 陈信河转身离去后,陈冬生看向沈主事和袁清。 “沈主事,袁巡检,你们二人,负责清点城内的粮草、武器,将所有的粮草集中存放,安排专人看管,按需发放,将所有的武器和箭矢,分发给每一位将士,确保人人有兵器,个个能杀敌,另外,组织城内的工匠,日夜赶制箭矢、滚木、石块,为守城做准备,不得有丝毫延误。”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能应下。 第349章:城墙激励 其余的官员,见陈冬生部署有序,态度决绝,也不敢再劝阻,纷纷躬身领命,各自前去安排相关事宜。 很快,大堂里,只剩下陈冬生三人。 陈青柏看着陈冬生,“冬生人,您真决定了死守宁远?” 陈大东忍不住开口,“这还能有假,没看到冬生的安排吗,现在都是为了守城做准备。” 陈青柏沉默片刻,看向陈大东。 “你不怕死吗?” “怕啊。” “那你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陈大东想了想,道:“咋说呢,好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那么怕了,冬生,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 陈冬生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总是觉得保护好小命,可能在边关待久了,看习惯了,就不那么怕了。” 陈青柏左看看,右看看,“那我没做好准备,我很怕,咋办?” 想了想,陈青柏小声问:“冬生,要不我悄悄离开,我还不想死咧。” 陈冬生面带笑意,“你可以去试试。” 陈青柏大喜,可陈冬生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窖。 “不过要是守城士兵把你杀了,你可能会死在我们所有人前面。” 陈青柏:“……” 接下来的三天,宁远城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刘参将和黄平带领将士,日夜不停,安抚城外的军民商人,将他们迁入城内。 百姓是最难搞的,惦记土地,要为耕种准备,家畜也舍不得丢下,哭闹不休。 商人们则盘算着货物损耗与行市波动,精打细算着撤离成本与战后回本周期,计算得失。 上面催得紧,下面不配合,刘参将的暴脾气终于按捺不住,拔刀杀了闹得凶的带头人,见了血,百姓商人这才乖乖听话。 好在,用了三天时间,总算是把附近所有的百姓和商贾都赶进了城。 同时,城外所有的物资能运的走的运走,运不走的全被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百姓哭的肝肠寸断,也清楚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没家了。 陈信河则按照陈冬生的命令,实行全城戒严,大街小巷,都有将士巡逻,凡是擅自行动者,一律处死。 这时候,陈冬生养得亲兵派上了用场,亲兵中,大概有三分之一都是陈氏族人,在陈信河下令之后,他们执刀巡街,谁要是敢反抗,手起刀落,一条人命就倒在他们面前。 三日内连斩十人,杀鸡儆猴,凶名传出去,事情就好办多了。 同时,陈信河还要清点府库白银,制定奖赏制度,让奖赏的消息迅速传遍宁远城。 冬生叔吩咐了,这一步极其重要,毕竟,不能只让马跑,必须要让马吃饱。 在宁远,人命不值钱,有了奖赏规则,将士们得知后,个个士气大振,不少人暗暗撩起袖子,打算好好干一票。 沈主事和袁清则带领工匠,日夜赶制箭矢、滚木、石块,清点粮草和武器,将所有的物资都准备妥当,为守城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城内的百姓也被陈冬生利用起来了,有负责运输粮草和武器的,有负责照顾伤员的,有的负责搜捕奸细的。 干这些的百姓,都有工钱和米粮补贴,百姓们虽然害怕,但为了那口吃的,还是有不少人争着抢着干。 整个宁远城,彷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俨然一副全民皆兵的景象。 陈冬生站在城墙上,看着忙碌的宁远城。 陈青柏站在他身边,小声道:“冬生,这一天你准备很久了吧。” “来宁远的那一天,就准备了,只不过,时间太短,能有如今的景象,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几乎每日都要巡视,把军中操练的将士分派到各个堡寨,每日都要操练百姓,除了农忙的那几天,无论刮风下雪,雷打不动。 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夜不收快马回城禀报敌情,所以陈冬生知道敌军先锋的位置、人数与行进速度,用来预判他们抵达宁远城下的确切时辰。 正因为这样,陈冬生才要争分夺秒,每一息都关乎生死,每一刻都在存亡边缘。 第四天清晨,陈冬生一身铠甲,手持长剑,登上了宁远城的城墙。 城墙之上,将士们整齐列队,个个精神抖擞,严阵以待。 城内的百姓,也纷纷聚集在城墙之下。 陈冬生走到中央,声音洪亮,“诸位将士,诸位百姓,蒙古与大清联军来势汹汹,他们想要侵占我大宁的疆土,屠戮我大宁的百姓,抢夺我大宁的财物。” “一味退让,换不来和平,只会让蛮夷得寸进尺,今日,我陈冬生立于此城之上,不为求和,不为苟安。” “这一战,让天下人知道,宁远男儿脊梁不折,血性未凉,宁远城在,人在,宁远城破,人亡。” 说完,陈冬生拔出腰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走到城墙的石碑前,用自己的鲜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大字:死战。 将士们见状,纷纷拔出长剑,划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抹在自己的铠甲上,齐声高呼:“死战到底,死守宁远,与宁远城共存亡。” 声音洪亮,震耳欲聋,传遍了整个宁远城。 城墙之下,百姓们也纷纷热泪盈眶。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退缩,都烟消云散,胸腔里生出一股滚烫的热血,许多人都在心里想: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陈冬生等到喊声停下,继续道:“从今日起,宁远城所有人同心同德,上下一心,凡是抓到奸细者,奖赏白银五锭,运输粮草武器者,每日奖赏白银一两,勇敢抗击敌军斩杀敌军首级者,即刻奖赏白银一锭,晋升一级,若是战死沙场,厚葬其身,抚恤其家人,让其家人衣食无忧。” “另外,有意愿的百姓可以自发组队,搜捕城内的奸细,鼓励上报可疑之人。” 抓奸细,仅靠官府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百姓就不一样了,交通不便,很多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要是有异样,肯定会被发现。 与此同时,宁远城死守的消息,也传到了山海关。 第350章:不当罪人 辽东经略齐寄的府邸之中,聚集了不少山海关官员,山海关总兵岑叁也在其中。 “胡闹,简直是胡闹。”齐寄猛地将密报摔在桌上,怒不可遏地呵斥道,“陈冬生这个匹夫,竟敢抗命不遵,无视本官的命令,执意死守宁远。” “他、他简直是疯了。” 齐寄是苏阁老的人,主张议和,因为陈冬生也拜了苏阁老为师,所以,他一直觉得陈冬生和自己站在一边,把他当做自己人。 可陈冬生不听他的命令,公然违逆,岂不是打他的脸,打苏阁老的脸。 敌军可是二十万大军,就算有水分,其中有不少辅兵,可八万精锐是绝对有的。 宁远才多少人,正规兵不足一万,以一敌八,还是战无不胜的铁骑。 他想死好歹也找个其他死法。 齐寄生气的同时,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们苏党如今势大,只要他们好好经营,再过几年,适时回朝,官途可以更进一步。 好好的官路不走,非要往死里闯 岑叁适时开口:“大人不必怒,陈冬生此举确实鲁莽,不过,他也是一片忠心,想要守护宁远城,只是他太过固执,没有看清局势。” 齐寄气道,“他分明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兵力悬殊如此之大,除非战神降临,否则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下令,让他们撤回山海关,弃关外,守山海关,这才是保全大宁疆土的上策,可他倒好,执意死守宁远,脑袋被门夹了吧。” 岑叁暗暗翻了个白眼,真以为大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但齐寄是上官,他不敢当面顶撞,只得垂首附和: “大人所言极是,陈冬生此举,确实不妥,宁远城孤悬关外,无险可守,死守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他抗命不遵本身就是大罪,就算他战死沙场,也难逃朝廷的追责。” 齐寄本来很生气,听到这话,多看了岑叁两眼。 他就是生气,不是真的想陈冬生死,倒是这个岑叁,一肚子坏水,没安什么好心。 于是,齐寄话锋一转,“本官已经下了撤军命令,他执意不撤,本官可按军法处置他。” “不过,其忠勇可嘉,死守封疆,以死护边,诚如《左传》所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陈冬生以孤城抗强虏,纵然违令,亦不失为忠烈之士。” 岑叁直接翻了白眼,敢情好话歹话都被你说了。 骂陈冬生的是你,我不过顺着你的话说,你不乐意了,以忠烈之士定性,这是要保他啊。 所以,岑叁没有附和齐寄,低着头,不出声了。 齐寄没有得到他的附和,看向他,“岑总兵,你如何看?” 岑叁知道避不开,这是要逼自己表态,换句话说,就是要自己帮他分摊责任。 岑叁眼珠子一转,“大人说得是,宁远要是被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逼近山海关,要不派一支援军,去支援一下?” 齐寄想都没想拒绝了,“不必,他执意要死守,就让他去守好了,咱们何必为了一个自不量力的匹夫,浪费山海关的兵力。” 岑叁暗暗失笑,分明是怕鞑子,想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山海关,说得冠冕堂皇,装的大义凛然,说到底,还是怕死。 当然,他也怕死。 目的和齐寄一致,提出来只不过想恶心一下他。 齐寄开口:“传令下去,加强山海关的防守,关闭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密切关注宁远城的动向,一旦有消息,即刻上报。” “另外,告诉麾下将士,做好战斗准备,若是敌军逼近山海关,务必全力抵挡,绝不能让敌军攻破山海关。” 岑叁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齐寄坐在主位上,忧心忡忡,敌军肯定能轻松破了宁远城,山海关岌岌可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 九天时间,敌军压境,宁远城被围了。 大清皇帝爱新觉罗·永基亲征,几位蒙古部落首领,联军的骁将,全都跃跃欲试,势必要啃下大宁一大块肉。 大军连绵数十里,旗号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宁远城之外。 声势浩大,令人胆寒。 大军围城第一天,全军合围,扎营城郊,切断宁远所有对外通路。 城下,有敌军兵卒喊话,是劝降的。 那喊话的兵卒身着重甲,站在离城墙百丈之外的土坡上,语气傲慢与轻蔑。 “城上的宁狗听着,我大清汗爷仁慈,念你们孤城无援,粮草将尽,若即刻开城归降,既往不咎,还能保你们全家性命,高官厚禄,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定要屠尽全城,鸡犬不留。” 城头上顿时一片骚动。 “都安静。”一声沉喝响起,压下了城头上的嘈杂。 陈冬生身后几个亲兵手持利刃,还有几个守城的校尉,个个面色凝重。 陆寻凑到陈冬生身侧,低声道:“大人,这大清狗贼的劝降信,已经送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绸缎包裹的书信,书信上印着大清的狼头印记,透着几分嚣张。 陈冬生接过书信,没有拆开,而是高高举起,面向全体守城将士。 “兄弟们,大清狗贼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们说我们孤城无援,说我们必败无疑,说归降就能保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有久经沙场的老兵,有刚入伍不久的少年,还有被征召来守城的民。 “可我告诉你们。”陈冬生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城,是大宁的疆土,是我们的家园,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倒下了,后辈子孙岂能站得起来,弃城投降,那是千古罪人。” “大宁男儿,铮铮铁骨,头可断血可流,罪人不当。” 话音落下,他双手抓住那封劝降信,猛地一撕。 书信被撕成两半,紧接着,又是几下,劝降信化为碎片。 “好,大人说得好。”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大喝一声,“我们绝不当罪人。” “不当罪人。” “不当罪人。” 第351章:人质 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呐喊起来,声音震天动地,盖过了城外敌军的叫嚣,也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慌乱。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陈冬生看着眼前的景象,暗暗松了口气。 士气绝对不能垮,更不能散。 陈冬生看了眼陈青柏,陈青柏立马会意,朝着后面喊了一声。 “嗓门大的,都站在前面来。” 人群中,出现几个大汉,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大嗓门,每个人手中还拿着铜号。 陈青柏道:“大人说一句,你们说一句,都把声音吼出来。” 陈冬生赞赏看了眼陈青柏,身边有个知心意的人,确实很好用。 于是,陈冬生再次开口:“城下的大清狗贼听着,想要破宁远城,先踏过我陈冬生的尸体,踏过全体守城将士的尸体,劝降不必了,你们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些话,经过几个壮汉的大嗓门外加铜号,传的很远,想必整个敌军都听到了,而且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那种。 敌营中,许多将士咬牙切齿,恨不能把陈冬生碎尸万段。 又是这个陈冬生,当初,完颜烈大将军就是死在他手中。 敌营中怎么骂他陈冬生一无所知,对陆寻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严防敌军偷袭,告诉所有将士,今日敌军必是试探,切不可急躁,严守阵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尤其是红夷大炮,务必保存弹药。” “大人放心,末将一定办好。” 城下,喊话的兵卒骂了一阵,见城头上毫无回应,转身退回了大清大营。 没过多久,大清大营中响起一阵号角声,紧接着,一小队大清步兵,手持厚木盾,簇拥着几十名弓箭手,缓缓向城墙逼近。 “将军,敌军来了。” 陆寻沉声道:“传令下去,弓箭手火铳手准备,待敌军进入射程,只可用弓弩小型火铳压制,不许动用红夷大炮,也不许擅自出城迎敌,守住城墙即可。” “是。” 很快,大清和蒙古的步兵弓箭手已经逼近到离城墙五十丈之外。 拉弓搭箭,对准了城头,盾兵举起厚木盾,严密防范着城头上的攻击,显然是想试探城头上的火力布置和防守虚实。 “放。”陆寻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箭手立刻松开弓弦,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下,火铳手也纷纷扣动扳机,枪声响起,铅弹飞向敌军。 箭矢和铅弹大多打在了盾牌上,只有少数几支箭矢,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弓箭手。 惨叫响起,敌军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继续放,不要停。”陆寻高声下令。 城头上,一个名叫李二柱的年轻士兵,双手握着弓,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才十七岁,是三个月前刚被征召入伍的,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城下黑压压的敌军,身边不停地有同伴倒下,心中害怕极了。 “二柱,小心点。”身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急躁,瞄准了再放,节省箭矢。” “张大哥,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肯定守得住。”张大哥就算心里害怕,觉得守不住,可万万不敢打击李二柱的信心。 守不住,都得死。 他不想死,所以,一定要要守住。 “大人,敌军好像在试探我们的火力,他们一直在逼近,要不要再加大压制力度?”陆寻凑到陈冬生身边,低声问道。 陈冬生摇了摇头,“不必,保持现状即可。” 敌军围城第一日,大约攻打了一个时辰,敌军便在号角声中缓缓后撤,退回大营。 城头上,有人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李二柱放下手中的弓,手臂已经酸麻不堪,他看着城下撤退的敌军,又看了看身边的张老兵,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张大哥,我们守住了,敌军撤退了。” 张老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戳穿,这才是第一日,宁远城能守住几日,全看天意。 “好好休息,别多想,接下来的几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冬生望着敌营方向,神色凝重。 “传令下去,”陈冬生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道,“清点伤亡人数,安抚受伤的士兵,补充弹药和箭矢,加强城头戒备,尤其是夜间,严防敌军偷城。” 陈冬生从城墙上下来,回头看了眼就地倒着休息睡觉的士兵,心情格外沉重。 陈青柏靠近他,低声道:“薛青山那边……” 刚开了个头,陈冬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陈青柏心里一紧,闭上了嘴巴。 陈冬生压低声音,道:“不要提他。” 陈青柏点了点头。 这次,能不能击退敌军,就看薛青山了,不然,凭着宁远这点兵卒,根本没办法与敌军铁骑抗衡。 薛青山这颗棋子,在五年前议和时就已经安排了,等了这么久,成败在此一举。 死守宁远,不是为大义,不是为效忠,不是为后世骂名,而是为了这些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不是真的拉着他们去送死,薛青山就是他出奇制胜的管家。 他表面上安排了薛青山和岳林分守东西北城,而暗地里,薛青山早在敌军抵达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宁远城。 陈冬生低声道:“对他们要以礼相待,你每天亲自去看一趟,不要怠慢了她们。” 陈青柏明白陈冬生的心思,“放心,我会安排妥当,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薛青山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而城中,柳翠以及孩子,还有薛青山那些兄弟们的亲眷家属,都被陈冬生安置在一处民宅中。 他信任薛青山,可不敢拿全城人的性命去赌,所以,柳翠这些家属,必须作为人质,被安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是以保护的名义。 陈冬生也是怕底下的人办事轻慢,所以才让陈青柏亲自照看,确保她们衣食无缺。 敌军在第一天试探之后,第二天,攻势明显猛烈起来。 敌军,全面进攻了。 第352章:火炮没用 四个城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西南城角遭受的火力最大。 刘参将和黄将军都去那边亲自督战。 敌军有兵卒冲到了墙根,开始凿城墙,挖城砖,试图破城。 刘参将挥刀怒吼:“赶快泼油,倒火,烧死这群狗娘养的。” 火油倾泻而下,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也映亮了刘参将脸上纵横的刀疤与眼中不灭的血光。 全民皆兵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之前被陈冬生安置在乱石寨的流民,在扔火油中成了主力。 “铁柱,你力气大,一次性多扔几个火油。” 李铁柱已经扔了好多火油了,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张文秀催促。 “他娘的,老子力气大,不是多一只手,怎么多扔,再说,这火油太重,抬不动。” “张文秀,你他娘的倒是自己来抬一个试试。” 张文秀不乐意了 ,“你倒是有理了,忘记了咱们之前在乱石寨咋做的,我安排你来办,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多问了。” 李铁柱虽然不服气,但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张文秀嘴碎,还在那里叽叽歪歪,“哎,这边,你不要太猛,撞到了前面的人,咱们这一条线都得乱套。” “铁柱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 张文秀话实在是太多了,李铁柱又累又困,手上一滑,火油桶哐当砸在城砖上,黑稠的油液泼溅开来,被引燃后,周围人纷纷让开。 这种失误在战场上是很要命的,旁边准备的有沙土,就是防止这种意外发生。 火很快被灭,黑娃子忍无可忍,一脚踹开陈文秀,“滚蛋。” 陈文秀怒火中烧,“黑娃子,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大呼小叫。” 乱石寨的流民安家以后,陈文秀因为识字的原因,充当了村长的身份,许多事都需要他来办,一来二去,脾气大了。 再加上他比黑娃子年长,被这么不骂,面上挂不住。 眼看他们就要吵起来,巡逻的士兵过来,把长枪瞄准了他们。 “还不快扔火油,等敌人打进来,咱们都得死在这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内讧。” 这声喝止,打断了几人的争辩,黑娃子看了眼陈文秀,冷哼一声,没再理他。 四门城墙上,面对连番的攻势,死了许多将士,而迎战的那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 入夜后,敌军收兵休整,宁远城才得到了片刻喘息。 陈冬生亲自加入了守城战,比起那些日夜操练的将士,陈冬生更多忙碌公务,战场上,体力明显不足。 听到汇报,说敌军暂时撤退,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倒地。 陈青柏大惊,“大人,你怎么了,快醒醒。” “我困了,先睡会儿。”陈冬生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说了这么一句后,再次睡了过去。 陈青柏直接把人背回了衙署后宅,除了几个守卫衙役,其他人都去守城了。 陈青柏把张夫子叫了过来,把脉之后,确定陈冬生是因为太困之后,这才松口气。 陈青柏跟着张夫子来到了院子里,小声嘀咕,“这得多累,咋累成这样。” 张夫子道:“心神耗竭,长期劳神过度所致,好在他还算年轻,身子骨强,睡饱了便无大碍。” “以后多注意点,让他多休息。” 张夫子轻叹一声:“宁远城危在旦夕,陈大人哪有真正能休息的功夫,你多盯着些,待他醒来,先喂些温热的粥食,补补元气。” “放心,我肯定盯着他。” 宁远城的守军们趁着敌军休整的间隙,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城头上的火把彻夜通明,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陈冬生也不过睡了半个时辰,醒后,被陈青柏按着喝了两大碗粥,这才让他离开衙署。 陈冬生问:“西南角的城墙修补得如何了?” “正在修补。” “歇不得,”陈冬生摆了摆手,“我得去看看。” 陈青柏叹了口气,“成,属下陪你去。” 城头上的将士们看到陈冬生前来,纷纷拱手行礼。 陈冬生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只见将士们正顶着疲惫,用砖石泥浆奋力修补缺口。 “辛苦大家了,今晚,每人多添点干粮。” 翌日。 攻势更猛烈了。 “大人,不好了,敌军主力正在集结,放弃了西南角,把主攻方向变成南城了。” “贼兵倒是狡猾,知道西南角城墙坚固,难啃下来,陈麻子速去传令,调西南角三成兵力驰援南城,再让陆寻即刻到南城头议事。” 陈麻子已经成为合格的传令兵了,重要信息,陈冬生都是让他跑腿。 “末将遵令。”陈麻子抱拳领命,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下去。 “大人,南城城墙虽也坚固,但不如西南角经过多次加固,敌军集中兵力猛攻,怕是难以抵挡。” “我知道,青柏传令下去,命南城守军务必守住南城,绝不能让敌军撕开缺口。” 陈冬生也不敢耽搁,亲自去南城,不多时,陆寻他们也到了。 “免礼。”陈冬生摆了摆手,“昨日一战,我军将士伤亡不小,如今南城守军不足五千,敌军兵力是我军的数倍,怕是有些吃力。” 陆寻道:“敌军昨日吃了火炮的亏,今日必定会吸取教训,末将猜测,他们会加大凿城部队的规模,用厚盾遮挡我军火炮,贴紧城墙作战,让我军的火炮难以发挥作用。” 陈冬生点了点头,对陈青柏道:“把刘参将请过来,南城有他在,我才放心。” 边关打战,刘参将绝对比他们任何人更懂战法,陈冬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打战的时候,几乎都是听从了刘参将的建议。 此刻,只有刘参将在这里,他才放心。 不多时,刘参将带着一队人马来了。 陈冬生与他对视了一眼,不用多言,刘参将已经开始指挥了。 不多时,敌军便抵达了南城城下,列了阵型。 敌军阵前,整齐地排列着数十辆厚盾车,每辆盾车都覆盖着厚厚的生牛皮,经桐油浸泡过,防火又防炮。 车上站着数名手持凿子斧头的凿城士兵,身后跟着大批的重甲兵,个个身披重甲。 不多时,敌军阵中响起一声号角,厚盾车缓缓向前推进,凿城士兵躲在盾车后面,一步步向城墙靠近。 “放。”当敌军盾车靠近城墙五十步时,刘参将一声令下。 城头上的火炮齐声轰鸣,一颗颗炮弹呼啸着向敌军盾车飞去,然而,那些厚盾车坚固无比,炮弹击中盾车,只发出嘭嘭的巨响,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根本无法击穿。 躲在盾车后面的凿城士兵毫发无损,依旧继续向前推进。 “不好,火炮对他们的盾车没用。”一名士兵惊呼,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