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顶流前任在选秀重逢后》 1、第 1 章 a市,安泰国际机场。 明明是个雪天,机场里仍然挤满了人。安保已经全部出动,仍然无法完全维持住机场的秩序。 今天是天团aster回国的日子。 临近降落,从网上图片看到机场情形,怒气直冲经纪人心头:“说了行程保密行程保密,四个字你们白听了吗?下雪天出意外谁负责?” 额前的血管突突地跳着,许薇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制止了那一头慌张的道歉:“尽快联系安保,越多越好,钱从团队账户里扣,热度能压尽量先压着……” 祁戈凑过去看了眼经纪人的电脑屏幕,看到一张接一张的现场图也震撼到一时失语。 人山人海毫不为过,满场的应援灯牌和手幅,硬生生把机场搞成了演唱会现场。 前排成员没什么意外地道:“快一年没回国了,这阵仗不正常吗。我早说该提前回来,偏偏有人不同意……” 他这话说得很冲,丝毫没顾及在场的其他人,话里话外语气都直指裴止。 祁戈挑起眉梢,看戏般戳了戳身边一直清醒着的裴止,做了个口型:听、见、没? 裴止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无视了旁边祁戈手舞足蹈的比划,掀起眼皮,语气淡淡:“是啊,耽误你回国见粉丝可真对不起。” 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但在座成员彼此都心知肚明“见粉丝”是什么意思,完全可以换成以植物开头以粉结尾的另外两个字,这话说得相当嘲讽。 前排队友一惊,似乎完全没想到裴止醒着,而且还少有的不给面子,他尴尬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讷讷闭上了。 队长出来打圆场,祁戈应了对方两句,接着偷偷给裴止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小声问:“怎么了,你今天心情不好?” 裴止没说话。 他滑开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张清晰的蓝底证件照。 还有来自导演的新消息:“老师您先看看,这是海选的学员资料。” 然后是一段视频。 熟悉的眉眼轮廓,漂亮得一见难忘。 祁戈凑过去看:“这不是——” 后半句他咽下去没说,转成了文字消息:“你那小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裴止收起手机嗤笑:“人家早把我甩了。” * 窗外纷纷扬扬下着雪,江瑰穿着薄薄一件卫衣,僵直着脊背坐在沙发里。 对面坐着的人是何瑞,负责带他们这群练习生的经纪人。 何瑞此刻正苦口婆心:“江瑰,听哥哥说咱别太犟,上节目的时候带带方源……” 方源,乘风互娱老板方杰明的亲生儿子。 跳舞不错,但唱功平平,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且,脾气很差。 江瑰从脑海中搜索出对这个名字的印象。 经纪人还在絮絮叨叨:“公司练习生水平怎么样你也知道,可不得你来带,到时候方源人气稳了高位出道你也能沾上个光,公司再给你买个第七名第八名的,保准你俩一起出道……” 何瑞伸手拿起茶壶,殷切的给江瑰倒了一杯茶,塞进了他手里。 何瑞在说谎。 江瑰看着手里浮动着升腾起袅袅雾气的茶杯,扯了扯唇角。 《练习生》是由几家娱乐公司联合影视平台牵头的偶像养成节目,四位常驻嘉宾,一百位练习生,全封闭式集训录制一百天,最终出道名额只有七个。 顶级的投资和制作团队,导致节目对外尚未正式宣发便已万众瞩目。 乘风放在娱乐圈里不算大公司,能说出名字的艺人也没几个。认真论起来,反倒是公关宣传能力比旗下艺人更出名。 而《练习生》这种炙手可热人人眼馋的项目竞争一向大,公司不可能为了一个既没资源又没背景的练习生付出那么多。 江瑰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不代表他听不出陷阱。 他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何瑞也不急着游说,放下茶壶,坐到江瑰对面,安静打量着他。 此刻江瑰低着头,纤长眼睫微微低垂着,皮肤雪白,而眉眼都是泼墨般的黑,只有唇上晕出一点红,颜色对比到了极致,给人明显的距离感。 他五官其实很艳,艳过头通常会变得俗气,然而他身上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偏冷的气质压住了精致五官,像封在透明冰层里的永生花,一眼看过去只有几乎惊心动魄的美貌。 不愧是从鼎泰出来的练习生。 纵使何瑞在圈里混迹多年见过诸多美人,看江瑰也不免咋舌。 鼎泰娱乐是圈里圈外都出名的大公司,尤其是在爱豆领域,当下正火的两大男团都签在了鼎泰,其中还有被冠以“奇迹”之名的天团aster,毫不夸张地说就是独占鳌头。 这种大公司选拔条件有多严苛可想而知。 而江瑰,正是从那里出来的。 半年以前江瑰不知为何来了他们这里当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练习生,和鼎泰那种大公司提供给练习生的优渥待遇不同,乘风每个月给练习生的生活补助堪堪够吃个饭。 这年头来当练习生的不说非富即贵,至少也是吃穿不愁,根本不缺这可怜的仨瓜俩枣。 江瑰不一样。 他离开鼎泰的违约金都是乘风给付的。 那违约金和动辄薪酬上亿的明星们比也就是零头,甚至可能还不够一个广告代言费,对尚未出道的江瑰来说却是天价。 何瑞把摊开在桌面上的文件向他推了推。 江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其中一份是《练习生》节目组的合同,边上一份协议,也是江瑰被叫过来的目的,要求他给老板的儿子方源当陪衬,在节目里去当太子的“陪读”。 另一份是江瑰和乘风的合同,翻开的纸页上明晃晃的写着他欠公司的数额。 黑色的印刷体文字在江瑰眼前放大,最终停留在那一串大写的数字上。 眼下何瑞的谈话摆明了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进节目给人当随时会被修剪掉的绿叶,要么把公司垫付的违约金还清。 江瑰没钱。 那剩下的只有一个选项了。 何瑞看着江瑰的神情,掐准时机开口:“不就是在节目上让让他嘛,现在我来还能好声好气和你商量,换成其他人可就不是商量了,公司的意思你看你也清楚……” “露脸的机会多难得,你考虑一下?” 何瑞将合同纸递向江瑰,他的态度始终不变,仿佛都是为了他着想。 江瑰沉默地看着那份合同。 游说了这么多天下来,何瑞也不急了,很有耐心地点起了一支烟。 他并不担心对方不同意,哪怕这个所谓的“露脸机会”其实是江瑰自己去跑节目组的线下海选挣来的。 一个籍籍无名的练习生,有什么能和公司抗衡的资本? 安安稳稳地抽完了一整根烟,何瑞把视线投到面前坐着的练习生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江瑰始终沉默着,仿佛乍闻消息时短暂的不平是何瑞的幻觉。 他的卫衣其实已经有点不太合身了,袖口卷了边,隐隐约约露出手腕上一块红痕。 何瑞打量着他,看到他磨损的袖口,不免觉得有点同情。 江瑰来乘风半年没一次露脸机会,连最底层练习生能接到的路边最普通的小商演都没有过。 何瑞作为分管练习生的管理层知道点内幕,公司严防死守生怕江瑰跑活动接触到其他公司跳槽,次次商演都给拦了。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死死捂着没有半点安排江瑰出道的打算,好像当初签下江瑰只是想让他当个吉祥物。 态度矛盾得不像是签了个练习生,倒像是签了个烫手山芋。 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裴止,出道就站在山顶上,一呆就是九年。 普通爱豆保质期本来就短,人签进来了就这么生生耗着,何瑞作为旁观者都时常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的想法不重要,老板布置下来的任务总得做。 喝了口茶清了清烟味,何瑞放柔语气开口:“没剩几天就要录制了,考虑的怎么样?” “没剩几天”三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强调,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江瑰面前的合同。 “……”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瑰蜷了蜷冰凉的手指,盯着合同上那行大写的数字,轻而慢地眨了下眼。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像过了短短一瞬,他才终于说:“……我答应。” 张了嘴,却没声音。 何瑞没听见,又问:“你说什么?” 江瑰闭了闭眼,强迫滞涩的声带振动出声音,下定了决心般重复道:“我答应。” 一向悦耳的嗓音在此刻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哑,藏在尾音里。 这句话何瑞听清了,肩膀肉眼可见的一松,迫不及待地给江瑰递了一支签字笔。 亲自看着江瑰在那份协议上签下名字,他才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哎,早同意就完事了嘛,用得着浪费这么多天吗?你也累了吧,今天放你一天假,回宿舍好好歇歇,明天公司这边会给你们安排编舞老师……” 江瑰关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没什么人,何瑞的油腻腔调仿佛还在耳边不断重复着,空气里依稀还夹杂着未散的烟味,呛得他眼前发晕。 练习室里的练习生们还在休息时间,嘈杂的嬉闹声里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句对江瑰的议论,质疑他怎么又去了经纪人办公室。 充满恶意的臆测和嬉笑声不停。 江瑰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停,还是没有开门进去,转而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胡乱放着几个水桶和卫生工具,僻静得少有人来,一切嘈杂声音被隔绝在重重墙壁外。 避开了人群,江瑰倚着窗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萦绕在鼻腔的浓重烟味。 呼啸的寒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夹杂着雪片。 外面雪更大了。 江瑰伸出手,碎雪随着残余的风绕着手心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手腕上,映衬着其下鲜艳的红,瞬间融成了水。 手腕内侧是一朵半开着的小小玫瑰,占了三分之一的小臂,细瘦枝叶顺着血管蔓延,衬着薄透的雪白皮肤,只显得靡丽。 江瑰伸手把其上冰凉的水痕抹掉,盯了它几秒,打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2、第 2 章 《练习生》开机的消息传得很快。 顶级投资加顶级团队,自带流量的参赛学员,还有至今未公布的两位神秘嘉宾,无一不预示着它在未来的火爆程度。 终于到了基地门口,铁质的围栏外围了大批媒体,扛着长枪短炮,恨不能把头伸进围栏。 江瑰和方源跟着公司的车。 方源独自一个人占了最后一排的位置,舒舒服服躺了一路,眼下正眯着眼犯困。 江瑰和何瑞坐在一起,旁边座位上还堆着方源的行李。 “到了。”何瑞喊方源。 “是是是,知道了——”方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里还带着睡意。 他躲过前排化妆师试图过来补妆的手,长腿跨过因为放行李而过分狭窄的车厢,从何瑞手里接过湿纸巾擦了擦眼睛。 冰凉的纸巾擦过困倦眼角,清醒后看到何瑞身旁安静坐着的江瑰,他当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何瑞提醒他:“注意形象。” 方源敷衍地答应。 不可否认,方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脸确实也长得好,刚睡醒的模样在昏暗的车厢里也并不会显得憔悴。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方源自顾自拉开了车门下车。 一瞬间“咔嚓”声不绝。 江瑰跟在他身后,正准备动,就被何瑞拉住:“你稍微等一下。” 等了大概半分钟,外面的拍照声稍缓,何瑞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找出帽子墨镜口罩递给他,一句话没说,江瑰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后的车辆已经开始鸣喇叭督促,江瑰拿着帽子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地戴上了全套,然后抬腿下了车。 第二个下车的人总没有第一个吸引目光,何况还这么全副武装,肯浪费内存拍照的人寥寥。 “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至于吗,遮这么严实干什么啊!” 路边有人抱怨。 江瑰权当做没听见,转身去拿行李。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江瑰听见经纪人的叮嘱:“记得协议。” u盘在外套里静静放着,江瑰敛下长睫,十分顺从地应声:“是。” 蜂拥的媒体被拉起的警戒线拦在大门,隔着一片绿化带,一楼大厅里不少推着行李的练习生,正在排队签到,再按公司由选管带进各自宿舍。 工作人员低着头接过证件,在纸上找到名字。 这里没有媒体拍照,江瑰按照要求摘了墨镜口罩。 周遭顿时一静。 不同意味的视线在身上聚集,江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微妙的氛围,低头签上字,对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 一直低着头登记的工作人员这才抬起头看他,愣了几秒才把房卡递过来。 负责乘风的选管看上去已经三十多了,穿着职业套装,戴着蓝色工牌,和其他规规矩矩的选管不同,她面色严肃到有些倨傲。 江瑰注意到她瞥了一眼自己。 一路穿过走廊,坐上电梯。 选管问:“还适应吗?” 方源很惊喜:“丽姐,你怎么来了?” 被称为“丽姐”的选管有些恼怒,语气却是熟悉的亲昵:“还不是因为你!” “老板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可得认真点。”她说着,余光扫过江瑰身上。 江瑰拎着行李箱的手指一紧,隐约对这位选管的身份有了数。 方源没有错过丽姐的眼神。 联想起公司里乱七八糟的传言,他脸色当即一黑,瞪了眼站在电梯角落里的江瑰。 仿佛没看到面前的眼神官司,丽姐没再多说,给二人转述了节目安排,带着两个人去宿舍。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中间还有桌子,他们来得早,里面还没有人。 方源看着宿舍,明显有点不满意。 江瑰行李很少,少到没有身为爱豆预备役的自觉,杂七杂八都装进来了也没凑够一个26寸的行李箱,他甚至还捡了两件公司发的训练服当私服。 方源则完全相反,几个大箱子杵在床边,占了快一半空地。 那名叫丽姐的选管一直在和方源聊天,没有什么异状。 江瑰自嘲多想,把行李放倒。 手指刚碰上密码锁,门边选管的声音就钻进了他耳朵:“江瑰,你出来一下。” 选管把他带到角落,不容置喙道:“有个宣传需要你配合。” 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真。 江瑰一言不发。 丽姐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她只是公事公办通知:“最近网上会发点你的通稿,你不用说话,安安静静就行,宣传一下。” 这话说得巧妙。 江瑰问:“宣传谁?” 他直直看着选管,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冷然而清冽。 选管没说话。 江瑰了然,另起话题问:“您是方总哪位助理?” 丽姐一时哑然。 半晌她说:“我姓林。” 说着,林丽拿出手机加了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个文件。 江瑰手机很旧了,消息也来得慢,明明近在眼前的距离,文件却很久才收到。 [人设-江瑰.pdf] 文件名静静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只看名字江瑰便对文件内容大概有数,他也没点开,只问:“您还有事吗?” 说话时他看着林丽,视线方向、站姿、脸颊角度,一举一动放在公司里都可以拿去当爱豆礼仪的培训范例。 标准也确实标准,只是标准过了头,变成了重重防备的疏离,像是用霜雪凝起了一层厚重的壳,让她想起被苍茫雪地覆盖的寂静山林,沉寂着不带一丝生气。 看着面前少年人削瘦雪白的漂亮脸颊,林丽抿了抿唇,压下心里陡然升起的复杂情绪:“没了,你回去吧。” 江瑰点头说了再见。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并不少,江瑰走到转角,避开林丽的视线,把手伸进外套里,轻轻握住那一个小小的u盘。 金属的材质被体温捂得稍稍有了点温度。 江瑰看了眼墙上的指示牌,转身朝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走去。 * 今天要录研讨会,导演组提早通知了。祁戈起得早,一进会议室就看见站在落地窗边的裴止,不知道在干嘛。 他过去拍了拍裴止的肩:“你在这看什么呢?” 裴止抬了抬线条锋利的下颚,祁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反应了两秒,当即吹了个口哨。 “呦,这不是你那——” 他顿了下,想起前几天飞机上裴止说的话,识相的换了个词:“前男友嘛?” 新建成的基地大楼呈c型分布,两端距离很近,他们这里刚好能看见对面,崭新洁净的落地窗把对面情况一览无余。 裴止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什么前男友,别瞎说。” “怎么,还没放下?” 祁戈转头看了眼会议室的门,确认关严了,又转凑过来八卦。 裴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祁戈干笑两声,刚要转移话题,裴止就开了口:“人家眼里我是不是都不一定呢。” 祁戈懵了:“啊?” 这事说起来裴止都觉得荒唐。 他第一次试着追人,在演唱会前夕最忙的那阵,每天挤出时间哄了人三个月,终于把人追上了,结果到头来只是把人按在演唱会后台轻轻亲了一下,对方直接推开他跑了。 到现在裴止都记得江瑰当时的模样,头发丝上带着水汽,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潮湿的漆黑眼睫微微颤动,活像刚被歹人欺负了的小姑娘。 江瑰是那个小姑娘,他是作恶的歹人。 两个人之前的暧昧又不是假的,裴止当时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惨,江瑰跑后还一度反省是不是自己吓到了人,还想找江瑰好好谈谈。 结果人家直接失了联。 断得简直干脆利落。 网骗都不带消失得这么彻底的。 祁戈:“……” 惨呐。 当时演唱会回来看上去挺平静的,后来看裴止没再天天联系人,祁戈问他成没成,裴止也只是冷着脸说一句“掰了”。 裴止当时恋爱攻略一打打的搜,祁戈第一次见这阵仗,怎么着都没想到几个月就吹了,还是被甩的那个。 难得看脸裴止吃瘪,祁戈忍不住有点想八卦。 但是门一推,工作人员进来了。 他只好按下好奇。 没过几分钟嘉宾们也到齐了,算上裴止,一共四个人。 导演给几个人发下学员资料,裴止作为pd坐在会议桌最中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还有占了大半面墙的投影屏幕。 一百份学员资料,不算很多。 导演简单说完要求,喊了开始。 笔记本桌面上就放着学员资料的文件夹,一打开就是按公司排好的自我介绍视频。 裴止点下播放。 拍摄过程很顺利,顺利到有点无聊。 裴止根据视频给资料做出标注,他刚写了个“基础差”,旁边位置上的祁戈就坐不住了。 祁戈八卦之心不死,仗着摄像机拍不到笔下内容,从a4纸上撕了块空白写小纸条:“其实我感觉他也挺认真的,当初不还给你送手工小饼干来着吗,说不定是误会。” 当时裴止收到那饼干当宝贝似的供了半个月没舍得吃,最后受潮了也没扔,照样吃得欢。 祁戈好奇有多好吃,千求万求许了无数好处才让裴止施舍般给了他一块,不容易到祁戈拿到手甚至有跪下喊谢主隆恩的冲动,结果毫无特别之处,还有点难吃。 认识了这么多年,祁戈清楚裴止的秉性,从来没见这少爷这么不挑,直感叹情圣,然后被裴止踹出了门。 祁戈光明正大走着神。 一个练习生视频放完他也没等到裴止的回信,祁戈探头去看裴止面前的a4纸,没看到小纸条,只有一份学员资料。 江瑰。 “哇哦。” 祁戈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明白内情的裴止知道他在起哄,不明白的几个嘉宾就被祁戈做作的腔调吸引,纷纷抬起头问:“怎么了?” 裴止冷淡抬眼。 顶着眼神压力,祁戈话音及时一转:“这练习生长得漂亮。” 江瑰的视频同步被投到投影屏幕上。 放大了的五官也毫无瑕疵,只有美貌带来的视觉冲击。 有嘉宾附和:“确实漂亮。” 一人笑道:“我要有这脸我投十八位数保险都不为过好吧!” 说法有点夸张,引起嘉宾们一片笑。 裴止不为所动,按下播放键。 随着伴奏响起,原本满溢着笑声的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逐渐变成一片死寂。 祁戈悄悄看了眼裴止的神色,却看见他盯着视频一角,视线半晌没动。 "怎么了?"祁戈问。 裴止把视线从江瑰手腕上收回,不动声色道:“没事。” 视频继续播放。 空气里只有江瑰的歌声回荡。 唯一可取的是音色,过了电从音响里传出来,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可惜高音上不去,低音岔了气,听下来只有两个字形容:灾难。 舞蹈也不怎么样,仿佛踩的是棉花而不是地板,肢体软趴趴的,有形而无神,偶尔有几个动作还卡不上拍。 三分钟的视频看完,嘉宾们顿时失望。 七嘴八舌一阵讨论。 祁戈听到最多的三个字就是可惜了,他没敢掺和讨论,下意识去看裴止的神情。 裴止难得在镜头前冷下了脸,祁戈预感不妙,忙道:“下一个吧下一个!” 说着,随手点了下一个视频。 左上角标题写着“乘风互娱-方源”。 唱功平平,但舞蹈很出色。 或者说,谁看过江瑰的视频再看他的,都会觉得非常出色。 又放了几个学员视频,祁戈看着裴止重新带上营业面具,估摸着他情绪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小声说:“乘风老板姓方。” 裴止表情不辨喜怒:“哦。” 祁戈惊奇:“你就这反应?” 裴止反问:“我该有什么反应?” 他转了圈笔,又在练习生资料上标了几个字,眉宇间神色疏离而冷淡:“我不吃回头草。” 说得好像之前拼命挤时间想飞回国的人不是你一样。 祁戈“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3、第 3 章 江瑰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宿舍里又多了几个人。 方源不在。 江瑰打眼一扫,没看见方源人影,不由松了口气,和别人一一打过招呼,蹲下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他人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各自的床位上聊天。 其中一个人问:“你们知道剩下两个嘉宾是谁吗?” “听说aster成员会来,真的假的啊?” “假的吧,说芙团来人我会比较信,天团都小一年没出来活动了吧?” “别提了,他们上次在国内还是前段时间的三巡,就在国内开了一场,十万人的场子我雇了五个人代抢都没抢到……”说话的是另一位练习生,名字叫于潜,语气相当痛心。 江瑰听见“三巡”两个字,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微微一僵。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行李箱角落。 那里藏着一个文件夹。 江瑰伸手打开。 于潜还在继续说:“一秒就没了!一秒啊,就一秒,我都没来得及点——你们知道那票多难得吗!” 江瑰静静盯着文件夹里的纪念门票。 已经过了一年,深蓝色的票根只有边缘有点磨损,其余地方和全新无异,中间用银粉勾了组合名,在光下折射出各色光芒。 下面一排写着成员名字。 第一个就是裴止。 眼前再次闪过那天的场景,雨夜的湿气仿佛还萦绕在周围,江瑰自嘲地一扯唇角,重新低下头收拾行李。 阳台突然传来水声。 方源洗了手,从阳台出来,一眼就看见在宿舍中央站着的江瑰。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林丽把江瑰带出去聊了这么久,方源算了下时间,顿时嫌恶地拧起眉头:“连丽姐都过来了,方杰明可真是舍得对你下本。” 自从江瑰进乘风后,他就再没喊过方杰明一声“爸”。 方源视线在江瑰身上逡巡一圈,阴阳怪气道:“你也真豁得出去。” 他两句话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潜藏的信息量也大,宿舍顿时一静。 几个室友偷偷打量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江瑰。 夹杂着好奇、惊讶、不屑等多种意味的视线针扎一样从四周细细密密扎进肉里。 江瑰独自站在宿舍中央,想起经纪人要求的保密,手指慢慢攥紧。 江瑰半晌没动。 方源看着江瑰不表态的模样,又添几分厌恶。他跨了两三个大步,手臂用力,直接一把把江瑰推到桌上。 方源比江瑰壮,他这下一点也没收力。 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江瑰没站稳,后腰狠狠撞上尖锐的桌角,桌面上刚拿出来的玻璃水杯晃了两下,落在地面上,应声而碎。 江瑰下意识偏过脸。 溅起的玻璃碎片在裸露着的脚腕上划出一道血口。 有些疼。 江瑰吃痛,不自觉皱起眉。 没去管落到地上的杯子,方源语带嫌恶:“我不管你爬了谁的床进来的,识相点快点给我滚!” “……” 江瑰安静低着头。 见江瑰没反应,方源攥住他的领口:“你听见了没?!” “没有。”江瑰终于抬起眼,漂亮的瞳孔里满是反感。 他直视着方源的眼睛,一根根掰开方源的手指,脸上难得表露出一点明晰的厌弃:“有问题建议你去找经纪人。” 略有厌烦的语气在方源听来就成了背后有人撑腰的得意,方源气得脸色青白,咬着牙指着江瑰,“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脏字。 他脸色变幻半晌,拿起手机狠狠甩上了门。 “嘭——” 一声巨大的摔门响,惊醒了宿舍里呆呆发愣的众人,刚才进门时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徒留尴尬在室内蔓延。 所有人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若无其事地续上之前被打断的聊天。 一人一句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可暗中打量的视线一直没散,若有似无地瞟过来。 江瑰掐紧指尖,从胸腔中缓慢吐出一口浊气,不去想别人的看法,蹲下来去捡玻璃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江瑰在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没等数到十,手机就开始振动。 来电显示:何瑞。 “……” 丝毫不出所料。 江瑰疲倦地闭上眼,把来电挂掉。 没过半分钟屏幕又一亮。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地响彻在宿舍,引来其他人频频的窥视。 把剩余的玻璃倒进垃圾桶,江瑰拿起手机,安安静静出了门。 走廊上还有很多练习生,打眼一看除了身形外貌并没什么区别,然而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墙壁,将江瑰和其他练习生牢牢隔绝开来。 他们进节目的目标是出道,只有江瑰是送人出道。 江瑰躲进楼梯间,接通经纪人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喂,您好。” 他尾音微微上扬,一向清润的音质在此刻露出几分倦怠的冷意。 何瑞被挂了两个电话,竟然没有半分恼怒,语气反而很热络:“喊什么您啊,这么客气做什么?” 江瑰深知他只是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问:“您有什么事?” 何瑞也不再去纠正江瑰的人称,顺着江瑰给的台阶直接就点到正题:“还不是因为方源那小祖宗,他是不是又给你惹什么事了?” 脚腕处的伤口传来丝丝疼痛,后腰被撞到的地方也传来刺痛,江瑰干脆倚着墙坐在地上。 袜边染上一层扎眼的红。 何瑞等了两秒,又开口:“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年纪小又被惯坏了,不好意思啊……” 方源比江瑰大两岁。 江瑰没说话。 “方源不懂事让你为难了,方总的意思是等你回、出道,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你什么情况他也清楚……” 何瑞的语气仿佛给人牵线搭桥的老鸨,江瑰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口误,即使早就清楚这个事实,亲耳听到心底还是一凉。 他退出通话界面,看了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三位数。 脚腕处伤口已经麻木,翻卷着向外露出一圈白肉,不再向外渗血。 通话里何瑞还在不断画饼,末了一句“明白吗”的问句说完,江瑰沉默了会,刚要应声,便被楼下骤然响起的尖叫打断。 “裴止啊啊啊啊啊——” 江瑰话音一顿,听见熟悉的名字,下意识抬头,透过楼梯间狭小的玻璃窗看向下面。 没有人。 江瑰自嘲多想,视线扫过楼下,最终停留在花坛中央,良久没动。 那里用钢架搭了个蓝紫相间的“练习生”艺术字logo,围着灯带,充满现代科技的设计感和梦幻的色彩相搭配,格格不入又相得益彰。 江瑰用手指在玻璃上顺着钢架勾出logo轮廓。 “您放心,”他静静看了logo一阵,然后把它抹掉,对着电话说了下半句:“我记得协议。” 何瑞那边一默。 半晌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江瑰放下手机,手臂动作时牵动着后腰,疼痛更甚。他掀开卫衣,一大片淤青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有点凄惨。 用手指按上那块淤青,他顿时皱了皱眉。 基地没有医务室,只有为了拍节目配的临时医疗组,按惯例是防止出什么重大意外设置的,一般用不太上。 反倒是一楼大厅里有家便利店,大概是考虑到学员要住一百天,大小东西一应俱全。 循着记忆里来时的路线走到大厅,江瑰推开便利店的门。 货架边站着一个人,深邃的侧脸轮廓在便利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锋利。 “……” 江瑰一愣。 裴止动作也一顿。 淡漠眸光在江瑰身上一转,他开了口:“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的场景江瑰也设想过,如今重逢成了真,那些设想过的话却通通都说不出口了。 他低头掩下自己的神情:“……好久不见。” 似乎觉得这句简单的问话太过单薄,江瑰张了张口:“你——” 一个字说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开口,他又安静下来。 这么一停的功夫,不远处祁戈从饮料货架后探出头:“我说哥,你不过来帮忙杵那儿干嘛呢?” 江瑰静静垂下眼。 裴止脚步没动,正打算听听江瑰能说出什么,没成想全都被祁戈打断,脸色一时有点沉。 江瑰个子不矮,过了一米八,但他身形削瘦,整个人都被裴止挡住。祁戈拎着饮料,走近了才看见他。 祁戈:“……” 资料上才见过的脸出现在面前,平白当了灯泡,祁戈感觉自己要凉。 祁戈连忙转移话题:“啊,弟弟你也在,来买什么?” 江瑰低头喊了声前辈好,却没回答祁戈的问题。他下意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裴止。 祁戈见状,向裴止挤了挤眼,神色有几分戏谑。 裴止懒得搭理他,直接看向江瑰开口:“要买什么?” 江瑰一默,还是答:“膏药。” 听闻这个答案,裴止没什么反应,好像刚才的问句只是江瑰的错觉。 江瑰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用微微的疼痛感按下纷杂的思绪,只把自己放到“一个普通后辈”的位置上,这才重新平静下来。 紧接着又听祁戈问:“跳舞受伤了?” 江瑰客气答:“没有。” “不小心摔着了?” 江瑰依旧答没有。 二人对话仿佛审讯。 祁戈努力想打破僵硬的氛围,拼命给裴止使眼色。 裴止没理他,仿佛自己不存在。 想起对方“不吃回头草”的言论,祁戈只能干笑:“那你买吧,买吧,我们先——” 后半句“走了”两个字,顶着裴止轻飘飘的视线,祁戈登时把话咽下去,只当自己是个不会动的人形木桩。 放着药品的货架靠着墙,江瑰在两个人的注视下走到货架边。 有独立单片装和盒装的。 江瑰看了眼价格,伸手去拿单片装。 他指尖刚刚碰到塑料包装,身后就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从旁拿起一整盒。 灼热的呼吸洒在后颈,激起一片麻麻的痒意,硬挺的外套透过卫衣薄薄的衣料轻轻划过后背,江瑰被突然贴近的距离弄得浑身一僵,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结账。” 裴止越过他,把药盒放在收银台上。 江瑰抬起头,视线和裴止沉黑的瞳孔撞了个满怀。 然后听见裴止和一年前没有半分区别的嗓音:“一年不见,你怎么过的这么惨?” 声音柔润低沉、腔调徐缓,语气和分寸也恰到好处,和闲谈几无区别。江瑰却听出了只有熟人才能察觉到的,一点微末的讥诮。【】 4、第 4 章 江瑰一时晃了神。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片段,从相遇到相识,从最初练习室门边的一颗水果糖到昏暗演唱会后台潮湿的吻。 已经过了一年,这些回忆还像刚发生般明晰,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收银台上突然传来属于付款声的提示音,清脆的声音蓦然把他惊醒,从潮水般涌来的回忆中脱离。 重新对上裴止的视线,江瑰从那双眼里只看到了毫不掩藏的漠然。 即使极力想要压住情绪,还是有难言的酸涩感堵住喉咙,江瑰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再和对方对视。 他不想再多待,但话已出口。 江瑰知道自己这样有点狼狈,深吸一口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努力不露半分端倪。 然而裴止却不放过他:“怎么?” 江瑰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再次用疼痛感提醒自己:他们现在只是前后辈关系。 他后退一步,不顾腰上淤青扯动的疼痛,像所有后辈对前辈一样,恭恭敬敬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先走了,前辈们再见。” 裴止站在原地没动。 听见“前辈”两个字,他眉梢微微一动,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嘲弄,转眼又被他压下去。 江瑰弯腰没起,没有注意到这点微末的变化。他姿势仍旧不变,疏离至极。 以一个后辈的姿态,礼貌到任谁来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裴止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柔润的黑发,露出的部分脸颊白到透明,因疼痛隐隐浮出一点难捱的汗。 祁戈眼睁睁看着裴止把药盒捏成了一团。 他有点发毛,眼见着旁边看电视剧的收银员都闻到了八卦的气息,刚要出来打圆场,裴止就出了声,神色依旧淡淡:“走吧。”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只听声音祁戈完全发觉不出异样。 江瑰闻言起身,动作间牵扯到后腰只有酸痛,他没有任何表示,平静站直了,伸手去推门,准备离开。 他手指刚刚碰到门边,就听见裴止的声音,这次离得很近,看向的却不是江瑰:“不走?” 江瑰一怔。 裴止站在江瑰旁边,二人从两边一上一下握住门把手,站位一左一右,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好像刚才亲密的动作是幻觉。 江瑰静静地垂着脸。 裴止往后看了一眼,祁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那句“不走”是对自己说的,他当即跟上。 前方裴止离开的步伐果断而坚定,没半分留恋。祁戈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走动间他偷偷回头看了眼站在便利店内的人影。 江瑰独自站在门边,他正低着头。匆匆一瞥之间,祁戈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身形,细瘦的腕骨伶仃垂在身侧,莫名显得有点寂寥。 早年江瑰还在公司时他也见过几面,那会远没有现在这么瘦。 祁戈也没忽略刚才便利店里看到的江瑰卷了边的袖口,几乎是立即得出了结论,江瑰过的应该不太好。 祁戈瞥了眼裴止的神色,还没待开口,裴止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直打断他:“又不是你前男友,你回什么头?” 祁戈:“……” 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瑰看着两个人走远,安静回到货架边,他下意识避开裴止碰过的位置,重新拿了散装的两贴,算了下价格又放了回去,只从旁拿了枚大号创可贴。 结账时收银员的目光掩饰不住透露出些许好奇,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八卦:“你和裴老师认识?” 江瑰付款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睫将脑海里重新浮现的人影压下去:“认识。” 刚才那氛围怎么说都不可能不认识吧,收银员被这个过于敷衍的答案噎了下,没等她再开口,面前的漂亮练习生就像想起了什么,开口补充:“以前同一个公司。” 这话找不出任何问题,也恰好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可她就是感觉哪里不对,但直到目送江瑰离开便利店她也没找出那股怪异感的来源。 收银员放弃思考,继续低头看电视剧,一集过后看到里面暧昧期的男女主对着朋友解释二人并不是恋人关系时,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那练习生后一句的语气不像是补充,反而像是怕她误会的欲盖弥彰。 这个念头一出,她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可是裴止,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把这个突然冒起的奇怪想法抛出脑海。 收银员打开锁屏,正要继续看电视剧,屏幕上却突然闪过几条推送。 她关注的某个著名营销号配文“这谁,有人认识吗/[色]”,后面还有被推送字数限制着未显示的内容。 这营销号她熟悉,只要给钱什么都发,粉圈里出了名的搅屎棍,但其实背后是有公司控制的kol,经常替明星们发通稿。 偶尔也会有些八卦,当瓜吃也挺有意思,她就一直没取关。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营销号带着的词条—— #内娱颜巅#。 这个话题……谁敢买这种通稿吹? 她皱眉点开。 几秒后页面跳转到微博。 率先加载出的是一张蓝底证件照,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没有遮挡的五官精致而秀美,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都找不出一点瑕疵,线条流畅得像精心描摹的工笔画。 刚见过的脸出现在面前,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谁——刚才来买东西的那个练习生。 回想了一下对方站在裴止旁边也丝毫不逊色的脸,本想打字开骂的纤细手指顿时就停住了,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点着。 其实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这话题好像也确实不过分。 梗在心头的不服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她撑着下巴,点开评论。 评论区一片混战,有花痴的,有不屑的,更多是质疑p图整容的。 整没整她不清楚,但那练习生还需要p图? 一连串的质疑越看越气,她按着键盘啪啪两行字发出去,用假装客观的冷淡口吻解释道:“见过真人,比照片好看,证件照拉低颜值是真的。” 便利店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人,评论发出去她就没管,等顾客走了之后她再低头看手机,消息提醒已经变成了999+。 转发眼看着就要过万,而距离这营销号发微博才十分钟出头。 这转发增长速度怎么这么快? 凭着经验感觉到异常,她点开评论区,明明前排评论都已经变成了夸赞和舔屏,她却还是莫名有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不安,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好预兆。 应该没事吧……? 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删自己那条位于最高赞的评论。 * 与此同时,江瑰回了宿舍。 宿舍里空无一人,只剩空气里跃动的金色浮尘。 视线扫过天花板上的摄像机,看到没亮灯时江瑰不为人知地放松了些,低头撕开创可贴包装,贴在脚腕翻卷的伤口上。 简单的弯腰动作在腰后牵扯起疼痛,江瑰对着镜子掀起卫衣。后腰的淤青颜色沉淀成了深沉近黑的紫,边缘一圈也泛着青,中间的位置一碰就疼。 连弯腰的动作都要受影响,而明天就是初评级的舞台录制。 和方源的那首歌很简单,但是—— 江瑰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狠下心伸手用力揉开那片淤青。 尖锐的痛感席卷神经,冷汗一瞬间就从鼻尖冒了出来,江瑰一声不吭,咬住自己手背。 疼痛渐渐变成了麻木,眼前桌子隐约显出几层重影,他眨了眨眼缓了缓,勉强收拢起空白的意识,才发觉卫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传递出微微的凉意。 江瑰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个舞步。 隐隐还有点胀,但至少对动作不会有太大影响。 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江瑰换了件衣服遮住印着齿痕的手背,离开宿舍顺着路边的指引标识来到练习室。 节目组投资规模很大,练习室布置了好几间,并非是临时搭成的塑料影棚,而是有前后两面墙的落地镜和音响设备的货真价实的练习室,靠窗一侧还有飘窗。 门边分别挂着abcd四个等级的标识牌。 尚未评级,各个练习室之间条件差不多,还没分出等级差距。 江瑰随意找了一间。 刚刚推开门,里面原本正在交谈的练习生就像忽然被按了暂停键,气氛顿时微妙一静,互相纷纷心照不宣对视几眼,几秒后才重新有人说话。 江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放下自己的东西,拿起手机连上耳机的蓝牙。 暗中窥探的视线不断,江瑰感官很敏锐,抬眸顺着视线方向一瞥便有几个人因心虚转过了头,少数几个目光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打量着他。 江瑰垂眸戴上耳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戴上耳机的一瞬间练习室的声音陡然变大了。 耳机没放音乐,也不能降噪,戴着反倒像是在耳里塞了个声音的放大器,将外界细微的议论尽数放大了送至耳边。 “就是他吧,叫江瑰是不是?” “有公司捧就是好啊,这才第一天通稿就到处都是了,得花多少钱才能这阵仗啊?” “真人确实比照片好看,我怎么就不能长这样……” 也有人不屑,“不是没过鼎泰的考核吗,也不怕吹太过闪了舌头!” 议论声嘈嘈杂杂,肩膀蓦然被人轻轻一拍,江瑰条件反射地躲了下,才转过头摘了耳机看向来人。 同宿舍的于潜拿着手机,指着屏幕低声问:“你在鼎泰呆过?”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江瑰的个人资料,海选时填的报名表成了扫描件上传,连上午进节目组时全副武装的模样都被拍了下来。 江瑰没有否认,应了一声。 他低头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 【扒圈小记v:这谁,有人认识吗/[色]这脸简直就是#内娱颜颠#/[图]】 【娱乐星八卦v:#内娱颜颠#长得好看实力又强,这样的选手你爱了吗?/[图][图][图]】 【内鱼急先锋v:#江瑰#鼎泰出来的人实力都不用愁啊,我先pick了,咦屏幕怎么脏了我先舔舔……】 评论区互动都是活人账号,营销号们齐齐吹捧着实力和颜值,最上方详情里话题的热度已经变成了五颗星,偶尔刷新一下还有一模一样的文案。 这样有秩序的营销一看背后就有推手。 于潜说:“没想到乘风这么舍得花钱。” 他不掩饰自己的羡慕,视线从江瑰低垂着的素黑眼帘落到他耳垂一枚细小的红痣上,盯了半晌又艳羡道:“不过也不奇怪,换我我肯定也捧你。” 毕竟被捧也得看自身资质。 江瑰却想起上午林丽说的“需要配合的宣传”,结合这些机器人一样的吹捧,背后渐渐漫起一阵寒意。【】 5、第 5 章 下午六点,某娱乐论坛,首页悄悄浮上来了一个新帖—— 《现在的新人真是越来越敢买了》 楼主写:“谁能懂我,上回这屠榜的阵势还是某团的演唱会,芙团出道的时候都没这样……” 标题含含糊糊语焉不详,主楼也没有指名道姓,回帖增长速度却极快。 “懂,两点左右开始的吧,这才四个小时,几个热搜了?” “回ls,九个,你圈又要多一个yxk了,希望不是fw,某团减少活动后内娱苦fw爱豆已久。” “别买了别买了,把内娱有名有姓大小艺人拉踩了个遍了,有完没完?” “lz别提芙团了,提起来我就恨,炒了那么久的出道专辑也就主打曲能看,某团给鼎泰赚那么多钱是不是都被老板私吞了,给师弟团多拨点经费能倒闭吗?” “报——十个了!” “flora的师兄团好像只有aster吧,直接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叫某团啊?” “芙粉也是蹭上了,谁和芙是师兄弟团,糊逼丑人也配?” 季冬冬刚下班挤上地铁,刷新了一下,那帖子就消失不见了,屏幕上显示“已被管理员删除”的字样,几秒后跳转回了首页。 顶端又弹出来自好友的消息提示,一打开依旧是一串无意义的“啊啊啊啊啊”,还有零星夹着的卖萌表情包。 季冬冬撇了撇嘴。 她朋友连着嚎了半个小时,发的内容她都会背了,“啊啊啊”和“呜呜呜”几句话轮着发,连万年不变的头像都换成了那张证件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季冬冬在论坛混的久,虽然也承认那练习生好看,但通稿铺天盖地,再好看也会让人厌烦。 况且这踩着其他人的营销也着实败人好感,想红的心几乎跃出了屏幕,根据季冬冬吃瓜的经验,一般都是能作妖的戏精。 敷衍地回了好友一个“嗯嗯”,界面返回到论坛,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句话:“还有人不知道jg是花瓶吗?” 她挑了挑眉。 饶有兴味地点进去,那楼主显然知道一些内情:“鼎泰内部练习生分abcd等级,d班就是淘汰线,jg一直在d班呆着,他好几次考核成绩跌破内部最低记录,要不是因为脸他能留得下?” 他这么说了,怕别人不信,还发了个链接地址。 季冬冬点开。 那是一段视频,视频里的人影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看上去拍摄时间应该在近期。 背景音乐是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旋律早几年火遍大街小巷,只要了解过或多或少都能跳出来几段。 季冬冬自己就能跳出来。 连上耳机线,她的眉头随着视频播放越皱越紧。 编舞全是基础舞步,节奏也不快,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人跳成了广播体操,她终于忍不住点了链接右上角的叉。 视频消失在眼前,季冬冬竟然微微松了口气,从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没看完的庆幸。 太辣眼睛了。 怎么能跳成这样的? 一个人生生跳出了群魔乱舞的架势。 有视频作为佐证,她对那楼主的爆料不免也信了几分,江瑰跳成这样别说鼎泰,恐怕进乘风都费了大劲。 往下滑了滑屏幕,那楼主继续爆料:“jg这人脾气特别傲,眼高于顶不爱搭理人。练习生论资排辈,他在公司里经常仗着自己资历深抢新人资源,不信去问问乘风那些练习生,哪个没被他抢过?就是实力差去了也没人看得上。” 看着这段话,季东东的眉头不由蹙起。 练习生按资排辈,行业制度其实不太规范,前辈欺负后辈这事经常有。年初有人因此被扒,刚出道的爱豆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事被爆之后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干了,就算干也不会明目张胆到全公司都知道,江瑰哪来的倚仗? 回帖里也有质疑的,没过几楼又有新回复—— “说起乘风,我朋友在lxs打杂,说今天中午jg在宿舍和同公司另外一个人差点打起来,他们公司主要想捧jg,但剩下那个不配合,下午俩人都没在一起练习,关系特别差。” “后来好像同公司那练习生还被乘风的老板打电话骂了一顿,在走廊上,听说那练习生都快被骂哭了。” “竟然是老板出面,牛啊,后台这么大。” “草,看他长得好看来吃瓜的,看这帖完全代入了身边的废物同事,拳头硬了。” “这练习生叫什么?好可怜。” “回ls,好像叫方源,微博有视频,实力还挺不错的,长得也不差,可惜了。” 就说能这么大规模营销拉踩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季冬冬厌恶骤起,记下“方源”这个名字,手上动作麻利地截了屏,连带着链接一起,一起打包转发给了好友。 然而好友比她消息还快:“呜呜呜我也看到了……我不信qaq!” 傻白甜颜狗的世界简单到只有脸,滤镜一时半会难以磨灭,季冬冬忍了又忍,还是不去开口戳破好友的美好幻想,换了个关注点。 “你在哪里看的?”季冬冬问。 虽然一向有“垃圾场”之称,但她逛的这个论坛消息一向来源快,偶尔提前几个月吃到瓜也很正常。她这个朋友哪里来的消息比论坛还快? 对面有些奇怪:“微博呀,你没看见?” 季冬冬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的位置上是#江瑰花瓶#,后面跟着通红的“爆”字。 论坛里的视频被一个名为“扒圈小记”的营销号发了出来,替换掉原本几万转的证件照博文,下午还是一片花痴的评论区前排通通都是骂声。 季冬冬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至少三家粉丝,都是下午营销时拉踩过的艺人。 “笑死,想红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丢人。” “这么废物哪来的脸拉踩别人?” 评论区里有人已经开始扒江瑰的微博,试图再扒出什么料来。 都是营销过头的孽力回馈,她看了两眼,没太在意,搜索出“方源”这个名字。 方源首页置顶是一段跳舞的视频,和江瑰明显是同一个拍摄场地,一模一样的舞蹈段落,呈现效果却截然不同。 有了江瑰的惨淡对比,他的动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了。 半是欣赏半是同情,季冬冬点了个关注。 * 与此同时,江瑰拿着面包回了宿舍。 他去的稍晚,食堂里已经没饭了,只得又绕去便利店里买了袋面包当晚饭。 宿舍里只有于潜在,其余人都没回来。 碍于腰上被撞出来的伤,怕明天的舞台受影响,江瑰也只能勉强热热身,不敢在练习室里久呆。 “你晚饭吃这个?”于潜不知道在看什么,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江瑰“嗯”了一声。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巴掌大的面包吃完用不了多久,江瑰洗了手,手机突然一震。 短信界面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这声响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而动,连续响了好几声。 号码是陌生来电,江瑰接通:“喂,您好。” 通话里半晌没有人出声。 江瑰耐心地问了一句:“您好?” 下一秒传出刺啦的电流声,像用指甲在剐蹭着黑板,发出一道长长的、被扭曲过的尖锐电子音:“糊——” 于潜眼疾手快地过来挂断了通话。 江瑰愣了愣,看着黑了屏的手机,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个号码拉黑,短信界面却有更多不同号码的来信。 于潜眼睁睁看着江瑰一条条看完了那些充斥着辱骂字眼的信息。 撞见这种事,于潜一时间反倒比江瑰更尴尬,抓耳挠腮憋出一句:“都是网上的事,任他们说呗,你别放在心上。” 安慰苍白无力,除了江瑰都知道这事闹得有点大,于潜去食堂还听见人私下议论。 江瑰安静了阵,对于潜说了谢谢,随后没顾对方阻拦,将社交平台上发生的来龙去脉一一理清。 合同在手,乘风有信心能压下江瑰,自然要物尽其用。 先利用颜值炒起热度,再拉踩其他艺人获得粉圈关注,掀起恶感后再一一推出“黑料”,借机会将公司另一个“被欺压的小可怜”推出去,一手营销既打压了江瑰又捧了方源。 雪白侧脸半明半昧藏在宿舍灯光下,江瑰一言不发。 于潜暗自庆幸了一下自己公司不靠炒作起家,虽说黑红也是红,但这阵仗也忒吓人。 他斟酌了几番,又想起白天方源在宿舍里说出的那些“内情”,江瑰和他们公司老总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这事在圈里常见,他自己倒不会歧视,只是放外面外人看终究上不了台面。 于潜动动唇,犹豫半晌还是提醒道:“你有什么没删的赶快删了吧,别被人扒出来。” 江瑰眼睫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于潜看着他打开微博,点开最新一条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是朵用纸折的玫瑰花,形状很漂亮,可以看出来原纸是张乐谱,还写着音乐的谱号。 而发送时间是年初的情人节。 于潜白天在宿舍也听到了方源的话,知道眼前这人大概和乘风老总有点上不了台面的渊源,现在看见这张图,第一反应就想到是乘风的老总。 评论区上万条辱骂,还有各种各样的揣测。 那些字眼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于潜以为他会删除,却见江瑰把那条微博转成了仅自己可见。 这都不删,江瑰和乘风那老总不会是真爱吧? 想了想乘风老板大腹便便的模样,又看着江瑰的脸,于潜的脸色不自觉一绿。 脸色同样绿了的还有楼上几层的祁戈:“你再说一遍这花是谁折的?” 裴止淡淡抬眼,看着一脸牙疼的祁戈:“我。”【】 6、第 6 章 裴止瞥向祁戈:“你有意见?” 裴止这人一向是能花钱就不动手,能从别人那里买现成的就绝对不自己动的少爷典范,竟然能自己亲自给人折东西,何况他什么时候爱搞这些戏码了? 祁戈满心槽无处可吐,嘴上却道:“不不不,您的大作,我哪敢啊?” “不过那天咱不是一直在跑通告吗,就半夜有点空,”祁戈顿了顿,“你不会大半夜没休息找人家去了吧?” 裴止没说话。 祁戈却得到了答案。 情人节品牌商都有活动,从站台到拍摄等等,团体的算一份,个人代言又算一份,那几天有品牌方流程上还出了意外,祁戈自己都不眠不休连轴转了几天,睡觉只能在车上睡,遑论他们之中人气最高的裴止。 当时准备三巡演唱会天天彩排训练本来就是连轴转,情人节第二天还有其他活动,祁戈当天回家累到几乎起不来了,裴止竟然还能去找人。 “你几点找的他?”祁戈问。 裴止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十一点多吧,忘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祁戈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推通告了?” 平时这种节日裴止忙到后半夜才正常,十一点多看时间裴止推了不止一个。 “是啊,”裴止从手机里抬起眼,讥讽着说,“我眼巴巴凑上去给人过情人节,人家在演唱会结束后把我甩了。” 这话很能满足祁戈蠢蠢欲动的八卦心理,他对当初两个人谈恋爱的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偶尔被迫当个扰乱外界视线的灯泡。 如今有细节,还是裴止吃瘪,他当然乐得听。 裴止却不再多言了。 他看着屏幕上新鲜蹦出的截图,想起上午在视频里看到的手腕。 情人节那天江瑰在公司练习室里等了很久,裴止回公司的时候眼看着情人节都快过去了,只得就地取材从练习室钢琴琴谱上撕了一页,照着教程折了朵玫瑰花。 其实那天后备箱里也有品牌方转赠的花束礼盒,各色玫瑰拥拥簇簇娇艳欲滴,有真花有假花,都是说得上名字的奢侈品牌,放网上值得被加上滤镜拍十八个九宫格。 但裴止一支也没拿。品牌方送礼都是人情往来,说到底是为了利益,这种满含着利益置换意味的东西对外怎么转手都无所谓,但若借花献佛给恋人,未免也太看轻这段感情了。 那天情人节后裴止忙通告,江瑰忙训练,两个人都难抽出时间,再下一次见面就是aster的三巡演唱会。 裴止在演唱会结束的短暂间隙里将跑进后台的江瑰按着轻轻亲了一下。 江瑰推开他跑了。 这之后到现在仔细算时间其实不满一年,确切算来才十个月。 那张照片评论区一片混战,祁戈翻了半天道:“这也太狠了,江瑰干什么了乘风这么防着他?” 不仅仅是网友,还有刻意混迹其中引导风向的水军,他们这样出道多年的对那些话术很熟悉。 纵使祁戈见惯了,看了都难免不适。 裴止随手刷新了一下微博。 那条微博消失了,然而江瑰主页名字下方的微博数,一个数字都没有动。 “……” 祁戈看得叹为观止,“他胆子这么大,竟然不删?” 他从手机里抬起头,看向沙发里随意坐着的裴止,犹豫了下还是问:“你不管管?” 裴止明显还对分手那点事耿耿于怀,看江瑰这样宁肯挨骂也不删照片的样子,也不像没心思,祁戈直觉这俩人还有戏。 裴止看着不变的微博数,他抬了眼:“你去找许薇?” 经纪人许薇一向在乎几人声誉,真插手了她得原地爆炸,说不定当天就能踩着恨天高冲进节目组把人拎走。 裴止不怕,但祁戈怕。 aster五个人,裴止是空降兵,祁戈他们四个是许薇一手从练习生时期培养的,随着成名转成了合作关系,但这么多年下来祁戈还是想想她那鞋跟就发憷:“算了算了,反正和我没关系。” * 晚上九点多,练习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回来。 宿舍里有卫生间,江瑰洗漱出来,刚好和他们撞了个照面。 那几人都有点尴尬。 江瑰仿佛没注意到,平静对着他们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几个人干笑了下,抬起手作为回应。 这幅场景被推门而入的方源撞见,又是冷冷一个不屑的“哼”声,似乎在嘲笑他们拉帮结派。 江瑰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更不会为了什么去讨好方源。二人不和的事实已经传到几乎全网皆知,江瑰更没必要作出什么假象,也没有理他,径直回了自己位置。 宿舍里气氛尴尬,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又出了中午那一茬事,各自都低着头玩手机。 唯一外向点的于潜努力开□□跃了几次气氛,碍于方源这个炸药桶在,几乎次次开口都能精准踩中雷区。 于潜:“哈哈哈你们练到好晚啊,很累吧?” 方源立即:“是啊,还不是因为宿舍有人在。”说着,他瞟向江瑰。 “……” 网上传闻到处飞,众人胆战心惊地看向传说里的江瑰,等着他的反应。 江瑰倒是很安静,对此不置一词。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于潜努力转移话题:“我今天过来的时候发现宿舍楼后面有海还有沙滩,可漂亮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空一起去玩吧?” 这回宿舍里一个人兴奋地举了手:“好好好,我要烤——” 方源瞪着江瑰,冷冷打断开口的人:“有人只会扫兴,知道该怎么玩吗?” 宿舍众人再一次:“……” 于潜心力交瘁。 能放下学业来当练习生的家境大多不会差,早天南海北各地都逛腻了,于潜这么说只是为了活跃气氛,组个局约个饭,熟悉之后话题很容易打开,奈何方源一心针对江瑰。 氛围就此僵持,第一天总不好撕破脸,互相也不熟,其他人只好纷纷低下头去玩手机。 宿舍再一次静下来。 于潜也不再试着活跃气氛。 江瑰静静听着耳机里的旋律,是明天的舞台伴奏。 他正听着,突然听见隔壁一声凿墙的沉闷响声,穿透耳机的屏障,而后骤然掀起一阵兴奋嚎叫,楼上还有桌椅搬动的声音,有人正激动到捶床。 没过一分钟隔壁就有人举着手机过来敲门:“卧槽你们看见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开了宿舍门,先被里面诡异的寂静震了下。 被八个人十六只眼睛齐齐盯着,氛围又十分尴尬,他硬着头皮在众人注视下找到于潜,压下兴奋小声说:“那个……你看微博了吗,咱们剩下的导师是谁。” 江瑰知道是谁。 但他没有出声,任由那练习生发现新大陆一样宣布:“是裴止!”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宿舍的诡异氛围一瞬间被这个消息打破,众人齐齐围聚过去。 方源都有点震惊。 那练习生对质疑的态度是把手机屏幕展现给其他人:“裴老师刚才转了节目组微博,这不是官宣是什么?” 江瑰蜷了蜷手指。 他关掉飞行模式。 连上网的手机收到了更多的短信和来电,甚至卡了一阵,江瑰一一删除,低头静静点开微博。 首页出现了一条来自关注对象的新动态。 【裴止v:转发微博//练习生v:全新节目策划,百位练习生等你来选,明晚八点神秘嘉宾空降,提示……】 一条简单的转发,发送时间两分钟前,是裴止在三巡演唱会以来除了品牌合作以外的唯一动态。 连粉丝都不敢置信。 “没吃晚饭,竟然看到裴止发动态了,我真是饿傻了,都出现幻觉了。” “谁来掐我一下!真的吗!是真的吗!!!” “手机型号是promax,ip地址在国内,是本人啊啊啊啊!!” 短短一分钟,评论已经过了万。 热搜榜上的第一瞬间就换了位置,和裴止相关的词条快速冲上前排屠了榜。 他们的账号都是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着的,许薇的电话马上就打了过来,却没打给裴止,而是打给了临近的祁戈:“裴止人呢?” 许薇不敢打给裴止骂他,祁戈就只能当中间人。 他瞥了眼沙发上的人影,听着通话里明显压着火的女声,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裴止自顾自下了线。 上线下线的记录很快被粉丝po在了超话,碍于所作所为是裴止,许薇不敢当面去质疑,满心的火无处可发泄,憋得她胸口疼。 原定宣发时间是明晚八点,现在别人正炒作呢他掺和什么? 不止许薇,林丽也大为光火:“裴止掺和进来干什么?” 这么一打岔,大众关注点都到了他身上,还有谁能在意他们原本准备的后续炒作? 江瑰目光静静地从屏幕上一掠而过,手指一点,切了另一首伴奏。【】 7、第 7 章 转天早上就是初评级。 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霜,隐隐约约照出人的影子,江瑰起得早,洗漱完才听见宿舍里传来人声。 洗手台上的手机闪过通知,打断耳机里的歌曲伴奏。 江瑰点开。 林丽:“今天初评级。” 她又把那份标着“人设”的文件发了一份过来,像是怕他忘了,特意来提醒。 江瑰静静盯着那份文件,没有点开。 耳机里的歌曲声重新续上,恰逢统一的起床铃响起,盖过了伴奏。 江瑰在心里补上节拍。铃声停的瞬间,补上的节拍和重新清晰起来的乐声重合,完美衔接,分秒不差。 耳机音质不太好,隐约有点漏音,宿舍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江瑰调整了下音量。 于潜走进来,正巧听到一点旋律:“是《wildest》?” 江瑰动作顿了下,微微一点头。 这首歌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风格,江瑰气质完全不像会喜欢这种歌的人,于潜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江瑰按亮屏幕,切了下一首歌。 半小时后选管过来领人去上妆,江瑰和方源被林丽领着到了化妆间。里面刚好有人出来,江瑰正要抬腿,被林丽拦下。 林丽示意方源先进去。 方源对着江瑰得意一抬下巴,故意在他面前放慢脚步晃进门。 江瑰被林丽拦在门边,他抬起眼。 林丽说:“一会有个自评级环节,你选c,其余不该做的别做,明白吗?” 江瑰垂下眼梢,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下摆几乎盖过小腿,布料也旧了,显得听话又安静。 林丽看着他,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怪异。 她没来得及嘱咐什么,化妆间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来催,只好看着江瑰进去。 一百位练习生要上妆,遍地杂乱的化妆品,时间也紧,江瑰一进去就直接被按在化妆台前。 衣领遮住了半张脸,翘着兰花指的化妆师随口抱怨:“穿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直接伸手把江瑰衣领扯开。 江瑰里面穿了表演服,银色流苏坠在边沿,有几根不太听话的流苏从领口钻进衣服里,陷在深陷的颈窝边。 锁骨上一点小痣红得几近灼眼了,化妆师拿着粉刷的手迟疑了一下,放轻了动作。 他五官没有需要修饰的缺陷,不用很长时间。化妆师回头喊了下一个,江瑰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拿起包里的眼线笔,在眼下轻轻一点。 整张妆面的风格顿时就变了。 江瑰放下笔,见化妆师愣愣看着他,以为他介意自己用了那根眼线笔:“对不起。” 语气和妆面截然相反,道歉安静又乖巧。 化妆师怔了下,江瑰已经起身出去了。 林丽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顿了顿:“化妆师化的?” 江瑰掐住自己指尖,敛下眼睫:“嗯。” 没法把人塞回去重新上妆,林丽瞥了眼一脸不屑一顾的方源,暗自叹了口气。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往前带路。 江瑰拢在袖口里的指尖顿时一松,掐出的白痕转眼就消失了,他垂眸跟上林丽。 百位练习生上完妆已经接近十二点,进棚按公司顺序,江瑰排在很后面。进去时其他练习生都进的差不多了,后台候场区一片空。 林丽也不在。 没了林丽看着,方源主动嫌弃地走远,两个人隔了十万八千里,直到工作人员来催,他才不甘不愿的走在前面。 拍摄区有贴提醒,刚到门边就有摄像师过来跟拍。 自评级的区域是固定机位,身前身后都有摄像,方源终于收敛起脾气,没在摄像机前口出恶语。 abcdf五个等级,粉色、粉蓝,明黄,草绿还有灰白,五个颜色的等级牌一字排开,他难得有点紧张了。 方源伸手去拿a,又犹豫了下,去碰b,在二者之间反复。 半天还没定下结果,他甚至想去看江瑰拿了什么,结果只看见一个明黄色的“c”,一时掩不住露出些鄙夷神色,嫌他没有志气。 江瑰拿了c,并不多言,在镜头前展示一下,垂脸安静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同于其他练习生歪七扭八小学生一样的字体,成熟的艺术签名一写就格外不同。 跟拍的摄像上来给了一个特写,江瑰放下笔。 他始终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长相过于出挑,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倒显得那个签名过分突兀了。 他把等级牌贴在衣角,是一个平平无奇的"c"。 方源不屑地移开脸。 注意力被转移,紧张情绪被打散,他不再犹豫,果断拿了个a,没搭理身后的江瑰,率先抬腿往前面走。 一路行至舞台。 三角形的位置排列,正中央坐席是王冠形状,余下六个出道位是更简洁的星芒。 透明的不规则晶石座椅中嵌了纯白灯条,在顶灯作用下流转着蓝紫辉光。 前七的位置都有了人。 江瑰目光向下,看见两个单座。 一个第八名,一个在第一排末尾,椅背上写着“100”。 方源想也不想就向上走。 剩下的那个自然是江瑰的,他到100的位置坐下。这里挨着舞台边缘,能清晰地看见地面上铺设的设备线,左侧就是演播厅出入口。 同公司练习生一般安排在一起,按照规则没有多余位置可以通过battle争取。 他们这个进场顺序,明显是给刻意安排了镜头。 然而两人就这么分开,连争镜头的机会都不要,不合简直摆在明面上,网上传闻得到佐证,一时暗中打量的视线不断。 江瑰坐下等了几分钟,左侧就有人推开了门。 长腿迈过地面上缠绕的电线,人影走至近前,江瑰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裴止。 裴止没有开口,站在舞台正中央,视线逡巡过全场。 刚才还没个正型的练习生们纷纷兴奋地坐直了身体,伴着欢呼和尖叫声,目露期待地望着中间的人。 他拿起手里的话筒。 银白的底色,深蓝字母盘旋其上,是裴止的专属。 音响离江瑰很近,裴止的声音被放大数倍传至耳边,过了电流扩散开来:“大家好,欢迎各位学员来到《练习生》节目,我是制作人,裴止。” 天团ace的声线条件优越,像是有羽毛划过耳根,漂浮碎絮伸出触角攀上耳廓。 江瑰轻轻掐了掐指尖压下浮起的痒意,刚抬起眼眸,便和裴止的眸光一撞。 对方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 大概是错觉。 江瑰又掐了下指尖。 江瑰在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却因为出色的外形条件仍旧很惹人瞩目,就连摄像机都有意无意追着他走。 裴止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江瑰身上收回来,换了下一张小卡片:“你们将在这里度过为期一百天的集训生活,训练、舞台,还有淘汰。” 末尾的“淘汰”两个字被他一字一顿用重音强调着读出来,全体练习生收起嬉笑神色,面容严肃地看着舞台正中央的裴止。 “四次公演舞台,导师投票和网络投票,以及你们彼此,将决定你们的去留。” “我,与三位导师,”裴止顿了下,“将全程陪同你们训练。” 这话一出,练习生们止不住惊诧。 节目是全封闭式拍摄,录制时间长达一百天,学员基本可以等同于全天候24小时待命,“全程”这两个字的分量对裴止这种顶流来说再重不过。 江瑰注视着舞台中央的裴止。 他没有将练习生们的哗然放在心上,转过身一一介绍出场嘉宾:“舞蹈老师宋令楚,唱作老师纪一元……” 宋令楚是前女团成员,圈里的大前辈,纪一元手握数张经典专辑,在外界被冠以“天王”之名。 就连祁戈,也都是赫赫有名的天团成员。 每一个单拎出去都是能独自镇场的存在,却在这个节目里集合,他介绍完,全场安静。 “还有问题吗?”裴止问。 没有人说话。 “那么现在,”裴止视线扫过全体学员,语气没了私下的散漫和随性,“《练习生》第一次评级舞台正式开始——” 这句话落地,舞台灯光一暗,嘉宾们全部隐于黑暗间。 仅有的几束深□□光投在学员席,配合着透明的座椅,白色烟雾渐渐在脚底弥漫,在梦幻蓝海间照出各人或紧张或镇定的面容。 江瑰在烟雾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轻而缓地呼吸了一下,余光不经意地落向演播厅角落。 林丽还在。【】 8、第 8 章 第一组上场的是一组双胞胎兄弟,上场后屏幕里及时显示出来了二人所属公司,并非什么知名的造星工厂,表现却意外亮眼。 江瑰坐在第一排,将二人表演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仅是动作,就连服装造型都是一样的。 后排小声议论着二人的水准,一片“这一定是a”的惊叹。 江瑰目光向导师席一扫,又在将将触及中间人影时收回来。 他不觉得会是a。 嘉宾手里有学员资料,二人自我介绍完,纪一元先问了二人长幼,他看向其中一个人。 被他看着的那个人紧张到磕绊了一下:“我是我哥……不,不对,不是。” 意识到自己说错,他的脸颊迅速红了。 哥哥开口解围:“哎,我是我弟!” 玩笑话让气氛稍稍活跃了一点,双胞胎里的弟弟勉强放松下来。 这一茬翻了篇,宋令楚说:“看大家的反应,都觉得你们能进a班,你们以为呢?” 弟弟讷讷不说话,哥哥自信地举起话筒:“我们觉得可以。” “不愧是敢第一个上台的,够自信,”宋令楚笑道,“你们基本功不错,选曲合适,配合很默契,也体现了你们双胞胎的特色。” 二人眼里喜色越来越足,她的话音蓦地一转:“但是,太像了。” 她看向那位明显内向些的弟弟,指出他的问题:“你跳舞不如你哥。” 宋令楚继续说:“整齐划一是很多组合都在追求的,本身没有问题,男团里还有刀群舞的说法,但妆造、动作包括唱段的完全一致,将你们的短板暴露无遗。” “简单来说,一是区分度,二是对比暴露的短板。”说到这里,她话音一停。 那哥哥听着,神色隐有不服。 他张口想要反驳,裴止收回投向角落的目光,看向舞台中央:“副歌的位置。” 他随手示意,“抢拍、吞字,气息乱。” 每说一个词,现场就安静一分,说到最后,学员席几乎没了声息。 这些都是基础,裴止掀起眼皮:“没学过声乐?” 台上练习生哑口无言。 好在裴止并没有继续诘问的意思,话筒指了指台上紧张得要命的弟弟,开口语气稍缓:“相同乐段对比,你唱功一般。” 宋令楚点点头:“舞蹈也是一样。” 祁戈插话解释:“好比让我和裴止唱同一段,谁好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和裴止队内分工不同,擅长的方向也不同,两个嘉宾理解地笑了起来。 裴止没有笑。 他递出两张等级牌:“给你们c等级,继续加油。” 早在宋令楚指出问题时,众人就有了不是a的准备,然而众人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只会给c。 “这也太严了!” 学员席一片哗然。 得到评级的两个人拿着新的等级牌回到坐席,镜头追着给了特写,舞台重新空了下来。 学员彼此对视,没人敢上台。 镜头从众人头顶飞过,清晰地拍下众人额上的汗,不少人咬紧了牙关,面皮紧绷。 学员席悄无声息。 江瑰用余光瞥了眼镜头后的林丽。 她正对着上方的位置摇头,幅度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方源正要起身,半路被拦,只好臭着脸坐下。 压下蠢蠢欲动的方源,她严肃地看了过来,动了动唇,声音未发,同样是个警告。 江瑰没有动。 那道盯在身上的视线好半天才慢慢移开。 裴止问:“下一个谁来?” 没人应答。 一片安静里,忽然响起一道“啧”声。 有人起了身。 自他起身起,现场就沸腾起来,像是忘了紧张,掀起的讨论比刚才大得多。 “贺望岚!竟然是他!” “是不是就是风娱的那个最强练习生?” “他铁定是a,还有谁能比他强?” 那个人影在舞台中央站定,神情坦然,台风自洽又松弛:“导师们好,观众们好,我是来自风华娱乐的练习生贺望岚。” “练习时长五年,今天要表演的曲目是《beginning》。” 江瑰讶异地抬了脸。 乘风给他和方源准备的也是这一首。 但贺望岚实力明显比他们好得多,不负众人期望,在满场欢呼里拿下了本场第一个“a”等级。 他谢过导师,镜头追随着他一步步向上,台阶上的灯带随着他的步伐渐次亮起。 他停在正中央的c位前。 仿佛王者凯旋,第一名的位置合该属于他。 坐在一位上的那位陌生练习生浑身僵硬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妙视线,额头都憋出了汗。 要battle吗? 众人望向席位最上。 然而贺望岚脚步一转,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原来的二位。 他把等级贴纸撕开贴在衣角。 镜头飞到眼前给了个特写,坐在一位上的练习生一脸僵硬,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江瑰跟随众人转过脸,目光静静地越过那道人影,在背后的数字“1”上一停。 半晌,他又垂下了眼。 他始终安安静静的,动作幅度也很小,丝毫不惹人注意。 贺望岚上场之后的震慑力实在太强,在场百位练习生,已经得到评级的只有三位。 其余九十七人僵持着,良久才有一组上了台。 大概是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这组堪堪拿了个“f”,当了垫底。 拿到最差的评级,他们不仅不失落,反而齐刷刷松了一口气,回去和其他练习生互相鼓励几句,重新坐下。 有人肯主动当反面教材,众人终于不再一脸如丧考妣,主动上台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小时连续录制,众人不免有了疲态。 新上场的是一组弦乐组合,架起了乐器,听前奏是一首抒情慢歌,曲风舒缓,并不是能吸引人的类型,瞩目者寥寥。 方源已经等不及了。 林丽警告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按下去。 江瑰收回视线。 忽然之间,一道清越声音穿破沉闷的空气,舞台中央的练习生开了嗓。 那是几人里唯一没有背乐器的成员。 嗓音如流水漱石,越过电流,渐染出清澈、透净的灵气。 他开唱前神色还很紧张,一开口就镇定下来,神情舒缓,像是找到了舒适区。 相比之下,那几个队友毫无出彩之处。 导师席里的纪一元越听神情越激动。 然而唱着唱着,最右侧弹吉他的男生似乎是太紧张,突然错了一个音。 那道悦耳声线随之一颤,生生空过了一句歌词。再开口时,声线便不复先前的松弛,变得滞涩起来。 一曲唱毕,纪一元面带遗憾地给了他一个b,其余队友都得了d。 初评级过了大半,舞台上嘉宾们开始说广告词。 角落里林丽突然打了个手势,向他使眼色,江瑰转过头,见方源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 江瑰垂下眼,轻轻憋住一口气,也站起来。 轮到他了。 从角落到舞台正中用不了多久,充其量不超过十步路,江瑰静静看着面前的摄像机。 身旁方源已经开始自我介绍。 “导师们好,我是来自乘风互娱的练习生方源,擅长舞蹈。” 他拿着话筒,自我介绍很简短,也因为一直都在乘风,确实是没有什么经历可说。 江瑰余光落在台下。 林丽就在那里。 为了不惹人注意,林丽给他的台本人设上也很简短。 方源说完,没给江瑰递话筒。 江瑰抬脸按住耳麦,说出和台本上一模一样的话:“导师们好,我是江瑰。” 并没有说公司,也没有像先前其他练习生那样说爱好与特征。 裴止静静看着他。 “练习时长五年。” 江瑰顶着他的视线,继续往下说。 除了少说公司名以外,剩下都是林丽昨天给他的那个人设台本上的词,并没有什么异常。 自江瑰说话开始,后面练习生就隐隐有些骚动,现在亲口听他这句“五年”,更是不住诧异。 那个惨不忍睹的练习视频基本都看过了,跳了五年还跳成那样,这五年得摸鱼成什么样? 都知道扬长避短,从来没有自己主动揭自己短的。 江瑰却松开耳麦,不再说了。 方源拿起话筒做了总结:“我们表演的是歌曲《beginning》。” 贺望岚表演的也是这首! 练习生们惊愕地抬头,纷纷向后望去。 镜头给了贺望岚一个特写。 他们能表演成什么样? 想吃瓜的渴望赢了一切,众人一扫先前疲态,使劲抻着脖子,往舞台上看。 已经放过一遍的旋律重新响起。 舞台上的两个人影动了。 动作不同时,有先后。 江瑰没跟上。 “呃。” 练习生们面面相觑。 和传闻里一样,江瑰的水平差到不能更差,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惊喜。 学员席众人大失所望,摇头又叹气。 祁戈小心翼翼地窥着裴止的脸色。 歌曲已然过了大半,裴止手里的笔重重点在纸面上,眉宇间神色渐冷。 祁戈生怕他当场为爱发疯,连忙把话筒攥在自己手里,本以为裴止会有反应,后者却只冷淡地瞥他一眼,将视线重新移到舞台上。 祁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看的是江瑰的脸。 再好看也不能这么盯着吧? 还是说裴止已经愿意为了余情未了的小男友放弃原则了? 他们在国外滞留,虽有演唱会的缘故,其实剩余时间基本都在磨专辑。一首专辑12首歌,加上几个主打曲的mv,由裴止盯着,结结实实磨了快小一年。 这挑剔德行放江瑰身上就能忍了? 祁戈嘴角忍不住一抽,再顺着裴止视线看向舞台,终于发现了不对—— 江瑰的余光有意无意地瞥着舞台角落。 祁戈差点就想转头看了,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按住自己,只看着舞台上的二人。 平心而论,江瑰时不时的瞥视并不明显,只是动作涉及转头时才看一眼,这舞跳得本来就烂,这一点小毛病一样的动作便很流畅。 至少如果是旁人来看,绝对看不出来什么。 歌曲到了尾声,江瑰跳完最后一个动作,也看见角落里林丽手机屏幕一亮,似是有来电提醒。 已经表演结束,没有什么可盯的了,她转身推门离开录制棚。 江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 几个导师们按顺序点评完,纪一元最后收了尾,习惯性地随口一问:“你们还有要展示的才艺吗?” 这话每组都要问,以面前这组的水平他做好了没有的准备,也看见了方源正欲拒绝的口型。 纪一元说:“那给你们——” 他递出等级牌。 “我有。”一道声音打断他。 江瑰从方源手里抽出话筒,不顾全场错愕震惊,也没看方源骤然转臭的脸色:“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擅长——” 他一停,看向导师席:“全部。” 顿时一片哗然。【】 9、第 9 章 台上台下一片沸腾,就连边上打杂的工作人员也纷纷抬了头。 刚才江瑰的表现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就算没看过也在微博上了解过了,都知道他不过是个长相好看的花瓶。 摄像机在前,谁都不傻,也不会表现出明显的轻蔑,只是免不了带上些等着看好戏的嘲讽。 还有脸皮薄的,已经提前替他感觉到了尴尬。 与此同时,走廊上的林丽拿着手机:“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道:“小方总今天不是要solo吗?昨天还过来找我给他上传一段背景乐呢,我连夜传好的。” 林丽有种不好的预感:“方源什么时候准备solo了?” 说难听点,再怎么准备现在方源也不到能solo的时候。 通话那头有些奇怪:“他没准备吗,昨天他那个队友特意来找的我啊?” 血液涌上大脑,林丽攥紧手机,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这几天江瑰这么听话! 明明当初何瑞威逼利诱了好几天才让他点头,怎么到她手底下突然就这么安静了? 不同于其他练习生的妆,早就提前准备好的背景乐,原来在这等着! 无暇再顾及通话里的工作人员,林丽忍下骂人的火气,直截了当地挂断,转身就往演播厅走。 而此时,演播厅里。 江瑰拿着话筒,神情冷静,悦耳的清润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演播厅:“我准备了一段solo。” 没有理会背后学员们的质疑,说话时江瑰看着台下,眸光一一滑过几位嘉宾,最后停在正中间的裴止身上。 隔着几米距离,裴止和他定定对视。 嘉宾们都没想到有这变故,导演又叮嘱过照顾方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抉择。 半晌才有人讪讪开口想要拒绝:“这么晚了……” 对视被突起的声音打断,裴止转了圈笔,江瑰握住话筒的指尖微微一拢,没人察觉到这十几秒里二人的视线相撞又各自滑开。 江瑰看向说话的嘉宾,等着他的下半句。 舞台的灯光投在江瑰身旁,纪一元被他看着,顿了下才继续说:“不然——” 一直没出声的裴止突然扔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轻响,立时打断纪一元的话音。 没人敢说话,他看向舞台中央的江瑰,抬了抬下颚:“跳吧。” 一锤定音。 林丽手推开演播厅大门,便听到这一句声音,心里瞬间一凉。 看着江瑰放下话筒按住耳麦,再看向舞台旁边傻站着的方源,见对方脸上的不以为然,林丽只觉得无力感深深从心头涌了上来。 恰逢此时,伴奏响起—— 《wildest》。 裴止一顿。 听闻前奏,舞台边缘坐着的于潜惊讶抬头。 这就是早上他听见的那首。 身后练习生们的议论传来:“竟然是这首,他真会跳?不可能吧!” “别上台丢人啊,这首跳不好很难看的。” 江瑰没有理会嘈杂的声音,目光静静地落在身前,呼吸轻而慢地起伏了下,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耳返里的伴奏上。 这几天里他听过这首歌无数次,所有旋律、节拍都早已烂熟于心。 “咚——” “咚——” 只剩最后一下鼓点,江瑰在心里数着节拍,轻轻接上旋律—— “咚。” 仍旧分毫不差。 几乎同一瞬间,他忽然动了。 躯干带动四肢,一寸寸调动起每一处关节、乃至肌肉。 “能跳成什么样啊,别浪费时——” 说话的练习生困倦地揉了揉眼,勉强撑开眼皮,一看之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话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wildest》歌如其名,舞蹈和曲风都十分狂野。舞蹈难在幅度上,快且大开大合,对爆发力要求极高,这种情况下想唱好很难。 尤其江瑰用的是头戴麦,收录声音的麦克风就位于脸侧,喘息、换气,所有呼吸声都会放大。 然而现在,音响里听不见一点多余的气息。 舞台中央那道人影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发力轻轻松松,和方才判若两人。 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每一处转音。 这是江瑰?! 那个靠脸勉强留在鼎泰d班的江瑰?! 人群沸腾起来。 “假的吧,是不是换人了?!快快快,掐我一下!” “嘶——你还真掐啊!” 练习生们嘈杂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录制棚棚顶。 亲眼见了这个舞台,谁还能信网上所谓的风言风语? 一时间,瞥向方源的视线也多了起来。 方源脸色铁青,僵硬地站在舞台边缘。学员席的细碎议论传进他的耳朵里。 “说起来,乘风老板是不是姓方?” “好像是吧。” “那怪不得……” 若有似无的目光瞟过来。 什么怪不得!你们懂什么?! 方源很想发火,但几个导师在,镜头底下,他不可能直接叫停。他咬了咬牙。 节目组要求solo时长在五分钟以内,《wildest》间奏部分很长,接近四十秒。 歌曲里的空白可以用刀群舞填补,是舞台上最能炒热气氛的环节。 但江瑰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很难跳出刀群舞的气势,所以舞台演出时为了效果考虑,大多都会有伴舞。 江瑰没有伴舞。 他独自驾驭了一整个舞台。 镜头摇臂立刻跟上,最后一个定点清晰地停留在望向镜头的那双冷冷清清、黑白分明的眼。 仿若惊鸿一瞥,台上台下几乎鸦雀无声。 静了快两秒,才有尖叫和欢呼掀翻棚顶,甚至有人捧场地吹起了口哨。 镜头向学员席扫去。 乘风的训练强度不高,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这种难度的曲目,体能其实是个考验。 江瑰极轻地呼吸了下,没有管涨得发疼的胸口。 他弯腰鞠了一个躬,动作间牵扯到后腰,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江瑰动作不惹人注意地顿了一下,顺势捡起地上的话筒:“我的表演结束,请各位老师点评。” 他抬眼看向几位导师。 唯独没有看位于正中央的裴止,视线稍一触,就逃向了另一侧。 另一侧的人是祁戈。 裴止扫向祁戈。 “……” 祁戈转头的动作生生停滞住了。 但镜头顺着江瑰的视线转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比僵硬地拿起话筒,险些没拿稳。 “呃。”祁戈用余光瞥了眼裴止的脸色,他有点摸不太准裴止对这个小男友的心思。 是要他挑刺呢,还是不挑刺? 祁戈揣摩了一下,觉得裴止那副旧情未了的态度其实也挺明显,指不定要怎么护着,干脆顺势而为:“不错,很好。” 只点评了这么两句,他笑眯眯地抬高手臂,把话筒方向对准学员席:“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就是要给学员镜头了。 体贴又善解人意,练习生们相当配合,有人直接站起来喊好,有练习生大声说:“我手都拍红了!” 他作势要摊开掌心,镜头里扫过的手掌果然通红一片。 另一个人握住他的手惊叫:“你这也太夸张了。” “让我看看,疼吗?” “疼啊!都麻了!” “来,给你吹吹。” 另一个人嘴上说要吹,伸手却用力一戳,那练习生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没好气地作势要打。 另外那人抱头躲:“你不是说麻了吗!” 一片欢笑声里,祁戈用余光瞥了眼裴止的神情,又瞄了眼江瑰。一个无动于衷,一个疏离礼貌。 仿佛自称一体,与周遭气氛隔绝。 没救了。 祁戈这么想着,话筒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要不要递——谁知道裴止想不想点评? 恋爱就是麻烦,祁戈索性把话筒递给宋令楚。 裴止没有拦。 宋令楚也是以夸奖为主,末了迟疑了下,想说什么,目光在他和方源之间停留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话筒递到纪一元面前,他犹豫了下:“你很棒。” “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觉得你这段表演还存在问题。” “这还有问题?” “要求好严!” 选手席顿时哗然。 江瑰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他能感受到聚焦在身上的视线,身后,以及身前。 裴止在看他。 那道视线并没有遮掩,直直地从正中间抬眼盯来,久到江瑰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才移到几个正争论的导师身上。 没人发现这个短暂的插曲,宋令楚转向纪一元,直接跟他呛声:“有什么问题?” 祁戈也帮腔:“是啊,这不是挺好的?” 乘风要捧方源,江瑰就不能太出众。本来只是想配合一下导演的要求,给乘风那边送个人情,横竖江瑰都只是一个不知名的普通练习生,出不出道都不影响什么。 但二人这个态度,唱反调不好太明显。话在嘴边囫囵了一下,纪一元立刻就换了个说法:“我老胳膊老腿的,太难了,学不来!” 顿时一片哄笑声。 纪一元笑着望向台上:“弟弟,下次跳个我能学会的。” 裴止的目光移走了。 江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而另一道更为明显的目光从角落扎在了他身上。 是林丽。 江瑰呼吸一紧。 四位导师三位都开了口,话筒被递到最后一个人手里。 裴止神色莫测,静静撩起眼皮,在一片笑声里开口问他:“其他三位老师都说不错,你呢,觉得自己表现如何?” 他一开口,演播厅里所有声音都静了下去。 裴止继续问:“能不能达到a班的要求?”他径自忽略了周围人,眸光直直地投过来。 “这还不能到a班?!” 身后练习生们哗然。 江瑰垂下眼梢,长睫在眼下铺开一片阴影。 余光里的人影对他一晃手机,属于屏幕的反光清晰地落在视网膜里。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应该说“不能”。 可是江瑰不想。 录制棚里所有的移动机位都集中到他身上,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他,“不”字在舌尖含混着。 将吐不吐之际,江瑰骤然听见音响里传来“刺啦”一声刺响—— 话筒在桌上滚了两圈。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裴止扔下手里话筒,转头问:“导演组呢?” 导演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录制暂停了。 舞台中央的人影僵站着,裴止眸光漠然地一转,吩咐道:“清场。”【】 10、第 10 章 所有无关人员都被赶出了录制棚。 江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于潜挤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裴老师了?” 听见于潜的问话,江瑰下意识往裴止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止倚在座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说着话,察觉到视线,投来的目光漠然至极。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江瑰移开视线,他解释:“没有。” 于潜不信:“那他好端端打断你录制干什么?” 江瑰一掐指尖:“巧合吧。” 他不自然地绷住一点呼吸,于潜没注意,自己想了想:“也是。” 他说:“咱们才入营两天,去哪得罪他?” 江瑰微微一点头,垂下眼梢。 录制中断,导演给了所有人休息时间,纪一元和宋令楚出去透气,祁戈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稍微收敛点——” 裴止说:“收敛什么?” 他一副置身事外仿佛与自己无关的漠然态度,祁戈很服气:“您不知道收敛什么?” 上次裴止这样还是九年前,他们刚出道不久,节目嘉宾仗着资历故意刁难,冬天在户外淋了几个小时冰水,又让人去雪地里当猴。 当时偶像地位不像现在,几乎是圈里最底层,比不上正儿八经的歌手演员。 哪怕当时aster已经有了名气,很多人囿于成见,偶像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存在。 节目组不敢得罪其他嘉宾,只好挑软柿子捏。 流程递到裴止手上,他当场撕了流程单,叫来了出品人。 那是aster唯一一次罢录,由裴止带头。 他空降aster,平时表现没什么特殊,实力也确实让人心服口服。包括祁戈在内,都以为裴止是公司从哪里挖来的,直到那一次。 事后没多久项目解散,为难他们的嘉宾所有资源掉了个干净,经纪人领着人上门来道歉,祁戈才意识到这个空降的队友是个大少爷。 但是那会裴止还不到二十岁,一身少爷脾气,行事无所顾忌很正常。如今九年过去,他已经收敛太多。 现在为了小男友,还是把他甩了的前任小男友,竟然又打断了拍摄。 就这么爱? 得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祁戈想不通,他恨铁不成钢:“你想捧人什么时候不行,非要现在捧?” 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不一定会被怎么骂。 “这是在录节目,镜头底下,录一半恋爱脑犯了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您这么情圣呢?” 裴止听此嗤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要捧人了?” “自己不争,等着我捧么?” “我是他的谁?” 祁戈一愣,反应了下这几句话的意思:“你不打算——”他话还没说完,导演示意清场完毕,纪一元和宋令楚落座,录制重新开始。 江瑰站在舞台上。 林丽不在了,他刚要说话,裴止先一步拿起了话筒:“三分四十二秒的位置,谁教的你用代偿发力,没残没废,腰不能用?” 他目光从台上掠过,出言质问:“既然跳不好,为什么要选这首?” 江瑰僵了僵。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慢慢变紧。 这还算不好? 祁戈同情地看了一眼舞台上的人影,心想怪不得分了。好歹是余情未了的小男友,不给开走后门就算了,对他要求还比别人高,这谁能受得了? 这些想法都被他咽进肚子里,祁戈拿着话筒打算圆个场,给个嘉宾讨论的余地。 裴止却已经径自说出了结论:“给你b等级。” 听清结果,江瑰肩膀蓦然一松。 刚才那首《beginning》表现很差,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好了。 粉蓝色的等级牌自导师席递出,江瑰鞠了一个躬,上前去接。 指尖一触即分,热度稍纵而逝。 江瑰跟着指引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裴止没有看他。 最后一个学员点评结束,初评级舞台终于录制完毕,练习生分批去录单采。 录制长达六个小时,天已经黑了,导演过来提前通知嘉宾明天的流程安排——没敢说太长时间,只匆匆交代了几句。 可能是因为裴止刚才发火发得莫名其妙,众人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只好归于录制时间太长,他不耐烦了。导演不敢再耽误时间,说了个大概就散了。 唯一知道真相的祁戈简直没眼看。 他跟着裴止走出录制棚,正要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却见裴止抬头看了眼指示牌,径自往另一个方向走。 祁戈下意识跟上,走了两步就反应过来:“宿舍在这边,你去哪?” 裴止没理他,长腿绕过转角,推开一扇门。 备采室分了几个不同的房间,顺序按宿舍号来,轮到江瑰的时候练习生都散了,走廊上剩下的人寥寥无几。 月光在走廊洒下一地阴影,备采室上贴着打印的门牌。 江瑰看了眼,确认没走错,他推门进去。 里面没人。 房间不大,灯照常开着,泡沫板搭成的彩色背景板上印着《练习生》节目logo,摆了单人桌椅。 领路的工作人员说:“你等一下,老师一会就来。” 江瑰礼貌道谢,工作人员带上房门,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上练习生絮絮的说话声传进来。 考虑到上镜效果,他伸手按上羽绒服的拉链。 稍微往下拉开一点,房门就被推开了。 “……” 看清来人,江瑰手指一僵。 裴止没有看他,走到摄像机前开了设备,旋即在空地上拉来一张椅子。他拿着采访稿,指腹抵在纸页上:“准备好了?” 单采每人都有时间限制,小茶几上摆着一个计时器。 时间是五分钟。 倒计时的声音滴滴答答。 江瑰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地拉下羽绒服外套,回到镜头前。他努力平复下心绪,话说出口却依然有一点凝滞:“好了。” 裴止仿佛没有注意到,他扫了眼手里的采访稿,随意地念出第一个问题:“先自我介绍一下。” 态度公事公办,无可指摘。 冷风从缝隙灌进表演服,江瑰轻微地打了个颤,也公事公办地对着镜头回答:“大家好,我叫江瑰,今年十九岁,所属的娱乐公司是乘风……” 普通的回答,没有什么亮点。 裴止继续问:“第二个问题,觉得自己今天表现怎么样?” 他依然没有抬眼。 计时器放在桌面上。江瑰用余光瞥了一眼,数着剩余时间:“希望下次可以更好。” 依旧是挑不出来错的回答。 “第三个问题。” 裴止淡淡地问:“为什么要选这首《wildest》?” 江瑰顿时一静。 裴止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极了,江瑰的脊背微微僵直,无意识地掐了下自己的手指。 有点热了。 他的鼻尖冒出一点细密的汗。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裴止撩起眼皮:“很难回答?” “不。” 江瑰张了张口。 这首歌是裴止教他的,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江瑰向裴止的方向望过去,被后者冷淡的眸光刺了一下。 纷乱的思绪堵住言语,他最后只说:“因为我会。” 裴止嗤了下。 江瑰难捱地蜷了蜷手指,在心里数着时间。 倒计时一分半。 裴止没有继续纠缠,目光在a4纸上一落:“下一个问题,谈过恋爱吗?” 江瑰呼吸一乱。 明明室内的温度很低,江瑰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仿佛有热度顺着指尖蔓到全身。 一点汗珠从他的鼻尖滴落,空气窒闷到有点难捱了。 还有一分钟。 仿佛是在数引线的时间,倒计时一分一秒慢慢流逝,裴止的视线牢牢地盯在他脸上。 江瑰张口说:“谈过。” 他低下头,不与裴止对视。 倒计时三十秒。 江瑰捏紧了指尖,二十九,二十八—— “是么。” 他的紧张太明显了,几乎整个人都绷成了木偶,裴止散漫而不经意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喜欢过他么?” 江瑰僵在原地。 手心里布满黏腻的汗,闷热到仿佛凝成实质的空气挤进鼻腔,连带着呼吸都困难起来。 摄像机依然在拍。 裴止掀起眼皮,等着他的回答。 “我——” 江瑰张了张口。 音节还没出口,计时器猛然响起,身后有人推开了门:“久等了抱歉啊,隔壁棚里出了点意外——” 裴止神色顿时一冷。 江瑰肩膀一松,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几个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为首的人一眼看见了中间的人影,话音硬生生一转:“咦,裴老师您怎么在这?”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进来:“我差点跑去隔壁,说了别乱动,谁这么手欠把门牌撕了?” 江瑰蓦地抬头。 他们手里拿着采访卡,背面是节目组的logo。 江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看向裴止手里那张白纸。 裴止放下手里的纸。 空白的a4打印纸上一个问题也没有,只有黑色的三个大字。 “备采室”。 “……” 江瑰不说话了。 看清是裴止拿着,那工作人员态度顿时转了个弯:“哎,原来是老师您啊,麻烦您了,掉就掉了您还帮忙捡——” 裴止懒得听:“你们继续。” 他倚在门边,半点要走的架势都没有。 等单采结束,换了下一个人,江瑰正要推开门出去,裴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一半放弃算什么?” 热气拂过耳边,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江瑰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退完,才反应过来。 裴止眼底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惊惶、紧张,甚至防备。 自己就这么让人害怕? 知道的是前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流氓罪,裴止刚压下去的火又一次蹿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勉强忍下来:“我教你这么瞻前顾后了么?” 没有。 江瑰望进他的眼底,没有说话。 裴止和他对视。 江瑰下意识避开,回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练习生正在接受采访,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没有人注意这里。 他转过头,裴止已经走了。【】 11、第 11 章 宿舍里没人,江瑰伸手开了灯。 从单采室一路行来,皮肤上泛起的细密颗粒终于退了,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热气,触手温度却冰凉。 江瑰捻了捻手指,拉下羽绒服的拉链。 走廊上逐渐响起人声,宿舍门乍然被推开,于潜拎着零食从门外进来,还在转头和身边人说话:“听说没,单采出事了!” “不是吧?这才第二天!” 于潜说:“不知道是谁,说是有个练习生和导师关系特殊,不少人看见他们——” 江瑰呼吸顿时一紧。 话音戛然而止,于潜被宿舍里炽白的灯光晃了下眼,“有人回来了?” “嗯。” 江瑰简单应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挤在嗓子眼,表演服贴在身上,每一寸纤维都像是被放大了,倒刺磨得皮肤发疼。 于潜拿了包零食塞给他,江瑰说了谢谢,反复掐了几下自己的指尖,出声问:“看见他们……什么?” 他不怎么参与众人的聊天,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 于潜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他左右看看,有点不确定了:“——好像是吵架?” 江瑰慢慢地呼吸了下。 是……他和裴止吗? 是在便利店,还是刚才的单采?是有人记错了地点,还是故意混淆了传言? 江瑰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场景。 仿佛和周围人声隔绝开来,记忆里的片段不断涌出,他不记得角落里有没有其他人—— “这事啊,我知道。” 一道惊雷乍然敲响。 江瑰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出声的人。 身高接近一米九,年纪也最大,是某个双人组合的成员。 傅西棠。 江瑰脑海里浮现他的名字。 他的紧张几乎没有人注意,焦躁攀上心口,鼓噪的血流声席卷过耳畔,淹没了所有反应。 他转过视线,努力让眸光不那么刻意。 傅西棠在宿舍里存在感不高,像个透明人,现在才突然插嘴:“盛越,你们没听过?” 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众人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有人问:“谁啊?” 傅西棠说:“祁戈亲戚。” 不是他们的事。 江瑰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轻轻地、不惹人注意地松了一口气。 于潜隐约有点印象:“就是实力很差,却分进了b班那个?” 实力差却进了b班的一共有两个,一个方源,现在不在宿舍,一个就是盛越。 和盛越比,方源可以算是强了。 傅西棠无所谓地一点头:“是他。” 于潜有点瞠目,哑然好半天,才感叹道:“怪不得敢翘单采!” 今天录单采隔壁棚莫名其妙拖了半个小时,就是找他去了,于潜后来听说有人和导师吵架,还以为其中有什么了不得的劲爆内幕,结果只是少爷下凡来体验生活。 偶像更新换代速度很快,祁戈他们能长红九年不衰,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资源是别人无法想象的。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奔着节目来的谁不想出道,都来当练习生了,谁不向往舞台? 今天的评级舞台,多少人对着镜头说“梦想是出道”。 可出道位只有七个。 静了好半天,有人放下手里零食,起来穿外套。 “我晚点回来。” 那个人拿上水杯,和几人打了招呼。 他转身要走,开门卷起的气流惊扰了众人,又有人站起来:“你等等我,我也去。” 陆陆续续走了个空。 江瑰收回视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他没有动。 于潜是闲不住的性子,见他还在宿舍,对着他接上之前的话题:“人和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还是安安心心练吧。” 他是指盛越的事。 江瑰出声问:“你不羡慕?” “当然羡慕,谁能不羡慕?” 于潜听出他的潜台词,敞敞亮亮地道,“比我强的那么多,我挨个羡慕嫉妒恨一遍,然后到时候一看。” “嘿!” 他夸张地一摊手,“节目录完了!” “有这功夫我不如多练两首歌,话说你今天那首《wildest》跳得好啊,练了多久?” 江瑰静了静:“好吗?” 于潜简直惊了:“这还不好?!” 但是没有达到裴止的要求。 江瑰清楚裴止对他的要求,也清楚裴止眼里“好”的标准。 他有一阵子没有练舞,水平远不如从前。 迎着于潜的目光,江瑰把时间说长了一点:“一个月吧。” “这么短!” 于潜惊讶了。 江瑰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阳台外的月色。 其实没有一个月。 这首歌他只学了半个月。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夜晚,在不同的练习室里,裴止亲自教会了他这首歌。 江瑰并不喜欢这一首歌的曲风。尽管旋律抓耳,但无论是歌词还是舞蹈,这首都太热烈了,甚至于张狂。 但他喜不喜欢不重要,那时他在和裴止较劲。 他们都很忙,能见面的时间不多,大多是在午夜前后,天彻底黑了,街上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暗的影子。 裴止结束一整天的通告,就回公司找他。 江瑰每天都等在他的专属练习室里,跟着他练习。 裴止每天晚上只练一支,但强度很高,比鼎泰给练习生安排的课程强度高得多。 江瑰起初跟不太上。 几个小时下来身上衣服都被汗浸透,膝盖打颤,嗓子也是哑的。 裴止经常问他“要停么”。 停下来干什么? 歇一歇。 看似是关怀,但裴止眼里没有江瑰的影子。他的视角居高临下,态度随意、轻慢、乃至于高高在上。 是俯视,甚至审视。 江瑰说“不”,然后咬牙撑下来。 那时江瑰在鼎泰被人明里暗里称作“小裴止”,裴止是成名已久的顶级偶像,这个称呼对练习生而言其实是赞誉,意味着可能性。 但对更多人来说,这不是令人愉快的称呼,娱乐圈里有太多顶着“小某某”名头为自己立人设的先例。 一旦黏上了,就是撕不下来的口香糖。 裴止第一次和他见面,后者脱力倒在练习室边,那时裴止不知道他就是传闻里那块“口香糖”。 后来裴止知道了,反感、试探,其实很正常。 江瑰不想认输。 他明白裴止的试探,他也从来不甘心这么被人评判。 《wildest》是他学得最慢的一首歌,风格和他截然相反,但江瑰还是咬牙在学。 彻底学会的那一天,也是他和裴止交往的那一天。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顶着明月、顶着群星。 潮湿、黏腻,暧昧丛生。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特殊的桥段,这段恋情开始时悄无声息,结束时也猝不及防。 江瑰换下衣服。 于潜从惊讶里回过神来,缠着要他传授点技巧。 江瑰问:“你想学什么?” 于潜说:“都行啊,唱歌还是跳舞,rap你会吗,会的话也行啊。” 江瑰想了想:“那就发声技巧?” 他这么认真,于潜反而愣了:“你真愿意教?” 他还以为江瑰很不好说话。 江瑰顿了顿。 于潜爽快地顺杆爬:“教教教,小江老师您上座。”他拉来一个椅子,作势就要拜。 虽然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态度倒很认真。 一直没出声的傅西棠也凑过来跟着拜了两下,姿势活像进了庙,他大咧咧占了于潜的椅子。 于潜也不计较,随手拉来另一个。 江瑰想了想两个人初舞台的表现,根据回忆指出来一点缺陷,给了他们示范。 宿舍地方不大,但唱个歌、跳几下舞都是可以的。 教完,于潜意犹未尽。他说:“我真觉得裴老师对你有意见,你这水平怎么会只给b?” 不说是数一数二,起码绝对是排行前列。 提起裴止,江瑰沉默了一下。 于潜没注意,他仍然在说话:“我觉得你下次一定可以,别人……” 远去的声音成了背景音,江瑰想起裴止在单采时的质问,眼神微微闪了闪。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光。 于潜自己说着,忽然看见一个床位。 是方源的。 他话音顿时一卡,自觉明白问题出在了哪。 江瑰视线跟着他一转,也看见了方源的位置。 方源不在,林丽也不在。 他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手机磕磕绊绊弹出来一堆消息,没有林丽的,她和方源好像凭空消失了。 于潜试图转移话题,江瑰看到没有消息,心里稍安,微微呼出一口气。 他放下手机,从屏幕里抬起头来,转头随口应了于潜两句。 忽然之间,他目光一顿。 傅西棠在看他。 江瑰皱了皱眉。 转天早上众人起得很早,初评级结束就是正式训练,在此之前要准备播出的一切事宜,包括放出的宣传物料,今天要拍公式照。 有人昨天后半夜才回来,困得直打盹。 方源昨天没回来。 临出门前,江瑰犹豫了下,把手机放了回去。 领衣服的地点安排在楼前的小广场,聚集着不少练习生,正排队签字。 制服有四套,两套西装,两套t恤。 江瑰在b班,t恤的颜色和昨天领到的牌子一样,是纯净的粉蓝色。 这颜色穿不好容易显黑,周围一片抱怨声,a班的是少女粉,c班的是明黄,d班的是草绿,颜色对比分明。 但所有抱怨声,都在f班的t恤搬出来的一瞬间消失了。 颜色再艳,总比灰色要好。 穿上了和冬天灰白的背景融为一体,几乎没人会注意。都是奔着出道来的练习生,都希望自己在舞台上大放光彩,没人希望自己不起眼。 江瑰领了自己的衣服,西装是改过的学院风,颜色偏灰,袖口领口有一圈装饰的白边,胸徽上绣着节目logo。 他在身上比了下,裤腿短了一截,只好再拿去换。 于潜羡慕嫉妒恨,拉他过来非要比腿长,跟着于潜的摄像机也来拍,众人纷纷凑热闹起哄,从服装组工作人员那里找来软尺。 一个练习生积极地上来量。 量完,于潜无比伤心地问:“你身高多少?” 江瑰想了想:“一米八一。” 不算高。 于潜震惊地说:“可我一八四啊!” 他对比了下两个软尺量出来的数据,更心痛了,于是捂住胸口问镜头:“我是不是在自取其辱?” 摄像机配合着上下一点头。 在一片哈哈哈的笑声中间,江瑰心神也稍微一松。镜头在拍,他扯起一点唇角:“手工测量,可能不准。” 有了台阶,于潜立刻说:“对!一定是误差!” 旁边测量的练习生不满了:“你们不信我?不行,再来!” 他作势要拉住两个人重新量,于潜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双手抱拳一拜:“别了,哥,给我留点面子!” 那练习生用手里软尺捆住于潜:“那我的面子呢?” 于潜大呼冤枉:“不关我事啊,你找江瑰去——” 眼看二人亲亲热热搂作一团,江瑰没有掺和,他径直进了练习室。宿舍来回稍远,为了节省拍摄时间,所有人统一去就近的一间练习室里换制服。 练习室里人不少,摄像机开着,江瑰找了个角落打开手里衣服的包装袋,伸手摸进去,一拎就拎出来一条领带。 和制服外套同色的西装领带,配着一枚银色领带夹。 “……” 江瑰安静了一下。【】 12、第 12 章 西装版型修身,新换的尺码裤腿正合适,腰上松出一大块,江瑰把多余的布料用领带夹折起来一截,穿上外套遮住痕迹。 换好所有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摆放整齐,放到角落里。 练习室有一整面落地镜,是纠动作用的,有练习生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底妆。 江瑰走过去,对着镜子展开手里领带。 摄像机上前跟着他,他瞟了一眼,默不作声,把领带绕到脖子上。 第一次,反了。 第二次,红领巾。 …… 第五次,死结。 他有点后悔没拿手机了,虽然会收到公司的质问消息,但眼下至少可以让他查到领带怎么系。 江瑰把成了死结的领带薅下来,一点点解开。 领带的材质经不起折腾,布料蜷曲着,眼见就要变成一根细绳。 江瑰走出练习室,来到小广场上,试图找个人帮忙。 于潜会系吗? 他往侧前方看了看,于潜脖子空空,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那根领带快被揉成了咸菜。 江瑰也有点想蹲了。 没等他过去和于潜凑做一团,有人拦住了他,目光从江瑰的脸上滑落到手心:“不会系?” 是傅西棠。 他状似无意地扫了江瑰身后的摄像:“要我帮忙吗?” 虽然这么问,他却无比自觉地上前一步,自顾自从江瑰手心里接来那条领带。 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和他认识已久。 江瑰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昨晚和傅西棠对视的那一眼。没有由来的,他对这人没什么好感。 他抓住那根领带的尾巴,正要拿回来,傅西棠却径自绕向他背后。 旋即,用手擦过他的脖颈。 江瑰狠狠一个激灵。 他条件反射地向外一躲,转眼看向对面,脸色不是很好看。 刚才那个距离实在太近,傅西棠的手臂几乎从背后揽着他的肩,江瑰看向傅西棠,正好撞上他从镜头方向收回的眼。 迎着江瑰的目光,傅西棠坦坦荡荡对他一笑,眉目很俊朗:“抱歉啊,我只会给自己系。” 他一挥领带,神色间覆上一层近乎暧昧的深意:“你系不系?” 傅西棠其实是在问要不要和他营业。 揽人在怀里系领带的动作很亲密,拍成视频播出去足以成为一个cp萌芽的地基。 而cp,是提升人气的捷径。 一个cp炒起来了,话题和镜头都不会少。 江瑰心里很明白。 他没有动作。 “我知道你有实力。” 傅西棠话音一转:“但你公司能让你出道?” 傅西棠是出过道的老油条了,三言两语直戳重点,“你表现再好,难道有用?” 不如另辟蹊径,和他营业。 成本低,回报大。 互利互惠。 傅西棠把打好的领带塞进他手里,江瑰先说:“谢谢。”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 江瑰明白一切利害关系,他只是不想。 傅西棠见他这么抗拒,只好叹了口气:“好吧。” 他说:“没了你,我上哪再找一个够好看的去?” 江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重重一声咳。 声音很熟悉,江瑰僵了下。 是祁戈。 还有他身边的人。 祁戈正拼命给他使眼色。 对上裴止直直投来的视线,江瑰下意识握了握手心里的领带,觉得有点烫手。 裴止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又扫过他们身后的摄像机。 这场景并不复杂,一两眼就能看明白是要干什么。 江瑰不知道他们旁观了多久,只听裴止转向祁戈问:“你很闲?” 这祖宗不知道哪根弦没安准,昨晚上回去脾气就不大好,祁戈听他的语气,心里暗叫不好:“没!” 说话间,两个人走近了。 裴止仿佛对眼前场景视若无睹,径自越过两人:“那就少管闲事。” 闲事。 江瑰微微一滞。 祁戈回头望了一眼,刚才离得很近的两个练习生已经分开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俩吵架了?” 裴止说:“吵什么架,分了就是分了,我看上去很爱倒贴?” 一年前眼巴巴上去追人,一年后又被冷脸堵回来,他有多犯贱才能继续贴上去? 裴止走到广场正前方。 这还不是吵架? 但祁戈识趣的没有再提,给裴止递上麦克风。 裴止握在手里,拍了两下话筒。 刺啦的电流声在音响里响起,江瑰惊了下,本能地抬眼去看。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记忆里裴止很少这样拍话筒。 江瑰眼前闪过刚才的那一瞬间,裴止与他擦肩而过,神色疏离淡漠,视线没投来一点。 那句“闲事”在心里刺了刺,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傅西棠问:“你很紧张?” 跟拍的镜头已经走了,他无所谓地说:“紧张什么,裴止和祁戈见多识广,营营业而已。” 他示意江瑰转头去看,小广场上还有不少练习生贴在一起。 “为了人气嘛,不丢人。” 傅西棠说:“你真不打算和我营业?” 江瑰依旧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傅西棠,顺着灰白马路延伸到小广场正前方,看见裴止的背影。 他进鼎泰当练习生的那年,正好是aster的一巡演唱会。 他被鼎泰的经纪人纠缠很久,对方一见面就扳着上手摸他的脸,他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郊区的体育场,站在场馆外,听见里面山呼海啸一般的尖叫。 江瑰其实不喜欢热闹,但可能是独自一人安静太久了,身后追上来的经纪人问他要不要进去看,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当时经纪人只是鼎泰里最普通的员工,刚从助理升上来不久,没什么人脉,搞不到前排演出票。 他打了很多个电话,才让门口保安放行。 于是江瑰在最边缘的山顶上,站着听完了那场演唱会。 如果不抬头看屏幕,从他的位置看过去,其实只能看见舞台上五个蚂蚁一样的点。 但江瑰能听见声音,能听见台下的哽咽与欢笑。 演唱会结束的那一刻,夜幕里炸开烟火,直升机升上天空,彩带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了他满头满身,像盛夏飘落的、梦幻的雪。 拎着行李进鼎泰那一天,经纪人问他的基础,问完信誓旦旦跟他保证:“五年之内,你一定能成下一个裴止。” 后来这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网上也有所风闻,好在别人不知道是他。 谁传的已经不重要,到现在五年了,江瑰还没出道。 裴止依旧屹立于山巅之上。 江瑰拆下贴纸,把蓝色标签贴在衣角——如果不是裴止在场,他拿不到这个"b"。 哪怕是祁戈,他都不会有solo的机会。 但江瑰清楚,裴止点头不是因为他们之前的关系,换成其他人想要solo,裴止依然会同意。 裴止是为了练习生考量,他在其中并不特别。 年初那次演唱会分别后,江瑰有联系过裴止。 无一例外,音讯全无。 这个动动手指就能联系上人的时代,这种结果只有一个可能,裴止不想见他。 认识半年,恋爱三个月,这点时间太短了。 短到不足以互相了解透彻,像一场混乱而疯狂的风暴,突然席卷过世界,留下一地狼藉的妄想。 江瑰一度以为那是一场梦。 后来他想明白了,这段感情在裴止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是偶像,尽管江瑰没能出道,裴止却是实打实的当红流量,随便一点消息就能引来无数窥探。 江瑰进鼎泰第一天,就收到过一本所谓的“偶像守则”,第一页第一条就是严禁恋爱。 谈着玩也就算了,怎么能当真呢? 江瑰以前就当了真。 现在他不会。 他当不得真,演不来戏,只好远离。 一百名练习生排成整齐的队伍,小广场上停着一辆货车,裴止三两下攀跃上车顶,居高临下地举起话筒:“接下来的九十七天,你们将迎来地狱式集训,节目组提前为你们准备了必要的医疗资源,还有医疗组随时待命。” “几位导师为你们提供指导,这个过程漫长、艰辛,提高多少只看你们自己。” 摄像机对准了他。 无人机俯瞰过在场的练习生,盘旋在众人头顶。 “你们可能提前离场,可能留到最后,这条路上欢笑、泪水,伤病以及荣耀共存。现在,有人想退出吗?” 没人举手。 裴止点了下头,示意工作人员把车里的东西分发下去。 一个小医疗箱。 酒精、纱布、创可贴,以及常用药。 江瑰在医疗箱角落发现了一小瓶活血化瘀的药酒。【】 13、第 13 章 裴止依旧没有看他。 东西下发到所有人手里,他才又开口:“第一次评级舞台已经结束,在公式照拍摄完毕之后,你们将进行第二次评级。” “和第一次自选舞台不同,这次是主题曲考核。” 他很有技巧地停顿了下,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才继续往下说。 “现在公开《练习生》节目主题曲——” “《nevergiveup》,中文翻译是永不言弃。” 话音刚刚落地,基地的音响里同步响起旋律。裴止一一扫过众人的表情,及至江瑰,他滑开视线,仿佛没看见。 宋令楚拿起话筒:“这首歌由我和裴老师编舞……” 江瑰盯了盯手里的医疗箱。 他抬起头,裴止就在台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很远,因为江瑰站在队列前面,距离甚至可以说很近。 然而,真正隔开距离的并不是这几步柏油路。 是从未出道到出道。 是从青涩练习生到成熟艺人。 是他汲汲而不得的理想。 裴止用词寻常、嗓音沉缓,却仿佛有一种安定而催人上进的魔力,江瑰心口微微发热,听见清晰的、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录制节目了。 不是鼎泰那间昏暗的练舞室,不是乘风那个简陋的训练间。 他现在在《练习生》的节目组里。 只要成功,就可以出道。 冬日的北风呼啸着刮过了这片平地,吹得一地塑料袋猎猎作响,所有练习生安静屏息,目光炙热地仰着头。 裴止抬了抬下颚:“歌曲和编舞今晚会发到你们手里。给你们三天时间练习,三天过后,举行第二次评级。” “a班、b班、c班、d班以及f班,每个班次后续提供的资源都不同,你们将会在现有评级基础上进行升降级。” “a班拥有最好的教学及训练资源,f班则没有导师指导。” “顺带一提,此次评级结果将会影响你们第一次公演。”公演距离现在还早,裴止没有多说。 他进行最后总结:“未来的几天,还请诸位加油。” 说完这句话,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这段拍摄结束。裴止把话筒扔给祁戈,撑着车厢跃下来。 练习生们被各自选管催着散场,赶去拍公式照。 林丽依旧不在。 选管换成了别人,不用被时刻监视,江瑰微微地松了口气。 一路绕到四楼,拍公式照的地方已经人满为患。 走廊上有几个练习生在补妆,定型喷雾的香精味混着香水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江瑰没有作声,安静地进了化妆间。 公式照在后续所有环节都会用到,包括宣传、排名以及练习生个人信息页等,为了保证画面的统一性,所有照片都采用相同滤镜和风格。 妆发会根据练习生个人特色扬长避短,但节目组找来的工作人员到底不是私人专属,时间有限的情况下难以顾全所有人,只能用模板。 尽管如此,候场和造型还是用了很久。 轮到江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准备时间很久,但实际拍摄时间不超过十秒,江瑰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两个姿势利落拍完,出了拍摄棚。 江瑰关上房门,走廊上人已经少了很多,风从窗外吹进来,鼻尖气味稍散。 楼下似乎有人在搬东西。 像是圣诞树,江瑰看了一眼,没有多打量。他正要转身回练习室拿东西,忽然听见一道声音:“你就是江瑰?” 那练习生抬着下巴,傲慢无比地把人上下审视了一番。 江瑰不喜欢这么被人打量,他敏锐地从这道目光里察觉出一点敌意:“我是,您哪位?” 那个练习生没说话。 他打量着江瑰,神情有点微妙的扭曲。 半天表情一动,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还是咽下去了,正巧身后于潜拍完出来,打破莫名其妙的氛围。 那练习生臭着脸睨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于潜低声问:“你和盛越认识?” 刚才那个人是盛越? 江瑰说:“不认识。” 于潜摸不着头脑:“他不是住二楼吗,按顺序早拍完了,找你干什么?”拍完不走,也不嫌冷。 他问江瑰,江瑰也不知道。 两人一起往前走了几步,于潜说:“这态度不像打招呼啊,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不行就去道个歉吧,大少爷惹不得,万一他找祁老师告状怎么办?” 于潜的意思他明白,在乘风都很不容易了,再惹上导师—— 江瑰脚步突然一顿。 于潜见他停下,转头问他:“怎么了?” 前面是方源。 刚好从棚里拍完出来,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昨天到今天,方源一直都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逮到了人,积累一整天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空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solo,方杰明又给你开小灶了?!” 他声音尖锐,一来就是质问。 走廊上未散的练习生都看了过来。 站在目光中间,于潜反应极快,立刻试图转移话题:“是你啊方源,昨天晚上怎么不回宿舍?” 方源怒气冲冲:“我嫌他脏!” 说着他就要动手,宿舍里打架的事刚过去,于潜及时拦在中间。 方源没法上前,恨恨地瞪着于潜身后的人影:“为一场solo卖/屁/股,你也不嫌恶心!” 四周目光犹如针扎,江瑰眼睫一落,灰色阴影落在雪白的脸上。 在公司里早就经历过很多次,如今不过是熟悉的场景再现,不同之处只在于周围的人。 江瑰平静地问:“那你呢,没有小灶么?”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方源像是被戳了肺管子,顿时更怒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他办公室——” “呦。” 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方源。 江瑰转过脸,祁戈脸上挂笑,懒洋洋倚在门边上:“这才第三天,这么喜欢吵架?” 裴止不在。 只有祁戈一个人,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走廊吵哪够啊,我把摄像找来,让你们吵个痛快?” 他转头对工作人员说:“来,话筒呢?给他们。” “……” 没人敢动。 工作人员递上两个话筒,祁戈笑意微收:“吵啊,怎么不吵了?” 祁戈是大前辈,方源不好反驳,一肚子火气都强行被憋了回去,脸色一时铁青。 江瑰垂着眼。 “一个两个实力没多少……” 祁戈本来想再刺两句,话到嘴边突然一卡:自己要是骂狠了,万一江瑰找人告状怎么办? 裴止肯定不会找江瑰的茬。 那惨的就是他。 “……” 祁戈果断道:“散了散了,围观什么,你俩给我交三千字检讨,下不为例。” 走到楼下,于潜还在说:“不是吧,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是方源来找你茬?” 于潜说:“那可是三千字啊,三千!” 三千字的检讨,得反思多少? 自己不用写。 江瑰想起转身时祁戈递来的眼色,沉默着没说话。 祁戈和他其实不熟,尽管对方满口叫着“弟弟”。如果不是因为裴止,祁戈对他不见得是这个态度。 江瑰以前在公司里见过祁戈,当时祁戈对他们这些练习生和其他明星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是热情的人。 那盛越为什么会找自己? 这个疑问在心里一掠而过,江瑰暂时按下,和于潜告了别,转身回宿舍。 他找出纸笔。 笔尖刚一落,广播就一响:“请所有学员到食堂集合——” 声音是祁戈的,通知重复了三遍。 江瑰只好放下笔。 食堂里布置一新,两排桌椅整整齐齐,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白色衬布上摆着金色烛台。 每个位置上都放着名牌,座序依旧是按宿舍号码排好。 江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没过多久,所有练习生全部到齐。 摄像机都架好了,还在调试设备,方源大概是不想见江瑰,一来就和别人换了位置,换过来的是个不知名练习生。 j走廊上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江瑰周遭一片安静,几乎没人找他搭话。 他安安静静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顶灯光线投在长睫上,在眼下投出一线灰色的影子。 于潜想不通,江瑰进节目组明显是为了给方源抬轿的,但一般来讲抬轿也得是两个人关系好才行,这俩彼此跟仇人一样,能抬出来什么好效果? 但这话不好直接问,于潜打了个擦边:“方源对你意见这么大?” 就因为被他爸包养? 放圈里这事很常见,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退一万步讲,空穴来风的传闻而已,哪里值得动这么大火? 江瑰听出他的试探,没来得及开口,所有顶灯一下子暗了,摄像机的红点微微闪烁。 开始录制了。 练习生们在黑暗里左顾右盼,自觉屏息。 一片黑暗中,宴席最前方的大屏幕上亮起一束光,从黑暗里挣脱而出,《练习生》logo在屏幕上放大。 接着,整幅画面亮了起来。 一个舞台。 被深蓝色包裹着的五芒星。 五个角都空着,只用了中间的区域,摆着一个和舞台同色的圆桌。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背对背坐着四个人。 练习生们恍然间意识到什么,坐席里响起一片惊呼:“主题曲!” 话音刚落,音乐响了。 视频在继续。 灯光依旧很暗,一束银白光线自上倾泻而下,能清晰地看见画面里人的动作。 那是一段手势舞。 运用四肢和胸腰,带着疏离、克制的冷感。 与此同时,纪一元的声音响起—— “跌跌撞撞追逐梦想/对天空许下愿望成为光。” 纯净的抒情唱腔。 “跳着重复的舞蹈/唱着别人的歌谣。” “季节更替变幻兜兜转转/街边灯火明了又暗了。” 他一连唱了数句,都是抒情的段落,舞蹈动作也是没有声息的,静悄悄坐在桌上变幻着位置。 直到最后一句歌词,以全体和声的“nevergiveup”结尾,空灵悠长的吟唱过后,曲风陡然一转—— 四人同时自圆桌上跳下。 舞台灯光乍然亮起。 同样是一句“nevergiveup”,唱法不再抒情,回归了传统男团风格,“never”在句中重复三遍,仿佛是齐声的、不甘的呐喊。 伴随着炸开的金色烟花,舞蹈动作和旋律一同激烈起来。 是祁戈的rap,歌词活泼又积极:“babybaby听我说/梦想今夜就启航/斩风破浪什么都不可阻挡。” “描摹理想模样/向着前进方向。” 下一秒依旧是“nevergiveup”的和声,几乎是无缝衔接跟上。 “尽全力onthisway/不说放弃做好准备/letsletsgototry——” “willingtorollthedice!” 非常标准的齐舞。 宴席间一片尖叫,江瑰看着屏幕里的视频,试图按住自己的心跳。 视频依旧在继续。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屏幕色调再一次暗了下去,温柔而静谧的深蓝包裹住舞台。 五芒星的银白光辉犹如起伏的呼吸,静静在其间流转。 “啪”地一下。 屏幕暗了。 与此同时,所有灯光全部亮起,头顶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江瑰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晃了下眼。 宴席最前方站了四个人。 纪一元、祁戈、宋令楚,还有裴止。 祁戈笑眯眯地望向众人:“大家觉得怎么样?”台下一片捧场的欢呼,他顿了下,声音盖过全场,“这就是你们三天之内要学会的歌。”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 14、第 14 章 全场雅雀无声。 有刚才热闹的氛围作对比,现在堪称死寂了。 祁戈的话宛如兜头一盆凉水,瞬间把众人浇的透心凉,发热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三天学完这首歌,怎么可能? 有人质疑出声,祁戈说:“我只学了一天。” 你是出道艺人,能和我们一样吗? 看出众人脸上的不服,祁戈点了几个人,“苏子叶,你得学几天?” 苏子叶说:“一天,这又不难。”语气十分轻佻,隐隐有点欠揍的意思。 他本来就是舞蹈生,当然学得快。 众人依旧不服,祁戈继续点人:“贺望岚,你呢?” 贺望岚语气笃定:“两天之内。” 尖子生和吊车尾能一样吗? 祁戈最后望向角落:“江瑰?” 在镜头底下,他不再戏谑打趣地称呼“弟弟”,而是正儿八经的称呼名字。 江瑰接收到众人意味不明的眼色,他抬起头,同样笃定地说:“一天。” 不知道哪里响起嗤笑。 江瑰没有回头。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语气也只是平铺直叙,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这个数字。 既然说了,就可以做到。 接连问了三个人态度都是这样,祁戈一耸肩,摆明了已经打定主意,众练习生脸色一时不太好看。 有人轻松坦然,也有人干脆无所谓,更多的人是紧张。 祁戈看了眼气氛,觉得压力施加的差不多,大家都有了数,得适当给人留点余地。 他张开口,刚要活跃一下气氛,就听身边人说:“这次考核结果会影响你们主题曲舞台的排位顺序——” 祁戈一愣,给裴止使了个眼色。 裴止好像完全没看见,指腹握着话筒,眉目疏冷散漫,半点不近人情:“还会影响你们第一次公演的分组。” 他像是生怕众人压力不够,丝毫不顾及在场人紧张的脸色:“能唱完整首歌的,只有a班学员。” 主题曲不该是所有人一起唱吗? 一时没人听懂这句话,有胆子大的练习生一咽口水,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问:“……什么意思?” 裴止向导播示意,主题曲视频重新播放,开头依旧是抒情的段落。 江瑰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裴止说:“停。” 视频卡在四人从圆桌上跳下的瞬间,算上前奏,到这里时间已经接近一分半。 整首歌的时长堪堪四分钟。 有猜到的练习生面色已然僵硬。 裴止继续说:“a班位置只有七个,其余九十三人的舞台都是从这里开始。” 换言之,前面抒情段落是a班七名学员的专属舞台。 那段非常出彩的手势舞。 整整一分半。 沉默缓缓蔓延,将空气都凝成了冰。 对面练习生脸上冒了汗,面颊鼓动几下,江瑰几乎能听见牙齿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这声音很小,转瞬间就被祁戈插科打诨的圆场声盖过了。 几个导师入了席。 骤起的喧嚣一瞬间淹没耳畔所有细微的声响。 仿佛主题曲的事已经翻了篇,刚才还紧张不已的练习生们一个个热情又主动。 甚至有人主动招呼导师来坐。 江瑰右前侧落了个人影。 他能察觉到熟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又移开了。 江瑰和裴止撞上目光,默不作声,低垂下眼。 入席之后要拍的内容不多,最初的尴尬已经过去,不知道哪个自来熟的起哄要玩游戏,摄像师过去跟拍。 桌上餐食琳琅满目,江瑰没有去掺和,丰盈热气冲进鼻腔,唤醒了所有细胞。 他这三天吃得很少,胃像是萎缩了,乍然闻到饭菜香,第一感觉不是饥饿,而是反胃。 江瑰不作声,盛了一小碗蔬菜沙拉,慢慢地嚼。 于潜盘里堆着炸鸡薯条意面,他还犹嫌不够去拿了蘑菇汤和小面包并其他一堆,江瑰绿油油的餐盘看得他一脸菜色:“你就吃这个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了!” 胃里反酸的感觉稍散,江瑰没有说真实原因:“体重管理。” “……” 于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半响,他比了个大拇指:“牛。” 这么敬业的。 但除了体重管理之外,还有拿都拿了,于潜一边吃一边和周遭人聊天,很快和人混熟成一片。 他实在很会社交,一直有人来找他,身边围了一圈。 江瑰本来以为没有自己的事,他对自己在外的名声有数,但有个练习生和于潜聊完,就举着自拍杆来找他。 那练习生性格也很开朗:“来来来,你就是江瑰吧。” 他说着话,一手揽上江瑰的肩膀,手里自拍杆的镜头往人身上一怼,“就差你了,来个自我介绍!” 江瑰猝不及防地抬了脸。 隔离了灯火余热,剩下满室粲然明光,水波一样聚在眉眼里。 两人在同一个镜头里,他的脸有点变形,二人齐齐愣了一下。 不等江瑰反应,那练习生手指一点,关了美颜,旋即换了个姿势。他把镜头调成后置,自己离开了镜头,在镜头后示意。 拍完江瑰,他又像花蝴蝶一样,举着自拍杆去找别人。 江瑰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和右前方一撞。 他蜷了下手指,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盘里剩下的草。 祁戈正和人玩游戏玩得上头,几轮下来被灌了一肚子赞助商的饮料,有人借他输游戏的功夫试图打探消息,他脸上带笑和人打太极,死活不透露半点口风。 忽然手机一响,他滑开一看。 “帮我个忙。” 是裴止的消息。 祁戈转头一看,几个坐席之外,裴止正好放下手机。 能是什么忙? 祁戈一转眼就明白了,他一边随口糊弄满桌练习生,一边手上打字。 “什么?” “现在帮?” 他一连发了两条消息,半天没等到裴止回复。 祁戈想吃瓜的心这辈子没这么旺盛过,他刚要转头,消息又来了:“等五分钟。” 五分钟。 时间这么精准,祁戈索性打开秒表。 五分钟一到,祁戈转头去看,江瑰正好放下餐具。 祁戈忽然有点牙疼。 旁边练习生问:“祁老师怎么了?” 祁戈拿着牌转过脸:“没事没事,这把我赢了,哪个输了?” 一个练习生站出来,苦着脸要喝饮料。 祁戈问:“好喝吗?” “好喝,当然好喝!”那练习生试图逃避,“我实在喝不下了,老师您放过我吧!” 祁戈顺势举起饮料,对镜头说了两句广告词。 那练习生恨不得以头抢地,一脸壮士取义的架势,眼看就要举杯,祁戈笑眯眯一拦:“行啊,咱们换个玩法。” 江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进这个游戏的,练习生和导师分成两个阵营,互相敌对。 手里新抽到一张扑克牌,他翻转一看,黑桃三。 在场所有人里最小的牌。 顺时针的顺序,下一个就是裴止。他手腕一翻,牌面摊开,颜色鲜红。 大王。 这是第三次了。 “……” 江瑰默不作声。 祁戈起哄:“刚才说的是什么惩罚?” 桌上饼干盒拆了两袋,已经空了一半,两根是他刚才吃下去的,裴止也吃了两根。 pocky游戏。 江瑰很想起身走人,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走。 好在裴止知道适可而止,每次都是咬到三分之一时就故意咬断,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江瑰抬起眼,裴止就坐在他旁边。 身后人已经等不及了,周围都在催,他只好咬起一根饼干,抿着含在嘴边。 裴止也转过来,轻车熟路地咬上另一段。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摄像机在拍,做戏要做全套,江瑰试探着往前咬了一点,裴止也往前。 灯火映在眼眸里,清晰地照出眼里的影子。 裴止又咬下来一点。 距离三分之一还有一大截,江瑰索性咬下一大段。 只要再来一轮,就到三分之一了。 饼干剩下小半,江瑰的鼻尖几乎与裴止相抵,距离近得能看见皮肤纹理,茸毛几近透明。 还差一点。 江瑰试探着往前,咬下一小节。 比三分之一稍短,但长度已经到了界限,只要裴止咬断,他们就能心照不宣结束这个游戏。 江瑰安静地敛下眼睫。 他没有动作,唇齿准备好要松开。 然而下一刻,耳边骤然掀起一片惊呼,他的鼻尖蹭上另一片皮肤。 江瑰眼睫猛地一颤。 裴止没咬断。 “差一点,差一点,快,江瑰,马上就赢了!” 身后不知道是谁在起哄。 江瑰望进裴止的眼里,仿佛是被烫了一下,他想要后退,却被身后人抵住。再睁眼望向裴止,对方表情始终都没有变化,仿佛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游戏而已。 江瑰垂下眼梢,较劲一般,向前抿了下。 五分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距离,几乎能感觉到对方鼻息扑过唇边,身前、身后所有人影都模糊了,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电影。 六分之一。 裴止依然向前。 周围都在起哄,江瑰鼻尖冒出一点汗,他望进裴止眼底,眼睫微微一闪,再抿进一点。 那点距离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离赢更进一步,江瑰身后那群练习生们都在欢呼:“说好了,我们赢了老师就给我们开小灶啊!” 祁戈一口答应:“好好好!” 纪一元说:“这不是还没赢吗,输了加体能,别忘了!” 上百双眼睛齐齐盯着这里,为了输赢的赌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下一轮。 只剩八分之一。 江瑰没动。 眼前裴止的脸蓦然放大,阴影覆上来,他脊背一僵。 下一刻饼干咬断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江瑰僵直着身体,好半天才听见心跳回落。 没有碰上。 他赢了。 身后练习生在欢呼,有人上来拍他的肩,作势要拥抱,江瑰手脚的知觉好半天才恢复。 他坐在嘈杂的人群里,看见裴止对他做了个口型—— “呼吸。” 江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 15、第 15 章 裴止神情太自然,仿佛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江瑰心口紧张一跳,下意识照做。 微冷的空气钻进鼻腔,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止的意图。 裴止半路加进游戏,只抽到三次牌,三次都是自己。接连三次,能是巧合吗? 尤其发起和主持这场游戏的人是祁戈。 “……” 江瑰默不作声地撇开脸。 练习生们都为没有体能加训而开心,他安静地站在人堆里,不给这边一点眼神。 祁戈一看就乐了:“试探成功了没,人家怎么不理你?”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裴止轻嗤,觉得祁戈实在太浅薄,两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没必要讲给他听。 导师方输了游戏,纪一元提议罚人,摄像师跟着过来拍。 练习生们禁烟禁酒,明令写在入营时发下的手册里,晚会没安排酒,惩罚的道具变成了资方的饮料。 《练习生》节目由平台和业界几家大公司牵头,吸引了不少投资方,车企日化集团等几方竞争,冠名费更是天价,嘉宾自己愿意宣传,导演乐见其成,立马找人抬。 练习生们都来围观。 裴止玩得起也输得起,何况本来就是他故意输的,轻轻松松领了罚,这在众人意料之外,反倒更炒热了气氛。 几个导师也任练习生们消遣,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可能是游戏的缘故,氛围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原本在席间很内向的练习生都与人换了联系方式。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大屏幕里循环放着主题曲视频。 不知道谁先带头,觥筹交错之际突然响起一句破音的“nevergiveup”,镜头没有捕捉到人。 席上响起一片哄笑,慢慢有人跟上,变成了齐唱。 这首歌旋律不难,整首都是奔着容易传播的方向去打造的,类似于推广曲,朗朗上口又洗脑,活泼积极的曲风正和节目相称。 但听过就能唱好的人不多,甚至还有人跑调。 于潜唱得忘我,只差原地蹦两下。 身旁的声音大得像一面在耳边敲响的鼓,江瑰没有跟着唱,也没有动。 他目光落在大屏幕上,认认真真地看完前面一分多钟的舞蹈——那是只属于a班的部分。 他现在是b班。 只差一点。 他想跳这支舞。 好半天,于潜终于吼累了,工作人员宣布录制结束,几个导师如蒙大赦地起身,席上有人散了,也有人还留着。 于潜扯着半哑的嗓子和人交换联系方式,没过多久拉了个群。 没有嘉宾在,也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百位练习生。 于潜在群里号召众人改名,聊天消息刷了屏,卡得屏幕半天都没动。 江瑰收起手机,垂脸洗了手。 食堂里灯还没关,零星有几个练习生结伴出来,工作人员收拾着狼藉的现场,把桌椅位置复原。 录制到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走廊人影寥寥。 回宿舍的那条路上没灯,要经过一片漆黑的长廊,江瑰脚步顿了顿,重新拿出手机。 亮光一晃而过,他正要打开手电筒,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裴止的。 声音的来源是转角。 唯一一处亮着灯的房间,一线灯光从未关严的门缝泄露出来,像是镶在地面上。 裴止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走廊上冷风席卷而过,漆黑的走廊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森森的影子,几乎能把人吞没。 江瑰轻微地打了个冷颤。 但是听别人说话并不好,他调出手电筒,刚要动,门内另一道突起的声音把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句恳求。 怯弱的,甚至暧昧的,黏黏糊糊地含在嗓子里。 声音也很耳熟。 江瑰对人的声线很敏感,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听过,但那道音色并不特别。今天晚上听见的不同声音太多了,让他一时难以分辨。 里面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依然还在说话:“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江瑰眼睫一抖。 他明白自己撞见了什么。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拢紧,江瑰听见房间里响起裴止的声音。 那是一句反问,似乎隐含轻蔑:“我想要的你都能给?” “只要我——” 江瑰手机蓦地一响。 屏幕叮叮咚咚地跳出群聊里的消息,是他无意间按上了音量键。屏幕上的一堆消息里似乎闪过林丽的名字,他无暇关注,立刻去关声音。 然而为时已晚,声音还没彻底关掉,里面说话的人话音就停下了:“谁?” 房门猝不及防地被拉开。 江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房间里两个人无所遁形,江瑰瞬间看清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盛越。 裴止站在他对面,姿态很随意。 江瑰没有多看,对上裴止的目光:“对不起。” 他开口道了歉,顾不上黑漆漆的走廊,转头就要躲,刚转过身就被一把拉住。 裴止攥着他的手腕:“躲什么躲,我入不了你的眼?” “……” 盛越被冷落在一旁,表情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他的面庞颜色交错,错愕、震惊,恼火,最后停留在了难堪上。 裴止像是没看见,目光始终落在江瑰身上:“进来。” 江瑰抿了抿唇,不动。 裴止目光一转:“你不走?” 话是对在场另一个人说的,几种情绪在盛越脸上接连闪过,半天他狠狠一瞪江瑰,理好自己狼狈的衣领。 “砰”一声摔门的巨响,震得门都来回晃了几下。 裴止伸手关上门。 “……” 江瑰不说话。 入营第三天,这是两人第二次独处,没有任何需要完成的任务,也没有时刻开着的摄像机。 而他刚撞破了潜规则未遂的现场。 “我不会把这件事——” 江瑰犹豫了下,话音刚好和裴止撞在一起,裴止半点不管刚才的事,他只问:“为什么紧张?” 江瑰蓦地一静。 他明白裴止在问什么。 pocky游戏很多人玩过,无论是对已出道还是未出道而言,都不算是出格,但他刚才紧张了。 迟早都会有这一问,江瑰蜷了蜷手指,定下心神。 他说:“我想赢。” 裴止问:“没其他原因?” 江瑰避开裴止的目光,他的语气很轻,一个字斩钉截铁:“对。” 裴止没压住火。他自认态度已经够主动了,三番五次的试探,这辈子还没有谁能让他这么低过头。 只要江瑰能说一句“喜欢”,只要说一句。 裴止说:“是么。” 江瑰微微一愣,听见他问:“那你现在又紧张什么?” 玩游戏时在紧张,现在还在紧张,所有那些隐秘的、试图遮掩的情感都无所遁形。 人会说谎,心可以自我蒙蔽,但下意识的反应不会。 明明白白袒露于人前,不留任何辩白余地。 夜已经很深了,澄净的月光如倾泻流水,顺着长睫抖进瞳孔,一如从前的每个月夜。 江瑰想,自己就是会紧张。 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无关,仅仅因为对方是裴止。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想回宿舍,但裴止封住了所有的逃避空间,等着他的答案。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正视。 “没有为什么。” 江瑰终于抬起了眼,他反唇相讥:“我不能紧张么?” 谁说他只会对裴止紧张? 这句话江瑰没有说出口,但是清清楚楚表现在了脸上。他从来都是安静而内敛的,很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候,像是被戳中了柔软的内里,于是张开一身防备的刺。 江瑰并不坦荡。 他问心有愧。 然而过去那些情感拿到现在来谈,实在是很难看,至少在裴止面前,他不希望自己这么难看。 这点自尊廉价又可笑,但江瑰希望自己有。 他的脾气实在很好看穿,安静的房间里好半天才响起一声嗤笑。 毫不留情地扎进他心里,江瑰眼睫一颤。 垂下的长睫遮住所有情绪,他努力装成无所谓的态度,这几天江瑰不是不能感觉到裴止的在意,他只是不敢信了。 他鞠了个躬,重新把自己的身份摆回正确的位置,转身要走。 身后裴止攥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一点点拖回来。这样并不好受,江瑰反抗不过,他被抵在门边,听见裴止的声音:“我什么时候说你只对我紧张了?” 由始至终都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裴止从来没这么说过。 江瑰瞬间哑了火。 他看进裴止的眼里,只看见自己窘迫的倒影。 口舌之辩根本争不过裴止,江瑰沉默了下,索性不说话,撇开眼神不与他对视。 安安静静的,眉目像是浸着雪。 裴止问:“生气了?” 他的手指在江瑰唇间揉起一点鲜艳的血色。 唇上的触感温热又鲜明,指尖的温度似乎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脉搏一下下烫得人心惊,江瑰生疏地避开。 他开口否认:“没有。” 尽管错漏百出,他还是否认。 裴止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他顺着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直接切入重点:“为什么不联系我?” 江瑰知道今天晚上不会轻易过去,他一直躲避和裴止相处也是为此。然而听见这个问题,他先一愣,继而静了下来。 “……” 江瑰转过脸来。在裴止的注视下,他慢慢地站直身体,抬起脸和他对视:“不是你——” 铃声一下子打断他的话音。 屏幕上来电显示: 林丽。 江瑰还没来得及接,裴止直接一把挂断了来电。 他把江瑰禁锢在门和手臂之间,在这么一小片区域里低下头,眸光注视着眼前的人:“我什么?” 这句刚问完,铃声又响了。 公司的事关乎出道,江瑰直接挣开他的手臂,接起来电。 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能让江瑰坦诚的机会不多,几番叠加才撬开这么一点缝隙,就这么被人打断。裴止脸色难看,努力压下蹿起的火。 “公司这边能理解你想出道,方总这回松了口,初舞台的事咱们一笔揭过……” “出道位也可以再商量,只要……” 江瑰听着话筒里的要求,身体渐渐冷了下来。 像是在和什么人沟通,手机里林丽的声音断断续续,江瑰攥了攥发僵的手指:“不好意思,您能再重复一遍吗?” 通话那头传来声音:“只要你和方源炒cp。” “……” 江瑰静默下来。 林丽在那边说:“公司诚意给得很足,只要你同意,方总这边会给你安排出道位,这两天的黑通稿都可以撤——” 身后蓦然伸出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从背后抽走手机,裴止神情冷漠又倨傲:“方源是什么东西,让他滚。” 江瑰一时怔愣在原地。【】 16、第 16 章 裴止继续说:“炒cp,他也配?” 江瑰迅速地反应过来,他转身要从裴止手里抢回自己的手机,仓促之间不知道踩上了什么。 眼见裴止眉头一拧,江瑰低了低头,看见裴止鞋面上的灰痕。 新鲜的印记,刚才还没有。 江瑰抿了抿唇,知道裴止有洁癖,他后退了一步:“抱——”歉字还没出口,他的手腕就蓦地被人抓住了。 力度不大,却挣不开。 掌心温度烙在皮肤上,裴止一只手钳着他手腕,另一手拿着手机。 江瑰被半按着,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充斥在鼻腔里,明明是温度很高,却激得皮肤上炸起一片细小的颗粒。 他条件反射一般,浑身轻微地打了个颤。 裴止感觉到他挣扎的动作,干脆用膝盖顶住他,嘴上做了个口型:“别动。” 说话时的气息一下下扑在脸上,江瑰不作声,只是撇开脸。 他乖乖不动了。 裴止这才把注意力移向通话。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在江瑰耳边放大,他能听见手机传来的轻微的电流声。 连着林丽惊疑的问询一起,传进他耳朵里。 “您是……?” 林丽的声音有点忐忑,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昨天刚听过裴止的声音。当时裴止用的是正儿八经的舞台麦,和手机收音的质量不同。 但同一个人说话,音色不会有太大差别。 裴止不关心她认没认出来,他声音冷漠:“方杰明呢,让他自己接。” “……” 林丽一时哑然。 裴止没耐心和她周旋:“没听见么,他是残了废了,还是助理有公司决策权?” 林丽只好把手机递给身边人。 已经很晚了,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老板椅上的中年男人一脸肥横凶相,挺着大肚腩。 林丽昨天就被赶回了公司—— 从裴止要求“清场”开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丽本来在递眼色警告江瑰要适可而止,她的任务就是这个,照顾好方源,顺带看好江瑰。 江瑰私下并不安分,屡次试着去跑演出,公司对他一直都没真正放过心,方源性格又实在差,才专门大费周章让她跟着。 选管很多是从大学城里找的学生兼职,少数是节目组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也有那么一两个是公司派来的,但是像林丽这种老板助理亲自跟的几乎没有。 但昨天裴止莫名其妙发了火,所有选管全都被赶出了录制现场。 不仅是录制现场,林丽还直接被赶回了公司。 林丽没把这事放心上,以为是裴止当众耍大牌——这种太常见了,三线小明星都能甩脸工作人员,何况裴止是顶层艺人,那他脾气更大点也很正常。 但今天是怎么回事? 已经十点了,难道录制还没结束? 林丽心中惊疑,递出手机。 手机递出去,不等到面前就被方杰明劈手夺过,林丽猛地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但为时已晚。 方杰明被裴止两句话惹得不轻,积了一肚子火,接了手机就骂:“江瑰,你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这次初舞台我不追究你,我警告你最好识相点配合,否则——” 他故意一顿。 裴止神色似笑非笑:“否则什么?” “别忘了你合同还——” 这话刚出口,对面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了。 他听出声音不对了。 裴止冷笑一声。 他手上用了点力按住怀里在挣扎的江瑰,另一只手抵住手机,不轻不重地开口:“方杰明。” “半夜十点给学员打电话,插手节目录制,这么闲?” 上次踢到裴止这块铁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方杰明立刻道:“没、没有,哎呀,误会,都是误会!巧了这不是,我听说您也在节目组,立刻就来找江瑰了,想让他替我问候问候您。” 末了,他说:“是吧,江瑰?” “……” 江瑰一语不发。 厌倦神色在他眉目间一闪而过,利落而明晰的线条勾勒出近乎削薄的皮肉轮廓,骨头硌在了手心。 裴止钳着他的手一松,转而一根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手心里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白痕。 见裴止在看,江瑰蜷了蜷手心,挣开他。 通话里方杰明絮絮不停,依旧是那副油滑的腔调,见裴止不理,他语气渐虚。 “这个,呃,江瑰——”他又叫人。 裴止神色冷得像冰:“方杰明,你是不是嫌你公司开太久了?” 方杰明语气一下子弱了下来:“什、什么?” 他绞尽脑汁搜刮半天,把自己做了什么想了个遍,最近他到底怎么得罪裴止了?他唯一为难过的人好像只有一个,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裴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要么现在带着方源滚,要么安安分分不插手,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手机里方杰明的声音颤颤巍巍,裴止挂断通话。 却没有立刻把手机还给江瑰,他握着江瑰的手一个个按下一串数字,把林丽的号码转接给那串陌生的数字。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号码。 江瑰静了静,主动接上先前的话题:“我联系过你。” 很多次。 所有的社交平台,甚至微博私信,从三月底到六月初。 江瑰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演唱会那天推开裴止是他的问题,所以他主动去道歉。 但都没有下文,仿佛石沉大海。 他说不出那些裴止对他说过的话,只好每天发早晚安,偶尔夹杂一些学来的、不那么羞耻的情话。 连着三个月,和交往时间一样长。 江瑰没有说这些。 静谧的月光捎着雾霭落在他的眼睫上,连他的神情都跟着模糊了:“我收到一条短信。” 最先被拉黑的是微信。 于是江瑰用短信,后来变成邮箱。 儿童节那天,江瑰坐在鼎泰的练习室里。 因为时间很特殊,也算是过节,练习生们都没大有心去练习,不少人都在和人发消息。 江瑰没有掺和,只是照旧埋头练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里,第一次成功发出了消息,也得到了唯一的回复。 “内容是让我要点脸。” 江瑰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是要脸? 如果他给裴止发消息是不要脸,那他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呢,一场无足轻重的、随时能够说暂停的游戏? 他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挣脱裴止的钳制,也没有再说话。 对江瑰而言没有什么能比这几个字更狠,哪怕直接说分手,也比这句话好太多。 当初在练习室里,江瑰即使脱力也要和他较劲,没认过一次输,背后代表的意味裴止很明白。 他们有同样的傲气,所以裴止的态度从审视到默许,乃至纵容。 裴止与江瑰的第一次见面不完全是意外。 江瑰在公司里有“小裴止”之名,但仅凭这个不能完全让裴止上心,圈里多少人想要蹭热度,多江瑰一个不多,少江瑰一个也不少。 裴止还没小心眼到那份上,负盛名必然有所挂累,这道理他明白。 当时他绕去练习室那边,是因为另一件事。 这事鼎泰内部很少有人知道。 男团保质期大多都短,像aster这种一直处于鼎盛时期的基本上没有,是指望着这么一颗摇钱树可劲儿薅,还是要提前准备,鼎泰内部对此也有分歧。 刚好裴止那段时间不太听公司安排——他一直也没听过。 江瑰是他们看好的,预备顶替裴止位置的人。 他不是中途空降,没有足够的家庭背景作为支撑,有实力也有颜值,尤其是颜值。 这种艺人最好操控,不像裴止还得顾忌他家里。 裴止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在回公司的时候专门去了一趟练习室,打算看看公司那群人费心劳神给他挑出来的“竞争对手”是什么样,刚好撞见江瑰低血糖。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裴止也被晃了眼。 于是他喂了江瑰一颗糖,还趁人之危把江瑰仔细审视了个遍。 江瑰不知内情,起初很感激。 那会江瑰才满十八岁不久,第二天就拿了礼物来找他。当时裴止已经去外地参加活动了,这事还是经纪人许薇提的。 这种情况最好的做法是随手笼络,把人收入麾下,稍加利用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裴止没什么底线,但毕竟江瑰年纪小,裴止只是晾着人。过了段时间他回公司,又和江瑰撞上了,可能是命中注定,一来二去换了联系方式。 虽然江瑰够好看,但裴止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仅仅见了几面而已,他不会为此去改变自己的处事原则。 也因此,他其实没怎么掩饰自己的态度。 江瑰自然察觉到了。 那之后几个月,他们一直都在练习室里。 裴止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天动的心。 可能是在江瑰一言不发用行动跟他针锋相对的瞬间,可能是练习过后江瑰锋芒尽收乖巧安静啃小面包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时候给出联系方式的那一刻。 总之,他就是动心了,在不知不觉间燎了原。 于是越了轨。【】 17、第 17 章 裴止在鼎泰的地位很特殊,和他同级别的艺人基本没有,甚至是aster的相关事宜,从团队发展方向把控到成员通告安排,几乎等同于他的一言堂。 在这种情况下,公司规定对裴止来说无异于废纸。 是否遵守,只看他的心意。 出道这么多年,裴止从来没谈恋爱,不是因为公司不允许,只是出于自我要求。 刚好那段时间他对自己的要求有所放宽,恋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因为这么个荒唐的原因,和江瑰断了联络。 裴止闭了闭眼,他攥紧江瑰的手腕:“不是我。” 莫名其妙被扣了个黑锅,第一句话当然要解释。 迎着江瑰的目光,裴止钳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你觉得我会对你说这种话?” 江瑰静了静。 他抬起脸反问:“不然呢?” 腕上传来明晰的痛感,江瑰不闪也不躲,正正迎上裴止的目光。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谈恋爱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谁能碰到裴止的手机?谁又能在裴止的通讯录里精准地找到他,把他拉黑? 甚至是拉黑之后,还专门发了那么一条短信。 江瑰表情管理一向很好,然而此刻却没有掩饰神情,把想法明明白白袒露于裴止眼前。 裴止看出他的想法:“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江瑰没有说话。 裴止深呼吸了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里了:“年初演唱会结束我联系你,怎么不接?” 就是那次在后台接吻之后,回程路上裴止一直试图联系江瑰。 然而从最初的无法接通,变成了占线。 最后是关机。 裴止直接去宿舍找人,江瑰不在。 行程安排得太紧也太忙,他一整宿没睡,踩着点上了去国外的飞机,奔赴于各场演出之间。 与前两次不同,三巡本身规划时就更侧重于国际舞台,结合各地风土人情,很多冷门歌。 期间裴止手机被偷,那一阵刚好队内意见有分歧,种种事情相撞,他一直到年中才挤出时间回来了一次。 依旧没有找到人。 裴止低了低头,手指蹭过他的手腕:“你去哪了?” 江瑰眼梢一落。 他没有出声,任由裴止继续动作。 裴止的指腹摩挲过那一小片染红的纹身,江瑰微微颤了一下。 绵长的呼吸横亘在二人之间,带着冬夜微凉的空气,他抬起眼睛。 裴止注视着他,江瑰滑开视线。 他挣开裴止的手,在裴止的注视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信。” 裴止心里瞬间一冷。 仿佛没有察觉裴止的神色,江瑰主动退后两步,客客气气鞠了个躬:“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好一个您,”裴止没忍住冷笑,“你就非要故意气我?” 江瑰说:“没有。” 他的话音很平静:“时间很晚了,我也该去休息了。” 说到这里,江瑰微微撇开一点脸:“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您想玩恋爱游戏,找别人不好么?” “我找谁?” “比如——” 江瑰停了停,咽下名字。 裴止听见自己呼吸时带出的一点火气,望着江瑰的背影,他说:“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听这个?” “没事找人玩恋爱游戏,在你眼里我这么上不了台面?” 他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裴止反复深呼吸几次,还是没能压下火。 听着质问,江瑰脚步一顿:“对。” 身后一片安静,夜色里只余萧肃的风声,他没有转头,手按在门把上。 金属的门把触手微凉,江瑰手腕一转—— 门猛地撞在墙壁上,带起重重的回音,走廊里的冷风长贯而入,江瑰眉梢盛满惊愕。 他被迫仰起脸,注视着眼前的裴止。 裴止神色沉冷。 他嗓音压着火,话音几乎有点嘲讽了:“那我还就上不了台面了。” 江瑰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裴止猛地放大了。 唇上气息熟悉又陌生,和曾经那次相比,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吻,窒闷与缺氧的感觉淹没胸腔。 江瑰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洞开的房门毫无遮掩,把室内情况一览无余。 走廊依旧一片漆黑,房间里的灯光亮到刺眼。 江瑰下意识眯起眼,试图躲过裴止的动作,然而出口只有细碎的喘息。 唇上刺痛的感觉温热又鲜明。 更远处的楼梯间里传来工作人员说话的声响,夹杂着零星几个练习生的聊天声—— 呼吸微微凝滞,江瑰眼前几乎要发黑了,被搅散的思绪在这嘈乱的声音里重新聚集,他惊出一身冷汗。 裴止却不见任何紧张,低声问他:“愿意好好沟通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瑰眼睫一动,前所未有的紧张感遍布全身,遏住喉咙,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我——” “还有人?” “前面怎么亮着灯?” 嘈乱的声音渐近了,尖锐的手机铃声乍然刺破这一片空气—— 江瑰猛地推开裴止。 他随手挂了通话,不看一眼裴止,顺着房门跑了出去。 仓促之间顾不上是否有手电筒,沿着漆黑的长廊跑到转角,江瑰猝不及防,一下子撞进人群之间。 转角掀起一片惊呼。 心跳还未回落,江瑰抿了抿唇,说了句“抱歉”。 黑暗里看不清人影,江瑰道完歉就要走,身前那几个人里却有人出了声:“江瑰?” 手机屏幕泛起幽幽的亮光,几个人互相照了一下。 江瑰认出对方是聚餐时找他录vlog的练习生,身后应该是他几个室友,正举着自拍杆。 但江瑰和他们并不熟,匆匆点了头就准备离开。 “裴老师这么晚了还没走?” 他迈了几个台阶,空气旋即将几句惊讶的问好捎到耳畔。 江瑰眼睫颤了两下。 他重新压住急促的心跳,不作声地上了楼。 宿舍门边没什么人,江瑰伸手要刷房卡,然而手指落在门边,他忽而一顿。 他拿出手机,用屏幕照了照自己的唇。 没有异常。 屏幕上闪过几个未接来电,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宿舍里有人在。 江瑰低了低脸,用领口遮了遮。 走廊尽头有人过来,江瑰不想撞见人,两相抉择,他还是伸出手刷了房卡。 薄薄的门板挡不住里面说话的声音,房间里果然有人在。 “滴”的一声。 江瑰反手关上门,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于潜看见是他,语气很激动:“回来了?” 江瑰闷声应了下。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啊,”于潜也不在意,“快来快来,刚才路上我听工作人员聊天,主题曲舞台要去隔壁录——” 他伸手指了下不远处,“我正和人商量着想明后天有空去看看,你要不要来?” 顺着他的动作,江瑰抬脸望过去。 基地里两栋大楼,一栋是这个平时用到的拍摄区,另一栋是还没启用的舞台场地。 中间隔着人工湖,已经结了冰。 不远处庞大的建筑黑影矗立在静默的夜色里,于潜说:“现在还没开放,不过听说里面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他说:“一起去看看?” 傅西棠坐在他对面:“你想怎么进去?” 于潜卡了一下,好半天才说:“这需要用上一点技巧——” 傅西棠问:“比如?” 于潜不确定地说:“比如偷偷的,别让人发现?” 江瑰听着两个人讨论,紧张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好在没人注意自己。 他低头换下衣服,拿着水杯去洗漱。 唇上依旧有点刺痛,被水一浸就变成了麻木,江瑰下意识抿了几下。 边缘立刻泛起一圈红。 浴室里的热气微微蒸腾,怕被人看出端倪,江瑰不敢再碰,迅速地洗漱完。 他换好衣服,坐在床下。 下午写检讨的纸笔还在,他的检讨还没有交。 祁戈暗示他不用写,是看在裴止的面子上,但江瑰不想和裴止重新扯上什么关系,至少不是现在—— 他拿起笔,写了两行。 身后于潜和傅西棠讨论的起劲:“不然咱们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混进去?” “去你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说让进,也没说不让进啊,进去看看怎么了?”于潜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回复着消息。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末了他惊呼:“范嘉石他们几个撞见裴老师了?” “哦对,范嘉石还说撞见你了。” “是碰上了。” 江瑰呼吸不惹人注意地绷住,手里笔尖一顿,没否认。 好在于潜说完就忘,也没放在心上:“明天晚上还是后天晚上,你们定个时间一起?” 傅西棠不给他面子:“不去。” “平时没见你这么守规矩啊?”于潜惊奇。 傅西棠说:“弟弟,可怜一下我这老胳膊老腿,我怕主题曲学不完。” 他都这么说了,于潜只好答应。 他转过来:“那我叫其他人一起,江瑰你呢?” 江瑰目光落在窗外的建筑上。 白天要练习主题曲,他看了眼天色,开口问:“晚上?” 于潜说:“应该吧。” 江瑰摇了摇头,想开口拒绝,然而他转过脸来,却见于潜脸色一变,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那神色有点奇怪,江瑰问:“怎么了?” 于潜脸色微妙。 他在自己脸上点了点示意:“你——” 江瑰顺着他的动作,抿了下早已麻木的唇。 舌尖上泛起一点铁锈味。 温热的、带着腥气。 江瑰心口一跳,本能地掩下惊慌,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看向镜子。 唇上正缓缓地渗着血。【】 18、第 18 章 刺眼的红色映在眼里,江瑰手指一蜷。 桌上东西很少,他目光搜寻了一圈,定在角落。 一转眼,于潜还在看他。 “可能是——”江瑰顿了顿,轻声解释,“天气太干了。” 他伸出手,拿起角落那支润唇膏旋开。大概是掺了薄荷,凉浸浸地泛着疼。 于潜愣了愣,想起现在的季节:“也是。” 江瑰的脊背不惹人注意地绷紧了,他没有继续解释,尽量轻松地接上之前的话题:“几号晚上?” 于潜正要回答,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走,江瑰心神一落,手心里捏着唇膏,避开进来的众人爬上床。 床位很窄,上铺的位置正对着摄像机,在雪白的天花板之间,红灯一闪一闪。 江瑰呼吸滞了滞。 他拿起手机,大群里有工作人员发了通知,明天早上要开摄像机。 床下几个练习生也接到了通知,抬起头来看设备运行状态,给了工作人员回复。 江瑰捏了捏手指,被手里唇膏的棱角硌了一下。 他放下唇膏,强迫自己闭上眼。 灯光还亮着,挤进眼皮缝隙,搅散所有睡意。 场景宛如画片一般从脑海里流转而过,纷乱的思绪纷纷浮起。 江瑰翻身坐起来。 对床傅西棠正低头听歌,膝上放着乐谱,没人注意他,江瑰伸手去拿自己的耳机。 耳机放在外侧,他转了下脸,手指碰上外壳。 傅西棠像是有所觉一般,抬了头。 江瑰手指一紧。 傅西棠一只手扶着耳机,另一只手拿手机调了下伴奏。 不知有意无意,对他挑了挑眉。 江瑰避开他的目光,睡意彻底散了。 主题曲的旋律顺着耳机倾泻下来,屏幕画面里显出熟悉的身影。 “……” 江瑰几乎是强迫性的,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旋律上。 顺着旋律,他记下两小节歌词。 这个习惯还是裴止带给他的。 要练的歌太多,江瑰记不住词,裴止用钢琴一首首带着他记。 半年的时间平均两天换一首,从最基础的练习曲到没什么传唱度的冷门歌,还有aster的专辑。 钢琴凳不宽,但足够坐下两个人。 于是江瑰被这么带着,一点点梳理了所有基础。 那时候他怎么想来着? “……” 思路再一次偏离了歌曲,江瑰眼梢一垂,把视频和音频全都关掉。 节目组下发的资料里有一份乐谱。 文档慢慢加载,江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摒弃杂乱的思绪,沉下心来看向屏幕里的歌词。 “ohohoh~babypickme~” 清晨薄暮冥冥,日光尚未铺满天际,广播里轰然炸开音乐。 江瑰身体猛地一沉。 他猝然睁眼,望见陌生的天花板。 意识缓缓收拢,梦中的歌词与现实里的铃声无缝接轨,江瑰呼吸急促,勉强才平复下来。 伴着音乐的动静,宿舍里同步开始有所响动。 “不是吧,这才几点——” 主题曲开始播放第二遍,不知道是谁在哀嚎,走廊上传出声音。 陆续有人起了身。 水流声从阳台传来,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有人开了窗。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让人清醒的凉意,涤荡过肺腑。 江瑰迅速换好衣服。 主题曲第二次循环及至尾声,他爬下床,顺手扶了下栏杆。 天花板上的摄像机一闪一闪亮着灯,已经是开启状态。 江瑰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与此同时,广播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他屏住呼吸。 广播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各位学员早上好——” 江瑰踩上地面。 “距离第二次评级考核,剩余时间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钟,请各位知悉。” 今天要练主题曲。 所有神思被这道声音压平,江瑰缓慢地舒出一口气来。 他松懈下绷紧的后辈,拿起洗漱用品,正要转身,却忽然想起什么。 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以及—— 唇上未好全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有倒计时提醒,宿舍里氛围比刚才要紧张一点,洗漱的动作都加快了。 江瑰不想被人看出痕迹来,一直留到最后,宿舍里只剩下他自己,才去洗漱。 这点伤并不明显。 至少在肉眼看来并不明显。 然而高清镜头能放大每一个细节,江瑰并不放心。 江瑰手指一顿,望向行李里的口罩。 戴好口罩,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和毛巾,戴上耳机,转身去练习室。 时间已经不早了。 江瑰去的算晚,几间练习室人满为患。 等级评定还没结束,五个班次的练习室等级尚未彻底区分,然而已经隐约有了端倪。 江瑰随意进了一间,在门边放下自己的水杯。 光洁的地板上贴了定点,半透明的白线,练习生三三两两凑做一堆。 门边摄像站在机位之后,对他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他摘掉口罩。 江瑰顿了顿:“有点感冒。” 这个理由不知道能不能过关,他提起心,看向在场其他的工作人员。 一个人问:“不能摘吗?” “……” 江瑰沉默了下:“可以不摘吗?” 如果不行—— 江瑰抿起唇,企图盖住痕迹。 好在工作人员没有为难他,挥挥手放他进去。 落地镜前人满为患,江瑰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好了,连上耳机。 充电仓是满电状态,江瑰戴了一只,正准备热身,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江瑰,这儿!” 江瑰抬起眼。 是于潜。 他和宿舍几个人占了落地镜前的一角,围着中间一台平板,对着江瑰的方向使劲地挥手。 江瑰有点犹豫。 于潜站起来,把他强行拉过去,扒开人按着坐下。 他一拍手:“好了,现在老师来了!” 几个人跟着起哄。 江瑰的视角正对着平板,里面放着视频,他一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主题曲。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回目光。 于潜没有注意他的反应,目光只是在江瑰脸上停了一下:“怎么戴了口罩?” 坐在对面的傅西棠终于懒洋洋地抬了头,视线一落。 江瑰没有回答。 好在于潜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他拿起平板点了几下:“来来来,小江老师救救我们。” 他关了演唱会视频,转而点开另一个,是练习室版本的舞蹈视频。 江瑰摘了耳机,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从走廊里传来的欢呼。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人群之间的裴止。 同样戴着口罩。 江瑰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脸上的口罩,手伸到一半,反应过来,掩饰一般低了头。 主题曲环节没有导师指导,因此众人对裴止的到来很惊喜,纷纷凑上去。 江瑰站在原地没动。 几秒之后,似乎反应过来这样太过于明显,他脚步挪了下,跟在人群最外围。 傅西棠同样跟在后面,脚步也放慢了。 江瑰低着头。 傅西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手放在他肩膀上。 江瑰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退出了人群。 周遭没其他人,傅西棠指了指他的脸:“情侣款?” 江瑰瞬间一静。 他掐住自己手指,极力掩饰下所有惊慌,抬起脸来正视着人:“你说什么?” 傅西棠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也不回答,看戏一般抱起臂来。 江瑰抬起脸,和人群里的裴止撞上视线。 裴止好像没有看见他,视线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紧接着,露出他身后的人影。 盛越。 “……” 江瑰心口一跳。 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蔓延上全身,把他的思维冻住,眼里只剩下那两个清晰的影子。 一切动作都放慢了,好像拉长的慢镜头。 江瑰看见裴止向他走来。 走到近前,所有练习生纷纷起身问好。 江瑰目光盯在光洁的地板上,距离稍近时,也开了口:“裴——” 老师二字还未出口,裴止漠然地与他擦肩而过。 江瑰的话顿时停住了。 他看着裴止在钢琴面前坐下,打开键盘盖,随手试了几个音。 接着,裴止的目光逡巡过练习室。 和他只对视了一眼。 越过空气里的浮尘,也越过了他,飘向他身后的人:“过来。” 江瑰呼吸一停,本能地转过脸。 同样穿着练习生制服,几步之外的盛越抬着脸,大步迈出人群。 身影与江瑰擦肩而过。 像是回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越过他,站在裴止了面前。 江瑰手脚发僵。 望着那个角落,他怔怔地出了神。 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于潜凑完热闹,有点失望。他转过头来,叫上几个人准备回原来的位置开始练习。 然而他戳了戳江瑰,对方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 江瑰手里的耳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对不起。” 响声像是把他惊醒了,江瑰匆忙地收回目光,弯下腰去捡:“——你刚才说什么?” 后腰的淤青还未散,牵扯起细密的刺痛。 江瑰在钢琴的音阶声里捡起自己的耳机,硬质的外壳硌在手心里,烙下通红的印记。【】 19、第 19 章 琴声在练习室里流淌开,掌心里的痛觉延迟很久才蔓上来,江瑰松了松手。 于潜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应该难受。 江瑰想起昨晚的对话,努力掩住所有情绪,往上拉了拉口罩:“没事,去练——” 余光里的不远处,盛越倚在钢琴上。 他低头说了什么。 裴止耐心地听着他说话。 “……” 江瑰话音一停。 鼻腔呼出的热气闷在口罩里,潮湿的水汽挤进喉咙,他有点喘不过来气。 然而周遭嘈杂的环境、身边站着的人,又清楚地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江瑰仓促地低头,抬手扯了下口罩。 新鲜的空气冲散热气。 借着低头的瞬间调整好表情,他再抬头时,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跟着于潜回到落地镜前,江瑰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点开平板里的视频。 顺着音乐节拍,一节一节地扒舞。 琴声在练习室里回荡,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样,拿起一只耳机戴上,把伴奏开到最大。 江瑰一直以来习惯独来独往,乘风教学条件很一般,比起跟着老师练习,他更倾向于自己扒舞。 因此,他反而对没老师的情况很适应。 音乐隔绝掉绝大多数琴声,四周都是摄像,头顶炽白的灯光把清晨映得宛如白昼。 几个练习生正围着他。 江瑰压下杂乱的思绪,看向平板。 一遍视频很快放完,他拿笔在纸上做了标记,跟着音乐在脑海里模拟着动作。 只看了一遍,很多细节并不清晰。 江瑰站起来。 把平板放在眼前的空地上,面前就是镜子,镜面照出练习室的景象。 身后几人翘首以盼,再远处有人正激烈讨论,互相抢着乐谱。 靠近门的位置,三四个学员轮流压着腿,时不时传出几声鬼哭狼嚎。 还有…… 江瑰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回余光。 他没有去看角落,尽管琴声一刻不停地传进他的耳朵,戴着耳机也无法忽视。 盛越在唱最基础的音阶。 并不好听,气息断断续续,像是催魂。 江瑰想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但还要和于潜等人交流,没有办法彻底忽视,只好这么不上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这些,点开音乐。 视频重新播放,江瑰把平板还给于潜,听着耳机里的节拍。 舞蹈动作他习惯先搭框架,细节没怎么顾及,第一遍只是为了摸清大概,熟悉后再去反推细节。 这样效率比一个动作精雕细琢磨上半天来得要高,也是综合来看最合适的方法。 时间有限,三天之后就是考核,学会这首歌和这支舞,对于江瑰来说这个要求不算高。 至少与裴止曾经对他的要求相比,并不高。 哪怕是没有遇上裴止之前,练习生的考核是每周三下午一次的周测,每次都是不同的曲目,期间还会有其他各类临时性的抽测。 无论是哪一个,要求都比现在要高。 江瑰知道每个人的基础不一样,有意识地放缓练习节奏,跟着音乐验证刚才自己记下的卡点。 于潜拿着平板,看了眼视频里的动作,又看了看前面站着的江瑰,吃惊不已。 江瑰只跳了个大概,有些地方是含混着过去的,毕竟是刚开始练习,光记动作就是一个问题,质量更无从谈起。 然而他只听音乐,动作节拍和视频卡得分毫不差。 于潜能看出几个动作雏形,像是一边跳一边思考,明显还在摸索。 昨天宴会上江瑰说“一天能学会”,他当时并不信。 镜头之下,夸张一点的说法而已。 这首歌编舞不算简单,而且学习时间限制三天,说一天能学会,实在过于夸张了。 就连贺望岚都说要两天。 江瑰要和他比吗? 于潜相信也有很多人像他一样,也没有信。 但是现在—— 于潜看向江瑰,忽然明白过来。 江瑰没有说假话,他说是一天,就是一天。 没注意到身后的于潜,江瑰停下动作。 耳机里过大的音量震得耳朵发疼,他犹豫了下,准备换另一只。 忽然有一道声音,压下所有嘈杂—— “能唱吗?” “不能唱就滚。” 练习室瞬间静下来。 众人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钢琴声已经停了下来。 裴止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练习生。 盛越低着头。 被众人注视着,他攥了攥拳,一句话没说出来,脸却迅速地红了。 这场景实在尴尬,众人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看,但是好奇心又按捺不住,只好偷偷地去瞥。 练习室里落针可闻,这么安静的场景没人敢开口说话,连在讨论动作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是静了一瞬间,所有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理智告诉江瑰,他不应该继续看。 这样并不礼貌。 然而情感却驱使着他,看向那个角落。 裴止却像有所觉一般,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移开,越过中间重重人群,看向了他。 江瑰视线猛地缩回来。 他装作没有看的样子,低了低脸。 裴止的视线却径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从钢琴前站起身来,扔下手里琴谱。 “……” 江瑰一掐自己的手指。 他低着头,看见自面前经过的腿,随后是一道关门声。 裴止走了。 徒留盛越尴尬地站在原地。 攥紧手心里的耳机,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心情,江瑰沉默着收回目光。 * 中午练习结束,几个练习生气喘吁吁地瘫在地板上。 节目组工作人员搬着保温箱来发盒饭,江瑰本来想领,又被于潜强行拉去食堂。 食堂要自费,江瑰自己手头所剩余额不多,去窗口买了个最便宜的套餐。 支付完手机里的余额几乎已经要见底。 江瑰垂眸看了眼手机上的余额,没有作声,关了屏幕,安静地把饭端回来。 食堂里人不算多,位置很宽裕,于潜等人打饭很快,他们先去找位置。 江瑰刚一落座,面前就递来一份汤。 于潜说:“完蛋,我打太多了!” 他把自己餐盘里没动的东西四处分了分:“来来来,这个给你。” 江瑰眼睫一抖。 他看着面前的那份汤,静了静。 于潜生怕他不要,连忙说:“帮我分担分担,求你——” 都这么说了,同桌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他,于潜也不介意:“进节目之前我被公司按着减肥,七天瘦了十二斤,你们体会过吗?” 他大概是很有点演戏的天赋在,又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这句话说得声情并茂,十分怨念。 体重管理是练习生的基本要求,对此众人很有共鸣,立刻聊了起来。 江瑰吃饭时不喜欢说话,也不觉得体重管理很苦,因此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忽然听见身后那桌的声音:“你们听说了没,盛越今天被pd骂了!” “对对对,我知道,早上在隔壁练习室,没想到裴老师这么不给面子。” “就是翘了单采那个?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那练习生话音戛然而止。 短短一个上午而已,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一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什么消息都瞒不住。 那几人聊着,忽然看见对面的人,他们立刻转头来问:“于潜,你们几个不是在吗,pd骂盛越什么了?” 他声音很大,食堂里不少人都转头来看。 “这个……” 同桌几个练习生互相尴尬地看了看。 于潜接过话茬,“我也想问呢,离得远没怎么听见,应该是让他练习吧?” 没听到想听的,那几人神色顿时有所失望。 江瑰放下筷子,目光在食堂门口一停。 盛越端着餐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脸色又青又白,颜色交错。 江瑰和他不熟,只一瞥就移开目光,盛越却看向他,不知为何有点委屈。 “……” 江瑰一愣。 盛越见他表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他立刻变了副脸,抬着下巴,狠狠地瞪了江瑰一眼。 于潜和另一桌练习生聊完,一转眼就看到了这幅景象,一时纳罕:“他有病吧,好端端瞪你干什么?” 江瑰摇了摇头。 众人吃完了饭,往练习室里走,于潜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裴老师会骂他。” “他不是祁老师家亲戚吗,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吧?” 同行练习生也开口:“对啊,今早上吓我一跳,没想到裴老师会这么凶。” 他大概是想说脾气大,想了想又咽下去,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 于潜说:“谁知道呢。” 想不出原因就不想了,横竖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和导师相处也就这短短的一百天,期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 众人一路闲聊回了练习室。 上午江瑰已经把舞蹈动作扒得差不多,只差跟他学习,再反复练习到形成肢体记忆。 其他组还在慢慢扒动作,时不时有崩溃哀嚎的动静,于潜庆幸自己和江瑰分到了一个宿舍——至少江瑰可以教他们。 他不由向一直静默着没出声的江瑰看过去。 江瑰依然戴着口罩,黑色的口罩遮住他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眉眼依旧漂亮得过分。 这么一个人,竟然不是乘风的主捧。 那老板得多眼瞎? 于潜心里想着,没有表现出来,伸手去推练习室的门。 众人放下水杯。 站在练习室门边,江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突然开了口:“接下来的练习强度可能会有点大,你们能接受吗?” 他伸手摘下口罩。 吃饭时江瑰观察过,伤口没什么痕迹了。 于潜听见这话,微微一怔,没太明白:“当然能,练嘛。” 其他人也说:“当然要练,都来录节目了,还差这一点?” 江瑰点了点头。 上午的强度已经不算低,于潜几个人学习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听见江瑰这么说,他不由有点好奇了:强度还能怎么大? 晚上七点半,于潜瘫在练习室地板上,宛如一条濒死的鱼:“我不行了——”【】 20、第 20 章 江瑰喘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激烈的心跳。 外面天已经黑了,练习室里灯火通明。 于潜瘫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不行,练不动了,让我歇歇。” 太久没有这么高强度的练习,双腿都有点打颤,江瑰也停下来,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 从外表看,他还像没事人一样,于潜吃惊地看向他:“你难道不累?” 江瑰说:“累。” 几个练习生早就陆陆续续歇着了,一直留着没走,听此试探道:“那咱们今天就这样吧?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税。” “……” 江瑰目光一落。 于潜也想回宿舍,但不完全是因为累,同一首歌练久了就失去了新鲜感,显得不大有意思了。 他举着平板看了几分钟aster的演唱会视频,躺在地板上,咸鱼般翻了个身:“节目组总不可能真的只给三天吧?” 他充满希冀地看向摄像,试图打探消息,摄像在镜头后一味摇头,一问三不知。 练习室里人依然很多,却也有很多人主动回了宿舍休息。 毕竟才是第一天。 于潜看得意动:“今天先这样,咱们明天继续?” 汗从睫毛滴到眼睛里,刺激着眼睛,江瑰眨了几下眼,转头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来。 “好。”他点头。 小范围地响起一片欢呼,几个练习生如蒙大赦,起身去收拾东西。 于潜立刻蹦起来。 “于潜。” 江瑰突然开口,喊住他。 他微微转过头,示意窗外远处,那栋建筑正静默地伫立在夜色里。 江瑰问:“想去看一眼吗?” * 江瑰洗漱完,把湿透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换了一套常服。 于潜还在宿舍里换衣服,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先下了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声控灯微微亮起。 天色很暗,云层遮住星和月,路灯没开几盏,但马路是亮着的。 从三楼到五楼,所有的练习室都亮着灯。 季风呼啸着,卷起树枝与枯叶。 楼下等候已久的摄像机正对着他。 江瑰静悄悄的,向有光的位置踱了几步。 摄像是临时起意来跟着他们的,于潜听到江瑰想来之后很激动,没忍住露了馅,负责跟拍学员的摄影主动要求来拍。 两台摄像机同时对准了他,摄影师在后面提醒他对着镜头说几句话。 “……” 江瑰理智上知道是表现的时候,然而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镜头。 最后只是扯了扯唇角,表情一动,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旋即他眼睫一颤,站进了路灯的光圈里。 两个摄像大概是看出来了点什么,站在固定的机位上,镜头一摇,默默拍下了他从左到右缓慢挪动的全过程。 好在这种折磨没有多久,于潜在宿舍里打扮半天,终于下了楼。 他一亮相,摄像就立即过去拍。 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于潜专门戴了墨镜和口罩。 穿了一身黑,浑身上下一点没露。 摄像忍着笑拍他,大概是动静有点大了,毕竟他们要去偷摸做贼,于潜连忙示意他们小点声。 江瑰看到他过来,紧张情绪稍微散了散。 两人结伴往那个方向走。 搭好的舞台和他们这栋楼不算太近,也不算多远。 中间一个人工湖,湖面结了冰。 那边有一堆人。 路灯光线稍暗,江瑰想打开手电照明,被于潜果断拦住。 他一把拉住江瑰,钻进了草丛里。 “……” 江瑰一静。 冷风呼呼地刮,他想说什么,于潜在嘴上比了个手势。 大概是昨天傅西棠说的“被发现”之类的词给了他足够的警示,也可能是今天这一身黑给了他当特工的灵感。 “……” 江瑰转头看了眼摄像。 两个人在草丛里蹲了好几分钟。 江瑰还是开了口:“你不冷吗?” 于潜愣了下:“冷。” 江瑰继续问:“路上有人?” 于潜摘下墨镜,探出头确定了一下:“没人。” “……” 江瑰对着他的墨镜,静了静:“所以?” “所以?” 于潜跟着重复了一遍。 “……” 两人相顾无言。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躲? 于潜反应过来。 他摘了口罩捏在手里,又有点犹豫:“撞见工作人员怎么办?” 江瑰说:“闲逛。” 于潜被这两个字说服了。 他上下打量自己这一身衣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夸张了,立马转头看向摄像,做了个请求的手势,要他们别播这段。 摄影师忍着笑,在镜头后面说“好”。 于潜不信:“真的?” 摄影师点头。 于潜说:“你发誓。” 摄影当然不发誓,只是口头应好。 江瑰没有掺和他们,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向不远处的人工湖。 那边很嘈杂,在厚厚的冰面之上,一堆工作人员聚在那里,已经忙到了尾声。 湖中央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圣诞树前用钢架搭了一个节目组的logo,银白色的灯顺着钢架蜿蜒到圣诞树上,最顶端有个金色的皇冠。 深蓝与银白光芒流转,宛若一片灿烂的星河。 临近圣诞了。 节目定在一月上旬播出。 江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思绪。 被蓦然亮起的灯光闪了眼,于潜和摄像的斗争告一段落,他转头来看:“哇。” 摄影师也往前,给了个特写。 没多久工作人员全走了,灯依旧亮着,于潜拿出手机来拍,拉他一起过去合了个影。 湖面的冰冻得很结实。 江瑰望向那片藏在夜色里的建筑。 那边就是舞台了。 沿着马路继续走,人越来越少。 江瑰并不是喜欢说话的性子,都是于潜在说,他偶尔回应一两句。 晚上八点,场馆里亮着灯,隔了很远的距离,音乐声隐隐传出来。 这音乐很熟悉,江瑰忽然止住脚步。 “里面在拍摄?” 于潜一愣,意识到问题。 如果在拍摄,那他们今天肯定进不了。 练习生们都还在练主题曲,能用到这个场地拍摄的,是什么人不用多想。 他话音刚落,里面音乐停了,场馆正门前,几个人影走出来。 于潜连忙拉着他往树后躲。 人影渐近。 宋令楚和纪一元,应该是刚录制完,妆都还没有卸,围着一圈人。 一堆人围在门前,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他们录完了,那里面剩下的人—— 江瑰突然开口说:“这么晚了,回去吧?” 于潜不同意:“来都来了。” 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场馆后门,依稀也亮着灯:“从这进。”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于潜几步跑过去。 站在开阔的砖石地上,他对着江瑰招手,示意没人。 黑色的树影从头顶横亘下来,交错的枝桠在夜风里摇晃,宛如呼啸的鬼影。 未必就那么巧。 看着地面的影子,江瑰深吸一口气,微微定下心神。 他抬起眼,一眼撞进了一个漆黑的镜头。 江瑰心口重重一跳。 耳边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远离了他,潮水翻涌着一层层席卷过鼓膜,又在一瞬间全然退却,留下一个近乎寂静的世界。 凝结的空气挤进鼻腔,心脏在剧烈起伏后回落,江瑰呼吸很缓,一寸寸拉长了。 于潜在对面压低了声音喊他:“快来快来。” 江瑰的心跳骤然回落。 对着镜头,他动了动嘴唇,勉强扯出一个表情来。 垂下眼睫,顺着于潜的方向,他迈步过去。 于潜蹲在后门的台阶下。 跟拍他的摄像把机器架在了正对面,不知道在拍什么。 江瑰走过去。 台阶下的草丛里,窝着一只猫。 皮毛蓬松,尾巴很长。 于潜很兴奋:“是三花,三花!” 他想要伸手去摸,三花避开他的手,尾巴尖在他手指上勾了勾。 “……” 江瑰静静看着。 那只猫的眼睛很大,夜色里是荧光的,他没有去碰。 小猫对着他“喵”了两声。 声音几乎有点甜腻了,似乎很亲人,主动走过来蹭他的腿。 于潜看得很羡慕。 但羡慕归羡慕,练习生宿舍里不让养,他也只好熄了所有心思,重新踏上台阶。 后门处果然没有人。 地面上有贴指示牌,两个人顺着路标走,转进一处空旷的长廊。 越往里灯光越亮,人也越多了起来。 长廊尽头是楼梯间。 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几个工作人员,两人上了楼。 二楼没了指示牌。 但路不难找,顺着音乐的方向就可以—— 江瑰转过一个转角,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后退。 于潜跟在他身后,被他踩了一脚,忍不住“嘶”了一声。 江瑰匆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拉着他躲在纸箱后。 这几个箱子比人矮一点,堆了一些舞台用到的各类装饰品。 身后是死路。 于潜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有人?” 江瑰脸色不太好看,点了点头。 于潜刚想问“是谁”,紧接着声音响起来:“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是祁戈。 于潜头皮一紧。 他还没忘,上次祁戈让江瑰写了三千字检讨。 而且祁戈还用的是问句。 不止祁戈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江瑰紧张地绷住呼吸。 于潜比他还要紧张,蹲在箱子后,表情微微扭曲。 镜头在拍他,他顾不上捂住脸维护形象,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腿。 “麻了——” 他做口型。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于潜苦着脸屏住呼吸,走廊里安静下来。 祁戈怀疑自己看错了,向身边人确认:“那边是不是有人?” 裴止没说话。 祁戈正奇怪,一瞥裴止脸色,顿时就明白了是谁,看热闹的心思猛地窜起来。 他夸张地“哦”了一声。 尾音故意拖长,裴止皱了皱眉,觉得这人实在有点烦了:“有病?” “……” 看出他心情不好,祁戈心说你俩又怎么了,简直要命。 裴止赏给祁戈一个冷眼,迈步往前。 他已经给了江瑰很明确的信号,但既然江瑰不接受,那干脆就彻底结束。 桥归桥路归路,这段恋爱他就当没谈过。 谈个恋爱而已,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了,难道他还要上赶着当苍蝇? 恋爱谈成这样就没意思了。 这片区域没对学员开放,江瑰擅自进来—— 裴止不打算给人留脸。 他腿一抬,正要绕过眼前的纸箱,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裴止脚步一停。【】 21、第 21 章 叫声细细弱弱,尾音微微拉长了,很有点婉转的意思。 祁戈听得一愣神,裴止迈出去的脚步也一顿。 这声音和他们刚才在门外见到的那只三花一模一样。 于潜沉默了一下,顾不上震惊,几乎是用气音问:“室内会有猫?” “……” 江瑰一静:“没有。” 他只是太紧张了,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 于潜和他面面相觑。 摄影师把镜头对准江瑰,给了几个特写。 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江瑰脸上迅速一热。 他抿了抿唇,转脸避开镜头。 不应该出声。 江瑰有点后悔,但出了口的声音如同泼出去的水,只好希望不被外面的人发现。 但好在,脚步声停下了。 这个点还能和祁戈在一起的人,除了裴止不作他想。 鼻尖的汗珠落在手背上,在没有暖气的冬天室内,江瑰看见于潜下颚上的汗。 两个人一同屏住呼吸。 江瑰心绪杂乱,盯着面前的纸箱,下意识地数起节拍。 过了大概一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 离他们远了。 江瑰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还不出来?” 这下轮到于潜震惊了:“你学那么像都能听出来?” 这耳朵是怎么长的? 江瑰沉默。 他没有回应,祁戈对着他打手势:“要不要……出去?” 江瑰按住他。 僵持了好几分钟,于潜低头看了几次腕表,江瑰示意他别动。 出去势必会和裴止撞上,肯定会被罚,不如赌一把。 裴止不会为他浪费这么长时间。 也不会想和他见面。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裴止说:“走了。” 步伐大且急,祁戈追上他问:“不等了?” 裴止:“我等什么?” “那后面——” 祁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声音逐渐消失,江瑰终于从纸箱后走出来,两人已经不见了。 摄影重新跟着两个人拍。 于潜说:“吓死我了,这要是被他们俩发现不知道要写多少字检讨,幸好。” 走廊上没了其他人,他说话随意起来,也不再压音量。 江瑰听着他的声音,目光定在走廊尽头。 那边早没了影子。 “……” 江瑰闭了闭眼,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跟上于潜的脚步。 再往前灯光暗了不少,录制工作已经结束,人走了个七七八八。 于潜说着话,江瑰一直没有反应。 他比刚才话还少了,于潜心里纳闷,转头一看,不禁一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 江瑰敛下眼梢:“有吗?” 他对着镜头,静静盯了两秒,又自然地移开视线。 看上去毫无异常。 于潜有点犹豫:“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怕黑啊?” 路上江瑰一直往有光的地方走,时不时还迟疑一会,这反应很奇怪。 江瑰没有否认:“很明显吗?” “有点吧。” 于潜很委婉。 能让他这种认识没几天的人看出来怕黑,显然已经不只是“有点”了。 “没关系啊,节目组总不能进小黑屋录制吧?” 于潜安慰道:“又不影响什么,白天有光有太阳的,晚上录制也要开灯。” 江瑰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尾音刚落,他拽过于潜,藏进转角。 一批戴着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从不远处鱼贯而出。 舞台就在前面了。 目送他们走远,江瑰看向前方紧闭着的门。 于潜说:“锁了吗?” 他上前试了下,没有锁。 门缝里没有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应该是没人了。 于潜率先进去,摸索着开了灯。 灯光乍然亮起。 他睁大眼睛,看着这片舞台,一时失语。 和初评级的小场地不同,这里是用于后续几场演出的正式舞台。 同样是用钢架搭起,规模完全不同。 江瑰没有去动设备,头顶左右两块屏幕黑着。 但他知道,届时这里会显示出实时投票结果,决定他们的去留。 这样的场地,和大型体育场那种规模比起来,其实不算什么。 可这是开始。 江瑰仰着头,静静看了几秒钟。 他从侧面的台阶上了舞台,一步一步走到最中间。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升降舞台。 主题曲就在这里拍摄。 只有a班才有资格站在这个舞台中央。 也只有a班,能够跳那一分半。 江瑰想跳。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来。 白天这种练习强度对曾经的他来说很正常,然而到底空窗太久,江瑰并不比于潜几人好受多少,他的腿也在发酸。 血液流淌至四肢百骸,在肢体里唤起一点热意,一寸寸烫进他的心口。 江瑰看着台下。 于潜在台下,转完了一圈,也仰起了头。 江瑰问他:“上来吗?” 于潜说:“上,等下,这就来!” 舞台很高,他绕去侧面的台阶。 刚走了几步,手机就响了:“你们去哪了,今晚上要突击查寝,快回来,快快快——” 一路从舞台跑回宿舍,于潜半死不活,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桌面上一堆零食。 这些零食是这两天各自去便利店买的,还有些是自己带的,放在宿舍桌面上分。 江瑰一口没吃。 但于潜买了不少,听消息就急了。 “这个点好多人都还在练习室里没回来,节目组就是趁着宿舍没人来查,幸好傅西棠看见了。” 隔壁响起一点动静,几个室友手忙脚乱:“完蛋,快点快点,好像到隔壁了。” 慌乱之间,江瑰手里也被塞了一包果干。 刚拆封的草莓果脯。 分零食的练习生说:“快吃快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总比没收强。” 江瑰拿了一块含进嘴里,淡红的糖渍黏在手指尖。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他转身去拿湿巾擦手。 刚转身—— “滴。” 房门响了。 江瑰转过脸,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裴止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像是不认识一般移开了。 他带着宋令楚,身后跟着工作人员,一圈拍摄人员蜂拥而入,挤进宿舍。 裴止站在门边,屈指敲了敲门:“零食呢,要我动手找还是你们自己交?” 两个人走进来。 宋令楚拖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已经堆了不少零食,看样子是从其他宿舍没收的。 众人只好上前,把放在明面上的零食装进去。 江瑰没动。 他那包果脯不大,藏在手心里。 “没了?” 裴止环视一圈:“行李呢,拿出来。” 江瑰攥了攥手心。 挨个检查完行李和床铺,七张床位,无一幸免。 裴止走到江瑰床位前。 行李摊开在一边,江瑰拿着那包果脯,和他对上视线。 被子已经掀过了,没有零食。 裴止看向他说:“手里的。” 舌尖果脯的甜味淡了下去,江瑰摊开手。 指尖凝着一点浅红色的糖渍,已经融化了,黏黏糊糊的沾在包装上。 江瑰垂下眼,没有递给裴止,把果脯扔进垃圾袋里。 裴止依然不走。 他一转脸,示意江瑰行李箱角落:“还有。” 那里有一袋糖。 当初他们见的第一面,裴止给了他这种糖。 久而久之,成了江瑰的习惯。 他的指尖颤了两下:“可以不收吗?” 嘲讽神色在眉宇间转瞬即逝,裴止抬起眼皮,反问他:“很重要?” “……” 江瑰沉默着,没说话。 他想说“很重要”,然而张开口,一语不能发。 裴止径自越过他。 宿舍里一片寂静,裴止眼神一转,抬腿跨出宿舍:“连饮食都控制不了,还想什么出道?” 他没有回头。 嘲讽的尾音回荡在室内,蜂拥而入的摄像都走了,在隔壁带起熟悉的喧嚣,留下满地狼藉,一室沉默。 江瑰去卫生间洗了手,冬日刺骨的水流冲走指尖上黏糊糊的糖渍。 浅红的指尖一点点变白,镜子里的脸也是白的。 江瑰把没了味道的果脯咽下去。 被没收了零食的众人都有点心痛,宿舍里好半天没人说话,晚上熄灯也很早。 半夜里隐约有一点声响,江瑰睡眠浅,轻易被惊醒。 走廊上的声音。 屏幕显示是凌晨四点。 天花板上的摄像没有开,江瑰的睡意散了,干脆坐起来听歌。 依然是听主题曲。 听了接近两个小时,同样的旋律从音响里响起,六点了。 第二天练习准时开始。 唇上伤没了痕迹,江瑰今天去得早。 主题曲评级限时三天,到了第二天气氛明显要紧张上不少。 可能是昨天去看过舞台的原因,于潜今天也格外卖力,中午没张罗着去食堂。几个人领了工作人员抬过来的盒饭,在练习室里凑合着吃了。 吃完饭照旧要练习,江瑰放下空了的饭盒,忽然听见另一组人说:“听说了没,半夜好像闹鬼了。” “……” 江瑰一静。 他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跟着音乐开始练习。 这套动作,这支曲目他都已经练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去找导师们进行考核。 但这样还不够。 江瑰更想借着这个机会复建。 找回他原来的状态。 曾经的、有资格站上舞台的那个他。 发咸的汗珠淌进眼皮,刺激着角膜,江瑰眨了下眼,重新打开音乐。 三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第四天一早,江瑰换上制服,望向楼下的小广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 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霜。 于潜在身后喊他:“江瑰,走了!” 第二次评级即将开始——【】 22、论坛体① >>《公式照来了,来押,看好谁出道?》 主楼: 目前已官宣的是这些[图] 官博每天藏着掖着一天发七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保密任务呢 1l 评价为窜稀式宣发,@节目组扣钱 2l 就这几个吗,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3l ……难评,楼下来 4l 楼下已奔赴眼科,勿cut 5l ?什么cut 6l 隔壁扒出来的料,网红早年直播把cue说成了cut 7l 啊啊啊啊们内鱼 8l 随时随地发现新丈育 9l 这谁花名啊 10l 显而易见吧,网红还能指谁 11l 当然是我们这位“戏曲行业指定继承人,舞蹈演员、实力歌手、网红,现新人爱豆,全网唯一倔强白莲花了”@苏子叶 12l 受不了,这里住不下那么多人 13l xs,楼上那段是他家原话 14l 怎么忘了括号,括号那版才是精髓 15l 少了,网红前面要加定语,“特别红的” 16l 啊,他很火吗? 17l 某平台百万粉丝但视频点赞刚过万的含金量 18l 那很不火了 19l 来了,楼上要看的是这个—— “戏曲行业指定继承人(不识字版),舞蹈演员(艺考没过版)、(某民k歌)实力歌手、网红(注水版),现新人爱豆(预备役),全网唯一倔强白莲花”,结尾记得要圈我们哥哥@szy 20l 这才几天,你们现实里干什么的这么快就扒出来这么多 21l 哪能是我们,主要是网红粉丝出的力,在隔壁联合管理捂嘴让隔壁逆反了,这些都是遗迹 22l 不过确实很久没选秀了啊,热闹正常 23l 上一次都九年前了,妹妹我当时年纪小,看一个个稠人在电视上又蹦又跳的以为是耍猴戏呢,那会不懂选秀的香 24l 闪光少年吗,那不懂也是正常的,毕竟没播一半广告全掉了 25l 闪那次把平台坑惨了,年底高层都换了,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开选秀,钱就是zbj的命根子,有前车之鉴在,我都好奇这回阵仗怎么这么大 26l 看嘉宾阵容,是有顶流在想赌一把吧,带着一炮而红的决心。。 27l 听人脉说好像赛制改了,不知道具体什么样 28l 只要不是眼泪回忆小作文,闪那个谁棒读卖惨小作文都能背一半忘词,谁能懂(狠狠闭眼) 29l 不如上月塌房那个,未成年同时谈了八个女友,谁给他们的胆子 30l 受不了这群废物了,某团不在的每一天都是在虐待我的眼睛,每一天,听见了吗是每一天@那鱼 31l 不愿相信,内鱼造星多年归来还是要虐待老人 32l 天团那几个也没老吧,放隔壁还能展望待爆呢 33l 待爆这词辱顶流了,算实绩他应该是已经连爆n次有剧必爆的超一线流量生,隔壁哪有这种 34l 不谈实绩只说年纪啊 35l 不是,就没人在意标题吗 36l 想涛,奈何主楼歪瓜裂枣含量过高 37l 上午公开的这几个大图一点开看得我脑瓜子嗡嗡疼,怀疑是被节目组暗算了 38l 节目组p图的时候没得工伤吗,是戴墨镜p的吗(无恶意) 39l 不是说之前海选筛过一轮了吗? 40l 一半一半吧,看了几个都有公司 41l 该说不说,塌房咖虽塌房但确实好看惹 42l 点了,这帖子和隔壁帖一起在首页,对比过于明显了 43l 可惜塌房没人敢买股,不然美丽废物也不是不行,够养眼我勉强可以溺爱 44l 未开播先塌房,谁敢买,敢买的这辈子有了 45l 我更好奇隔壁帖扒出嫂子了没,都一万多楼了,没人能扒出来? 46l 还没,说实话看脸有点想搞,但塌成这样不敢下手,再容我观望观望。。 47l 素人吧,按这群爱豆以往找嫂子的惯例应该是哪个富婆 48l 但照片看地板好像是练习室……? 49l 小练习生和素人女友偷偷在练习室约会吗,那很纯爱了 50l 谱上好像有字,但太糊了看不清 51l 一天没看流程怎么就快进到富婆了,之前还传闻说是乘风老板潜规则啊 52l 不见得是潜规则吧,乘风那炒作方式完全把人当傻子糊弄 时代变了阿sir.jpg 53l 不清楚,我只知道隔壁刚扒出来他手上那腕表价格一千多万…… 54l ? 55l ????? 56l 我是不是瞎了,你说夺少?一个未出道练习生,一千万的表??? 这钱是不是有点太好赚了??? 57l 一千多不到两千,某家周年限定,图对上了 [图片]红线圈起来的那块 58l ?这是他买的? 59l 入营那天塌房咖浑身上下穿搭不超两百,还是冬装,谁信他有钱买表 60l 要么富婆要么乘风老板,二选一呗 61l 反正隔壁扒他的那帖子已经没人回了,这么不清不楚谁敢买股他 62l 妈呀,乘风去年财报不太好看吧,盈利有这块表多吗 63l 方杰明这么舍得吗,他老婆上次综艺还被扒出来穿高仿,他转头在这给旗下男艺人送千万的表? 64l 他和老婆传闻里不是模范夫妻吗,这要是真的算什么模范 65l 有锤吗,塌房那位买假货硬装也不是没可能啊? 66l 隔壁帖子在这[链接] 自由心证呗 67l 要真是嫂子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嫂,直接保送出道算了,用得着来参加这综艺? 68l 明显分了,都舍得送千万的表了,要是还在一起怎么会让人穿地摊货上镜 69l 万一是在立人设呢 70l 这人设有什么用,只能让品牌方壁垒吧 71l 穿地摊货总比穿假货强啊,打肿脸充胖子直接断送时尚资源,这么看他其实还挺有数的 72l 不懂,有数是指在情人节公开发玫瑰花吗 73l 不懂,有数是指宁肯转自己可见都不删吗 74l 清醒的恋爱脑怎么不算是一种恋爱脑,断送前途也要秀的弟弟一枚呀 75l 楼上别太爱了,还没开播就贷上时尚资源了,哪个品牌敢找 76l 就凭这事女友粉肯定没了,年纪小应该能有几根妈粉,但话又说回来,业务能力这么差谁能溺爱 77l 有点可惜的,虽飞舞但实在美貌,视频一帧帧截脸都没崩过 78l 自作自受惹,谁让他谈了 79l 爱豆谈恋爱要杀头的望周知,虽然各大公司早就视此为无物了,但追星女的命也是命。 就问娱乐圈有谁在乎?有谁在乎! 80l u1s1如果他只谈恋爱都算好了,最起码不会进去 81l 难道还要嫂子孩子铐子轮番上阵吗,呼吸机呢我的呼吸机 不敢睁眼希望是错觉.jpg 82l 补药说了我头好痛 83l 网红刚发了个微博,这个点没人管他吗,他签的哪家啊? 84l 不知道,还没签吧 首页瓜主说好像风娱在联系了 85l ……他何德何能 86l 那他岂不是要和桃浦同公司了? 87l 桃浦是谁? 88l hwl,这位[路透图] 89l ?这又是哪来的糊比,怎么就擅自top上了? 90l 听说这位练习生时期实力已吊打前后几代,有追线下的已经给他展望成下个顶流了 91l ……这么敢吹没被顶流家按着打吗? 92l 顶流毕竟导师,和一个未出道的练习生打是不是有点……呃,我不好说 93l 这何止是登月碰瓷,已经是登太阳系碰瓷了 94l 不下场才对,下场就是给蹭到 95l 怎么可能下场,顶流家现在连同队那几个都看不上,粉随蒸煮一样的目中无人 96l 但这次她们好像下场了 97l ? 98l 她们好端端下什么场 99l 报—— 隔壁有乐子,速看 100l 可能太闲了想打架吧,闲着也是闲着,天团都多久没活动了 101l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隔壁大混战中,网红昨天刚沉的那堆帖又被翻出来了,管理已罢工,顶流!顶流!!! 102l 懒得看,有无省流 103l 省流就是裴解在隔壁下场按已公开名单扒黑料,目前已知有辍学的,霸凌的,中考多次落榜的,脚踏两条船的,还有几个嫂子,满目都是瓜,我吃的不知所措 104l 什么叫还有几个嫂子,这是人话吗 105l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好熟悉的场景,我仿佛年轻了九岁 106l 裴解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解,想必又是小号开帖吧 107l 楼上短短一句话可见背后辛酸 108l 去看了一圈怪不得新人被按着打,顶流家有大粉下场,好歹也是前辈粉,在后辈面前难道不装一下吗? 109l jdl就算她们装了,难道你们就会信顶流能耐着性子谆谆教诲了? 110l 这还用说吗,当然。。。不会 111l 这人一贯德行我以为论坛里的心里都有数,眼高于顶根本懒得忍吧,八成嫌伤眼 112l 顶流现在脾气都算好了,早两年惹他直接封杀的,外面还有人期待他能给学员当知心导师,看得我想笑,不知道现在清醒了没 113l #pz知心导师# 谁敢看。。 114l 寸不己,有点污染手机了 115l 他在外的人设怎么能维持得这么好,我真是很费解 116l 九年无黑料的含金量 裴解别误会,没在夸,意思是很有手段 117l 顶流家怎么会下场,她们前几天不还高高在上摆前辈姿态吗,突然疯成这样简直莫名其妙 118l楼主 被碰瓷了,也正常吧? 119l 腕表那个帖呢,我这怎么看不见了? 120l 好像被删了 121l 万层高楼一下子没了? 122l 隔壁已崩 123l 顶流!顶流!! 124l 来晚了吃不到瓜好无助,有没有人存了隔壁原帖 125l 速存[链接] 126l 不就“顶流”两个字吗,顶多算贷款,嘲两句的事至于疯成这样 127l 不懂,不过我总觉得这表有点眼熟 128l 细说 129l 好像在哪见过,我找找 130l楼主 官博一分钟前公开的这位[图] 有人认识吗,看脸还凑合,这谁 131l fxt,之前搞地下乐队的一糊糊,很会卖一男的,我愿封其为麦麸教科书 没有感情,全靠硬麦 132l 他和前妻离了? 133l 郎无情妾无意,奈何cp粉纠缠不休,不过能上节目应该是已和平分手 134l 搜了一圈前队友粉在骂他渣男啊啊啊啊啊笑死了 营个业怎么还当真了 135l 听上去像唯粉地狱,就没其他人了? 136l 第一天有个十八岁的弟弟,能说吗,比起吹上天的桃浦我看这位才是真有望成下个顶流的 137l 有站子的那个? 138l 好了可以了不要贷顶流了小心裴解打过来 139l 这里这么糊,不至于吧 140l 太小看裴解了,能耀武扬威制霸粉圈九年的存在,在这怎么会没有号 141l 楼里明显就有,是谁我不说 142l 瑟瑟发抖 143l 这才几天首页就这么精彩,乐子人燥候,这节目我必追 144l 友情提示,想搞练的可以去隔壁存瓜了 145l 花名就叫练了? 146l 用其他两个字也太难听了 147l 瓜练,遍地是瓜 148l 楼上可 149l 不如叫瓜恋,隔壁一堆嫂子不配拥有姓名吗 150l 谁的沉默震耳欲聋 151l 。。再说一遍追星女的命也是命 152l 啊啊啊啊啊1111 153l 专楼链接在这,想追的来[少年有梦当擎云,始见星光千万行——瓜练专楼1]【】 23、第 23 章 时间还早,天色微亮,楼下小广场零星聚着几个人。 今天要再评级。 昨天是平安夜,晚上下了雪,晨起时天地一片雾蒙蒙的白。 于潜几个人换好制服,商量着要去食堂买早饭。 楼梯间里吵吵嚷嚷,几个练习生大步跨下台阶,江瑰收回看向窗户的视线:“你们去吧。” 他顿了一下:“我去练习。” 有人想说什么,被于潜拉了一下:“行,那我们先走了。” 江瑰对着他点点头,在转角分别。 他转向练习室的方向。 这个点练习室依然亮着灯,门外散落着不少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江瑰推开门,看见几个人睡在练习室里。 他没有作声,换了另外一间。 今天评级过后就要重新分配宿舍,也要正式开始训练。 热完身,合了两遍音乐,练习室里人渐渐多了。 江瑰用手机自己录了一遍,检查动作疏漏。 没有任何问题。 才七点半。 练习室里飘着早饭味。 江瑰摘了耳机,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咕噜”的一声响。 他关了视频,屏幕自动跳到短信界面。 余额只剩两位数了。 关掉界面,江瑰起身离开练习室。 柏油马路上浸着雪水,道路两旁的积雪未清,小广场上一片泥泞。 天气很冷,来往的练习生都穿着长羽绒服。 江瑰一路踩着雪,转进一个偏僻的角落。 眼前一片开阔的白。 不远处的圣诞树屹立在雪景里,在漫天银白蔚蓝的光点之间,枝叶静静负着雪。 江瑰静静看了几秒。 周围没有人,他手伸向口袋,捏住一张纸,正准备要上前—— “你是江瑰吗?” 身后传来一道女音。 江瑰转过头,隔着基地的铁制围栏,看见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看清他的脸,微微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一咬牙,伸出手来:“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递出一张纸。 空白的。 她头上肩上都落着雪,隔着栏杆伸过来的手指发红,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江瑰看着她,目光落在白纸上,摇了摇头:“对不起。” 看他架势要走,那女孩顿时就急了:“你等一下!” 江瑰没有等。 他脚步一顿,转头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季冬冬心里直冒火。 一个满身黑料的糊逼爱豆,连个签名都不给,傲气什么? 她咬了咬牙,对着那道背影喊:“我特别喜欢你——” 的脸。 后两个字她没有说,主语她也省略了“朋友”两个字。 她继续喊:“你能不能给我个签名?” 然而即使如此,那道背影还是很坚定。 步伐很快,连头都没回。 是怕私联吗? 糊成这样还介意私联? 季冬冬扔下手里那张纸,拿着手机,给好友发消息:“他没同意。” 聊天界面里,两分钟前也有一条消息。 “看见人了。” 也是季冬冬发的。 这条被拒绝的消息发过去,对面立马回了个“qaq”,接着就是“呜呜”。 季冬冬受不了了。 她家离录制点近,这两天又休了年假,好友得知后求她过来帮忙找江瑰要签名。 说实话,季冬冬自己对这节目不怎么在意。 不如说看乐子的心态更多。 她追星全是三分钟热度,从来没真情实感过,直到前几天全网爆料,她一时热血上头关注了方源。 但没过几天,这点兴趣就没了。 方源的脸其实不怎么符合她审美,那点吃瓜上头的热血退下去了,她就立马点了“取关”。 但她朋友不一样。 是一个只看脸的傻白甜。 季冬冬等了半个小时,等到这个结果,有点不耐烦了:“你就不能换个人追吗?” 对面说:“换谁呀?” 附带一个卖萌表情包。 季冬冬这两天论坛吃瓜不少,挑着几个她觉得资质不错的,随便报了几个名字。 好友那边没动静了。 八成是在到处翻照片。 季冬冬心里刚一松,那边消息又来了—— “可是他好看。” 像是怕惹她生气,说话末尾还带上了“qaq”。 并且又附带一个“哭哭”表情包。 “……” 季冬冬简直无话可说。 好看能有什么用? 能出道吗? 不能出道就是白费感情。 季冬冬恨不得立马跑好友家里把人打醒,但从小到大认识了二十年,她已经深谙此人脾性。 好在好友并不强求,熟练用表情包安抚了季冬冬的情绪。 好友:“辛苦你啦,没办法嘛。” 好友:“亲亲.jpg” 好友:“回家吧,么么,我去你家等你哦。” 附一笔大额转账。 备注“我错啦,你别生气qaq”。 “……” 季冬冬没脾气了。 她点了拒收,弯腰捡起扔下的白纸。 扔在围栏底下,水泥台上的雪结成了块,摸上去很硬。 季冬冬捡起来,把那张纸折了折,扔进垃圾桶里。 这次来她本来就没报期望,连这张纸都是路边打印店里随手买的,没想到真遇上了人。 季冬冬转身要上车,余光里却看见一个白色塑料袋。 什么时候有的? 季冬冬一愣,她刚才在和好友聊天,根本没有注意。 她伸手拿起那袋东西。 便利店的包装,隔了一层银色保温纸。 触手微热。 季冬冬眉头一皱,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包暖贴,还有一份早餐。 “……” 季冬冬愣了下,抬起头来,人已经不见了。 拿着东西回到自己车上,她下意识照了下镜子。 才发现自己头肩都有一点雪沫。 她下车那几分钟,正好站在树下。 不会吧? 难道这练习生以为她等了很久? 季冬冬觉得有点好笑,拍了个照给好友发了条消息,随手把东西扔在副驾。 七点五十六分,江瑰回了练习室。 路上又下了雪。 今天是圣诞节,下雪倒是很应景。 但练习室里气氛很紧张。 江瑰走进练习室,落在他眼睫上的雪终于融了。 于潜早在等他:“你去哪了,回来的这么晚。” 他伸手去拿放在飘窗之上的东西,拿到手又看了眼时间:“完蛋,来不及了。” 江瑰看清了是什么,刚要说话,广播里统一传来通知:所有人去小广场集合。 还在下雪,练习生们迅速排好队伍,跟着领路的工作人员进入不同区域。 评级要开始了。 于潜在d班,江瑰站在b班的队列里,宿舍其余人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按照顺序来,等级越高的越靠后。 于潜先被领进去,远远对他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江瑰只是一点头。 同队伍的方源见此,发出一声嗤笑。 盛越也在b班的队伍,他脸色不太好看,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 江瑰目光在他身上一落,静静移开视线。 八点整,所有练习生被带进室内。 学员统一录制视频,一个人十分钟拍摄时间,两次录制机会,不满意可以录第二次。 由导师进行评级,地点在二楼一个搭好的录制棚里。 隔着房门,音乐声隐隐传出来。 候场的走廊上声音很嘈杂。 化妆师依次给人补妆,有练习生在开嗓,也有人凑在一起闲聊,江瑰不习惯和人接触,独自戴着耳机听歌。 尽管如此,练习生们的聊天偶尔还是会传进他耳朵。 “录完了感觉怎么样?” “里面是不是几个导师一起盯着你?” “紧不紧张?” 不知为何,听见最后一句话,江瑰心口重重地跳了下,没由来的发慌。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每次出现,都是不太好的预兆。 江瑰没有出声,把耳机音乐放大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从头到尾顺完旋律和动作。 睁开眼时,刚好工作人员喊他。 轮到他了。 江瑰照旧和工作人员道了谢,摘下自己的耳机,推开门进去。 他呼吸一滞。 入目一片沉沉的黑,仅有一束炽白的光。 摄像机正在运行状态,轰鸣的血流声淹没一切,江瑰张了张口。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他脸上血色尽褪,指尖微微发着颤。 身后的工作人员关上门。 室内仅剩他一人。 录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江瑰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他没动,也没唱,腿像是被牢牢钉在地上。 “能开灯吗?” 终于,江瑰开了口。 没有回应。 涔涔的冷汗布满全身,湿冷的潮气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刺进骨缝。 浓雾钻进鼻腔,淹没他所有呼吸。 “……” 监控室里,听见这句问话的裴止眉头一皱。 几个嘉宾面面相觑。 祁戈关了衣领的麦,压低声音问:“他怕黑?” 想要八卦的心思藏不住。 裴止冷漠扫他一眼:“不。” 如果江瑰怕黑,两人之前怎么可能会半夜在练习室里偷偷约会? 难道江瑰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克服恐惧? 真会喜欢成这样? 裴止示意边上的工作人员:“继续。” 小黑屋里响起伴奏。【】 24、第 24 章 一进录制棚于潜就知道坏了,乌鸦嘴说中了。 这次真是小黑屋。 大概是为了模拟舞台,地上围了一圈灯带,前后左右各有机位,只有来自头顶的打光。 不知道江瑰那边怎么样。 于潜想起前两天晚上江瑰的反应,忍不住有点担心。 毕竟被他指导了三天,虽然大家嘴上没说,但同宿舍的几个人对江瑰多少都有点感谢的意思。 于潜迅速地录完出来,在人群里寻找江瑰的身影。 没有。 大概是还没轮到。 找了一圈,没看见人,于潜干脆去重新买了份早饭,回来就看见已经录完的傅西棠。 傅西棠贴着一个练习生,两人站在窗边,在镜头底下,碰着手指头玩游戏。 那练习生头发很长,长度几乎及腰,笑意温温柔柔,被傅西棠逗了两句就脸红地低了头。 傅西棠笑着去捏他耳朵,被人一躲。 粉红泡泡直往外冒,镜头拍下两个人的互动,于潜看的瞠目结舌。 几天相处下来,他对宿舍几个人多少已经有了点了解。 在他的印象里,傅西棠说自己交过女朋友,确实是直男没错。 莫非记忆出错了? 被这么一打岔,忘了想问什么,于潜觉得自己打扰了二人世界,像是一枚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下一秒三人面前的镜头移走,去拍其他人。 傅西棠立刻缩回手。 那练习生脸上柔和笑意也一收,眉目冷冷淡淡,从腕上抽出一根细头绳,面无表情,利落一束长发,冷漠地走了。 于潜:“……” 这练习生走人太快,他没看清名牌上的名字,但他觉得演技值得颁一座影帝奖杯。 原地站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自己来找傅西棠是为了什么:“你看见江瑰了没?” 傅西棠说:“没,你找他干什么?” 于潜说:“他好像怕黑。” 录制棚就是小黑屋。 傅西棠懒洋洋地问:“你担心?” 于潜说:“有点吧,不说黑料真假,好歹教了我三天,也就稍微独了点。人还可以,看上去挺惨的,都没钱吃饭。” 傅西棠听完一哂:“你最好离他远点。” 于潜愣了愣:“什么?” 他没搞明白:“怎么了,因为江瑰有黑料?” 和导师谈恋爱算不算黑料? 想起那两人同天戴起来的口罩,前一天晚上江瑰嘴上还有伤,这能是巧合? 傅西棠敷衍一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于潜摸不着头脑。 他不介意黑料是因为看脸,还因为网上说法和现实不太一样。 傅西棠介意就介意,他又不会搞歧视,哪还有“算是介意”的? 于潜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 这两天傅西棠练习完就跑,从来不和江瑰一起出现。 确实有点奇怪,像是故意在躲。 见于潜没懂,傅西棠没解释。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有点后悔,之前不应该找江瑰炒cp。 前些天系领带的事偏偏让裴止撞见了,谁知道裴止会不会来找他麻烦? 傅西棠之前和人搞了几年地下乐队快搭进底裤,这回目标相当明确,就是为了赚钱。 想赚钱就得出道。 时下爱豆行业红红火火,但傅西棠对偶像这身份毫无感触,更没什么敬业自觉。 他的想法很简单,观众想看什么他就演什么。 想看练习生追梦他就练,想看友情就和人演,想看cp互动就卖。 又不是十几岁刚出道的人,他在娱乐圈最边缘摸爬滚打混了这么多年,想的很明白,赚不到钱说什么梦想都是白搭。 营业而已。 大家都在营业,营什么不是营? 有人气才是关键。 像范嘉石那样天天发厂里日常vlog博关注,或者像苏子叶那样黑历史丢人丢出圈。 哪怕是像江瑰那样实打实的黑料缠身。 结果不都是被人关注了? 上位的方式多种多样,都来录节目了,能不能出道大家各凭本事。 同样的,厂里什么人不能得罪,傅西棠心里也很有数。 旁观看戏能当乐子,万一不小心卷进去烧着自己,那就亏了。傅西棠先前无意间惹了裴止,现在只想明哲保身,离江瑰远点。 反正这次评级完要换宿舍,江瑰又不能一直给他们几个当老师。 萍水相逢一场,大家好聚好散。 又不是一路人。 傅西棠没说出来,但意思表现很明显,于潜识情识趣,没继续烦他。 他绕了一圈路,来到录制棚入口。 依然没看见江瑰。 随便找一个练习生问了一嘴,说是几分钟前已经进去了。 每个人的录制时间一共只有十分钟。 江瑰还没出来? 于潜看了眼时间,觉得不太妙。 未必是出事了。 万一是录了第二遍,想录更好一点呢? 这么安慰着自己,于潜重新回到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录制棚里出来了几个人,都是b班的。 同一批进去录制的,连方源都出来了。 江瑰依然没出来。 按理来说江瑰水平拿a轻轻松松,里面不会是真出意外了吧? 于潜有点担心。 十分钟时间剩不下多少了,里面还是没动静。 方源抱臂等着看笑话:“有人怎么还不出来,是表现太差,不敢出来了?” 镜头不在附近,他的嘲笑毫不掩饰。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开了。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江瑰额上脸上湿漉漉的,眼睫上也是汗,脸色很差,白得吓人。 身后的门没有关。 他伸手想要关上,手却像是握不住,直接从门把上滑下来。 第二次才堪堪关上了。 方源见此道:“这样了还敢说自己一天能学会,牛皮吹破也不嫌丢人。” 江瑰没有理他。 走廊上瓷砖地面反着光,细碎的钻进眼里,他眼睫一颤,漆黑浓雾稍散,耳边终于浮起了声音。 近的,远的。 身前,身后。 嘲笑声,闲聊声,还有隐约的歌声。 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 汗水从发梢落进眼睛里,江瑰缓缓地眨了下眼。 方源的话延迟了很久才钻进他的耳朵。 他没有说话,转身想要往前走。 腿一软,险些摔倒。 堪堪扶住了墙。 于潜想扶,江瑰垂着脸,下意识一躲,接着反应过来:“抱歉。” 手背抵在墙裙上,江瑰蜷了蜷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传递到神经。 知觉彻底回来了。 于潜抓住他:“没关系,你……不要紧吧?” 掌心接触的地方像是被冷汗浸透了,布料摸上去一片潮湿。 于潜心里一惊。 他知道江瑰重视这次评级,没想到会受场地影响,结果应该不会很好。 方源正在看他们,这时候安慰人平白给人递嘲笑的话柄。 于潜果断换了个话题:“走走走,陪我去那边歇歇,终于结束了,这几天累死我了。” 强行拉江瑰到了练习室,隔绝外面的视线,于潜把饭递给他:“先别管结果了,陪我吃个饭,要不是你我肯定学不完。” 差不多也快到午饭时间了,他给自己拆了筷子,摆好吃饭的架势。 考虑到之前江瑰说“体重管理”的要求,于潜带来的饭菜都很清淡。 江瑰目光一落,拿着餐具没动。 于潜以为他在意评级的事,开口安慰:“没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后面还会再评啊,别放在心上。” 明白他在安慰自己,江瑰垂下眼梢,抿进一小口粥:“谢谢。” 很小的一口。 于潜吃完了才发现江瑰没动多少。 早上没吃饭,中午也不怎么吃。 怪不得这么瘦。 但评级结果没出,觉得紧张吃不下饭也很正常。 于潜转头看向练习室外的走廊,下午才出结果,期间练习生可以自由活动,但没几个人回宿舍休息,都在来回紧张地转。 时不时探头往导师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于潜自己也有点紧张,他觉得自己表现还可以,但也不保证结果。 就像今天之前,谁也没想到录制棚会设计成小黑屋。 于潜这么想着,看了江瑰一眼。 后者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捏在练习室的把杆上,用力到泛了白。 十二点五十。 广播里响起通知,所有练习生集合。 还是去棚里。 听见“录制棚”三个字,江瑰眼睫一垂。 他抬起腿。 于潜跟上他,两人一起去集合。 录制棚里焕然一新,仿佛上午的小黑屋没出现过,重新布置上了座椅。 进去就要面对结果了,门边有人苦着脸不想进。 站在门边,江瑰的脚步也一顿。 只是一瞬,他平复下呼吸,抬腿进去。 场地不算大,明黄色坐席上下一共分了三排,练习生陆陆续续进来,都在挑位置。 于潜看得很纠结:“你想坐哪?” 他转头问身后的人。 江瑰却越过他。 嘈杂的录制棚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忽然齐齐一静。 半环形的坐席分布,江瑰坐在了中间。 第二排正中。 正对着摄像机的机位。 于潜有点忐忑:“真要坐这儿啊?” 江瑰点了头。 他绷住呼吸,强迫自己正对上前方黑色的镜头。 差两分钟到一点。 所有练习生齐聚一堂。 贺望岚接了工作人员递来的胸口麦,从外面进来,和他视线一对。 目光交错,互相一致意。 江瑰重新看向镜头,身后却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在这儿装什么装,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卖屁股上来的?” 声音透过胸麦放大,一句话压下所有嘈杂声响。 摄像机已经开了,没想到有人会当场撕破脸,练习生们目瞪口呆。 棚里落针可闻。 方源继续说:“这不是乘风,方杰明又不在,你以为自己还有床可爬?” 下午一点整。 嘉宾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