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她之榻[西幻]》 1、初遇 1 “真是的,明明今日是乞巧节,那位新君却偏要大人出席宫廷夜宴,好生无趣。” 瑞秋在洋槐树的浓荫中醒来,女孩的抱怨声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耳尖。 苍翠的叶片在风中摇曳,一片便足以遮蔽瑞秋大半的视线。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敬畏说:“噤声,新王甫立,正是拉拢各方势力之时,大人也是身不由己。” 哦,是女仆在议论主人家的事。 瑞秋缓缓垂下眼帘,打量着周围的建筑,然后抬起手臂,却见一抹纯金的流光在眼前闪过。 她瞬间僵住了。 月亮门外,那两个女仆仍在絮絮低语:“哼,有大人在,无论那新王如何示好,我们东国使团永远中立,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孔雀大人的膳食可备好了?仔细着些。” ……孔雀? 瑞秋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该是纤细手臂的地方,竟变成了一对华美的羽翼,在阳光下流转着黄金般的光泽。 “孔雀大人,您饿了吗?” 女孩穿过月亮门,步入这方静谧的花园,不知何时已来到洋槐树下。她身着与这个国度格格不入的东国服饰,浅蓝裙摆轻扫过茵茵绿草,乌黑的长发半挽,斜簪着一支瑰丽的金钗。 这女仆应是东国使团成员的侍女。 她唤自己……孔雀? 瑞秋下意识向后退去,爪子却在光滑的树杈上一滑,身体顿时失重,宛若一朵被风卷落的金色绢花,翩然坠下。 “孔雀大人!!!” 瑞秋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草地上,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她,堂堂兰西国的瑞秋公主,竟变成了一只金孔雀!? 两个女仆急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担心她是否摔伤。比起身体的痛楚,更让瑞秋崩溃的是这荒谬的处境。 作为先王最宠爱的小女儿,瑞秋虽有些娇蛮任性,却也拥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大王兄这边。然而却政变失败,二王兄当上了国王。 为了掩护大王兄离开,瑞秋留下断后拖延时间,最终饮下了苦艾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却没想到,她现在竟成了东国使臣庄园里的一只金孔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瑞秋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现实却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她、堂堂公主,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 怎能甘心做异国使臣的宠物? 不行,她现在就要死! “穆女侍,孔雀大人全无反应,该不会是摔坏了哪里?” 女孩忧心忡忡地回头,向月亮门外进来的人问道。 瑞秋才不管这穆女侍是谁,她挣扎着爬起,几步便窜回了树顶。望着这足以致命的高度,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闭上眼,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孔雀大人!” 两位少女再次发出尖叫,瑞秋却充耳不闻,准备拥抱大地,却不料那双纯金的羽翼竟不受控制地扑扇起来,带着她轻盈地、摇曳地,最终安稳地落在两个女孩面前。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勉强开口称赞:“孔雀大人风姿卓绝,连坠落都如此优雅!” 瑞秋:“……” 为何这两人能对一只孔雀如此真诚地夸赞?难道东国的孔雀都听得懂人话? 瑞秋内心翻了个白眼。 她暂且不想理会这些,目光落到花园的围墙,下定决心要一头撞死。不料刚拔腿狂奔,扬起的羽翼便被人一把攥住。 “穆女侍!” “大人要见孔雀,我先带它走。” 红衣女子提着瑞秋的翅膀,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在两个女孩惊惧的目光中提溜着瑞秋转身离去。 瑞秋拼命挣扎,却发现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自己竟丝毫挣脱不得。她索性放弃,像一具尸体般被女人拎着,穿过一重重曲折的月亮门。 带她走吧,把她宰了都行。 东式的回廊蜿蜒曲折,亭台楼阁与假山错落有致,瑞秋很快便晕头转向,却也猜到了这座庄园的主人是谁。 东国使团的首席使臣,姜止水。 也只有姜止水,才有实力在兰西国修建如此恢弘的东式庄园,她绝对不只是使臣那么简单。 有关姜止水的身份众说纷纭,就连身为公主的瑞秋也未能探知一二。 哦,现在她是前公主了。 在瑞秋的印象里,姜止水是个清冷寡言的女子,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常年隐居在郊外的庄园中,极少参与社交,就连她举办的舞会,姜止水也常托辞不来,全然不像帝国淑女那般热情开朗。 或许正因如此,才激起了帝国不少贵族绅士的征服欲,他们一面唾弃着姜止水的高傲冷淡,一面又为她惊人的美貌与财富所折服。 若哪家的少爷能赢得她的芳心,便能一跃成为帝都的上流人物,如此丰厚的嫁妆,足以让所有贵族趋之若鹜。 然而姜止水对贵族们的猛烈追求无动于衷,用大王兄的话说,她简直比教廷的修女还要清心寡欲。 可惜姜止水信仰的并非上帝。 正思忖间,红衣女子已将瑞秋带到了庄园的主楼——应该是主楼,这是整个建筑群最核心的院落。院外的花木与假山别具诗情画意,是瑞秋从未见过的景致,只在画册上略窥一二。 “大人?” 红衣女子在木门外低声询问,里面却毫无动静,瑞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曾听闻姜止水会通灵之术,有人曾在城外见她张贴画有阵法的黄纸,那地的幽灵便就此消散。 姜止水……会看出她的真实身份吗? 瑞秋不敢确定,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倘若姜止水识破了她的身份,将她献给已成为国王的二王兄,定能换取一笔丰厚的奖赏,甚至成为新王登基的头功。 于两国外交而言,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瑞秋甩了甩头,或许是这动物的身体影响了她的思维,让她失去了人类的理智——姜止水纵然足智多谋,又怎会怀疑这只金孔雀,会是曾经那个娇蛮任性的瑞秋公主? 但既然姜止水会通灵,那自己有没有可能回到原来的身体呢?瑞秋不想死,自裁不过是无奈之举。 算了,先不死,活一活,万一有希望呢? 瑞秋与红衣女子在门外等了片刻,一阵微风吹过,门锁应声而落,却不见有人在门后,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拨动了锁头。 瑞秋有些害怕。 红衣女子却全然不顾瑞秋的意愿,再次攥住她的羽翼推门而入,这次推门的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 “大人,孔雀带来了。” 瑞秋睁大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内陈设极具东国风情:纸灯笼、木架、银烛台、梳妆镜,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摆放的位置似乎都暗合某种规律,令人感到莫名的舒适。 屋子正中是一座一人高的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氤氲了烟气,香炉对面则是一扇绘着仙鹤祥云的屏风。 红衣女子自问完那句后狠狠瞪了瑞秋一眼,将她丢到香炉旁,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告退。” 说罢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甚至顺手锁上了大门。 这红衣女子就不怕姜止水出不去吗? 瑞秋摔在柔软的地毯上,不疼,只是有些晕头转向。她挣扎着站稳依旧疑惑至极。 姜止水找她这只无辜的孔雀来做什么? 听刚才那两个女仆说,金孔雀是姜止水养的宠物。难道东国有什么传统,要让她这只高贵而美丽的孔雀献舞不成? 瑞秋展开华美的羽翼,思索着变成孔雀该如何跳舞,她曾是众人瞩目的女王,在纸醉金迷的舞会上旋转,即便如今化身为孔雀,也依旧是这世间最耀眼的雀。 跳舞而已,根本难不倒她! 然而等了半晌,屏风后却依旧毫无动静,瑞秋的好奇心开始作祟,她探头探脑地张望。 怎么回事? 姜止水在里面睡着了吗? 她用爪子勾住地毯,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向屏风挪去,想先确认姜止水在不在,好趁机逃之夭夭。 她不能待在这里。这里是姜止水的院子,虽不愁吃穿,但她可是堂堂瑞秋公主!帝国最高贵的金孔雀公主,怎能困在这方寸之地! 况且瑞秋也不想再寻死了,那颗渴望权力的心再次被点燃,她从不是娇滴滴的公主,她渴望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辅佐大王兄登上王位便是她的宏愿之一。 之后就是登上权力顶峰。 终于挪到了屏风旁,瑞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她的头只有巴掌大小,探过去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她这样安慰自己。 透过层层轻纱,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其中,瑞秋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姜止水,而且不止一次。这位来自东方的使者神秘莫测,每次现身都预示着大事发生。瑞秋作为公主,私下也曾与她有过几句寒暄,不过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她记得,姜止水生了一张极美的脸。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掀起层层轻纱,也让瑞秋看清了端坐在其中的姜止水。她正闭目打坐,乌黑柔亮的长发挽于身后,身穿一袭素雅的道袍,头戴白纱银冠。 微风拂起白纱,不时垂落在姜止水肩头,衬得她圣洁而美丽,令人怦然心动。虽然万分不愿承认,但瑞秋必须承认,姜止水是她见过的气质最独特、最动人心魄的人。 忽然,姜止水睁开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瑞秋。瑞秋顿时通体生寒,连呼吸都停滞了,动弹不得。 姜止水启唇,声音清冷如碎玉:“雀儿,过来。”【】 2、逃离与偷听 2 让瑞秋过去,她是万分不愿的。 于是她缩着头,躲在屏风后,一动也不敢动,可奇怪的是,这具金孔雀的躯体仿佛并不受她意志的支配,竟违背她的内心,一步一步向姜止水走去。 不要,千万不要过去!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瑞秋在心中拼命呐喊,试图夺回身体的掌控权。然而这具金孔雀的躯壳,却像是天生便臣服于姜止水,对姜止水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逆。 最终,瑞秋只能僵硬着,一步一步、无比屈辱地走到了姜止水面前。 姜止水究竟想做什么? 她会被惩罚吗? 一定会被打吧! 这般磨磨蹭蹭、动作迟缓,倘若换作是瑞秋自己养的宠物,她早就会下令让仆人直接丢出王宫了。唯有懂得讨好主人的宠物,才有资格留在她身边。 姜止水也是这样想的吗? “雀儿。” 姜止水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而纤长,指节带着薄薄一层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瑞秋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当那只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时,心底的恐惧终究战胜了理智——她猛地扭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姜止水的手狠狠啄了下去! 啄! 待瑞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惊慌地松开嘴,往后大跳一步,紧紧闭上双眼,等待着惩罚的降临。 她啄了一口姜止水,这下才是真的要死了。 刚复活不到半个钟头,就要再次面临死亡,若是叫他人知晓,瑞秋简直没脸活了! 可等了片刻,原本以为会落下的责罚却并未如期而至。她心中满是疑惑,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原以为会看见姜止水愤怒的神色,却只见到姜止水缓缓伸出手,向她摊开,手心微红。 这是何意? “雀儿。”姜止水又唤她,声音平淡,“乖。” 这女人似乎并无攻击自己之意,瑞秋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向她靠近。只见姜止水微微抬手,瑞秋本以为会迎来责打,不料那指尖只是轻轻抚上她的头,声音竟温柔得不可思议。 “雀儿为何这般怕我?” 姜止水的手实在太过温柔,连声音都让瑞秋沉溺其中,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整个身体向姜止水靠拢,长长的金黄尾羽竟像猫尾巴一般,不受控制地将姜止水圈住,喉咙里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一阵满足的低吟。 “真乖。” 姜止水垂下眼,神情柔和,全然不似方才打坐时那般冷冽。 瑞秋看得有些呆了,一时间竟生出一股想要开屏的冲动! 笑话!她堂堂公主,竟想对一个女人开屏? 瑞秋猛然回神,忍住了开屏的动作,不然真要丢脸丢大发了! 金孔雀一身羽毛再次炸开,姜止水却毫不惊讶,只是继续耐心地为她一根根梳理。 瑞秋方才从树上摔下数次,又被那红衣女人提溜着走了一路,原本柔顺光亮的羽翼早已凌乱不堪,姜止水却毫不嫌弃,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瑞秋望着为她梳理羽毛的女子,仿佛在她眼中,自己真的只是一只单纯的金孔雀,再无其它身份。 姜止水不断传递着这个讯息,瑞秋也渐渐放松下来,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只属于姜止水的金孔雀。这般想着,瑞秋的眼睛缓缓眯起。她本就经历了一场大喜大悲,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耗尽了大半气力,方才还能支撑全凭一股意志。 渐渐地,渐渐地,瑞秋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斜阳洒在姜止水庭院的草坪上,染上一层金红,瑞秋昏昏沉沉地走出房门,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人呢? 金孔雀自上午至下午竟粒米未进,先前的惊惶压抑了食欲,如今瑞秋反应过来,顿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院中,却发现周围并无女仆,烈风飒飒,穿花过眼间,整片天地只剩下姜止水一人。 女人手持长剑,在花树下练剑。 与皇庭贵族讲究仪态的击剑截然不同,姜止水的剑法更为流畅写意,不拘泥于形式上的优雅。她的动作肆意潇洒,在落花与落叶间掀起的风扑面而来,那是泥土与花香的气息。 好香,想吃鲜花饼了。 瑞秋的肚子咕咕直叫,这声响惊动了正在练剑的姜止水,姜止水下意识将手中长剑投掷而出。 ——直指瑞秋! “啾!” 瑞秋大叫一声,本能地闭上双眼。 那剑速度之快,可见姜止水用了多少力道,自己肯定躲不过,怕是要被一分为二了啾! 可预料的疼痛依旧未至。她心惊胆战地睁开一只眼,发现宝剑竟直直插在身旁地上,仅裁断了她两根羽毛。 “雀儿?” 姜止水已来到她面前蹲下,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地上发抖的金孔雀。 “可是饿了?” 瑞秋死死盯着她——这女人全然不似刚要杀她的模样,平淡从容,甚至还能自然地问她是否饥饿。 简直是个喜怒无常的恶魔! 瑞秋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逃离这里!跟在姜止水身边,她有一百条命都不够丢的! 见瑞秋毫无反应,姜止水索性蹲下将她抱起。金孔雀长长的尾羽拖在地上,姜止水足尖一勾,宝剑便回到手中,顺手一带,瑞秋的尾羽也被勾上她的肩头。 “我带你去用膳。” 瑞秋缩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心中愈发害怕。 这到底是什么怪力! 金孔雀的食物是女仆切好的梨子与煮熟的玉米,旁还有一碟切得细碎的鱼肉。瑞秋松了口气——她知道孔雀会吃虫,就怕姜止水拿虫子喂她,还好这女人还没丧心病狂到那地步。 转头一看,姜止水的菜肴才叫丰盛:八菜两汤,除了一碗奶油浓汤,其余皆是东国美食。 在兰西国度里,东国佳肴唯有贵族才尝得起,每一道皆繁琐精致,瑞秋原本每日能得三道东国菜,已经是十足的尊荣,不成想这女人一餐竟吃八道。 哦,姜止水本就是东国人,那倒也说得通。 瑞秋低下头,愤愤地啄着自己的梨与玉米粒。 事实证明,饿了吃什么都香,若是这些食物摆在昔日的瑞秋公主面前,她怕是早已掀翻,如今却吃得津津有味。 美滋滋地吃完梨与玉米,瑞秋又去啄鱼肉糜,却发现根本叼不起来,顿时不乐意了。 忽然,瑞秋感到一道视线,抬头,发现姜止水一直在盯着她。 “啾?”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心中莫名发毛——这女人干嘛不吃饭,专盯着她看? “雀儿,要帮忙吗?” 瑞秋又退一步。 什么意思?为何对一只无辜的孔雀说这种话?她是孔雀,不是人,根本听不懂啊! 她左看右看,见女仆们个个低头屏息,无人敢表露疑惑。可见这女人平日有多狠辣。 “雀儿?” 姜止水又唤一声,连周围的女仆都抖了抖,似乎在惊恐瑞秋为什么还没反应。 瑞秋心想保命要紧,便勉为其难地走到她身旁。 “这是要我喂了?” 瑞秋就这么盯着姜止水,其实她确实挺想吃那鱼肉糜的。 旁边的女仆极有眼力见地端来一份新鱼肉糜,呈上银勺——看来这类事早有先例。 这姜止水,确实有些变态。 “上来。”姜止水说。 瑞秋装作听不懂,直到姜止水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她才恍然大悟般跳上去,等着投喂。 一勺又一勺的鱼肉糜送入口中,瑞秋吃得心满意足,甚至在姜止水伸手时,瑞秋还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一蹭,两人皆是一愣。 “雀儿?” 姜止水微微皱眉。瑞秋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以前的金孔雀很冷淡,从不蹭姜止水? 失策了!她本该更高傲些的! 于是瑞秋叼走最后一口鱼肉糜,直接跳下木椅,扭头就跑,留下一个冷酷潇洒的背影。 女仆们脸色煞白,姜止水却毫无被冒犯之意,只是撑着头,望着金孔雀远去的背影,唇角竟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雀儿?” …… 瑞秋在花园里来回踱步。 离开姜止水的院子后,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座巨大的花园,竟无一名女仆敢拦。 “孔雀大人怎会来这儿?” “要不要通报大人?或者拦一下也行,此处岂能乱闯。” “你敢拦孔雀大人吗?” 女仆们纷纷闭嘴。 最小的那个花苞头都瘪了下去,显然对这只金孔雀毫无办法。 瑞秋终于甩开了她们。 如今她吃饱喝足,开始策划逃跑。 第一步便是探路,据说东国建筑与本地大相径庭,她害怕迷路,便在花园周围转悠,打算跟着女仆走,或许能发现出路,等姜止水出门时再混出去。 却没想到绕了半天,竟又绕回原地,被困在花园中央,根本出不去。 瑞秋这才慌了。 起初她在花园周围找人,却发现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女仆,此刻竟一个不见,整座花园空旷得如同坟场。 坟场。 瑞秋打了个寒颤——她为何会觉得这花园像坟场?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心中警铃大作,索性闭眼朝一个方向狂奔,却直直撞上一座假山。 孔雀的脑门在撞墙后被弹开,瑞秋踉跄稳住身形,发现这处假山从未见过,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她顺着假山通道前行,依旧无人,四周温度渐冷,翅膀都开始微微颤抖。 还要继续吗?或许过了这座假山,就能找到人了。若能逃出这花园,瑞秋发誓,她再也不要独自乱转,一定要跟着人走!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正欲转身,忽然听见一道冷冽的女声: “我自始便支持大王子,可惜二王子太过奸诈。艳山,潜入王宫的计划交由你执行。若大王子尚在人世,我们或有反击之力。” 瑞秋:“?” 她听出是姜止水的声音,可这话却让她一头雾水——姜止水说她自始支持大王兄? 等等,若姜止水支持大王兄,是否意味着他们真能东山再起? 瑞秋愣在原地,随即狂喜——大王兄确实还活着!她必须将这消息带给他! 她顿时斗志昂扬,可新问题很快浮现:此刻躲在假山后,如何在姜止水不知情的情况下逃离?若让姜止水发现她在偷听,都说东国女官心思缜密,即便她只是只无辜的孔雀,怕也会被灭口。 瑞秋后退一步,打算逃离是非之地,至少不能被发现。可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她那长长的尾羽,竟碰倒了身后的假山石。 石壁后的两人顿时转过头来。 红衣女人厉喝:“谁在那儿!” 一柄飞刀,寒光凛冽,直直向瑞秋飞来!!!【】 3、拉扯 3 千钧一发之际,那柄泛着凛冽寒光的飞刀骤然被一枚剑柄击落,铿然坠地。 瑞秋依旧吓得魂飞魄散,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啾啾啾啾啾啾!!!” 杀雀了!真的要杀雀了! “吵死了!” 红衣女人穆艳山大步上前,挡住了瑞秋唯一的退路。她应该是姜止水的得力下属,瑞秋之前就是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提溜到姜止水面前的,此刻见她逼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姜止水收回佩剑,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雀儿是我的宠物。穆艳山,你呢?” 红衣女人浑身一颤,竟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奴婢是殿下的奴才!殿下,奴婢知错,求您饶命!” 瑞秋看得目瞪口呆。姜止水却不再理会她,目光转向了瑞秋。 “雀儿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瑞秋:“啾啾啾。” 她只是一只无辜的、听不懂人话的金孔雀,她什么都没听见。 姜止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 “走吧,带它回去。” 穆艳山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瑞秋本想跟着姜止水回院子,却被穆艳山狠狠揪住了尾羽。瑞秋哪里受过这种屈辱,扬起脑袋就想高声尖叫把姜止水引回来。穆艳山见状,连忙松手,一把捂住了她的鸟喙。 “给我闭嘴!” 瑞秋挑衅地看着她。 有姜止水那句话撑腰,她现在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这女人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啾~” 孔雀的叫声瞬间变得又轻又柔,还绕了好几个弯,像是在故意气人。穆艳山气得脸都扭曲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拔刀。 “老实点,我带你走。” 瑞秋:呵,这就是惹怒本公主的下场! 穆艳山把瑞秋带回了专门饲养孔雀的园子,这里草坪开阔,山坡起伏,粗壮的榕树下堆着各式各样的假山,旁边还有用羽绒和丝绸搭建的精致小窝,奢华程度简直堪比贵族的行宫。 瑞秋却完全不想住在这里。 她可是帝国最高贵的公主,怎么可能委屈自己,窝在这种又小又丑的窝…… 嗯,虽然丝绸和羽绒叠在一起确实挺软和的。 “把这畜生看好,要是再让它逃出去,你们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穆艳山撂下这句狠话便转身离去。周围的女仆们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瑞秋身上。 那个年纪最小的女仆,嘴巴一瘪:“孔雀大人……” 瑞秋:“……” 为了维持公主的尊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钻进了那个又小又丑的窝里。 其实,还挺舒服的。 只是还没在窝里待热乎,晚餐时间便到了。瑞秋又被女仆抱到了姜止水的院子。 姜止水正坐在凉亭里翻阅卷轴,见来的是她,便向女仆招了招手。 “可曾用膳?” “大人,奴婢未曾用膳。”女仆小心翼翼地靠近,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孔雀大人也是。” 姜止水只是轻轻摸了摸瑞秋的头顶,指向旁边的红木桌。 “去吧。” 女仆垂着头走到桌边。瑞秋这才发现桌上摆满了食物,人吃的和鸟吃的泾渭分明。 听小女仆也没吃饭,瑞秋便一口叼住她送来的鱼肉糜,顺便把一碟东国糕点推到了女仆面前。 小女仆看起来挺温柔的,既然姜止水让吃,那就一起分享吧。 “啾。” 没想到女仆手一抖,银勺掉回了碗里,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饶命!大人饶命!!!” 瑞秋一头雾水。 姜止水从卷轴中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隐在暗处的穆艳山立刻现身,准备将女仆拖走。 瑞秋:“啾啾啾?” 小女仆做了什么?不是你让她吃的吗? 她连忙叼住小女仆的衣袖,用力往回扯。穆艳山本想踢开她,但想到旁边还有姜止水看着,力道一松,小女仆竟然真的被瑞秋扯了回来。 瑞秋以为自己救了人,没想到小女仆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奴婢做的!奴婢真的没做!饶命,求您饶命……”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回抽衣袖,仿佛瑞秋是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瑞秋:“?” “大人?”穆艳山低头请示。 姜止水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雀儿不愿。” 穆艳山眼中划过一丝狠厉,“属下明白。” 小女仆这才松了口气,泪眼婆娑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瑞秋站在原地,依旧是一头雾水。 “属下告退。” 穆艳山行礼后也离开了,只留下瑞秋和姜止水两人。 瑞秋面对着一桌子美食,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止水的脸色,生怕下一秒自己也要被拖出去。 小女仆应该不会出事吧?瑞秋一脸担忧。奈何姜止水只顾看卷轴,毫无指示。瑞秋心里立刻就不平衡了。 这喜怒无常的女变态到底在想什么!简直比她那便宜老爹还要难伺候。 于是瑞秋索性把心一横,既然死不了,那就先填饱肚子。 她埋头苦吃,直到肚子圆滚滚的,才跳下椅子,打算溜之大吉。 “雀儿。” 姜止水叫住了她。瑞秋装作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那丫鬟不会有事。” 瑞秋脚步一顿:“啾啾啾。” 也算姜止水做了件人事。 虽然不明白小女仆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但姜止水能向一只鸟解释,瑞秋还是有些意外的。难道……姜止水发现她听得懂人话了? 不可能!瑞秋立刻否决。这女人肯定只是在自言自语。 她继续装傻往外走,却不想长长的尾羽被人轻轻握住,整个人差点一个趔趄。 “啾啾啾?” 转头,姜止水正把玩着她的尾羽,指尖缠绕着那根飘荡的羽毛,冷艳的脸上闪过一抹玩味。 “不若你陪我小憩片刻?” 瑞秋:“啾啾啾?” 她根本无法挣扎。只见衣袖翻飞间,姜止水伸手一揽,瑞秋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快的速度! 姜止水抱着她回了卧房。瑞秋这才看清这女人房间的模样。巨大的屏风后隐约可见神像与舞俑,再往里是那张梨花木的大床。 床沿的祥云雕工精湛,栩栩如生,若是在兰西帝国,光是这床架子就值万金。姜止水却毫不在意地躺了上去,将瑞秋揽在怀里,轻声说:“莫要闹了。” 到底是谁在闹啊?一直是你在干涉我的生活,好不好? 瑞秋被姜止水死死抱着,这女人看似没用力,双臂却如铜墙铁壁。她动弹不得,只能瞪着床顶的浮雕发呆,竟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昨晚睡够了,怎么能在女变态的床上睡得这么香?醒来后肯定会被大卸八块,拔了羽毛做裙子吧! 醒来后,瑞秋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羽毛。发现只是有些凌乱,一根不少,她这才松了口气。 往旁边一看,姜止水已不知所踪。 “啾啾啾?” 瑞秋叫了两声,没有女仆来梳理羽毛,她干脆自己跳下床,绕过屏风一看,空无一人。 瑞秋顿时来了兴趣。 这里可是姜止水的私人房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把柄,往后姜止水就必须效忠她大王兄了! 说干就干。瑞秋在红木梳妆台和祭坛旁绕来绕去,只发现了一些寻常物件,顿时颓丧无比。也是,东国来的女官怎么可能把机密放在这里,肯定藏在书房或地下室。 大王兄,我现在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尽力了哈。 瑞秋没有继续待在卧房,而是溜到了花园。这一次她没有往深处走,而是跳上了花园外的一棵树。这棵树不高,瑞秋费了好大劲才跳上去,但好歹能看到半个花园的全貌。 花园呈巨大的六边形,昨日瑞秋就是在这里被绕晕的。她想策划出逃,避不开这片迷宫,不过姜止水这死变态既然住在这里,肯定要天天外出。瑞秋打算先跟着姜止水探探虚实,再找机会溜走。 说干就干。瑞秋跳下树,想找个人带路,却没想到迎面遇上了穆艳山。 穆艳山正在吩咐女仆做事。瑞秋偷偷躲在灌木丛后一听,发现姜止水今日就要出门! 她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反正又没人发现自己,大不了被抓回来,现在的她只是一只宠物,出逃也是正常的吧? 她偷偷摸摸跟着穆艳山,一路绕回姜止水的院子,见姜止水还在后院,瑞秋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没被发现。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了。”穆艳山低着头说。 姜止水似乎正在整理衣袍。 “雀儿呢?” “许是回了窝,晚些时候属下会去看。” 姜止水便起身和穆艳山一同离开。瑞秋偷偷摸摸跟在两人身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花园门口。她心说一定要记下路线,却没想到这两人完全不走花园正门,而是绕到了另外一个月亮门。 瑞秋记得那后面是另一处院子,难道还有东西没带? 瑞秋又偷偷摸摸跟了上去。进了月亮门,她才发现这处院子别有洞天。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大有乾坤,居然直接通向庄园的另一条大路,蜿蜒曲折! “啾啾啾!” 藏得真深啊,让本公主好找! 既然上了大道,姜止水和穆艳山的身影便消失了。瑞秋躲在小院中,确定她们走远后,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大路上人迹罕至。瑞秋一路躲避园丁和马夫,终于来到了庄园大门口。姜止水正坐在白金马车上,忽然,她莫名其妙地掀开车帘,往瑞秋藏身的大榕树方向看了一眼。 瑞秋吓得连忙缩回树后,心跳如雷,过了一会儿探头看,车队已经走远,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溜到院墙边,熟练地爬上树,然后纵身一跃! 瑞秋落到了墙外的草坡上,一个没站稳,顺势向下翻滚。 但她乐在其中,因为—— 她终于出来了! 她,瑞秋!帝国最珍贵的孔雀公主! 又回来了!【】 4、倏忽之间,坠于阁下之手 4 草坡下蜿蜒着一条小溪,瑞秋及时刹住脚步,险险停在溪边,没有狼狈落水。 她晕晕乎乎地站稳,确认四周无人后,长舒一口气,凑到溪边痛饮了几口水。 接下来,她必须回到自己的庄园。 身为最受宠的公主,瑞秋在城西拥有一座独立的庄园,仆人皆是精挑细选,其中更有她最信任的管家,要是找到管家,便能借由他与大王兄汇合,告知姜止水支持他的消息。 大王兄虽表面已经去世,但暗地里支持他的势力依旧存在,说不定能请来女巫或巫师,助瑞秋重返身体。 说干就干。 瑞秋看了一眼太阳,辨明东方,迈开脚步奔去。 庄园,本公主来了! 然而走了半日,瑞秋忽然察觉不对劲。 ——姜止水的庄园位于城外最东边,而她作为最受宠的公主,庄园紧邻王宫,在城市的另一端。两者之间,隔着整整一座城池的距离。 难道她要这样一路走过去? 瑞秋两眼一黑,决定从长计议,要不打个顺风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金灿灿的羽毛,放弃了。 在帝国,金色的动物园并不稀有,但金孔雀却是百年难遇。瑞秋生前肤白貌美,金发胜雪,才得了金孔雀的封号,若是被寻常贵族发现,她绝对会被抓去当珍禽供奉起来。 想到这里,瑞秋的羽毛微微颤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必须把自己伪装起来! 旁边就是一条肮脏的泥沟,瑞秋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直接跳了进去,在泥水里疯狂打滚。可无论她怎么折腾,那身金黄的尾羽仿佛有魔力一般,泥水沾上便落,始终一尘不染。 怎么办? 瑞秋越来越急,变成宠物没让她崩溃,被人威胁也没让她崩溃,可就在刚刚,她不顾身份跳进泥里,这漂亮的尾羽却拖了后腿,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瑞秋即茫然又崩溃,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盛满了令人心酸的哀伤,仿佛高高在上的天使被硬生生拽入了泥潭,所有的挣扎在旁人看来,都像个笑话。 她为何会沦落至此? 帝国的公主在泥里打滚,这一事实彻底摧毁了瑞秋的尊严,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看着目标明显的大尾羽,心一横,抓住尾羽根部,硬生生扯下了一根! “啾啾啾!” 剧痛让瑞秋满地打滚,泪花都要冒出来,但她咬牙忍耐着打算把剩下的羽毛也拔光,可刚才那一根已耗尽了她大半力气,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再也使不上劲。 要不……先这样吧? 不行!会被抓起来的! 即便沦为禽兽,公主的坚韧依然在支撑着瑞秋,她看着那漂亮的尾羽,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于是又狠狠扯下一根尾羽! 璀璨的尾羽最终还是沾染上了污秽,瑞秋却完全不心疼,她只想离开,没想到刚走一步,就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瑞秋连忙向旁边的草丛翻滚,身上的泥水蹭得到处都是,她心知不妙,又沿着草丛一路向密林深处钻去,确定没有留下痕迹后,她躲在树冠上窥视。 “快!继续沿路找!孔雀大人跑不远,一定要把它找到!” 男仆女仆皆心急如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跳下马车搜寻,瑞秋失踪后,整个庄园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很快就要搜到这棵树下。 这次出逃太仓促,看着那些焦急的人群,瑞秋暗道不妙。若是被姜止水抓回,怕是少不了一顿惩罚。 她看向森林后方湍急的河流,最终纵身一跃,在木桥的掩护下,消失在河水之中。 窒息。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冰冷汹涌的河水剥夺了瑞秋呼吸的能力,明明她在入水瞬间便屏住了气息,却仍无法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只能任由自己被冲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孔雀的身体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巨石。瑞秋连忙用爪子扣住石缝,终于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一点点挪向岸边,这里离姜止水的庄园应该很远了,瑞秋不慌不忙地挪动,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把自己甩上岸。 一身泥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真是白在泥里打滚了。 瑞秋躺在地上,早已没了公主的仪态,她又冷又饿,满脑子想的都是温暖的窝和甜美的食物。但是不行,她是公主,怎能甘心做姜止水的宠物? 于是她强撑着站起,打算去森林里找些果腹之物。 河流下游是一个偏远的城镇。瑞秋依稀记得这里虽不富裕,但民风淳朴,算得上安居乐业。 可刚靠近镇子,瑞秋便知道自己错了。这里哪里有什么安居乐业?到了傍晚,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恶徒全都冒了出来,在目睹两起抢劫案后,瑞秋绕过镇子,却在林边看见了暗自哭泣的女仆。 那是专门负责整理她玩具的女仆,不过二十出头,平日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十分严厉,此刻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孔雀大人失踪的罪过,你我都担待不起!还不快起来,在地上跪着做什么?”旁边的女仆一脸焦急,急得快哭出来,伸手去拉她,“继续找啊!” 可地上的女仆,却执意向着一个方向叩拜,瑞秋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竟是一辆豪华马车,车上坐着的不是姜止水,而是穆艳山。 穆艳山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跪地的女仆,只是冷冷指着一个方位:“给我继续找!所有人!若是没找到,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瑞秋心头一颤。 这一切都因她的出逃而起。庄园仆人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那么多人因她连累,大半夜不能安睡,在寒风中受冻。瑞秋的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难受至极。 不,这肯定是穆艳山演给她看的!姜止水庄园里有几百号人,怎么可能全杀了?肯定是穆艳山的计谋! 瑞秋几乎是在掩耳盗铃地逃离此处,不停给自己洗脑,即便她明白姜止水寻她已不择手段,却仍催眠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路上,瑞秋躲过了好几个深夜潜行的商队。她身形矮小,藏在草丛里几乎看不见,又是在黑夜里,竟就这样绕过两个镇子,来到了城邦边缘。 身上的羽毛依旧湿漉漉的,瑞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明明是春天,她却觉得自己置身于冰雪之中。 世人都在与她作对。 瑞秋心中的悲凉越来越浓,身体也越来越无力,偏偏这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在农夫看来,春雨是来年丰收的希望,但在瑞秋眼中,这却是晴天霹雳。刚干了一点的羽毛瞬间被淋湿,瑞秋身上像是披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盔甲,拖拽着她,让她几乎寸步难行。 她想找户人家借宿,哪怕是草窝也行,只要能遮风挡雨,撑过这一夜。 雨水在农舍的屋檐下汇聚成线,瑞秋警惕地打量着这些房屋,有的农户还没睡,瑞秋便绕开,转了一圈,她发现只有一处小院熄了灯。 里面静悄悄的,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对不起,我就借住一晚上,瑞秋在心里说。 跳上院外的树,确定院内无灯后,瑞秋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她仍有警觉,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确定毫无动静,才终于鼓起勇气。 “啾啾?” 孔雀的叫声在小院回荡,无人回应。一探,二探,三探!确定安全后,瑞秋开心地翻越最后一道矮墙,飞入庭院。 那纯金的尾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拖拽出如同流星般的耀眼光点,瑞秋终于奔向了自由的怀抱。只是还不等她开心,身体便猛地一僵—— “啾?” 瑞秋茫然抬头,竟对上了姜止水那张温和淡然的脸! 而自己,正直直落入她的怀中! “雀儿,在外面玩得开心吗?”姜止水轻声问。 瑞秋简直动都不敢动。 屋檐下的雨滴答答落在台阶上,一如她的冷汗,只可惜她现在是孔雀,根本流不出汗。 “雀儿,说话。” 姜止水的声音依旧平淡,几乎听不出情绪。瑞秋却狠狠抖了一下,从鸟喙里挤出一个弱弱的音节:“啾?” “乖。” 姜止水抱着瑞秋走进院子。瑞秋这才发现,这院子外面看着平平无奇,内里装潢却颇具新意,完全不似寻常人家。 只见姜止水走到旁边的架子前,随手取下一张白色的丝绸,轻轻为她擦拭水迹。 “啾啾……” “可是冷了?”姜止水轻声问。 瑞秋眨眨眼,心说豁出去了,姜止水派了那么多人找她,现在把她抓到,还不得大卸八块? 反正横竖都是死,她猛然点头。 “啾啾啾啾!” 要杀要剐随便你,大不了下地狱去! 然而就在瑞秋张嘴的瞬间,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弹入她口中。她下意识咕噜一声吞了下去,才反应过来,顿时尖叫:“啾啾啾啾!”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不要被毒死啊啊啊! 姜止水轻声说:“吵。” 瑞秋闭嘴了,一脸绝望。 难道说她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不要啊!她还没告诉大王兄可以翻盘,还没向二王兄报仇!不要啊! 瑞秋越想越委屈,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明明刚淋了雨,姜止水不安慰也就算了,居然还给她喂毒药! 他们东国人都是这样养宠物的吗! 可恶!下辈子她一定要把姜止水当宠物养! 瑞秋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然而预想的剧痛并未来临,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温暖,淋湿的羽毛也渐渐变得蓬松干燥。 等等,刚才那一颗…… 好像是药?【】 5、刺杀与引诱 5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切如旧,然而瑞秋却彻底病倒了。 从外面被姜止水带回来后,她再未回过自己的巢穴,而是搬到了姜止水的庭院居住,姜止水似乎已全然宽恕了瑞秋的罪愆,庄园里那些曾四处搜寻瑞秋的仆人,也陆陆续续地收了队。 瑞秋也曾试图反抗姜止水的管制,但终究徒劳,如今她整只雀都病恹恹的,连饮水进食都需姜止水亲自照料。 她从未想过,这位来自东方的使臣竟会日夜守候自己,仿佛她这只金孔雀,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此刻,姜止水正坐在她身旁处理庄园的事务,瑞秋迷迷糊糊间,似乎瞥见了从东方故土寄来的笺书。 姜止水处理事务时,总会不时抬手,轻柔地抚摸瑞秋晕乎乎的脑袋,她的动作极尽温柔,轻声细语,可瑞秋仍会下意识地瑟缩。 她忘不了出逃那夜,姜止水发布的冷酷命令,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自己能活到现在,不过是侥幸罢了。 究竟是为何? 难道是自己的魅力太大,即便化作孔雀,也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些医生,可都请来了?” 姜止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她身后的穆艳山躬身点头:“都在会客室候着了。” 瑞秋晕晕乎乎地抬头,“啾?” “别怕,雀儿,”姜止水将她抱在怀里,往会客室走去,“我为你请了名医,若他们无用,我便亲自为你炼丹。” 瑞秋:“啾啾啾?” 炼丹?是之前喂她的那种小药丸吗?姜止水自己炼制的? “乖。” 姜止水抱着她踏入会客室,里面已聚集了许多医生,皆手持姜止水发出的邀请函,瑞秋还未靠近,便听到那些医生的窃窃私语。 “布朗顿先生?姜小姐竟连您也请来了,怕是费了不少周折。” “这位给有爵位的家族都发了邀请函,你看有谁敢不来吗?” “那王宫的人……” “自然也来了。” 瑞秋虽昏昏沉沉,却仍能从对话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姜止水为她,竟向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发了函,请来了他们的私人医生。 贵族间的私人医生鲜少外借,即便请动,也需耗费惊人的财富与人情,姜止水竟肯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瑞秋不禁重新审视自己在姜止水心中的分量,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位东方使臣如此看重自己?仅仅因为自己是一只金孔雀吗? 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姜止水喜爱孔雀,若早知如此,她又何愁不知如何招待这位东国使臣? 大不了,送她一整座孔雀园便是。 “啾啾啾……” 姜止水,你真这般喜欢我吗? 孔雀抬头,迷迷糊糊地撞进姜止水的眼眸,她发现姜止水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在看最挚爱的妻子,或是最宠溺的孩子! 瑞秋:“!!!” 她仿佛窥见了什么秘密。 原来……自己在姜止水心中的分量,竟真的如此之重! 姜止水居然是个爱宠人士! “姜小姐来了。” 鎏金木门缓缓开启,在丝绒地毯的掩映下无声无息,却瞬间吸引了所有医生的注意。 众人纷纷起身,向姜止水鞠躬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怀中的瑞秋身上。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金孔雀?” 他们只听闻东国使臣的庄园里有只孔雀病了,却没想到竟是只金孔雀,看向姜止水的眼神不禁染上几分怪异。 人人都知,那位已逝的公主称号便是金孔雀,姜止水在庄园豢养金孔雀,难道是想与国王对着干? “诸位,”姜止水淡淡开口,“我家雀儿怕冷,劳烦各位快些为它诊治。” 她将瑞秋轻轻放在早已备好的天鹅绒垫子里,垫子温热,不知是提前做了何种准备。 瑞秋从姜止水温暖的怀抱落入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非但不觉不适,反而舒服得哼哼了几声。 来吧,为她检查吧,她倒要看看这些医生究竟有几斤几两,竟能让姜止水亲自请上门来。 医生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为这只金孔雀诊治,若让国王知晓他们救治了姜止水的金孔雀,怕是会连累家族。 “诸位?”姜止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眸光清冷,“拿着邀请函上门的,是你们。” 既然接了邀请函,便证明他们家族有意与姜止水交好,如今却畏缩不前,是想惹怒东国使臣吗? 几位医生感觉头上的假发都要被冷汗浸湿了。 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开口:“这……姜小姐,我们是为人诊治的医生,并非兽医,怕是治不好您的孔雀。” “姜小姐,恕我们才疏学浅……” 看着这些医生一个个推诿,瑞秋不禁有些生气。都是接了邀请函的,如今在这装什么无辜?既要又要,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于是瑞秋一个猛子跳起来,舌战群儒:“啾啾啾!”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还装什么纯?快把家族名报上来,看本公主不把你们家族搅个天翻地覆!还贵族呢,正常贵族能干出这种事?简直是把帝国的脸都丢到东国去了! 她这一长串啾啾啾无人能懂,医生们只觉得尴尬,唯有姜止水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动,似在忍笑。 瑞秋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若诸位当真无法医治我家雀儿,便请回吧。”姜止水再转头时,语气平静,“稍后,我会入王宫向国王陛下求助。” 此言一出,医生们脸色骤变,纷纷凑上前来想要观察瑞秋。 “可以,可以,我们可以先诊断一下!” 笑话!若真让姜止水去见了国王,他们的小命儿怕是都不保,明日就得站上绞刑架。 虽说这位东国使臣一向中立,但即便是曾经骁勇善战的老国王,对姜小姐也是毕恭毕敬,更何况是新任国王? 据说这国王与姜小姐,曾经还是盟友…… 望着朝自己凑近的医生,瑞秋嫌弃地后仰。她想从窝里跳出来,奈何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靠近。 那些人身上喷的香水、各种香料与汗液混杂在一起,瑞秋甚至闻到了一丝骚味,简直恶心至极。 “啾啾啾!!!”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些医生这么脏? 或许是动物的嗅觉太过敏锐,瑞秋被熏得晕头转向,那些伸向她的手,仿佛是从地狱伸出的触角,将她的胃狠狠拧在一起,翻江倒海。 救命…… 我不要被这些臭医生碰!一看就不怀好意!姜止水,你救救我! 瑞秋转头望向姜止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祈求一个人,然而她却发现,姜止水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正低头阅读着手中的羊皮纸。 姜止水…… 那些恶心的手已接近瑞秋的脖颈,她忽然想起这些医生惯用的疗法——不是放血,就是往人身体里注入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医生即将触碰到瑞秋的前一刻,冷冽的女声撕开阴霾:“等等,诸位,我允许你们触碰雀儿了吗?” 瑞秋睁开眼,已落入一个温暖而干燥的怀抱。姜止水将她抱在怀里,轻巧旋转着,隔开了那些医生。 医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使臣又在闹哪一出,纷纷疑惑开口:“姜小姐,若不让我们检查,我们如何医治?” 姜止水冷冷地看着他们:“诸位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怕是学位证书都是买来的吧?” “姜小姐不可污蔑!这是要上法庭的!” 在这个时代,医生最不能被质疑的便是学位证书。一张证书,能保一家人衣食无忧一辈子,若被质疑造假,整个人就毁了,说不定还会因欺诈而上刑架。 “那便证明给我家大人看!” 穆艳山拦在医生面前,医生们一看她腰间的银刀,顿时冷静了下来,一个个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又不让检查,又要治病,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众人正安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老医生却站了出来,毅然决然地说:“我来。” 其他医生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姜止水也挑了挑眉,将瑞秋重新放回窝里。她一双柳叶眉狭长凌厉,紧紧盯着老医生。 老医生上前一步,瑞秋见他并无恶意,且慈眉善目,便未反抗。就在众人都盯着瑞秋时,那老医生右手翻转,竟从蕾丝袖中摸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直直刺向瑞秋! “啾啾啾!” “保护孔雀大人!!!” 周围乱作一团,姜止水反应极快,一把将瑞秋抱在怀中,飞身一踢,将老医生踹到了墙上。 女仆们迅速围拢,隔开老医生与姜止水,穆艳山更是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老医生鼻尖。 “你是谁派来的?!” 那老医生竟哈哈大笑一声,随即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旁边的医生吓得四处乱叫,还好有姜止水在,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诸位,听我说,”姜止水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一时间竟让那些医生也冷静下来,“我会将诸位安全送回府邸,今日之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医生们顿时脸色惨白。 他们都是各贵族派来的人,表面隶属贵族,实则早已归顺国王,若因他们而引起国王与姜止水的龃龉,他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在穆艳山的看守下,众人也不敢多言,在女仆训练有素的指引下离开了庄园,老医生的尸体也被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瑞秋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帝国最受宠的公主,自然不惧,那老医生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她不信姜止水没发现。 众人散尽后,姜止水抱着瑞秋往自己的院子走,穆艳山跟在后面,轻声问:“大人此举是何意?” “有人以国王的名义惹怒我,”姜止水语气冷淡,“是为了什么?” 怀里的孔雀依旧烧得滚烫,姜止水的心情也不算太好,穆艳山更是低下头去。 “引起您与国王的龃龉。” “知道就好。顺着那医生的线索查下去,他知道大王子的下落。” 穆艳山和瑞秋同时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怎么就跟大王兄扯上关系了? 瑞秋一头雾水,姜止水却未作解释,只是淡淡道:“去准备吧,我要开炉炼丹。”【】 6、缠梦 6 炼丹,炼什么丹? 瑞秋被姜止水的话吸引住了。只见姜止水回到院中,褪下那件淡黄色的披风,内里是金线云纹道袍,勾勒出她纤细有力的腰身,气度不凡。 “可是大人,您已有数年未曾开炉炼丹了,若是这事传回宫里……”穆艳山面露忧色。 “无妨。” 姜止水轻轻挥手,穆艳山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低头退下,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瑞秋。 瑞秋:怪我咯? 姜止水抱着瑞秋,在院中那张雕花的躺椅上坐下,瑞秋尾羽华美而庞大,姜止水捞了几次都未能完全揽住,索性将瑞秋安置在身侧,任由那长长的尾羽缠上自己的腿。 “雀儿,可还难受?” 微凉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瑞秋哼哼唧唧,蹭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她本可在院中安心休养,却被姜止水带出去转了一圈,病势更重,自然不愿给姜止水好脸色。 而且瑞秋已然明白,这女人刚刚分明是在利用她的病,故意引出大王兄的人! 虽正中她下怀,但瑞秋心中仍有些不爽。 “抱歉,我会补偿你,雀儿。” 姜止水说完便起身离去。瑞秋懒得动弹,趴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竟生出睡意。 她也不强撑,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已是夕阳西下。 姜止水人呢? 瑞秋迷迷糊糊地抬头,发现院中不知何时搭起一座小棚,轻柔的白纱随风纷飞,隐约可见纱幔后端坐着的姜止水,正捧着一只小炉。 炉子是瑞秋从未见过的金属所铸,泛着青色与金光,她眯眼看了片刻,忽见小炉猛然炸开! 姜止水早有准备,用一柄铁扇挡下这波冲击,但周围的瓶瓶罐罐却遭了殃,接连倒下,瑞秋也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啾啾啾!” 你这女人在做什么?莫要把家给炸了! 姜止水却似未闻,缓缓起身,拨开小炉周围的残骸,从中摸出三粒纯黑的圆球。 圆球还冒着缕缕青烟,瑞秋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啾啾啾?” 你不会想让我吃这玩意儿吧? 瑞秋第一个拒绝。 她可不愿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虽说之前姜止水让她吃过一颗小药丸,但那是迫不得已,如今—— “啾啾啾!” 我拒绝!我说我拒绝你听不到吗?啊,你这死女人! 大尾巴被姜止水牢牢握在手中,瑞秋拼命扑腾却飞不起来,只能绝望地一步一步地被拖了回去。 姜止水将瑞秋圈在躺椅与自己怀中,捏住她的头,不知这女人哪来这般大力,在她下巴轻轻一捏,瑞秋便疼得泪眼汪汪,鸟喙也不自觉张开。 “乖。” 三枚药丸悉数滑入瑞秋的喉咙,她反射性干呕,却被姜止水按住,最终两眼发昏,任由药丸入腹。 姜止水绝对女巫! 瑞秋两眼发昏看着姜止水,见她竟还气定神闲,仿佛对自己的巫术十分满意。 姜、止、水! 你到底在满意什么?刚才都炸成那样了,弄出来的东西还能吃吗?今日我若死了,变成亡灵也不会放过你!!! “啾……” 瑞秋还没骂完,便两眼一黑,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她晕得并不安稳,隐隐感到自己被搬动,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渐渐地,瑞秋发现周围开始变冷,原本发热的身体也失去了温度,她仿佛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匣中,出不去,只能任由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匣子上方被推开,一缕光落到了她的唇边。 “我……” 瑞秋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求救,却见那人俯下身,在她冰凉的唇上落下一吻。 这是在做什么? 瑞秋下意识想反抗,却使不上力气,连睁开眼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人啃咬她的嘴唇,发出暧昧的水声。 渐渐地,那人似乎不满足于此,竟伸手揽住了瑞秋的腰。 高傲的公主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当即想爬起来给这人一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用尽全力,也仅让手指动了动。 那人轻笑:“呵。” 音色极是好听,瑞秋迷迷糊糊地想。下一秒,那人与她十指紧扣,手自然下垂,引导着她去探究自己。 “好乖。” 瑞秋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脑袋晕晕乎乎,一会儿在温暖干燥的屋内,一会儿又似在冰凉的石匣中,冰火两重天。那人偏偏还不安分,已将她身上那件丝绸长裙褪下半身。 “呜……” 瑞秋齿缝间泄露出破碎的呻吟。 “很好,再乖一点。” 瑞秋听不懂她的话,只能呜呜咽咽地哭泣。 她觉得这样做不对,可现在她只能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这人摆弄,一时间,屈辱占据了她全部的理智,却又被女人的指尖覆盖。 那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云端,随时都能跌落地狱。 “不……要……” 少女的抗拒似乎让女人更加兴奋。 瑞秋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无理之人,她几近崩溃,就在她终于坚持不住,快要求饶的时候,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瑞秋猛然睁开了眼睛。 “啾?” 瑞秋探出脑袋一看,发现自己依旧在孔雀的身体里,周围也没有什么四四方方的石匣。 温度正常,高烧也退了,她大大松了口气,转头一看,竟见姜止水正趴在她旁边。 等等! 瑞秋左看右看,发现自己没在窝里,竟在姜止水的床上! 难怪她说为何周围如此温暖,原来是姜止水在给她暖被窝,自己生病时,姜止水一直守在旁边吗? “唔,雀儿?” 姜止水被她的动静弄醒,第一时间便去摸瑞秋的脑袋,察觉到温度已降至正常。她松了口气,眼中竟泄露出点点笑意。 “真好。” 瑞秋被会心一击。 这人怎能生得这般好看? 瑞秋承认,她确实觉得姜止水好看。从第一眼见到姜止水,她就想和这个从东国来的使臣做朋友,奈何姜止水太过高冷,是以到死都没能和姜止水说上几句贴心话。 现在变成了姜止水的孔雀,瑞秋居然有些庆幸,至少姜止水现在是喜欢孔雀的,她作为孔雀,多多少少能分到点姜止水的喜欢。 “啾啾。” 你休息好了吗? 姜止水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想必是一直在照顾自己,瑞秋有些自责。 “是饿了吗?我叫她们传膳。” 姜止水翻身下床。瑞秋这才想起,她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顿时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还好现在她只是只金孔雀,姜止水就是再聪明,也不会觉得这只金孔雀是帝国的瑞秋公主吧? 于是瑞秋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姜止水的照顾,从头到脚,无微不至,甚至吃喝拉撒都不再有女仆经手。 该说不说,姜止水照顾起人来还真是无微不至,瑞秋甚是舒坦,竟就这么不知不觉待在姜止水身边,乐不思蜀。 直到半个月后,她猛然惊醒。 “啾啾啾?”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瑞秋一直住在姜止水的房中,刚才的动静自然惊醒了姜止水,她下意识伸手一捞,把瑞秋放在怀中,轻声问:“怎么了,雀儿?” 姜止水是不是有些太温柔了? 瑞秋迷迷糊糊地看着姜止水,觉得眼前这人哪哪都好,倘若她真是一只单纯的金孔雀,或许会愿意一辈子待在姜止水身边。 但她不是,她还有事要做。 大王兄。 瑞秋想起来了,她追逐的权利,绝不会被一时的享乐所阻挡。 回想起这半个月发生的事,瑞秋忽然有些怀疑姜止水在给她的药里加了什么,此刻,姜止水正温柔地看着她,还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今天不能在家里陪你,有事。” 有事啊。 瑞秋眼里划过一道精光,转头将脑袋往被子里一缩,不出来了。 姜止水只是拍拍她的被子,十分宠溺。 “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若是不想下地,便让下人将餐食送到榻前。” 说罢,穿衣离去。 姜止水有洁癖,瑞秋曾见一个小女仆不小心将她的衣裳沾上茶水,她虽未斥责,却当即换下,再未穿过。 居然能容忍自己在她床上吃东西吗?瑞秋再次为自己的魅力感到自豪,不愧是她! 那讨厌的穆艳山也跟着姜止水一同离去,庄园便是瑞秋的天下了,于是她大摇大摆地将所有女仆赶出姜止水的院子,偷偷溜进了书房。 她要确认姜止水是否真的在暗中支持大王兄,倘若是真的,瑞秋说不定可以利用自己现在的身份,暗中助大王兄一臂之力。 既然都是利用,那就利用彻底。堂堂一个公主都来给姜止水当宠物了,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过分。 姜止水的书房照旧是东国建筑的样式,红木书架、挂画和屏风样样精致。瑞秋注意力却不在此,而是直奔书桌。 桌上堆着羊皮卷和信笺,瑞秋用力一跃跳上椅子,在一堆信笺里翻找。 作为公主,她修习过东国文字,能识得一些常用字,故而翻找起来特别迅速。 终于,她找出一个金色的信封,上面盖着四四方方的章,想也知道是身份显赫之人写给姜止水的。 信封已被拆开,瑞秋用爪子艰难地扒拉出信纸。信纸厚实,还带着淡淡的馨香。瑞秋的爪子太锋利,她小心翼翼地收着,但难免还是在信纸上留下几道划痕。 只是瑞秋已顾不得这些,她发现写这封信的人是东国女帝,而女帝对姜止水的称呼,让她有些呆滞。 “啾啾啾……?” 什么叫,吾妹?【】 7、东国来信 7 所以姜止水的真实身份是东国女帝的妹妹? 原来她也是一位公主! 瑞秋有些难以接受。 在她看来,公主的职责除了联姻便是争权夺利,怎么可能以使臣的身份被外派到其他国度?而且看东国女帝信件里的亲昵态度,姜止水和女帝的关系并不恶劣,甚至可以说是亲昵。 为何姜止水要到他们国度来? 瑞秋继续阅读女帝的信件: 【吾妹妆次,春祺安否? 闻卿游于兰西之域,风生水起,且从彼国新君。然忆昔卿尝言,此君多机心,非良善之辈,恐难与我邦缔永固之盟。未知卿意云何?然吾妹勿忧,阿姊虽远居九重,心实系之。举国之力,皆为卿之后盾。惟愿卿珍重,以俟佳音。 ——阿姊手书。】 瑞秋看得有些晕晕乎乎,但大致内容也提炼了出来——姜止水和女帝对兰西国度现任国王并不满意,说明整个国度都为姜止水撑腰,姜止水选谁,东国就支持谁。 这不就好办了吗?姜止水现在本就对二王兄有意见,再加上她公主这一重身份,二王兄国王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瑞秋美滋滋地复原信件,确定毫无破绽后,便离开了书房。 看来只需静候,东国自然会对她的二王兄动手。 瑞秋又缩回了姜止水的床上。现在得知姜止水的真实身份,瑞秋才对这处庄园的豪华有了实感,就连女仆随手编织的布袋,都是丝绸所织,瑞秋窝铺的也都是天鹅绒,更别提姜止水这张床,简直比她这个公主还要豪华。 “啾啾啾~” 好舒服喔~ 瑞秋在床上打滚,原本的提心吊胆已被喜悦代替,似乎成为孔雀后,瑞秋的世界就变得很简单:吃好喝好,确定二王兄会倒霉,就已经能让她开心很久了。 她现在只是一只孔雀呀,除了给姜止水吹吹枕边风,还能做什么呢? 瑞秋又美滋滋地享用了午餐。 看来姜止水确实很忙,接近傍晚才回来,风尘仆仆。一进院子,她便将披风脱下,以免从外带来的寒意染上瑞秋。 “雀儿今日餐食用得如何?”姜止水问旁边的女仆。 女仆刚要回答,瑞秋便扑进了姜止水的怀里,姜止水下意识将她接住,眉眼柔和下来。 “雀儿是想我了?” 瑞秋把头埋在姜止水的怀里,姜止水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就好,她才不要让姜止水知道自己今天吃了双份食物。 都是公主,姜止水吃饭时优雅而克制,没道理她是个饭桶啊。 “先去书房。”姜止水转头对穆艳山说。 这是又要将她丢在院子里了。 若是放在以前,瑞秋自然同意,但现在她身上可是有着任务的,于是在姜止水把她抱到木质秋千里的时候,她的爪子死死抓住姜止水的腰带不放。 “啾啾啾!” 别想丢掉她。 姜止水未曾修剪过瑞秋的爪子,瑞秋平时也注意尽量不要伤到其他人。但现在确实是着急,那爪子居然轻轻松松将姜止水的腰带给划断了。 姜止水:“……雀儿?” 她轻轻拢着衣衫,看着隐隐约约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衫。瑞秋有些呆住了,慌忙扭过头。 “啾啾啾!” 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听说在东国,男女大防特别严重,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女子的内衫,于女子清白有碍,不像是在他们国度,即便仅穿着单裙在河边嬉戏,也都不会有事,甚至还有少女早早便与恋人交合。 毕竟情到浓时,总愿意做一些快乐的事。 瑞秋身为公主,自然不会那样冲动。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姜止水身边,下意识带入这座庄园的规矩,此时居然有些脸红心虚,好像她刚刚犯的是流氓罪。 “呵。” 姜止水居然轻笑了一声,她拢好自己的衣衫,俯下身与瑞秋对视。 她那双漂亮的柳叶眉里,像是藏着塞纳河畔的春水,瑞秋似乎在里面看到了摇曳的鸢尾花,危险而美丽。 “雀儿这是舍不得我,想与我一同去书房?” 瑞秋小小声:“啾……” 她确实是这个意思,但看姜止水的态度,又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姜止水讨厌被别人干涉怎么办?她现在只是一只宠物,失去了姜止水的宠爱,她将变得寸步难行。 或许是姜止水对她太过偏爱,瑞秋居然有些患得患失。 “好,只是书房那里没有你的窝,你可能要在软榻上将就一下,晚些时候会有女仆准备好。” 姜止水又把瑞秋抱了起来。她动作一大,没了腰带的外衫便敞了开来。 她恍若未觉,沿途的丫鬟也都低下头去,没人敢抬头。 瑞秋:“啾啾啾?” 这么宠我吗? 姜止水揉揉她的头,“乖。” 怎么就乖了? 瑞秋歪着头,还是很难理解姜止水对她的感情。 来到书房门口,早已在那里等候的穆艳山见到姜止水抱着瑞秋进来,表情不愉,但还是低着头,恭敬地说:“大人,所有信件都已整理完毕。” 穆艳山低头便看到了姜止水敞开的衣襟,还有断掉的腰带,顿时脸色一黑,将目光投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却像是看不见一样,两只圆眼睛向旁边移。 “去准备一下,稍后我会沐浴更衣。”姜止水淡淡说。 穆艳山还能说什么?大人都不介意,她若发怒便是僭越,只得低着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离去。 瑞秋由姜止水抱着进入书房。 书房摆设照旧,只是桌上多了些穆艳山从外带回来的信笺。姜止水怕瑞秋无聊,便在架子上找了两个文玩把件放在瑞秋面前。 瑞秋看都不看,一直死死扒在姜止水身上。 新的信笺是什么?她也要看。 “雀儿,乖一些。” 瑞秋原以为姜止水会拒绝,实在不行将她丢出书房也行,却没想到姜止水又一次纵容了她的任性,将她抱到书桌后面坐着。 原来乖一些,是这个意思吗? 瑞秋蹭了蹭姜止水敞开的胸口,体温透过布料和羽毛传达到瑞秋的皮肤,她居然感觉自己有点想脸红,连忙转过头去,圆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信。 “啾啾啾。” 快拆开。 姜止水听不懂瑞秋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挪了挪,居然真就拆开了那封信。 信封有火漆,姜止水并未像贵族那样用小刀小心翼翼划开,而是直接从右上角一撕,里面的信纸便掉了出来。 瑞秋微微疑惑,姜止水开信封的方式这么独特吗? 不对,那她之前在书房找到的信封,为何切口整整齐齐? 也有可能姜止水当时只是心血来潮,或者现在是自己在旁边坐着,她不好慢悠悠开信封。 瑞秋这样安慰自己。 信纸展开,依旧是东国的文字。瑞秋离得远,不怎么看得清,没想到姜止水直接念了出来。 【吾妹妆次: 闻卿弃彼国今王,转助潜踪之大王子。然闻其已殁,岂服假死药耶?若然,计实巧矣。吾国当密察施压,护卿周全。人手不足,即书告朕,遣兵为援。 愿卿遂心如愿,珍重。 ——阿姊手书。】 姜止水念完这短短一封信,表情不变,瑞秋心中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东国的人居然已经发现大王兄是假死?! 真不愧为阴险狡诈的东国人! 瑞秋深以为大王兄的假死是个天衣无缝的计策,却没想到阴险狡诈的东国人早已看透! 瑞秋想起之前那个老医生,身为大王兄的手下,却要以伤害自己来挑拨姜止水和国王的关系,这手段着实算不上高明,就连瑞秋都能察觉到,更何况如今的国王? 她开始思考大王兄是否有治国的能力了。 “雀儿怎么像是听入神了?”姜止水轻声问。 瑞秋猛然抬头与姜止水对视。 “啾啾啾?” 你在说什么?雀不知道哦。 “呆头呆脑。”姜止水抱着她,又转而拿起了其他的文件,“再陪我一会儿吧。” 瑞秋蹭蹭姜止水。 接下来姜止水翻看的文件,都有关她手下的产业,瑞秋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把脑袋趴在姜止水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 却猛然发觉不对劲。 姜止水身为东国来的使臣,为何对他们国家的政务这般上心?虽说和国君搞好关系有利于双边贸易,但姜止水这已经是在操控国王之位的更迭了。 瑞秋恍恍惚惚,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总感觉这是一个阴谋,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姜止水最开始支持的二王兄,现在二王兄当了国王,又觉得二王兄太过昏庸……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怎么感觉姜止水是在为他们兰西国度着想? 这时姜止水放下文件起身,瑞秋随着她的动作也被带了起来。她回过神来,发现穆艳山已经站在门外,禀报浴室已准备好了。 于是瑞秋自行回避,留在院中。姜止水也就随她去了,随着姜止水远去,瑞秋的脑袋才有些清明。 他们东国的人一定在暗中策划着什么,或许是想推大王兄上位之后,将大王兄变成傀儡,借此吞并他们国度吗? 瑞秋顿时感觉一股寒意直上心头,她不自觉在院中来回走动,穿过月亮门,穿过厨房,只是在看到那些仆人畏惧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瑞秋沉入谷底的心居然泛起一丝波澜。 既然这就是姜止水的目的,瑞秋觉得也不是不能满足她。她完全可以先利用东国的势力,让大王兄登上国王之位,届时姜止水对大王兄出手,瑞秋隐在暗处,坐享渔翁之利。 到时候皇室血脉尽断,只有她一个公主,所有大权都会落到她手上。 对付一个姜止水,瑞秋手拿把掐! 哼,这坏女人已经被自己看透透的了! 瑞秋顿时信心十足,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莫名其妙走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周围纱幔低垂掩映着,越往里走,便越有白雾弥漫。瑞秋愣了一下,脚步未停。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哪里的时候,已经仅仅和姜止水隔着一层薄纱。 热浪扑面而来,端坐于浴池里的女人未着寸缕。似乎感觉到了瑞秋的目光,她微微转头,水下的腰线若隐若现,长发披散,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姜止水将好看的下巴搁在白皙的肩膀上,难得勾唇一笑。 “雀儿……这是想与我一同沐浴吗?” 瑞秋发誓,她真的不想犯流氓罪。 嗯,先是扯坏了姜止水的衣带,又莫名其妙撞见她沐浴…… 瑞秋:……简直百口莫辩! 特别是姜止水现在正从浴室中缓缓站起,赤身裸体面向自己。 瑞秋:啊啊啊啊啊!【】 8、敌对 8 雾气如凝脂般乳白,弥漫在青玉砌就的浴池四周。烛火在荡漾的水波中摇曳,碎成点点细碎的金芒,仿佛整间密室都沉入了一场无声而迷离的梦境。 瑞秋的利爪悬在半空,呆愣愣地看着那具在水下如玉雕琢般的身躯,水珠顺着那优美的肩颈线条滑落,坠入池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简直要在心里尖叫疯了。 “雀儿……这是想与我一同沐浴吗?”姜止水再次轻声询问。 她的声音低缓,而富有磁性,长发披散在水中,宛如墨色的鸢尾花在暗流中舒展。说话时眼波流转,眼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温柔。 仿佛这氤氲的雾气,已将姜止水所有的防备尽数融化。 瑞秋怔住了。 她本该逃开,可姜止水的声音却像有魔力似的,将她钉在原地。 明明现在的她已非人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娇羞无比。 “雀儿?” “啾……” 瑞秋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姜止水朝瑞秋伸出手,指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来吧,水温正好,让我为你梳理羽毛。” 瑞秋心跳如鼓。她从未如此靠近过姜止水,如此……亲密。 她小心翼翼地跃下池畔石台,爪子轻点水面。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羽毛被浸湿,却意外地轻盈,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与防备。 瑞秋小声:“啾啾啾……” 暖烘烘的浴池! 瑞秋也顾不得什么羞涩了,舒爽极了! “啾啾啾啾啾啾!” 姜止水我跟你讲,我三天两头洗一次澡,一点都不脏的,一起泡澡! “呼咕噜噜……” 瑞秋情不自禁地哼哼。 真舒服呀! 她在浴池里欢快地游来游去,姜止水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宠溺。她扯过一旁的轻纱,轻轻笼罩在瑞秋的脑袋上。 水波荡开,姜止水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瑞秋颈间的羽毛,动作轻柔得像在抚触一件稀世珍宝。 瑞秋闭了闭眼,没有躲开。那触感太温柔,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像童年时母亲为她整理王冠的指尖。 不知不觉间,瑞秋居然将头轻轻抵在姜止水的肩上,湿漉的羽毛贴着那温热的肌肤,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处。 姜止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手环住她湿漉漉的羽翼,动作极轻。 瑞秋忽然察觉,姜止水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抬头,却见姜止水正低头望着她,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深意——像是一种终于得以安放的释然。 你在想什么呢? 瑞秋想问,却只能发出一声软糯的“啾”。 姜止水似懂了,轻轻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水波轻轻荡开,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如藤蔓缠绕,至死方休。 许久,姜止水才缓缓松开她,起身从池边取过一方丝帕。 而后,她极轻极柔地擦拭瑞秋湿透的羽毛,动作细致入微,从颈羽到尾羽,一寸未漏,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姜止水真的很温柔细致,特别是在对待自己的时候,瑞秋敢肯定,即便是她身边最忠心的女仆也做不到这份上。 瑞秋被擦得干干净净,姜止水也起身穿衣。这一次瑞秋终于知羞了,她连忙转过头回避。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过后,瑞秋又被姜止水温柔地抱了起来,这次的目的地是卧房,毕竟也到了该安寝的时间。 “我今日有些疲乏,雀儿怕是还精神着,”姜止水将瑞秋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可要一同睡会儿?” 瑞秋不动,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姜止水:“好。” 姜止水在瑞秋身侧躺下,居然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瑞秋有些不可置信,姜止水平时可是最警惕的,往往都是她先行睡去。 难道说她今日真的很累? 看着姜止水毫无防备的样子,瑞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她看着姜止水对自己毫无防备的模样,伸出利爪,只要她用力,姜止水就会丧生在她的爪子下。 但瑞秋现在没有理由这样做。 同样的,姜止水带给她的信任,也让她找不到背叛的理由。 瑞秋等了片刻,直到姜止水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她才动了动,跳下床去。如姜止水所说,她确实不累,而且她现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止水的梳妆匣旁,放着一卷摊开的商路账册,是随手放在那里的。但瑞秋的目标不是这个,而是另一封信。 一封来自北方修道院的密信,压在镇纸下,信封上盖着兰西旧徽——那是修道院的标记。 瑞秋心头一动。 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姜止水为何总在深夜批阅文书,为何对南北商路的每一笔银钱都亲力亲为,为何在修道院的接济名单上,总能看到“特供棉布二十匹,药材三箱,附姜某私银五百两”的批注。 姜止水已经查到大王兄的去处了。 似乎……现在暂时不需要她出手。 瑞秋又乖乖回了床上躺着,靠近姜止水,仔细观察着姜止水的眉眼。这漂亮的女人睡着了都像是在勾引自己,瑞秋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马上要跳出来。 姜止水似乎真的很喜欢自己啊…… 那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给她一点真诚的回应呢? …… 姜止水最近忙起来了,但依旧忙里偷闲,抽时间陪伴瑞秋。 瑞秋也在表面上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把自己想象成一朵装饰用的百合花,安静地陪伴在姜止水身边。 她对姜止水的观感逐渐好转,姜止水也越来越宠爱她。在这所庄园里,除了姜止水,瑞秋俨然已经成了另一个主人。不管是书房还是卧室,她都畅通无阻。 但是瑞秋依旧没找到姜止水存放机密的地方,但她却并不着急。因为她发现姜止水正在暗中布局,其手下的人居然在跟国王明里暗里作对。 “北部兵马现在不归国王管,”姜止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看向一旁的穆艳山,“半月之内,我要见到北地领主,无论用什么方法。” 瑞秋在旁边好奇地探头探脑,然后定睛一看,发现那张地图居然是兰西国度的军事布防图。她只在国王的案前见到过,现在却流落到了东国使臣手里。瑞秋微微皱眉,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 “是,属下一定办到。” 穆艳山单膝跪地,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瑞秋,然后转身离去。 瑞秋估摸着她有大半个月都见不到这位穆艳山,稍稍松了口气。这穆艳山总是时不时针对她,好像已经看透她内里藏着谁的灵魂。 瑞秋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心里想着的却是:等大王兄成了国王,她一定要把这两人手上的权利回收。至于姜止水?使臣就要尽使臣的义务。 既然是臣子,自然要服务她国的君主,瑞秋不介意在自己的王宫里,单独为姜止水开辟出一个庭院。 瑞秋眯着眼睛轻哼了两声,姜止水也处理完所有的事务,将她抱了起来。 “雀儿今日甚是乖巧。” 那当然。 瑞秋下意识往姜止水的怀里靠。姜止水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替瑞秋抚顺有些凌乱的羽毛。书房一时间静谧无比,两人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却被一阵轻柔的禀报声打断。 “大人,”女仆的声音很轻,“国王陛下来了。” 姜止水表情不变,只淡然道:“请去贵宾室。” 瑞秋探头探脑。 她那阴险狡诈的二王兄,居然过来了,难不成是发现姜止水表面上趋意逢迎,实则在瓦解自己的权力? 堂堂国王为了验证使臣的忠诚度,甚至亲自上门,可真是掉价,瑞秋第一个看不起她。 她根本不想见这二王兄,却没想到姜止水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意思,居然就这么抱着她一路去了贵宾室。 瑞秋:“啾啾啾?” “去见一个不重要的人,雀儿,难不成你想和我分开吗?”姜止水问。 瑞秋将脑袋缩了回去。 行吧,那就陪你去看看吧。 一路穿过雕花回廊,姜止水抱着瑞秋再次来到了会客室。只是这一次的阵仗比以前都大,整个庄园都被调动了起来。 虽说是他国的君主,但庄园还是以最高礼仪对待,女仆和骑士守在周围,国王带来的军队也在庄园门口等候,毕竟会面的双方哪一方出了问题,兰西国度都将动荡不堪。 “啾啾啾~” 瑞秋探头探脑,倘若当初她宫变成功,说不定享受这待遇的就是她了,只可惜啊,唉。 姜止水却把她的叹息当成了担忧,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像从前那样安抚:“别怕。” 瑞秋已经习惯了姜止水时不时对她的宠溺,但这些外来人员可不习惯。在他们眼中,这位来自东国的使臣一向高高在上,铁面无私,即便是面对国王也冷淡疏离,现在却对着一只畜生这么温柔! 他们再定睛一看,发现使臣怀里抱着的,居然是一只纯金的孔雀! 众人顿时心慌意乱,那些医生确实把东国使臣养了只金孔雀的事,昭告天下,但亲眼见到终归是不一样。 人人都知道兰西国度有一位金孔雀公主,赫赫有名,那公主支持的是已死去的大王子,使臣抱着这只孔雀觐见国王,不直接往枪口上撞吗? 看来今天这一场会面注定不会顺利。 姜止水抱着瑞秋进入贵宾室,门口整整齐齐站满了人,贵宾室却只有国王一人。瑞秋看到了自己的敌人,二王兄,她却没有生气,因为是她自己技不如人,选择了大王兄这条贼船,就要把桨划到底。 但她现在要做一件事,一件足以决定她、姜止水和二皇兄态度的事。 “国王陛下,午安。”姜止水说。 国王站了起来,看向姜止水的目光平静,像是多年老友。但瑞秋知道她二王兄惯会伪造表面的和善,实则估计在心里不知道怎么阴人。 “姜小姐,我……” “啾啾啾!” 突然,瑞秋在姜止水怀里猛然一蹬,只见纯金色的孔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然后居然飞到国王面前,利爪狠狠划开了国王肩膀和胸口的衣服! 这一爪子瑞秋没有留情,国王身上的衣服被划开了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穿着的浅粉色丝绸内衫。 众人尖叫:“国王遇刺,封锁现场!!!”【】 9、拍卖会邀请函 9 瑞秋要姜止水彻底与国王决裂。 姜止水如今的身份自然算得上尊贵使臣,国王轻易不敢动她,但同样的,姜止水也随时能够转投国王麾下。 只有她以姜止水的孔雀对国王无礼,才能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让姜止水彻底归顺大王兄。 瑞秋敢肯定姜止水会保自己,她坚信,倘若将自己送出去,丢的是他们东国的脸面,但她又为利用姜止水而有些不安心虚。 瑞秋抬眼看姜止水,发现她正静静看着自己,没有生气,也没有担忧,好像瑞秋只是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那只畜生抓起来!!!” 骑士们纷纷想要冲进贵宾室,东国庄园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将这些人拦下。外面吵吵嚷嚷,瑞秋却是大摇大摆回到了姜止水身边。 姜止水垂眸看了她一眼,对国王说:“雀儿不懂事,在下代替雀儿向国王陛下道歉,希望陛下不要为她动怒。” 国王刚才只是惊慌了一瞬,脸上戴着的假面并未碎裂。此刻,他扯过背上的披风,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瑞秋本以为他就算不发怒,也要斥责几句姜止水,却没想到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整理好表情和仪态,然后微笑点头。 “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姜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倒成了国王这个受害者反过来劝慰姜止水了? 瑞秋眯起眼睛,心说这阴险狡诈的二王兄果然并非池中之物,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居然还能忍,还想拉拢姜止水。 天生做国王的料,只可惜呀,没有受过系统的国王教育,终究是昏君…… “国王陛下仁慈,在下佩服。” 姜止水在国王对面的沙发落座,两人都没有将眼神分给瑞秋,于是瑞秋大摇大摆地在贵宾室走来走去,干脆找了个窗台靠着,晒太阳,顺便听两人的对话。 却没想到越听脸越黑。 “姜小姐是真性情,养的宠物也不害怕我。” “哪有,是陛下温和宽容。” “这样一来,我倒是真的信任姜小姐了,你不像帝国那些老头子一样让我捉摸不透,还有那只孔雀。” 两人的目光锁定到窗台的瑞秋身上。 瑞秋:“啾?” “很可爱,很漂亮,让我想起了我的王妹。” 瑞秋:“……” 她好像坏心办好事,让国王更加信任姜止水了怎么办?! 还有,为什么对着一只金色的孔雀,二王兄会想起她来啊! 羞辱,这简直是巨大的羞辱! 瑞秋简直想大叫一声晕过去,但现实并不允许,她还得继续待在这里,偷听两人的对话。 然而两个人只是就兰西国度的现状聊了开来,国王还在询问姜止水治国之法,似乎特别信任眼前这位异邦人,瑞秋越听越觉得不得劲。 他们国度是独立于东国之外的独立国家,国事却让东国人随意掺和,是不是有些心大了? 之后,国王又提到最近民间突然兴起的邪教——神圣教会,教会圣女带着教徒各处施恩,解救难民,已经小有规模。 姜止水与其随意谈了几句,国王发现她并不打算出力,眼神一黯。 “姜小姐,稍等,我可能需要去换件衣裳。” 聊到一半,国王站起身来离去,姜止水将国王送到门外,再转回头时,发现瑞秋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想要跟着国王一起离开。 姜止水也就蹲了下来。 “雀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今日心情不佳?” 瑞秋转过身用屁股朝向她,简直不想跟这女人说一个字,这股情绪没有来由,就好像她只是想和姜止水闹脾气。 “是不想我和国王走的近吗?好,我答应你。”姜止水说。 瑞秋微微睁大了眼睛。 姜止水居然看得懂她的暗示?难道说姜止水以为自己在争风吃醋吗? 也行吧,虽然公式错了,但结果全对。她曾经的数学老师就这样说过,对于他们这个阶级的人来说,过程不重要,只要能拿到结果就行。 果不其然,国王回来,姜止水对她的态度冷淡了不少。瑞秋刚才好心干坏事,姜止水直接逆转了她的做法,在接下来的谈话中,让国王对她起了龃龉。 “……可是国王陛下,您的言语一直在侮辱那位金孔雀公主。恕在下直言,瑞秋公主是在下的挚友,也是你们国度颇有威望的女士,国王陛下,您的言语是否有些不妥?” 此话一出,国王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不明白姜止水为何会因一个死去的公主与他起了争端,但国王暂时不想放弃这个盟友,只好笑容僵硬地说:“是我的错,姜小姐。瑞秋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十分了解她的为人。或许你有些不记得了,那么请容我提醒一下,瑞秋·阿尔芙莱德和我们是对立面呢。” 国王在提醒姜止水,让她注意自己的阵营,姜止水却一意孤行,似乎真就要在这里为已死去的瑞秋公主讨回公道。 “陛下,恕我不能苟同你的想法。即便阵营不同,她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公主。” 姜止水站了起来,腰间佩剑上的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国王眼神一变,他其实也挺佩服自己这位王妹的。 倘若不是王妹,他根本不用和大王兄斗得死去活来,毕竟大王兄根本什么都不是。但这种事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放在明面上便是搅动人心,让支持大王兄的那些人死灰复燃。国王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于是他低声呵斥:“姜小姐,注意你的言辞!” 瑞秋眼眸颤了颤。 “国王陛下,或许我们今日的话题到此为止了。我不会改变想法,也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瑞秋爪子差点没抓稳窗框。 姜止水!死女人!你在说什么呢! 这是该对国王说的话吗?这样一番话说出来是在挑战国王的威严,就算是再温和的二皇兄估计也会生气,说不定会直接降罪于姜止水。 二王兄不会直接对姜止水动手,作为导火索的瑞秋将会成为牺牲品,毕竟瑞秋曾经的封号就是金孔雀公主。 姜止水想作死,她可不想死啊啊啊! 果不其然,国王被气到了,但依旧保持着双方的体面,只是站起身来,手杖狠狠拄地。 “姜小姐,你今日的发言我可以当做从没听过。希望你也能改正自己的错误,再会。” 他还是给了姜止水机会。 瑞秋不由得感叹他这二王兄真是令人窒息,说是宽宏大量,实则是优柔寡断。倘若换做她是女王,早就将姜止水这异国来的无理使者给绑起来了,反正都在自己的地盘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一个“染病”也就过去了。 两国之间建交数百年,不可能发动战乱,这是东国的优势,也是他们兰西国度的保障。 送走国王,穆艳山一脸担忧地走进来,轻声问:“大人,您今日的做法是否有些激进?” 姜止水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对着瑞秋伸出手。 “雀儿,过来。” 瑞秋此时是真的有些敬佩姜止水的,同时也有些愧疚,自然跳到姜止水的怀里,乖顺无比。 “今日之事不必隐瞒,流传出去,最好让整个国度的人都知道我与国王不睦。”她低头挠了挠瑞秋的下巴,“雀儿做得好,我正愁不知怎样与国王挑起争端,雀儿便给了个台阶。” 穆艳山有些惊讶地看向瑞秋,随即想明白这只孔雀这么会惹事,惹到国王头上也不稀奇。 “哼,算她做了件好事。” 瑞秋哼哼唧唧。 在那之后,穆艳山带来了北地领主,姜止水与其在书房相谈甚欢。领主离开的时候,还对瑞秋发出了惊叹。 “那位公主……姜小姐,您居然也?” 姜止水微微点头,领主居然满含热泪离开了。瑞秋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庄园内都忙忙碌碌,主人下达了命令,让东国的人不再小心翼翼,于是兰西帝都各处都出现了异邦的黄种人。 他们有的开起了工厂,有的到农民手上收购蔬菜,往来贸易,一时间两方人民相处其乐融融,倒是王座上的国王彻底睡不着了。 姜止水至今也未向他低头,甚至放任手下的人一步步侵蚀他的国度,虽说两国建交多年,但有些领域已是默契的不让对方插手,兰西国度的纺织业便是其中一项。 然而东国人不仅在国度大办工厂,甚至招揽农民到工厂劳作,这简直就是在国王的逆鳞上反复横跳。 “简直是岂有此理!她一个使臣居然这样张狂,陛下,不能再继续忍下去了啊!” 大臣们纷纷到王宫劝说国王,国王却一直按捺不发,却没想到他们在王宫里的对话,尽数传进了姜止水的耳朵。 女仆绘声绘色描述着两人的对话,瑞秋在姜止水怀中也听了个完全,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她知道姜止水这是在和国王分割,毕竟姜止水以后是要支持她大王兄的人,但这样做会否有些太激烈了? 难道说是因为她? 瑞秋甩开了这胡乱的想法。虽说姜止水在国王面前说和她是挚友,但瑞秋可以肯定自己和姜止水拢共没说过几句话,不过是被姜止水拿来当借口罢了。 “知道了,下去吧。” 姜止水挥退了所有女仆。 最近她迷上了用瑞秋的爪子作画,瑞秋的爪子细长有力,稍一不注意就会割破纸张,她也不想去触碰来自东国那又黑又浓的墨水,奈何姜止水实在是太会哄人了,也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于是瑞秋还是妥协了,在画纸上落下自己的脚印。 “竹叶。”姜止水将画纸举起,“雀儿很厉害。” 瑞秋继续哼哼唧唧。 她已经习惯了待在姜止水身边,这样的相处竟会让她觉得甜蜜,瑞秋一开始是有些恐惧的,但转念一想,姜止水也不是太坏的人,索性放任自己。 当人的时候交不到这个朋友,当孔雀了难道还不交吗? 当然不行。 她有自己的节奏。 瑞秋正为自己的魅力而感到沾沾自喜,却没想到一封邀请函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 那封邀请函由国王发出,邀请了帝国各大家族,姜止水自然也在内。只是看着邀请函上的内容,饶是姜止水都愣了一下。 穆艳山一字一句念出:“最终拍品,金孔雀公主。” 金孔雀公主瑞秋早已死去,灵魂在东国庄园,那么王宫留下的…… 是她的尸身。【】 10、鸿门宴与珠串 10 国王的邀请函拥有最高权限,在瑞秋熟悉的宫廷法则里,所有贵族都能获得邀请函,但只有老牌贵族才有最终拍品的竞拍资格,这也能让最终拍品的消息被保密。 当然要保密,拍卖王妹的尸身,亏这国王能够想得出来! 难道是在挑衅姜止水,就因为姜止水多说了几句维护她的话? “大人,依属下看这怕是一场鸿门宴啊,咱们不能去。”穆艳山说。 东国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她们家大人表面上说和瑞秋公主是挚友,去了的话,肯定要参与竞拍,到时候国王能在其中大做文章,说不定会伤及根本。 瑞秋十分着急,那是她的身体啊!贵族里那些腌臜事她不是不知道,倘若自己的身体落到哪个变态手里,瑞秋简直想一头撞死! “嗯……” 姜止水沉思,看上去似乎真的有些犹豫。瑞秋连忙扑腾到邀请函上,她得想办法夺回自己的身体! 现在只能在姜止水身上做文章了,得让姜止水买下自己的身体才行。于是她死死叼住邀请函,致力于让姜止水同意参加拍卖会。 “啾啾啾!” 瑞秋叫得都快破音了。 姜止水,你帮帮我,我没怎么求过别人,你就帮我这一次,好吗? 瑞秋眼中甚至泛着点点泪光。 姜止水看着她,表情柔和,将她揽入怀中。瑞秋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冰冷得吓人,姜止水却是暖烘烘的,两人的体温似乎交替了过来。 成为孔雀的那一瞬间,瑞秋确实是惊慌的,甚至是惊恐,她不知道自己未来该怎么办,所以才会选择放弃生命。但她见到了姜止水,姜止水身上有安定的感觉,甚至可能帮她恢复到原来的身体,所以瑞秋才不那么着急。 但短暂的安定持续不了多久,现实再一次击溃了瑞秋的心理防线,她的身体正在被人当成商品拍卖,她只能求助于姜止水。 多可悲呀,为何上天要这样对待自己! 姜止水伸出手梳理瑞秋的羽毛,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声音居然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她说:“雀儿这是想我去参加拍卖会吗?” 瑞秋也顾不得什么了,狂点头。 “好。” 话音刚落,穆艳山就不悦地皱起了眉。她明显是不赞同自家大人去冒这个险的,奈何拗不过姜止水。 “不过是一场拍卖会罢了,国王还能在大庭广众下对我下手吗?艳山,不必紧张。”姜止水说。 但在场众人都知道,国王既然敢拍卖瑞秋的身体,证明他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友善,对姜止水下手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谁都没说。 就连穆艳山最后也妥协了,去为参加拍卖会做准备。 瑞秋彻底紧张了起来,拍卖会在七天后,国王明显给了她们时间布置计划,可以说是傲慢,姜止水也如她所愿。 “若是拍卖会不会顺利,必要的情况下,咱们直接强抢。”姜止水说。 桌面上放着拍卖会的地图,旁边是修道院派来支援的人,瑞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大王兄的随从。 姜止水这边在为拍卖会殚精竭虑,大王兄自然也不会弃她于不顾,自己可是大王兄的亲妹妹,他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辱? 瑞秋稍稍放松了一些。然而在听到大王兄随从的话后,她的表情空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姜小姐,我们殿下说这次拍卖会是个好机会。那位敢拍卖金孔雀公主的尸体,咱们何不利用这一点,将此事公之于众?” 国王的名声是很重要的,倘若将拍卖自己亲妹妹尸体的事传出去,国王就算不会下台,也会遭到民众的唾骂。但令瑞秋心寒的是,这提议居然是从大王兄口中说出的。 瑞秋这般聪明,早在拍卖会公布最终拍品的时候,就发现可以利用自己的尸体做文章,瑞秋想过会有人提出来,这人可能是姜止水,也可能是其他人,但她万万没想过这个人居然是大王兄! 虽然自己在表面上已经死去了,但大王兄她怎么能?! 太过分了。 瑞秋对此已经无力至极,她垂下头去,趴在姜止水怀中,根本不想对侍从动手。 然而姜止水却莫名其妙生气了,居然冷笑一声。 “大王子殿下是否太过分了?” 侍从被姜止水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跪地求饶:“是是是,是有些过分了,我只是提议,姜小姐,请不要生气。” 姜止水看了眼穆艳山,穆艳山立刻上前居然就这么把侍从拖了出去。瑞秋也有些惊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姜止水正在和大王兄联盟,理应不该动大王兄的人,为何要这样做呢? 难道说是真的觉得过分在给自己出气吗?不应该啊…… 瑞秋心里的谜团越来越重,刚好这时候姜止水沉浸在文件里,她干脆跳了出去,来到书房外面,却看见穆艳山正掐着侍从的脖子,冷如寒霜。 “金孔雀公主岂是你能置喙的?” 瑞秋:“……?” 这又是何意啊,穆艳山不是特别讨厌自己吗?为什么现在一幅义愤填膺的模样? 似乎一切都变得魔幻起来了。 瑞秋又晕晕乎乎回到书房,看着姜止水埋在书案前的模样,她忽然觉得特别有安全感。这安全感是她作为公主所不能得到的,仿佛只要姜止水坐在那里,就能替她遮风挡雨。 姜止水这人,似乎真的不错,而且她和自己的身世好像有一些渊源,只是瑞秋暂时不知道。 没关系,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探究。 一切准备就绪。七日后,拍卖会的前几个小时,姜止水在庄园里由女仆伺候着,换上礼服。 虽说国王特许她穿自己国度的服装,但远赴鸿门宴,作为使臣,姜止水还是换上了兰西的礼服。 姜止水高傲的脖颈线条堪称完美,红白相间的百褶裙层层叠叠,裙身泛着华丽的光芒,裙摆上镶嵌的珠玉颜色纯澈,手工蕾丝铺在裙摆上,却盖不住女人那纤细有力的腰。 “大人,这符咒放在此处可好?”穆艳山垂着头说。 她眼中全是对自家大人美貌的欣赏,还有武装大人的兴奋。 姜止水默默叹了口气。 “随你。” 于是瑞秋就看着穆艳山像打扮玩偶那样,将符咒藏进了姜止水层层叠叠的蝴蝶结下,甚至在发冠中还隐藏了银针和朱砂。 裙摆宽大,撑起来根本无人察觉姜止水腿上绑的几件法器。 “艳山,”姜止水最终还是阻止了穆艳山继续往自己身上缠匕首,“够了,我即便赤手空拳也能闯出来。” 穆艳山这才讪讪收回手。 瑞秋:“……” 坏了,姜止水好像真的会点通灵。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姜止水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兰西贵族淑女。她毕竟是女帝的妹妹,一颦一笑皆动人,举止也都优雅十足,应该会是晚会上最受欢迎的淑女。 只是这位淑女虽然美艳动人,却一直将自己的美丽隐藏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之下,即便是再体贴的绅士都不敢靠近。 这样也好,至少这样不会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 瑞秋又后退一步,姜止水向她走来。 “雀儿,好看吗?” 她试探性转了个圈。兴许是不常穿这种淑女裙,瑞秋居然觉得这时的姜止水有些害羞得可爱。 “啾啾啾!” 漂亮,太漂亮了,本公主允许你做我最漂亮的朋友! 兴许是瑞秋的反应太过可爱,姜止水居然低头轻轻抿唇,笑了一下。 这笑容把瑞秋又看呆了,她心说姜止水还是不笑为妙,平时冷冰冰的,就有好些人暗中对她起了念头,要是再笑,怕是庄园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 “喜欢就好。”姜止水说。 她转身走到梳妆镜前,然后熟练地将梳妆镜后的暗格打开,掉出来一个深红色的木函。 瑞秋有些惊奇,她在这庄园住了也有两三个月了,居然从来不知道梳妆镜后面有暗格。 以姜止水的谨慎程度,这房间的其余地点肯定还藏着什么东西,但瑞秋现在没空想这些。因为姜止水已经打开了那木函,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条手链。 那是一条昂贵的琥珀珠串。 琥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以瑞秋的经验来看,那一颗珠子都得花上数不清的金币,这一串下来估计能在帝都买一套房子。 太昂贵。 琥珀珠串显然不适合姜止水,她却直接戴在了手腕上。瑞秋有些疑惑,却没有人解决她的疑惑,因为姜止水直接离开了房间。 “啾啾?” 你真不打算带着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在马车上等你。 奈何姜止水根本听不懂瑞秋的话。 瑞秋一路追出了月亮门外,穆艳山在那里等着,一眼就看到了姜止水手腕上的琥珀珠串,她低下头,轻叹一声。姜止水却直接无视她向前而走。 “啾啾?”瑞秋对穆艳山叫了两声。 “大人还是放不下她啊……” 瑞秋依旧满眼疑惑。 穆艳山忽然转头,在瑞秋面前蹲下,用一种哀怜的眼神看着她。 “小孔雀,你以为大人赴鸿门宴,是因为你吗?” “错了。”【】 11、修道院 11 “啾啾啾!” 当然是因为我啊!那可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执念! 奈何穆艳山却再没给过瑞秋一个眼神,默默离去,留下瑞秋一个人在庄园苦苦等待。 拍卖会定在晚上八点,瑞秋等到月上中天,才终于把人等了回来。不过回来的只有穆艳山,她脸色非常差,在庄园里点了几个女仆跟着她一起出门,就又没了消息。 “啾啾啾?” 瑞秋靠在门边,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给她回应。今晚的所有行动都将她隔绝在外,她只能默默等待着消息。 难道说姜止水出事了吗? 不,不要啊!姜止水多多少少也是为自己才去参加的拍卖会,瑞秋心中十分内疚,只能不停向上帝祈祷,希望祂保佑姜止水能平安归来。 明明她和母亲一样,都不怎么信仰上帝,现在能做的却只有向上帝祈祷。然后,上帝像是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到了半夜,姜止水果真平安归来。 只是面色阴沉,身上还换了套简易的东国衣裳。 “没带回来。”姜止水沉声说,“是我能力不够。” “大人先去沐浴更衣吧,属下会善后。”穆艳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礼,“今日之事确实在属下的意料之外,是属下部署不到位,请大人责罚。” 瑞秋一头雾水,心里逐渐升起了不妙的预感,她看向姜止水,姜止水只是低着头,挥了挥手。 “没人能料到瑞秋公主的尸体会忽然失踪,国王那边也没有下落,应该是另一波势力带走的,艳山,不必自责。” “可是大人,您……” 穆艳山猛然抬头,表情着急无比,似乎在担忧着眼前的人。 瑞秋:“……啾?” 什么意思?她的尸体不见了?! “无妨,下去吧。”姜止水站了起来,从卧房拿出一件外套披上,“我再带人出去调查。” “大人!”穆艳山猛然起身,“可是您受伤了!” 瑞秋:“啾啾啾?” 什么?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她连忙飞到姜止水身边,转圈圈。 她就说为什么出去一趟拍卖会,姜止水还换了衣服,原来是受伤了啊! “无碍。” 姜止水轻轻挥开瑞秋,瑞秋的力量自然不如她,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啾?” 你不仅把我的尸体弄丢了,还推我? 瑞秋也顾不得自己尸体失踪的事了,眼前的问题才是最要紧的,事事依着她的姜止水居然敢推她,这简直就是以下犯上! “啾啾啾!” 瑞秋猛然站起来,跳到姜止水面前怒吼。 姜止水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举动有些不妥,走到瑞秋面前蹲下来,轻声安慰:“抱歉,雀儿,我现在有些乱,你自己回窝里睡好吗?” 她执意出门找寻瑞秋的尸体,穆艳山想要阻拦,但她哪里拦得住姜止水? 瑞秋直接跳进了姜止水的怀里,又唱又跳,爪子扣住她的外套,说什么都不放开。 姜止水无奈,抱着瑞秋在房间里转了几圈。 “雀儿这是要做什么呢?” 穆艳山默默猜测:“或许她不想您出门。大人,我也认为眼下您确实不应该出门,国王的人说不定就在外面等着您……” “啾啾啾!” 就是,就是!我二王兄阴险狡诈,说不定就挖着坑等你跳呢!尸体一时半会找不到,不要紧的,反正已经丢了这么久。 她的尸体于这些人而言,留存才是最好的。无论落到谁的手上,只要姜止水这边表现出对尸体的看重,尸体就暂时不会受到损伤。 “雀儿……”姜止水居然半跪下来,表情透露着几分脆弱,“你也不想我出去吗?” 瑞秋眨眨眼,发现现在倒成了她来劝姜止水。可事已至此,还能干嘛呢? 于是她又跳进了姜止水的怀里,小小声地叫:“啾。” 声音又轻又软又羞。 瑞秋敢发誓,她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偏偏姜止水似乎很吃她这一套,居然满足地叹了口气。 “行,我听你的。” 这一夜就这样安稳过去,但第二日,姜止水仍旧在执意找寻瑞秋的身体,差点把周围翻了个底朝天。 帝都的权贵都知道姜止水在找一样珍宝,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珍宝是什么,偏偏他们还无从下手,所有人都以为是国王监守自盗,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隔岸观火,看姜止水和国王斗法。 形势严峻,争斗愈演愈烈,渐渐的瑞秋也没了安抚作用,就在姜止水终于快要忍不住,想要冲进王宫找国王的时候,修道院那边传来信件。 “大王子殿下居然早有准备。”穆艳山狠狠皱眉,“他为何会提前料到我们回去参加拍卖会?” “许是他看出来了。”姜止水淡淡地说。 瑞秋疑惑,又浅浅翻了个白眼。 她还不了解她大王兄吗?虽然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自己是她的妹妹。而且之前她大王兄还曾提出过用自己的尸体来败坏国王的名声,至少要有扳倒国王的证据,怎么可能不提前准备? 穆艳山很快想通了这一点,看向姜止水,姜止水也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把人手都撤回来吧。” 穆艳山照做了,但不知为何,姜止水看上去有些失落。瑞秋在她旁边靠着,发现姜止水受的打击远比自己想象的大。 她居然抱住自己,沉默了很久。 “啾啾啾?” 姜止水,你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 姜止水依旧是无法回答瑞秋的话,她只是沉默抱着瑞秋,瑞秋任她蹭来蹭去,忽然瞥见了姜止水手腕上那条琥珀珠串。这条姜止水藏在梳妆镜后的木函里、珍惜万分的琥珀珠串,到底是属于谁的? 瑞秋仔细打量那条珠串,得出的结论依旧是:贵,特别贵,她喜欢的类型。 看着看着,瑞秋忽然觉得这珠串有些熟悉,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瑞秋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感觉自己成为孔雀后,有什么事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就像现在,她躺在姜止水的怀里,居然就想这么一直睡下去,不再去管帝国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或许是发现这段时间孔雀睡得越来越久了,姜止水有些担心,再加上她最近心情一直不是太好,姜止水和穆艳山一合计,打算带瑞秋出去一趟。 哪怕这段时间国王的手段层出不穷,姜止水也毫无畏惧,直接带瑞秋去了修道院。 “大人,这是这个季度修道院的账目。” 修女将羊皮卷呈给穆艳山,穆艳山检查后,确定没有危险后再转交给姜止水。姜止水只是扫了两眼,然后又递还给穆艳山。 修女松了口气,正想把账目拿回来,却见穆艳山随手将羊皮卷放入袖中。 “我家大人回庄园会仔细查阅。” 修女唯唯诺诺点头。 穆艳山就算是给了修女一个下马威,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甚至于看到从马车上面下来的瑞秋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一直低着头,为他们引路。 修道院收留了许多孤儿,也是大王兄隐藏的地点,瑞秋原以为会在这里遇到大王兄,说不定大王兄会认出自己,然而她却从姜止水那里得知,大王兄为了北地领主的兵权,现在正在北地历练。 “真努力啊。”穆艳山默默感叹,只是脸上总有挥之不去的戏谑。 姜止水并未回应,带着瑞秋进入修道院后面的小花园。虽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一片稀稀拉拉长着麦子的荒地,有几个小孩在里面嬉戏打闹。姜止水揣着手远远看着,点头。 “不错,至少比年前的要好些。” 穆艳山听懂了姜止水的话,转身:“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瑞秋抬头:“啾啾啾?” 你又听懂了?什么就去办? 姜止水抱着瑞秋向那片荒地边缘走去,她并未靠近孩子,而是将瑞秋放下来,轻轻向前推。 “雀儿想跟他们玩吗?” 瑞秋对这些小孩并不感兴趣。但她看着孩子健康的面庞,还有身上算不得漂亮但很暖和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姜止水其实一直在默默接济他们国度的底层人员吧?比如港口的工人,比如修道院里的孤儿,所以才会引起国王的不满。 不远处走来几位戴着高帽子的男人,瑞秋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是商人,毕竟那样精明狡猾的眼神骗不得人,为了不耽搁姜止水的时间,瑞秋向前一步迈进了荒地里。 “啾啾啾。” 不用管我,你去忙吧。 姜止水看着瑞秋靠近那些孩子们,才转头和商人们对话,瑞秋远远看着她在商人之间来回辗转,占主导地位,微微放心,打算在孩子们周围找个地方躲起。 却发现孩子们个个都一脸惊喜地盯着她。 “是金孔雀!” 瑞秋:……完蛋。 瑞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扑向自己。不过修道院的孩子大多都心思敏感,对于瑞秋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孔雀,都不敢去触摸,只是蹲下将瑞秋围了起来,好奇打量瑞秋的羽毛。 “真的是金色的啊,纯金色的。” “好漂亮哦,公主殿下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我好想公主殿下,修女说殿下现在在其他地方旅游,她会给我们带礼物吗?” 瑞秋听着听着,忽然鼻子一酸。 这修道院曾是她主张修建的,她也隔三差五去看看里面的孩子,虽然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名字和脸,但看到这些孩子们居然还记得自己,瑞秋心里暖暖的。 “啾啾啾。” 本公主在此!小朋友们不用觉得遗憾,若是本公主成功复活,一定给你们一人一个蛋糕吃! 金孔雀主动示好,孩子们也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熟络起来,他们虽心思敏感一些,不像寻常人家或者贵族的少爷那样肆无忌惮,但也保持着孩童的天真。 瑞秋居然真跟他们玩到了一块去,甚至觉得还挺舒服,还是孩童好,没有大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有眼前的玩闹,期待着美味的晚餐。 瑞秋在这片刻的闲暇时光中,短暂放松了身心,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灵魂也暂时得到安歇。她眯起眼睛趴在麦地里,刚想说姜止水真是个好人。 忽然,她感觉到了一道奇怪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不,或者说这目光凝视的是这些孩子。 瑞秋转头,对上了高帽子商人若有所思的眼神。 那商人的身边跟着个不过十岁大小的女孩,正跪在地上哀求:“老爷,老爷!求您不要把我卖掉,我不要到修道院里去!” 这下子瑞秋看清了,那商人的目光明显是在打量商品,再结合小女孩的话,瑞秋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厌恶感。 这人,居然把这些孩子当成商品了。【】 12、奇怪的孩子 12 小女孩名叫希薇儿。瑞秋带着那群孩子走近的时候,才想起这女孩似乎也是从修道院里出去的。 商人的意思不言而喻。 “小朋友们,有没有人愿意和叔叔离开啊?” 商人蹲下身来靠近那些孩子,他有意无意避开了瑞秋,看来是知道瑞秋的身份。 孩子们总是要比大人更加敏感些。虽然商人极力做出温和的模样,但眼神骗不了人。一时间,没有人站出来和他说话。 倒是瑞秋上前一步。 “啾啾啾!” “你说什么?” 商人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这孔雀为何突然对自己展露了敌意。但不过是只畜生罢了,也就那个东国使臣稀罕。 只是看着孔雀金色的羽毛,商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既然那东国使臣现在不在,他拔下一两根羽毛也是没问题的吧?反正孔雀那么多羽毛,又不会告状…… 商人的手缓缓伸向瑞秋。瑞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爪子,狠狠在他手腕上一划! “啊!!!” 商人倒退几步,居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低头翻看自己的手腕。那伤痕深可见骨,他顿时怒了。 “给我把这畜生抓住!” “抓谁?” 麦田后传来女人清冷的声音。 瑞秋的眼睛当时亮了起来。那些孩子们也渐渐围拢,将瑞秋拦在了身后。 商人虎躯一震,回头。果然见到那来自东国的女人正一步步向她走来。女人身后是帝都有头有脸的大商人,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真丢他们兰西的脸! “噢不,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的宠物可能会被那些孩子伤害……” 姜止水给穆艳山使了个眼色,穆艳山立刻上前,强硬地将这商人请走。 “或许修道院暂时不欢迎你,克林顿先生。” 商人看看姜止水,又看看被孩子们围着的瑞秋,十分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他转身要走,却又被穆艳山拦下。 “这女孩,似乎也是修道院的吧?” 穆艳山看着希薇儿。 商人顿时僵住了脸,两人同时看向修道院的修女,修女慌忙点头说:“对,是我们修道院的,克林顿先生只是……” “既然是修道院的孩子,那便留下来吧。”姜止水淡淡说。 原本还想带走希薇儿的商人,闻言只能恨恨瞪了一眼修女,然后落荒而逃。 穆艳山冷冷扫了一眼修女,修女冷汗下来了,低着头不敢说话。周围的商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又同时看向姜止水。 姜止水依旧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着瑞秋伸出手。 “雀儿,来。” 于是瑞秋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到姜止水身前,姜止水帮她细细擦拭了爪爪,然后抱她抱在怀里,一时间,瑞秋十分得意。 本公主的靠山来了! 商人们了然,识趣各自道别后离开了修道院。穆艳山不知领了什么任务,也离开了,这片荒地只留下瑞秋、姜止水和修女,还有那些孩子们。 希薇儿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们,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抛下了。瑞秋一眼就看出这小女孩不对劲,叨了下姜止水的肩膀。 “啾啾啾。” 要不要查一下? 姜止水摇头。 “雀儿,不必担心,这件事艳山会处理。” 她们确实不知道希薇儿在修道院和商人之间,辗转经历了什么,既然姜止水接手了这所修道院,自然会把其中的内幕挖掘出来。 第一个突破口就是那个心虚的修女。 两人心照不宣,姜止水并没有立即行动,反倒是保持表面的平静,由修女引着去了修道院的食堂。 “阁下,多亏了您,我们修道院的孩子才能吃上这么好的面包。” 修女低着头,恭恭敬敬为姜止水盛上了一个餐盘。餐盘上放着粗面包,虽然比不得贵族家里的白面包,但至少里面没有掺杂石子与麦麸,旁边还放着大份的蔬菜沙拉和奶油浓汤。 姜止水并没有接过餐盘,反倒是女仆上前一步,将餐盘结在手里,放到希薇儿面前,希薇儿受宠若惊。 片刻后,有一身穿明黄色衣裳的女子领着女仆进入食堂,带着姜止水和瑞秋的餐食。 是姜止水手下第二员大将,彩宫。 “抱歉,修女小姐,我们家大人吃不太喜欢你们国度的餐食。”彩宫说。 瑞秋饭食也由彩宫一手打理,她还挺喜欢这位能力超强的女侍。 “是我考虑不周了,请原谅我,阁下。”修女低着头道歉。 姜止水转头看了眼正在狼吞虎咽的希薇儿,摇头:“无妨。” 瑞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她对着修女就是一阵“啾啾啾”。修女表情有些难堪,但依旧一言不发。直到瑞秋说个尽兴,姜止水才象征性地制止了她。 “够了,雀儿,注意礼节。”姜止水给她喂了块梨子,“修女一个人把持这座修道院也不容易,不必多苛责。” 修女脸色惨白。 “啾~” 金孔雀公主的战斗力可不是小打小闹! 用完餐时已是午后。姜止水和第二波商人将修道院的各处检阅一遍,修女自然陪同。瑞秋对他们这些事儿并不感兴趣,修道院是她建的,却对这些事都不甚了解,现在交付给姜止水,她放心。 她现在要做的是打入那些孩子们的内部,弄清楚为什么希薇儿会跟着商人离开,还有,商人所说的更换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一下午的时间,瑞秋使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把这些孩子们的聊天内容转移到希薇儿身上。希薇儿就像是孩童里最不起眼的那块小石子,灰扑扑的,几乎没人想同她讲话,自然也不会有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不过还好,至少孩子们没有对希薇儿进行拳打脚踢,事情还没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 母亲喜欢孩子,在她眼里孩子就是上帝赐下的天使,连带着瑞秋也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小生命,这一下午也不算无聊。 “艾丽卡,金孔雀姐姐到底想要什么啊?” 小女孩追在瑞秋身后。 这整个下午他们一直在陪着金孔雀玩,这是修女下的命令,当然,小孩子们也不敢动金孔雀,只是在一起玩得久了,他们已经叫上了姐姐。 艾丽卡年纪比所有孩子都大,他在孩子里鹤立鸡群,正看着瑞秋不断绕着希薇儿转圈,表情有些难看。 “难道说姐姐只想和希薇儿那个倒霉鬼做朋友?” 孩子们的窃窃私语传入瑞秋耳中,这样一来,瑞秋更是不愿意离开希薇儿了。她想探听出更多有关这小女孩的事。却没想到一直蹲在角落的希薇儿突然站了起来,往一个方向跑去! 瑞秋差点被她撞到地上去。 “金孔雀姐姐!” 小孩们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希薇儿的坏话,趁着这个机会获得瑞秋的好感。瑞秋却看着希薇儿离开的方向,急得大叫。 “啾啾啾!!!” 你们快让开! 可是她只是一只孔雀,推不开这些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希薇儿离开。但看到希薇儿跑进了孩子们住的住宿楼,瑞秋才勉强放心。 这地方至少不危险。 等到她好不容易把这些孩子们绕开,进到住宿楼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啾啾啾?” 人呢? 孩子们也看出了瑞秋这是要去找希薇儿,虽然很不情愿,但依旧帮着瑞秋寻找。只是找了一圈下来,他们发展希薇儿居然凭空消失了! “哈哈,我就说她是个倒霉鬼,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消失的好啊,消失的好,她就不应该回到修道院!” “阴险狡诈的魔女,抢走了我们的领养机会,居然还被抛弃了!” 瑞秋:“……啾?” 她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啾啾啾啾啾啾!” 瑞秋疯狂向姜止水的位置跑去。她都转生成孔雀了,希薇儿是魔女这件事好像就显得不那么令人惊讶。万一那女孩真的是魔女,保不齐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但自己刚刚这么缠着希薇儿,而且修道院的孩子们也都漠视排挤她,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瑞秋猜测希薇儿可能是个好孩子。只是好孩子也有被逼急的时候,所以瑞秋更担心的,是她会伤害自己。 她一路飞奔着来到了修道院的教堂面前。姜止水正在冷淡训斥奸诈的商人,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修女更是远远躲到了一边,气氛十分压抑。 然而瑞秋一出现,姜止水身边的寒意尽数消散,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之前那样让人觉得胆寒。 “雀儿,怎么了?”姜止水问。 瑞秋直接扑到了姜止水身上,“啾啾啾”个没完。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只是一只无辜的孔雀,姜止水根本听不懂她在想什么。越急越乱,瑞秋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开始痛恨自己只是一只孔雀。 “别急,小乖,别急。” 姜止水把瑞秋抱在怀里安抚,扫了一眼跟着瑞秋过来的孩子们,挑眉。 “希薇儿呢?” 瑞秋:“啾啾啾!!!” 我就知道咱们心有灵犀! “希薇儿失踪了。” 姜止水的眸色沉了下去。她抱着瑞秋蹲下身,问孩子们的领头艾丽卡:“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希薇儿是在什么时候?” 艾丽卡红着脸说:“在住宿楼。” 姜止水向艾丽卡点头以示安抚,然后看向修女。 “修女小姐,我认为有必要去找一下那个女孩。” 修女站直了身体,“好的,阁下,我马上去找。” 姜止水又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侍卫和女仆,众人领命离去。瑞秋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这女人给人的安全感还是那么足。 有她一半厉害!【】 13、共骑 13 众人找寻了大半个钟头,希薇儿依旧杳无踪迹。 一人一孔雀伫立在宿舍后门的矮墙边,沉默,平日端庄肃穆的修女,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阁下,我真的不知情啊!这……这怎么会有狗洞?” 堂堂修道院主管修女,竟对孩子们居所后的狗洞一无所知?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令人笑掉大牙。连周围那些惯于逢迎的商人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使臣阁下,”一位商人迟疑开口,“这便是您推荐我们投资的修道院?” 与先前离去的商人不同,他们是真心想追随姜止水的,还能借这慈善事业沾些荣光。可眼下这修道院显然藏污纳垢,一时间,众人有些踌躇不前。 先王后和金孔雀公主担保的修道院,居然这样腐败,国家还有救吗? 修女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 她支吾良久,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姜止水凝视她半晌,忽然启唇:“艳山,调查得如何?” 话音刚落,穆艳山便从铁门外翻入,她手中提着一个包裹,面色阴沉如铁。 “大人,这修女与商人是一伙的。” 姜止水眸光骤冷:“人在哪?” “南下港口。” 瑞秋尚在茫然,便已被姜止水揽入怀中,冲出修道院。这一次,姜止水未乘马车,而是直接翻身上马,不顾身后修女与商人的阻拦绝尘而去。 修女本想追拦,却被庄园的女仆与侍卫当场按倒在地。 “她把那些孩子当成商品交易!”女仆厉声指控。 原本还想上前解救修女的商人,纷纷收回了手。商人虽重利,但修道院不同——这是金孔雀公主亲自主持、先王后鼎力支持的慈育院。纵使二人已逝,其在帝国民众心中的信仰犹存。 对孩子下手,绝不可恕! 修女面色灰败,忽然咬破舌尖,当场自尽! 修道院顿时一片混乱。 训练有素的女仆与侍卫迅速将尸体隔开,穆艳山则追着姜止水而去,唯有彩宫被留下主持大局。 她蹲下身,看向那些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们。 “小朋友,”女人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脸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们知道还有哪些朋友不见了吗?有奖励哦。” 彩宫面善,笑起来更是令人如沐春风。孩子们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竟被她三言两语哄得安静下来,抽噎着说:“太……太多了,呜呜!” 彩宫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她命女仆记下失踪孩童的特征,随后恭敬送走商人,最后停在艾丽卡面前。 “艾丽卡,你是大姐姐,应该比别的孩子知道得更多,对吗?” 艾丽卡不怕彩宫,她更怕被丢在这修道院无人问津,于是她硬着头皮道:“当然!我可是修道院知道最多的孩子!” “那姐姐问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 “希薇儿和瑞秋公主……是什么关系?” …… 姜止水的目标,是南下港口的货船。 策马途中,穆艳山一路禀报调查所得。瑞秋终于得知真相——原来在她死后,这修道院竟成了修女与商人孕育的罪恶巢穴。 金孔雀公主虽已离世一年,余威仍在。帝都百姓仍习惯将孤儿送至此处。于是,修女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货源”,而那商人,也得以自由挑选“商品”。 略感宽慰的是,那商人并无神职人员的怪癖,他只选女孩带走,是因为亡女早逝,想寻个替身慰藉思念。 希薇儿就是其中之一。 姜止水企业微微蹙眉,“那女孩身上有古怪,定还藏着别的隐情。” 她与希薇儿仅一面之缘,却看得出——这女孩绝非甘愿为奴之人,暗中必有筹谋。 穆艳山亦道:“大人,我查过希薇儿的背景,金孔雀公主在世时她便被送入修道院,据说公主殿下极是喜爱她。可自公主去世后,性情便日渐乖戾……” 穆艳山娓娓道来,瑞秋却听得一头雾水——她就是金孔雀公主啊!怎么不记得自己特别喜欢希薇儿? 她又在脑海里拼命搜寻希薇儿的名字和脸,最终得出结论:她孩子见得太多,早忘了。 定是穆艳山查错了。瑞秋如是想。 两人一雀两骑,终停在南下港口边缘。 港口,一艘货船正缓缓离岸,侍卫尚需数分钟才能抵达。姜止水眉头紧锁,忽然策马疾冲,竟在一跃而起,然后稳稳落上货船! “大人!”穆艳山低呼,“不可,危险!” 姜止水摇头。 “我若不去,那些孩子便回不来。” 她将穆艳山与瑞秋留在岸上,身影消失于船舱之间。穆艳山焦急踱步,却知自己必须在此接应。 瑞秋亦是一脸茫然。 “啾啾啾?” 姜止水为何敢跳?多危险啊!那些孩子又非她亲生,明明是异国之人,又为何甘冒险相救? 瑞秋不懂。这一回她是真的迷茫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姜止水——或者说,姜止水就像是能一层层打开的套娃,不断给她惊喜,令她欲罢不能。 姜止水,我佩服你。 货船渐行渐远,已离岸六七米。忽然,船舱中传来骚乱,一盏盏油灯接连亮起,船员惊疑不定地望向声源。 岸上,穆艳山指挥赶来的骑士随时待命,只待一声令下便跃海救人。然而谁也没料到——骚乱的货物中竟飞出一人! 船员定睛一看,竟是船长! “船长被人割喉,有贼!有刺客上船了!” 整船大乱。 穆艳山紧盯动静,瑞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求上帝,愿姜止水平安。 上帝好像真听见了她的祷告——船员奔走搜寻,却始终未能发现姜止水的踪迹。 此时货船已驶远,人影依稀难辨。穆艳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正欲下令救人,忽然——货船竟调转方向,向岸边驶来! “怎么回事?为何返航?!” 副船长冲向驾驶舱,途中却中了一箭,当场倒地。船员惊恐望向岸边——只见一红衣女子立于高处,弯弓搭箭,箭尖直指下一目标。 “暴露了!快躲!” 船员四散奔逃,却越乱越成靶子。穆艳山箭无虚发,这群人罪无可恕,她杀得毫不手软,转眼间倒下一片,余者躲入货堆,不敢露头。 船缓缓靠岸。瑞秋仰头望着穆艳山,用爪子轻轻勾了勾她的衣带,眼睛亮晶晶的。 “啾啾啾!” 你也太帅了吧!穆艳山,我原谅你之前的无礼了!你和姜止水配合得真默契……好吧,我承认,你们确实很厉害! 金孔雀的声音又软又甜,穆艳山手肘一僵,箭矢竟直直落入海中。连一向沉稳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满眼惊讶。 穆艳山:“……别碰我!” 瑞秋悻悻缩回爪子,却忽然发现——这穆艳山的耳根竟泛起一抹绯红! 瑞秋:“……” 不是吧?你该不会以为我在撒娇吧?就算我在撒娇,你对着一只孔雀脸红什么啊?! 穆艳山自己向前一步,却说:“走开!” 于是她拉弓更狠,箭矢穿透稻草堆,直贯船员胸膛。侍卫们这才默默转头——这才像他们的暗卫统领。 船彻底靠岸,残余船员已无力反抗。姜止水从驾驶舱走出,向穆艳山微微颔首。 “大人,剩下的交给我处理。您带孔雀先回吧,外面不安全。”穆艳山道,“希薇儿我会亲自送往庄园。” 姜止水方才那一跃,真将她吓出一身冷汗。若姜止水在此出事,她不敢想后果。 “好。” 姜止水踏上岸,迎上金孔雀亮晶晶的目光。见瑞秋这般神情,素来冷淡的姜止水竟微微勾唇。 “雀儿这是怎么了?” “定是被大人的英姿迷倒了。”穆艳山脱口而出。 姜止水:“……?” 瑞秋:“???”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穆艳山似也察觉失言,默默转身去安排侍卫,再不看那姜止水与孔雀一眼。 瑞秋默默低头,姜止水忍笑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这里交给艳山便是。雀儿是想回家,还是回修道院?” 彩宫尚在修道院处理后续,她们过去恐添麻烦。瑞秋想了想,决定先回庄园。天色已晚,她想好好歇息,静候希薇儿归来。 那小女孩,确实让她在意。 “啾啾啾。” “好。” 姜止水再次翻身上马,在侍卫护送下朝庄园而去,只是行至半途,便将众人遣散。 “修道院更需你们。若有希薇儿消息,即刻回报庄园。”姜止水道。 侍卫领命而去,大道上只剩一骑一人一雀。姜止水广袖轻扬,为瑞秋挡住所有夜风,瑞秋竟觉得比马车还安稳。 “啾啾啾。” 本公主准你当靠垫了! “乖,别着凉。” 姜止水将孔雀的脑袋轻轻按回怀里。 “啾啾啾!” 瑞秋偏要探出头,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待反应过来时,却见姜止水耳根早已红透! “啾……” 她声音弱了下去,想缩回,又怕冷,索性不动。 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呵。” 胸口忽然传来两声闷笑。瑞秋贴得近,听得真切,顿时羽毛都要炸开。 “啾啾啾!” 你笑什么?不许笑! 抬头再看,姜止水依旧冷若冰霜,神情肃穆。若非瑞秋确信自己没听错,真要被她骗过。 “啾啾啾啾!!!” 姜止水,你这个大混蛋! 她正欲狠狠啄姜止水下巴,忽见寒光一闪—— “啾!!!” “铮——” 一只锋利羽箭,破空而来!【】 14、浴池女鬼 14 那支箭矢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来,瑞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它逼近自己。 她要死了?!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姜止水猛地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侧身避让! 箭矢擦着衣角飞过,瑞秋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眼都是后怕。 她半年前慨然赴死,是因为早已接受了必死的结局;但这次是突如其来的刺杀,毫无防备,是真的被吓到了。 “别怕,我在。” 姜止水只说了这四个字,却让瑞秋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呆呆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姜止水,靠在她怀里,仿佛真的能抵抗千军万马。 “啾……” 姜止水…… 埋伏她们的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姜止水虽然转换了方向,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还有人不断用羽箭卡位置,想将她们往某个方向驱赶。 姜止水自然不会如他们所愿。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她居然松开缰绳,抱着瑞秋直接翻身滚入了灌木之中! 瑞秋死死捂着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本该受伤最重的姜止水,居然也只是轻哼一声,随即迅速翻转站起,抱着她向夜色深处奔去。 夜色漆黑,一人一孔雀的身影隐没在灌木丛中。但包围而来的人实在太多,瑞秋知道,自己和姜止水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她现在又无法帮忙,只好紧紧蜷缩在姜止水怀中,尽量不给她添乱。 就不该让那些侍卫离开的。 “在那里,追!” 后面的杀手越来越近,瑞秋和姜止水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姜止水却毫无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刺客,竟当着他们的面纵身一跃! “她不要命了吗?快拦住她,抓活的!” 杀手们冲到悬崖边,向下张望,却没想到姜止水正一手勾住悬崖峭壁,另一手握着长剑,将探出身子的杀手一剑封喉! 瑞秋缩在姜止水的衣襟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感到一阵畅快! “啾啾啾!” 叫你们偷袭!叫你们追杀! 第一批前来搜寻姜止水的杀手全部身首异处,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刚想一拥而上,姜止水却已撑着悬崖翻了上来! 她脚尖轻轻点地,翻身跃起,躲过利箭后手持长剑立于悬崖边上,气势十足,竟让那些杀手一时不敢靠近。 “东国的功夫?”杀手用蹩脚的汉语问道。 本着对对手的尊重,姜止水轻轻点头。杀手们纷纷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他们不是没听说过东国功夫被传得神乎其神,但任谁也没想到,姜止水一个使臣,居然身怀如此绝技! 他们怕是要殒命于此。 既然如此…… 杀手们一拥而上! 姜止水也毫不犹豫地提剑冲进人群,她如同一只穿梭在芦苇之间的白鹤,出手干净利落。不到半分钟,在刀光剑影之间,杀手们便没了声息。 瑞秋:“……啾?” 这么快? 瑞秋这才明白原来姜止水是真的练家子,可这女人不是和她一样都是公主吗?为什么比她厉害这么多倍? “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 姜止水擦掉脸上的血迹,又脱下外衣丢下山崖,随即恢复了从前那个仙风道骨的使臣模样。 月光下,姜止水身上带着东方人独有的内敛与沉静。可瑞秋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她刚才在人群中杀伐果断的模样。 平时明明是那样谦和冷淡的人,怎么动起手来这么……这么…… 这么勾人呢? 瑞秋感觉自己真的要心动了。 没有回大路寻找马匹,姜止水直接强硬地驯服了杀手们的马匹,翻身上马,英姿飒爽。瑞秋靠在她胸前,听着她安静有力的心跳,忽然感觉自己身上有些发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回到庄园时已是月上中天。迟迟等不到姜止水消息的穆艳山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到一人一孔雀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姜止水翻身下马,一身的血腥味传入穆艳山鼻中,她的眸色顿时沉了几分。 “大人,他们对您出手了?” “无妨。”姜止水挥挥手,径直走入庄园,“备水。” 穆艳山低头应道:“是。” 备水的却不是穆艳山,而是温柔细心的彩宫。彩宫将瑞秋身上不小心溅到的血珠仔细擦去,姜止水刚好也换好衣服,进了浴房。 “艳山出去了?”姜止水问。 彩宫低着头,“是的,大人。穆女侍说她查到了那些杀手的来源。” 彩宫说完便退了出去。瑞秋和姜止水在浴池中,这已不是瑞秋第一次同姜止水沐浴,她早就没了当初的羞涩,在水里游来游去,长长的羽翼时不时擦过姜止水的肩膀。 “雀儿竟半分后怕也无吗?”姜止水捉住了她的尾羽。 瑞秋往前游了游,没游动,干脆转回头靠在姜止水身边。 “啾啾啾。”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那些家伙是吓了我一跳,但本公主也不是好惹的,好吧! 姜止水轻笑:“我家雀儿真勇敢。” 哼哼哼。 两人又沐浴了一会儿,水温渐渐变冷,姜止水便打算抱着瑞秋上岸。只是她的肌肤刚接触到空气,便眉头一皱,眼神凌厉地向屏风射去。 “谁在那里!” 瑞秋:“啾?” 她看向屏风,那里空无一人。但姜止水已从水中飞身跃起,手里握着不知藏在何处的长剑,顺手一捞将外衫往身上一披,下一秒,已站定在屏风前。 长剑猛然向前一刺,屏风上的绢布撕裂,后面却空无一物。 姜止水微微眯眼。 瑞秋:“啾啾啾?” 瑞秋变成孔雀后耳聪目明,她敢肯定除了彩宫以外,这里没有进过其他人。 “雀儿,噤声。” 姜止水淡淡扫了瑞秋一眼,瑞秋立刻闭上了嘴,甚至还下意识将头埋进了水里。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不是,我凭什么听你的! 然而,瑞秋终究还是没说话。因为她看到姜止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色墨水画着奇奇怪怪的符文。 符文既成,只见姜止水将黄纸咬在唇间,手指纷飞间,那符纸竟无风自动,脱离了她的唇齿,向屏风后面飞去! “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女孩的痛呼,转瞬即逝。但瑞秋确信自己确确实实听到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真有人啊? “来的不是你真身,你来此为何?”姜止水冷声问。 屏风后逐渐凝聚了一团虚影,却不是向姜止水而来,而是奔着浴池里的瑞秋而去! “殿下,你不要待在她身边……” 瑞秋眼睁睁看着一团灰影向自己扑来,嘴里还念着含糊不清的话。只是那灰影还没靠近,就被姜止水手中的长剑劈散。 瑞秋好奇地问:“啾啾啾?” 这是什么东西?她刚刚在说什么? 姜止水轻轻摇头,“蛊惑人心的玩意儿罢了。” “啾啾啾。” 那没事了,这种东西可真烦人啊,还好有你在。 瑞秋将头埋进水里,又游了几圈。等她再探出头时,姜止水已经穿好衣衫,正蹲在浴池边向她伸出双手。 “雀儿,该安寝了。” 瑞秋:“啾啾啾~” 她跳到姜止水的手臂上,姜止水也丝毫不在意新换的衣裳被弄湿,一路抱着瑞秋回到了卧房。 一人一孔雀踏进房门的那一瞬间,瑞秋发现原本贴在窗上的窗花居然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自燃,一眨眼便化作了黑色的粉末。 “驱邪罢了。”姜止水解释。 瑞秋当然是信她的。毕竟自己死了还能复活在孔雀身上,这种事都能发生,这些妖魔鬼怪又怎么可能不存在? “啾啾啾。” 要是你听得懂你雀儿的话就好了。 姜止水果然听不懂,只是摸了摸瑞秋的脑袋,细细擦干羽毛后将瑞秋放在窝里,最后褪下外衫,抱着她睡去。 姜止水像是真的累了,沾床便沉入梦乡,瑞秋却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今日发生之事确实惊心动魄,特别是对于姜止水来说,先是发现修道院的猫腻,又只身踏上货船对战船员,刚才更是跳崖杀敌。这么多事下来,便是铁人也累了。瑞秋便贴心地没有打扰她,甚至用羽翼轻抚姜止水的后背,哄她安睡。 她想,自己恐怕是彻底接纳姜止水这个朋友了,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只要姜止水在她复活之后收手,瑞秋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以金孔雀公主的名义发誓。 在姜止水之前,瑞秋从来没有这样佩服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和一个人做朋友。 而正在安睡的姜止水却毫无所觉。 月光洒在窗棂,瑞秋闭目,正要入睡,却忽然感觉一阵冷风拂过面颊,甚至连厚实的羽毛都染上了几分寒意。 她猛然睁开眼,居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长发女孩! 啾啾啾?! 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动弹不得。身旁姜止水依旧沉睡,对靠近的阴影毫无察觉。 怎么回事?姜止水快醒醒!你要被杀了! 可无论她如何呐喊,房间寂静如死。那少女缓缓抬手,正当瑞秋绝望闭眼时—— 那只手却轻轻绕过姜止水,将她捧起。 瑞秋:“……?” 少女说:“殿下……我终于……” 声音模糊,话未说完,身影已消散于空中。 姜止水忽然睁开眼,望向瑞秋。 “雀儿,你在做什么?”【】 15、舞会 15 “啾啾啾!” 我在做什么?你还敢问我在做什么?刚刚那个女孩差点要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你难道没看到吗?你这女人,睡就睡吧,为什么睡那么沉?!还有庄园的安保问题,你也在意一下啊喂!我可不想死。 瑞秋持续一大段的输出,落在姜止水的耳中,却只是各种语气的“啾啾啾”。 瑞秋也发现了这件事,干脆把嘴巴一闭,钻进被窝,用屁股对着姜止水。 “雀儿?” 姜止水伸手摸了摸孔雀的屁股。 “啾!” 瑞秋猛然跳起来,对着姜止水那只手就是一口! 你还敢乱摸?! 姜止水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笑意。 “是我的错,雀儿。刚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女人完全听不懂自己的话,瑞秋翻了个白眼,躺下,又不说话了。 相信姜止水的智商,一定会发现不对劲,那女孩来者不善,不可能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姜止水很快就发现了那奇怪女孩留下的气息,微微皱眉,从床上坐起来。 瑞秋偷偷摸摸地看着,只见姜止水直接拔出了旁边的宝剑。那锋利的剑刃居然变成了深褐色的木头,随着姜止水的挥动,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居然浮现出一团又一团的黑色雾气。姜止水置身其中,平静的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似乎也不明白这女孩为何跟到了这里。 方才明明已经打散过她一个替身,现在还来,简直像是在…… 着急提醒谁一样。 姜止水不动声色回头看了眼瑞秋,发现瑞秋依旧在状况外,随即转头垂下眼眸,依照方才的手法将卧室净化,回到了床上。 “许是商人和修女搞的鬼,雀儿不必害怕。” 瑞秋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好像也就只有这一个理由了。总不可能是国王干的吧? 国王虽然一直在针对姜止水,但现在远没到要杀死她的程度。 既然跟自己没关系,瑞秋便继续缩回姜止水的怀中,蹭了蹭,安心睡觉。 然而瑞秋不知道的是,姜止水在她睡熟后,独自下床来到窗边,看着花园尽头的金百合花墙,眼底划过一抹阴影。 …… 穆艳山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希薇儿。 “是属下失职。”穆艳山跪在地上,请求责罚。 姜止水只是挥了挥手,“那女孩身上有古怪,此事错不在你。” 穆艳山若有所思。 希薇儿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女孩,又能到哪里去呢? 后来庄园的人找遍了帝都,都没能再找到希薇儿的影子,此时只能暂时不了了之。 两个月后,修道院的调查结果出来,果然是修女一直在暗中联络商人,贩卖孩子们赚钱,此事被公开后,更是引发了众怒,所有人都在呐喊着要处死这两个恶魔。 修女和商人被推上绞刑架那天,姜止水带着瑞秋去看了。只是瑞秋的目光完全落在另一端——那是火刑的架子,此时正在燃烧着一副已经枯干的躯体。 姜止水顺着瑞秋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为何,居然开口解释:“那妇人与丈夫的亲妹妹暗通款曲,违反了你们国度的禁令。” 瑞秋张了张口,她想问姜止水,你们国度难道就没有这样的禁令吗?但转念一想,即便是有,也绝对不可能让他们知道,也不会再比他们这里差了。 行刑结束,众人都在拍手叫好。被烧死的妇人躯体被随意丢在一旁,有野狗过来啃食,也没有人上前制止,更有人直接对着那妇人的尸体啐了好几口唾沫。 “真是晦气,这种魔女就该下地狱去!” 瑞秋默默将头埋在姜止水怀中,不愿意再看。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他们国度也算不上开明,特别是对于少数群体。 姜止水的眼神淡淡扫过那妇人的骸骨,抱着瑞秋转身便走。 两人离开了街市,忽然有一支箭穿透了正在啃食妇人骸骨的野狗。随即,侍卫包围了这一小块地方,将妇人的骸骨收敛。 周围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也不再有人去指责那妇人是魔女。因为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修道院的事情告一段落,瑞秋也恢复了在东国庄园悠闲生活,仿佛出门一场只是个梦,但希薇儿的谜团依旧笼罩着瑞秋。 她有的时候会觉得很不安,半夜从梦中惊醒,望向窗外时,总感觉金百合花墙外有个女孩看着自己。 瑞秋看不清那女孩的面貌,只记得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说出口的话也清脆动人,仿佛兰西国度拥有最美妙歌喉的夜莺。 是谁呢? 帝国唯一的夜莺是瑞秋。 “雀儿近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是觉得无聊?”姜止水问。 瑞秋正和姜止水在花园中闲逛。 这段时间,瑞秋把花园里里外外都逛了个遍,曾经让她晕头转向的迷宫现在简直是信手拈来,但瑞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跑出去。现在整个帝国都知道姜止水身边有一只金孔雀,她要是跑出去,绝对会落到国王身上,作为要挟姜止水的把柄。 她才不会那么蠢呢! “啾啾啾~” 我又不是那些一心只想往外跑的公主,不用担心我。 瑞秋是一只适应能力很强的孔雀。作为公主的时候,她一心只想往上爬,成为孔雀后,在知道自己对姜止水的重要性,就更不会任由自己到处乱走。 姜止水和穆艳山依旧听不懂瑞秋讲话。穆艳山干脆提议:“不如在庄园举办一场舞会,刚好冬至节要到了,可以宴请帝国的贵族过来。” 穆艳山剩下的话不言而喻——拉拢。 姜止水现在已经完全站到了国王的对立面,但她身后可是站着整个东国。若是倾东国之力,说不定真能让现在的新国度改朝换代,一时间,贵族在国王和使臣之间来回摇晃。 特别是身上有皇室血脉的贵族,看向东国庄园的眼神都异常火热。 “雀儿,你说呢?”姜止水低头看向瑞秋。 瑞秋:“啾啾啾。” 我其实没所谓的,热闹一点也行,不热闹也行。就是想问问你大王兄会不会过来?我的身体怎么了? “孔雀应该是同意了。”穆艳山睁眼说瞎话。 于是,冬至舞会的邀请函便飞进了那些贵族门庭。一时间,帝国人心浮动,稍微有点权势的家族都盯着东国庄园,特别是姜止水的一举一动。 姜止水的出行照旧,瑞秋也美滋滋地过日子。不过一想到可能有人要上门打扰她和姜止水的安逸生活,瑞秋就有些不得劲。 明明从前的她是舞会女王,上千亩的庄园里舞会不断。现在轮到姜止水举办舞会,瑞秋却有一种家园被侵犯了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 瑞秋靠在树上左思右想,觉得可能是姜止水从来没有举办过舞会,至少她在世的时候没有。现在她成了庄园的一员,姜止水却开门将那些贵族放进来,瑞秋不平衡了。 一定是这样。 虽然有些忧愁,但瑞秋一向以大局为重,并没有阻止。于是这场冬至宴会如期而至,庄园上下也装点一新,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无论是女仆、侍卫还是庄园的主人,好像就瑞秋一个人特别悠闲。 “啾啾啾?” 瑞秋站在喷泉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已经临近傍晚,有不少贵族到了,门外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被训练有素的男仆引走。那些穿红戴绿的贵族从车上下来,肥胖的、美艳的、恶臭的和衣冠禽兽混杂在一起,瑞秋看的眼睛都痛了,他们却乐在其中。 自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瑞秋的首饰和裙子会是人群当中最特别、最亮眼的,整个帝国的审美都会为瑞秋而改变。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瑞秋叹了口气,从喷泉跳下来,然后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到花园。 姜止水似乎没有安排她什么事,她刚好也乐得清闲。只是在花园里待了一会,瑞秋回想起那些贵族们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到了宴会现场。 淑女们故作姿态,绅士们眼中满是算计,姜止水在其间站着,像是落进了糜烂绸缎里的玉兰花瓣。面对那些故作姿态的勾引,她无动于衷,只是兰西国度的宴会免不了饮酒,一圈下来,姜止水也不自觉喝了三杯的量。 “使臣阁下美貌无双,不知哪位淑女绅士能有幸与阁下跳一支舞?”安第斯家族的小姐问。 她是安第斯伯爵唯一的女儿,也是这场舞会的香饽饽。要是能被她看上,就能获得她的所有嫁妆,甚至还可能承袭安第斯伯爵的爵位。 然而安第斯小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姜止水身上,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只要姜止水想,安第斯家族将会无条件支持她。 “这位优雅的小姐,虽然在下很想同您共舞一曲,可惜在下不会跳舞,怕是会辜负了小姐的美意。”姜止水彬彬有礼地说,“请原谅我。” 众人都知道来自东国的使臣性格冷淡,但今日却一反常态,染上了些温度。虽说还是气质清冷,但好歹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安第斯小姐的心都多跳了几下。 “不是你的错!”安第斯小姐下意识说,“是我们国度的舞蹈太过复杂。阁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你学会了我们国度的舞蹈,是否愿意与我跳一支舞?” 这是明示了。贵族间的那点事众人又岂会不知?只是这安第斯小姐居然没有用扇语,而是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勇敢。 他们都等着姜止水的回应,就连瑞秋也紧紧盯着姜止水,想知道她的答案。 是同意,还是拒绝呢?【】 16、变成人的崩溃 16 众目睽睽之下,姜止水轻轻摇了摇头。安第斯小姐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骤然掐灭的烛火。 然而,姜止水紧接着说道:“在下初到贵国时,曾有幸见过金孔雀公主一面。她是舞会的王后,舞姿令人动容。自那时起,我便深知无人能出其右。” 她忽然提起那位已逝的公主,贵族们的表情各异,而安第斯小姐的眼中,则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 难道说使臣阁下刚才的话并非拒绝她,而是因为金孔雀公主? “所以我大概不会学习兰西国度的舞蹈,因为无论怎么跳,都会有那位公主的影子。” 姜止水说的是兰西国度的语言,唇齿间流淌出的词句如诗篇般,韵律十足。 安第斯小姐不自觉地点头附和:“确实,金孔雀公主是当之无愧的舞会女王。” 她不再纠缠姜止水。姜止水也顺势退出了人群。 对此,金孔雀公主本人表示十分自豪:姜止水,你看看你看看,我死了都能替你解围! 你这个招蜂引蝶的坏狗!我又不擅长扑蝶! 啾啾啾! 既然宴会上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瑞秋便转回了花园。反正这场宴会只是姜止水表明态度的场合,那些贵族应该也看得出她与国王之间的暗流涌动。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大多已站队姜止水,或是保持中立。 今日之后,帝国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瑞秋在花园里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月上中天,宴会现场的喧嚣才逐渐散去。想必姜止水用不了多久也会过来——这女人一定会先抱着她去泡个澡,再舒舒服服睡一觉,迎接明天的战斗。 瑞秋不自觉地来到月亮门前等候。 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姜止水回来,女仆几次上前,试图将瑞秋抱回屋,被瑞秋严词拒绝。 姜止水为什么现在还没来? 瑞秋连忙向宴会现场赶去。 低级女仆们正在收拾残局,高级女仆也将最后一批贵族客人送走,然而姜止水和穆艳山却都不见踪影。 “孔雀大人,您怎么来了?”彩宫问道。 没了姜止水和穆艳山,彩宫便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 瑞秋:“啾啾啾?” 彩宫像是知道她在问什么,摇头说道:“大人不胜酒力,现下正在沐浴更衣,怕是不能陪伴孔雀大人了。” 哈? 她洗澡不带我吗? 瑞秋不爽了。 她将屁股一扭,径直向姜止水平时洗澡的地方走去。彩宫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似乎有些担忧,但不知为何并没有阻拦。 来到浴室外,穆艳山正靠在红木廊柱旁半阖着眼,想必连日来的忙碌让她也十分劳累。 “啾啾啾!” 瑞秋的到来让穆艳山清醒过来。 她蹲下身,有些别扭地问:“孔雀,你这是要进去?你真的要进去?” 瑞秋:“啾啾啾!” 我俩早就互相看完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非也非也。 姜止水沐浴时虽穿着内衫,却往往将瑞秋洗得干干净净送出浴室后,才换衣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防着她这只宠物。 “行啊。”穆艳山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大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瑞秋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她又联想起刚才在舞会上见到的安第斯小姐,难道说那位淑女留下了? 不可能啊。在瑞秋的印象中,安第斯家族家教甚严,成年之前,安第斯伯爵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也绝不会让女儿在外面过夜。 等等…… 瑞秋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想起姜止水在宴会上喝的那些酒。 贵族舞会流程繁琐,还有只有贵族之间才看得懂的暗语——扇子、眼神、酒杯或是舞蹈,皆有深意,特别是酒杯,里面装着的酒千奇百怪,瑞秋也正是死于这之上。 姜止水来自东国,可能看不到某些绅士或淑女的暗示,喝下了装着奇怪药物的酒。 瑞秋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否则姜止水不会一个人待在浴室里不出来。她有些担心,舞会上的酒虽不如她饮下的苦艾酒那般剧毒,但若处理不当,也可能伤及身体,她可不希望姜止水那样好的身手毁于一旦。 于是她绕过穆艳山,站在浴室门前,意思不言而喻。一向高高在上、看不起她的穆艳山,居然上前一步替她推开了浴室大门。 “啾?” 穆艳山,你到底在埋伏我什么? 穆艳山仰着头,故作不耐烦地说:“还进不进去了?” 待会再跟你算账。 瑞秋跳进浴室,穆艳山立刻狠狠关上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生怕瑞秋反悔,瑞秋又在心里狠狠记了她一笔,然后向里走去。 姜止水的浴室很大,依旧是层层叠叠的纱幔。不知是东国的传统还是什么,浴池前总放着一个屏风。 被姜止水劈碎的屏风早已换了一副,新的屏风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透明,透过纱幔和屏风,瑞秋隐隐约约看到姜止水正趴在浴池边缘,线条优美的肩膀竟在微微颤抖,她本人也在轻轻喘息。 即便极力压制着声音,瑞秋还是听到了。 果然是中招了吗? 瑞秋叹息一声,绕开屏风来到姜止水面前。 凑近一看,瑞秋才发现姜止水清冷的脸上,浮现起浓墨重彩的绯色,平时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也盈着一汪春水,看得瑞秋心脏都快漏跳一拍。 舞会上的酒总共就那么几样,要是能熬过去还好。但倘若必须得疏解出来,姜止水这么硬熬着也不是办法。 “啾啾啾?” 死女人,我现在要靠近你,帮你检查那酒的成分,你不能乱动。 既然姜止水是东国的公主,庄园里应该备着为主人服务的人吧?实在不行让穆艳山上也行。 瑞秋这样想着,下意识忽略了心中的那股不适,凑近去看姜止水,发现姜止水不仅面色绯红,呼吸滚烫,指尖还在不自觉蜷缩。瑞秋用爪子推了推,姜止水的指缝中居然渗出鲜血,一滴滴落入浴池。 “啾!” 药力这么猛吗?! 她又赶快绕到姜止水背后,发现姜止水的腰侧正不自觉抽搐,心猛然沉入谷底。 果然,是必须疏解出来的酒。 “啾啾啾。” 姜止水,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你现在需要人帮你,不能一直待在浴室里。 金孔雀就这样严肃地对着女人啾啾啾。 姜止水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朦胧,忽然嘴角泄露出一抹笑意。 “是……雀儿啊?” 瑞秋:“啾?” 这女人不该已被烧得神志不清吗?怎么能认出自己? 眼见这人已意识不清,瑞秋没想太多,转身就走,试图把穆艳山拉进来,让她看看自己主人的样子。 然而,金孔雀璀璨的尾羽却被轻轻拽住。 瑞秋转头,撞进了姜止水眼中含着的一汪春水里,姜止水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要离开吗?”姜止水说。 瑞秋:嗯? “不要离开,好不好?我不想再看着你死一次。” 瑞秋:嗯??? 何意?姜止水这是把她认成了谁? 不对吧,她现在是一只金孔雀啊!再怎么认也不可能把她认成人啊。 难道在瑞秋之前,姜止水还养过一只金孔雀? 不可能,金孔雀又不是批发卖的。她该不会真把脑子烧坏了吧? 瑞秋开始担忧起来。 “啾啾啾。” 姜止水,快放开我,我必须出去给你找解药。 奈何姜止水的手抓得太紧,瑞秋根本挣脱不开。她心一横,亮起利爪向姜止水的手挠去。却在触碰到姜止水肌肤的那一刹那,失去平衡,被姜止水猛地拉入了浴池之中! 姜止水沐浴用的居然是冷水! 瑞秋被冻得一个激灵,在水里疯狂挣扎。唯一的热源居然是姜止水,姜止水抓着她的尾巴,将她死死嵌入怀中,口中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啾啾啾!” 姜止水的手越来越用力,瑞秋只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她疯狂挣扎,利爪划伤了姜止水的手臂,血渗了出来,奈何姜止水像是毫无痛觉那般,依旧禁锢着她。 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寒冷完全包裹住了瑞秋,窒息的感觉让瑞秋眼前发晕。 难道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吗? 不要啊!这种死法比喝苦艾酒而死还要惨烈,姜止水醒来会不会直接吓成失心疯? 不对,现在是自己要死了,为什么还关心姜止水? 瑞秋想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意识正在慢慢离她远去,周围的冷意也越来越浓,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梦中的环境——无法动弹,阴冷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有光线再次从外面透了进来。瑞秋依旧看不清来人是谁,只知道那人将她从冰冷处抱了出来,圈在怀里。 温度和姜止水一样火热滚烫。 缠绵。 瑞秋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此刻的现状。 她浑身冰冷,只能下意识汲取女人身上的温度。那女人也像是贪恋她身上的暖意,呼吸交缠,肌肤相贴,竟在极度崩溃的情况下达到了令人崩溃的平衡点。 “唔……”瑞秋下意识呢喃出声。 她用力睁开眼,想看清女人的脸,却发现依旧模糊。耳侧的喘息起伏不断,瑞秋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也曾有人趴在浴池边这样看着她。 是谁呢? 是…… 姜止水! 瑞秋猛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难道她已经死了,在梦中变成了人,与姜止水纠缠?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瑞秋想要用力推开姜止水,却发现依旧没有力气。姜止水拥抱她的力度越来越重,那无意义的呢喃,已转化成了瑞秋不甚熟悉的东国话语。 她说:“瑞秋……” 可…… 自己现在是金孔雀啊! 瑞秋脑子转不过弯了。她敢确定自己跟姜止水并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牵扯,为什么姜止水在意识不清时,叫着自己的名字? 难道说姜止水其实暗恋她,而金孔雀只是她的替身? 怎么可能,她们分明只见过两面啊! “唔……” 姜止水忽然吻住了瑞秋,呢喃:“瑞秋,瑞秋……雀儿……” 瑞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