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1. 小白菜,地里黄
“江绪!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初春的嫩芽下,两个少年正在江家族学前对峙。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披金戴银,身上的布料看上去就很昂贵,阳光照耀下,布料上的绣样左右晃着刺人的光。
这是江家族长家的二少爷江潘。
另一个相较而言身形瘦弱,只穿着最简单的粗布麻衣,衣袖边上都抽了丝。不过他胜在长相好,五官精致小巧,明明是男孩却有些女相,叫人望之生喜。
这是江家族长收养的孤儿江绪。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应是养兄弟,可此时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瞧不出半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额,或许也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嚣张跋扈”。
看着拦住他的江潘,江绪并无愤怒,只有些茫然地反问:“二少爷何出此言?”
江潘听言更生气了,只觉得江绪一直在挑衅他!
他从小就这样!明明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的野孩子,结果仗着比自己聪明点、好看点,便哄得族学的先生们都向着他。
每每这时,他还总喜欢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模样,实在是气煞人也!
“江绪,你欺人太甚!”江潘气得不行,干脆直接扑到江绪身上,要和他决一死战,“我和你拼了!”
随着他这一声冲锋的号角,族学前立刻乱作一团。
之前他单方面和江绪对峙时,大家伙不愿惹事,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他若是和江绪在族学打起来,他们在场的都吃不了什么好果子,少不得要多加几篇大字!
有人拦着江潘,迭声道:“二哥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有人高声喊着:“先生来了!”
还有人一扯江绪骂道:“还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跑?”
在众人的极力阻拦下,这场架终究是没打起来,不过待傍晚江绪去厨房领吃食时,只领到了两个过了夜的小窝窝头。
江绪知道,这应该是江潘的亲娘,也就是他的养母嘱咐的,便没多说什么,领着两个窝窝头回了自己屋里。
江家正儿八经的少爷基本上都有自己的院子,他却只有一间用杂货间辟出来的屋子。
不过江绪已经很满意了,若不是江家,莫说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他从小就是个孤儿,父不明母不详,一出生就被抛弃,还好他被一个老道士捡回了道观里。
怎奈老道士在他七八岁时也已病逝,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江家。
江家的族长和老道士有些私交,便应承下了此事,将他记在自己名下,供他吃穿、让他读书。
江绪进入江家的时候也算有些年纪,知道江家的一切本不属于自己,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吃穿用度比不上江家的少爷们而怨怼。
只是他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个干硬的小窝窝头实在吃不饱。
江绪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整日饿着肚子,读书的时候都没有精神。
他于是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接点抄书的活计。
江绪寄养在江家,不仅是没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也没有月银,平日里想买些纸笔都捉襟见肘。
所以自他十岁起,他就会去接一些抄书的活计赚零钱。
抄书赚的都是辛苦钱,费力又费眼,江绪怕伤到眼睛,以往不敢多接,可为了能吃饱饭,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绪心里正盘算着,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唤他。
他打开门一瞧,见是江家族长院里的丫鬟。
“绪少爷,老爷请你过去一趟。”丫鬟说。
江绪听言,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她一起往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院中而去。
说是养父,实际上江绪平常很少能见到江家族长江淮准,大概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
如今忽然叫他见面,江绪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是因为白日和江潘的冲突,要教训他一二?
江绪来到江淮准书房前,又等了一会儿才被叫进屋。
江淮准今年三十六,正当壮年,作为一整个江家的掌舵人,瞧着精神铄铄,颇有一股威严在身上。
在他的目光下,江绪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
江淮准不由赞赏地点点头,而后才对江绪说起叫他来的目的。
原是江绪年岁不小了,江淮准觉得他可以给自己的未来做做打算。
问他要不要跟着家中的店铺学习一二。
江淮准自觉宽厚地说:“你素来聪颖,跟着掌柜学两年,就可以给族里帮忙了。”
事实上,江淮准这个安排对于江绪来说,确实算得上一句“宽厚”。
寻常人哪里能到江家铺子里做事?按照江淮准的意思,江绪日后没准还能当上江家掌柜呢!
成了掌柜,江绪后半生安稳度日不成问题,也算对得上当年老道士的托孤了。
可江绪听闻却如遭雷击,向来冷静的脸上,也不免泄出两分为难。
看见他的表情,江淮准皱皱眉,压着嗓子有些不悦地问:“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江绪确实“不满意”。
因为他有一个秘密——
他从小命格特殊,总会吸引到些许不干净的东西。
老道士临死前给他算过一卦,告诉他,在他成年后,他的命格会越来越难压制,务必步入官途方能保命。
正是因此,老道士才千方百计送他入江家生活读书。
江绪不知为什么要当官才能保命,但他相信老道士,于是这些年来日日苦读。
族学里头的江家子弟学完四书五经后,一般都要去科举场上试试水。考上几年考不上秀才,江家才会将他们安排到家中的铺子里去。
江绪本来以为自己也能同其他江家子弟一样,去科场上尝试一番。
毕竟他向来是族学中学业最好的那个,先生们都说他聪慧过人,若是下场,必有所得!
而且当年老道士托孤时,也有与江淮准提过两句他的命格。
旁的未说,只说他成年后若无紫气护体,恐有早夭之虞。
怎料,江淮准不知是不在意江绪死活,还是根本不相信命格一说,居然根本没想过要让他下场……
也是,考场可不只是带个人、带支笔就能去的,光是赶考便要花费不少路费。
而这些钱花了,江绪也不一定能考上秀才。就算考上秀才了,江绪作为一个外人,也不一定能荫蔽江家,江家又何必为他大费周章?
还不如叫他早早去店铺里锻炼干事,好在有限的生命里回报两分江家的养育之恩。
江淮准这样做无可厚非,所以面对他的质问,江绪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心中的“不满意”。
说难听点,他哪来的资格不满意?
他不过是无根浮萍,江淮准给他的一切都算是施舍,真当江家欠他的?
江绪不想当那“升斗恩,斗米仇”的小人,而且他也知道就算他表达“不满”,江淮准也不会改变心意。
虽然相处不多,但江绪知道江淮准的态度素来强硬,所以最终他只堪称乖巧地应下了江淮准的安排。
对于科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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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他决定另外再做打算。
叫他完全放弃科举是不可能的,一来是为保命,二来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若叫他一辈子给江家算算账、理理店铺,他不甘心。
而且他也不愿……真的一辈子活在江家的施舍之下。
江淮准不知江绪心中所想,见达到自己的目的后,便让江绪退下了。
江绪离开他的书房后,心里又琢磨起科考的事。
无论是科考还是饿肚子,其实总归离不开一个“钱”字。
不同的是,靠抄抄书可以买得起纸笔和馒头,却不能撑起科举路。
之后他要去江家的铺子里面“帮忙”,大概率是要跟那些学徒似的,不仅没有工钱,还得从早忙到晚,怕是也没有时间去找旁的活计攒钱。
这钱到底要怎么赚?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遑论江绪也不是什么英雄汉,他只是个十四岁的、连饭都不一定吃得饱的小书呆子。
“咕噜咕噜……”
恰在这时,他那个刚吃过两个窝窝头的五脏庙居然又空了。
胃里空荡荡的、心里空荡荡的,未来好像也空荡荡的。
江绪走在回屋的路上,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一些可怕东西,忍不住有些害怕和委屈,有些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连忙伸手去擦,可越擦,眼眶里涌出的委屈就越多。
好在虽然一直掉眼泪,但是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控制不住地抽气,不会叫旁人注意到。
人在屋檐下,江绪何止没资格说“不满意”三个字,他连哭都是没有资格的。
江家对他这么好,他还敢哭?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但人看不到他,却好似有别的东西能瞧见,混着穿堂风咿咿呀呀地唱着:“小白菜~地里黄~”
江绪:“……”
江绪不敢哭了,握紧脖子上挂的几枚铜钱,连忙加快步子往屋里赶。
在快回到屋里头时,他终于没再掉眼泪了,只是还忍不住时不时地抽泣两下。
不过等他进了屋,这抽泣也被吓没了——
只见他的屋中不知何时进了个人。
江绪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个熟人,江家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秀婉。
“婉姐姐。”江绪匆匆擦了把脸,问她,“你怎么来了?”
江绪以为自己现在的表现和平常无二,可旁人一看便能看到他泛红的双眼和脸上残留的泪痕。
此时的江绪看着简直比外面流浪的小猫还要可怜些,叫秀婉看了有些心疼。
不过既然江绪遮遮掩掩,秀婉便没有点破他刚刚哭过的事,只拿出一个食盒关怀道:“小姐听闻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便叫我送了些点心过来,你快来看看可还可口?”
这江家里头的少爷小姐,有一个是一个都不是很待见江绪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唯有一人例外。
那就是同样寄养在江家的表小姐。
或许是同病相怜,这位表小姐常会照拂江绪一二,比如给他送些吃食。
江绪看着食盒里头的点心,不知怎的又是鼻头一酸,但到底没再失态,只忍不住对秀婉道:“表姐对我这般好,我却没什么能报答她的……”
“小姐哪要你的报答?”秀婉笑道。
但话音一落,她似乎想到什么,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心想给小姐帮点忙,不若帮她想些绣品的花样?”
“花样?”江绪拿起一块点心刚啃了一口,瞧出秀婉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有些疑惑地嚼吧嚼吧,“表姐要绣品花样做什么?可是她手中的绣庄出了什么问题?”
2. 思绣样,当学徒
江家的表小姐庞慧心虽说和江绪“同病相怜”,但她的处境可比江绪好上许多。
她家里人送她到江家时,还给她送了一间绣庄,名为飞花绣庄。
靠着这绣庄,庞慧心平日里过得比江家别的小姐都舒心,这才总能有那闲心和闲钱接济江绪一二。
只是前段日子,县里头的杨氏绣庄请了位顶好的绣娘,把县里头的夫人小姐都吸引过去了。
县里买得起好绣品的人家就那么些,杨氏绣庄生意好,飞花绣庄的生意自然变差了。
为了这,庞慧心愁得都吃不下东西。
像是送到江绪这来的几盘点心,就是庞慧心没胃口剩下的。
听到秀婉说到这,江绪刚好吃完一块点心,接着伸手又拿了一块。
他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只觉得表姐果然挺愁的!
这些点心这般好吃,她居然都吃不下?
江绪一边继续嚼吧嚼吧,一边也给秀婉取了块点心,要她一道尝尝,好证明这点心确实好吃。
秀婉接过点心,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呆子。”
江绪身份特殊。秀婉知道主母总是担心江绪因此产生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可但凡和江绪相处过,就知道他是个纯粹的呆子,好满足得很,一块点心也能叫他高兴半天。
江绪给秀婉拿的是一块外头卖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开,看上去下足了功夫,虽然已经放了几个时辰,一口咬下去依然酥得掉渣。
确实好吃!
将一块荷花酥吃完,秀婉想喝口水,却发现江绪屋里头连个茶杯都没有。
她只能简单用帕子擦擦嘴,接着道:“小姐去杨氏绣庄看了看,那绣娘功夫确实好,县里无人能及,她便想着在绣样下下点功夫。可惜绣庄上的人一直没有拿出些叫小姐满意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的。”秀婉看着表情呆呆的江绪说,“要是能想出什么新奇点子,定能解小姐之忧。”
江绪听言,咽下嘴里的点心,责无旁贷地说:“我定尽力一试!”
不知是不是该说江绪心大。
说要尽力,待秀婉走后,他果真将性命攸关的科举抛在脑后,反而取出纸笔灯烛,琢磨起了绣样。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江绪在江家生活多年,即便生活不如江家正经主子远矣,没有穿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好布料,但是也见过其他人身上的布料、绣样。
甚至偶尔江家办宴席的时候,也会给他安排一身行头让他穿穿。
江家所在的县名为坡阳县,即便只是一个小小县城,可地理位置优越,来往客商繁多,县里头流行的绣品都很新潮多样。
江绪知道,想从中脱颖而出,困难不小。
不过他想了半宿,在看到桌上的铜镜后,居然还真叫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这铜镜也是庞慧心送他的,做工精巧,只是底座上头磕了个角,图案不是很时兴了。
可当月光笼罩其上,其竟能在昏暗的墙角折射出精美图样。
若是能仿照这铜镜,使绣样能随光影变化,定能叫人耳目一新!
“这种绣法我先前似乎在哪看过……”江绪起身在角落的一个书箱里翻找了起来。
这书箱里的书是老道士留给他的,里面没有什么圣人之说,全是些杂书和道家经文,却都是老道士吃饭的本事。
老道临死前,除了给江绪留了一身行头、几枚铜钱,就只剩这箱杂书了。
“找到了!”江绪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本书上找到了此种绣法,此绣法的奥妙在于绣线的选择,对绣技要求不高,却又足够少见,正合适飞花绣庄的情况!
这种绣法配上一些活物,定十分灵动。
江绪想了想,回到书案前,开始提笔勾勒。一直到深夜,他才将烛火吹灭。
这导致当次日管家来叫人唤他去铺子里报到时,他还有些迷惘。
用冷水简单洗洗脸后,他才终于想起来,从今日起,他不能去族学,而是应当去江家的铺子里头当学徒了!
他连忙甩甩脑袋,甩去脑中的昏沉,简单收拾一番去找管家。
到底是家中名义上的半个少爷,管家见面先是叫了他一声“绪少爷”,然后才问他想去江家的哪个铺子?
江家名下铺子甚多,各种各样的都有,不过江绪一眼就看中了书铺。
他读书好,本身也是个好读书的,自然喜爱书铺。
管家想想主母的吩咐,却只笑着对他说:“书铺狭小,不需要太多人照看。”
“那笔墨铺?”江绪换了一个。
“笔墨铺也不需要太多人。”
“……”
半个时辰后,江绪被带到了江家的一家当铺里头,成了掌柜身边的小学徒。
这掌柜有个好姓氏,姓钱,眼睛小小的、身材胖胖的,对着江绪的态度不算热切,却也没有刻意磋磨他,只叫他在一旁帮他轻点物件、登记记账。
江绪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中断学业来当铺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干起活来也很麻利,有他的帮助,钱掌柜和店里两个伙计轻松不少。
店里的东西都是些旁人典当的衣物、饰品、古董,什么都有,当铺需要对这些东西逐一进行估值和保存。
江绪在江家见得多,人又细心,半天下来便得钱掌柜一个“眼力好”的评价。
钱掌柜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头想着,江绪这位养少爷瞧着倒是比那些个真正的江家少爷好,只可惜啊……
命贱!
听到夸奖,江绪看不出高不高兴,瞧着依然呆呆的。
钱掌柜也不在意,下午便把他带在身边一起接待客人。
当铺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如果不是生活困窘,谁也不想把身上的好东西拿到当铺里贱价典当。
下午当铺里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败家子拿来一支女人的银簪,一个老人当掉了他的冬衣,还有一个瘦弱女人牵着一个小孩问:“这能不能卖身?”
钱掌柜看了母子二人一眼,告诉他们走错了,想卖身得去牙行。
女人牵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江绪看着那孩子,忽地想起自己到江家的时候好像也就这么大。
那对母子走后,店里许久都没再来人,正当当铺要打烊的时候,却又来了个人。
那是个面容白净、身上衣着朴实,瞧着像个读书人的男人。
他进了店门,见四处无人后,方才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取出一块布,问这个能当多少钱。
钱掌柜本未将一块布放在心上,但将其接过展开以后,却被布上的绣样惊艳了一瞬。
只见这布上绣着的虽是最普通的花鸟图,可那绣工着实惊人。
钱掌柜拿出自己的叆叇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了不得!这用的是掺针绣法,针脚长短不一,交错叠加,方能将羽毛的蓬松感绣得如此逼真。再看这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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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深至浅,层层过渡,少说也用了几十种色线。寻常绣娘能分出七八种已是不易,能将这么多色线融在一处而不显杂乱,可见功力之深。”
他翻过布面,又去看背面,竟发现背面同样平整光洁,不见一丝线头纠缠。
“竟还是双面绣!”钱掌柜赞道,“正反如一,不见针脚。坡阳县里,我还没见过哪个绣娘有这般手艺。”
钱掌柜说着把绣品递给江绪瞧了瞧,江绪看了发觉他说得不算夸张,这般出众的刺绣,他只在江家老太太的衣服上瞧见过,那还是江淮准特意差人从苏州买来的。
若是杨氏绣庄的新绣娘能达到这般手艺,诱走全县的女娘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知眼前这男子竟从何处寻来这般绣品。
钱掌柜抬眼看向那男子,目光灼灼:“这绣品,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那当然。”男子见钱掌柜识货忙问道,“这绣物若是死当,能值多少?”
钱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头。
男子眼前一亮:“二十两?”
“不,是二两。”钱掌柜说,“这绣品虽好,但我看怕是来头不正,二两银子已是我们当铺的诚意了。”
男子听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开,略带几分心虚地说:“什么来头不正?这、这是我老娘留给我的……诶,算了算了,二两就二两吧。”
这上好的绣品最终以二两价格进了当铺的库房,待男子走后,江绪有些茫然地看着掌柜问:“这绣品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吗?”
“麻烦?”钱掌柜笑笑,“就算真有麻烦,和我们一个当铺又有甚关系?但这绣品收来一倒手可就是这个数!”
钱掌柜又伸出两个指头,江绪知道这次确实是“二十两”。
只是这当铺是江家的当铺,不知这二十两最后进钱掌柜口袋的有几分?
反正总归都没有江绪的份。
当铺打烊后,江绪走在街上遇到一家面摊,闻着浇头的香味,没忍住上去一问,发现添一勺浇头的面要十来文钱!
江绪掂量掂量手中仅有的几个铜板,决定还是回去看看江家厨房可有给他剩下些什么。
万幸,今天江淮准设宴招待县里的县丞,剩了不少好东西。
虽然这些东西都被其他下人瓜分个大半,却也给他剩了两个白面馒头和几个小菜。
白面馒头可比窝窝头好吃多了,而且今天厨房里的馒头做得比昨日窝窝头个大,也顶饱许多。
咸菜配馒头,不比那面摊上的面差!
帮江绪留馒头的是一个江家的家生子,叫江小力,比江绪大个两岁。
江家的家生子一般六七岁就要给江家干活,当初江绪到江家的时候,就是十岁出头的江小力负责张罗他入住读书事宜。
许是因着这,江小力总对江绪有两分责任感,觉得自己要帮衬着点江绪。
虽然他就是个小仆,但在主母没想刻意磋磨江绪时,给江绪留点吃的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再多的,他就实在做不了主了。
他顶多只能给江绪再说些八卦下饭。
只见他神神秘秘地凑到江绪面前,说起江淮准今天宴请县衙县丞的目的:“说是县里来了个新县令,也不知好不好相与。”
“新县令?”江绪一口馒头一口小菜一口八卦,“上任县令不是还没到任期?如何又换了个新县令?”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这个新县令来头不小,甚至见过天颜呢!”
3. 立志向,交绣稿
“哇!”听到新县令居然见过皇上,江绪捧场地惊呼了一声。
不过实际上,他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天高皇帝远,对于他而言,更重要的还是眼前的馒头小菜。
看他馒头就咸菜也吃这么香,江小力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问他:“你今天没去族学,而是去当铺上工了?”
江绪一顿,将嘴里咀嚼出甜味的馒头咽下,说:“你怎么知道?消息传得那么快?”
“嗨,还不是二少爷。”江小力有些打抱不平地说,“他早上去族学的路上,就把这事嚷嚷地全天下都晓得了,还说……”
“说什么?”江绪问。
“还说你不过是江家的狗,就算和他一起上了几天学,也只是给江家当牛做马的命!”
江小力说起这事就生气。
他自己天生是个奴才,可他知道江绪跟他不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江绪这般好看又聪明的人。
连族学里的童生先生都说,他年轻时不如江绪远矣。
自江绪进入族学后,每一次月考、年考他都独占鳌头,没有哪个少爷能比得过他!
若是江绪能下场,再不济定也能得个童生!
可如今江潘还能在族学里作威作福,江绪却只能在当铺当学徒,读书多年,连个下场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不公,只因江潘投了个好胎吗?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江小力说着说着有些失态,还好他们此时都在江绪的小屋里,左右无人。
和他相比,江绪本人反而没甚情绪,只是继续啃他香香胖胖的大馒头。
把江小力看得都饿了。
诶,也是。
娘胎里的事,他们这时候再来说叨又有何用?只能平添不快。
“你可真是个没脾气的书呆子。”江小力有些无力地问,“你以后咋办,就一直在当铺干着,不读书了?”
都说事以密成,既然江淮准没想让江绪下场,那么江绪还没放弃科举的事情似乎就不应该告诉太多人。
不过看看手上的馒头再看看一脸关切的江小力,江绪还是小声又坚定地说道:“读的。”
“什么?”江小力似乎没听清,侧耳过来又问了一遍。
江绪只好赶紧吃完手上的馒头,然后认真地重复一遍:“我还要继续读书科考的,老爷不叫我考,我自己偷偷攒钱去。一日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
看着因为自己的话面露吃惊的江小力,江绪微微笑了笑说:“去岁我偷偷去看榜了,有好多大爷一把灰胡子了还在参加童试,那我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他那个年纪没考上科举,还有没有命活着。
但江绪已立志,“活到老,考到老”,向各位大爷看齐!
“行啊你!”江小力听言忍不住拿肩膀撞了撞他,夸道,“好小子!有志气!”
说罢,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竟从帽子、袖口、腰带里陆陆续续掏出了几十文钱。
他有些念念不舍地把这几十文钱往江绪这一推,道:“你知道的,自从娶了亲后,我身上藏不下什么私房,这是我身上所有的家当了,给你。”
“给我?”江绪诧异。
“对,给你……”江小力本想说这钱给江绪拿去考科举,但想想几十文钱也不够做什么,便改口说,“给你补补身子,想要下场光吃馒头怎么够?你说对不对?”
江绪听着江小力的话无言,过了好久才收起这些铜板。
人人都说他命苦,但其实江绪真心觉得他的命很好。
他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能长这么大,可不是命好、运气好?
“小力哥,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江绪信誓旦旦地说。
江小力对上他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才又撞了撞他瘦弱的小身板,开玩笑道:“才几十文钱,要什么报答?况且等你变成大老爷,以后恐怕都不会记得我咯。”
“不会的。”江绪认真说,“等我考上了,我也一定会回来找小力哥的。”
江小力一愣,最终不由开怀地笑了。
*
江小力走后,时辰还算早,江绪连趁着这个时间将昨夜画的绣稿完善一番。
确认绣稿没什么大问题后,他才拿着稿子到下人院中去寻秀婉。
秀婉见江绪找她,匆匆出了屋,拉着他到一个角落里。
她本以为江绪找她是有什么其他急事,瞧见他手中绣稿,不禁吃了一惊道:“这么快就画出来了?”
江绪没好意思揽功,便没说出自己熬夜画稿的事。
但他不说,秀婉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呆子。”她不禁叹了一句,而后方说,“放心,小姐一定知晓你的心意。”
“只愿能帮上表姐些许忙。”江绪说。
他对刺绣一道仅有皮毛的了解,所以虽然把绣样画出来了,但也不确定这样的绣样能不能帮到庞慧心。
若是能帮到庞慧心,他就算再熬几个大夜也无碍。
这般想着,江绪将绣稿送到秀婉手中,便告辞离去。
秀婉看着他的背影,不愿辜负他的辛苦,抬脚就往庞慧心院中而去。
一进院子,她就瞧见院里其他丫鬟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多余动响。
秀婉知晓,准是庞慧心又因为绣庄的事情在闹脾气了。
庞慧心是个心善的,不然也不会时常关照江绪,但她到底也是个主子,总归是有些脾气的。
秀婉挂着笑,拿着江绪的绣稿走进去哄她:“诶呦,小姐,你瞧我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庞慧心没理,秀婉连又凑上来说:“是绪少爷听闻小姐你为了绣庄的事情苦恼,连夜画了几幅绣样想给小姐分忧。”
“小绪?”听到江绪的名字,庞慧心终于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接过秀婉手中的绣稿。
见庞慧心缓缓展开手中的宣纸,秀婉也探着头想看看江绪画的绣稿是什么样子。
她来得急,压根仔细瞧这上头的图样呢!
这一看却是让她有些失望。
只见图上的绣样算得上精巧,但和绣庄上的那些样式好像也无甚差别。
不过好在她本就没指望江绪能画出什么惊艳的绣稿。
她将庞慧心绣庄的事说与江绪听,虽然确实有让江绪帮忙的意思,但主要也是为了让江绪讨个心安,也让庞慧心知道江绪念着她的好。
果然,庞慧心瞧见这图纸并没有说什么,只觉得江绪着实为她上了心,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下翻。
但翻着翻着,她发觉有些不对劲。
只因江绪把每一份绣稿都画了近乎一样的两份,可她仔细对比,却没发觉相似的绣稿之间有何明显差异。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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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绪在纸上的说明,庞慧心才恍然大悟——
纸上说,通过不同的绣线,把相似的绣稿绣在布料上,可使绣稿在光影之间活过来。
看着这份说明,庞慧心有些将信将疑。
使两幅绣稿同时存在于同一绣面上,这种绣法庞慧心是听说过的。
可一般这种绣法,所绣的两幅绣稿往往都是差异越大越好。
她从未听说,有人会刻意将两幅相似的绣稿绣在一起。更未听说过,这般绣法能使绣样“活过来”……
一旁的秀婉显然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但她觉得江绪应该不会信口开河,于是向庞慧心提议道:“不如照着绪少爷的说法试试看,若这绣样真能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坡阳县的其他绣庄哪还比得过我们?”
虽然庞慧心是江绪表姐,甚至时常照顾他。但男女有别,她其实和江绪的接触并不算多,对江绪还不如秀婉了解。
在庞慧心的印象中,江绪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可怜毛小子,顶多学业比旁人好些。
但看着江绪在纸上讲得头头是道,庞慧心一咬牙,决定让绣庄里的几个绣娘连夜试试!
反正最近绣庄生意惨淡,绣娘们手头上也没多少急用的绣品。叫她们姑且一试,耽误不了什么事。
飞花绣庄的绣娘虽然绣技不如杨氏绣庄请来的新绣娘,但也都是技艺精湛、手脚麻利的。
得了庞慧心的吩咐,她们立刻连夜不停地拿起绣针,将绣样搬到了绣布之上。
次日,当最后一针落下,她们拎起绣布晃动了两下,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声惊叹——
却见一匹草绿的织金绣布上,绣针勾勒出一丛幽兰。兰叶修长而柔韧,自石隙间斜斜探出,叶尖微垂,似含露欲滴。叶间缀着三两朵素白兰花,花瓣薄如蝉翼,隐隐能见底下的绣线纹理。
兰花之上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这里的“振翅”并非比喻,而是直白的形容。
布料一晃动,这只蝴蝶的翅膀竟也会跟着一开一合,就像是真正飞舞的蝴蝶。
于此同时那兰花也像是被春风拂过,轻轻地晃动起来。
这绣稿真的活过来了!
“小姐,活了活了,那绣稿真的活了!”绣庄里的绣娘第一时间就把绣稿送到了庞慧心手中。
庞慧心亲自展开这绣布,看到那如生的兰花与蝴蝶,心中说不出的惊喜与震撼。
过了良久,她才一跃三尺高,激动地说:“这下绣庄有救了!”
她连忙叫人去把绣庄的掌柜叫来,与她聊了近三个时辰,围绕着江绪送来的绣稿,制定了飞花绣庄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
有了江绪的绣稿,这一次她一定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待到绣庄掌柜走后,庞慧心依然十分激动,拎着那绣布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
秀婉也忍不住沉浸在这份绣品的美丽之中,只是她心里还记挂着杂货间里的小可怜,忍不住提醒庞慧心道:“小姐,绪少爷果真天资聪颖,竟有这般巧思。若绣庄生意好转,绪少爷功不可没啊!”
“对对对。”庞慧心终于也想起了江绪的存在,连声说,“这一次我这个当姐姐的可要好好谢谢他,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才好。”
秀婉笑着说:“绪少爷可不求小姐您的报答,只是他日子难过,小姐若是有意,不如直接拿些银两,当做绪少爷画绣稿的报酬?”
4. 得稿酬,缺名师
庞慧心当然知晓江绪日子难过,但之前从未给江绪送过钱。
毕竟她和江绪没任何亲缘,能时不时给他送些吃食已是难得。
可这次不是什么施舍或帮扶,庞慧心听到秀婉的话,认可得点点头说:“这钱确实该给,就按照上回给范秀才的润笔费来,不,按照两倍给。”
“是!”
在庞慧心的授意下,次日秀婉便拿着五十两银子来找江绪,手里还提着一套文房四宝,说是庞慧心特意给江绪挑的谢礼。
她将银两和谢礼拿出来时,把江绪吓了一跳,让他显得比往常更呆了。
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后厨看到菜刀的蠢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秀婉把他怎么了。
“瞧你这出息样!”秀婉强硬地把银两和文具都塞在他怀里道,“拿着,你应得的!”
这话说的……叫江绪有些受之有愧。不管他画的那些图稿价值多高,都是庞慧心善待他在先。
他本就是为了报答庞慧心才画了那图纸,如今又拿了庞慧心的报酬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江小力的几十文钱好拿,庞慧心的五十两银子却不好拿。
可是叫江绪直接拒绝这些报酬他又有些不舍,有了这五十两银子,他是不是能安心下场,不用再去忧愁科举费用之事……
似是看出了江绪的纠结,秀婉不由又气又无奈。
她平日里常说江绪是个呆子,可不是什么赞誉。
在她看来,江绪说好听点是有些呆,说难听点就是傻了。
虽然他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进入江家,但他到底也算半个少爷。加上他头脑聪颖、相貌姣姣,若他有心经营,怎么也不会在江家过成这样。
可他明明没有少爷命,偏偏比寻常的少爷公子还要矜贵些,做事讲究得很。
若不是江绪少时对她有恩,她才懒得管他。
江家地大人多,下人多,主子也多。
江绪来到江家后,秀婉虽然听说过江淮准收了个养子,却从来没和这位养少爷说过一句话。
一方面他们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没多少见面的机会;另一方面,江绪属实是个低调的。
进入江家后,除了进府的那日,寻常很少能听说他的消息。
直到有一日,秀婉回院的路上遇到了江潘。
江潘自小吃得好,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却已经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
不过他可没小牛犊可爱心善,小牛犊在田间跑来跑去还能帮着犁田,他在路上跑来跑去,只会到处去钻丫鬟的裙底!
他喜欢听小姑娘们因为他的举动发出的尖叫声。
但不知是不是觉得钻裙底有些无聊了,那日江潘没有再刻意撩秀婉的裙子,而是把她叫到了一间偏僻破败的屋子里,然后将她反锁在屋内,并给她说了个鬼故事!
他告诉秀婉,江家本不应该出现如此破败的房屋,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之所以破败至此,是因为这里闹鬼。
而那鬼其实是他的一个姨奶奶,她本是戏园中的戏子,被他祖父赎了身带回家。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位姨奶奶在入门的第三天就上吊自缢了。
从此以后,这个院里时常能够听到一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靠近这个院子,更是对这位姨奶奶三缄其口。
江潘说:“我想知道这位姨奶奶到底在不在,但我不能在这里过夜,你就替本少爷看看吧。”
说罢,江潘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徒留秀婉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小姑娘在屋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正值早春,到了夜里,寒风吹得门框框框作响。那风吹过窗户的漏洞时还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窗户外树影婆娑,印在秀婉的脸上,好像是一只只失了骨头的鬼手。
恰时窗外传来一阵哭嚎,让人分不清是猫在发情还是有鬼婴在啼哭。
听着这声音,秀婉尽量把自己缩在墙角里,捂着耳朵,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好怕,怕一转头就看到传说中的姨奶奶,也怕那江潘把她关在屋里以后就把她忘了。
没人敢靠近这个院子,就算那姨奶奶不在,如果江潘把她忘了,她岂不是会在这个院子里活活饿死?
秀婉怕得骨子里都泛着一股股冷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树影,而后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几乎同一时间,秀婉就想到了三个字——“鬼敲门”。
在这有规律的敲门声中,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声尖叫,将猫叫声都掩盖了过去。
可没想到来敲门的不是鬼,是江绪。
江绪找到了她。
秀婉不知道江绪是怎么找到她的,可她知道江绪救了她,从此她便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总会有意照拂江绪一二。
若不是她牵桥搭线,男女大防之下,庞慧心又怎么会过于注意一个非江家出生的养表弟呢?
面对往昔的救命恩人,秀婉最终没有让他如何纠结,把五十两银子和文房塞到他怀里后便离开了,颇有过年长辈给小孩塞红包的架势。
未免江绪追上来,秀婉跑得很快,等离开江绪屋子不远处后,她的脚步才慢慢缓下来。
“呆子。”她摇头叹气。
她本想对江绪的表现再说两句重话,可脑中闪过江绪那副呆样,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想着若是江绪的出身好些,这份傻气也算不得什么。
若江绪真是哪家的公子,又有谁会觉得他这番做派是是呆头呆脑、或是故作姿态呢?
只可惜……
江绪没有听到秀婉的叹息声,只沉浸在自己一夜暴富的不真实之中。
这五十两对于江家、庞慧心不算什么,对于科举也不算什么,但谁敢真的说五十两不算一笔巨款?
这都能买几个馒头、几碗面了?江绪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然,别人的钱不算。
他最有钱的时候也就是抄完书去找书铺结账的时候。
看着眼前的巨款,江绪一时脑热,转头就出了门,直奔前几天路过的面摊,点了一份卤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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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很快就上上来了,有肉有葱有菜有面,卤肉浇头是咸香入味的,面是劲道弹滑。
江绪呼噜呼噜吃得头也不抬,基本五六口就把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一碗足量的汤面入肚,江绪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才高兴地走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飘飘的。
一时有了钱,江绪走在街上忍不住东看看西看看,可直到他重新回到江家、回到自己屋里,他也不过就吃了一碗面。
穷人乍富,他倒也没被这钱砸昏头脑,还记得自己的科举。
满足了口腹之欲,为了避免自己乱花,回到家后,江绪便将剩下的钱都藏了起来。
确认钱藏在老道士的书箱里,没有旁人知晓后,江绪才满足得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开始筹划未来。
这五十两对于江绪来说,实在是意外之财,有了这五十两,江绪终于不用忧心童试的费用,可以安心备考了。
只是这备考对于他而言,却也不容易。
他七八岁时进入江家族学读书,如今十四岁也不过是堪堪通读了四书五经。
如今他已不能再回族学,难不成要叫他自学四书五经的内容?
虽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只是自学,真的能叫他在童试中取得名次吗?
江绪不确定,但不确定也只能尽力一试!
深吸一口气后,江绪取出纸笔,开始规划自己的温书计划。
首先是自学部分,背诵读写是万万不能拉下的,每日诵二十、书十篇、背三遍……
若遇到疑难之处,可去书铺寻寻书典,或将其记录下来,待有空去询问族学里的先生。
先生们待他极好,就算已经没有教导他,应当也不会拒绝他向学。
当然……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有正经先生为他授课……
可如今江绪即便有了五十两银子,却还住在江家,欠着江家的养育之恩,不可能直接违背江淮准的意思,辞去当铺的活计,拿着这五十两跑去外面的私塾。
当今以孝治天下,他若是真这么跑了,怕是也没有私塾敢收他。
若说请西席,这五十两可请不起什么能特意在晚上授课的西席先生……
江绪抿抿唇,没有再想七想八的,只继续将四书五经的内容按照日期进行规划学习。
烛火之下,他坐得笔直,字写得也直,就像他这个人,倔得很。
做好规划后,江绪果真每天严格遵守着计划开始为县试做起准备,过起了江家与当铺两点一线的日子。
当铺虽没什么书香之气,但他若只是在空闲时看看书,钱掌柜也不会说他什么。
和他枯燥乏味的日子相比,庞慧心这段时日则过得有些惊心动魄了。
在确认江绪的绣稿可行以后,庞慧心立刻叫绣娘日夜赶工出了一批绣品在绣庄里推出。
不出所料,此绣品一出立刻吸引了全县夫人小姐们的目光,甚至将杨氏绣庄的绣品都压上一头——
能活过来的绣样,便是来自江苏的客商都未听说过,天下独一份!
5. 名声动,活绣样
一开始听说飞花绣庄出了一批活过来的绣样,好多人都不相信,觉得这不过是庞慧心想出来的噱头。
直到亲眼所见他们才发现飞花绣庄所言非虚,一时之间,无论是各家主母还是大家闺秀都对飞花绣庄的绣品争相追捧。
人人都想行走之间,衣摆有花草晃动、蝴蝶飞舞。
因此,庞慧心日日都能够收到宴请的帖子,更是天天看账本看得笑出声。
瞧着那账本上的数字,庞慧心也没忘记江绪,特意用一副绣品给他缝了件新衣服。
那新衣服穿在江绪身上,引得路过之人纷纷脸红侧目。
不知是不习惯新衣服,还是不习惯旁人的反应,江绪穿了一天便将其换下,引得秀婉惋惜不已。
“若是你穿着这身衣服到外头走两圈,小姐绣庄的生意定然会好上加好。”
“绣庄生意哪还需要我这般宣传?”江绪没上她的当,呆呆地道,“听小力哥说,新任县令的夫人都找表姐购置了一批绣品。”
“那小子消息倒是灵通,那他有没告诉你,你也跟着这绣样叫全县女娘都知晓了?”秀婉笑问。
“啊?”江绪一脸茫然。
不怪他茫然,不管一个绣样再有巧思,也属于奇淫巧计,少有人会去询问一副绣品背后的绣娘和设计者是谁。
似那杨氏绣庄,大家伙也就只知道杨氏里头新来了个顶顶好的绣娘,却不知她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或许有人会好奇新绣品的设计者,但也不至于叫他名动坡阳县吧?
秀婉瞧见他有些懵懂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小脸后,方说:“谁叫你是咱江家的小少爷,又长得这般清秀可人呢?”
她这举动,叫江绪闹了个大红脸。
江绪憋了半天,最后只红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我我,我要温书了。”
秀婉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江绪赶出门,看着紧闭的房门,她直道江绪脸皮子实在有些薄了。
忒不经逗!
*
江绪觉得秀婉纯粹是想逗逗他,等脸上红温退却以后,就没有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却不知,秀婉的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也确有其事。
实际上不止县里的很多女娘知道了他,就连县令也因此听说了他的名字。
连京城和江苏一带都没有的绣品,居然在坡阳县这样的小县城出现了。
县令立刻发觉这或许是个提升县里收益的良机,于是打听了一下这绣稿出自何处。
在发现绣稿竟出自江家养子,一个十四岁少年之手时,县令还不由和夫人夸了江绪一句“心思灵巧”。
不过在听说他在族学读了几年书就去当铺做活以后,便没有太关注他。只叫手底下的人给飞花绣庄的生意加把火。
飞花绣庄生意红火了,其他绣庄定会跟着研究其中绣样,到时这绣品自然而然会成为坡阳县的特色。
庞慧心的生意如火如荼,但终究对江绪没什么影响。
别的绣庄倒是有刻意打听过他的,可听说他是江家的养子,便也歇了挖墙脚的心思。
江绪对此并不知情,当铺的钱掌柜倒是略有听闻,却不为江绪觉得可惜。
飞花绣庄的新绣品他也看过,瞧着似乎很简单,可能够想到利用光影让绣样动起来,可并非一件简单事情。
天下优秀的绣娘那么多,他们都没想出来的主意,竟叫一个没怎么接触过刺绣的半大小子想出来了!
就这脑子的灵光劲,让钱掌柜觉得江绪虽说出身低了点,但没准日后能有不一样的造化。
他这当铺留不住江绪,那些个绣庄对于江绪应当也是个浅池子,没什么好可惜的。
当然,日后的造化是日后的造化。现在江绪依然是当铺里的小伙计,该干的活还是得干的。
“今天没什么客人,你们去把仓库里的一些书籍、木制品拿到院子里晒晒,免得生虫发蛀。”钱掌柜对包括江绪在内的三个伙计嘱咐道。
“是。”江绪听言,连忙放下手中的《论语》和另外两人一起往仓库走去。
当铺的仓库就是后院两侧的厢房,来往很方便,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走靠近仓库时,江绪如入冰窖。
明明今天是个艳阳天,不然钱掌柜也不会让他们把库品搬出来晒了。
“怎么回事,感觉有点冷啊?”旁边的一个伙计似乎也有同感,伸手搓着双臂道。
“库房这边窗户小,确实会比外面阴冷些。”另一个在当铺干的比较久的伙计小高不以为意地说,“怕冷的话,就快点把东西搬出来。”
说罢,他顺势安排江绪他们去里面的库房搬书,自己则收拾外头的库品。
江绪感受着周遭的寒意,有些犹豫。
看看外头的大太阳,他到底还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握了握胸口的几枚铜板后踏入屋中。
一步、两步、三步……
似乎没什么异样,江绪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加快步子继续往深处走去。
仓库里头经常进行打扫,还算是干净,就是光线暗淡了些,江绪走过一排排货架,仔细挑选着需要晾晒的物品,将它们垒在一起。
江绪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一摞泛黄的旧书就被他垒得整整齐齐。
正当他准备再清点一下旁边货架上的书时,目光忽然扫到架子上搁着的一方绣品。
那绣品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书箱上头,底下的缎面泛着幽幽的光。江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前些日子那个面容白净的男子拿来死当的绣品。
钱掌柜当时爱不释手,直夸那掺针绣法如何如何了得,双面绣如何如何精妙。
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这绣品怎么还在这儿搁着?
念头一落,江绪突地想到,这事儿……该不会跟他有关系吧?
如今飞花绣庄在县里头可是风头无两,夫人小姐们都争着抢着新绣品,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幅不知来路的双面绣?
就算这绣品绣工再精妙,到底是寻常的花鸟图样,搁在从前或许能卖个高价,可现在……
江绪略有些心虚,轻轻移开目光,继续埋头整理旁边的物件。
他把几本潮气较重的书单独挑出来,摞在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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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先把这一摞搬出去晾晒。
膝弯微屈,双手托底,他深吸一口气把书摞抱了起来,而后知识的重量压得他往下一坠。
险险将手上的书抱稳后,他转过身,正要迈步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东西——
那方叠好的绣品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展开了半边,上头绣着的一只翠鸟正正好落在他的视线里。
这翠鸟绣得确实精巧,针脚细密,羽色鲜亮,歪着脑袋栖在一枝海棠上,豆大的眼珠子黑亮亮的,活像真的一样。
江绪没多想,抱着书摞就要走。可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翠鸟的脑袋动了。
就像是他画的那些绣稿一样,活过来了。
不,比他画的绣稿更加鲜活。
只见那只鸟歪着脑袋,从原先侧看海棠的姿势,缓缓地转了过来。两颗黑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绪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猛地睁大眼睛,可他再看时,那鸟还是一副歪头栖枝的模样,翅膀收拢得服服帖帖,眼珠子也没对着他。
仿佛刚刚那一下,就像是他的错觉。
不,不可能是错觉。
江绪知道自己的命格,不敢再细想,抱紧了怀里的书摞,拔腿就往外跑。
可这步子一迈出去,他就发觉不对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不过走了二十来步就到这个位置。按说往外走的时候也是一样,一二十步就能走到通往外面的门。
可他已经走了至少三十步。
眼前还是那一排排昏暗的货架,头顶还是那片灰扑扑的房梁,两侧厢房的木窗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外头的阳光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江绪的后脖颈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信邪,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前头依然那片灰扑扑的、望不到头的昏暗。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只是砖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水汽黏腻腻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像是踩在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小腿,一寸寸缠绕上来。
那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头发。
怀里的书摞还是那么沉,他下意识抱紧了那摞书,把脸埋低了些,嘴里喃喃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两句,他又觉得不对,赶紧换成:“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一边念,一边继续往外移动,就在这时,他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货架上滑下来了。
紧接着,是布料摩挲地面的声音。
江绪的脖子僵住了。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浑身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一瞬后,他嘴里念词不停,加快脚步往前跑。
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依然紧跟着他。
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正好踩在了那方花鸟绣上。
6. 命格现,险逃生
紧挨着这方绣品的,还有一双绣花鞋和一片衣角。
江绪梗着脖子,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一头瀑布似的长发,长发的末尾连接着一颗以不合常理的姿态倒挂在脖子上的头颅。
那头颅距离江绪不足一指,上头的摆着一副看到大餐时的垂涎笑容。
看到这个倒错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到了极致,江绪的第一反应竟是想着——
“师父,你又坑我!”
江绪的师父就是那个收养他的老道士,人称浑道人。
他其实是个有本事的,但本事不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当初小江绪跟着他混江湖的时候,没少因此吃亏。
那时候江绪还不叫江绪,叫守一,但依然是个呆的,浑道人叫他做啥他就做啥。
小时候他生了病,浑道人没钱带他去看正经大夫,就自己抓了一方药给他吃。小守一那个仁义,问也不问,就把药喝了,结果差点一命呜呼!
后来他才知道浑道人给他用的方子是用在牛身上的……
还有一次,一个村子请浑道人抓鬼。浑道人半夜带着小守一去挖坟,挖了半天才发现挖成了鬼隔壁的坟……
浑道人最正经靠谱的时候可能就是临死托孤的时候了,竟能找到江家这么个冤大头帮他养徒弟不说,还想办法压制了小守一的命格,帮他算出了出路。
按照浑道人所说,江绪命格至贵,偏偏不在其位,易引得孤魂野鬼觊觎。
故而他临终前为江绪布下阵法,可在二十岁前隐匿其命格。在此之前,江绪须得想尽办法,归其位、正其身。
这个办法,自然就是科举。
只要步入官途、有了官身,不管江绪命格如何,寻常野鬼就不敢再轻易靠近他。
江绪想得很好,如今他才十四岁,还有六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他考进童试,获得个秀才功名。
可怎料,他才十四岁,就有野鬼无端出现在他身前,一副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样……
要知道,这绣品收进当铺里面已经不少时日,别人进库房时都没有遇到什么怪异之事,就他遇见!
要命!
厉鬼当前,江绪心中惶恐,却并没有叫出声,反而下意识将手上的书摞往厉鬼脸上一抛。
鬼物无形,寻常事物根本碰不到它们,可书却不同。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乃载体,可纳天地万物。
是以当书摞砸向眼前的厉鬼后,那厉鬼居然真被砸了一踉跄,从江绪身前退开。
江绪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身后传来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鸣:“嗬……嗬嗬……公子你捡着我的绣帕了,为何不还我?还……还给我!”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直直扎进耳膜里,激得他两耳嗡嗡作响。
脚下的青砖越来越湿,黏腻的水汽已经漫过了鞋底,每跑一步都能听见“吧嗒吧嗒”的水声。两侧的货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无声无息地往中间合拢,头顶的房梁也压得愈发低。
江绪跑出几十步,眼前依然看不到出去的门。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回想着浑道人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眼见着自己要撞上书架子,他竟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继续往前冲。
浑道人收养江绪那些年,除了坑他,也教了他不少本事。
他曾告诉江绪,寻常鬼物动不了现实里的东西,鬼打墙说穿了就是障眼法。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遇到鬼打墙,若没家伙事、又看不到星辰,就要学会用耳朵去听,听风从哪里来、听哪里的声音不一样。
江绪把这话听进去了,此时一边在心里念着净心咒,一边努力去注意周围的声音。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初时江绪还有些静不下心,除了身后厉鬼嘶鸣和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别的声音。
可很快,周围的杂音渐渐退去。
那尖利的嘶鸣声、布料摩挲声、头顶房梁咯吱作响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还夹着含糊的说话声,像是店里伙计在外头搬东西。
江绪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跑。
脚步声愈加清晰,甚至能听见伙计小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绪少爷?你还在里头吗?”
江绪心头一喜,脚下更快了几分。
而后前方的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线天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是门!
出口就在前面!
他几乎能看见门外院子里铺满的阳光,能看见晒在院子里的那些旧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可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刹那——
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探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像是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江绪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一看,对上了那张惨白的脸。
厉鬼的长发像蛇一样散落在地上,脸上五官扭曲,嘴唇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五指上长着又尖又长的指甲,直直抓向江绪的心口。
江绪下意识想躲,身子却被攥住脚踝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五根指甲刺向自己的胸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铜钱相撞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叫厉鬼的指甲在距离他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江绪胸口的几枚铜钱滚烫得像要烧穿衣裳,灼得他胸膛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厉鬼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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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攥着他脚踝的手猛地松开,整只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晃了两晃,上头的物件哗啦啦砸了一地。
江绪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一头栽进外头的阳光里。
天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绪少爷?”伙计小高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江绪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又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等他终于缓过来,慢慢抬起头,看向库房,却发现库房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货架整齐得排列在屋内,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的脚踝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胸口被铜钱灼过的那块皮肤依旧发着烫。
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几枚铜钱。入手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就像小时候浑道人牵着他的那只手。
其实……师父不坑他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他想。
江绪劫后余生,却不好与旁人解释,只能狼狈爬起身对小高说:“没事,就是……在里头摔了一跤。”
摔能摔成这个样子?小高看着江绪的样子有些纳闷。
江绪却管不得自己的借口有多蹩脚,满脑子都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经此一遭,他确认自己身上的阵法应当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命格属实特殊,还是浑道人功力不够。
大概率是后者吧,江绪无奈地想。
命格重现,偏又叫他撞上一只厉鬼,如此他不能再慢悠悠地备考,必须早日步入考场!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要寻求庇佑,需得获取功名。
然而只有考过了院试,才能获得秀才功名。
就算不考虑他能否考过院试之前的县试、府试,院试三年两考,最近一次考试也得到明年八月!
而这之前,他若是还在当铺做工,很难能完全避开库房里的鬼……
江绪的命格虽然特殊,但实际上天底下并没有太多鬼怪,而鬼怪之中能有能力害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般条件下,江绪忍不住想,他不若直接辞去当铺的活计,躲在家中读书,一直到考上秀才?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方面,还是江家的问题,他要是能避开“不孝”的名头,避开江家离开当铺,他早就这般做了。
另一方面,厉鬼虽会对江绪特别垂涎,但不代表它们就对普通人不感兴趣。
他就算真能一走了之,那厉鬼待在当铺之中,要是害了钱掌柜和小高他们怎么办?
钱掌柜对江绪的态度不算热切,可江绪清楚他对自己照顾良多,他干不出直接抛下钱掌柜不管的事。
念及此,江绪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决定……
去报官!
7. 鬼窃物,去报官
当然,江绪说要报官,并不是指望官府抓鬼。
官府乃天下正气所在,可克制阴邪之物,若是官府能将那方绣品取走,或是干脆找到厉鬼还留存世间的原因,都能化解江绪如今之危。
阴阳轮转,死生更迭,入六道、赴轮回,皆是寻常。
厉鬼流转世间,若不是心怀执念,便是有活人行逆天之举。
只要找到缘由,便有化解之法。
可是这报官不是随意能报的,无论是江家还是钱掌柜想必都不愿让当铺陷入莫须有的官司中……
江绪犹豫了几瞬,没想出什么好理由可去正大光明报官,还不叫江家埋怨,一时之间脸色犯难,瞧着竟似比刚刚被厉鬼索命时更加愁苦。
这样的表情刚好落到了前来查看情况的钱掌柜眼中。
江绪整天一副呆样子,换句话说,颇有点喜怒不言于色的感觉。这还是钱掌柜第一次看到江绪露出这般表情,心里一突。
“可是库房里出了什么问题?”他忙问。
“大概……可能……”江绪吞吞吐吐,不确定地说,“库房里进了脏东西?”
“脏东西?”钱掌柜没往鬼怪那方面想,只以为库房里进了耗子之类的玩意儿,顿时大急!
仓库里一堆值钱的东西,要是被耗子咬坏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他一马当先冲进库房,还招呼另外两个伙计跟他一同进去。他动作之快,叫江绪都未反应过来。
那厉鬼应该不会对普通人出手吧?江绪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有些怕自己一进去反而激起厉鬼的凶性。
出于各种考虑,江绪最终选择在外头等着。
可未料,他等了许久,却没再听到钱掌柜他们的动静……
不好!
这鬼竟是凶得超乎意料,不仅能在白日现身,居然还会对普通人下手!
江绪刚出虎穴,但心中担忧钱掌柜那边的情况,一咬牙、一跺脚,居然又抬脚冲进库房里。
只是冲进去前,他又抱了一摞书,显然十分信赖知识的力量。
“钱掌柜!小高哥!小五哥?”江绪高喊着三人的名字,紧张进入库房。
他不担心自己进去见不到三人,毕竟若是有什么鬼打墙,那厉鬼绝对会把他也抓进去。
可出乎江绪预料,钱掌柜三人并没有遭遇什么意外,还好端端地在库房里待着,只是一个个面如死灰。
“怎么了这是?”这回轮到江绪询问钱掌柜他们。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钱掌柜咬牙切齿地说:“库房里的好玉石、好木材还有一些药材,全都不见了!这肯定不是什么脏东西干的!是贼!仓库里进贼了!”
不,就是脏东西干的。
听到了钱掌柜的话,江绪终于知道那鬼为何白日便能出来害人了。
玉石、木材、药草全是天灵地宝,大部分能养魂聚气。
这些东西无疑都落入了刚刚那厉鬼之手。
库房里光线昏暗、好东西又多,刚才他们三个伙计居然都没有发现库房里少了这么多东西。
这可真是坏端端得好起来了,有了这一出,不就可以光明正大报案了?
江绪双眼一亮,积极对钱掌柜提议道:“这些东西丢失怕是瞒不住家主,最好尽快报官,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找回来!”
听到江绪的话,钱掌柜没反对,只沉着脸点点头。
虽然仓库失窃,江淮准定会找他问责,但他难不成还要隐藏不报,自己填上这些空缺?
怕不是把他卖掉,都填不上这窟窿!
钱掌柜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着江绪说道:“事不宜迟,你是第一个发现失窃之事的,快去县衙报官,务必让县衙的人早点来查!”
说着,他又叫小高去江家汇报此事,并让小五去拿账本,看样子他打算在县衙和江家来人之前亲自核对库房的损失。
江绪看库房里暂时没有危险,领了命便要离开这个要命之地。离开之前,他悄悄打量了一眼,发现那“梁上厉鬼”寄生的绣品似一个普通物件一般被钱掌柜归置在一旁。
看着就像一件最普通的死物一般。
*
坡阳县的县衙离当铺并不远。
江绪出了当铺过了两条街就来到了县衙门口。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县衙这般近,他端详了巍峨的县衙大门两眼,给自己鼓了鼓劲,准备进去报案。
怎料他刚靠近府衙,就被门口的衙役主动拦下。
“诶诶诶,你干什么的你?知道这里是哪吗?”衙役吊儿郎当地说。
江绪没被他的态度影响,一本正经道:“衙役大哥,我是来报案的,江家当铺库房失窃,你们快随我去看看吧!”
“哦。”衙役听言不冷不淡,只当听到江绪路上丢了两枚铜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敷衍道,“行,我记下了,我们有空会去看的。”
“衙役大哥,我们库房里丢失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若是去迟了,恐贼人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江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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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着急地说。
库房的鬼物有修炼之法,拖延日久恐生变故,当铺失窃,江淮准那边也不好交待。
衙役却不知江绪焦虑所在,面对他的催促刻意伸出一只手做出要钱的手势:“县衙里天天案子这么多,你当只有你们店铺需要县衙帮忙?若是个人丢东西县衙就要派人去查探,我们这群兄弟忙得过来吗?”
江绪看到衙役的态度,一呆。
他素来不是很擅长那些个人情世故,但也看得懂衙役的暗示,或者说是明示。
可他哪来的钱贿赂衙役?他的钱还要省下来吃饭科举呢!
更何况他现在身上就带了十文的饭钱……
不然回去找钱掌柜要点钱?
江绪纠结之时,忽然听到衙门里传来一些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群衙役簇拥着两位大人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江绪以前见过,是县衙的县丞,另一位隐隐是众人之首,面容俊秀、气质不凡,瞧着不过三十岁,留着一把美髯。
江绪看出来了,这应当就是那位坡阳县的新任县令!
在他观察着新县令的时候,这位县令似乎也注意到了江绪,只是他看到江绪的反应却不一般。
只见他瞧见江绪后,瞳孔猛然放大,摸着胡须的手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且令人恐惧的存在。
一时之间,似乎天地褪色,叫县令只能看到江绪一个人的存在,甚至让他无瑕顾及脚下的门槛……
如此导致的后果便是堂堂县令竟在县衙门前摔了个狗吃屎!直接滚下台阶,最后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摔到江绪身前!
“诶呦!啊啊——”
“大人?!!!”
“啊??大人??”
“噼里啪啦——碰!!”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一片混乱之中,江绪更呆了。这个发展实在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平白无故受了新县令的大礼,江家不会为了平息县令的怒火把他沉塘吧?
太好了,这下他也是鬼,不用再怕鬼了。
江绪已经开始畅想起身后事,准备好迎接县令的怒火。
虽然他全然是一个路人,眼前的乌龙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他向来很清楚大人们出糗的时候总是喜欢迁怒旁人。
尤其是见证了他们糗事的人……
可没想到,县令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摔迁怒于他,而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紧张到发抖地唤道:“拜、拜拜……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