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美人》
1. 第 1 章
景和十一年。
街坊巷子里皆是小贩们的吆喝声。
已是年关,贵人们的貂皮裘袍也皆送至赖艺坊裁板打样,再派专人送至客府中去。
花黎正踩着高脚凳,在坊间的高阁展柜上爬上爬下,身上的棉衣也被汗浸得透湿,可耳边的催促声却不曾停过。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换你上去,动作可快些。”
花黎被催得心中一股怒火涌上头,嘴中也是不客气地对着那老嬷嬷。
“花黎,我可曾怨过你几句?不过都是替主家做事罢了,何苦如此较真?”
老嬷嬷自觉脸上无光,被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一冲,更是心中不得劲儿极了,口中尽量维持着些自个儿的体面。
“知自个儿也是替人做事的就好,就怕有人搬弄错位置,倒是鸠占鹊巢了。”
阁中的小绣娘也早就看这嬷嬷不顺眼,听这嬷嬷辩解,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花黎抬头瞧了一眼那嬷嬷的神情,一股子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可撒的样子,嘴里尚在骂骂咧咧地。
花黎倒也不放心上,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歇,毕竟谁与铜板过不去?
要是做得好了,光这几日装扮裘袍的银子就比得上她几月的饺摊生意了。
寒冬腊月的,这冬较往常的还更冷些。
花黎的鼻尖在北风的吹拂下逐渐变得红艳起来,她咬牙将隔间的衣裳都收拾整夺好后,终是得空挽起袖口,抹了额间的蒙蒙细汗。
“庄嫂,可还有活计?”
花黎眯着眼笑咪咪地问,庄嫂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与先前那副娇滴滴模子是颇为两人。
心中不忍,伸手摩梭着花黎手掌心的老茧,这是长年累月辛苦做活计留下的。
瞧着一双冻得跟个紫萝卜一样的小手,冻疮在风的吹打下,隐隐渗出泛红的血色,还是没忍住开口。
“乖乖东啊,花黎你这双手还要不啦?”
花黎不大习惯与人诉些体几话,她知庄嫂并无恶意,是个热心肠的,也只是垂眸笑了笑。
使了点劲儿将手从庄嫂怀中抽出,咧咧嘴角。
“没事儿嫂子,我先去领赏钱了。”
花黎从掌柜手中领到这些时日的工钱,心底盘算着该找个何处将这些银钱藏住,挣点铜板不易,她可不想被那几次三番驱逐她的陈姨娘逮到银钱。
遂匍匐在饺摊后的小土洞里,将银钱埋好。
也亏手脚快,她刚起身就听到从远而近的嘲讽声——
“哟,我们家的花大小姐,今日这饺摊怎毫无生意啊?有困难就说,姨娘念着你父亲的情分,还是愿接济你分毫的。”
陈姨娘早年间是江南一带的唱戏学徒,虽说时隔多年,且没弄出个什么名堂,但她的嗓音却一如既往的亮。
只可惜,做人着实不亮堂。
得她这一开口,这条小吃巷的目光都投射到花黎的小饺摊上。花黎掸了掸方才沾上的土,舀着着灶台上的刷锅水,就往饺摊外泼。
陈姨娘向来娇贵,连忙往旁边闪躲着,生怕沾染到这脏水,一边见花黎压根不搭睬她,又被如此多人目视,一时间脸上也有些臊。
火气就更大了,咬着牙恶狠狠冲小厮道,“给我搜!”
小厮们闻言,也是为难的紧,花府尚未落魄时,他们且都是跟着花黎的,也算是先主子。
可今非昔比,花府当家作主的竟是个外姓姨娘了。
花黎瞧出小厮们为难,便冲那领头的王叔笑了笑,“无妨,王叔,姨娘想做什么便做罢,我这小摊,也无什么好藏的。”
得了花黎应允后,王叔心中顾虑是消了,可愧疚越发深了,他活了这么久,倒是头一回见有人鸠占鹊巢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
可在人之下,他是有心无力,主子的恩恩怨怨,他一小厮怎做得了主,只是常常想起,不免觉着惋惜。
但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当着陈姨娘的面,他们不便放水的太过明显,可终究是收着手劲儿的。
待抽出花黎饺摊放款的抽屉,却只见里头只零零散散地躺着七八枚铜板。
陈姨娘眼尖得很,余光瞥到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忍不禁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生意这般差,也不知是随了谁的劣根。”
说完就哼着从前在戏班里的小曲,耀武扬威地走了,只留下花黎默默收拾着残局。
隔壁卖糖水的阿婶好心前来关切,“花妮儿,这些贵人都这样,你别往心间去。”
花黎打小便是最听不得安慰的,以往受了委屈还可以找爹爹哭诉,如今只能独自咬咬牙往肚里咽着委屈。
那厢糖水阿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花黎泪框子浅,眼睛不一会儿便红了,硬是强压下心中波澜,应和地点了点头。
未曾想到如今宽慰她的,竟是萍水相逢的邻家阿婶,真是造化弄人。
日子还是要照过,拾掇好门面后,趁着时间还早,她搬出前几日赶集所买的些菜叶子,端了个小凳,简易套了个围兜,安心地坐在摊上择着菜。
冬日饺摊的生意较往常是好些的,陈姨娘是个没脑子的,倘若仔细想想,也能猜出她那抽屉的银钱是动了手脚的。
她不呆,不傻,难不成坐等着把钱往她陈姨娘口袋里送?
花黎心想着陈姨娘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就觉一阵好笑,方才心中的酸涩劲儿也淡淡抹去了,就连洗菜的井水,似乎也并无那般刺骨了。
她一把拎起还往下不停滴滴答答掉水珠子的菜叶子,熟练地抄起菜刀,剁着饺子馅。
刚打过霜的菜叶,最是好吃的,花黎与那菜摊的小贩商量好,每日予她的分量多些,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饺子刚下锅,摊外就有卖力气活儿的男人吆喝着弟兄一同过来,花黎手中替他们打着料汁,口中与他们唠着家常。
男人应是刚从主人家做工后回来,身上的麻衣上布满了褐色的泥渍,胳膊处还漏着风。
喝上热特腾腾的饺汤后,男人舒爽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活过来般,“花妮儿,还是你的手艺好,这么多天,我们弟兄几个一直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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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黎的饺摊主打一个薄利多销,虽说价钱低廉,但食材却是不曾克扣过的,风吹的花黎脸上红扑扑的,听着男人的夸赞,花黎也有心另为那桌多加了盘素馅馄饨。
可饺摊很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家子嗣年十八后,需自行出宫谋生路。
这是开国皇帝留下的旨意,多年来,无论何缘由,皆不可推脱这历朝历代传下的规矩。
但却有个例外。
而今,细数朝中唯有容贵妃膝下的三殿下——谢子津,尚未出宫。
民间八卦者众多,有人说是容贵妃私心不舍,强行将早已过年岁的三殿下留在宫中,又有人说是那三殿下实属丑陋无比,怕有辱皇家脸面,这才迟迟拖延。
花黎刚忙完一波客人,坐在自家摊位上,拿出个小板凳悄没声地往舆论中央靠,竖着耳朵听这些个皇家秘史。
“切,传的跟真的一样。”
终于在听到路人乙装模做样的说三殿下是妖精转世,被宫中方士锁在镇妖塔中时,花黎实在听不下去了,搬起小板凳就走。
这皇子出宫本就是秘事,皆是化名出没,且并无专人告知民众,也算的是个“微服私访”,只历练回宫后,会贴一告示。
眼见这三殿下的谣言传的越来越离谱,花黎心想,这些个嚼碎嘴子的,怎不怕叫人告发,捉了去。这造谣皇子的罪名可不小,若是恰逢其下坊,被本人听去更是不得了,花黎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冷战,她可不想被牵连,还是别听墙角,凑这个热闹了。
她那老爹爹已在狱中,她可不想与老爹爹,隔着铁窗重逢。
“花妮儿,来听啊,讲到热闹处了!你可知三殿下生母非容贵妃啊?”
巷口卖炊饼的老吴素来爱唠嗑,见本在自个儿身旁坐着的花黎突然消失踪影,以为是人多挤掉她了,还特地唤她去听。
花黎站在风中,一时间不知是该感谢老吴的热情,还是......
“来五碗紫菜馄饨。”
生意来了,花黎眸子瞬间被点亮了,转身就朝那人扬起一个热络的笑。
不过,谁吃馄饨还带个面纱?
花黎是不大能理解的,从馄饨下锅,到洒虾米,调料汁,花黎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端详那人。
别的不谈,单论穿着——
一身雪白的裘皮大衣,毛发光亮,毛质厚实,袖口处另缝了一层金线,是花黎在赖艺坊接触的较为上等的货。
花黎心里也认定这人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若论长相与气质的话,气质是有的,坐姿端正,脖颈线条流利,腰线流利,方才站起身时,花黎约莫看了一眼,估量约八尺有余。
长相么,尚未得知,但一双茶色的眸,疏离明朗,显得格外勾人,花黎心中不免遐想,莫不是个俊俏公子?
还怪娇羞的。
江湖上呆久了,花黎觉得自个也变得几分俗气,岂能以貌取人?
心中唾骂着自个,却还是在端馄饨时,偷偷瞥——
2. 第 2 章
“掌柜的,我家公子脸上镶金边了?”
花黎鬼鬼祟祟的模样很难不引人注意。
被逮个正着,花黎略有些心虚,慌乱地将馄饨往桌上一丢,头高高昂起,手不停地往脸上扇着风,一副很捉急的姿态。
“哪处吹来的沙子眯了眼,真的是。”
这边话还卡在嗓子口,她一个转身,不巧又撞上那穿梭巷口的孩童,慌乱中一个磕绊,就被推到了身后桌上。
花黎吃痛地抓紧了个攀附的物件,又软又温热。
“摸够了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花黎心里一乱,手不自觉又加紧了力道,扭头去看,她手中握着的不是那贵公子的胸膛又是何物?
顺着视线下移,肩宽往下,他腰身收得极利落,衣料贴在腰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她不自觉指尖捏了几分,那公子松垮的衣料往下滑了些,隐约能瞧清肤色清浅泛着薄粉。
花黎看呆了,喉间莫名发紧,下意识偏过头,轻轻咽了下口水。
眼前人漆黑的眸里翻涌着错愕,还有几分恼意,长睫轻颤,耳尖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漫上薄红。
她这才惊得缩回手,指腹还残存着温热紧实的触感,脸颊烧得发烫,后退半步,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说罢,赶忙缩着手退到了灶台前,心口还在颤。
她不敢多想,心下暗斥自己无状,赶忙敛了目光。
不多时,巷口开始繁忙,恰逢月底,许多人家都要上街操办过年的行头,领着的小娃娃又是贪嘴的,望见自个儿爱的吃食就走不动道了。
“阿娘,我要吃大饺子。”
一奶娃娃刚走至花黎的饺摊,便赖着了,眼睛水亮亮地盯着锅中的饺子,小脸红扑扑的,口水已然留到下巴骨了。
花黎被这娃娃逗得开心极了,瞧出那妇人的捉襟见肘,还未等其拒绝娃娃,抢先一步开口。
“来一碗吧阿姐,娃娃想吃,正好我今日包的多了些,也是卖不完的,不如我请娃娃尝一碗,算是我与这娃娃交个友?”
妇人见花黎就要将大个的饺子往锅中放,连忙上前阻拦。
“不可,妹子,你也小本生意,多少钱我来付。”
花黎说出去的话,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二人争执之间,娃娃在一边奶声奶气的眨巴眼蹲着看。
最终熬不过花黎的执拗,那妇人松口,但也只要了一碗店中最便宜的馄饨。
若非日子难熬,她也是不愿让娃娃饿着的。
水开得很快,馄饨在锅中漂着,晶莹剔透的,内里的馅儿都被照的分明。
端上予那娃娃吃的间隙,庄嫂迈着大步跑到摊中,大口喘着气,一副紧张的神情,两手叉腰,哼哧哼哧唤着。
“花妮儿,快,上新货了,返价三倍!”
花黎这一听,那还等什么,拔腿就要往赖艺坊奔。
走出去两三步,细细想想,还是同那吃着馄饨的母女二人,交代了句,劳烦其等会帮忙收个摊,说罢,留下些铜板就走了。
走出好远,没来由的,花黎下意识地回头挑看了一眼饺摊,隐约瞧见那桌古怪的人竟还端坐在原地。
几碗饺子用了这么久?倒是吃的斯文尔雅,不像她平日里为了赶空,总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吃食。
花黎奔至赖艺坊时,门口早已排起长龙般的队,人头攒动着,男女老少,各个年龄段都有,好不热闹。
正犯愁如何在这乌泱泱的人海中挤进去,那坊中的嬷嬷先行看到她,顿时脸上冒出了笑意,努努嘴,朝着她使眼色。
不一会儿那嬷嬷就从坊间后门的小道上,恭恭敬敬地挽着手来邀花黎进门。
“花妮儿,今个早间闹了些不愉快,你莫放心上,你也瞧见了,这坊间现实在忙不过来,主家特地让我去寻你来做。”
“嬷嬷说笑了,我怎会同您计较。不过为何这坊间突地就迎了这老些人?”
花黎也不是不识趣的,嬷嬷既开口,她也顺势就下了。
嬷嬷揽过花黎的肩膀,凑到其耳边,一顿念叨,眉眼间全是激动。
理了片刻思绪,花黎已是十分明朗。
原是官府贴出告示,因今年山间暴发雪灾,为顾虑民众安危,从即日起,封山数月,至来年初春化雪。
这也意味着,往日猎户可随时随地去山上猎野兽,剥皮毛,供衣坊售卖,但放在现下是不可发生的了。
消息一出,各处的衣坊中的御寒皮裘皆被抢定一空,物价也自然而然地上抬。
供不应求时,比的就是价钱了。
赖易坊为景州最大的衣铺,前段时日刚从民间收了许多个上好的兽皮,此次风波,定是要大赚一笔的。
货款过多,花黎制袍的名声是有目共睹的,现主家给她开出一日一银锭的价,特地差人唤她来。
花黎在坊间腾出一块空地,接过小厮手中的兽皮,将发盘成一圆髻,当即就要开工。
嬷嬷见她干劲十足,也是欢喜得很,屁颠屁颠地从阁板里取出各色兽皮,有皮毛光滑水亮得白狐狸皮,也有珍稀的水獭毛,口中说着尽是些好货供花黎制作。
眼中却划过一丝狡黠。
花黎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来财不拒,还有一点就是放的下姿态。
靠着这两项,她从闺阁中刚出来,第一天就放下身段,跪拜在赖艺坊绣娘家门口,只求赏一口饭吃。
绣娘心软也应了,就这样,花黎成为绣娘手把手带出的关门弟子,后绣娘身子欠佳,花黎也是尽心尽力在其榻前服侍。
想来已三年有余。
靠着这手艺,花黎成为赖艺坊外聘的绣娘,旺月就制几件袍子,淡月则安心在自个儿饺摊上过活。
但这次的货不同于寻常。
花黎手艺算是上等的,可手触及到那料子时,明显察觉到不对劲,这兽皮若是佳品,必是易上针线的,在里头缝制一层薄丝绸料子,是定不会漏风的。
可她刚缴入针线,就发觉这兽皮是硬邦邦,根本无法缝制,顿时生出被耍了的恼怒感,当即就将兽皮扔在柜台前。
掌柜的正收定金收的不亦乐乎,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还是身边的小厮用胳膊肘怼他,才看到冒着火气的花黎。
掌柜也是个人精,扫了一眼花黎手中的兽皮,又扫了眼花黎一脸的不满,当即心中就有了数。
定金也不收了,疾步过来,扯过花黎往坊间里头钻,寻了个外头人看不着的地儿,这才如实脱出。
“花妮儿,我也不瞒着你,你毕竟是外聘的,上等品落不到你手上,且坊间的绣娘这手艺你也知晓,自打你师傅退居不干后,你的手艺算坊间最好的,这兽皮本是好料子,但前些时日发大雪时给埋了,这不没招才交予你做的么,工价不变,只要你做出来,主家承诺返价三倍。”
花黎白了掌柜的一眼,可又实在舍不下这么高的工价,罢了,赚钱为上。
“这就对了,花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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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识时务的。”
眼见把这尊大佛哄好了,掌柜的长舒一口气,扭着腰就又往柜台挤去了。
受了雪压的兽皮,一时间定是无法缝制的,花黎向嬷嬷打了个招呼,便准备拿完家慢慢去做。
嬷嬷自然应允。
回家前,花黎想着时候尚早,决定从饺摊上先看一圈,也不知那对母女是否为她收摊。
“阿娘,姐姐回来了。”
花黎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那奶娃娃发现了,定睛一瞧,这母女二人已将饺摊收拾的干干净净,自个儿则坐在外边揽客的小凳上,冻得畏畏缩缩。
花黎赶紧架起火炉开始烧炭。
“阿姐,这么冷的天,怎不回家休息啊,不必等我的。”
那妇人向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附在花黎耳边,“妹子,并非其他缘由,只是......”
一顿耳语后,花黎眼中闪过一片波澜。
算她看走眼了,看着人模狗样的,竟是些二流货色。
同母女二人寒暄过后,火炉也旺起来了,想着不浪费木炭的原则,花黎打算就地取材,将摊中的桌椅拼凑了一番,整出了个放置兽皮的地方。
借着烛光,花黎拾起那兽皮,用铁钳子夹起在火炉旁慢慢烘着,此刻气温还是冷的,花黎用了好半晌工夫,才终于让这些兽皮化霜,用手捻了捻,也是不像先前那般僵硬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花黎取出银针,细细地穿着金线,随后捞起一块兽皮,就欲开始打底缝制,不想突地耳畔传来嬉闹声。
一群刚从学堂散学的幼童,手举着糖球,脚踢着蹴鞠,在这小巷中穿梭着,花黎生怕那蹴鞠踢到自家的火炉,赶忙起身端着转移地方。
火炉还没落地,摊外就嚷起吵闹。
“谁让你家自个儿不当心,没放好,这么大人了就别跟娃娃计较好不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试试,怕不是比我叫的更凶罢。”
“你怎个说话的!”
花黎有些发懵,垫着脚往人群中瞧着,原是那群幼童踢翻了蜡烛摊,蜡烛倒地沾水全都报废了。
花黎刚庆幸自个儿刚刚的机灵,幸亏早早将火炉收进来,不然换做她,还不知如何处理呢,这些幼童打不得,骂不得,加上周围和稀泥的,真是糟心。
眼见这场争吵愈演愈烈,已超出寻常的范畴了,人堆也是由最初的小圆转成一个大圈,甚至赌进了花黎饺摊里头来了。
不知是何人突然开口骂了句“杂种”,场面更是无法收拾,中央似是动起拳头了,花黎被突来的一遭整的有些无言,心中盼望着这行闹剧速速结束,扭头随手一摸。
不好!
刚缝上金线的裘袍没了。
花黎心中一惊,急得四处搜寻着,桌上没有,椅子下更是没有。
可她分明就放在这桌上的!旁边凑热闹的阿婶见花黎一张脸涨的通红,随口关切了下,花黎只嚷着裘袍丢了,裘袍丢了。
阿婶听完,一拍大腿,眼神暧昧又笃定,“我瞅着是你早间冒犯那位公子干的!”
花黎一愣:“哪个?”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那个清冷公子!我瞅见他手上就有一裘袍!”
阿婶挤眉弄眼,“我就瞅这厮不像好人,长得跟个小馆似得。”
花黎:“...”
“花妮儿,主家派我来瞧瞧你进度如何了?”
花黎心一紧,屋漏偏缝连夜雨,她怎么来了?
3. 第 3 章
花黎神色一滞。
嬷嬷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迈着脚就要往里进,花黎阻着嬷嬷的步子,勉强地笑,手指紧紧地扣着嬷嬷的肩。
“不必催的如此紧吧,嬷嬷。”
嬷嬷受力往后一退,险些被摊外的人群给挤到,再瞧着花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子,心中疑虑更甚。
不顾花黎的阻拦,嬷嬷侧着身闪进了摊位。
花黎认命般地跟了上去,手不断地交叉摩梭,时不时地瞥着嬷嬷的神情,望着嬷嬷不停翻动着剩下的兽皮,花黎几次想开口,却总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一顿查阅后,嬷嬷拧着眉,随手拎着一件兽皮,开口质问。
“不应当啊,花黎你自个儿交代吧。”
果然还是被发觉了。
花黎深吸了口气,一口气屏在胸口,不敢直视嬷嬷的眼,另一边在心里演练着说辞,不断推翻重编,脑中早就乱成一锅浆糊。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花黎也不是怕事的人,咬咬牙,大不了就当这次打白工罢,正欲开口。
嬷嬷却突然摆摆手打断——
“花黎,你往日手脚也不是这么慢啊,这也过去大半天了,竟一件打底的都没制好?方才我就瞧你不对劲,你说,是不是躲懒被我逮个正着了罢。”
嬷嬷满脸的可惜,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
兽皮少了一件,她竟没发觉?
花黎咽下已到嘴边的话,神色很快恢复,眉也舒展开,出声迎合着嬷嬷,好一顿贬低自个儿,一边又保证说定会尽早交货的。
嬷嬷见状,也不好再道些什么,手指头轻轻点着花黎的头,语调却是软了些的。
“花妮儿,你尽快啊,别躲懒。”
“好嘞,放心吧嬷嬷。”
直至嬷嬷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花黎才终于敢坐下,撑着胳膊,倚靠在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灌了自个儿两大碗茶水,才缓过神来。
眼下,虽说赖艺坊那边是暂且瞒住了,但裘袍却不知去终啊。
若在交付前还未寻到那裘袍的话,她这单生意怕真是白做了。
累死累活地,还没挣到钱,东西就被盗走了。
想想就肉疼,花黎本还想趁着此次大赚一笔,好过年多添办几件新家具呢,如今看来,怕是要泡汤了。
喘息间,外头打闹的风声也淡了下去,邻家阿婶磕着瓜子,摇摇头,嗤笑地回屋了。
花黎难过,就连摊上的桌椅也要受牵连,劈里啪啦地摆弄着,小脸耷拉,眼帘垂着,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景州如此之大,她该去何处寻那裘袍?
想来那裘袍多半也是回不到手中了,花黎咬着唇,泪珠子成线地往下掉,外头有人唤她下饺子,她也似不曾听到般,一动不动,如同没有感情的木偶人。
“这花妮儿好生奇怪,唤她好些声都不曾听见。”
路人甲挑着扁担挠挠头,探着脑袋往饺摊里头望,语调里很是不解。
“声音小点儿,你可知,我刚路过时见花妮儿在悄悄落泪呢。”
路人乙连连做噤声状,扯着力气拉走路人甲,凑到其耳旁才敢出声。
议论声不大不小,却恰好传到了邻家阿婶的耳边。
想着怕是丢了裘袍心中不痛快,邻家阿婶端着碗热糖水,踏进饺摊,将糖水递到花黎肘边,轻轻拍着花黎。
“阿婶,我没胃口。”
花黎嗓子带着些哭腔,嗡嗡的,阿婶叹了口气,也罢,将心中那股子气哭出来也好,总比闷在心里强,待花黎情绪稍平稳了后,她倒了被热茶放在其面前。
拍着花黎的背,以过来人的身份宽慰她,这越到年关,小盗贼就越多,不说花黎这个小姑娘家了,就连她自个儿这个在此处呆了数十年的老江湖,去年也被小盗贼偷去了好些个铜钱。
“别难过了,不值当,就当给他买棺材了。”
阿婶瞧着花黎身子骨瘦的跟薄片一样,身上都没二两肉,心里揪得紧,生怕花黎一时糊涂想不开。
“阿婶,我不难过,我只是生气,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凭什么盗走我的财物,这于礼何容?”花黎抬起头,眼珠子哭的有些浮肿,跟两颗核桃仁似的,张开小嘴就是一顿霹雳巴拉的输出。
阿婶被她这模样逗得有些乐,心中担忧也暗自放下,瞧这副力气,不像会寻死觅活的。阿婶见花黎实在是放不下,思考片刻后,便给她出了个主意。
出宫已近半月,谢子津是愈发享受这景州城里的生活——
简单纯粹,远离了宫中的纷纷扰扰。
且耳朵根子清净了许多,谢子津已许久不曾如此放松过,相比日日在宫中提心吊胆,尔虞我诈,他倒觉得,这寻常百姓的小日子是尤为不错。
但唯有一点不得劲儿——
“我说,母妃让你们跟我一周吧,如今都近一月了,为何还不走?”谢子津瞧着身后的几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被说的那人也不恼,恭敬地鞠礼,“三殿下,是半月。”
......
谢子津不知此人是装傻还是假傻,像是听不懂他话一般,避重就轻,一顿胡搅蛮缠,真不愧是他的母妃带出来的。
眼见争论无果,谢子津也不想与其再费口舌,扔了块银锭子,“帮我买块炊饼。”
“你们留下照看殿下,我去去就回。”为首的侍卫,接过银锭子,转头吩咐着手下。
谢子津闻言,慢悠悠地反驳,虽语调平缓,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这炊饼店生意如此火爆,你一人去就定能抢到?你让他们也一同去,我在这跑不了。”说罢瞥了眼那为首的侍卫,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就将自个儿的钦赐玉牌递了出去。
那人见状,也识趣的接过那象征身份的玉牌,同手下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消失在谢子津的视线中。
确定身旁并无眼线后,谢子津脱下身穿的裘袍,转身闪躲进一小巷,同一小厮交接后,换了再寻常不过的便装。
随后扯下脸上的面纱,一张俊美的脸露了出来——
皮肤白皙,茶色的眸如含情似水般微微上挑着,是典型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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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眼,嘴角带着笑,带些皇子的清冷却又有几分邪气,似是个心气傲的。
未防众人发觉,他一个转身便朝着方才用膳的小摊巷口走了去,毕竟那处人多眼杂,是个好脱身的地。
待众人举着炊饼赶回时,早已无谢子津的身影。
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众人跪拜着,一阵寂静,待侍女禀告后,幕帘后缓缓走来一女子,只见她面容姣好,虽上了年纪,鬓间多了些白发,可到底还是个美人的,涂满丹蔻的指尖不停地扣着殿中的梨花木椅。
“罢了,随他去。”朱唇微启,上位者的压迫感凛冽且不自知。
得了自由身的谢子津不敢大意,回到原住处取回包裹后,马不停蹄地租了间小庭院,在闹市中,四周也近是些朴实的商贾。
但,也是带着缺点的——隔音实在太差。
当谢子津绕了八条巷,终于回了小院,这刚想躺下稍稍休憩片刻,屋外的官府小吏跟算准了似的,开始敲锣打鼓地嚷嚷——
“年关将至,小心窃贼出没!”
一阵嘈杂,震得人耳燥,也惹得人心烦。
谢子津这些时日为摆脱侍卫,本就已费了许多精力,好不容易得空休整,被这么一闹腾,是丝毫睡意都被敲得消散了。
一双浓眉拧着,谢子津带着些愤懑踏出家门,本想着去隔壁药摊上开些安睡丸回家服用,可还未踏出家门,就听到门口议论纷纷。
眼见那告示墙边的人越来越多,各个看完还都一脸担忧和嫌弃的神色?
谢子津有些不明就里,也跟着人潮挤了进去,仗着身高的优势,谢子津不费吹灰之力就瞧见了告示的内容。
“盗窃贼,偷我裘袍,检举者有赏,花黎。”
原是抓盗窃贼的,盗窃贼?
可为何那告示下方贴的是他谢子津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点,无非是告示中的他还带有面纱,这相似度如此之高,谢子津确定画像中的人就是自己。
讶异地握紧了拳头,气得发笑,他堂堂大景三皇子,如今被人认作盗窃贼?
真是开什么玩笑。
他怎的就成盗窃贼了,真是突如其来好大一口锅。
谢子津回到府中,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中,细细回想着,难不成是母妃搞的鬼?可这也不符合她的手段,那又是为何?
被这告示搅得心神不宁,他心中烦闷得很,又觉得十分憋屈,好看的眸写满了不解与疑虑。
本想四处逛逛好好回忆一番,却在各个小摊头的招牌处,皆瞧见那眼熟的告示。
谢子津倒也有些佩服起这出告示的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若搁平常,谢子津定是会夸赞这人的机智,但,这告示分明是胡扯,谢子津只觉心中郁闷至极。
外头的讨论声在此刻也无限放大,谢子津只觉自个儿听力从不曾如此好过,那些个唾弃声进到他耳中,显得尤为讽刺。
回府接了盆井水,谢子津粗略地抹了下脸,强迫自己清醒,骨节分明的手,细细敲打着盆底……
花黎?
4. 第 4 章
街坊中美酒飘香,谢子津坐在那酒坊门口,垂着头。
酒坊生意好,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众多,多数人也皆瞧见了这个挡在巨大酒缸前的男子。
凭着出色的相貌,谢子津引来了无数的目光,一些闺阁的小娘子闻言街道上来了个俊俏的小郎君,个个儿拎着酒瓶子就奔来了。
别的不说,谢子津这幅好皮囊,放在景州城里,是少见的。
这一天天的,糟心事是一件接着就一件。
原本谢子津是想靠着告示的署名,想四处探访一圈,继而寻到那个侮他名声的——
谁知,问了一圈,要不就是闭口不谈,要么就是拿着狐疑的神色打量他的,更有甚者,拿出一副奸商之态,不买东西就无可告知。
他总不可能明着说自个儿就是那告示上的盗窃贼吧?
那不成众矢之的了么。
因而谢子津择了后者——
就当是拿钱消灾。
可到底是做生意的,这酒家的头脑是“灵活”的,见谢子津这般好讲话,眼睛转了一圈,开始了“骗财”之路。
在谢子津被哄着买了三瓶高粱酒,五瓶谷米酒,七瓶红枣酒后,那酒坊掌柜儿可说了——
他只知花黎是个摆饺摊的,其余暂时无可奉告。
谢子津见这人真有些道道,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接连盘问。
“酒家,此人现居何处?饺摊在哪处售卖?”
这酒家见谢子津确实着急的很,心里倒是乐得开怀,笃定了他非寻人不可的劲儿头,干脆摆上一两银子一问答的霸王条款。
谢子津听他语气不像是玩笑话,神情也冷淡下来,心里诽诽,真把他当冤种了。
若不是顾及着身份不宜暴露,谢子津是真想好好讨教一番,看看是他的拳头硬还是这酒家的嘴硬。
强压下心里的怒火,谢子津平复了许久,转身继而同那酒家商榷。
只见那酒家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仗着是地头蛇,平日里没少做些坑蒙拐骗的事。
谢子津眉间不悦已浮在脸上,翻出两锭银子用力扣在酒家台柜上。
眼眸戏谑地端望酒家,薄唇勾起,“她的消息我买了,你最好不曾扯谎。”
如酒家所说,过了酒坊东边一石桥后,便有一小吃巷,里头正数第三家便是那“花黎”的饺摊。
谢子津站在巷口,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地方他好似来过。
避开挑着水担子,挑着泥扁子的人群,又侧身避开追逐打闹的幼童,谢子津终于找见那饺摊。
已是傍晚时分,小巷中的热闹劲儿刚升起,这挂着简易招牌的饺摊,却已早早关门闭客,在饺摊附近寻了半天,也没找见个人影,这是有何要紧事,连生意也不做了?
想来今日是注定寻人无果了,谢子津胸膛间的烦闷感引得他燥热,原路返回时,抬眸间却撞上一道热络的视线。
正是花黎。
彼时花黎正坐在自家门口,支着腮,瞧着路人对门口画像的指指点点,心里半分愧疚也没有。
心中甚至诽诽,敢偷她吃饭的家伙,就得做好被全景州围观的准备!
哪想刚抓起把瓜子,人就来了。
花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眉目如画,茶色的眸凉得像深秋寒潭。
四目相对时,空气莫名一紧。
谢子津目光淡淡扫过墙上那张画像,又落回她脸上“你贴得?”
花黎强装镇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细屑,半点不怵,“进屋说罢。”
随后又接着道,“公子无故取走我的裘袍,我寻不到人,只好出此下策。”
谢子津眉峰微挑,似是觉得荒谬,“你以为是我偷的?”
“不然呢?阿婶只瞧见你身上穿了个裘袍,也只有你身后跟着一小厮在我铺子徘徊,不是你是谁?”
谢子津沉默一瞬,竟没动怒。
他大致已猜到缘由。
为了躲避母妃的监视,他随意寻了个小厮倒卖了身上的裘袍,想必是那小厮见他出手阔绰,便一路跟了过来。
谢子津摸了摸口袋中的银锭子,几次想拿出替她抵债,就当赔罪,可又念及身份不宜暴露,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花黎瞧这人板着一张脸,只当其默认了这偷盗的行为。
一时间心里又气又急,真是个狐狸精!
随后眼尾又染上了红晕,豆大的泪含在眼里打着转。
谢子津蹙眉,脸上略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怎么哭了?
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烛光随着门外吹来的风,细细摇曳着。
“花妮儿,还没睡呢?”
窗外突然传来邻家阿婶关切的问候,阿婶将花黎早就当作自家孩子,知道这几日花黎心中不好受,也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今日风小特地来寻她。
花黎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谢子津一个反手拥在怀里,二人蹲在桌角边,谢子津声音有些发颤。
“别出声,让她瞧见恐有损你的清誉。”
花黎同他贴得近,谢子津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畔,耳尖有些痒,不自觉地动了动,无意间戳到了他的胸口。
谢子津吃力闷哼了声,冷冰冰睨了她一眼。
又摸?故意的罢。
阿婶在窗外许久不曾听到回音,以为花黎睡着了,便也回了。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二人皆松了口气,谢子津先行起身,随后伸出手用力将花黎扶起,掸了掸衣裳的灰。
花黎低着头,有些扭捏,“别以为这样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不是我偷的。”
言简意赅。
花黎偷偷扫了他一眼,依旧一张雷打不动的冰块脸,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几分人气儿。
不对?
重点不是她的裘袍么?
花黎正了正神色,“那你可有证据表明?若无证据空口无凭,我为何信你?”
…
一顿解释后,花黎终于勉强信了他的理由,虽然这理由听上去有些牵强。
但,长得如此好看的人,应当不会骗她罢?
不是说相由心生么?
花黎转而又想起那日替她看摊妇人的话语——
“那带着面纱的小郎君走后,一小厮偷偷摸摸地在你摊上打量了许久,我留意了番,似是与那面纱郎君也相识,妹子,你可当心点。”
倒是同他口中所说如出一辙,兴许他也是被那小贩坑害了罢。
那自个还将人的画像贴了个满城皆是?花黎莫名有些心虚,抬眼悄悄打量着眼前人。
浓眉微拧,眼亮如月,昔日不曾想过他的真面容,如今瞧见了,真是确确实实的俊秀。
花黎不知是该庆幸,得亏谢子津有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身形身段———
不然单靠那妇人与邻家阿婶的简易描述,她肯定无法定位盗窃贼究竟乃何人。
还是该惋惜搞了半天,源头就是错的。
不过,若长了这么张好脸还去做窃贼,那真是浪费了。
谢子津还沉浸在满城遍地的画像海中,全然不知自个儿身旁的少女早已神游不知几千里远。
次日晨起。
谢子津从偏房中醒来,想着昨夜也算是寄人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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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大早就去赶了个早市。
花黎是被肉包子给香醒的,揉了揉惺忪的眼,瞧着餐桌子上一堆吃食,一度还以为在做梦。
“起来了?洗洗用早膳罢。”
见花黎起床,谢子津动身拿了两副碗筷,摆在桌上,眼神示意赶紧吃。
水汪汪的蟹粉小笼包,泛着油光的翡翠叶子饼,还有刚炸完出锅的小豆饼......
敢情,他是去进货了?
花黎咽了咽口水,夹着一块热腾腾的小豆饼就往嘴里送,酥香软嫩,甜而不腻,余口留香,不愧是景州鼎鼎有名的吃食。
“你也动筷子啊,别愁了,那告示,唔,用完早膳我就给你全撕掉......”
花黎吃的正香,一扭头冷不丁地瞅见谢子津落寞地倚着桌角,以为他还在忧虑那告示的事。
倒也可以理解,若她顶了张帅气俊逸的脸,也是不愿被人贴在大街小巷当盗窃贼谩骂的。
心里也下了决定——用完早膳就去将那告示撕了去。
巷口处,只见两人一高一矮,踮着脚撕着满街的告示。
要说呢,这告示贴起来容易,往下撕却极为繁琐,米浆早已被这冻人的风吹得梆梆硬,撕得花黎手都酸了,一个劲儿的甩手。
花黎有些累了,看着满手的纸屑,小声嘟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米浆质量怎么这么好?往年贴窗花时怎没有这般好的效果。
抬头瞧了瞧还在撕着画像的谢子津,花黎壮着胆子,“要不,去我家歇歇?隔会儿再来?”
谢子津冷冷扫她一眼,“不去。”
“为什么?”
“太远,不想去。”
花黎瓮声瓮气叹息,“那好吧。”
转头又去吭哧吭哧撕画像,不多时,一道人影落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清冽的嗓音。
“去我家罢,离得不远。”
花黎忙不迭地点头,心中暗暗窃喜,看来这厮是个嘴硬心软的。
可行至那所谓的庭院后,花黎有生以来头次意识到何为“惨烈”?
这眼前稀巴烂,就连地上几株草都被踩烂的院子,是他家?
瞧着谢子津一脸菜色,花黎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安慰道。
“无妨,家虽被砸了,但人没事就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是得罪了哪位贵人?”
谢子津拾起地上两片摔碎的碗,他能得罪谁?
好在只是正厢房中的银票少了,其余要紧的还在,看来是伙要钱的流匪。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花黎长叹一声,“你说这盗窃贼和流匪怎就专盯着我俩薅呢,搞得我俩倒真像两条丧家之犬了。”
别无他法,只能报官。
谢子津冷着脸就要去衙门,这边说着,却瞧见花黎一脸难言之隐状。
“怎么?”
“报官应当是个无用功。”
花黎好心相劝,听不听便是他的事了,不出她所料,这厮果真不信,花黎不强求,只道了句,“那便走着看罢。”
临走前,谢子津猛然想起什么,指着前头的老枣树,让花黎先去那等候,他去去就来。
花黎一个人闲的慌,等了不知多久,却还未见着谢子津人影,心里生怕是那伙流匪又返回头了,拔腿就往庭院处奔。
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声,不像是流匪,倒像是老鼠。
花黎趴在门缝边观望,原是那谢子津在石凳旁扒土,距离太远,她只瞧见他拿了个木盒,估摸着是藏钱的盒子,这做派倒和她有些像了。
怕他出来撞见她尴尬,又蹑手蹑脚地又撤回到枣树下。
5. 第 5 章
在第三次被衙内小厮打发出府后,谢子津一双朝气的脸也是蔫了。
按他的预计,这流匪盗窃等腌臜事,倘若禀告官府,定是有人立案审理的。
不抱有百分百的确定,官府能抓获贼人,可态度,起码得是要有的罢?
而这景州衙门的大人在做甚?
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一副坐没坐样地姿态,斜靠在案椅上,面前的告罪状书不知是猴年马月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谢子津打踏进来的第一步,就有些后悔,他还尚未接触过男女之事,虽说宫中自有太傅为皇子们普及百科。
可当他抬头撞见一身着清凉薄纱的女子,懒懒地倚着那座上之人,白皙的手心搭在知府衣衫不整的胸口处时——
宛如晴天霹雳般原地炸开了…
花黎嘴里叼着个柠檬草,好整以暇地端着看谢子津面红耳赤地从衙门走出,不用多问,也知这少年撞见了什么。
瞧着花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谢子津又羞又恼。
“你早已知晓?”
“我劝过你,是你非不撞南墙不回头。”
花黎见怪不怪,踏一大步上前,踮起脚尖与其平视。
“可你也没说...没说...是那种情形!”谢子津又羞又恼,茶色的眸里还残存着未消的惊慌,眼眸半垂着,一个转身正好撞进花黎打探的神色里。
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梢,一股极淡的软香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漫进肺腑。
他喉间一紧,喉结沉沉滚了下,连带着耳根都溢着烫。
花黎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是不解,“你耳尖怎突地这般红?”
被她直白一问,谢子津心口更是酥麻发紧,偏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只觉得那香气越发勾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心中暗自骂着自个,不过是近身闻了缕浅香,竟这般失态,真是没出息!
花黎见谢子津忽而退后半步,耳尖泛红,神色也莫名局促,只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心绪难平,心底暗笑,真是纯情!
左右见他是紧绷又不自在的样,花黎也不过多逗他,寻了个理由便先往东边去了。
留下谢子津独自落寞地坐在湘江码头。
骤然降温的天,一面露苦色的俊俏男子,还靠江水那么近,码头边的船夫一度以为又是个寻死觅活的,口中哈着热气,朝这方向挥挥手。
“小兄弟,万事好商量,切莫一时糊涂想不开。”
谢子津抬眼,与那船夫四目相对。
就连与他素不相识的船夫,都会顾及他的生死,可本是父母官的衙门,却对百姓冤屈不闻不问,甚至在大堂中,行不雅之事,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不食人间百味了。
风渐大,飘雪。
淅淅沥沥地砸向地面。
船夫见少年并未回应,也只转身叹了口气,戴了顶绒帽,蹲回船舱,等下一趟生意。
这年头,流匪攒动,官府又不作为,他们这些个江上讨生活的人,见过太多因是是非非想不通的人。
雪势愈发大。
谢子津耐不住冷,缩了缩衣袖,脑中终于缓过神来,手撑着结了层薄冰的地面,想借力站起,不留神打滑,身子往后仰去。
一双小巧的手合时宜地接住他。
谢子津扶着那人,慢慢站起身来,随后瞥了那人一眼,是花黎。
“回来了?”
花黎点点头,她跟在他身后好半晌了,瞧他一副受打击的憋屈样,不便打扰罢了。
有些事情,还是需自个儿切身体会后,才知其中险恶——
三年前,她爹爹蒙冤入狱,花府由陈姨娘掌家,她跪在石板地上两天两夜,哀求陈姨娘出面救她爹爹。
有用吗?没用。
她状告知府,一纸罪状书,递了六十次。
有用吗?没用。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年头,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求人不如求己。
不知谢子津心中是作何感想,但她该说的,早就是说到位的。
总而言之,她是问心无愧的,奈何他非要亲自去验验。
沉默了好半会。
谢子津朝话黎相了一眼,突然出声询问。
“你方才去哪了?”
闻言,花黎勾起唇笑了,瞳仁在漫天飞雪的映照下,黑得发亮。
她去哪了?
那当然是替他赔罪去——
打他进了衙门的门,花黎就躲在他身后,默默观摩着,给了看门小兵几两银子后,她藏在官府暗门处悄悄盯着。
果然,这谢子津一顿诉告后,就没了下文。
知府在堂上悠哉游哉地打发时光,怀中温香软玉地抚摸着,却是拿正眼瞧谢子津的功夫都没。
谢子津是何人?
花黎早就知晓其身份不简单,看的人多了,就他这副翩翩公子的打扮,说是普通百姓,花黎自是不信的。
借此机会,她也想探探谢子津的底。
被无声的羞辱后,谢子津果真沉不住性子,双颊泛红,一双漆黑的眼,按不住火气,当着众多小兵的面,一个越步就冲到知府面前,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
若不是花黎提前通好气的小兵将他拉出门,花黎真不敢想,这厮口中还能道出些什么话来。
台上那通判也显然不曾料到这出,眼仁儿瞪得老大,嘴角被气得歪斜,一股子受完气,缓不过神来的狼狈。
待花黎重返而来时,场面一度沉闷,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怀里的娇嫩美人儿,一个劲的予以宽慰,声音柔的能往下滴水,瞧见花黎的影子后,推了推那他示意。
通判见后是冷笑出声,口中淬了口唾沫,朝着花黎的位置吐去。
随即推开身上的女子,一脸讥笑不满,手指冲着弯腰上前来的花黎,好一顿谩骂。
临了想着也是看在花黎手中堆出的一大锭银子,才收口。
“花黎,你知晓的,我陪你演这出戏不容易。这是今日知府大人外出,我尚可帮你唬住他,你事先也并未说他是这样脾气的,他倒好,给我一顿骂,心中是爽快了,我又何其冤?”
“通判大人,实在对不住,我那朋友就是个执拗性子,您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计较。”
“哼。”
官差并没给她好脸色,一张老脸僵得像个冻硬了的紫茄子。
实在是难为他了,花黎心大,也不高兴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脑中回想着这出戏,倒有些佩服起谢子津来。
这人平日里看着乖张,被惹急了,口中道的那些也是泼辣的很,就是人有些傻。
想来也是没吃过苦的主,要是放路边任意哪个郎君身上,谁敢如他一般?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花黎想的发笑,肩膀不自觉地倚在谢子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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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身旁的谢子津却不懂她笑从何来,难不成时看自个儿吃了个闷子,嘲讽他?
清了清嗓子,谢子津刻意压低声线,又问了一遍。
“你方才到底去哪了?”
花黎敛起笑意,吸溜了下鼻子,嘴中哈着白气。
“我若说,是替你求情?你可信?”
谢子津目光一肃,他今日在官府同那知府所言,换在寻常百姓身上,定是要捉拿问罪的。
顶撞朝廷官员,以下犯上,不论何等罪名,他是不能完好如初站在这的。
他血气冲上头,还误以为自个儿是三皇子的身份,对那知府摆着谱,现冷静下,细细回想,是莽撞了。
可纵使如此,他走出官府后,也并无小兵通缉捉拿。
莫非,确如她口中所说,当真是她替自个儿清了后续?可她又是何本事,能让知府既往不咎?
又是为何,对他如此?
她,究竟有何目的?
花黎身子前倾,眉眼弯弯,对着警惕的谢子津柔柔一笑,手指拂过谢子津的衣襟。
“你还记得,那日我将你认作盗窃贼时,你是如何作答的?”
谢子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喉间发紧,心中发虚,掌心不自觉映出一层薄汗。
“我,那日......”
难不成,她发现他的身份了?不应当啊。
谢子津抿了抿唇,心中打着鼓。
话音未落,花黎自顾自地,紧接着娓娓道来。
“你说,你是江南的谢家老三,遭人陷害,被迫来此地求生。我有一故人,我恨她入骨,因她所作所为,我才沦落于此。所以,我懂,被逼至紧迫关头的窒息,我助你,只是不想你如从前的我罢了。”
花黎一字一句,真真切切,落在谢子津心头,引得他不知作何答复。
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抱歉。”
“无妨。”
花黎压制住心中的窃喜,强压住嘴角,这人还真是好骗,三两言语一絮叨,还真信了。
她一弱女子,且还缺钱,这情形下,受他连累,丢了裘袍,若单凭着他那一股脑儿的热血冲头,顶撞了知府,真被捉了蹲大狱去,她找谁说理去?
如今这样糊弄,好歹能暂且稳住他,日后,那裘袍如何也有商量。
今日这番试探,花黎心中也有了数,此人定不是他口中所说的普通百姓,就那胆量,除非是个痴傻的,没点家世分量,谁敢如此行事?
报官一事暂且搁一段落。
赖艺坊的嬷嬷又来催了,花黎不得不在家赶着货。
谢子津遭了这么件事,心头郁闷的紧,婉拒了花黎的应邀,一个人拖着步子,回到庭院。
“本还想着你能帮我打打小工,剪剪线头,这样我的裘袍也赶得快些。”花黎临走前,玩笑般地打趣。
“我粗手笨脚的,还是不去为你添乱了。”谢子津强撑着应和。
庭院一下子就静了。
花黎这一走,谢子津耳边少了她的吵闹,还有些许不适应。
在宫中时,母妃总说,人心难测,他以为只因身处宫中,人人自危,从而处境过的难。
却不曾想,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算计,有贪欲——
无论是庄严肃穆的皇宫,又或是表面风平浪静的景州。
是他天真了。
6. 第 6 章
景州这两日迎来了件喜事。
睡梦中的谢子津还在与周公会晤,就被一阵敲锣打鼓声震醒。
常年禁炮竹的城道上,今日炮竹声却反常地沸腾的不停。
睡意定是没了,他颇有些好奇,这么大的架势是出了何等的喜事。
才刚刚将自家门头敞开,就看见,一红布制成的小布囊袋端端正正的挂在了门钉上,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
谢子津挑头张望了一番,没见着人,估摸着是一早就送来的。
“快些啊,晚些就见不着了。”
常年在巷口卖鱼的老翁,嘴里催促着身旁的幼童,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就往城道上赶。
谢子津被勾起了兴致,收起那囊袋,就跟着去了。
城道上人头攒动,各个都抢着往前排挤,此刻身高就成了优势。
虽没挤到前排,谢子津倒也凭着这副身高,将道上的场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嚯。
原是殿试放榜,状元,榜眼和探花郎一同出来游街。
不过往年不都是三月时分?怎地今年放在年关前?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郎君。按理说殿试完,放榜后就该举办金殿传胪,办曲江宴,游街的,但三月下旬的曲江宴上,突生一变故,景州连夜封城,这才将游街拖延至今。”
“那延迟之由又是为何?”
“那我实在不知,不过好似听说是宫中生了些变故?”
“宫中?大哥可还记得是哪日?”
“约莫着三月十三。”
一大哥热心肠地拉着谢子津诉着,肩膀头子上驾着一幼童,不厌其烦地同谢子津道着。
三月十三?
竟是那日。
“我儿子,暖暖,喊哥哥。”
谢子津被大哥的话打断回想。
这大哥脸上洋溢着红润的光,眼里都是对肩上小糯米团子的宠溺。
“哥哥好。”
谢子津被眼前这个小团子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心尖一软。
“天这么冷,何不让他搁家中多睡会?”
“这不天子门生游街,难得一遇,恰逢我今日有空,想着带他来沾沾喜气。”
场上之人大都是为人父母的,牵着自家孩子,在人海里攀望着。
心里头期盼着能蹭到天子门生的好运气,待来年,自家孩子的学业能更进一步。
谈话间,游街队伍就浩浩荡荡朝着城道来了。
绯色进士吉服映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亮眼,细看那衣料,上头绣有暗纹,光滑水亮,探花郎头顶乌纱帽,帽檐两侧垂着流苏,跟着前进的步调,晃动着。
腰间还系着青色玉带,胸前斜挎着大红花,位列队伍右侧,其马鞍上挂着一木牌,写着“殿试一甲第三名”。
游街结束后,这三人也算是天子门生了,日后仕途自是不用说。
谢子津心里一沉,竟是他?
丧失了看戏的欲望,谢子津转过身子就要走,远远对上一熟悉的身影。
……
花黎包得厚厚的,一身绒芯装,瞳仁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欢喜,正数着自个儿钱袋子的铜板呢,一道影子就停在了她身后,心下一紧,捏着钱袋子的手也不动声色地套进袖子。
还是不够低调?见她赚得多,惦记上了?
“喂,傻站着干嘛?”
花黎心里绷紧的弦松了下来,转过身,举着钱袋子晃了晃。
“这不趁着游街,来蹭个好兆头,卖点儿花家特色中举大饺。”
男子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左右打量着花黎,身上的大红花还未来得及卸下。
“瘦了。”
“瘦了好,省的你次次见面都说我养的圆润。”
花黎没察觉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一味地收着摊。
“庄维之,你不知我今日这饺摊生意多旺,一听是探花郎考学前吃过的,各个都抢破头来买,搞得我算账都来不及。”
“当真?”
“当真!我亲,眼,所见。”身后的谢子津替花黎抢答。
他咬了咬牙齿,声音似地下的厉鬼般,凄冷。
早在花黎蹲巷口,刚支起临时饺摊时,他就瞧见她了。
隔着老远就听她口中一个劲的道着说些什么——
自个儿与那探花郎是何等相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说着些什么,探花郎考学前就吃的她包的饺子。
谢子津回想起昨日去她家,花黎还在抱怨前些日子耽搁了时间,现裘袍赶不完,说着还怨念地朝他瞅了一眼。
引得他是满怀着愧疚,特地帮着理了一夜的裘袍。
现在看来,哪是赶不完,这厮分明是——为自个儿今日来摆摊找借口。
“你怎来了?”
“我不能来?”
......
日大风暖,归家。
花黎抢先打破沉默,招呼着一左一右的二人。
“吃啊,怎都不懂筷?这老母鸡汤可是今日东边早市现宰杀的,那掌柜的说这鸡大小就吃的苞米,肉鲜的很,足足花了我七十文呢。”
说罢,站起身来,拿着汤匙分别盛了两碗汤,端给那二人。
花黎眉头一皱,这二人往日也不是这般沉闷的性子啊,为何今日如此奇怪,怕羞?也不应当啊,虽是生人,也不至于这么干巴罢。
这老母鸡汤熬了她三个时辰,里头还掺了党参,大枣,都是滋补的,若不是他二人偏要留下用膳,她还狠不下心拿出呢。
如今炖好了,却不动筷,真不知怎想的。
这谢子津怨她,冲她摆脸色,情有可原,但这庄维之怎也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木头脸。
一场午膳,三人各怀心思。
花黎出门下河边洗碗的功夫,屋内已剑拔弩张。
谢子津端着茶碗,手指把玩着杯柄,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庄维之,好久不见。”
被唤的那人,不接话,端端正正的坐着。
谢子津“啧”了一声,眉头一皱,喝了口手中的茶盏。
“砰”
茶盏被摔落在地,青花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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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杯身,散落在地,四分五裂。
庄维之,却笑了,一双桃花眼向上勾起,眼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你要我唤你什么?三殿下?还是......”
“庄维之!”
“难不成我说错了?为何要逼我?”
庄维之眼里惊涛骇浪,波涛汹涌地起伏着。
嘴角尽是嘲讽。
世人只知,当今他考学入围,成了探花郎,是天子门生,人人都道他好命,可谁知,他自幼丧母,生父酗酒,幸得邻家花府庇佑,视他如己出,一路扶持他入书堂。
三年前,花府生变故,陈姨娘掌家,花黎自身难保,他也被生父抵债,送入棋社当门童。
此后求学之路全是靠自己拼搏得来的。
“你不知,我这一路的艰辛,你好运惯了,三殿下。”
庄维之眼尾发红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冷撇嘴一笑。
皇子殿下养尊处优,他又怎会懂?
对牛弹琴罢了。
待花黎归家时,只瞧见坐在竹椅上的谢子津,却不见庄维之。
“咦?庄维之去哪了?”
花黎边摆放着碗筷,边问着。
见谢子津没有答复,花黎有些疑惑,今日是怎的了,一个两个都成闷葫芦了。
戳了戳谢子津的手臂,“怎么了?”
“他走前说,游街后还有些许门生的拜帖为处理,便先回去了。”
花黎点点头,没放心上,毕竟当了探花郎往后呈拜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没等她吭声,谢子津幽幽的嗓音又传来了。
“另外,欠你的我是记在心头的,裘袍我定会帮你找回的,纵使未能寻回,我也会原价索赔予你的,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了。”
花黎听得一愣愣的,看着谢子津一脸严肃状。
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怎像是她追着索债般?
真是奇人,她也没说什么话罢,一副被折辱般的模子。
无非就是昨个差遣他替自个做了回事罢,至于吗,况且今日她还又费金钱,又费工夫,为他们熬了鸡汤,那放在平日里,她是断断不会买的。
真是被惯坏了的公子脾气。
花黎拿着木梳子细细打着裘袍的杂毛,手中力气越发大,似是将那裘袍当成谢子津般,发泄着。
“白眼狼,白眼狼!”
另一处早早归家的谢子津,冷不丁打了个哈欠。
屋内灯火通明,照的他不禁眯起了眼,回想着与庄维之的交涉,上一次见面还是三月初旬。
那时的庄维之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见着他也只是低声唤着,“三殿下。”
那时的谢子津,仅是在回春宴上,替他赶走了说闲话的杂碎,庄维之就感激涕淋,重重地跪在地上,若不是谢子津的阻拦,怕是都要给他磕头道谢。
而今日的庄维之,眉目间早已被老成,算计,填满——
他不敢探庄维之的眸,那双眼太黑,太冷,冷的像从冰窖中挖掘的冰砖般。
是何时变的呢?
7. 第 7 章
夜深,空气凉。
“原以为你谁睡下了,纠结再三,还是唤人去瞧了瞧,怎还未入睡?”
“你不也是。”
花黎理了理发梢,将头枕在栅栏上,并无明确回答。
少年探花郎的身形单薄,照在瑟瑟风中,更是隐现出瘦削的骨架。
“你同他很熟?”
“萍水相逢罢了。”
花黎感知庄维之的不对劲,敛起笑,有些紧张。
“怎么了?”
庄维之垂着头,口中缓缓。
“景州现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早就被贪欲的虫蚁腐蚀殆尽的,我虽未正式入仕,却也承蒙天恩昊泽,探花郎名号贯身,如靶子般招的那些虫蚁鼠辈都扑上来,宫中情况尚未得知,但亦能以小见大,怕也是不太平,若是如此,怕更无暇监管景州,你身为女儿家,我本不想同你诉这些,可......”
庄维之适时叹一声,眼幽幽地盯着花黎。
“你对他似是过于热络了,一个外人,还是莫要太亲近些好。”
花黎被这番话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纵使时局不安动荡不假,又关乎谢子津何事?
就因他是外人?
若说单凭生疏里近之分,来断一人好坏,那陈姨娘同她爹爹相熟数十年,最终还不是冷眼相看?
花黎不轻易倚靠他人,靠人不如靠己。
可她也觉得,与人相处多少得含着信任,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谢子津为人如何,她不评判,可庄维之字眼里,这些话不像是平白无故道出的。
本想借机追问,话还没出口,就见庄维之背着手,闭气双眸,有着不同往日的忧虑,花黎识趣,无奈只能生生咽下。
“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下了逐客令,花黎也没赖着不走的缘由,迈着步子往家去的路上,总觉心头有哪处不对,但要细说,也是道不出的,就像咽了一口细小的鱼刺。
吐不出,含在喉咙间,闹心。
也是庄维之唤她来的,她本以为,明日其就要入宫面圣,步入仕途后,二人再想相见怕是难了,也因今日未好好道别,这才邀她前来。
可到底是不同了。
从她入庄府前,门前侍女细细为她搜身之时,他二人身份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是现风光正好的新进探花郎,前途大好,而她是何人?
罪臣之女。
次日,景州知府归来。
受命亲自差人送新进三人入宫,好不热闹。
花黎并未前去围观,只照例地在自家的饺摊上摆着招牌,如寻常般做着生意。
不知是否因朝圣入宫的场面稀奇,今日这小街巷中人稀薄的像没两颗米的淡米汤,一上午的时间哗哗过去,才仅售了两碗素馅的饺子。
晌午时分,邻家阿婶咧着大牙,老远就乐呵呵地走来。
见着守摊的花黎,先是不可思议地咋呼了声,随后,又挂上了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八卦。
摆着膀子,提溜了个小凳就面对着花黎坐下。
花黎手中还在理着菜叶子,冷不丁前头坐了个人,心下被震的一惊。
“花黎,听说你同那新任探花郎是青梅竹马?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你同婶子说说。”
花黎瞄了邻家阿婶一眼,这消息传的这么快?不过打着这个幌子摆了半天的饺子摊,竟都传到她耳朵里了。
邻家阿婶的目光太过于热烈,花黎不好回避,左右看了看,随后一拍大腿。
“是真的倒也好了,不过是早年间我爹爹助他读了几天书的情分,我就打了个幌子,来做生意罢,婶子你是知道的,如今这年头,生意难做的很哪,我家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呀,婶子。”
花黎一副懊恼,不甘,又难过的神情,给邻家阿婶看呆了,生怕是自个儿的哪句话戳中了花黎的痛点,连连宽慰。
花黎瞥着外头围着的一众小摊贩们,站着或坐着,眼里头都是等着吃瓜的表情,听着花黎的那番慷慨激昂的愤懑后,眼中神色的转变,也是极为精彩,由木讷转为疑惑再转为感慨。
倒像他们自己的经历般。
少了些闲言碎语也好,花黎虽爱钱,但也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总拿那副戏码做文章,不怕其他,庄维之那头,她就交代不过去。
本凭着年少的情分,二人还尚有几分寒暄说辞,若一直倚着他的名头做事,难免伤了情分,一帆风顺还好,就怕有小人作祟,若是在这吃食里头掺着些杂物,利用此由头一番夸大说辞,于他或己都不利。
外头日光刺眼,照在地面的薄冰上,反射进摊位中。
花黎眯着眼,倚着那竹背椅,难得感到清闲,摇晃着身子,口中不自觉哼着调调。
睡意攀上眼角眉梢,眼皮与理智在做斗争,到底还是睡去了。
谢子津背着一箩筐腊梅花,长途跋涉来到小摊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景—
女子慵懒地躺在竹椅上,双颊泛着熟睡的红晕,应当是梦到了何事般,眉时不时皱起,隔着眼皮,眼珠子都在古溜溜转动着。
谢子津轻手轻脚地踏进饺子摊,顺着女子熟睡的方位打量片刻,继而脱下自个的外衣披风,竖着搭了个屏风,端立在花黎身旁。
又亲自俯下身,试验了番,是可挡着光的,还顺带着防风。
邻家阿婶恰好出来化零钱,眼睛无意一撇,正好与谢子津对上,眼瞅着那阿婶,嘴型逐渐扩大,谢子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兴许是见谢子津面相好,又或是其他缘由。
那邻家阿婶难得的亲自出门,到饺摊门口招呼着手唤谢子津前去用膳。
“小郎君,我瞅着你很是眼熟,恕我多嘴啊,你同花妮儿是何关系?莫不是相好?”
谢子津口中糖水还未来得及咽下,闻言,猝然呛咳,喉间噎塞住,忙掏出纸帕掩住,足足闷咳了好几声,才略缓过神来。
再回头,脸色还带着略微红润,擦拭了下额间的薄汗后,对着那满含期待的邻家阿婶道。
“婶子说笑了。”
那邻家阿婶,却是连连啧啧出声,瘪着嘴,一副极不满意这个回答似的。
手中边剥着甜豆子,边展开自个儿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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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我瞅着你二人是般配的,花妮儿虽现家中落没了,人却有股劲头,敢想敢做,早年间她家门头上不知多少富家公子求娶呢……”
“阿婶切莫开我玩笑罢。”
花黎带着沙哑的嗓,出现在摊口。
谢子津望过去,一双好看的杏眼水光潋滟,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睫毛绒绒的,在风中打着颤。
花黎醒了,谢子津也不便在糖水铺多留,与那阿婶拉扯间,最终还是将铜板置于桌上。
“你这娃,都说了请你的,不听话呢!”
“不打紧,阿婶好意我心领了。”
回到饺摊中,花黎收出一方干净的桌椅,铺了个毛垫子递给谢子津。
待他坐下后,将那挂在竹椅上做屏风的披风外衣取下给他。
“多谢。”
花黎刚睡醒,神情有些恍惚,她一贯入睡难,昨夜因庄维之莫名的应邀,更是惹得她心中烦闷。
足足拖至近天亮时分都未能入睡。
本就应赶制裘袍好些天熬大夜,今个也是着实撑不住,才小憩了会。
谢子津自坐下后,就不停地摩挲双手,面前的一壶茶有大半壶都进了他肚子,纵使花黎再痴傻,也看出他有心事了。
躬着腰,花黎也抿了一口热茶,茶入口苦涩,可回味醇厚,还带着点甜香,身子也暖了许多。
放在寻常,花黎最是讨厌那木呐着,半天不吭一声之人,可她望着谢子津眉如墨画,眼似寒星,唇时而微启,时而紧闭。
如同副画般,心里头的燥烦倒也不似那么狠了。
等了顷刻,谢子津像是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一般,扭过头,大手一捞,将刚刚背在身后的竹筐置于花黎面前。
点点头示意。
“诺。”
花黎有些蒙,给她这一箩筐腊梅花做甚?
顺着他的意思,花黎接过竹筐,低着头打量着,这竹筐里不知含有多少腊梅花,香气清浅,似有若无地飘着,闻了几下,倒有几分心安神宁。
细细深受拾起一朵查看,金蕊檀心,花瓣边微微卷翘着,寒风中,显得像朵朵碎金。
不过,花黎还是不明白,赠予她腊梅是何意?歌颂她良好品质?
从前念书时,书堂里的教书先曾对他们讲过,古人常用腊梅来赞誉坚毅之人。
花黎脑中想入非非,谋划出不知多少个可能性,谢子津瞧她眼神逐渐涣散,一副神游状。
挥挥手牵拉过着她的思绪。
在花黎不解的注视下,谢子津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抿抿唇,一双匀称的手,拨开散着奇香的腊梅。
显示出竹筐内里真正要给予花黎的——
那件丢失的裘袍。
花黎眼瞬间亮了,掩饰不住的喜悦,弯弯唇,一张脸,潋滟着。
“你这些天,一直在找这个?”
花黎讲头埋在裘袍里,声音嗡嗡的,她是真未预料到,这裘袍能折返到手,本已不抱多大希望,如今真实现了,心里头的滋味还是高兴的。
“既承诺了,定是要做到的。”
8. 第 8 章
花黎将脸从裘袍中挑出,笑得明媚。
失而复得的欢喜,让她有些难掩雀跃,不断地在裘袍上摩挲着。
“别给摸掉毛了……”
谢子津淡淡开口,见花黎这般模样,心中也悄然升起一股子自豪感,低咳一声,整了整语调。
花黎此刻也无暇与他拌嘴,全然想的是将这裘袍返回去的场面。
从赖艺坊中接货的兽皮,皆以制成衣料,且都交予嬷嬷手中。
唯独差这一块。
嬷嬷当然心生疑虑,别无他法,只得扯谎说这裘袍内里阵线错脚,需再细细打磨一番。
这才应付了过去。
可到底不是个长久的法子,花黎这几日夜夜都扎心挠肝,绞尽脑汁,一度想着干脆就坦白从宽,这手工钱,能拿多少算多少罢。
但心里的一股劲儿总高高吊在心尖上,她总有种莫名的期冀。
总觉得再等等罢,指不定哪日就有转机了。
还真给她等到了。
不过,他是从何处寻的?
“话说,谢子津,这可不是个容易事儿,你是如何寻到的?”
话音刚落,谢子津脸上神色一下就变得略有些慌张,但又怕被花黎瞧出异样,谢子津不在意地笑笑,随意切了个话题就绕过去。
花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虽心中有疑,可还是没再出口逼问。
也罢,指不定是他运气好呢,他既不愿多说,何苦追问。
鞋子津见花黎由起初的欢喜之态,瞬间转变成沉默不语,以为是给她高兴过了头。
遂蹲下身子,将自己与她处于同一平面,动动肘弯。
“起初被你当成盗贼,如今不计前嫌替你寻回裘袍,眼下就这幅态度对我?”
花黎睫毛微颤,眸光流转。
眨巴着眼,片刻后,咧着嘴,“谢谢你啊,蝎子精。”
……
谢子津蹙眉,咬着牙,“是,谢,子,津!”
还回裘袍后,花黎终如愿以偿拿到全数工钱。
点着沉甸甸的银锭,花黎的嘴角就没下去过,眉眼间哪还瞧的出,这厮前些日是日日失眠的状态。
谢子津伴在她身侧,思虑再三。
“如今有这么多银锭子,算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你日后有何打算,还继续摆饺摊吗?”
花黎被问得一脸茫然。
她本就是摆饺摊的,这制裘袍赚的银钱,只能算的上外快罢,她又并未同赖艺坊定契约,非正式驻店绣娘。
且往年裘袍生意也并非能赚如此多,若不是受雪灾影响,哪轮得到她来赚这份钱?
“我自是要继续做着的,制裘袍非长久之计,我还需未自个儿谋生存。”
花黎不明白,这谢子津为何好端端的问这些个,心里头还暗自觉得这公子哥真不食人间烟火。
赚了这么些钱,就要享乐了?罢了,许是他并未曾入世。
二人走得很快。
花黎熟络地抄起袖口,将摊位打开,再从里头寻了两厨裙,一块系在自个身上,另一块递给谢子津。
“这是做甚?”
谢子津茫然抬手接过,神色懵懂,并未解花黎的意思。
“围身子用的,这摊上油盐酱醋的,难免沾惹到身上,系起来,省的糟蹋衣裳。”
花黎麻利地洗着抹布,不过片刻,手指头就被水冻的通红,像两根红萝卜般。
随后,卖力地擦洗这摊位上的桌椅,勤快又麻利。
谢子津出生在宫中,母妃是受宠的荣贵妃,打小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哪里做过这些活计?
可既来之则安之,谢子津这人,除却生得一副好皮囊外,也还另有个优点——
适应力很强。
这就牵扯到他的出生了——
谢子津,荣贵妃膝下唯一子嗣,又是景嘉帝最受宠的儿子,刚出生,就被赐予亲王封号,金银玉器,绸缎布匹,堆满了小谢子津的寝殿。
别的不谈,就谈每年到他生辰时,那宫廷乐舞,宴席摆设,都远远超过了他的兄长与弟弟,且他虽有府邸,但却能常年居住宫中。
宠爱有加,是无可厚非的。
可就在他十三岁那年,因受宫中奸人所害,无奈之下,年纪尚小的他就被母妃送至荒山中的木屋躲避数月,只留二人伴他身旁。
那数月是如何熬过的,他此生都忘却不了,他回宫后,人人都说,这往日放荡不羁的三殿下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这厢,谢子津不着声色地收起眼底的情绪,学着花黎的动作,使这劲儿。
要不说,众人拾材火焰高呢。
谢子津动作麻利的很,花黎只觉自己身旁有阵风般,利利索索地打着晃。
转眼间,那蒙灰的桌椅板凳无一不增光瓦亮。
哟,还真是个有眼力见的。
花黎心里不动声色地感慨,这波赚大了。
心中暗喜,可还是试验地问了句。
“每日按市场的工钱算予你可好?”
谢子津的手一顿,什么工钱?
回眸对着花黎就道。
“无事,我不要工钱。”
哈?
不要工钱?这厮,打白工?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花黎直起躬着的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走至谢子津身旁,抽走他手中的竹筐。
一改往日的好说话,正经的有些庄重。
“你我相识数日,你口中为自己冠的身份,我自是不信的。可我不便追问,我也不愿掺合你的因果中。”
花黎语句顿了顿,在看谢子津反应,见其并无反驳的意味,便接着往下讲。
“我感念你帮我寻回裘袍,此事虽因你而起,但我也有失责,多日来,见你似是无要紧事,我便想给你暂且留下有个活计做,给你按市面工钱,人,总是得吃饭的。”
花黎这一顿输出,谢子津可算是听明白了,原她是怕他无钱吃饭?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几次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谢子津妥协地点点头。
“工钱不必按高价来,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
花黎收拾完桌面,投入到烧火的活计中,脸蛋被柴火照的红润润的。
片刻后又开口道。
“一码归一码,若你去市司给我告一状,我岂不是有口难辩?”
谢子津像听了什么笑话般,眼眯着,扯出一抹无奈。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火已经烧的旺着了,花黎起身舀了几勺清水入锅。
搬一小板凳,坐到竹筐旁,别挑着新鲜的菜芯,边等锅中水开。
离吃饭的点还有许久。
花黎打算先填饱肚子,防止饭点人忙,无暇顾及用饭。
“你会包饺子吗?”
花黎突然出声询问。
谢子津闷声不语,只一个劲儿的摘着泛黄的枯叶子。
看来是不会的。
“咕噜”
锅中水冒着泡。
花黎掸了掸手,再用水将手上的泥渍彻底洗净。
“来吧,今儿个,给你露一手,你也学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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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黎神采奕奕,在煮饺子这方面,她当仁不让,可是这条街道上的一把好手。
水开后,花黎又盛了一碗清水入锅,霎时间雾气缭绕。
案上早摆好了先前剁好的馅儿,肥瘦相间的猪肉,伴着剁碎的白菜叶,撒上葱姜末。
再滴上几滴香油,拿着筷子搅和均匀,这饺子馅油汪汪的,伴着一些调料香,很是诱人。
花黎的手指头灵活的挑着肉馅儿,置在擀好的面皮上,轻轻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做包好了。
谢子津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按着花黎的吩咐,拿了两个白瓷碗,放在锅台边。
水再次滚开后,花黎将饺子全数下锅。
“诺,等着吃吧。”
花黎叉着腰,倚靠在摊边的柱子上,收起视线。
远处的陈姨娘,摆着架子,扭动着身子,一股妖媚地朝着这边走来。
“啧。”
花黎有些不耐烦,怎这个时候来了。
朝着正盛着饺子的谢子津瞅了一眼。
要连累他了。
“呀,闺女,你从哪处寻了个野男人归家啊,也不事先同姨娘商量,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啊……”
照样的聒噪。
花黎皱了皱眉,将陈姨娘挡在门前,二人对立着,花黎足足比陈姨娘高出半个头。
陈姨娘吃了个闭门羹,心里不爽快,扯着嗓子就对着巷口嚷嚷。
“阿呦喂,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一股子蛮野泼妇骂街的架势。
花黎有些头疼,真不知自家爹爹当初看重了她什么,一股子小家子气,撒泼打滚的好手。
谢子津也呆住了,他哪见过这等场面?
宫中嫔妃间也有争吵,但大多都是伶牙俐齿的辩驳,哪像这般直白的。
怕饺子糊底,他连忙先将其盛出放一旁。
而后,拨开花黎,从上而下地俯视那陈姨娘。
眼中带着不屑,嘴也是含了毒般。
“这就是所谓的陈姨娘罢,听闻您是江南戏子出生,果真今日一见,嗓音着实是惊人的,不过,劝您还是小声些好,这尚且在白日,若是夜里,只怕周遭的邻里,要报官抓鬼了。”
“你……!”
陈姨娘不曾想到这谢子津是如此的能说会道,一时间,如同吃瘪的哑巴狗,竟无言以对了。
花黎闻言,也是出乎意料,她家中的些琐事只无意间同谢子津抱怨了番。
他竟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能怼的那陈姨娘哑口无言。
真是个好苗子,花黎躲在谢子津身后,掩不住地笑,看着陈姨娘一脸菜色,她心中别提多爽快了。
她是不便出面直接回怼陈姨娘,但谢子津不同,他与陈姨娘非亲非故,无所顾忌。
真是太快人心。
陈姨娘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恨的牙痒痒,口中最后还是指着周边一顿贬低。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谢子津步步紧逼上前,陈姨娘被气势所震住,踉跄的就要回程。
谢子津藏在袖口中的手向外弹射出一颗小石子。
恰好落在陈姨娘脚边。
“哎哟。”
一个磕绊,陈姨娘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回过头,对着花黎骂骂咧咧。
花黎也不恼。
“姨娘,慢些走,眼神不好,当心别再摔着。”
转过身,瞧着身姿挺拔的谢子津,花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股孺子可教也的感慨。
这谢子津,还真不赖,有事是真上啊。
9. 第 9 章
有了先例,趁着近年关这段繁忙的日子,花黎又寻了谢子津来饺摊忙活。
他本不愿去,但…
花黎眼巴巴盯着,“去嘛去嘛!”
谢子津皱眉,“不去。”
花黎扯他衣角,“去嘛…”
谢子津睨她一眼。
花黎悻悻缩手,可怜兮兮叹气。
谢子津瞥眼淡淡道:“可以去。”
花黎扭头:“…?”
但,谢子津眼下有个棘手的事儿。
腊月十八——荣贵妃生辰。
往年这个日子,他都要亲手将挑选的生辰礼送予母妃,且一同参与生辰宴的操办,夜里再同父皇母妃说说体己话。
瞧着身畔置办着年货的花黎,谢子津不知从何开口。
若单说寻亲访友,未免太过于虚假,他孤身一人,何来亲友。
若说是身体抱恙,万一花黎来家中寻他,定是会露馅的。
谢子津一心二用,心思早就飘到远处。
“你瞧着这个珠串可好看?翠绿伴红花,若是挂在床头,可否?”
花黎手举着一波光粼粼的挂件,递到谢子津面前。
瞧出谢子津的心不在焉,花黎柔声问道。
“有心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子津道:“远房表叔送了封信来,邀我腊月十三一聚,想许一天假。”
“这有何不可?我又不是周扒皮。”
花黎以为是什么事呢,这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像有何难言之隐般。
“不过……”
“嗯?”
“你口中的表叔是你刚来景州在你身旁的那位?”
谢子津提着的心,重新放下。
“是他。”
花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彼时宫中已许久不曾置办喜宴。
景嘉帝特此下旨,借着荣贵妃的生辰宴,来好好给宫中热闹一番。
批了五千两白银,用作上下的打点。
喜宴由内务府一手操办——
内务府总管衙门统筹全局,报备流程与开销,五千两白银的预算,怎么着也是够了,受荣贵妃之意,避免过于奢华。
御膳房也早早就将菜单提上日程,派掌事的李厨,亲自负责寿宴的采买,烹制。
且严格按着品级准备好,贵妃与各嫔妃的席面,以及命妇的分席。
菜品名也皆冠着了吉祥话的意味,只为讨荣贵妃欢喜。
营造司也不敢怠慢,殿宇悬挂的寿幔皆选用顶尖的绸缎工艺,冬日里花草稀薄,更是差人从暖房培育出抗寒的红梅花来。
掌仪司同广储司更不用说,联合内务府,全程演练贺寿流程。
腊月十三当日,天晴风暖。
谢子津卯时便更衣入宫,一路直奔荣贵妃的寝宫。
“咚咚咚。”
“何人敲门?”
方嬷嬷哈着寒气,开了条门缝往外看。
“嬷嬷,是我。”
“三殿下?”
方嬷嬷赶紧将谢子津迎进门,拿出汤婆子,塞进其手中,后进内殿向荣贵妃禀告。
“娘娘,是三殿下。”
“唤他进来罢。”
“是。”
荣贵妃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袍,外罩霞帔,侍女正为她描眉画唇。
听闻身边来人的动静,眸子睁开,往旁边扫了一眼。
“儿臣向母妃请安。”
“皇儿来了。”荣贵妃脸上浮着笑。
她头顶金镶东珠凤钗,腕间带着一羊脂玉镯,妆成后,起身领着谢子津一同洗净手,先于佛堂粘香祈福。
“愿我朝,永远昌盛,愿我儿,福泽平安。”
祈福后也到了该入宴的时辰,谢子津为避人耳目先走了偏殿离去。
荣贵妃则乘着步辇至大殿外,众人见贵妃至,皆躬身行礼。
“贵妃千岁千千岁。”
繁琐的步骤走完,到巳时,再景嘉帝与各皇子公主依次献礼,荣贵妃回礼。
此番寿宴,各皇子是用足了心的。就说那大皇子,知晓荣贵妃信佛,便亲手临摹了《延寿经》予她。
二公主差人从边疆带了只千年灵芝,用来滋补调养身体。
谢子津此行赠的是江南织造的贺寿图,工艺精湛独特,尤为上品,且另附了副亲手描绘的山水画。
一番流程过后,随着内侍的高呼“开宴”,御膳房内侍端着寿宴菜品,按次序上桌。
御膳房此次原用食材,皆含着吉祥如意的意味。
有松子年糕制成的万寿膏,还有金镶玉碗中盛着的甜枣贺寿羹……
众人食后皆连连赞叹,不愧是御膳房大厨的手艺,妙哉妙哉。
既是寿宴,自是有乐舞作伴的。
乐部伶官以一首,万寿无疆开席,霎那间,身着华服的舞女缤纷入场,身段轻盈,其乐融融。
各嫔妃及贵客不断地与荣贵妃敬酒,口中说着道喜贺寿的话。
末时,塘边搭建的戏台上,江南名角登场,开演贺寿戏文,声音婉转,动听。
场面好不热闹。
荣贵妃念及众人费心,唤侍女呈上笔墨纸砚,在众人的欢呼中,亲笔题了个“寿”字。
有了贵妃的打头阵,各身怀本领的皇子与妃嫔也皆上台拿出看家本领。
有舞剑者,亦有伴舞者。
宴席要足足进行到申时才结束。
期间休场时,谢子津本想着可与母妃道些体己话,话还未说出口,余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墙角似有一人影。
细细端详着,那人也紧张的慌了神,不经意露出了半张脸,正是庄维之。
好嘛。
体己话看来是说不了了,谢子津话锋一转,口中道出的却是告别的话。
荣贵妃顺着谢子津的眸子看去,心下了然,内心里不愉快极了,可脸上还维持着端庄的笑意。
“快回吧,别理会这些杂事。”
“是,儿臣告退,还望母妃福寿绵长,圣体永安。”
荣贵妃摆摆手,“快去吧。”
谢子津故意从那墙角路过,肉眼可见那庄维之慌乱地转身往柱子后面躲藏。
荣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那厢谢子津从宫门原路返回时,遇到了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花黎。
谢子津觉得从未如此巧过,怎他就偏偏此刻从宫门踏出,怎花黎就正好此刻在这四周。
花黎也瞧见了谢子津,起初她原以为是眼花,可论身段,长相,这幅剑眉星目,一身青色长袍的人哪哪看都是谢子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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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同家中表叔叙旧吗?怎会在此处?表叔呢?”
花黎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
谢子津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子津!怎走如此快,险些忘了,你阿婆让我带给你的吃食还未给你。”
那谢子津口中的“表叔”,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脑门上都跑出一层汗珠子。
来到谢子津身旁,同花黎客套地点点头,再将手中吃食一股脑儿,都塞进谢子津怀中。
只能,见招拆招。
谢子津听后,也立马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刚才还说送完你后,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干呢,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二人挽着肩,亲密地很,客套半天后,佯装着要说些家里话,遂走至城墙边——
那侍卫低着声,示意谢子津瞧向东边那摆着包子铺的方位。
果不其然,庄维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店中,面前一碗热豆乳,手中拿着一热腾腾冒着热气的包子,挑衅地向谢子津挑挑眉。
难怪,他就说为何花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估摸着就是有人搞鬼。
这庄维之真是阴魂不散。
侍卫关切地叮咛着,“贵妃嘱托您,万事须小心,距离您回宫还有半年之久,历练出一番成就固然好,可若不成,平安归来也是福气,万不意气用事。”
谢子津闷声应答,“知晓了。”
远远地,谢子津眼睁睁地望着那庄维之拎着两大袋包子,伸手交给花黎。
花黎竟还向他乐呵呵地道谢?
谢子津只觉眼前一黑,心里头将那庄知行凌迟了好几遍,继而暗叹,这花黎被人利用了还被蒙在鼓里。
同侍卫演了出道别的戏码后,迈着大步就走到花黎身边。
左右张望一番,那庄知行早已离去,哪还有半分影子,倒是独留花黎一人,坐在包子铺的小摊上。
“包子哪来的?”
谢子津明知故问道。
花黎没意识到谢子津语气中的不满,依旧带着满腔笑意。
“方才庄大哥托府中小厮给我带话,说是抢到了两袋子包子,让我来拿。”
谢子津面露不屑,“这包子有何稀奇的,咱自个儿也可以买啊。”
花黎不解,感觉谢子津这话,哪里不对味儿,但也说不出到底是哪处。
上下打量了谢子津一番,眼中投射出“你没事儿吧”的意味。
随后手指伸出,指向身后包子铺门前,排的乌泱泱长龙的队伍。
一张小嘴开始道着——
“你是指在寒风中排队好几个时辰吗?”
“……”
花黎咬了口新鲜出锅的包子,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递给谢子津。
“未时喝豆乳,吃包子?”
谢子津哪有心情吃,拧着眉扭过头拒绝了。
“不吃拉倒,有人买着吃还不好?”
况且,未时怎么了,这包子铺直到酉时还有人来排呢。
她不习惯受人恩惠,这包子—
她也是给了钱的好吧…
她如今与庄维之关系并非从前,凡事还是有点分寸较好,但人既好心为她着想,她明着拒绝定是不大好的,按着明面价格给钱,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既不伤和气,也体面。
10. 第 10 章
反观谢子津则无言看了看脸包得像个馒头似得花黎,神色复杂。
不就是个包子么?
有多稀罕似得。
不过,按这排队进度,若是辰时来,应该来得及罢...
思绪千回百转间,一油津津的手伸在了他面前。
谢子津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正对上花黎笑得跟花骨朵似得脸。
“尝一个罢,真好吃的,不骗你!”
谢子津移开视线,扭头拒绝,“不吃。”
花黎带了些哄的意味,“尝一口?”
“不要。”
“就一口!”
“唔...”
“不”字还没脱口,一个温热的东西就被塞进了嘴,谢子津偏过头,看着玉葱般的手,径直将一油汪汪的大肉包塞到了他嘴里。
“好吃么?”
花黎眨巴着水灵灵的杏眼瞧他。
嚼了两下,肉香肥而不腻,酱汁醇厚...
不比宫中御厨手艺差,甚至,说是更胜一筹也不为过。
“还行。”
谢子津勉为其难地给了个评价。
转头打量了一眼花黎的表情,她似乎很爱吃这包子?
不然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
还是说是爱屋及乌?
谢子津难掩嫌弃之色,左看右看,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并非那般浓艳惹眼的长相,小巧玲珑的脸倒更像朵出水芙蓉,唯独家世差了点,但那又如何?
她不卑不亢,凭自己手艺吃饭,日后何愁没奔头?
但,她眼光也太差了...
谢子津默默叹了口气,不知她究竟看上了那庄维之什么。
默默解决了那剩下的半个大肉包,味同嚼蜡。
他先前怎会觉得这手艺比得上御厨的?
其实也不过如此么。
花黎没空理会谢子津,只是隐隐觉得总有道火热的目光在看她,可偏偏抬头去看,又并无异样。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总不能是大白天见了鬼罢。
如此想来,更觉得身上冷风嗖嗖,三下两除二站起身来,不顾谢子津的退步,一把扯过他的衣袖,幽幽道,“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觊觎我这几袋大肉包?”
谢子津扯了扯衣袖,“你先把手松开。”
花黎又加紧了力道,“真的,你瞧这队伍排的多长,我们现在属于是大户人家。”
谢子津:“你先把手松开。”
花黎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没擦手?
顺着目光下移,谢子津的衣袖上那泛着光的油手印,不是她的是谁的?
谢子津脸沉上加沉,已然黑成了个锅底。
花黎欲哭无泪,“我真不是有意的...”
分明刚刚,真有人火辣辣地看向她,她也是一时心急所致...
都怪那小人,花黎暗自腹诽,又偷偷撇着眼看向谢子津,嗯,很好,脸更黑了...
花黎:现在找块豆腐一头撞死还来得及吗?
谢子津那衣裳最终的下场——
还是做了饺摊的抹布。
虽然花黎再三保证,定会将那衣裳洗得如崭新般,但还是被谢子津冷冷地拒绝了。
花黎不解:“洗一下试试又不犯法?”
谢子津:“不用,你直接扔了便是。”
花黎不死心:“洗好了给你看看?”
谢子津抬眉。
花黎心生窃喜,小样儿,看我不拿捏你。
谢子津摇摇头:“不要。”
花黎沉默。
知他出身不凡,估摸是个有钱的主,但也不至于这么豪横罢?
豪横到她都有些隐隐想上去揍他一拳...
可到底是她的错,花黎生生咽了这口气,拎着那衣裳“嗯”了一声。
他既不穿,那便由她做个抹布罢。
正好先前摊上的抹布用了好些时日,都往外飘着屑,这一来倒省了她搜罗布条的功夫。
花黎坐在桌前,拿着剪刀细细剪裁着。
每剪一下,心里就感慨一句,她何时这么奢侈过啊,拿这么好的衣料顶了做抹布啊。
若不是谢子津搁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必是要将这衣赏带回家洗净拿去换钱的。
虽不地道,但也好过眼下做抹布好罢。
若是换了钱,她大可再买件衣裳抵给他,或是多给他点工钱?
这下好了,还得自个贴钱再给他买件衣裳。
想到这,她就又不免带着愤恨瞧了一眼谢子津,可那人像是有所察觉般,不偏不倚正和她撞了个对视。
谢子津挑了挑眉:“?”
花黎尴尬笑笑:“没事,没事。”
转过头泄愤似地用了力道剪了两下衣裳。
那一头的谢子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上窜上来股寒意。
难不成是衣裳过于单薄?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件衣裳,是花黎翻箱倒柜给他寻出的,说是前些年讨便宜买的,原想着改改也能穿,一来二去给忘了,正巧给他先将就着。
虽是便宜货,但却极为干净,淡蓝色的棉布料子里头还缝了层野兔毛,看起来倒也颇有样子。
上身后,花黎更是瞪大了眼道:“真是好看,这色还挺衬你的。”
谢子津勾着嘴角,这还需要她说么,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本不想穿别人的衣裳,可比起那满是油的袖口,想了想,还是勉强借穿了下。
不过,不应该啊,若是衣裳的缘故,方才在屋外不就该察觉冷意了么?
越想越不得劲,索性搬起菜框径直去了灶旁。
彼时花黎也将抹布做好分成一条一条,待日后慢慢用,正欲起锅烧水,冷不丁瞧见一人影嗖地来了跟前。
花黎低头道:“你这是干嘛?”
谢子津看她一眼,“择菜啊。”
“你择菜来灶台旁边干嘛?”
“不行吗?”
花黎撇撇嘴,行,当然行。
她才懒得跟这公子哥计较。
随后熟练地拾起柴火,起锅烧水。
火气烧得正旺,她突感身旁有个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余光一瞥,只见谢子津不动声色地将身子缓缓移了过来。
花黎强压着嘴角,轻咳一声,拍了怕手道:“你来替我烧会罢。”
谢子津懵,“为什么?”
花黎一脸匪夷所思,却又好声好气地,“火气烤得头疼,我出去缓缓。”
谢子津好说话地笑了,“有这么热么?你是否…”
花黎看他:“?”
谢子津沉吟:“体虚?”
花黎:“……”
不是,这人会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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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黎满含怨念地瞅着一脸春风得意的谢子津,背地里偷偷作势锤了他两下。
仗着长得好看就可以这么没眼色么?
但很快,她就原谅了谢子津。
临近傍晚,地棍突地来了,上来开口就要要五十文钱。
不交的,直接上门掀桌砸店。
花黎想起先前这伙人的蛮横霸道心有余悸。
可不是这月才交了么,怎又来了?
往日都是一月来一趟,这次算上,都一月来了两趟了,还让不让人活?
邻家阿婶也早早听了动静,吓得赶忙趁人不注意跑到了花黎铺子里。
“这可如何是好啊,本就指望着这点前过年,这要是来一缴获,还能剩几钱?”
花黎不知怎么安慰她,若是肉搏,她几个怎么能打过那三五个魁梧大汉?
若是报官,就更别提了,谁会来管这档子闲事?
花黎拍了拍阿婶的背,小声道:“阿婶别急,这钱我替你垫上。”
阿婶抽抽泣泣赶紧摇头,“这哪能行?不准不准,你的钱就不是钱了?”
花黎又道:“婶子要是过意不去,就当我暂借你的,等过了年关有余钱再还也不迟。”
阿婶连连拍着花黎的手道:“好心肝啊好心肝。”
谢子津看着眼前这二人好一顿互诉衷肠,默默出声提醒,“你们说的那伙人到门口了。”
花黎:“危。”
阿婶:“危。”
先进门的是个黑脸叼着烟枪的壮汉,身后还跟了几个同样壮实的伙夫,瞧着像是随从。
这壮汉一脚踩上方才谢子津坐着的小板凳,吐出烟圈,“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
花黎嘟囔,“不是刚交过怎又要交了?”
那人眯起了眼,手指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重,“这近年关,不得额外多收点?这点规矩都不懂?”
花黎一时气闷,却也不敢理论,正要转身去抽屉里拿钱,突然被一力道拽了走,扑面而来的是清列的香。
谢子津将她罩到身后,吩咐道:“别出来。”
花黎:“?”
只见谢子津清清冷冷地瞥了那壮汉一眼,“把脚拿开。”
壮汉怒极反笑,手对着谢子津胸口指指点点,“你是哪来的货色,我不拿开又咋地?”
谢子津眉压得更低了,嘴角闪过不耐。
明明是温润矜贵的公子样,但出手却极为利落,一个反手顺势,就攀折了那壮汉的手。
引得其哀号连连,“痛…痛……痛啊!”
不等那壮汉起势,谢子津又一掌精准落在其腕间穴位,力道巧而不弱。
那壮汉只觉手臂一麻,瞬间卸了力气,惊恐之下身上竟溢出了摊黄水...
那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见状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跑带爬地飞溜出了巷口。
谢子津嫌恶地拧着眉:“还不快滚?”
壮汉忙不迭地跪着爬出了门去。
只留下一众喝彩的摊贩。
阿婶惊呆了下巴,看了看谢子津,又看了看花黎,语气颇为赞赏,“好身手啊,想不到不光人长得忒俊,还有这么一手好功夫,花妮儿,你以后有福享了。”
说罢便笑着回了糖水铺。
花黎尚未反应过来随口应和,“是啊是啊,哎不是?”
她有福享是什么意思?
11. 第 11 章
花黎捅了捅谢子津,“阿婶那话是什么意思?”
谢子津:“不知道。”
花黎笑了笑,没理睬他的冷淡。
转而兀自感慨道:“没想到你身手还挺不错呀。”
这是真心的感谢——
经了今天这么一遭,花黎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虽说平日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可心却是暖的。
谢子津瞥她一眼,“薄技在身,聊以自娱罢了。”
花黎不自觉偏过脸心里暗暗腹诽:装。
可下一秒,眼前突然飞过了一个木板凳直冲铺子外而去。
她瞪大了双眸,这是干嘛?
转头看着始作俑者,他竟然还悠哉地抱着胸?
花黎下意识打了他一下:“你吃错药了?”
谢子津下意识蹙眉,“脏。”
方才那腌臜货竟敢踩在他凳子上?
花黎咬咬牙道:“脏也不能扔了呀。”
还敢嫌脏?
这凳子不是她的么?
就算再脏,扔掉的话也要经过她允许吧。
谢子津面色复杂,“我何时说过要扔了?”
他只不过搁外面方便待会冲洗罢了。
花黎听得一愣,神色莫测,片刻后微微阖眼,深吸了口气,正要“好言好语”理论,可——
她话还卡在嗓子口,一睁眼的功夫,谢子津人早就没了踪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彼时摊外又突地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动静还不小。
花黎以为又是哪个小顽童来这门口的蓄水缸里砸水玩,忙探出头正要呵斥。
只见蓄水缸边哪有娃娃的影子,分明是谢子津正拿着葫芦瓢一瓢接着一瓢地往外舀水洗着板凳,冲着手。
许是受了凉水的刺激,本白皙的指节处现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花黎微微一愣,随后走上前一把将那葫芦瓢夺了去。
“大冬天用凉水洗,不怕日后得痛风病?”
搞这一出,是想让她心生愧疚么?
谢子津这才注意到身侧来了人,清了清嗓说道:“不碍事...”
“不碍事?锅里没热水么?”
花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她难不成还舍不得给他用些热水了?不过是多烧些柴火的事罢了。
谢子津微阖着眼,垂眸看她。
她怎么又生气了?
不过这东西应该洗干净了罢?
这样坐下就不会把衣服弄脏了。
花黎眼风扫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眉眼如画的男子倚靠着墙根,双手随意耷拉在身侧,姿势慵懒,背却靠得挺直,颇有一落难美人的风味。
不是,她在想什么啊?
花黎晃了晃神,又悄悄移开了眼。
直至水开,花黎舀了些开水掺进了一旁备好的凉水中去,又顺手扯了条素净的帕子扔了进去,一并递给谢子津。
“泡手暖暖。”
谢子津无言接过那帕子,薄唇微启。
花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感动的话来,先一步开口,“不必道——”
“新的?——”
花黎看他,“什么?”
垂眸看向他手中的帕子,当即领会,一颗热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没好气道:“旧的,我还用它洗过脸。”
说罢就赌气转身暗暗腹诽:切,爱用不用真娇气。
谢子津不知自个又是哪句话惹毛了这人,低头捻了捻手中的帕子,素净的帕上只有两朵小粉花点缀。
虽是旧的,但...
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谢子津将那帕子没入水中,软绵绵地搭在手心上,温温热热,香香软软...
谢子津又闻见那缕熟悉的浅香,心头一紧。
匆匆将帕子拧干后还给了花黎。
不多时,胸口起伏才稍稍歇了下。
这香怎么阴魂不散的。
真麻烦。
花黎不明就里,也只当其娇气惯了,接过那被“弃之敝履”的帕子,重新塞进了柜子里。
他不想用,她还不想给呢。
气氛着实尴尬,直到店铺打烊,这二人都未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夜间,花黎辗转反侧睡不着,脑海全是谢子津擦手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是嫌弃她么?
真烦人!
下次就算他手冻僵了烂掉她都不想管了!
花黎烦躁地再床上打了个滚,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算了,烂掉还是要管的,僵了她绝对不管!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谢子津竟入了她的梦。
梦中的他还是一贯的清清冷冷,茶色的眸在光下好看的像琥珀,鼻梁高挺,线条流畅。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纤长匀称,在刺骨的冷水中浸的失了温,逐渐泛出惹眼的粉。
她再次心软,想了想从抽屉里掏了个新帕子给他,“擦擦罢...”
谢子津眉眼温柔,笑了下,露出两个小梨涡。
花黎呆愣住了,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朵红云。
谢子津这次倒没嫌弃这帕子,但依旧是将其甩在一边。
花黎皱眉抗议,“你这是干嘛?这是新的...”
谢子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我不想用这个。”
花黎呜咽道,“那你想用什么?”
谢子津贴着她的耳畔,将她的衣袖缓缓绕在其泛着薄粉指节间,缓缓道,“乖乖,我想用这个...没有包子味的...”
花黎:“?!”
一梦惊醒,花黎吓得身子一颤,陡然睁开双眼。
入眼是一片漆黑。
连灌了两大口凉茶才压下了心里的燥。
她怎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
未免也…太丢人了!
花黎潋滟的唇抿成一条缝,手指捏着被角,脸上揪成一“苦瓜”状。
啊啊啊啊!
难不成这就是话本子里的“春梦”?
花黎胸口起伏着,至今为止都很难接受自己梦中所见所想。
心里烦躁的很,干脆一股脑儿又钻进了被窝,双手揉搓着发烫的脸颊。
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方才的梦只是巧合…
一定是这样…
不知多久,酝酿许久花黎终于勉强又有了睡意。
她心满意足的定下心来。
对嘛,就该是这样。
可一闭眼却又浮现出谢子津那张害人不浅的脸,以及...
他脸颊上的梨涡——
梨涡浅浅地漾在谢子津俊朗的脸上,在他笑起来时也随着嘴角牵扯,愈发夺人眼目,勾人心魄。
花黎这下是彻底散了睡意。
叹了口气,心下无奈,她今天怎么老是梦见那个男狐狸精!
左右是睡不着,她干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点了盏烛灯,又翻出家里囤的账本和铜板,开始对账。
算着,算着,花黎思绪就飘了。
他真有梨涡么?
怎么之前没发现呢?
不偏不倚地,一个走神,手肘不自觉已移到了桌角,一个磕巴下去,整个人差点儿掀翻在地。
花黎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八卦乃人之常情,这不代表什么!”
继而又再度扬起斗志,她今夜不把账本记完誓不罢休!
再度醒来时,天已大亮。
花黎揉了揉红了的胳膊肘,再看了眼略等于零进展的账本。
“……”
真是一剂安神好药。
兴许是伏在桌上入眠扭了颈骨,自打晨起,肩颈总泛着酸麻肿胀的滋味,稍一动,就跟有人掐了麻筋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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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的她龇牙咧嘴。
要是足够有钱就好了...
那样就能不必日日开市了。
花黎寻了个服帖的姿势半躺在竹椅上,右手握成拳轻捶着脖颈,一下接着一下。
要是让旁人见她这幅歪脖子的样子,多丢脸啊...
也不知捶一捶能不能好缓些?
外头已然响起各路小贩摆摊入市的动静,花黎揉了揉泛酸的肩颈,试着将脑袋正过来点,左手扶着左侧脖颈,右手托着右方耳朵,屏气凝神,使了点力...
不疼?
好了?
花黎心里一喜,一个呼气,一不做二不休,又一个用力牵拉...
“......”
啊啊啊啊啊!
疼疼疼...!
雾眼朦胧间,她好像瞧见她太奶了…难得下定决定,反倒是办了坏事。
花黎咬着牙倒吸了口凉气,想不倒落枕竟这般难受,早知这样,就不敢懒人犯勤,那账本好端端搁那一月有余,就非得昨夜黑灯瞎火的弄?
花黎呲牙咧嘴地歪着头蹦跶到了床边,手攀着床栏慢悠悠地坐下。
心里一万个委屈涌上心头,究其缘由都怪那谢子津,若不是他,怎会惹得自己梦魇,不梦魇,又怎会无故失眠,继而起身算账,摊上了这落枕的糊涂病。
有了泻火的由头,花黎好受了很多。
对,就是怪他,谁让他无故入了自己的梦?
真是祸害人的狐狸精怪...
铺子里。
早早到了的谢子津左等右等硬是没等来花黎。
他靠在灶台旁,神情淡淡,细数今日已过了大半天,就连那柴火堆也都消了大半,但花黎却始终未来。
谢子津怀了心思,就连起火也心不在焉。
莫非她遇了什么事?
又一联想到昨日来此处寻衅挑事的那伙壮汉,心里更加突突,难不成他们去寻仇了?
他全然散了看摊的欲望,脑中不由得补出花黎如何可怜巴巴倚在墙角,拿出铜板上交的画面——
昨个不是他拦着,她就要将铜板交出去了!
今日没了他的帮衬,她一小女娘又能倚着谁?
若是单单要钱也就罢了,怕就怕,那伙壮汉昨个吃了亏,要报复回来...
谢子津越想越胆战心惊,噌的一下从烧火凳上站起,看了眼灶膛里余下的柴火,掂量着舀了一勺凉水如入锅。
简易寻了根硬直粗壮的木棍别在了腰间,紧了紧系带,便朝着花黎家赶去了,心里默默祈祷:
她可千千万万不要意气用事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罪过可就大了...
糖水铺的阿婶坐在铺口,远远望着那飞一般离去的背影,一阵奇怪,“这铺子不要了?”
这二人今儿个是怎么了?着魔了这是?
平常也不这样啊。
一个一大早就不曾见到人影,一个猴急猴急地往外跑,难不成是这铺子刺挠人不成?
阿婶狐疑地朝铺子里瞥了眼,远远瞧见那灶膛口还冒着火星,瞳孔骤然缩进,忙不迭地就往铺子里跑。
“这小郎君,随意走了也罢了,这火怎么也不晓得灭?光长了副好皮子,也没往上分点。”
阿婶嘴里嘟嘟囔囔的,一边拿着火钳扑腾着火星,一边去掀灶上的锅盖。
也不知糊底了没,看这火旺的架势,估摸着这锅怕是要铲好多锅灰了...
阿婶眉毛揪成一团,一边连连惋惜,一边又分出神往锅中看。
只见锅中平静如常的水面,仅起了一丝波澜,近膛肚处也只泛起了三五个小水泡,不知疲倦地往上翻滚着,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燃尽成灰,黏糊次啦一坨的糟糕场面。
但这出乎意料的好事,也的确让她愣了下。
怔怔地停下倒腾柴火的手,她一脸复杂。
敢情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12. 第 12 章
另一边,谢子津紧赶慢赶,绕过了三条巷口,五个繁杂路口……
一身月白色长衫随着步子的大起大伏,衣边上褐色的泥点子醒目刺眼。
可谓是花了十分的力气往花黎家中赶,只恨自己没像那穷奇般生出双翼来。
喘息间,抬眼突地远远地望见一歪着头,掐着腰,摇摇晃晃扶着墙根儿走的个小女娘。
谢子津走得快,路过时只扫了一眼,见其孤孤零零瘦削的个小身板,还背着个翠蓝花布的包袱,既辛酸又有些滑稽。
谢子津连连摇头,这小女娘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真是可怜...
瞧着与花黎似是年龄相仿...
不对?
那小娘子身上的藕粉色嫩袄,花黎是不是也有一件?
谢子津顿住脚步,双唇紧抿。
浓眉揪着,深吸了口气...
可腿像灌了铅般,有千斤重。
眼看着那小女娘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谢子津不知哪冒上来一股力,咬着牙,硬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追到了那小女娘前头。
又一个迎面转身,谢子津缓缓抬眸,“花…?”
二人视线相对,谢子津眸中透着不解,“你是谁?”
那一身翠花袄的小女娘脸已然红的像个苹果,扭扭捏捏,不敢直视面前人。
闻言娇羞笑了下,“公子拦我可是有事?”
这人也长得忒好看了罢!
她打出生来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瞧这细皮嫩肉的,跟水豆腐似的。
小女娘看得如痴如醉,全然没有被这唐突问候的惊慌失措,反倒是游刃有余地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身高够,长相可,眉眼间还有几分像她前些日子买的小人书里的男主角呢!
小女娘眼光火辣辣地直盯着谢子津,反观谢子津——
已是满头的黑线。
不是花黎?
难不成他方才看错了?
可这小女娘看着一切如常,并没有方才那摇头晃脑之姿。
真是奇了怪。
难不成是他眼花?
遂弯腰朝那小女娘道了个误会,以示抱歉。
小女娘乐得咯咯笑,“不过是认错了人罢,公子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对了公子,既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敢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谢子津应接上那炽热的目光,难得好看的脸失崩了片刻。
他扯了扯嘴角,挂上一自认为得体的笑,正欲开口,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少女的清甜嗓音。
“谢子津!”
谢子津同小女娘刷刷转头看向身后,只见花黎同样藕粉色嫩袄在身,肩上那翠蓝花布格外惹眼。
她狐疑地看着面前一高一矮二人,强忍着肩颈的酸胀,遥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谢子津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有事耽搁也就罢了,他怎么也不在铺子里?
那她铺子生意怎么办!
花黎皮笑肉不笑的对着谢子津,外加上歪脖单手叉腰这副豪迈做派,妥妥一母老虎典范,那小女娘瞧这这一情形,也无暇顾着什么公子不公子的了,低头看了眼满当当的菜筐,突地一下两手一拍。
“瞧我这记性,家妹让我带的糖人儿都忘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便朝左侧扭了个身,跻身进了茫茫人海中。
再不走,那姑娘怕就要磨刀霍霍了!
她没看错的话,那姑娘头顶方才是冒了火光罢?!
小女娘直至走出来三丈远,想想还心有余悸,险些坏了桩婚。
男人啊,家里都有了娘子还出来勾勾搭搭,亏她还觉着是个正派人,也不过是个见色忘婆娘的负心汉罢了。
想到此处,小女娘不由得又挑头往回看了看。
可原处哪还有二人的半分影子?
小女娘怔了怔,好看的唇抿成了条缝。
看来,那犊子是被拎回家择皮了...
回去的路上,谢子津亦如初识般沉默。
他总觉着事态发展有些不对。
路过嘈杂的街口,路上散着大大小小出来溜达的孩童。
目光齐刷刷盯着他。
像一群树枝头上站里的麻雀样...
谢子津被盯得脸上发红,偏过头对着肩上人说:“搂紧点,别掉下去了。”
花黎听不太清,不知是不是因为落枕的原因,她这听力似乎也跟着下降了。
加上谢子津音调又小,她愣是追问了三遍,才勉强听见。
“搂的够紧了,再紧点,我怕你喘不过气。”
花黎哈了口气,被他这一颠一颠的背着走,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了。
上下眼皮正打架间,小腿猛地被人一捞,一个使劲儿又高高窜了上宽厚的背脊上去。
花黎只觉身子霎时间一空,魂儿跟着往上窜了一窜。
围着谢子津的双手也陡然握得更紧了。
这一来,她的瞌睡虫算是彻彻底底赶跑了。
哪还敢不留神地打瞌睡。
抬眼瞥了瞥身下的人,清醒后,她莫名觉着有几分的不自在,这还是除了她爹爹外,第一个背着她的男子,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花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人,肩膀宽且厚,衣衫上还传来好闻的皂角味。
她垂着眸子,眼神掠过肩头试图去看他的神色。
可偏偏她今日落了枕,稍一动弹颈骨处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
又偏偏她最耐不得痛,忍不住地惊呼出声。
“嘶——”
可真疼啊。
花黎悄悄松了手去揉了揉后颈,白皙的脸上又泛上了红。
“别乱动。”
花黎被这一呵斥震得僵住了,本就难受,这一来心里更委屈的紧,小声愤愤道:
“吼什么?就你嗓门大。”
没看见街旁的贩子都朝他们看过来了么?
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歪脖子是吧...
她声音细若蚊呐,几近低不可闻。
谢子津只隐隐听了几个字眼,眉眼间尽是不耐。
“你在嘟囔什么?”
花黎不吱声了,傻子都能听出他语气的不耐烦,只是他不耐烦些什么?
不是他自个要背她的么?
谢子津确实心情不大好。
天知道他担忧了一路,见着那歪着脖子一晃一悠的花黎时——
心中是多么万分愧疚与不安...
结果那小女娘慢吞吞告诉他,只是落了枕。
?!
震惊有余,他也想了想,看着她支支吾吾避而不谈落枕缘由,他心中大抵也有了数。
想必是昨个被那番景象吓着,夜里做了梦魇罢。
谢子津很满意自己的为人处事,既是这样,多少也是因他出手的缘故。
遂好人做到底,将其背上了肩。
可她实在是“不老实”。
谢子津刚弯腰将她背起,就后悔了。
那股莫名的浅香自肩头蔓延至他的脖颈,若有若无,甜腻清晰。
最糟糕的是,肩上那人似是察觉不到这对他而言的撩拨,甚至极其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肆意乱动着。
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地吐露在他后颈。
痒,且令人心燥。
他没背过人,只是照着儿时父皇背他玩乐的架势顺势将她揽上了肩。
本就不熟练时时刻刻要提防着别将她摔下身。
可她却如此不安分,不知在他身后扭什么。
谢子津晦暗的眸子里难得的泛了一丝涟漪。
忍下想将其丢下地去的想法,最终话到嘴边也只轻飘飘化作了声呵斥。
可花黎不知谢子津心中的波澜起伏,被喝了一声后她有些不明所以,神情恹恹的。
这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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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个走回铺子了。
她捏紧了手指,双手虚浮地耷拉在他胸口。
默默在其身后叹了口气,罢了,铺子少说离这也有几里地,就当用人手短罢。
所以即使是他语气再怎么不善,她都能容忍下来。
尽管,她僵硬着脖子,硬生生偏倚在他肩头处不敢用力搁置...
真酸啊...
她再也不要让他背了...
谢子津走得很快,一是他很想尽快摆脱后颈那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和浅香,二是他一时急着出门,铺子门还敞开在那。
这两者其中一点都与他的计划大相近庭。
好在,再拐个弯就能将她放下了...
谢子津屏气凝神了许久,在离那拐弯角越来越近时,心也逐渐慢慢沉了下去。
幸好,铺子离得不远。
谢子津的心情由阴转晴。
那股浅香仍在,但在这时,对他而言也不再是煎熬,甚至他还饶有兴致思索了番,这香到底是寻常香药铺里卖的香膏,还是薰衣而成的散香?
他很想出口问问她,可又觉得这个话题太过于私密,于情于理问出口都是一种冒犯。
他怎么会做如此冒犯小女娘的事呢?
转瞬的功夫,谢子津已然过了拐角。
可他却愣生生停了下来,面上温润的笑再也挂不住,取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尴尬。
另一侧,奉容贵妃之命来寻人的桑匀,此刻正紧蹙着眉,直愣愣地看向眼前。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大白天的,没做梦吧?
他那矜贵,不好女色的三皇子殿下,肩上竟背了个小女娘?
莫不是三皇子妃!
桑匀神色古怪地打量了眼谢子津。
难怪啊...
他就说嘛,为何他这主儿好端端的偏要来景州,看来是心有所系啊。
那群劳什子古板的权臣可长长眼罢,竟任由府中的小女娘们放话惹出他家主儿乃龙阳之好的名头来。
这不,彻底打脸了罢。
桑匀脸都要笑烂了,一口大白牙滋在外头。
他得赶紧传信儿给贵妃娘娘,他们三皇子不愁后继无人了!
谢子津眉间一跳,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审视着桑匀。
他在笑什么?几日不见,好好的人就得了失心疯么?
“咦?是表叔么?”
谢子津:“......”
又来一个?
花黎并没理会谢子津锅底灰一般的黑脸,她也无空管他。
毕竟她现在是个歪脖子,分不出余光去看他。
说来也巧了。
也恰恰是这么的不偏不倚,她一眼就瞅见了人群中的桑匀。
并非她眼尖,而是桑匀那一身青紫色花布袄配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在这芸芸众生中显得是格外的奢华显眼。
活脱脱一只张牙虎爪的花孔雀。
这让她不注意到都很难。
相比谢子津的冷若冰霜,花黎想为较之则热络许多。
在桑匀迈着步子向此处而来时,她顺手拍了拍谢子津的肩,小声催促:“放我下来吧。”
谢子津:“......”
他是她的小厮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彼时桑匀也从远处走了来。
对着二人笑了笑,脸上不乏精彩的吃瓜意味。
“姑娘这是?”
桑匀目光落在花黎歪着的脑袋上,随即又落在因其腿麻而拉扯住谢子津的衣袖上。
这...?
桑匀幽幽地瞥了一眼自己主儿,还没揣摩出个所以然,谢子津眼风一扫道:“别瞎猜了,她睡落枕了而已。”
害,吓他一跳。
不对?
主儿这是急着替小女娘回话么?
还没成亲就这么迫不及待宣示主权了?
13. 第 13 章
气氛实在诡异极了,花黎从未见过如此口舌灿若莲花之人。
好一顿寒暄后,眼见这表叔还在口若悬河般絮叨个不停,花黎终是挂不住笑了——
头好痛,脖子也痛,她还歪着个脑袋站在街上,好不雅观啊。
又夹在这一个冰山同一个火焰山间...
不是表叔侄么,这二人性格之差也太大了罢。
“表叔来此是有事找谢子津么?”
花黎决定先打破僵局,这表叔此番前来定是特地来寻谢子津的,与她何干?
只要她顺口将话题引到正轨上,介时就是她脱身之际。
花黎觉得自己机灵极了。
“姑娘误会了,此番我前来,是特地来寻你的。”
花黎刚敛起的笑又收了回去,“寻我?”
“正是。”
寻她作甚,她同他非亲非故的。
桑匀强压下嘴角的笑,目光炯炯有神地在花黎身上探究。
不愧是三皇子看上的小女娘,待人真是彬彬有礼,言语间不卑不亢,端正大方,刨去内在不谈,单看那张如出水芙蓉般清秀的长相配他们主儿也是绰绰有余的。
桑匀思及于此,不免心下又有几分疑虑。
就他们主儿这个臭脾气,是怎么能攀上花小娘子的?也真是离奇呢。
罢了罢了,还是正事要紧。
桑匀对着花黎轻轻一笑,继而又道:“家中主母知晓了子津在景州得姑娘照拂,特寻了些小玩意托我带给姑娘。”
说罢便拂了衣袖,从中掏出了个木槿盒子来。
花黎推辞的话还未到嘴边,就被一阵泛着金光的物件眯着了眼。
片刻后,她砰地一下,扣上了那盒子,狐疑地瞥了眼表叔,又瞥了眼谢子津。
他管这盒子里躺着的足足有她手腕粗的金锭子叫小玩意儿?
她想她到底是没睡好落了病根儿罢,大白日的竟好端端的做起了白日梦。
桑匀一脸不解,这位小娘子怎么看着好像并不高兴呢?
是嫌这金锭子太小了么?
“别装晕了,看了眼黄铜就给你晕成这样,出息。”
什么?黄铜?不是金锭子么?
花黎如垂死病中惊坐起般,一下又来了精神。
她紧揪着眉头,很认真地回想着方才眼前那一幕。
那样正的样式,竟然是黄铜么?
她瞥了瞥冷冷出声的谢子津,企图从他脸上发掘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惜,他依旧面不改色,反而半垂着眸子。
依旧是那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花黎并不指望能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一丝端倪,只是心里没来由地想寻个慰藉,其实...
她倒真希望这物件不是黄铜。
这么说似乎有些太过于势利,但花黎自认为谁不曾想过一夜暴富的美梦呢?她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略略爱财的小女娘罢了。
可显然...
单凭谢子津那张八风不动的臭脸上...着实很难让人分辨出此话真假。
她略沉思了番,还是拒绝了这表叔的好意。
桑匀手还端在那,狐疑地扫了木槿盒子一眼道:“姑娘是——”
“心意我就收下了,只是自幼家父便教导施惠勿念,受恩莫忘。不过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照拂不照拂的,表叔替我带声好给主母,东西嘛,您还是带回去吧。”
花黎浅浅朝着桑匀一笑。
朝后默默退了一步,正好让出了空隙将谢子津推上了前去。
感受到身后一股席卷着熟络暖香的气息,谢子津愣神了片刻,还未问出个所以然,就瞧见花黎朝着他挤眉弄眼着,搭配着她那歪斜着的脖颈颇有几分的滑稽。
花黎也知道自己这姿态不雅,一边躲闪到旁人余光的死角,一边靠扶着谢子津的后背闷声出气。
“你快说话啊。”
谢子津不禁簇着眉道:“说什么?”
背后那人似是莫不着声地叹了口闷气,紧接着又蹦哒着跳了出来,睨了他一眼。
转脸又对着桑匀露出了标准的八颗大白牙的笑,边说边伸手将那盒子反推回去。
“表叔您就收回去吧,对了,子津,你不是说要请表叔吃饭的么?”
说罢胳膊肘就往谢子津腰侧捅了捅。
谢子津垂眼,面色不耐。
桑匀那只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瞧着自家三皇子一脸黑线的模样,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祖宗是...又生气了罢。
桑匀此刻只敢紧盯着足尖,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胳膊以龟速般悄悄往回撤着,打他今日刚来,就瞅着这小祖宗脸色不大好。
可为什么偏偏对他这般严苛,方才瞅见他背那小女娘时分明...挺乐意啊。
难不成,是怪他打搅了他二人的密会?
瞧着小女娘的姿态,莫不是主儿英雄救美了?
思及于此,桑匀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此处是有多唐突。
不等花黎催促着谢子津开口,他便迅速收起那盒子,以宽大的袖袍遮挡了半张脸,毕恭毕敬地对着花黎弯了弯腰,“是在...是我唐突了,来之前也没跟子津和姑娘打个招呼,按理说应当事先捎个书信来的,但实在是家中主母心急,感念姑娘的照拂,便当下就来了,属实是未曾料到姑娘如今不大方便,实在是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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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扰了。”
桑匀话语完毕,悄摸抬眼看了眼谢子津那八风不动的俊脸。
嗯,很好,虽然依旧是看不出喜怒,但好歹没方才那般冷峻吓人了。
桑匀心里窃喜着,眼下只等着他二人客气地回话,那样自己便可拔腿开溜了。
他真是顶顶聪明的带刀侍卫!
喜怒不同。
一旁的花黎哪见过这等场面,见桑匀这等的有礼有节,心里倒是更过意不去了,一张小嘴半张着,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想不出个什么好言好语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只恨自己没习好啊...
花黎认命般想了下自己是以什么模样印在了表叔心里,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无妨,表叔若是不急,用完饭再回去也不迟。”
“好!”
“啊——”
花黎雀跃的声音同桑匀的无力交杂。
谢子津冷冷瞥他一眼道:“家中主母不是让好好答谢花黎姑娘吗,表叔不妨和我二人吃顿饭,就当免了这个人情吧。”
“还是说表叔另有事务在身不便应邀?”
谢子津脸又黑了下来,不免有些夹枪带棒。
桑匀强扯着嘴角,愣愣地尬笑:“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强撑着的心里防线“嘣”地碎了一地。
苍天呐,他好想回宫啊。
这顿饭可以不吃吗?他不当这个赘人还不成吗。
*
景州城食香阁上。
围栏边凑了堆叽叽喳喳吵闹的孩童,二人围成一圆圈逗着蛐蛐,其余旁人则在一边等着下注。
花黎正看得起劲,目光直盯着头上扎了个羊角辫的小女娃身上,眼瞅着是越看越喜欢,冷不丁眼前一道竹帘拉了下来,将那蛐蛐堆挡了个严严实实。
花黎扭过头看向始作俑者。
“你干嘛?”
谢子津轻轻啧了声,抬眼看她,语气冷得像块冰。
“太吵。”
言简意赅,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却又转手就熟络地接过小厮端上的热茶,推到了她跟前朝她示意。
看着眼前淡红色里头还沉淀着茶叶嫩芽的不明物,花黎额角跳了下。
这是个什么东西。
低头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生姜混杂着莫名的辛辣味直钻肺腑。
这霸道的气息侵入了内里。
她猝不及防地猛烈咳了下,直咳得整个脏器都在肚里翻江倒海才罢了休。
花黎眼眸里都被浸出了泪水,眼尾微微泛红。
带着些不满地指责他道:“你给我端的什么啊...好难闻……”
14. 第 14 章
花黎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生硬的恼怒。
可谢子津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极为贴心地将那不明物左右摇匀了下道:
“食香阁的特色药茶,喝了活血化瘀。”
谢子津很少这么迁就人,但毕竟也是因他而起,迁就一次也合情合理。
因这食香阁的石桌呈圆弧形,桑匀落座在正南方,花黎坐在正北方,而谢子津则夹在他正中央。
而这一切恰好尽数落在了对面的桑匀眼里。
桑匀彼时已然瞪大了双眸,一刻也不敢眨,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揪着那桌布的一隅。
这算打情骂俏么?
正当他沉浸在眼前这一幕温馨美好的画面时,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如狼似虎般朝自己扫了过来,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可却冷得他浑身一僵。
慌乱中,桑匀只得垂下头,将头埋进菜单中去,佯装在斟酌菜色的样子。
“嗯...小二?”
“客官您说。”
桑匀半掩着脸,虽是在点菜,目光却再次有意无意地落在对面二人身上。
“来个百花鸡。”
“不好意思客官,小店没有这道菜品...”
“那来个醋溜肉段。”
“客官...这道菜也没有...”
“那来个...”
“你在看什么?”
?!被发现了...
桑匀噌的一下赶忙将菜单高高举起没过了他的脑袋。
连往外看的勇气也没有,全靠这泛黄且略有些透光的陈旧菜单掩耳盗铃般遮掩着。
什么破店啊,怎么什么菜都没有,要什么没什么,还开什么店啊…
也许是做贼心虚吧,他只觉得此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浑身松软,就连咽口唾沫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主儿既做得,难道他还看不得么?
多看几眼能少块肉么?
不多看看他怎么回宫跟容贵妃交待,又怎么堵住那群污糟老头子的嘴...
他家三皇子才没有龙阳之好呢...
这般想来,桑匀为自己偷看也找到了个足以傍身的充分理由,这不是借口,他也不是偷看,纯属是事关三皇子日后的幸福人生而光明正大的把风罢了!
桑匀扭了扭身子,感觉力气又从四肢骸骨处漫了上来。
甚至,他感觉腰杆挺得比之前更直了。
面对谢子津冷言冷语的讥讽,他也不心慌了。
淡淡与其对视了一眼道:“看菜单啊,还能看什么?只是想吃的菜这处都没有罢了。”
话音一落,场内顿时噤声一片。
小二尴尬地在一旁左手挠着右手,不知这三位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砸场子的。
“咻咻——”
一旁的花黎正豪气地干完最后一口暖姜茶,因为落枕的缘故,她面朝着身侧的白墙,丝毫没注意到席间发生的动荡,只当其在纠结菜色。
可也因她这般动静,引起了桑匀的注意。
他爱吃什么不要紧,三皇子...暂且也不要紧,未来的皇子妃才是最要紧的。
桑匀迫不及待地问道:“花黎姑娘,你看看你平日里爱吃些什么?”
食香阁的菜品算景州数一数二的,价格也亲民,花家出事前也时常来次光顾,只是许久不曾来,花黎也拿不准菜色,况且也不知他二人有无忌口。
细细想来,还是将话头推给了谢子津。
“你选吧。”
谢子津倒没有这二人间那般杂七杂八的思绪,顺手从花黎手上接过了菜单,勉为其难地瞅了一眼,迎着另外二人期盼的目光,他缓缓开口。
“那就上七八道最时兴的。”
花黎:“……”
桑匀:“……”
那他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是干嘛的?
等菜间隙,花黎百无聊赖地在桌下搅动着手指,方才喝过了那杯暖姜茶身子暖了许多,就连肩颈也没了先前的酸胀感,稍稍使点劲儿竟能勉强正过来。
虽然比不得落枕前那么灵巧自如,但好过于一直歪斜美观舒适。
她还在不动声色地窃喜着,试图松懈身子伸个懒腰,手刚伸出去半米远,就触到了个温热的物件,更糟糕的是,她...还下意识捏了捏。
她早就忘了身边坐的是谢子津...
花黎试图偷瞄他的神色,认命般扭过头果然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不会又误会了吧?
谢子津侧过头扬起下巴点了下身侧那半舒展着的手,声音有些沉:“又是意外?”
他可不这样认为。
花黎看着那人眼中的戏谑,有口难辩。
她是好美色不假,可也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吃他豆腐吧...
更何况还有长辈在场。
花黎端正了身子,清了清嗓,装糊涂道:“子津,你在说什么?什么意外?”
边说还边用余光扫视对面的桑匀。
彼时桑匀正和那小厮探讨桌上那道刚上桌的酱虾米,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突生的变故。
花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又重新端起暖姜茶小口啜饮。
还好,还好。
要是再丢一回人,她的小脸该往哪搁呀。
“你不记得了么?那日你扯开了我的衣襟,手捏——”
“......”
顾不得体面了,花黎一把顷身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脖颈红得像圆桌正中央那道亮眼的酱虾米。
桑匀看呆了,小厮也看呆了。
厢内静得像潭死水。
桑匀左瞧瞧右瞧瞧,看着一脸羞愤欲死的花黎和依旧冷峻的谢子津,顿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若是方才他没听错,三皇子口中说的是:
花黎姑娘轻薄了他罢!
桑匀不敢置信地看着往日那高高在上不好女色的三皇子,一时难以接受这么轰动的消息。
据他推断,就他们家三皇子这么不近人情的性子,若是谁胆敢冒犯了他,下场定是惨不忍睹的,可眼前这个小女娘不仅轻薄了他,竟然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说明什么?
说明是他家三皇子自愿的啊。
桑匀咂了咂嘴,摇晃着脑袋,既是欣慰又是惋惜。
这么水灵的小女娘就这么被他们家三皇子欲擒故纵骗到手了,真是让人...兴奋!
被人捂住口鼻并不好受,虽然那人有意给他留了条透气的缝隙。
可独属于女子的浅香伴着掌心温热逐渐蔓延至他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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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谢子津很是心烦。
不过须臾,他便轻松挣脱了那毫无威慑力的小小臂膀,如拎小鸡崽子般将人稳稳搁在座上。
又抬眼扫了下对面正手忙脚乱故作繁忙的桑匀和小厮。
桑匀:“这虾仁可真像虾啊...”
小厮弯腰应和:“谁说不是呢...”
谢子津懒得戳破这拙劣的谎言,正如他懒得理会坊间那些闲言碎言般。
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上。
譬如他完全可以迎娶母妃给他定下的亲事,来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但他不愿费那个心神。
又譬如他明知花黎心系庄维之,却又总无意撩拨他。
虽不解,但他也不愿费心神去同她计较。
一顿饭就这么在三人各怀心思的静默气氛下终是煎熬地过去了。
行至阁外。
风轻轻席卷着沙土,搅动着窗帷,天边乌泱泱地压着一片黑色的云。
桑匀挺着硕大的肚子,眯着眼对着二人笑:
“瞧着要变天了,我就不久留了。子津,和小女娘相处时可别欺负人家啊。”
花黎闻言也笑:“表叔您慢点走,有空常来玩啊...”
唯独谢子津拧着眉催促他:“话怎么这么多?”
他欺负她做什么?
她别占他便宜还差不多。
身边人还咯咯笑着,谢子津半垂着眼帘,看着花黎。
什么常来玩?
知道他是谁么就敢让他常来。
谢子津邪恶的想了下,若是她知道那和蔼可爱的表叔面下是手上沾满了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暗卫的话,会不会被吓哭。
会不会找她的维之哥哥来护她,亦或是躲在他的身后?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冽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花黎一脸疑惑的盯着谢子津,见他一会拧着眉,一会嘴角上扬,一时摸不准他在干嘛。
想什么想这么时喜时悲的,表叔走了就这么不舍么?
方才在席上没见他对表叔有如此深的感情啊。
被她唤回神来的那人轻咳了声,紧绷着嘴角依旧摆上了那张八风不动的脸。
“没什么,回去罢,背你还是?”
花黎摇了摇头道:“不用麻烦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自己走就行。”
“哦,随你,正要说我也不想背。”
随她就随她,这么冷淡干嘛。
花黎跟在谢子津身后,黏黏地打量着他,亏他长了张好脸,说话怎么这么欠扁。
和表叔那么热情的性子比,这厮简直就是万万上不得台面的。
也不知日后哪家小女娘要遭罪,嫁给这么个大冰山,空有皮囊,毫无内涵。
嘴毒且心不软。
花黎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走,本来走得好好的,可那人要么突然快些,要么陡然又慢了下来,害得她好几次都险些撞了上去。
偏那人又腿长,每每她想赶超他过去时总能被他察觉,又生生提速超了她去。
来回好几次,花黎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大好。
可是为什么呢?
花黎不理解,她没惹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