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暴雨[破镜重圆]》
1. 暴雨
《今夜暴雨》
白蓝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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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禾的忍耐到了极限。
养父指着门怒吼“滚出这间房子”时,她拎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闯入纽约的夜色。
这次爆发的争吵依旧在于她拒绝参加养父姐姐的生日聚会,养父母翻出她过往忙于打工,不符合家庭作息,也从不参与周末的礼拜和家庭活动,认为她孤僻、不合群、只会学习。
但她没办法,她只能靠打零工来攒明年的大学学费。
宋熙禾小学时随亲生父母来到纽约,不久后父母在一场意外中丧生,她变成孤儿。
她辗转过三个寄养家庭,深知换地方不过是这样与那样的忍耐。再有三个月,她就成年了,到时她可以独自生活。
只要熬过这三个月。
宋熙禾单肩背着老旧褪色的书包,在灯火通明的第六大道徘徊,这里人多、商场多,晚上相对安全。
她垂着头,踢翻立在街边的空易拉罐,刚才的争吵不断在脑中回响。她一边在脑中反驳着养父母,一边怀疑自己是否真如他们说的那般不顾及他人感受。
她找到一家临时闭店的商店门口,坐在正门旁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作业。即使两米外的街道人来人往,她依旧可以沉下心来写她的小论文,短暂抛开自己的处境。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宋熙禾抬起头来,街上的门店已然落下闸门,行人只剩三三两两,角落的流浪汉起身翻找垃圾。时间接近凌晨,危险的深夜已悄然降临。
啪嗒——
雨滴打在她膝头的笔记本上,宋熙禾茫然抬起头,豆大的雨点倏然落下。
她赶忙将所有书本装进书包,将自己尽可能地蜷缩在屋檐之下。
这场雨下得急,而且越下越大。
宋熙禾戴上卫衣后的兜帽,在心中自嘲,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只会更加倒霉。
屋檐只能遮挡她的半侧身体,大雨如倾,目之所及没有其他避雨的地方了。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一点点浸湿衣裤,彻骨的寒冷从手脚蔓延至全身。
如果时间回溯到她离家出走那刻,她应该带件雨衣,或者找一个屋檐更大的地方写作业。
宋熙禾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幅度地晃着身体取暖。
她冷到麻木,要不是不停地对着手和气,几乎感知不到手指的存在。
因此她没有先察觉到在她头顶展开的十二骨黑伞,而是看到了身侧被雨水溅湿的黑皮鞋。
为她打伞的人个高肩宽,穿着一身黑西装,洁白的衬衣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再向上抬头,她感到一阵晕眩,华裔男人的唇齿翕合似乎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她听不清。
对方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托起她的手肘。
宋熙禾顺从地站起身,跟着伞一同来到银灰色SUV旁边。
男人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副驾驶后,从另一边进入车中。
喧闹的雨声和彻骨的寒雨都被隔绝在外,暖风被烘烤到最大,车中淡香浮动。
宋熙禾缓过来了不少,赶忙侧过身对主驾驶室道谢:“先生,多谢你。”
这位好心的先生看上去二十多岁,鼻梁高耸,眉骨挺立,眼窝深邃,一双眼睛透亮清澈,声音温和地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宋熙禾哑然,不由自主攥紧手中的书包。
“请送我到屋檐大的地方。”她低声说。
好心先生讶然,下一瞬猜到她是离家出走,语气不免沉了沉,“今夜的雨不会停,晚上的街区不安全,不要赌气。”
宋熙禾咬紧牙,她是无论如何不想回寄养家庭听养父母的奚落。
好心先生没料到女孩这般倔强,掏出手机问:“名字?”
“宋熙禾。”她配合地答道,却看到他在手机上按下AFC(儿童与家庭管理局)的前几位电话号码。
如果这次的争吵捅到AFC,她将面临着再次更换寄宿家庭,改变生活环境的可能。她受够了一次次搬家、换学校,忍受不同的生活挑战。
她已经高三了,要全力准备大学的申请,不想有变动。
现在的寄养家庭艾伦一家,虽然经常会因为作息和信仰问题对她不满,但相比她之前的寄养家庭,艾伦一家人不坏,而且给她很多自由。
她只是想要清净,并不想让AFC惩罚艾伦一家。
“宋熙禾,”好心先生重复一遍,改用中文问道,“你也是中国人吗?”。
他每按下一个数字,宋熙禾的焦虑便升高一份,急得面红耳赤,用从未放下的中文恳求道:“先生,请不要,我有不得已的原因,请……”
然而话说到一半,宋熙禾像突然断电的毛绒玩偶,一头栽了下去。
连日来打工加上准备SAT、个人材料,让她精疲力尽,今天与寄养家庭生了气,情绪起伏剧烈,心情低落,吹了风,又淋了雨,已经十分脆弱,眼下气急攻心,晕了过去,猝不及防地倒在对方怀中。
好心先生孔泽慌忙接住她,小心扶正她的肩膀,手背擦过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温度,再去轻轻测了下女孩的,确认她在发高烧。
孔泽锁上手机,向后一仰重重靠在头枕上,他只是想做一件举手之劳的好事。
他开车路过这里时,从反光镜看到独自淋雨的女孩,蓦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次“离家出走”,那时没有人来找他,甚至都无人察觉到他不见了。
他仅是不想让女孩在雨中独自绝望。
现在事情变得有些复杂,听女孩未解释完的话,去AFC、警局、医院都可能给她带来麻烦,这不是孔泽的初衷。
然而一个正直的人将陌生女孩带回家是存在风险的。
孔泽手指频繁点着方向盘,眼前闪过宋熙禾坐在台阶上茫然抬起头时,那张苍白无助的面孔。
他轻叹口气,调低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让宋熙禾慢慢躺下去,再伸手拉过安全带,随后亮起车灯。
顶着一串车标字母的车头率先撞开细密的雨帘,一路向远处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熙禾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暖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好心先生单手扶着方向盘,用手掌向左抹了两圈,转了一个大弯。
她才意识到自己半躺着,刚才睡着了。
时间尚短,衣服上的雨水没有干,反倒浸透卫衣,贴着皮肤。她耳朵发烫,头疼得厉害,身上却一阵阵发抖。
“你醒了。”孔泽注意到宋熙禾调高了椅背。
“嗯,不好意思,我弄湿了座椅。”宋熙禾边说,边观察着车外,大雨未见收敛,沿着车窗汇聚成小小溪流,模糊了一排排亮着夜灯的别墅群,他们似乎拐进了某个高档住宅区。
“这里是?”
“我家。我叫孔泽,大学前在国内生活,现在自己住纽约。我家还有一个室友,男生,研究生在读。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如果你不想去,随时可以离开。”孔泽说。
头重脚轻的宋熙禾花了两秒想明白了目前的情况。
她拒绝提供寄养家庭的地址后,好心先生没有公事公办地将她送到警察局,或者联系AFC,反而看在同胞情谊上带她到家里住一晚,还细心地自报家门,向她介绍了情况。
依她看孔泽其人,家境良好,为人善良,衣着可以伪装,但眼神代表一个人的本性,难以掩藏。
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是遇到了连眼神都能骗过她的变态,她认了。
“当然不介意,孔先生,太感谢您了。”宋熙禾说。
她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有点痛。
孔泽看右侧车外后视镜时顺便瞟了她一眼,说:“你在发烧,脸比刚才更红了。”
宋熙禾用手贴贴脸,又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上映出一个两颊通红、眼神迷离的女孩,像喝醉酒似的。
明天还要上课的,宋熙禾担心起来。同时不忘打开社交软件,没有搭配任何文案,发了一条现在的定位,仅好友可见。万一她被人囚/禁,警方应该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她。
车缓缓驶入车库,孔泽解开车锁,率先下车。
SUV的车身很高,宋熙禾抱着书包跳下踏板,用袖子擦一擦真皮座椅上未干的雨水。
孔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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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没跟上来,退后半步,斜着身子从车头一侧向后看,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温和道:“不用管那些。”
宋熙禾马上关了车门跟上去。
车库旁有一条不用淋雨直通正门的走廊,孔泽将伞立在门外,进门后帮她拿了新的拖鞋,随手打开了所有的灯和供暖设备。
宋熙禾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栋装修简约却极为精巧的别墅内部,一进来觉得很舒服,她觉得这里应该没有阴森恐怖的地下室。
“一楼是厨房、客厅、杂物间。”孔泽随意指给她看,然后带她上楼。
此时走在孔泽身后,宋熙禾才惊觉,孔泽不光个高肩宽,而且比例超绝,在他身边很有压力,会不自觉地引发一点容貌焦虑。
“二楼有小客厅和三间卧室,这边是我的,对面是我租给室友的,北面这间是客房,不过现在也变成杂物间了。”孔泽对宋熙禾的想法毫无察觉,边介绍边把客房推开门给她看。
宋熙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客房都变成杂物间了,这里好像没有她能住的地方。
孔泽回头看到她略带失落的眼神,笑道:“你的房间在阁楼。是原房主的小女儿的房间,我用不上,也没改动。”
他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推开楼梯尽头的门。
里面保持着儿童房的风格,虽然是斜屋顶,但挑高很高,窗户很大,一点不觉得压抑。房间里还有淡黄搭配浅粉的墙纸,浅棕色的窗帘,1.2米宽的铁架床,矮长的三斗柜,学生小书桌。
“上次做卫生是半年前,床垫是新的,平时不开门,灰尘不多,你在意的话可以打扫一下。”孔泽退出房间,指着另一边说,“三楼也有卫生间,你可以独享,但浴室只有二楼有。”
“谢谢。”宋熙禾真诚道。她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自从住进寄养家庭,她再没有过独立房间。
送人玫瑰手留余香,看到宋熙禾的喜爱,孔泽有了笑容,又说:“正巧有一套新床品,一会儿我拿给你。”
他转身下楼,抱了一大摞东西上来,看宋熙禾正把书包里湿了边角的基本上铺在书桌上。
“这里交给我,你去冲个热水澡。这里有浴巾、毛巾和睡衣,都是新的,不过可能有些大,你先凑合穿。”孔泽接过她的书包说。
湿衣服还在裹缠她,头愈发昏沉,她知道孔泽说得对,自己急需一个热水澡,于是不再推脱,抱着一摞新品小心翼翼地下楼。
走进浴室,她换下衣服,拿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看到了养父母的女儿简·怀特发来的消息。
她和简同龄,而且在同一所高中,平时关系不错。
-简:你怎么还不回来,爸妈要急疯了,需要他们去接你吗,给你带伞?你发的定位是你现在的位置吗?
-宋:我在朋友家,不回去了。
简见她回复了,又问了一连串很多问题,还说养父母准备来找她。
-宋:是我的华人朋友,别担心。
华人群体犯罪率较低,加之宋熙禾本身就是其中一员,艾伦一家似乎放心了不少。
等宋熙禾洗完澡,简说她已经说服他们,明天学校见。
她回复一句“明天见”,锁上了屏幕,她没带充电器,也不敢在陌生的环境下关机,电量要省着用。
她换上孔泽的新睡衣,白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像一条短裙,而对于那条米色短裤,她要把抽绳拉到最紧,才能确保它不掉下来。
吹干头发,身上的寒凉彻底消失,不适感还有一些,但头不那么痛了,也不再打寒颤。
二楼的两个房门紧闭着,门缝不透光,看不出房间里是否有人。她轻手轻脚地爬上阁楼,里面空无一人。
床品三件套都已换好,被子叠成了舒适的形状,淋湿的课本在书桌上整齐地摆成一排,旁边放着一壶热柠檬水和一瓶感冒药,甚至还有一只充电器。
外面雨大风疾,宋熙禾摩挲着映照璀璨光线的玻璃壶,温热从指尖一路传至心底。
她心中有一扇布满冰霜的窗户,将她最柔软的内心和外界隔离开,不听不看不闻。
今晚的暴雨冲刷掉了冰霜,让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一点点光芒。
2. 回潮
宋熙禾生活规律,不用闹钟也能按时醒来。
即使昨天发烧了,她依旧在天蒙蒙亮时睁开眼睛。
包裹着周身的被褥干爽温暖,被头蹭着宋熙禾的鼻尖,有淡淡的阳光烘烤过的味道,她舒服得小小伸个懒腰。
经过一夜的舒适休息,她头不疼了,身上也不热,一场高热好了七七八八。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把睡衣和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头,一边用卫生间里的新牙刷刷牙,一边一只手将摊在课桌上晾干的书一本一本合上。
合到一半,她猛然意识到孔泽家距离学校的距离比艾伦家远,她按平时的时间起床是会迟到的。昨晚烧得昏昏沉沉,完全忘记这回事了,也没有上更早的闹钟,眼下可不是慢悠悠的时候。
她赶忙漱掉嘴里的牙膏,用地图软件查路线,万幸不远处有一趟能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现在才七点多,孔先生也许还没睡醒,她来不及当面道谢,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飞快写下一张字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然后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下楼,打算将字条留在厨房。
她快到一楼时,却看到孔泽早在餐桌旁等她。
他面前放着刚煎出来的鸡蛋、面包片、果酱和热牛奶,都给她留了一份,还有一瓶专门为她准备感冒药。
“早。”孔泽抿了一口咖啡说。
“早上好,孔先生。”宋熙禾走到餐桌旁。
“来,一起吃早餐。”孔泽叫她。
宋熙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廉价塑料手表,抱歉道:“孔先生,对不起,我不得不辜负您的好意。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去上学。”
孔泽惊讶道:“你昨晚发烧了,今天还去上课?”
“是的,”宋熙禾歉意道,“而且我快迟到了,必须马上走。”
“那也要先吃早饭。”孔泽坚持道。
在他的概念里,身体永远第一位,怎么能生了病还饿着肚子去上学?
宋熙禾正想解释什么,孔泽的电话响起来。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语气变得正式很多,这是一通工作电话,对方似乎提到了时间,他抬起手腕上昂贵的机械手表,眉头紧皱,然后一再承诺着会马上赶去。
宋熙禾微微的摆动着身体在旁边焦急等待。
她原本想等孔泽挂断电话,向他好好道谢,再说明情况,但电话里的另一方迟迟没有讲完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只好拿出刚才写好的字条,推到孔泽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示意自己时间紧迫,然后挥挥手跑出了别墅。
孔泽伸出手想叫住她,但电话那一头还在讲着这次的拍摄事项,他不能出声打断。
他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打开折叠的字条,里面写着:
“亲爱的孔先生,
祝你一切安好。
衷心感谢你昨晚好心收留我过夜。你的热情款待让我感觉家的温暖,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让我住进来。
多亏了你提供的舒适住处,我昨晚睡得非常好。能有一个温暖又安全的地方过夜,实在让我如释重负。我会永远铭记你的慷慨。
如果有任何我能为你做的事来回报这份恩情,请随时告诉我。再次向你致以万分感谢。
诚挚问候,
宋熙禾。”
字条上是一手好看的圆体英文,只有署名是方方正正的中文。
孔泽举着电话追出去,门外早已不见宋熙禾的身影。
他最后向对面应了几声,挂断电话,莫名有几分气恼,这小姑娘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他其实可以开车送她去学校的。
拿上外套,开车出库,在附近绕了一圈,仍是没有找到宋熙禾。询问他到哪里的工作信息接连发来,孔泽不能再耽误,只得放下宋熙禾的事,立刻赶往拍摄现场。
另一边,宋熙禾运气不错,刚到公交站就来车了。
她所在的曼哈顿诺博学院是纽约数一数二的公立高中,对学业要求较高,纪律严明。
她下了公交一路狂奔,赶在最后一刻踩着铃声走入教室。
站在讲台上的布莱克老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随后红唇弯出一丝充满警告的笑容,“宋,你差一点就迟到了。”
“但我没有。布莱克老师。”宋熙禾说完走到自己的座位,暂时将书包挂在椅背上。
坐在她侧前方的珍妮弗·怀特目光不善地回头瞪了她,烦躁地转着转手中的铅笔。
珍妮弗是整个年级学习成绩仅次于她的白人女孩,她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律师,在曼哈顿颇有影响力。
布莱克老师早就打听到了这一点。这所学校没人不知道,想得到布莱克老师的青睐,你必须有好成绩和好家世。
这三年中,得她关照最多的就是珍妮弗,而她作为珍妮弗永远竞争不过的对手,一并成为了布莱克老师的眼中钉。
她曾因为布莱克老师故意给珍妮弗打高分,而且压自己的课堂分数告到校长处,还会在课上当众提醒她讲错的地方,让所有人知道她和布莱克老师之间的矛盾。大家越是关注她们,布莱克老师越不敢乱来。
同时布莱克老师愈发针对她,她曾说过,无论因为任何原因,只要宋熙禾缺课,就会给她的平时成绩打折扣。
进入高中以来,即使生病再重,宋熙禾都坚持上课,她实在很需要这个平时分。
因为她要申请全球顶尖的大学Y大,这是她从小的目标,也是她生活的动力。
熬过了布莱克老师的早上第一节课,宋熙禾像完成了一场突击检查,轻松了不少。
下课时简·艾伦来找她,仔细确认她全身完好,没有受伤,精神状态正常,才彻底松了口气。
宋熙禾说:“我成年前都会住在这位朋友家。但别紧张,我不会向ACF举报。我不希望对你们产生任何不好的影响,我只想清清静静地过完这个高三。”
简迟疑道:“这样不符合规定,爸妈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说服他们。”宋熙禾劝诱道,“如果我搬出来,你可以自己独享一个卧室,这难道不好吗?”
简有些动摇,“但是你那个朋友没问题吗?我是指确实是个好人吗?如果是个男生的话,你要小心,如果你还想读大学,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他很善良,也很富有,家里有很多的空房间。”宋熙禾半真半假的说。
她还没有得到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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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的允许,昨天孔泽只是出于好心留宿她一晚,她今天还不知道要住到哪里,但她确实不想回寄养家庭去了。
“想想看,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即使你和詹姆斯没完没了地煲电话粥,也没人催促你。”宋熙禾继续诱惑道。
简对这个提议产生了无限美好的遐想,终于同意道:“好吧,我会试着说服他们。”
宋熙禾松了口气,艾伦夫妇很疼爱简,对她百依百顺,有她出面事情能成一半。
她点点头,又说:“这个周末,等你爸妈不在家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回去拿我的东西。”
简扬起脸上的小雀斑,对她笑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按时出现在布莱特的课堂和说服简,这两件事都顺利完成,当天的待办事项可以算作清零了。剩下的几个小时只需要学习课堂上的知识,这对宋熙禾而言易如反掌。
放松下来的宋熙禾脑中不断浮现出孔泽的身影。
她盘算着自己能接触到的资源,其中孔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能在他家住满剩下的三个月,甚至住到上大学前,那简直太棒了。
她可以付房租,只是她能支付的费用,远远抵不上那间房屋本身的出租价格。宋熙禾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那间阁楼空了这么久,原本也没有人住,说不定孔泽会便宜租给她。
她每天上课、打工,周末去图书馆、参加公益活动、打工,在家时间不会太长。很省心的,不会给他添麻烦。
如果今晚能说服孔泽就好了,要是实在不行,她只能找一间不用登记的青年旅舍暂住。
回想起孔泽昨晚周到的准备,以及今早热情的照顾,而自己离开得如此突然,甚至没有好好道谢,当面给字条未免不够礼貌,宋熙禾心里有些愧疚。
无论孔泽是否同意她继续留宿,她今晚都应该回去,至少去道个谢。
放学后,她在图书馆用一个小时写完了所有作业,然后去咖啡店做兼职。
8点下班后,她拎着两份甜点回到这片富人区。
街道干净,绿化用心,她畅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住在这种地方,然后凭借着记忆找到孔泽家。
客厅亮着灯,看样子有人在家。
她摁响门铃,耐心等待,门很快就开了。
孔泽见到她并不惊讶,但仍对她早上不等他说完就离开有些不满。
他松开门把手,微微一偏头,对门外的宋熙禾说:“进来吧。”
昨天穿过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换好鞋进去后,宋熙禾发现门口的置物柜上立着一个纸袋,路过时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常见的褐色封皮笔记本,右下角有一个开着小花的仙人掌涂鸦。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背包。
“你落在房间里的。”孔泽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正在吃晚饭,桌上只有沙拉和鸡胸肉。
宋熙禾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暗想难怪他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画仙人掌?”孔泽问。
“仙人掌即使在最贫瘠的地方也能开花。”宋熙禾解释道。
她走到餐桌旁,把甜点放到桌角,说:“谢谢你昨天的关照。”
3. 氤氲
孔泽看到甜点,眼前亮了亮,却故作深沉道:“我现在不能吃这些。”
宋熙禾有些懊恼,她下意识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却忘记了有钱人食谱的第一要义就是健康,这种普通蛋糕店的东西也就买给自己。
但孔泽话锋一转:“不过偶尔吃一点应该没关系。”
宋熙禾一愣,听到孔泽又问:“你吃饭了吗?”
他边说边站起身,从厨房拿来新的碗筷,将一整块鸡胸肉和一半没碰过的沙拉剥到碗里,推到她面前:“这些都是没动过的,尝一尝。”
宋熙禾今晚打工的咖啡店不提供晚餐,晚上她只吃了一个小面包勉强果腹,眼前的鸡胸肉很有诱惑力。可面对孔泽的热情,她有些犹豫,她已经欠他太多人情,明明是来送礼道谢的,还要蹭人家的晚饭吗?
孔泽毫无察觉,不解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以为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示意她赶快坐下,饶有兴趣地问:“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宋熙禾觉得这是一个说明早晨自己失礼的好机会,于是坐到孔泽对面,拿起叉子,解释道:“孔先生,对不起,今天早上我因为赶时间没有等您讲完电话。”
孔泽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佯装严肃道:“别想岔开话题。”
“其实我……”提起自己的事,宋熙禾顿了顿,她从没向别人说起过,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索性选择全盘托出。
她隐约觉得这种毫无保留是真诚的体现,是回报孔泽好意的一种方式。
于是她从小学跟随父母来到纽约开始,将这十年的事情都简述一遍。
“……艾伦家是我待过的第四个寄养家庭。除了霍金斯女士,他们是对我最好的。所以我这次即使他让我滚出去,我也不想向ACF反映。”
“霍金斯?是你第二个寄养家庭中遇到的老奶奶?”孔泽问。
“是的。”
霍金斯女士是位年近古稀的退休女教师。
那个家庭的养父母忙于工作,大部分时间里都不在家。她像保姆一样,照顾着养父母的两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还有霍金斯女士。
霍金斯女士对她非常和蔼,教会她很多知识,还劝诫她不要放弃中文,这是一项难得的技能,更是她与家乡的联系。
因为霍金斯女士,她度过了失去父母后最快乐的三年。
可霍金斯女士去世后,留给她的就只有繁重的家务,于是她向ACF提出了更换寄养家庭的要求。
孔泽越听越沉默,他从小得到的关爱不多,但是从没有受过生活的苦。
他知道大多数人仍在为经济发愁,但宋熙禾是他具体接触的第一个连栖身地都没有的人。
宋熙禾讲解得这么详细,也源于孔泽不时的提问,当过往讲完,提问停止,两人都安静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讲的时间有点长,歉然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孔泽摇了下头当做回应,但目光若有似无地沉在餐桌边缘,不知联想到了什么。
宋熙禾觉得该介绍的都介绍了,孔泽应该能感觉到她不是一个典型的美式叛逆女高中生,她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于是鼓起勇气问:“孔先生,我的情况您都了解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孔泽这才把视线重新转到她身上,“什么?”
“请问我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吗?”宋熙禾声音还算平稳,但餐桌之下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孔泽眉心微沉,他觉得可以帮宋熙禾一把,但这不意味让她住进自己家,他很介意对方未成年女孩的身份。
“ACF不会同意。”
“ACF不会知道!我保证我的养父母不会去告状,除非他们想被收回接收孩子的资格。我只需要度过这三个月,成年之后我就离开。而且这段时间我也会按时交房租!”宋熙禾恳切道。
她不了解合租,也不知道这个地段的价格,但她手里有这两年打工的积攒,哪怕孔泽开出的价格比普通公寓贵两倍,支付三个月她还能接受。
孔泽摩挲着额角,手表传来十点钟的整点报时。
“不,你交房租的性质更糟。”孔泽竖起手掌制止道,“我送你回家,现在。”
孔泽不容分说地站起身,拎起宋熙禾放在桌腿边的书包。
宋熙禾没想到谈判会这么快破裂,她下意识跟着孔泽一起站起来,反应过来赶忙拉住自己的书包。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她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后机会。
“孔先生,请听我说!我暂时不支付房租,但我成年后会加倍回报。这段时间我只是住在我的华人朋友家,这样可以吗?”
孔泽一愣,这个青少年要和他做朋友?但抛开其他情况不谈,高中生偶尔住在朋友家好像不是不行。
宋熙禾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动摇,赶忙说:“我查过资料的,只要借住30天以内,就算是普遍意义上可接受的范围。我可以每个月离开一天,回到寄养家庭。”
她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孔泽其实明白一个高中生下雨天宁愿坐在危险的街区路边淋雨,也不愿回家的心情,但他不想陷入自己一时善举所带来的隐患中。
“不行,你必须回去。”孔泽硬起心肠。
宋熙禾几乎绝望了,她的内心已经放弃了这处庇护所,这种绝望她已经面临过很多次。
某任养父母的处处挑刺,某个家庭里做不完堆积的家务,学校里毫无由来的恶意,她应对起来早已驾轻就熟。
首先是要放弃希望,然后是屏蔽感情,最后却要听从理智,竭力争取。
宋熙禾本能地感受到孔泽并不是绝情的人。
她仰着脸,内心真实的挣扎从她麻木的心的缝隙里流露出来,那张强自镇定的面孔上呈现出近乎哀求的悲伤,“今天已经很晚了。他们睡得很早,我这时回去会搞砸一切。孔先生,求你!”
孔泽惊愕地看向她那双栗色眼眸,仿佛在刹那间读完了一本流传了数个世纪的经典名著,那里面有哀伤、有生机、有尚未凋零的希望,半晌他终究心软了。
“给你的养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在哪,让他们放心。”孔泽说。
孔泽的命令是她唯一的希望。
以往不管多刁钻的题目、多艰难的活动,她都能咬牙坚持下来,现在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也可以。
宋熙禾的眼眶充盈着薄薄的泪水,她拨出了每次看到都想拉黑的电话,打开了免提。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传来养父粗声粗气的声音:“What(有事)?”
孔泽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艾伦先生,我是宋。我想亲自和你说一下,最近我住在上东区的华人朋友家,照常上学、打工、参加活动,很安全,请你放心。”宋熙禾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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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泪水,声线没有一丝波动。
艾伦先生的思考显而易见,他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才说:“简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这段时间我可能先不回去了,但你放心,我会很好。寄养时间不需要延长到大学,如果ACF需要办理任何手续我都会配合。”宋熙禾索性一次性把话说完。
艾伦先生不知为何有了一点怒气,说:“好,随你的便。”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番话说完,她觉得自己已经平静下来。
宋熙禾看向孔泽,她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该他兑现承诺。
孔泽发现自己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境地,夹在大胆的女孩和不负责任的养父母之间,卷入了一场与他无关的纠纷之中。
他能抽身而去,但他不能任由自己如此伤害别人。
“好,你赢了。”孔泽叹气道,“这周你可以住在这里。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现在,上楼做作业,早睡觉,不能带朋友过来,听明白了吗?”
他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家长。
宋熙禾瞬间看穿他的心软,也忽然明白了一点他的无奈,认真道:“孔先生,非常感谢你,我不会给您一点麻烦的!”
她从孔泽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三步并两步地跑上阁楼。
孔泽看着她难掩雀跃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熙禾今晚的目的不是取回落下的笔记本,她先是向他道谢和道歉,然后向他求助。
早有谋划,胆大心细,敢于表达,穷途末路时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
这株开花的小仙人掌拥有极其强大的韧性。
生怕孔泽后悔的宋熙禾,虽然一路跑得飞快,但始终踮着脚尖,怕发出太大的噪音。
回到阁楼后,关上门,在难得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中,宋熙禾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肆意地打量这片温馨的空间,扑进自己早上整理好的床上,抱着松软的枕头,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幸福感。
上天是不是终于开始眷顾她了?宋熙禾感慨地想。
她伸手捡起掉在床边的毛毯,身子也跟着滑到床边。
她坐在地板上,倚着床帮,暗想继续争取果然是对的。
即使孔先生再和善,如果她不争取,这一周的房间使用权也不会从天而降。
只差一点,她就成为无家可归者了。
屋顶上暖黄色的灯光像太阳一样照耀着她。
她好喜欢这间阁楼,之前住在这里的小女孩一定备受宠爱。
为什么有人生来拥有一切?
为什么有人拼命才能活着?
刚刚咽下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宋熙禾的脸庞滑落。
她忍住抽泣,无声哭泣,用臂弯堵住所有可能倾泻而出的脆弱。
半晌,她用手背抹去泪水,站起身去洗漱。
仿若风过不留痕。
转天一早,天还未亮,附近树上的鸟叫个不停。
宋熙禾已经按掉闹钟,换好了衣服,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孔泽说过厨房里的东西她可以随意用,她搜寻了一下可以用的东西,开始准备早餐。
半小时后,孔泽从门外回来。
他有早起健身的习惯,这时刚从健身房回来。
“孔先生,早上好。”宋熙禾全然抛去了昨晚的情绪,轻快道,“一起来吃早餐吧。”
4. 沾衣
她准备的早餐和昨天孔泽做的一样,也将鸡蛋、牛奶和烤好的面包单独准备出一份放到对面。
孔泽见宋熙禾有意无意学着自己,觉得非常有趣,回了声“早”,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面前的那一份。
宋熙禾吃得很快,刷完自己的盘子,孔泽慢慢喝着牛奶,还在看手机。
“我先去上学了。”
“等下,”孔泽放下马克杯,“我送你。”
“不麻烦了,你还没吃完。”
“顺路。”孔泽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书包,走向车库。
曼哈顿诺博学院离孔泽家很近,开车十分钟就到学校门口。
价值不菲的SUV,加上帅气的驾驶员,吸引了不少学生的目光。
连骄傲的珍妮弗·怀特在车从她身边驶过时,她的视线也一路追随着车到学校门口。
“那是我们学校的男生?”
“不是,他明显不是学生,应该是谁的男朋友。”
“副驾驶上的女生有点眼熟。”
“宋熙禾,包揽所有第一的那个华人女孩。”
周围人议论纷纷,听到宋熙禾的名字,珍妮弗难掩脸上惊讶,她直接大步走过去,敲敲副驾驶的玻璃。
宋熙禾降下玻璃,才侧头看过去,给珍妮弗一个不耐烦眼神。
珍妮弗好奇心爆棚,没有计较她的态度,反而调整成友好的语气问:“宋,这是谁,你的男朋友吗?”
宋熙禾说:“我的表亲。”
说完她不给珍妮弗再次发问的机会,重新升上玻璃。
珍妮弗的朋友在校门口叫了她两次,她颇有不舍地离开了。
孔泽刚才一直低头看手机消息,这时侧头问:“表亲?”
“如果我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虽然大家会很羡慕我,但你信不信很快会有很多人想办法和你搭讪,然后说我坏话。”
“表亲就不会有人搭讪了?”
“不,还会有,但不会有人说我坏话,反而会在你面前夸奖我,”宋熙禾弯起嘴角,毫无诚意地补充道,“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孔泽笑起来,“我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因为我不会在这里降下车窗。行了,上学别迟到,青少年。”
宋熙禾背起书包,道了声“谢谢”关上车门。
学校的生活如常,这周的前几天她沉浸在凭借自己的争取得到一周住宿的淡淡自豪中,而且每天早晨都为孔泽准备早餐,来体现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她对自己非常满意。
但是到了周五,她开始惴惴不安。
下周能住在哪里?
这一周她除了做早餐,每天八点多轻手轻脚地回来,上了阁楼后不再下楼,平时安静到仿佛自己不在家。
晚上她从没有和孔泽碰过面,虽然他们在同一所房子里,却像走入了全无交集的平行时空。
这种安静安全的独立空间让宋熙禾感到无比满足,这一周足以排进她来到纽约后最快乐经历的前三名。
而且孔泽没有拒绝她的早餐,她回来后看到那些餐盘都放回原处,而垃圾桶里也没有她做的食物。
宋熙禾将这种现象看作是一种接纳。
但昨天他们在早晨相遇,孔泽再次顺路送她到学校,期间催促她尽快和寄养家庭缓解,下周搬回去,让宋熙禾摸不准他的态度。
无论如何,这周日她要和孔泽再争取一次,哪怕能多住一周,哪怕以后一周争取一次。
放学前,宋熙禾找到简·艾伦,当面提醒别忘了给她发信息,她好回寄养家庭拿行李。
“放心,我打听好了,爸妈周六一天在家,但周日都会出门,等到周日他们一出门我就告诉你。”
她把中餐厅的兼职安排在了周六,周日一早她去图书馆自习,等简的消息,直到下午三点多,简才发来行动的信号。
宋熙禾立刻将文具和书本塞进书包,一路朝寄养家庭跑去。
天空阴霾霾一片,清晨起断续地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孔泽刚从拍摄地出来,恰巧看到马路对面的宋熙禾外套的肩上湿了一片,一只手紧紧拽着头上的兜帽,顶着雨埋头跑。
他有些不放心,开到前方路口掉头跟了上去,结果宋熙禾向侧面一拐,又到了他的路对面,始终没追上她。
他一直跟着她开进了一片居民区,目送她进了联排别墅的一间。
他拿不准这里是宋熙禾的寄养家庭,还是她朋友家。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如果她很快出来,他可以捎她回去,但宋熙禾迟迟未现身。
算了,不管是那种情况,她应该至少能拿到一柄伞。
正在他准备掉头离开时,一个身形高壮的白人男子晃晃悠悠地沿着街边走了过来,脚步的方向正是那栋别墅。
男人似乎喝了酒,孔泽有点担心,关了刚刚扳亮的起步灯。
这个男人正是宋熙禾的养父艾伦先生。
他在一家车企做销售,平时工作压力比较大,每周日下午是他固定去酒吧喝酒放松的时光,今天他答应酒友给一瓶爱尔兰的威士忌,到了地方才想起忘记带了,又匆匆赶回家。
常年应酬加上中年发福,他的肚腩几乎要顶开衬衣的前襟,他步履蹒跚,哼着小曲,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消失了两天的华人女孩以及作为她帮凶的女儿简。
宋熙禾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的应季衣物和书本,拎着行李袋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了艾伦先生。
艾伦先生眯起了眼睛,视线扫向旁边不敢直视他的简,再看向梗着脖子的宋熙禾。
“很好,很好,你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艾伦先生压低了声音,语气危险道。
“艾伦先生,下午好。”宋熙禾此时的礼数周全听上去全是阴阳怪气,“如果我没记错是您让我‘滚出这间房子’。”
艾伦先生涨红了脸,“那只是气话!我是希望你能像一个普通的纽约小孩,乐观开朗,参加家庭活动。”
“我觉得自己足够‘乐观开朗’,看来您对这个词有不同理解。”宋熙禾冷声道,“但我尊重您的看法。”
艾伦先生喘着粗气,他抢过宋熙禾手中的行李包,指着她身后说:“现在,进屋去。距离那场爆炸才过去一个月,现在外面一片混乱,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这一周在朋友家过得很好,后面三个月也不劳你费心。”宋熙禾自知从壮硕的艾伦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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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手中抢不回来任何东西,咬牙放弃行李,果断从他身边闪出房门,却被艾伦先生一把抓住手臂。
艾伦先生失望又受伤地怒吼道:“宋,凭心而论这两年我们对你真的很差吗,让你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对你和简向来一视同仁,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但你从不像简一样听话!你永远只顾及自己的想法,功利地考虑所有问题,这早晚会……”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气。
宋熙禾脸上闪过忍耐的表情,艾伦先生却并未察觉,直到有人从身后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
“你伤到她了。”
艾伦先生先是吃痛矮了下身子,随后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露出无比懊恼的表情,他再次搞砸了和女孩的谈话。
阻止他失控的男人站到他和宋熙禾之间。
他一头黑色短发,额发微卷,个子很高,风衣之下的体型紧致有力,似乎是宋熙禾口中那个华人朋友。
“这周她住在我那里,后面三个月她也住在我那里。你可以随时去拜访,她每月会回到这里住至少一天。我想你们没问题吧?”孔泽面无表情地问。
被外人目睹了自己情绪失控的艾伦先生十分心虚,他抹了一把脸,加了孔泽的联系方式,得到他发来的具体地址后,将行李包递给宋熙禾,说:“注意安全。”
孔泽率先接过行李包,拍了拍宋熙禾的肩膀,“走吧。”
两人穿过细密的小雨,坐进车里,望着他们离开的艾伦先生才推着简进了家门。
“怪不得你想离开。”孔泽用力捏了下方向盘。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路边的宋熙禾,他没有选择多等一会儿,如果他没有发现他们的争执,宋熙禾今天可能会很惨。
“你应该向ACF举报他!”孔泽大声道。
宋熙禾反倒平静下来,“孔先生,谢谢你。”
短短一周,她已经对孔泽说了很多声谢谢。
“艾伦先生脾气很急,却不算坏人。”
虽然她讨厌艾伦先生,但并不想利用孔泽的愤怒。
其实生活过的四个寄养家庭中,她只有在艾伦家感受到了一些真正的接纳。
她永远记得初到艾伦家时,艾伦夫妇、简、去加州上大学的乔治,他们一家四口特意选了一家华人经营的中餐馆吃饭,欢迎她的到来。
也记得高一暑假时,跟着艾伦家到缅因州,住在湖边的木屋里,围着篝火看星星。
或许因为她的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或许因为艾伦先生的工作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都像一点就着的炮仗,总是爆发争吵,关系在一次次争吵中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坐在车里,远远望着她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她忽然懂得了艾伦先生的两次惊怒。
一次是刚刚他痛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次是那晚电话中她说“寄养时间不需要延长到大学”。
可能艾伦先生的那句话真的只是气话,他们一家从没想过赶她离开,让她的果决显得有些无情。
但决定已然做出,她绝不回头。
“孔先生,不要向ACF举报,但请和我们一起完成这场‘青少年借住朋友家’的戏码吧。”
5. 雾霭
宋熙禾将行李包的衣物一件件挂进阁楼的衣柜。
现在,她终于有了长达三个月之久的栖身之地。
但这与她每次带领小组拿到最高分的感觉截然不同,她好像高兴不起来。
或许因为这种“阶段性的胜利”仍旧没有改变她的处境,三个月之后她还要面临新的问题,一直到她上大学可能才会好转起来。
宋熙禾长呼口气,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想。
人只要活着就要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不能掉入坏心情的陷阱。
收拾完房间,宋熙禾奖励自己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手机连上耳机线,静静地听歌。
转天一早,之前发烧和心情低落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放松的深度睡眠中全部消散,宋熙禾满血复活。
她照例早早起床,下楼准备早餐。
听到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打招呼道:“早上好,孔……”
她话音未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家里怎么有女生!!!”
她听到陌生的声音,转身看到一个光洁的后背正飞奔拐进二楼,本能地将菜刀抄在手中。
转念想起孔泽曾经说过,他有一个合租室友,男生,研究生在读,前段时间在外地参加活动,她还没见过。
一分钟那个光洁的后背穿上了T恤,小心翼翼地在二楼楼梯口向下望。
这绝不是小偷的做派。
宋熙禾将早餐端到餐桌上,大方道:“你好,我叫宋熙禾,住在阁楼,是你的新室友。”
对方摆弄着手机,似乎收到了孔泽的回复,这才放下心来,走到餐桌旁,挠着头不好意思道:“你好,我叫周边云,比你早住进来半年。”
周边云看起来与孔泽差不多高,但一双亮亮的桃花眼充满好奇,奶白皮肤加上腼腆的个性,让他看起来像与她差不大的青少年。
听到这么大动静,孔泽都没出现,今天应该不在家,宋熙禾将给孔泽准备的那份早餐推到周边云面前,“一起吃吗?”
“给我的吗?”周边云惊喜地接受了新室友的投喂。
两人边吃边聊天,周边云给她讲起自己初到纽约四处找房的经历,又阴差阳错发现了孔泽的出租信息。
“孔泽不想找中介,也没有做大范围的宣传,就在周围学校的告示牌上贴了一个小纸条,还是中文写的,大家都觉得他是骗子。当时我手里钱不多,所有单间都想看看,误打误撞租到了一间这么好的!”
周边云指着身后的客厅阳台,那里有一个被270度圆弧形落地窗包围的茶桌。宋熙禾住在这里的第一天清晨就对这个地方无比喜爱,只是可惜没有时间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坐在这里享受环境。
“我最喜欢那个区域,像英剧里的场景似的。我私下管它叫‘莫奈的茶室’。”他感慨道。
宋熙禾很理解地连连点头。
周边云今年读研一,比她大了六岁,但两人意外地说得上来,完全没代沟,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如果不是宋熙禾赶着去学校,或许能跟他聊上一天。
到学校后,她趁着上课前先找简问问情况。
她担心艾伦先生发现简是内应而责骂她,但简说艾伦先生昨天回家后一个人坐在扶手椅中喝闷酒,半个多小时后出门去酒吧了,晚上没再提起这件事。
宋熙禾这才放下心来。
放学后,她照常去咖啡馆打工,却见咖啡店门口挂着“CLOSE”的牌子。
她惊讶地推门进去,发现同事们都垂头丧气的。
咖啡店的老板宣布闭店,她作为兼职员工当场失业。
领班塞给她五美元算作她这次跑空的路费,也算是给她一点安慰。
宋熙禾茫然地离开咖啡店,计算着自己少一份兼职每月会少赚多少钱,距离大学的学费还要差多少。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去找新的工作,弥补上这段时间的空缺,但是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经历了这段时间为了住宿发愁,紧接又要为工作发愁,她还要申请学校,为了能让个人经历再精彩些,她同时在留意最近的公益活动。
目标学校是Y大,全球顶尖,竞争激烈,她不能有一丝放松。
宋熙禾感受到了自己精神的紧绷,她虽然考虑问题时会谨慎衡量,但从不把自己逼到角落,不会为了应该做这件事而完全无视自己的感受,另找兼职的事她打算再缓缓。
开学以来,她破天荒地下午四点多就回家了。
“放学回来啦。”周边云今天一天都在家,正在画油画。
他在“莫奈的茶室”和正厅之间的楼梯转角旁架了一个画架,手中举着颜料盘,正在画窗外金黄的椴树。
宋熙禾走到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惊讶道:“你是美术专业的吗?”
周边云没有停下笔,笑道:“我真希望我是,但我父母不支持我画画,他们觉得艺术都是华而不实的,要学技术才能找好工作,所以我学的是IT专业。”
宋熙禾觉得自己和周边云差不多,周边云被父母和家境限制,她被没有容错空间的未来限制,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她幸运的是没有不能放弃的爱好,可以心无旁骛地做最务实的选择,不用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为难。至少她现在是这样认为的。
周边云放下颜料盘,起来活动一下,问:“你没参加什么社团?听说美高的社团活动五花八门的。”
宋熙禾向她解释了自己原本是要打工,结果忽然被裁了的事。
周边云尚未开始工作,对裁员两个字不太敏感,却也看得出宋熙禾情绪低落,想让她高兴起来。
他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找孔泽吧?”
宋熙禾一愣:“他去哪了?”
“他在拍摄呢,我们去找他,看他拍!”周边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拿起外套,示意宋熙禾一起出门。
“这不好吧,他在工作呢,我们别去打扰他。”宋熙禾拒绝道。
“不会,我经常去找他,他工作的地方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料店,等他下班我们一起去吃饭。”周边云说。
宋熙禾更不想去了,外出吃饭是一笔在她看来并无必要的花销,但周边云态度坚定,一直在门口等她,还给孔泽发去了消息。
她想了想,最后跟了上去,如果借此机会请他们吃顿饭,也算还了孔泽一点人情,那确实是个好机会。
周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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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学生一个,没有车,两人乘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一栋时尚气息洋溢的摩天大楼前。
路上宋熙禾已经得知孔泽的工作是模特。
不是投资模特工资的高管,而是模特本特。
孔泽的外形条件是足以胜任的,但她之前从没想联想到这份工作,因为印象中这通常不是有钱人的职业选择。
她站在大楼门口,看到保安会仔细检查每个人的出入证件,于是看向周边云,“小周哥,孔先生回消息了吗?”
“回了。”
宋熙禾便安心地报上了孔泽的大名,保安大叔淡黄色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不起,没有证件不能进去。如果你是来面试的,请联系你的经纪人为你做备案。”
周边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们不进去。”
他带着宋熙禾绕到大厦侧门,解释道:“孔泽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打工仔,不能带我们参观公司的。今天他是拍外景。”
他们沿着大厦旁边的小路走了不到五分钟,看到了不远处两块巨大的反光板。
孔泽站在人群中间,一眼就能被看到。
他们两人悄声溜到拍摄队伍附近,没有打扰拍摄,甚至没有和孔泽打招呼,像真正的路人一样坐在隔壁的长椅上假装看手机。
宋熙禾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工作环境,不时用余光看着拍摄团队在忙碌。
化妆师给孔泽补妆的空档,她听到摄影师不厌其烦地批评孔泽,说他动作僵硬,姿势老旧,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说他要再是这个状态,应该立刻辞职改行。
本该站在他这一边的经纪人也在暗暗抱怨:“你动起来明明很自然,怎么一拍照就这么糟糕。”
宋熙禾听得咋舌,在知道孔泽只是普通模特时,她心中对孔泽的印象改为从业多年的资深老手,每次拍摄都被赞不绝口的人设,没想到现实截然相反。
“他很喜欢当模特吗?”她小声问周边云。
周边云低声说:“不是吧,他是半年前才开始从事这项工作。”
“他为什么要忍受别人的责骂?”她委婉道。
她本是想问孔泽住那么贵的房子,开这么好的车,当模特又不是他的爱好,为什么非要下凡历劫?
周边云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道:“说点我的推测啊,估计是被家里停了信用卡。”
宋熙禾一想半年前正是他成为模特、出租房间的时候,明显是急需用钱的状态,倒是对上了,于是对周边云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那他原本是做什么工作?”她问。
“这我倒是问过,他是学电影电视的,研究生毕业后好像在工作室工作过一段时间,他说跟我说‘你知道人没有经济压力时总是没什么动力’,看来他享受生活比较多。”周边云笑道。
秋天的纽约凉风习习,他们等了一会儿,先一步去日料店占座位,半个多小时后孔泽终于结束了拍摄,来与他们汇合。
周边云招呼他坐下,率先说道:“今天我们请客,欢迎新室友!”
结束了工作的孔泽长舒一口气,有了淡淡的笑容,仿佛刚才被摄影师和经纪人骂个不停的人不是他,“当然,没道理让青少年出钱。”
6. 霡霂
纽约曼哈顿的某家日料店里,暖帘隔绝了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黄色的灯笼垂挂在天花板上,墙上贴满日文海报和手写菜单,三人坐在角落的安静位置上,凑在深色实木桌子上看菜单。
宋熙禾本想请客,被两位成年男士坚决拒绝,原本的还人情又变成了欠人情。
“人和人之间怎么能算得这么细?我又不是你的房东,今日早餐你不是也帮我做早点了嘛。”周边云努力打消她的顾虑,即使他知道宋熙禾原本是做给孔泽的,“快看看菜单,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是宋熙禾第一次来日料店,菜单上的日文她固然看不懂,上面标出的英文也明白不到哪去。
倒不是认不出食材,而是不明白对应的菜品到底是什么。
在两人的催促下,她只好随手指了两个价格适中的,其它的跟他们一样。
一会儿好几个盘子端上来,孔泽把她点的那一条鱼摆在她面前。
宋熙禾觉得自己点得不错,这条炙烤的秋刀鱼上半边散发出漂亮的靛蓝色,下半边则烤至金黄,闻上去香气诱人。
她不甚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好腥!”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怎么烤熟的鱼还这么腥!
孔泽拿起她餐盘旁的半个小柠檬,挤在秋刀鱼上,“柠檬去腥。”
周边云将她点的另一道菜推到她面前,“再尝尝这个。”
宋熙禾重新拿起筷子,即使孔泽帮她挤了柠檬,她也一时没敢再尝试,转而夹起顶着一片生青花鱼的寿司。
以前读初中的学校有不少亚洲学生,校园美食节上日本学生通常会准备寿司和拉面,她曾经吃过寿司,对味道是有一定心理预期的。
然而青花鱼入口,她再次眉头紧皱,控诉道:“这个也腥!”
周边云大笑起来:“那你还点。”
宋熙禾大口灌可尔必思,用这种乳酸菌饮料来冲淡嘴里的味道,忍不住委屈道:“我第一次吃日料,应该提醒我一下的。”
孔泽把宋熙禾点的两碟拿到自己面前,把三文鱼和鳗鱼换到她那边,好笑道:“你连点两道,我们以为你喜欢。”
宋熙禾有苦说不出,转而一想,这也算是一种奇妙的人生经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小狼狈好像是挺有意思的,于是自己也笑了起来。
孔泽开了车,周边云明天一早有课,宋熙禾未成年,三人都没喝酒,但气氛依旧很好,说说笑笑的,关系一下子拉近很多。
宋熙禾问起孔泽为什么选择当模特。
孔泽理所当然道:“对我而言门槛最低,赚得却多。”
“但他们总是批评你。”宋熙禾为他抱不平。
“工作嘛,都这样。”孔泽淡淡一笑。
宋熙禾不太能理解,她知道自己有点争强好胜,凡事做了就想做到最好,没有远超别人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更别说天天被其他人耳提面命,她会羞得抬不起头。
这甚至与赚不赚到钱无关,纯是自尊心作祟。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番话,她会觉得对方是不够上进,没有能力。
孔泽显然不是,从他肯帮忙却迟迟不肯同意她入住这点,宋熙禾觉得他是一个善良却也会审时度势的人,很有自己的原则。而且一旦决定后,他也能说服艾伦先生,完成自己的目标,有能力,也有担当。
当然她不否认因为孔泽帮了她,看他时多少带点滤镜。
所以孔泽对他人评价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给了宋熙禾不小的触动。
“那你喜欢模特这个行业吗?”
孔泽耸耸肩,“不喜欢,也不讨厌,我现在没得选不是吗。”
宋熙禾听完若有所思。
桌上的碟子都空了,三人吃饱喝足,离席前周边云举起杯中仅剩的柚子汁和孔泽的柠檬水、宋熙禾的可尔必思碰在一起。
“欢迎我们的新室友,宋熙禾!”
离开日料店,孔泽回经纪公司楼下取车,带他们回家。
三人各自回房后,那种人群中的喧嚣瞬间静音,宋熙禾重新回到一个人冷静闲适的状态。
她不由自主地像脑中电影一样,开始回想今晚的经历。
率先被想起的是摄影师和经纪人对孔泽的批评——身体僵硬、动作老套、不会拍照。
老实说,她觉得他们说得有些道理……
相比平时在杂志上看到的模特照片,孔泽好像是有些放不开,或者说他的情感表现过于细腻,定格状态看起来缺少张力。
他自己对模特这行不是特别感兴趣的样子,即使有私下练习,恐怕也做不到精益求精,只是为了糊口罢了。
那么与其天天在高压状态下挨骂,如不换个行业,心情还能好一些。
但话说回来,孔泽的外型确实亮眼,不发挥出来着实可惜。
宋熙禾左想右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学校发的ipad,开始编辑表格。
她自己研究了两天,又跑去向周边云寻求意见。
周边云一听她的计划连连称奇,觉得十分可行,和她一样十分上心。
孔泽晚上回来看到两人坐在“莫奈的茶室”那里嘀嘀咕咕,每每都忍不住过去看他们在捣什么鬼。
两人挡着平板电脑的屏幕,坚定地表示会给他看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终于在周五这天,三人新建的聊天群“温馨曼哈顿”里——名字是周边云起的,孔泽一早收到宋熙禾的询问,book(预定)了他晚上9点的时间。
搞得像公司开会似的。孔泽觉得好笑,越是小朋友越是喜欢大人这一套。
他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等到晚上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端着咖啡杯,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时,感受到身后有两道灼灼的视线。
“你们搞什么?”孔泽被盯得发毛,猛然回头望去被吓了一跳。
宋熙禾看了眼手表,“距离九点钟还有十分钟。”
孔泽叹口气,走了过去,“提前十分钟开会可以吗?Madam宋。”
宋熙禾和周边云对视一眼,将一张A4纸递到孔泽面前。
“个人简历……”孔泽看了一眼标题,他放下咖啡杯,坐了下来,开始认真阅读。
——具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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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的镜头前表现经验,镜头感敏锐。
——擅长情绪表达,可精准捕捉拍摄需求。
——参与各类商业拍摄,对表现力有深刻理解。
看起来还挺像这么回事的。
孔泽从简历上抬起眼睛,视线在周边云和宋熙禾之间逡巡:“所以,你们希望我去当演员?”
周边云说:“没错,是宋宋先发现的。她觉得你拍照时表情非常细腻,比起模特,你应该更适合做演员。她找我商量,我翻出你以前拍的一些照片,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你不是学电影电视专业的吗?做演员应该更合适吧?”
孔泽面无表情地思考着,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看不出态度。
宋熙禾摸不准他的脾气,小声问:“电影电视专业是做什么的?”
“每个学校设置不同,但我学的这个,偏向制片人方向。”
周边云惊讶道:“原来你想当制片人?”
孔泽垂下眼,不置可否。
他反复看着手中的简历,最后抬起头问:“这个该投在哪里?”
这是态度松动的信号。
宋熙禾立刻将平板电脑转向孔泽,指着上面的网站:“这是最大的演员招募平台,线上注册,上传简历、基本情况和照片之后,就等制片人或者经纪人的电话。”
她早已把演员应聘流程打探清楚了,不给孔泽退后的借口。
孔泽沉默半晌,抬起头说:“既然你们都这样我适合,那我试试看。”
他说干就干,回房间取来电脑,接收宋熙禾传来的简历,又加上了一些个人经历。他在大学时期曾参加过不少学生组成的剧组拍摄,也是戏剧社的成员,有一些舞台经验。
他按着网站要求一项项认真填好信息,最后按下提交。
这场临时的小会议到此结束,孔泽起身离开。
“有消息别忘了告诉我们。”周边云冲他背后喊道。
孔泽轻轻抬手,示意自己听到了,并没有告诉他们在纽约哪怕是群演,对专业水平和相关经历的要求都很高,录入信息与被选中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不觉得提交了简历就能改变什么。
宋熙禾回到自己房间,回想起这件事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她恍然惊觉如果这件事真做成了,她好像悄悄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怀疑,一份演员的工作会这么好找吗?
只要提交申请、静静等消息就够了?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孔泽是接纳了他们的建议,还是只是不忍让他们白费心思,才妥协敷衍呢?
宋熙禾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很想能对孔泽有帮助,所以每天都惦记着这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么多精力放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
一个星期过去,孔泽那边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剧组或经纪人的消息。
她才真正意识到仅仅注册、提交简历,并不代表万事大吉,就算孔泽外在条件再优越,机会也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
但宋熙禾一旦想做成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7. 敛晴 one
宋熙禾听说这周六孔泽没有拍摄任务,特意把中餐馆的兼职调到了周日。
周六一早,她就坐在餐厅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孔泽。
孔泽的房间是二楼最大的那间套房,个人客厅里放着些健身器材,没有拍摄的时候,他会花大量时间健身,然后冲个澡,悠闲地下楼吃早餐。
他转下楼梯,慵懒地打个哈欠,瞧见宋熙禾在餐桌上低头奋笔疾书。
然而宋熙禾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像发现了猎物般抬起头,猛地合上手中的作业本,推到一旁,拎起自己的背包,眼眼里闪着坚定的火光,走到孔泽面前。
“什么?”孔泽几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侧身,瞪着眼睛不明所以。
“孔先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宋熙禾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空间,又说,“对了,麻烦换身正式一点的衣服,我在车库等你。”不由分说地出了门。
孔泽茫然地站在原地,嘟囔道:“青春期?”
总不会是让他代开家长会吧!
虽然疑惑多多,他还是听话地上楼,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衣和米色休闲西装,从车库开出那辆高高大大的SUV,遵照宋熙禾的指示前往近郊。
晨光透过薄云,洒在公路两旁的树林里,光影斑驳,把路面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远离市中心的路上车越来越少,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繁华,换成了漫山遍野的秋色。
哈德逊河泛着清冷的墨蓝色,风掠过水面带起层层涟漪。
“我们到底要去哪?”有些不安的孔泽降下车窗,问道。
清新的空气涌入车内,他手肘搭在车门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副驾驶上的宋熙禾查看着手机上的内容,她拿出嘴里叼着的棒棒糖,解释道:“既然这一周没有任何剧组和经纪人联系你,那我们就去主动出击。我查到附近有一部独立电影正在拍摄,导演虽然没获过奖,但上一部片子很有影响力,值得一试。”
“独立电影?”孔泽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他没想到宋熙禾要做到这种地步,“他们现在在公开招聘演员吗?”
“我没看到他们的演员招聘信息,但是剧组肯定在那里拍摄,我们去自荐。”
孔泽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没猛踩刹车,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简直是在乱来。”
宋熙禾瞟了他一眼,语气淡然:“不试试怎么知道?”
孔泽被她这副样子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不可否认地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剧组拍摄现场是不能随便闯的?”
她以为那是过家家吗?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鸡汤文学?
宋熙禾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微微鼓起,眼神没有半点退却:“知道。我们不是去捣乱,也不是去追星,好好说明情况,人家不同意也没办法。”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和打印好的一张纸简历,“我昨天晚上整理的。你的身高、体重、特长、学过的东西,全都写清楚了。”
孔泽瞥了一眼那叠纸,喉结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责怪,忽然就没那么坚决了。
他从小习惯了按部就班,从来没有为某个不起眼的机会就一头冲上去的疯狂。可看到宋熙禾的周全准备,又觉得她不是仅凭一股蛮力做事。
“你真觉得我适合当演员?”孔泽转而问道。
宋熙禾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在晨光照耀下,清亮得如同宝石,“是啊,我觉得你外形这么好,眼睛里又有故事,不拍出来太浪费了。”
孔泽心口轻轻一震,不再说话。
他们很快到了拥有美丽庄园的近郊小镇,片场周围早已被拦住,孔泽只得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
宋熙禾先一步下车,步伐坚定地走向一位场务小姐,与她攀谈起来。
“早上好,女士,请问这里还需要演员吗?”
场务小姐惊讶地看向她:“亲爱的,你是来应聘群演吗?”
“不是我,是我朋友。”宋熙禾指向正在走来的孔泽,眼神真诚,“他想争取一个角色,哪怕只是站在最边上。”
场务的目光落在孔泽身上,先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微微顿住,身形挺拔,形体端正,五官干净利落,气质安静又有存在感,就算站在人群里也能被一眼看到的类型。
她上下打量了孔泽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据我所知角色早就定了,群演也没有空缺。”
宋熙禾飞快地把准备好的简历和照片递过去,“他是学电影电视专业的,很有表现力,您可以帮我们给导演看一眼吗?”
孔泽目睹了宋熙禾的坚持,指尖微微收紧。
青少年不止帮他制作了“敲门砖”,还想帮他砸开了第一扇门,他没道理再退缩。
孔泽大步走到场务小姐面前,主动与她握手,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场务小姐被孔泽的谈吐打动,松口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一下选角导演。”
纽约郊外的深秋一片湿寒,宋熙禾那件旧外套磨得发薄,她不得不立起毛绒领子,不停地跺脚。
“你先回车里去。”孔泽说。
宋熙禾认真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松。”
这是她常年各科都能获得A+的秘诀。
两人等了近二十分钟,选角导演终于姗姗来迟。
选角导演遗憾地告知他们,这部戏不需要华人面孔,客气地表达了他们对剧组关注的感谢。
孔泽道了谢,坦然接受这次失败,转身要走。
宋熙禾却叫住选角导演,追问道:“请问可以加您的联系方式吗?如果下次有合适的角色,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他。”
选角导演不由得对这个主动大方的女孩另眼相看,说:“好吧。那你呢?你也想成为演员吗?”
“我?”宋熙禾哑然,摆手道,“不,我只是勉强能充当他的临时经纪人,但完全当不了演员。”
选角导演大笑起来:“别紧张,我只是友好地建议一下。”
宋熙禾知道这是变相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虽然交流氛围友好,角色却是一个也没拿到。
两人重新回到车里,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纽约一连阴了好几天,昨天下过雨,今天才彻底放晴,天空碧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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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洗。
孔泽想着反正已经开到近郊了,不如去附近小小徒步一下,可不等他提议,宋熙禾已经点开手机,报出另一个地址:“去下一个地方。”
孔泽愕然:“那是哪儿?”
宋熙禾看向他,理所当然道:“下一个剧组。”
孔泽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你哪查来这么多消息?”
宋熙禾微微抬起下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今天好像是个黄道吉日,好几个剧组都在开工,还有两个,我们都去试试。”
第二个地方离这里不算远,但他们同样吃了闭门羹。
第三个地方在新泽西,他们行驶了很久,午饭只匆匆吃了一个三明治,下午才赶到,剧组都收摊了。
或许是下班了大家心情比较好,选角导演听说他们特意从纽约过来,耐心地了解了一下孔泽的情况,思考一会儿说:“明天我们有一场戏在纽约拍,或许你可以来试试。”
虽然距离获得这个机会仍有距离,但回程的路上两人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彼时是落日前最后的蓝调时光,乔治华盛顿大桥上亮起点点星光,映照在河水中,是城市最迷幻的时刻。
忙碌了一天,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即使混在晚高峰走走停停的车流里,两人也毫不急躁。
不过比起单纯的喜悦,孔泽的心情比较复杂。
刚认识宋熙禾时,他只觉得这是个女孩聪明执拗又无助。可今天这件事,让他看见了她敏锐的洞察力、坚定的决心,还有极强的执行力,让他惊讶不已,甚至有些钦佩。
孔泽由衷感叹:“宋熙禾,你以后一定会很了不起。”
“当然。”宋熙禾毫不犹豫地应道。
和孔泽的心绪繁杂不同,宋熙禾的心已经飞扬起来。
虽然她的成绩一向很好,但深知学校和社会有不小的差距,她既敬畏又警惕,这是她对社会的一次试探,也是社会对她的一次检验。
她竭尽全力,竭力促成,积极参与,给孔泽帮了忙,也完成了一次社会实践。
成就感爆棚!
她伸长手臂,抚摸着车顶:“这要是辆敞篷车就好了。”
孔泽笑问:“你喜欢敞篷车?”
“说不上喜欢,但现在的心情很适合兜风。”她嘴角扬着压不住的笑意,往日那些超越同龄人的稳重,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孔泽笑了起来,说:“如果我拿到了这次机会就带你去兜风。”
宋熙禾生怕他后悔似的,大声笑道:“一言为定!”
桥下的哈德逊河被夜晚浸染成一条深黑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河岸上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一路将他们送回纽约。
转天周日,宋熙禾在中餐馆打工时收到了孔泽的消息。
她单手托着餐盘,从餐服围裙里掏出手机,上面只有两个单词——oneline(一句台词)。
她高兴得猛然攥紧拳。
孔泽不光获得了一个角色,而且还有一句台词。
这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开始,但她和孔泽都隐约感觉到,这将会成为一个巨大转变的起点。
8. 檐滴
进入11月中旬,空气清冽,悬铃木只剩稀疏残叶。
咖啡馆的兼职停掉后,她没有急于找新的。
新年前是申请大学的最后关口,她想将更多精力放在准备个人资料上。
空余出的时间里,她猫在阁楼写essay(大学申请资料之一)、对比专业和检索信息。
阁楼的窗户朝西,温倦的阳光洒在书桌前,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得到艾伦先生和孔泽的正式允许后,她住在孔泽家好像名正言顺起来,也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偶尔晚饭后会和孔泽、周边云闲聊几句,大家的关系越来越融洽。
在书桌前写烦了,她就下楼打扫一下公共区域,偶尔还会整理院子。
这些事情孔泽和周边云也会做,他们三个人排了一个值日表,互相监督。
整理院子是宋熙禾主动申请的,她摆弄花草的时候很放松,很喜欢草皮清新的味道。尤其是看着绿植在自己的照料下愈发精神,仿佛自己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正向连接。
她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时,发现不远处一辆红色轿车在快要经过孔泽家院子前蓦然减速,似乎在朝她张望,车窗半降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上的女孩有些眼熟,好像是班里的同学,宋熙禾便走上前去。
她听到开车的母亲在跟女儿讲中文:“既然是你的同学,就去打个招呼。”
而副驾驶上那位一头浅棕色长发的女孩不乐意道:“妈妈,这很尴尬,我们快走吧。”
这时宋熙禾已经来到车边,大方开口:“嘿,你们好,你是缪心舒吗?”
浅棕色长发的女孩背影一僵。
反倒是她妈妈热情道:“没错,亲爱的,心舒说你们是同学。你也是华人?真高兴你没有放下中文。”
缪心舒缓缓转过头,那张精致的混血面容像是自带美妆,有几分不自然道:“宋,下午好。”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宋熙禾的手,又看向她沾了些许泥土的围裙,好奇又谨慎地问:“你在这里打工吗?”
宋熙禾这才发现自己是系园艺围裙、拿着扫把走过来的,简直像个魔法保姆,不由笑道:“不,我住在这里。”
缪心舒眼中难掩惊讶,肩膀却放松了下来,“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就住在前面,看来我们是邻居。”
“是啊,不过我只是在这里借住。”宋熙禾不想狐假虎威让她误会。
同学三年,她们在学校几乎没有说过话,寒暄之后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倒是缪心舒妈妈热情道:“有空来家里玩。”
“好的,阿姨。”宋熙禾应道。
“那我们先走了。”缪心舒连忙说。
宋熙禾对她挥挥手,红色轿车驶离时,她无意中发现缪心舒妈妈的脖子忽然抽动了一下,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听说久坐办公室的白领都会有颈椎、腰椎的职业病,或许这是其中一种吧。
宋熙禾随即下意识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活动一下身体。
第二天两人在学校碰上,缪心舒主动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在家长面前她比昨天自然了不少,宋熙禾也回应地打了个招呼。
一次简单的交谈,好像让她在学校多了一个熟人,这种点头之交让她挺开心的。
这段时间,她像是忽然得到了祝福。
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成功帮助了孔泽,还收获了一份同学的善意,好像一下子得到了很多。
长时间以来,那种缠绕着她的匮乏感似乎正在土崩瓦解。
她愈发觉得自己虽然弱小,却也有强大的一面。
所以这天放学时,她看到珍妮弗·怀特和她常混在一起的几个人在嘲讽其他同学的一幕时,感到格外刺眼。
尤其被欺负的同学还是个华人男生。
他们在体院馆门口将男生逼到角落里,男生有些笨拙地后退,不小心踩到立在一旁的拖把,不仅被绊了一跤,拖把杆还重重砸在他头上,碰歪了黑色眼镜,书包里的书散落一地。
宋熙禾对这个同年级的男生有些印象。
他是高三刚开学时从大陆过来的转校生,据说考试成绩极为优秀,在数学方面很有特长,是被学校破格招生的。不过他不太合群,身上散发着弱小的气息,常常成为被调侃的对象。
宋熙禾在体育馆的拐角处听了一会儿,了解到珍妮弗的小团体是在嘲笑他的英语。
其中一个高大的白人男生不停拍着篮球,在烦乱的砰砰声里讥讽道:“他英语太烂,甚至还不如我刚上小学的妹妹。”
宋熙禾听到这儿,抱着手臂从墙角转过身来。
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上前一步,直视着珍妮弗,开口质问道:“你们怎么不和他比比数学?”
珍妮弗惊愕地盯着她。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对手。珍妮弗深知宋熙禾从不插手过他们小团体和别人的纠纷,竟然为了一个说不上认识的人出头?
比起她的质问和那个狼狈坐在地上的男孩,珍妮弗更好奇宋熙禾此刻的态度,于是问:“你今天吃错药了?”
宋熙禾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她从小学就开始上散打课,初高中也在散打社团,直到高三因为忙着打工才停下。
她生气时眼神中那股豁出去的气势让珍妮弗莫名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地辩解道:“你要明白,是他先招惹我的。他想加入我们的课题小组拿好成绩,我们不同意他就死缠烂打……天呐,我都从没见过哪个男生对女生这么执着,我都要以为这门课是他的真爱了。”
她身边的小团体立刻哄笑成一团。
多年宿敌,宋熙禾无需犹豫就知道如何对珍妮弗反击。
她瞥了一眼踉跄站起身、拍着身上灰渍的华人男孩,开口道:“想要高分?那你应该加入我的课题小组,要来吗?”
“你做什么!”珍妮弗脸色骤变,完全不明白宋熙禾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男生露出如获至宝般的微笑,连忙用力点头。
“真是神经病。”珍妮弗丢下这句话,带着她的小团体扬长而去。
华人男孩扶正了黑框眼镜,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干净利落,只是初来乍到,眼神里带着几分退缩,可定睛一看眼底有藏着一份坚定。
很多大陆来的孩子都有这样的眼神,因为父母斥巨资送他们来留学,他们背负着家族的期待,没有退路可言。
“谢谢。我叫李宇森。”
“宋熙禾。”她报上自己的名字,点开社交软件的二维码。
李宇森赶忙掏出手机,扫码加她。他早听说过宋熙禾,知道她能力极强,成绩很好。
“我会把你拉到群里,到时候每个人都有分工。不按时完成的话,我会把你移出小组。”宋熙禾不无警告道。
“明白,放心,我一定能完成的。”李宇森立刻点头。加上联系方式后,宋熙禾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李宇森赶紧收拾好地上的书本,追上她问:“你坐公交吗?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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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熙禾摆了摆手,朝校门另一边走去:“我还要去打工。”把李宇森一个人丢在校门口。
事后她回想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珍妮弗和她的小团体固然不对,不该欺负人,但李宇森为了拿到好成绩,不管不顾非要挤进成绩好的团体,这种做法也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算了,也就帮他这一次,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课题小组里的其他人对宋熙禾拉进新人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因为课题组一直是她在牵头,也是她带着大家拿高分,所以所有人都对李宇森表示了欢迎。
宋熙禾布置任务时,每个人都应答迅速、完成认真,从不在群里聊闲天,李宇森也不例外。
一周后课题发表,他们不出所料拿了最高分。
珍妮弗看着李宇森得意的样子,愤愤不平。凭李宇森自己的能力,根本进不了宋熙禾的课题组,更不该拿到比她更高的分数。
她认定,宋熙禾就是故意拉上李宇森来羞辱她,搞“不管是谁,跟着我就能赢你”的那一套。
下课后,珍妮弗独自敲响了布莱克老师办公室的门。
她的反击很快就来了。
曼哈顿诺博学院和当地社区组织联系紧密,最近有一场名为“新未来”的公益活动,校方会选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单纯参加这场公益活动并不亮眼,但能够作为这场活动的发言人是个足以写进简历的重要机会。
宋熙禾一直势在必得,可就在课题高分事件后不久,学校正式公布发言人定为珍妮弗·怀特。
宋熙禾连做三次深呼吸,才压下心头火气,去找布莱克老师理论。
“我的课业成绩、综合评分都在怀特之上,为什么发言人是她?”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布莱克老师摘下眼镜,语气淡漠地说:“成绩,你就只知道成绩吗,可怜的女孩?学校是经过多方考虑的。名额已经定了,你就算找到校长也没用。”
“除了成绩,我的综合评价也不输于她。”宋熙禾不肯退让。
“怀特小姐是啦啦队队长,”布莱克老师抬眼,“你该清楚,这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很重要的位置。宋,与其在这里争辩已成定局的事,不如好好想想你的大学学费。”她的语气里充满刻薄。
宋熙禾嘴角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布莱克老师的办公室。
这一幕恰巧被李宇森看在眼里,他立刻追了上去。
“宋熙禾,谢谢你之前带我做课题,这是我来这边以后拿到的最好成绩。”李宇森追着她说。
宋熙禾对他本就没什么好感,也不图他感谢,只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用谢”,气冲冲地继续往前走。
李宇森并不放弃,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要发言人的位置是为了写进申请资料,申到更好的学校。这方面你其实可以问问缪心舒,我之前看见她跟你打招呼了,你们应该是朋友吧?”
宋熙禾一愣:“为什么要问她?”
李宇森似乎猜到她们的关系并不亲近,毫不惊讶地解释道:“她爸是Y大负责招生的老师之一,对各学校申请都很了解。”
宋熙禾更意外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宇森推了推眼镜,笑了笑:“不少人都知道,我还见过其他同学找她请教怎么准备个人资料,偶然间听到他们聊天才知道她爸爸的身份。。”
宋熙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对他道:“我知道了,谢了。”
9. 迷蒙
要不要联系缪心舒?该怎么向她开口?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宋熙禾心头,她想了一整天也没头绪。
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可要么太过刻意,要么太过唐突,好像都不太妥当,她越想越乱。
晚上做饭时,她频频走神,孔泽在身后叫了她两声,她才惊觉锅里的面汤已经糊了,难闻的焦味在厨房弥漫,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赶忙关掉炉火。
她将抽油烟机开到最大一档,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
本来还想给孔泽做一份,结果两人都没得吃了。
孔泽大手一挥:“走吧,去外面吃。”
他们找了家附近的平价意式餐厅,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温馨非常,他们一人点了一盘肉酱面,味道也很好。
孔泽最近的平面拍摄少了很多,不像以前忙碌,但眉宇间常露出思考的神情。他面临着职业转型期。
一方面是经纪人本就对他不满,在减少他的工作,另一方面他也在刻意和模特行业拉开距离。
等到12月底,他为期一年的合约就到期了,双方都没有续约的打算。这段时间,他一边完成剩余的工作,一边为合约到期后的规划做准备。
群演的工作不在合同约定范围内,不受影响。可如果他想接正式角色,就绕不开经纪公司。
多亏宋熙禾之前帮他敲开了门路,他已经参加了两次拍摄,有导演注意到他,推荐他去试一些有名有姓的戏份,他目前只能无奈推脱,等到明年再争取。
最近他要思考和应酬的事情比较多,和宋熙禾的交流少了些,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看出宋熙禾有心事。
“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孔泽问。
宋熙禾放下叉子,说:“如果我有求于一位同学,请她来这样的餐馆吃饭合适吗?这里环境不错,而且我支付得起。”
“什么事要去求同学?”孔泽皱了皱眉。
宋熙禾说起了缪心舒的背景,孔泽一听对方和自己住在同一片街区,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思索着开口:“她姓缪?”
宋熙禾点头,“是混血,应该是跟妈妈姓缪。”
孔泽想了想说:“既然她上次邀请过你去家里做客,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吗?你可以带些茶点过去,最好是自己亲手做的,礼物虽轻,心意却足。再备一份小礼品,我正好有一份,本来是给同事准备的,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就好。”
宋熙禾摇了摇头,“我自己准备,你给我点建议就行。”
孔泽毫不在意道:“放着也是浪费,给你算是物尽其用。你要把精力放在烘焙上。”
宋熙禾信心十足道:“我会严格照着食谱来操作,肯定不会出问题。”
她那副自信的模样一回来,孔泽跟着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一顿饭吃完,两人踏着仲秋的夜风慢慢走回家。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宋熙禾的发丝,孔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街道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不时飞驰的车。
孔泽忽然提醒她:“还记得我和你寄养家庭的约定吗?”
宋熙禾天真地扬起脸:“什么?”
“每个月至少回去住一天。”孔泽以为她装傻,提高了音量道。
宋熙禾一怔,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这周就满一个月了,别忘记。”即使怀特一家没有催促,孔泽也不打算让她糊弄过去。
宋熙禾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像是被暗处的毒蛇狠狠蛰了一口,麻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神色自若:“放心,我知道。”
所有的不愿、抗拒、难过与挣扎,都被她像关上闸门一般,硬生生截断在心底。
她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事,会用理智支撑着自己,硬着头皮完成要求。她很擅长封闭自己的情感,这一次连孔泽都没看出她的难过。
宋熙禾一向信奉长痛不如短痛。
转天周五,她在书包里多放了一套换洗衣物,放学后直接找到简,跟她一起回了寄养家庭。
晚上,怀特夫妇看到她骤然出现,全都吓了一跳,那反应倒跟这两天万圣节的气氛莫名契合。
那天晚上简直是怀特家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晚,连简在卧室里跟她说话都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简说今天家里是比坟墓还安静的地方。
宋熙禾更是打破了近两年来最早睡眠记录,不到10点已进入梦乡,用自我关机来逃避周遭的一切。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她爬起床。
轻手轻脚地拿着东西准备离开,却在客厅撞见艾伦夫人正端着煎好鸡蛋放到餐桌上,她尴尬地僵在原地。
艾伦夫人向来不苟言笑,宋熙禾觉得她并不喜欢自己,收养她更多是为了领补贴。她以为艾伦夫人会把她当作空气,继续忙碌。
“吃完早饭再走。”艾伦夫人突然叫住她。
这顿早餐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宋熙禾照例刷干净自己的碟子和叉子,跟艾伦夫人道了谢,便动身去了中餐馆。
距离中餐馆开门的时间还早,她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动不动,把来开门的老板吓了一跳。
不管怎么说,这一个月一次的煎熬总算是结束了。
兼职下班后,她一头扎进孔泽家的厨房,开始研究烘焙,她已经和缪心舒约好明天下午去她家见面。
孔泽效率极高,烘焙要用的工具、米面、黄油、奶油、鸡蛋等等,全都帮她备齐了,没拆封的食材整整齐齐堆在冰箱里。
宋熙禾在厨房里鼓捣了一整晚,每样都请孔泽和周边云试吃,吃得两人连连摆手,实在撑得吃不下去了才停止试验新品。
最后她选定了最拿手的、也是两人一致认可的一款枫糖面包。这款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带着淡淡的枫糖香气,甜而不腻。
第二天一早,她重新烘烤了一份新的,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放进精心准备好的礼盒里,礼盒是淡粉色的,上面系着精致的丝带,让人能一眼看出是精心准备过的,再带上孔泽给她的那条奢侈品牌的丝巾,按响了缪心舒家的门铃。
缪家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家具考究,装潢精致。家里除了她和她母亲,还有两位佣人,分别负责餐食与卫生。
缪心舒的母亲今天不在家,两人索性去了大客厅。佣人帮她们准备好果汁、水果和零食后,就把空间完全留给了她们。
与宋熙禾疏离清冷的东方美不同,缪心舒有一头浅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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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长发,轮廓分明,眉骨立体,鼻梁高而直,是明显的混血长相。她的瞳色是浅焦糖色,眼神中常有一丝天真。
宋熙禾拿出自己亲手做的面包,请她品尝。缪心舒一听是她亲手做的,立刻感兴趣盎然,那份直白的兴奋与好奇,反倒让宋熙禾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味道一般,但我保证,全都烤熟了。”
宋熙禾的话逗得缪心舒笑出声,她撕下一角枫糖面包,笑着抬眼:“说吧,找我什么事?”
宋熙禾轻声道:“我听说你很了解大学申请,想问问你的建议。”
缪心舒直言不讳:“我父亲确实是Y大负责招生的老师之一。”
宋熙禾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的目标就是Y大。”
“但我和他关系并不好。我自己都不会考Y大,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去麻烦他。”缪心舒悠然地补充道。
宋熙禾解释道:“我不是想你帮忙求情,我只是想知道申请材料该怎么准备。”
缪心舒一愣:“只是这样?”
不管是学校里,还是她母亲的朋友,明里暗里有不少人想请她帮忙申请学校,缪心舒以为他们觉得自己成绩不错,以前跟着她爸耳濡目染,对申请流程很了解,她乐得发挥自己的价值,每次都介绍得很详细,后来发现那些人只是想通过她走捷径。
她只是他们想搭上她爸的工具,这让缪心舒厌恶不已。
她刚刚平和地拒绝宋熙禾,是看在她平时在班里为人比较良善,而且上门做客的面子,不然她拒绝起来会更直接。
“嗯。我本来对‘新未来’的发言人志在必得,写进资料里会比较有分量,结果没能拿到这个机会。我想问问,是不是可以用其他活动来弥补?”
缪心舒眨眨眼睛,宋熙禾绕这么大一圈,真的只是问她问题?
她茫然一瞬,才说:“活动发言人?那也不算多特殊。虽然能写进材料里,却没那么重要。”
宋熙禾一愣,这和她之前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完全不一样,有人说自己正式通过这个活动申请到了Y大,看来这只是个人理解?
缪心舒耐心地给她解释道:“审核材料的老师更看重你通过活动实实在在做出的成绩,最好是可以通过具体数字展现出来。比如你帮助十个孩子远离家暴,帮五位病人拿到医疗补偿,类似这些非常具体的事情,而且记住一定要数据化,体现在数字上才更有分量。
“这些经历不光能证明你做成了事情,还能体现你给别人带来了切实的改变。纽约这个地方最讲究的就是影响力。他们希望每一个学生都变成有影响力的人。”
她的话像在宋熙禾心里推开了一扇窗,她这才真正明白大学招生在活动这一项到底是看重什么。
“我觉得你不用再新找活动了,把现在手里这个做好,做出点实在的成绩,完全来得及。”缪心舒劝道。
“我明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宋熙禾诚恳地说。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缪心舒抬眼看向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现在该你了。”
“我?”宋熙禾一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缪心舒用力点头:“当然。说说你是怎么住进那栋房子的?你和孔泽到底是什么关系?”
10. 落雨
缪心舒那双眼睛像被阳光晒过的琥珀,此时燃烧着八卦之光。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宋熙禾坦言,“我只是在这里借住,孔泽只是我的房东。”
“啊?”缪心舒瞪大眼,“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也不是你表亲?”
别看她在学校一向默默无闻,实际上年级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是的。”宋熙禾简单说了说自己的处境,只是把寄养家庭的不愉快,轻描淡写成孔泽家更安静,适合学习。
缪心舒没想到她的经历这么复杂,拼命克制着不让同情流露出来,就像上次在孔泽家门口看见她打扫院子时一样。可她不自觉放轻的语气,还有明明在自己家里却略显拘谨的动作,暴露了心里的波澜。
宋熙禾都看在眼里,心里却很感激她的克制。
“这么说你从小在纽约长大,也难怪你不了解孔家。”
宋熙禾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孔家……”
“对,孔氏集团。”缪心舒点头,“实业起家,好几个领域都做到业内前三,在国内很有影响力。只是他们不是公众人物,不怎么关注企业的人,一般不会听说。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母亲的家族在国内做文化领域。而文化领域,恰好是孔家完全没涉足的,所以我们一直在争取与孔家的合作,或许会成为最合适的商业伙伴。
“但住在这里的孔先生好像不太参与家族企业,关于他的消息不多,让我有些好奇。不过你要不知道就算了,家里的事我说了也不算,也不是真的想打探什么。”缪心舒耸耸肩。
关于孔泽的话题到这里为止,她们又聊了些学校的事和寒假的计划,等太阳开始落山,宋熙禾便向缪心舒告辞,回了孔泽家。
一回去,她就上网检索孔氏集团的情况,可网上信息寥寥无几。但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孔泽到了工作年龄却没进家族企业,也没在相关行业发展,反而独自留在纽约,还疑似被停了信用卡,他和家里剑拔弩张的关系可见一斑。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孔泽的家世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显赫,这让她冒出了一些想法,想要再争取一次。
这天晚上,宋熙禾不仅重新烤了面包和蛋糕,还拿出浑身本事做了一桌子菜,其中还有一道中餐麻婆豆腐。
孔泽下班时顺路接了周边云一起回家,两人一进门看见这一桌子“洋汉全席”,全都愣在原地。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周边云茫然看向孔泽。
孔泽摇摇头,望向宋熙禾,笑问:“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同学,直接把你保送进Y大了?”
宋熙禾笑着摇头:“当然没有,不过聊得确实很愉快。”
看着她难得轻松的笑容,孔泽和周边云也跟着心情变好,连忙洗手帮忙摆餐盘。孔泽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虽然宋熙禾不能喝,可气氛不能少。
宋熙禾举起玉米汁率先干杯,三人其乐融融地开动。
“马上就寒假了,你们有什么计划吗?”周边云一边啃鸡翅一边问。
“我可没有真正的寒假,不过12月下旬不会再安排工作,倒是能腾出点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孔泽问。
“宋宋呢?”周边云看向宋熙禾。
“我要打工,还要准备大学的申请材料。”宋熙禾说。
就算她仍有空闲时间,也不舍得花钱去玩乐。
周边云却很坚持:“三天总能空出来吧,到时咱们来个三天两夜的小旅行怎么样?宋宋的费用算我的!我最近参加导师的项目,有工资的哦。我们一个team的人都在商量呢,咱们可以和他们拼车或者拼房,到地方后也可以各玩各的。”
宋熙禾并不习惯于接受这些非必须的好意,但也懂得不扫兴,配合道:“小周哥你真好!那到时再说吧。”到时她肯定能找到理由推脱。
周边云果然高兴起来,“好,等他们定下来了,我提前告诉你。”
宋熙禾笑了笑,始终没有给准确的答复。
孔泽倒是不反感这种活动,人多有气氛,自己躲在角落也有空间,他早习惯和热闹保持适当的距离。
“圣诞节那几天哪哪都贵不说,人还特别多,不如等到元旦,虽然也是公共假期,但会比圣诞节好一些。”孔泽分析着适合出游的时间,显然已经同意加入周边云的活动。
宋熙禾想着自己的事,只留了一只耳朵听他们聊天,等这个话题聊得差不多,孔泽又恰巧提起自己大学时每个寒假都去南法度假费用不菲时,她适时插进了一句感叹。
“哇,孔先生一次度假堪比我半年的学费。”
孔泽这时丝毫没领会到她潜藏的意味,还笑道:“等你长大会有机会去的。我说吧,你很了不起。以后会更了不起的,宋小姐。”
“南法算不上我的心愿,我更希望能顺利读完大学。”宋熙禾颇有谋略地步步深入,“孔先生,我有一个投资项目,你要考虑一下吗?”
这时孔泽似乎感受到了宋熙禾的另有目的,但那只是从脑中一闪而过的星火,他尚未清晰地确认,仍放任自己沉醉在相聚甚欢的微醺中,随意接道:“什么项目?”
“大学生资助计划。你来资助我,我会回报你。”宋熙禾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谋算。
孔泽瞬间清醒,他面色丝毫未变,冷声问:“怎么回报?”
宋熙禾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原想说自己品学兼优,能力出众,大学毕业后可以当他的经纪人,说不定还能转而为他投资。
但话未出口,她蓦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与孩童畅想长大后要当科学家、宇航员没什么不同,都是遥远的梦想。
何况以孔泽的外型肯定不缺经纪人,大概率也不缺投资人。
而孔泽自己远离家族核心,没有自己的公司,也不需要得力的下属,她的回报或许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这两种之前未来得及深思的想法瞬间涌入脑中,让宋熙禾滞了一滞,也多亏如此她才发现斜对面的周边云在不断给她使眼色,然后她注意到孔泽的脸色已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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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孔泽不是传统意义上剑眉星目的美男,也并不文弱秀气,他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仿佛蕴含着无数故事。未消的少年气之中,同时蕴含着温暖、厚重、可靠的气质,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但此时的孔泽,眼神结着理智的冰,目光变得又沉又直,所有笑意都消失了,面无表情的他看起来极其疏离、遥远,微抿的唇角似乎在积蓄着怒气。
“今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项目’铺垫?”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宋熙禾终于明白他正在生气,但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目的,也没有反驳和争辩。
孔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自嘲一笑,说:“事先说明,从遇到你的那天到今天,我从未奢求你的什么回报。”
他并未说重话,也没有直接表达不满,但气氛已然凝固。
周边云夹在中间不知说什么好,宋熙禾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行,散了吧。”孔泽挥挥手,自己上楼去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宋熙禾才看向周边云,摊开双手,困惑至极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怀疑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还怀疑自己在失去记忆期间是不是左右开弓给了孔泽好几个耳光。
周边云两手吊着额角,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不过……我不太了解美高直接申大学,宋宋,你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了吗?”
“没呢。”
“那你可能有些心急了。”周边云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你一直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但你与孔泽本来并无关系,他可能觉得你一直在索取或者做法有些不合时宜……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宋熙禾沉默,她确实是有目的的在示好,并且不打算为此遮掩。
她想得很清楚,心中却反复思考孔泽的情绪,她想挽回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这次不是为了某种目的,只是不想让他失望,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老实说我不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有钱人不能理解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人,别说老钱们,刚吃饱两天的新贵也会选择性地忘记自己的过去。别因为这一次就放弃争取,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周边云淡笑道。
她一直以为小周哥是一派天真热情,但这番话听下来,她骤然发现其实小周哥的内心可能比他们都要成熟。
“谢谢。”宋熙禾挤出一个笑容。
周边云两手一合,夸张地振作起来,“好啦,不能指望房东大人次次都参与劳动,这一桌子狼藉还是咱们一起收拾吧。”
他麻利地端走两个碟子,宋熙禾紧随其后。
半小时后,宋熙禾回到阁楼,周边云敲响了孔泽的门。
生了气的孔泽情绪比宋熙禾还差,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喝闷酒,见周边云搬来一把户外椅坐到旁边,也给他倒上一杯。
“泽哥,人家宋宋怎么惹你了?”
11. 倾盆
曼哈顿富人区的夜晚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装饰着各具风格的地灯,温柔地勾勒出院子小径的轮廓。触手可及的热闹被层层树木所隔绝,耳边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露台上,孔泽和周边云轻轻碰杯,仰头而尽后不约而同地叹气一声。
“怎么,你也有烦心事?”孔泽诧异地看向周边云。
周边云连连摆手,“我的烦心事可多了,毕业作品、毕业论文、找工作,哪个都够头疼的。别说我了,哥你是怎么啦,因为工作上的事吗?”
“你觉得我迁怒宋熙禾?”
“不然你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周边云两手一摊道。
被质疑的孔泽并未生气,他甩甩头,“我从不迁怒别人。我只是担心她走歪路。我怕我帮错了,你理解吗?”
周边云脚踝交叠,躺在户外椅上,望着看不到星星的夜幕,说:“老实说刚知道你招了一个女室友时,我蛮震惊的,后来得知女室友还是高中生时更震惊。我担心哥卷入麻烦,但是接触下来,我觉得宋宋挺让人心疼的。她只是习惯性为生存博弈。”
“是啊,所以我才想拉她一把,不想她早早对这个世界绝望。可她目的性太强了,结果变成从最开始的暂住一天,到一周,再到现在的长住,然后她还想让我供她读大学。”孔泽不无气愤道。
周边云听得哈哈大笑,“哥,你说得像是被人赖上了。”
孔泽眉头紧锁,长叹口气,“其实我动过这个心思,帮人帮到底,借她学费撑过这四年,我是能做到的,但我怕一步步养成她向他人索取的坏习惯。”
他顿了顿说:“我爸身边的那些女人都是从收下他的第一个包开始……欲望永无止尽。”
周边云哑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共情宋熙禾了。
他自己也是普通家庭出身,为了让他来留学,父母都是勒紧裤腰带攒钱,来到纽约后他的兼职也从未停过。因此他特别能理解宋熙禾那种时时刻刻为经济发愁的心情。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站在孔泽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孔泽对宋熙禾的帮助,从经济方面来看确实是举手之劳,但从风险和责任方面来看却是极大的包容。
孔泽比他想得更长远。
“宋宋不是那样的人。”周边云的语气弱了几分。
“我知道,但我担心她变成那样的人。她还小,一两次的甜头会让她的整个人生倾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周边云感慨道。
孔泽从没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上,他只是看到过太多,不想让宋熙禾走错路,听到周边云的玩笑,学着宋熙禾的语气回敬道:“共勉,小周哥。”
南侧露台上的觥筹交错传不到西侧的阁楼。
宋熙禾趴在床上,下巴垫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滑动手机界面在看社交媒体,一条条信息从眼前划过,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孔泽刚刚的喜怒无常。
她原本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可现在又不确定了。
孔泽和怀特先生不一样,怀特先生要是吃到一半离席,她只会庆幸自己能多吃一块鸡翅。
如果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对她不满,那大概率是她做得不太好。而且她不想让孔泽失望,她很想让孔泽看到自己没帮错人,他的善意能收获意想不到的回报。
她想证明自己有价值。
她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没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方法上。
当时大家有吃有喝,聊得正高兴,她跳出来说什么投资,想让孔泽许诺出钱,确实挺扫兴的。
周边云说得没错,她太心急了,时机不对。
宋熙禾在床上左右翻滚着,好像这样就能甩开那些不愉快。
但她没有气馁,做任何事情都有失败的可能,不能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永远放弃挑战。
下次时机合适时,她还要再争取。
宋熙禾坚定了决心,从床上坐起身,打开平板电脑再看一篇论文平静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和孔泽碰面。
宋熙禾要忙的事情很多,临近毕业,分析学校、了解专业、准备资料都很耗费时间,她很快将这一点小摩擦抛之脑后。
一周后的某天,她刚要出门上学,正巧孔泽下楼,她回头打了声招呼,匆忙赶公交去了。
她背后的孔泽倒是一脸欲说还休。
孔泽反思自己那天是不是太严肃了,宋熙禾毕竟只是个青少年,也没真的犯错误,况且他又不是人家正经家长。
他不认为自己帮了忙就有权利对别人颐指气使。
越想越理亏,以至于这一个礼拜他总想起宋熙禾来,担心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道歉,可又拉不下面子,犹犹豫豫了好久。
结果这一照面,宋熙禾没事人一样,好像根本不在意那天他说了什么。
孔泽困惑地摸摸自己后脑,她这是心理素质强还是压根不把大人当回事,是好还是不好?
既然解释的时机已经错过,孔泽想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晚上他以提前庆祝感恩节为名,特意点了三张大披萨和好多饮料,叫周边云和宋熙禾一起来聚餐。
气氛再次其乐融融起来,他们像往常一样聊时事、聊八卦、聊未来。
这顿饭吃完,三人回到房间后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宋熙禾一方面因为忙碌,一方面强制自己不受琐事干扰,屏蔽了自己想要探究孔泽态度的想法。但这不代表她不在意,这段时间她预想过无数次如果和孔泽碰面该怎么办,生怕自己再说错话。
她感谢孔泽安排了这次聚餐,让大家都放松下来。
奇妙的是通过这次表面上的暗流涌动、实际上的小小争吵,让她觉得孔泽不再是距离很远的“贵公子”。
纽约不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她相信自己和孔泽之间是产生了一些友谊的。
只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没有精力发展友谊。
受过缪心舒的指点后,宋熙禾没有放弃“新未来”这项公益活动。
她暂时以个人名义提交了报名申请,但是要做的公益项目还没想好。
既要解决社会痛点,又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她将目光瞄准校园,这个她最熟悉的环境。
资助像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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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贫困生?帮助孩子们远离家暴?组织健康的课后活动,远离不良诱惑?
但她所在的曼哈顿诺博学院在这些方面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即使她尽一份力,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太大意义。
Y大的审核老师绝对看得出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有实际意义,况且她也不想糊弄自己。
傍晚回到别墅,蓝调时刻伴着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漫进被起名为“莫奈的茶室”的圆弧阳台里。
宋熙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习题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特意留了一盏小灯,等孔泽出现。
孔泽窝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门,下午补觉睡得昏昏沉沉,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个炸开的鸡毛毽子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起身走向楼下的餐厅。
“孔先生。”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孔泽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了宋熙禾漂亮的琥珀色眼眸。
他睡意全无,对自己此时的不修边幅有些不自在。
“下雪了。”孔泽挠挠头,视线穿过宋熙禾的肩膀,望向窗外。
细碎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落,织成一片朦胧的雪幕。大片雪花贴在窗棱上,依稀能看出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晶莹花纹。
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
宋熙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即使坐在窗边,也没有发现窗外的雪。
孔泽绕到她身侧,拉高了灰色毛衣的衣领半倚在窗边,看着簌簌而落的雪覆盖在枝头、车顶和庭院之上。
“今年的雪来得晚了些。”他感慨道,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你后面的工作谈好了吗?”宋熙禾问。
孔泽头也不回,随口道:“嗯,我加入演员工会了。1月5号正式进组。”
“恭喜!我和小周哥能去看你吗?”
“当然,不过拍摄地点不在纽约,你们不见得有时间。”孔泽说。
“这倒是。”宋熙禾叹道,即便有时间,她也舍不得车票。
她顿了顿,又问:“你在工会里认识新朋友了吗,有没有见到真正的明星?”
“算不上朋友,但确实认识了一些小有名气的演员。演员可比模特外向多了。”孔泽耸耸肩。
他外形好、气质出众,开着价值不菲的车,任谁都能看出他在这条路上的发展潜力,不少人向他投来橄榄枝,主动与他结交。
他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把屏幕递向宋熙禾,语气自然又随意,半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单纯想让她了解一下自己的工作环境,毕竟她之前积极帮他入行。
“这位,这位,还有这位。你听说过他们吗?”
宋熙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孔泽说的“小有名气”未免太苛刻了,这是三人中赫然有一位“黄金配角”,他参演的一部科幻剧可谓火遍全球。
“你和这些演员熟吗?”宋熙禾兴致勃勃的问。
孔泽笑道:“只见过一面有什么熟不熟的。不过工会参与了一个公益活动,会开会说明,到时还能见面。怎么,你想要谁的签名吗?”
12. 滂沱
宋熙禾听到公益活动后,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种天助我也的小火苗,追问道:“什么公益活动?‘新未来’吗?”
“嗯,好像是这个。”孔泽想了想点头道,“很多年轻演员刚开始接不到工作,连吃饭都成问题。工会打算对年轻演员进行一些扶持,可能有路演和宣传。你想去看看?”
“事实上我也参加了这个公益活动。”宋熙禾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拿出一副商业谈判的架势说,“我想做青少年课余生活相关的项目,比如在街区清理出一块空地,供学生们课后休闲,省得青少年在混乱的街区染成不良嗜好。”
孔泽鼓励道:“是个好想法。”
宋熙禾看到了希望,继续说:“现在卡在了宣传这一步,如果空间建设好之后没有人去,那就挺浪费的,没有起到效果。但是凭借我个人,宣传能力实在有限。曼哈顿周围几所学校我还有所了解,但要扩展到其他的街区就困难了。”
孔泽认真地帮她分析起来:“你可以试试发布在社交媒体上,描述清楚项目的想法、整理街区空地的规划,可能吸引来与你志同道合的人,甚至社区的帮助。或者你在选定街区的附近学校,联系几个学生代表,让他们帮着在同学间宣传,拉着大家一起参与你的项目。”
话说完,他微微蹙眉,多了几分顾虑,看向宋熙禾问道:“不过你一个人精力有限,能兼顾这么多个街区吗?”
“我会想办法的,这本身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帮助项目,如果只局限在一两个社区,那没有什么影响力。”宋熙禾一口否决。
孔泽苦口婆心道:“你不能只考虑结果。要把事情控制在你能完成的范围内,能好好做成一两个街区,对高中生来讲已经很不容易。”
宋熙禾明白孔泽是好心,但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形成一份漂亮的材料来申请学校,这次活动中她在意的只有最后的数据。
她心知肚明,像这种课后活动空间,即使建成了,学生们也不一定赏光,实际效果非常有限。只能在前期准备上下功夫,用规模形成影响力,而一两个街区根本不够看,所以完全听不进他的建议。
反而强调道,“其他的我有自己的计划。现在需要的只是宣传。”
孔泽叹口气,觉得自己不该跟青少年计较,放软口气说:“好吧,我刚才给你出的两个办法,你想不想要试试看?”
宋熙禾点头道:“我会的。但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孔泽挑起一边眉毛,笑道:“需要我开车带着你发传单?”
宋熙禾正色道:“我想请演员工会帮忙。有了明星的宣传,明星的宣传是最有力的,是最有效率的。”
孔泽以为她在开玩笑,“比如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三位?你想让他们来宣传你的项目?”
宋熙禾连连赶忙点头,这正是她的目的。
孔泽意识到宋熙禾是认真的,不由得又气又笑:“工会有自己的活动项目,他们为什么要来给你站台?”
“新未来这项公益活动是要评奖的。据我所知演员工会每次都会认真参与争取这个奖项。多参与一个项目多一个获奖的可能难道不好吗?”宋熙禾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肃着脸说。
孔泽见宋熙禾振振有词,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默然收起嘴角的笑容,冷下脸色,现在他看出宋熙禾参加活动的目的了。
“你早就这样打算的,是吗?”
宋熙禾不答。
孔泽继续问:“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让演员工会当你的宣传工具?”
他顿了顿,自顾自地点着头说:“早在我下楼之前……不,你坐这里是在等我,所以连初雪都没有看到,一直在盘算自己的计划?”
被他说中的宋熙禾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身前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感觉到孔泽的气息冷了下来,那股生气的态度实实在在地裹住了她。
“这是一项公益项目,是为了帮助他人。”孔泽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冬日里敲在玻璃上的雪粒,“所以你到底要为那些青少年做些什么?”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锐利:“你只想着把他们引到一片装饰得干净、漂亮的空地,让他们像牛一样,低着头在那片区域真正地逛一逛,任你拍照交差?”
他的目光冷得近乎严厉:“你到底想为他们做什么,还是只是想要一份漂亮的履历?”
宋熙禾心想:当然是一份漂亮的履历。
孔泽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由自主沉下了声音。
“你做所有事情都只想着自己吗?你不能好好完成一件事?宋熙禾,做人不能太功利。”
孔泽丢下这句话,转身上楼,失望的脚步重重踩在楼梯上,完全忘了自己下楼本是为了喝水。
宋熙禾望着他在生闷气的背影,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次又把事情搞砸了。
孔泽说的没错,可她从不觉得功利有什么问题。
她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功利心是她活下去的武器,孔泽这种生来顺遂的贵公子,永远不会懂她的处境。
但唯独一句话,让她心口发紧,莫名羞愧。
——“你不能好好完成一件事?”
宋熙禾向来是个做事认真、不肯敷衍的人,这样的质疑让她不甘,却又无力反驳。
准备这项活动的过程中,她从未正视帮助他人这件事。
那些孩子真正需要什么,空地整理好后要怎么运营、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改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利用公益,利用明星,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却忘记了“第一性原理”,即最核心的帮助他人。
晚上在中餐馆打工时,宋熙禾情绪一直不高。
同班的姐姐乔佳玲看出来了,两手端着盘子从她身边经过,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宋熙禾本能地掩饰道:“没什么。”
餐馆打烊后,乔佳玲从店里买了两瓶汽水,找到坐在换衣间里发呆的宋熙禾,递给她一瓶,坐在她身旁。
“我能看出你有心事。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我好歹比你大几岁,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
宋熙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为了准备大学申请材料准备参加公益活动,借助演员工会力量失败,还被指责太功利的事说了一遍。
乔佳玲说:“我觉得你做的没问题啊,有了好的想法总要争取一下。那你现在呢,打算放弃这个想法重做新项目?”
宋熙禾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了许多:“其实我也知道,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能影响一个项目最后的结果。我还是应该优先把事情本身做好。如果能真正帮助到别人,哪怕只是一两个人,我想也是有意义的。”
孔泽那一番话,到底是多少改变了他的想法。
“话是这样没错……”乔佳玲低声嘟囔着,眼神一转,忽然来了兴致,笑着凑过来:“帮别人也是帮,要不……你帮帮我?”
宋熙禾愣了下,抬眼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遇到麻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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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这么兴奋吧?
乔佳灵叹了口气,又带着点认真:“我缺钱啊。你看我明年就毕业了,打算留在这里找工作。我现在还能住学校的优惠宿舍,比外面租房便宜不少,等一毕业就没法住了,自己租要贵好多。”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而且你知道的,在纽约找工作,没个稳定住处根本不行。好多中产破产后房子被收走,很快就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也翻不了身。”
纽约街头的无家可归者本就不少,宋熙禾对此再清楚不过。
艾伦夫妇也时常告诫她,尽量避开流浪者密集的街区,远离危险。
她下意识地认为,那些人落得这般境地,多半是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是人生的失败者。可直到此刻听乔佳玲说,他们之中不乏名校毕业的佼佼者,也曾做着令人羡慕的工作,宋熙禾脸上藏不住惊讶。
“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乔佳玲叹了口气,“不过我总觉得这样的规则并不合理,这里面充满了资本的傲慢。如果你能帮到一个还有斗志的无家可归者,无异于拯救了那个人的人生。”
乔佳玲这句无心之语,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宋熙禾心中晦暗已久的火苗。
或许这才是做公益真正的意义。
“但这太难了。”宋熙禾眉头紧锁。
乔佳玲连忙接话:“是啊,我们就只是随便聊聊。不是劝你真的去和他们打交道,个人安危还是更重要一点。”
宋熙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临下班时,店长照例叫住了他们,从厨房拿出几兜今天剩下的菜,放进塑料袋里递过来,让她们一人拎一袋带走。
乔佳玲摆手道:“不用啦老板,您不是已经包我们晚餐了吗?”
老板挥挥手,笑着说:“放到明天也用不上,怪可惜的。自己吃没问题,回去拌个沙拉、煮个面汤都行。”
宋熙禾大方接了过来,正好明天不用买菜了,“谢谢老板。”
她拎着一袋油麦菜,沿着有路灯的街边往车站走。
她刚到站台,就眼睁睁看着要坐的那班车缓缓驶离。今天和乔佳玲聊得太久,出来的时间有些晚了。
“等一等!”
她快步追上去,可司机压根没看见她,径直开走了。
这是末班车,赶不上就遭了!
宋熙禾定了定神,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知道下一站的位置,与其在后面追,不如抄近路跑到下一站,说不定还能赶上。只要穿过那条小巷,很快就能到的。
巷子里阴森森的,几盏路灯忽明忽暗,两边还坐着三四个流浪者。宋熙禾心里发怵,但她别无选择,只要快速跑过去就好了。
她心一横,一头冲进了巷子里。
可没跑几步,手里袋子“哗啦”一声破了,油麦菜顿时散了一地。
她本能地舍不得浪费,立刻停下脚步,蹲下捡菜。
就在这时,身旁一个黑黝黝的影子站起身,不断朝她靠近。
宋熙禾瞬间反应过来,心里一紧,暗道自己太大意了,几根菜有什么紧要,她根本不该停下来。
“离我远点!”她厉声喝道。
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是个三十岁出头、胡子拉碴的男人,他立刻举起双手,连忙用中文解释:“我只是想帮忙。”说着便把地上的菜捡起来,轻轻放进她的袋子里。
宋熙禾没说话,拎起袋子就飞奔出了小巷。
她堪堪在公交车到站前几秒,喘着气站定在站台。可刚要上车,手一摸口袋,忽然发现手机不见了。
13. 凝霜
宋熙禾晃神间,公交车已经开走了。
她没有再追上去,走回到小巷出口,站在光影下,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找手机。
这时,刚才那个男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问:“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明亮的街灯下,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宋熙禾心里的防备松了些,伸手接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转身就要重新走回那条漆黑的小巷。
宋熙禾却忽然叫住他:“嘿,等等。”
她顿了顿说:“你帮了我两次,或许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小忙。你要不要和你的家人联系一下?”
流浪者没有固定住址,办不了手机和网络,而华人家庭的联系向来紧密,说不定他在纽约还有其他亲友,或者远在国外的父母愿意拉他一把。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用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买一杯热咖啡?今晚实在太冷了。”
宋熙禾请他一起去车站旁的咖啡店坐坐。
店员看见流浪者,神色明显有些不满,不过现在时间已晚,没有别的客人,再加上是有客人带进来的,虽然脸色难看,但没多说什么,任由两人走了进来。
两人坐在里侧有暖风的位置,宋熙禾给他点了一杯热咖啡,又加了一块小蛋糕。
男人连连道谢,他说自己叫乔治,流浪三个月了,运气不好赶上冬天,很是难熬。他的脚不太好,就是冻伤所致。刚才帮她捡菜,其实也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你是来这边留学的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宋熙禾轻声问。
乔治露出一抹混杂着回忆与自嘲的笑:“留学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报出一所常春藤大学的名字,继续说道:“毕业后我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那时年少轻狂,真觉得自己过上了电视里那种纽约人的生活。很快买了车,买了房,还在这里结了婚,贷了不少款。好日子没过两年,公司部门优化,我被裁员了。贷款还不上,车和房子都被拍卖,可依旧填不上窟窿。后来我离婚了,万幸没有孩子,不用多一个人跟着受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只是走错了一步,瞬间就万劫不复了。”他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不先将就着打一份零工?”
乔治苦笑了一下:“打零工也需要一个固定住址。大部分老板都不接受酒店地址,这是我破产之后才知道的。不管是什么工作,先做一段过渡,这一点我也想到过的,但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以前我还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连一份零工都找不到。”
随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听说,有些餐馆只付现金的话,也许能收我这样的人。可我知道得太晚了,我已经脏兮兮的,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那真遗憾。”宋熙禾轻声说。
乔治立刻提醒她:“不是所有流浪者都跟我一样,很多人是因为赌博和药品破产的,他们很危险,你以后千万别随意靠近流浪者。”
“那像你这样的人多吗?”宋熙禾问。
乔治耸耸肩:“也不少。就你刚才穿过的那条巷子,我们这些人都戏称它为‘学院路’。除了我,另外三个也都是正经大学毕业,大家都风光得意过,最后也都落到这般地步。”
两人聊了些学业上的事,听说宋熙禾还在读高三,乔治十分热心,给了她不少选专业的建议。
宋熙禾听的很认真,随后看了眼时间,说:“抱歉,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已经吃完一块小蛋糕、喝完一杯热咖啡,还喝了一杯热水的乔治心满意足,歉意道:“对不起啊,跟你聊太久了。”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道别。
错过了末班车的宋熙禾只能步行回去,她估算一下,大概要走四十分钟。
路程虽长,但她尽量走大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纽约的冬夜里,她谨慎地踏出每一步,又有些贪恋这份无人的寂静。
忽然,身后车灯闪了闪,宋熙禾下意识往旁边躲,随后想起自己走在人行道上,并不碍事。
她转头一看,竟是那辆熟悉的SUV。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孔泽沉着脸,偏了偏头,示意他赶紧上车。
宋熙禾立刻跑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暖风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但孔泽见她深夜未归还是放心不下,开车出来找了一圈,很快在这条她去打工的必经路上遇到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沉闷道:“怎么,又要离家出走?”
“我错过了末班车,正准备走回去。”宋熙禾解释道。
孔泽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稳稳地开着车往家走。
关于傍晚时的那场争执,两人谁都没有再提。到家后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各自回房间。
接下来几天,宋熙禾依旧晚归,却都赶在午夜之前到家。
孔泽虽然担心,却没什么立场多说,只能默默留意着。
赶在午夜前回家,渐渐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报平安暗号。
可半个月后的一个雪夜,宋熙禾迟迟没有按时回家。
孔泽心里一紧,当即拿上车钥匙开车出门。
他沿着宋熙禾去往学校和打工餐馆的路线来回转了两圈,都没见到人影。
他猛然想起宋熙禾以前提过可以抄近路的小巷,立刻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接一个小巷地探头去找。
此时宋熙禾确实流连在小巷中。
自从和乔治在咖啡店里长谈过后,宋熙禾心里迷茫的罗盘终于有了确定的方向。
她的力量不大,但帮助几个人或许是可以的。
她需要认识更多乔治那样接受过高等教育、骨子里仍有斗志和能力,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垮的人。他们习惯了遵守规则,理解能力强,容易沟通。
而且他们缺的从不是重新生活的本事,而是一个最基础、最关键的跳板——一个固定的住址或者一个糊口的机会。
她想在中产破产死循环中撬开一个缝隙,帮助一部分人重回生活。
宋熙禾重新起草了一份方案,把之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设想和描述全部删掉,根据走访的现实情况和社区能提供的实际帮助来从头规划。
想一步到位解决住址问题很难。
宋熙禾在线下跑了不少租房的中介,也和房东直接见过面,想要谈下来房子。
但纽约的租金比他预想的还高,房东们不想冒着收不回租金的风险来搞什么公益。宋熙禾很理解,但她扔在寻找对项目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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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房东。
同时,她向自己所在的中餐馆老板打听了不少关于雇佣工人的事情,得知直接发现金工资这种方式并不合规,所以不能作为项目中的一环而大肆宣传。
但宋熙禾仍然认为没有住址只是无法找到工作的其中一个方面,为此她准备了两个计划。
其一,她找到了一家手中握着许多空房的的房东,他在纽约有好多幢单身公寓。
房东听到她的方案后,不屑一顾地哈哈大笑,“你一个高中生,妄图改变这一个社会难题?”
他人的轻蔑在宋熙禾的预料之中,她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被这样的态度所干扰,心平气和道:“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我想帮他,顺便想帮他的朋友。能帮一个人是一个人。”
她这番话让房东的笑声戛然而止,房东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他犹豫了许久,颇为不情愿道:“好吧,但我的条件很苛刻!大学排名、曾经的收入、曾经的工作,都要通过我的审核,流浪者才可以住进来。而且我最多只能赊账一个月,如果在这一个月内他们找不到工作,支付不上房租,就别怪我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赶出去。绝不留情!”
“没问题,谢谢你,房东先生。”
一个月内找到一份满意的高薪工作不容易,但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并非没有可能,全看这些人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心态。
好心的房东提供了五个房间的先住后付服务,以及五张临时电话卡。
如果居住者找到一份月薪超过五千的正式工作,他将获得不低于两百美金的额外报酬。
其二,宋熙禾能想象到流浪者们的素质参差不齐,一个月的先住后付很容易被他们当做个人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次报复,住完后潇洒走人。
一方面人性不可量化,她没办法将品行作为明确的判断指标。另一方面,“五个房间”数量太少,“一个月”时间太长,不足以体现项目的影响力。
她还设计了一个短平快的方案。
于是她又联系了一家旅馆。
条件同样是先住后付,但时限只有三天,并且要扣留个人证件。
这三天足够一个流浪者打理一下自己,去寻找一份临时工,三天之后,如果他们无法偿还房租则需要付出体力劳动,为老板或旅店做打扫卫生、清理草坪这类工作。
这听起来对旅店的收益风险很大。不过与宋熙禾合作的旅店都是便宜简陋的汽车旅馆,或者是角落里那些破旧潮湿少有人光顾的私人小旅馆。空着也是空着,拿出来做先住后付的尝试,几乎没有成本损耗。
再加上这两家店的老板都是性格豪爽,爱结交各路朋友的类型,愿意给这些落难的人一个机会,既是一桩有意思的善举,也满足个人社交的心理,谁知道这些人中会不会出来第二个克里斯·加德纳。
而且他们提前说好,这个模式只试运行一个月,先观望实际效果,再做调整。如果方案跑不通,也可以停止合作。
敲定这两处住所资源,宋熙禾心里终于有了底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帆布鞋磨得开线,脚底的防滑花纹全没了。但她斗志昂扬,越做越有动力。
宋熙禾觉得自己好像渐渐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比想象中难,却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14. 淋漓
宋熙禾好不容易谈好了接收方,但只能算完成了前期工作,更关键的是要确定帮助哪些流浪者。
为了让一切数据化、规范化、可视化,她花了不少工夫构建流程,还找到学校的编程老师构建了一个简单的平台。
原本以为一切都准备就绪,这将是一个一呼百应的天才想法,但当她去接触流浪者们,却发现愿意尝试和她聊聊的人寥寥无几。
即使她一再强调不管是旅馆还是租房都可以先用后付,依旧无人响应。
有一位流浪者女士披着层层叠叠的烂边旧衣服,歉意地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孩子,我们已经没有这个心气了。如果再被骗,我们失去的可能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更多的人直接粗暴地打断她,像驱赶恶犬一样,让她走开。
一次次被拒绝之后,宋熙禾掌握了一些和无家可归者打交道的技巧。
首先要判断这个人的状态,不接近沾染不良嗜好的家伙,神志不清的也要远离。然后要耐下心来,保持尊重,向他们讲述自己的项目,即使被拒绝和打断也要小心地坚持。
提交大学申请资料的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宋熙禾心里的焦灼也越攒越满。
愿意尝试她计划的无家可归者一只手数得过来,离她预计的目标人数还差了一大截,更别说后续的跟踪调查,统计就业率等等。
她只能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个愿意尝试的人,不断说服他们。
每天放学后,她都把所有课余时间砸在项目上,顾不上吃饭和休息,穿梭在城市各个流浪者聚集的角落,以至于彻底常常忘了时间,在深夜追赶末班车,堪堪在凌晨前回家。
这天,她找到了一个曾是金融行业佼佼者的流浪者,对方履历亮眼,因为被裁员导致破产,完全符合项目的帮扶条件。
宋熙禾打起十二分精神,蹲在对方身边,温声细语地讲述自己的计划,一遍遍鼓励他抓住这个机会重启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可她话音刚落,对方原本麻木的脸突然变得狰狞,猛地朝着他破口大骂,那些污秽不堪的脏话倾泻而出,满是绝望后的戾气。
他已经选择在深渊沉沦,好不容易认命,不愿再被那些看似光鲜的曾经诱惑。
这个女孩的出现像是仿佛撕破了他刻意被遗忘的过往,她讲着救赎,但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像是恶魔在低语。
宋熙禾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忙站起身,一步步往后退,打算放弃这个目标。
可对方不依不饶,疯了一般追着她的脚步,猛地从又破又难闻的皮袄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宋熙禾强迫自己镇定,没有慌乱逃窜,迅速把书包挡在身前,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与之对峙。
“你这个恶魔!走开!走开!”流浪者歇斯底里地大叫,手里的刀具胡乱挥舞,朝着宋熙禾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冲了过来。
宋熙禾看到黑夜中银光一闪,接着是刀刃落在地上的当啷声。
黑影先一步抬脚,踢飞对方手中的水果刀,紧接着重心下沉,屈膝发力,结结实实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将人直接踹倒在地。
孔泽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此刻动作利落又狠稳,黑灰色运动裤下的线条紧绷,爆发力十足。
他挡在宋熙禾身前,看着对方倒在地上蜷缩着无力再起,才猛地转过身轻推着宋熙禾的肩膀,紧绷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上车!快点!”
宋熙禾心跳得飞快,赶忙快步跑到SUV旁拉开车门钻进去,孔泽也紧跟着上车,迅速锁死车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飞快驶离了这个危险的小巷,消失在深夜的街道尽头。
坐在副驾的宋熙禾惊魂未定,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极度危险的边缘徘徊。
她低声喃喃:“谢谢你。”
孔泽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神情还绷着,咽下到了嘴边的责备与担忧,只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被他缠上的?”
宋熙禾简单说了说这段时间自己在做的事,然后看向孔泽一笑:“孔先生,你上次说得对。但这次我有在认真做项目。从认识乔治开始,我就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的小孩或许像我一样,辗转流落到不同的寄养家庭,而我以后可能会像他们一样,说不定哪天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次我没有敷衍,也没有糊弄。”
孔泽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他没想到宋熙禾真的听进了他的话……他原以为她会倔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来像他证明自己的正确。
孔泽觉得自己错怪她了,宋熙禾倔强,但不固执己见。一时间欣慰、自责与几分难言的感怀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他喉结微微滚动,沉默片刻,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宋熙禾以为孔泽多少会骂她几句要注意安全,却毫无准备地听到了夸奖。
她两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微微泛白,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汹涌的澎湃,堵得胸口微微发涨。
她告诉孔泽自己在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要得到孔泽的认可,而且这句夸奖对她申请学校没有任何帮助,但是这句话如同黑夜中清辉的月光,让她眼前充满柔美的光,让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奔波、被拒绝的委屈、濒临截止日期的焦虑都有了安放之处,连对未来担忧都淡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想对着孔泽说一句“过奖”,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能发出来。
两人在纽约的冬夜中无言驶回家中。
回到房间后,孔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漆黑的庭院,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他清楚宋熙禾的项目依旧困难重重,一句肯定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这孩子明天依旧要顶着压力四处奔走。
想到宋熙禾苍白的面孔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他总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转天傍晚,演员工会的慈善晚宴如期举行,衣香鬓影间满是能搅动舆论风云的人物。
孔泽在人群中寻到了负责这次公益活动的负责人约翰,上前叫住对方,寒暄过后,说:“约翰,听说你负责这次‘新未来’的公益项目选拔,我知道一个不错的项目,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同一时刻,宋熙禾仍穿梭在城市各个角落,继续寻找合适的参与者。
她好像又有了力量,没有被昨天的挫折打败。而且这次她知道不能专注到忘记时间,于是早早收工,在夜色未浓时已赶回家中。
宋熙禾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这个时间点,作息向来规律的周边云已回房歇息,孔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会在客厅逗留。
她本以为屋里会是一片静谧,推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手边各放着一杯威士忌,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轻轻晃动,两人相谈甚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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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轻松又融洽。
“孔先生,周……”宋熙禾下意识开口打招呼,以为坐在那里的是孔泽和周边云,可刚到嘴边就戛然而止。
只见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哦,天啊!”宋熙禾忍不住轻声惊叹,瞳孔微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只在荧幕上看过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作为影视圈中为数不多的亚裔面孔,约翰有着沉稳的气质,剑眉星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深沉的目光中有一丝丝疲惫,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主动开口打招呼:“你好,宋小姐。”
“您认识我?”宋熙禾疑惑道。
即使孔泽带同事回家来谈工作,也不应该涉及到她才是。
“是孔告诉我的,我们在谈论你的公益项目,宋小姐。”约翰说。
宋熙禾诧异地看向孔泽。
孔泽眨了一下眼,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
当初宋熙禾请他帮忙和演员工会牵线搭桥,他原本坚定拒绝来着,现在这场景无异于违背了自己曾经说的过的话。
不过他认为事情本身更重要,不该为了面子坚持自己错误的决定,因此想尽力弥补。
“宋小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项目?”约翰再次开口,语气谦和,带着十足的诚意介绍道,“这次工会参加‘新未来’,我是负责人之一。”
宋熙禾完全明白了。喜悦猛地翻涌上来,不只是因为自己的项目终于被重视,也因为孔泽愿意默默为她奔走相助。两种情绪缠在一起,让她脸上绽开了这些天以来最明亮的笑容。
“当然,先生。”她赶忙在孔泽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从项目的初衷说起,细细讲了自己的设想、推翻过的方案,还有一路走到现在的进程。
约翰听得越来越认真,他要兼顾工作和工会活动,这段时间被这个公益活动困扰得身心俱疲。
其实工会已经选定了一个为青少年提供体验舞台和剪辑技术支持的活动,但他觉得这太流于形式,作为保底方案勉强可以,还在寻求新的活动方案。
孔泽抛出的这根橄榄枝对双方而言都是一场及时雨。
临别前,约翰郑重地和宋熙禾握手,留下一句充满希望的话:“等我的消息吧,宋小姐,应该就在这两天。”
约翰走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熙禾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孔泽。
孔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垂下了眼,语气生硬地辩解:“我只是不想浪费这么好的项目。”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该认认真真跟她道个歉,为之前的误解,也为那些过于强硬的态度。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是自尊心在作祟,还是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让他实在拉不下脸低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觉得这一点上自己不如宋熙禾直爽,却也怀疑是文化差异所导致。
不管理由如何,羞愧与挣扎让他心虚,不愿直视宋熙禾的视线,因此错过了宋熙禾全然快乐的神情,直到毫无防备地被她扑上来,环住他的脖子。
宋熙禾在他耳边说:“孔先生,谢谢你。”然后她抓起书包和平板电脑,三步并两步的跑上阁楼,按照约翰刚才提出的建议继续修改方案。
宋熙禾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却未注意到孔泽像被烫到一样愣在原地,惊愕不已。
15. 霏微
有了演员工会的强力加持和各路演员的公开发声,宋熙禾的公益项目彻底迎来了转机。
回想项目启动的前半程,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如今后半程的推进顺利得超乎想象,仿佛之前所有的艰难都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愿意信任她的房东与旅店老板成倍增长,请求合作的消息接连不断,她不得不开始拒绝部分申请者,来控制项目的规模,以便保证这个项目能实际有效,并且在监督范围内。
慕名而来的流浪者想尽办法联系她,再也不用她挨个儿去劝说和请求信任。
流浪者们主动排着队来到她的临时接待点,向他诉说着自己的经历与处境,祈祷般地半弓着腰,只求能申请到一个临时房间,哪怕只有短短三天。
项目规模骤然扩大,各项事务繁杂琐碎,登记信息、核实情况、对接房东、安排入住……
宋熙禾还要上学,纵使拼尽全力,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好在演员工会作为参与方之一没有袖手旁观,不少热心的年轻演员主动过来负责登记、沟通、统筹的工作。
整日的并肩忙碌中,宋熙禾也借此结识了一群新朋友。
原本她觉得演员这个行业离她很远,充斥着灯红酒绿、尔虞我诈,但接触下来发现除非成为大明星,大多数演员只是从事小众职业,私下里和普通人没两样。
转眼便到了圣诞节前夕,“新未来”公益活动所有参与项目都告一段落,将迎来正式的成果汇报,专门的新闻发布会也如期举行。
现场灯光璀璨,媒体记者端坐台下,镜头对准演讲台。珍妮弗?怀特代表曼哈顿诺博学院出席,她身着得体的露肩小礼服,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学校参与公益的初心,阐述着自己的公益理念,细数着这次活动里所谓的“收获与付出”,语气充斥着志得意满。
镁光灯在演讲台上明明灭灭,将珍妮弗的身影衬得愈发光鲜。她的视线数次扫过台下角落里的宋熙禾,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还夹杂着淡淡的挑衅。
宋熙禾坐在台下,始终岿然不动,身姿端正,眼神平静地望着台上的人。
待珍妮弗一段演讲结束,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时,她跟着周围的人一同鼓掌,以示鼓励。
珍妮弗优雅下台,主持人随即握着话筒重新走上台,声音清亮又富有感染力,传遍整个礼堂:“感谢怀特小姐带来的精彩分享,公益的力量向来动人。接下来,我们将要有请另一位项目发表者,她带来了一项格外激动人心的公益实践。在这段时间里,她和她的团队,实实在在帮助了近百位无家可归者,为漂泊的人撑起了临时的港湾。”
话音落下,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议论,镜头也开始戏剧般地四处搜寻。
主持人朗声报出名字:“这个项目,由宋熙禾小姐与演员工会联合完成,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宋熙禾小姐上台,为我们分享这份收获颇丰的公益成果!”
聚光灯“唰”地打过来,精准落在宋熙禾身上。她没有丝毫慌乱,缓缓站起身,视线从身旁孔泽的面孔上掠过,迎着全场的目光,步履从容地朝着演讲台走去。
演员工会此次共申报了两项公益项目,最终宋熙禾参与的这一项成效显著、社会反响广泛,被工会着重推举。
纽约如同斗兽场,这里残酷却尊重实力。
所有参与者毫无芥蒂地推选宋熙禾作为发言人,她是项目的发起者和构建者,承担了绝大部分工作,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项目的意义。他们愿意看到有能力的人绽放光芒。
孔泽在得知她要上台发言的当天,开车带她到纽约那几座远近闻名的商场,利落地帮她挑中了一套杏色西装,衬得她既稳重成熟,又不至于显得世故圆滑。
“不行,这个太贵了。”宋熙禾按住他正要刷卡的手。
孔泽无所谓道:“又不是天天买。”他顿了顿,语气轻缓下来:“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没送过你礼物。你不会要拒绝我的第一件礼物吧?”
宋熙禾依旧坚持:“你可以送个便宜点的,我一定会很开心收下。”
孔泽轻笑一声,不容推辞道:“不,我就送这个。”
此时,她正穿着那身杏色西装,利落干净,既有成年人的干练,又没丢掉少年人的朝气。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众人面前,对着麦克风把自己数月来的经历慢慢道来。她甚至直言不讳自己最初对公益的理解有多肤浅,直到认识了乔治、走进流浪者的生活,才明白这份行动真正的意义。
她感谢孔泽及时提醒她,感谢演员工会帮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和在活动中的热情付出。
整场演讲中,她没有拔高到社会、国家与人类的宏大命题,也没有堆砌任何听起来震撼人心的数字。她只是用最平实真挚的语气,将自己的感受和做过的事情讲述出来,却得到了轰然掌声。
不仅是她的合作伙伴演员工会,活动的其他参与者、受邀的听众们,就连活动主办方都站起身来为她鼓掌。
掌声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离开演讲台前,纽约市长主动上前,像对待一位真正成熟的社会参与者那样郑重握住她的手:“宋小姐,真情可以打动真情,谢谢你。”
宋熙禾有些茫然地点头,她没意识到自己的一次社会实践在多少人心里掀起波澜,又唤回了多少人的善意。
这段演讲很快在网上疯传,转发和评论一路飙升。
宋熙禾向来不把网络当生活重心,对社交账号关注不多,自从不需要在网络上宣传项目后,她就很少登录了,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她回到学校,一路上不断有同学主动跟她打招呼,还有一些其他年级的孩子远远就对她微笑,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名气。
以前认识她的人也不少,给她的标签是“成绩很好的华裔女生”,这其中总有一股淡淡的阴阳怪气。但这一次,周围的目光中多了友善和敬意。
她实实在在做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而不再单是个人优秀而已。
缪舒心特意来找她道贺,眼里藏着惊叹:“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这件事就算你不写进简历里,那些老师们恐怕也早有耳闻了。”
她的肯定给了宋熙禾莫大的信心。
大学申请截止在即,她没有太多精力在意周围人的关注,一门心思全扑在准备材料上,连圣诞节都没有心情庆祝。
眼瞧着寒假就要到了,周边云这几天一直在出游活动做计划,天天琢磨行程。
最终敲定了去滑雪,他兴冲冲地把一份三天两晚的计划投到电视上,像开宣讲会似的,对着孔泽和宋熙禾一通介绍。
“我们就住滑雪场附近的民宿里,我打算叫上四五个同学一起,人多可以包下来再平摊费用,不会太贵,还不被别人打扰。白天滑雪,晚上还能在附近泡温泉。大家拼一下费用,划算得很。
“雪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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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再加上租雪具杂七杂八算下来,一共可以压缩到五百美元左右。”
周边云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们。
孔泽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啊。”
宋熙禾却在一旁沉默了,五百美元纯粹用来享乐,对她来说有些难以负担。
之前周边云说起寒假出游时,宋熙禾总推脱着到时再说,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见周边云准备得这么用心,努力压低开销来减轻她的负担,想带她一起去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开口拒绝。
孔泽在旁边几次欲言而又止,他想包下这笔花销,但又知道这不是解决办法。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渐渐了解宋熙禾的性格,她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女孩,她会争取自己想要的未来和需要的机会,但并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如果他提出包揽费用,宋熙禾不仅不会接受,反而更加促使她放弃行程。
“让她考虑几天吧。”孔泽对周边云说。
周边云点点头:“嗯,还有时间,我那几个同学也没完全定下来。不过月底前一定要给我准信,1月3号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了,小周哥。”宋熙禾轻声应下。
转天一早,孔泽就敲开了她的房门。
“今天有时间吗?”
这个问题对宋熙禾来说很难回答。
她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不打工的时候要学习,作业写完还要补额外知识,等书都看完,才勉强挤得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闲,看看电影、听听音乐,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要不然她也不会拒绝了所有在她看来没必要的社交活动,与艾伦一家闹得那么僵。
可面对孔泽,她实在难以拒绝。反正今天不用打工,其他时间她可以自己再调整。
她犹豫一瞬,说:“嗯,当然。”
孔泽笑了笑:“有件事要麻烦你,车上说。”
等他们坐上SUV宽敞的副驾驶座,孔泽侧头看向她,语气自然地开口:“我有个朋友,年中因为工作变动拖家带口来了纽约,女儿也转来这边读高中。小姑娘现在挺迷茫的,不知道这三年该怎么规划学习。你不是已经高三了么,想请你帮她讲讲在纽约高中该怎么学习、怎么安排时间、参加什么活动比较合适,没问题吧?”
宋熙禾向来做事稳妥,说话也条理清晰,传授经验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她立刻点头,自信道:“当然,交给我吧。”终于有机会帮到孔泽,她还挺开心的。
孔泽那位朋友住在离市中心稍远的富人区,拥有一栋宽敞如庄园般的独栋别墅,院子打理得整整齐齐。虽说一家人搬来纽约才半年,屋里却一应俱全,连摆件装饰都选得精致用心,半点没有临时落脚的凑合。
张先生早在门口等待,看见他们车到,立刻迎了上来,叫来了妻女。
他妻子温柔地站在一旁,有些腼腆的女儿站在父母身后。家里的阿姨早已备好一桌热气腾腾的中餐,满屋飘香。
餐桌上,张先生和孔泽聊着外贸生意。
宋熙禾听得出来,张先生知道孔泽的家世背景,话题也有意往他家族相关的业务上引。可孔泽只是安静听着,没怎么表态,偶尔开口,也只说几句对当下市场局势的看法。
饭后,张家女儿张欣怡便带着宋熙禾上二楼。
张欣怡出身优渥,家教格外严格,浑身透着怯生生的乖巧,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张扬傲气的纽约富家子弟完全不一样。
16. 丝丝
张欣怡有自己的专属书房,原木色的书桌和书柜让这里看起来温馨清爽,不像这栋老房子里的其他地方那么沉重压抑。
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宋熙禾铺开一张空白A4纸,手中握着笔,一边讲,一边把高中三年的关键时间节点一条条清晰画出来,排得明明白白。
她语气轻柔和缓,又格外有耐心,张欣怡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想在这里申请好大学,光靠成绩是不够的。学会规划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宋熙禾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欣怡,你有什么爱好吗?”
张欣怡小声说:“我钢琴弹得还可以,也学过芭蕾。”
宋熙禾轻轻点头:“这些都是很棒的特长,不过在纽约有这些特长的人也不少。想要脱颖而出,需要深入某个领域。你有没有最喜欢做的事?”
张欣怡愣了一下,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
宋熙禾一看就知道她心里藏着话,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便温声追了一句:“是什么?”
张欣怡低声道:“我……我喜欢画漫画。”
“漫画?”宋熙禾愣了一下,“是书中插画那种吗?”
张欣怡更不好意思了,摇头道:“不是啦……是有剧情的那种。”
“可以给我看看吗?”宋熙禾一下子来了兴致。
张欣怡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翻找出藏在角落的画册,轻轻递过来,头垂着不敢看她的表情。
这册漫画里讲的是一个初中女生拥有穿梭不同时空的能力,最后一步步拯救世界的故事。情节虽然还有些稚嫩直白,可里面的人物神态、场景建筑,都画得格外灵动漂亮。
宋熙禾真心赞叹:“欣怡,你很有天赋啊。”
“哪有……”她连忙摆手。
宋熙禾想了想,看着她道:“我最近才明白一个道理,人可以学很多东西拓宽眼界,但能真正做出成绩的,往往只需要精通一个领域。这种事不投入十足的心血根本做不到,不是真心喜欢的话,很难坚持。既然你这么喜欢画漫画,不如多花点时间在这上面。”
张欣怡愣住了,一脸惊讶:“可这只是玩乐,我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
“你可以发到网上试试看,说不定很多人会喜欢你的故事。”宋熙禾笑得温和,“以后,说不定真的能成为漫画家。”
“漫画家……我吗?”张欣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个词离她好像天边的星星那般遥远,可宋熙禾说得那样认真,又让她觉得,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见宋熙禾没有半分取笑,她也慢慢收起慌乱,神色郑重起来,轻轻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熙禾姐。”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越聊越投机。
张欣怡渐渐理清了在纽约高中该怎么学、如何利用课余时间,对下学期的学校生活不那么担忧了。
下午时分,孔泽和宋熙禾一同告辞离开。
坐上车后,孔泽侧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宋熙禾轻轻点头,眉眼柔和:“张欣怡很可爱,希望我讲的这些能帮到她。”
孔泽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顺手递过来:“打开看看。”
宋熙禾疑惑地接过,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千美元现金。
她猛地抬头看向孔泽,满眼诧异。
孔泽目视前方开着车,语气平淡自然:“你的报酬。”
宋熙禾困惑道:“什么报酬?”
“给张小姐做学习规划顾问啊。”孔泽说得理所当然。
宋熙禾惊讶道:“这还有报酬?我只是……分享一下经验而已。”
“不然你想让张家欠你个人情?”孔泽侧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那可比一千美金贵多了。安心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而且我替你向张先生道过谢了。”
宋熙禾捏着信封,望着窗外穿梭的车流,忽然醒悟,转头看向孔泽。
“你是想让我去滑雪,对不对?”孔泽给她找这份“兼职”是在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被识破的孔泽大方地“嗯”一声,目视前方道:“难道你不想去?我猜你不想让你小周哥失望吧。”
宋熙禾忍不住笑了,轻轻点头:“是。”她抖一抖手中的信封:“这下也不用让小周哥为我担心了。”
晚上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边云时,他当场欢呼起来,接着就开始细细碎碎地嘱咐宋熙禾要带的东西,一样样说得格外仔细,连孔泽他也安排好了——要教授宋熙禾滑雪技巧。
宋熙禾一一应下,回到阁楼准备行李。
大学申请基本结束,前段时间让她愁得不行的公益活动也告一段落,连拒绝周边云的负担都被能去出游替代,她顿时轻松下来不少。
她飘忽的生活中好像一下子出现了很多真空时刻,这里面没有焦灼、没有竞争、没有无限努力,平静而快乐。
空下来的脑海里蓦然闪过孔泽的面孔,那是他帮她叫来约翰,朝她轻轻眨眼的样子。
还有今天,孔泽来接她去张家,在车上含笑看她的那一眼。
更早之前,他帮她争取演员试镜的机会,两人并肩坐在车里,一起跨过乔治华盛顿大桥的时刻……
也有他两次沉下脸,用失望眼神看着她的模样。
宋熙禾的心忽然砰砰直跳,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平时她和孔泽见面基本是随机的,如果某天作息恰巧一致,就能坐在一起吃早餐,或者晚上坐在一起喝杯咖啡。一想到接下来三天两晚,孔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她的心情莫名飞扬起来。
元旦之后,宋熙禾要去一次学校领成绩单。孔泽和周边云会一起去接她,然后直接去雪场。
可当天宋熙禾上车一看,并没有发现周边云的身影。
她坐进副驾驶,疑惑地问:“小周哥呢?”
“他的同学们特别兴奋,他不好意思让他们一起等,先跟他们的车走了。”孔泽解释道。
宋熙禾了然点头:“他是策划人嘛,要是他晚到,好多事情都不好安排。”
孔泽没再多说,发动车子朝高速驶去。
他打开车载广播,里面流淌出舒缓的乡村老歌,洗去了他们身上属于都市的烦扰。
他本以为宋熙禾不会喜欢这种调子,刚伸手想换台,余光却瞥见她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子,一脸享受的模样,于是他改为调大音量。
“申请资料都准备完了?”孔泽问。
宋熙禾语气轻快道:“活动结束后就全都寄出去了,年前就显示学校已签收。”
孔泽“嗯”了一声,又问:“除了Y大,申请其他学校了吗?”
“还有两个保底院校,也发送资料了,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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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禾说。
“资料通过后需要面试吗?”
“不好说,要看学校和老师,不过面试不是必须流程。”
“这么说来,毕业前这几个月,你反倒轻松了。”
宋熙禾笑起来:“没错,轻松不少。我打算再找份兼职,攒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出游的心情本就轻快,就算偶尔无话,车厢里也丝毫不显尴尬,只弥漫着一种松弛自在的气氛。
到达雪场时已是下午,周边云和他四位同学早已到达多时,正在休息,一见到两人就催着赶紧去租下的别墅放行李换衣服,抓紧时间开滑。
宋熙禾是第一次滑雪,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和周边云带来的一位女同学住一间房,把行李放在床边,简单换上新买的冲锋衣,来不及收拾,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地走到雪具租赁处。
孔泽不用换衣服,先她一步正在了解这里的雪具情况,挑选他们需要用的设备。
他知道宋熙禾从没接触过滑雪,便拉着她在一旁长椅坐下,俯身帮她穿雪鞋。
隔着厚重的雪鞋,他轻触她的脚踝,“这里的卡扣要拉紧,脚面上的也是。”感觉到宋熙禾不安地轻轻动了一下,他抬头问:“太紧了?”
宋熙禾摇头:“没有,我活动一下试试。”
孔泽低下头,继续帮她穿另一只鞋,没看见风雪中她耳尖早已悄悄泛红,眼神定在他身上有些发怔。
“好了,站起来试试。”
孔泽朝她摊开手,宽厚温暖的掌心轻轻握住宋熙禾的手腕,牵着她走向雪坡。
作为新手,她选了双板,孔泽为了教她也选了双板。
她握着两根雪杖,犹犹豫豫跟在孔泽身后,一点点往前挪。
“你会滑冰吗?”孔泽问。
宋熙禾注意力全在脚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说:“会,滑过几次。”
孔泽点头:“那就当作在滑冰,尽量稳住平衡,慢慢往下滑。如果速度忽然快起来也别慌,自乱阵脚是最危险的。”
宋熙禾紧张得胡乱点头,她安慰自己雪上运动和冰上运动肯定有相似性的,她肯定能学会。
就这样慢慢滑下陡坡,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攥紧雪杖,像块被冻住的冰块,屈膝弯腰,毫无优雅可言地往下冲。
她还不会拐弯,最怕有人挡路,只能一路放声大叫:“小心!小心啊!”
孔泽跟在她身旁看顾着,听到她少有的声量忍不住笑起来,停下时更是乐不可支,调侃道:“可以啊宋小姐,通知全场让路。”
宋熙禾还处在兴奋的懵态里,不在意他的玩笑,抬眼时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满是自信:“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果然,她越滑越顺。第二次、第三次下坡,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老手的样子,到后来根本不用孔泽照看。
孔泽看她学得差不多,可以放手了,问:“你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
宋熙禾点点头,又好奇:“你去哪?”
孔泽指向不远处更高的雪道:“那里。”
她眼睛一亮,“要坐缆车上去吗?”
“嗯。”
宋熙禾兴致勃勃地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坐缆车上去,再自己坐下来吗?”
孔泽微笑道:“随你。”
17. 淅沥
滑雪新手宋熙禾壮着胆子坐上了雪道缆车。
虽说离地面只有几米高,可缆车是露天的,防护也不算多,脚下两只雪板沉沉坠着,让她心里多了几分不安。
她看向孔泽:“我什么时候能滑这条高级雪道?”
孔泽看出她进步神速,鼓励道:“也许下次再来就可以了。”
宋熙禾默默点头,将高级雪道当成自己的目标。
缆车到达顶点时,她没有下车,坐在原位看着孔泽沿着雪道如疾风般冲下雪坡.
他动作稳健利落,转弯时充满力量,丝毫不凝滞,优雅得像一只黑豹。
缆车已经转向回程,宋熙禾扭着身子看着他在雪峰上轻巧地完成了一个空翻。
她不由得在心底小小的“哇哦”一声,再次感受到了心脏的剧烈跳动。
傍晚时分,粉紫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雪场。
两人还完雪具,并肩往民宿走,准备回去吃晚饭。周边云他们坐的那辆车里带了一大堆食材,大家商量好晚上自己动手BBQ,节省开销。
“怎么一下午都没看见小周哥?”宋熙禾随口问。
孔泽朝中间那条高级雪道抬了抬下巴:“他们那些人都有经验,估计在中级雪道上。”
宋熙禾点点头,不疑有他。
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民宿。
宋熙禾推开门,里面竟然一片漆黑,明明外面还有天光呢。
她在墙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孔泽落后一步等她。
啪嗒——开关按下。
灯光骤然亮起,一片欢呼声猛地炸开。
“生日快乐!Surprise——!”
有人唱起了生日歌,周边云捧着点着蜡烛的蛋糕走在最前面,他那四个不同国家的同学簇拥着蛋糕,递到宋熙禾面前。
宋熙禾不擅长应对惊喜,更没有这样的经验。
她一时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温和的声音,“生日快乐,宋熙禾。”
是孔泽微微俯身,隔绝人群的喧嚣,凑近在她旁边说的。
她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孔泽是拖住她节奏的“卧底”。
手足无措地接过蛋糕,她扫视一圈,面对一众殷切期盼的目光,与大家陷入茫然的对视。
“宋宋,许个愿吧。”周边云轻声催她。
宋熙禾闭上眼睛,许下一个简短的愿望,睁眼吹灭蜡烛。
大家再次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周边云看到她微红的眼眶,知道她虽然没有显露得太明显,内心是充满激动和羞赧的,于是招呼大家去准备晚餐,解除了众人“围攻”她的视线,还用口型叫了声“哥”,对孔泽指指宋熙禾,意思是她交给你照顾啦。
孔泽点下头,示意他知道。
孔泽泽抓来两张纸巾递给她,劝道:“怎么在生日时候落泪?”
宋熙禾摇头说:“我没事。我以为你们不知道。”
孔泽说:“刚见面时我们不是都说过自己的生日么,你是1月,小周是5月,我是7月。后来你填写公益活动申请表时,我看到了具体日期,就是今天对吧。这可是你18岁的生日,我们怎么可能忘记,从一个月前就在商量要给你惊喜。”
宋熙禾每年生日都过得很低调,艾伦夫妇曾经兴致勃勃地为她准备生日会,像纽约很多家庭一样,邀请孩子的朋友和家长邀请到家中社交一天,但她宁愿安静地度过这一天,不想一遍遍地解释自己住在艾伦家的原因。
其实今早简有给她发来消息,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也有祝她生日快乐。她和同学们之前间的感情都是淡淡的,不到送礼物和准备惊喜的地步,她也没主动给过他人这样的惊喜。
她发怔时,孔泽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生日礼物。其他人的应该已经拜托艾米丽放到你卧室里了。”
礼物惊喜是周边云同学们见到她后,觉得她可能有些腼腆,不喜欢在人前表露情感,临时起意改为放到房间里。而且孔泽作为这场惊喜的“卧底”,没有机会加入他们,对此颇有些遗憾。
“这次你没送太贵的东西吧。”宋熙禾担心自己无法安心收下问。
打开一看,盒子中央璀璨得亮眼,一个镶钻的女士机械手表端端正正地放在其中,看样子比上次的西服套装贵得多。
“……”宋熙禾不知该如何表态。
孔泽用修长的手指挑起表带,托起她的左手,细心地系在她手腕上。表带的长度提前调整过,合上卡扣后,正正好好,与他目测的尺寸分毫不差。
“你不会拒绝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吧。”孔泽松开她的手腕说。
宋熙禾一直垂着眼任由他摆动自己的手,闻言抬头道:“这样我很有负担。”
“那是因为你只记得我对你的关照,不记得你对我的帮助。”孔泽理所应当道,“如果我有一天成为一线明星,送你栋房子你都该安然收下,何况现在只是一套衣服、一只手表。”
“那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建议一下。”
“这种建议通常不包括亲力亲为地做简历、跑剧组。好了,宋熙禾,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需要你记挂在心上。我希望你收到礼物的第一刻是看自己喜不喜欢,而不是衡量它的价值,计算自己什么时候能还礼。”孔泽一只手插着口袋,语气中并无责备,耐心而温和道。
宋熙禾觉得自己再坚持下去未免有些扫兴,抬起手腕道,“谢谢,它很漂亮。”
周边云他们已经点起了壁炉,脱掉雪服也不会冷。大家一起动手热了带来的披萨,又烤了一些食材,热热乎乎地填饱了肚子。
别墅里有不知哪波客人留下的手鼓,于是艾米丽拿来自己的尤克里里,悠扬的节奏成为最美味的饭后甜品。
要说人无完人,音乐就是宋熙禾的弱点,她听一听还行,演奏和演唱都很糟糕。她分辨不出音准,听不出调子,她常自嘲自己患有音乐雪盲症。
她配合地拍手摇摆,强撑着不要昏昏欲睡,他们的曲调渐渐狂野起来,气氛越来越嗨,她终于可以悄悄消失,上楼回到房间。
一进门就看到了堆在床上的礼物。
周边云送给她的是一个镶银的紫水晶吊坠,据说紫水晶代表智慧,祝福她在学业上无往不利。
他的同学们应该是临时知道的消息,准备的礼物五花八门的,并且都附上了祝福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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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予以说明。
比如一串自家树上结的松果壳串成的风铃,一个手工钩织的茶杯垫,一本春日主题的诗集,还有一个用各种贝壳充当时间的挂钟。
当时宋熙禾和这位来自爱尔兰的友人并不知道中文语境中,没人在好日子用钟表当作礼物,不过手表不在其列。
无论如何,宋熙禾对这些礼物倍感珍惜。
她躺在松软高蓬的床上,习惯性地枕着手臂,听到机械表的秒针在耳边轻轻跳动,像心跳的声音。
抽出左手举在眼前,她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打量,梦幻的贝母表盘、星空悬浮暗纹、嵌蓝水晶指针、外圈镶着紧密碎钻,即使在室内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光芒在闪耀。
如果没有代价,如果不用偿还,她当然喜欢价值不菲的礼物,尤其是出自孔泽之手。
昂贵的、精美的、祝福的、美好的、别出心裁的,在十八岁这天,她都收到了。
她应该无比满足,可心中始终有一角空落落的。
也许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好了吧,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总还是让人挂心的,她想。
楼下的音乐声时高时低,没有停止的迹象,身侧的橘色床头灯忽远忽近,她慢慢眨了下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梦回约翰来做客的那一晚,那是她接近理想的转折点。
但这一次,她不是记忆中的视角,而是入旁观者一般,站在餐桌旁审视着所有人。
她看到了急切的、生怕错失机会的自己,疲惫的、渐渐感兴趣的约翰,还有注视着她的孔泽。
他在为她担心,偶尔也会看向约翰,不时拿起手机翻看通讯录。
她猜测如果约翰没有接纳她的方案,孔泽会帮她联系其他朋友,就像那位张先生。
万幸她的目标确定,方案扎实,而且已经执行过半,约翰连连点头,很快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孔泽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观察约翰时也侧过耳朵听她讲话,她的讲述渐入佳境,他也越来越放松。
这些都是在她清醒时收入眼底,却未注意到的细节。
约翰走后,她激动得拥抱孔泽,当时她沉浸在欣喜之中,没有在意孔泽的反应,但此时的她感觉到了他的惊愕与不自然,不由得偷偷一笑,孔先生真是保守得很。
然后场景跳到今日,他俯身帮她穿雪鞋,轻轻调试,温声询问。她的脚踝似乎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
这时她又不是旁观者了,感知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她感受到他牵起自己的手臂,在皑皑白雪中为她戴上璀璨的手表。
她仰头看向他,用目光勾勒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未脱少年气的双眼,以及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嘱咐她滑雪的动作,因为雪地的寒冷,说话时嘴唇比平时绷得紧,上下滚动的喉结更明显。
或许戴条围巾会更暖和,宋熙禾这样想着,拉过他的手臂,吻了上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要亲吻,想要拥抱,想要孔先生的所有关注。
唇齿即将贴合间,宋熙禾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她猛地睁开眼。
是梦。
她做了一个关于孔泽的梦。
18. 甘霖
“Sorry,我是不是吵醒你了?”艾米丽歉意道。
看样子楼下的小型室内音乐会已经结束。
刚才那一声梦中的巨响,在现实生活中只是艾米丽拧开房门的声音,在现实中并不是很大的动静。
“没有,你要准备睡觉吗?”宋熙禾问。
“嗯,周安排明天一早去山顶看日出,你要去吗?”艾米丽问。
“去,要几点起床,我来定闹钟。”宋熙禾说。
准备好明早需要带的东西和穿的衣服,洗漱之后宋熙禾重新躺回床上。
梦境如果不在刚醒那一刻回味来加强记忆,会被现实冲击得支离破碎,但这次的梦她一点都没有遗忘。
宋熙禾躺在靠窗边的那张床上,毫无睡意,窗外漫天繁星似乎在邀请她探索神秘的夜晚。
索性裹上羽绒服,走上露台。
听雪场的人说昨天下了一场大雪,今早才停,露台的地面上和栏杆上堆着厚厚的雪,只有屋檐下的两张高脚凳得以幸免。
她坐上其中一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转动着凳子。
难道说每个人在成年这一天都会有一些奇妙的经历吗?她自认为自己一向是目标明确、自驱力强、执行力迅猛的人,但现在一股不知该如何宣泄的陌生情绪抢占心头,她有点不知所措。
或许她应该喝点酒,让理智放松一点,反正她已经成年了,按照她的国籍可以喝一点无伤大雅的酒。
厨房里大概还有,周边云带了不少啤酒和威士忌来,她可以先倒一点,浅尝一下。
她担心从卧室离开的话,开门时会吵醒艾米丽,于是左右看看。有些露台会备有梯子可以直接下去,发现这里虽然没有梯子,但露台和旁边房间是连通的,中间只用了一排花卉作为遮挡,根本拦不住人。
宋熙禾稍稍探身向旁边看去,那一侧黑着灯,应该没人住。别墅一层有两个房间,她记得男生们说懒得上楼,把二楼全留给了她们。
她便跨过那一排种有龟背竹、天门冬、天堂鸟和蒲葵的绿植隔断,潜入了隔壁房间的露台。
隔着落地玻璃门向里看,房间内黑漆漆的,没有放置行李,果然没人住。
她拧动玻璃门的把手,轻而易举地进入卧室,从这里出去就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了。
然而当她快要走到门边时,身侧的门骤然打开,橙黄色灯暖的光芒和氤氲的热气瞬间席卷而来,正要踏出浴室、只裹着浴衣的孔泽一脸惊愕。
他的头发湿着,浸了水的额发显得更加黑卷,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沿着薄薄的肌肉滑进胸膛。
“谁?”孔泽有一丝猛兽被闯入领地的不悦,以及被吓一跳的愠怒,看清是宋熙禾后,无奈道:“你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不是,路过而已。你怎么不开灯?”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也从未见过孔泽这般随意的时候。
“楼下的浴室坏了一个,我来洗个澡而已。你从这里路过?”孔泽声音沉下来,略一思索,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玻璃门前,“你从露台上翻过来的?”
青少年就是喜欢危险的运动!
他愤愤一看,挡在两个露台之间的只有一道植物隔断,空隙足以让人迈过,只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才放下心来。
他还以为宋熙禾是从护栏外面,像人猿泰山一样荡过来再翻进来的。
“你穿那么少,窗边很凉的。”宋熙禾提醒道。
她解释是自己想下楼又担心吵醒艾米丽,了解事出有因,孔泽脸色才好看几分,却不忘嘱咐道:“露台湿滑,你一会儿回去老实走门。”
“知道了。”
“你下楼做什么?”孔泽随口问道。
“去厨房拿点喝的。”宋熙禾避重就轻道。
两人并肩下来,楼梯边的感应灯适时亮起,照亮了前面几层台阶,孔泽走在前面,不放心地时时回头,担心宋熙禾踩空。
宋熙禾的鞋底沾了雪,平地都有些滑,下楼梯更要小心。
孔泽索性托着她的手肘,带着她慢慢走到一楼再松开手。
卧室就在楼梯旁边,孔泽可以回房了,又问:“确定不用我带你上去?”
“孔先生,晚安!”宋熙禾果断拒绝。
等孔泽关上房门,她才打开冰箱门,看来看去,挑了一听果味啤酒。
回过神来,却看到孔泽还站在房门口。
天地良心,他不是想监视宋熙禾,而是回到房间后过了很久没听到上楼的声音,担心宋熙禾是不是逃跑出去了,或者遇到了困难又怕麻烦别人不吭声。
“你觉得成年的第一件事是喝酒?这会儿你又不遵守纽约的规则了?”孔泽挑眉问道。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宋熙禾大方地晃晃手中的易拉罐,“又不是公共场合,不可以吗?”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要一起吗,孔泽?”
孔泽用鼻息透出一声浅笑,“怎么感觉你还没喝就醉了。”
她一直孔先生、孔先生的,十分客气,怎么一到成年就原形毕露,要和他平起平坐了?
他倒不在乎称谓,实际上她叫周边云“小周哥”的时候,孔泽偶尔会在心中衡量,觉得她的孔先生太显疏远,但现在她直呼其名也让他有些不适应。
宋熙禾垫着脚走到他面前,轻声说:“我们可以去刚才空房间,不会打扰到别人。”
孔泽本想同她一起,好看着她一些,以免她喝得太多,让自己难受。
然而,黑暗中宋熙禾那对琥珀色的眼眸像晕染上了一层琉璃,棕白分明,目光灼灼,带着骄矜却笃定的气势,像是在发出一场神秘而危险的赴约邀请。
她许是无意识的,但孔泽从她那句话中听出许多成年世界的暧昧,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犹自镇定道:“只许喝这一听,明早还要看日出,别睡太晚。上楼去吧,我看着你。”
宋熙禾颇有不满,嘴巴一扁,却像嘟起唇,她执着地等孔泽改变主意,但久等无果,只好转头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二楼卧室门被打开后,孔泽关上房门。
屋内的周边云早睡得不省人事,他的三位男同学在另一个房间,也没有听到动静。
孔泽睁着眼躺在床上,辗转半天。他感觉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最后给自己的结论是纽约的青少年能在一夜之间长大,果然是文化差异。
另一边,宋熙禾带着耳机,随便点开一个适合雪夜的歌单,仰头喝下半听果味啤酒,没咂摸出什么滋味,脑子里想得都是孔泽穿着浴衣,依靠在门框上,立着一只脚交叉在腿前等她的样子。
她打开IG,心不在焉地以“反复想起一个人”为关键词胡乱检索。
有一条评论说得斩钉截铁:“如果你不是需要驱魔,那驱使你想起TA的不是恨,就是爱。”
宋熙禾暂停歌曲,世界重回一片寂静。
原来她喜欢孔泽。
*
五点半的闹钟响起,宋熙禾立刻睁开眼。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伸长手,拍拍隔壁床的边缘,“艾米丽,起床了。”
艾米丽哼唧一声,表示听到了。
可等宋熙禾洗漱完毕,艾米丽还赖在床上,与刚才没有一毫米的改变。
“你还要不要去看日出?”宋熙禾问道。
她的声音唤起了艾米丽的一丝神智,她嘟囔道:“亲爱的,连续两天起这么早,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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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消。明天,明天我再去看,今天不去了。”她话音刚落就变成了绵长的呼吸。
宋熙禾只得自己离开了房间。
昨晚最后一则群消息,是周边云提醒大家早餐在日出之后,一定要在五点四十五分在别墅门前集合,以便说走就走。坐在客厅里一喝咖啡聊天,不知要拖多久,还威胁过时不候。
宋熙禾卡着最后一分钟推开门时,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路过一楼时她就觉得安静得过分,竟然一个灯都没有开,她隐约闪过一个“难道大家还没起”的念头,还未停留过两秒就被自己否定了,不会那么夸张的。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遵守纪律。”
背后忽然传来孔泽的声音。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极寒冲锋衣,半躺在门旁的摇椅上,手边放着一个单肩小包,看样子早就到了。
“周边云没起来,他的三个同学全部起床失败。艾米丽呢?”
“同样。”宋熙禾犹豫道,“我们还去吗?”
孔泽站起身,“当然,为什么不。我认识路,跟我来。”
天色将明未明,是日出前最宝贵的蓝调时刻。
他们穿过桦树林,在白色树皮间趟出一道脚印,再向前糖枫林立,漫山遍野。
“还好吗?”
“没问题吗?”
“踩着我的脚印,会轻松一点。”
孔泽每隔几步便回头确认宋熙禾的情况。宋熙禾觉得孔泽实在有点小瞧她,起初回应着“我没事”“往前走吧”,后面懒得理会,只埋头走路,却又听话地踏着他的足迹前行。
到了缆车站台下,他们遇到了不少来看日出的其他游客。大家排队上车,井然有序。
山顶上的风很大,两人的头发被吹得立起来。
孔泽站到她身前帮她挡着风,宋熙禾抬手看一眼时间,“距离日出还有十分钟。”故意露出手腕。
孔泽一眼明白她的心思,笑问:“戴上了,喜欢吗?”
“喜欢,不过总怕磕坏了。下次请别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宋熙禾再次重复道。
孔泽看向远方,“好,知道了。”
这时,他们身侧的一位华裔女孩忽然爆发出尖叫,她的男朋友脸色苍白,似乎忍着极大的痛苦,正捂着腹部缓缓倒在她怀中。
女孩似乎是来旅游的,叫着男友的名字,反复用中文问他“怎么了”。那位倒下的男友高高壮壮,女孩跪坐在雪地上,近乎艰难地支撑着他。
孔泽见状,大步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女孩听到中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不知道!他突然就倒下了!杰克逊,睁开眼看看我,你得说出来到底哪里不舒服!”
在女孩的坚持追问下,男孩终于吐露道:“胃痛,救救我。”
孔泽松口气:“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帮你把他送下山。”他和女孩一起把男孩扶起来,送到缆车上。
宋熙禾见状对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情况,并请他帮忙联系山下的医疗人员,工作人员可算听明白了情况,立刻开始行动。
“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孔泽在缆车上对宋熙禾喊道。
宋熙禾点点头,对他挥挥手。
缆车越升越高,孔泽看着她站在山顶上变成小小的一个。
在她身后日头的光芒开始破开云层,一点点映照在大地之上,雪山最先染上晨光,晶莹的雪泛着细碎的光,像铺满了碎钻,亮得晃眼。
游客们激动地掏出手机或端起相机开始拍照,宋熙禾独自站在人群中,仍望着缆车方向,显得无比孤寂。
孔泽忽然心中一阵刺痛。
19. 空濛
安顿好急性肠胃炎的男孩,孔泽匆匆赶回山顶。
日出时间过了,滑雪时间尚早,此时游客寥寥,乘坐上行索道前往山顶的只有他一人,反倒是对面下行索道的乘客不少,都是看完日出,回酒店吃早餐。
山顶上只剩宋熙禾一人。
她坐在一块光滑的灰岩上,听见踩在雪地上嗤嗤的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说:“日上三竿了。”
孔泽在她旁边坐下,感受着初阳铺洒在身上的温暖。
“错过了啊。”在他看来,相比看日出,帮助一个人更有意义,因此说得毫不可惜,全然不在意,甚至伸开双脚,一派轻松。
宋熙禾转头注视着他。
晨光温和,允许人类直视,也乐得赋予他们朦胧圣洁的光泽。
她盯着孔泽眼中凝结的温良美好,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孔泽。”她叫道。
这是宋熙禾第二次对他直呼其名了。
孔泽视线未变,未捕捉到宋熙禾隐没在曦光之中的灼热视线。
他挑起眉,好奇道:“你最近对我有不一样的看法吗?”
宋熙禾痛快承认道:“是啊。”
孔泽嘴边笑容未变,他转过头想调侃几句,却见到了宋熙禾那副专注的神情。
如同那天他们奔波在各个剧组间,她那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孔泽嗅到了事情严重脱轨的气息。
后面的对话绝不是他想听到的内容。
他当即站起身,状若无事道:“下山吧,回去吃点东西。”
不等宋熙禾回答,率先转身朝索道的乘坐点走去,用行动不容拒绝地告诉她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宋熙禾跟着起身,她快步走到孔泽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隔着冲锋衣和厚重的衣物,孔泽本应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可后背如同扑上来一股滚烫的蒸汽,皮肤被反复灼烧。
他僵在原地,连手臂都被定格在空中。
宋熙禾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确定着自己的感觉。
她喜欢贴在他宽厚肩背的感觉,喜欢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凛冽木香,喜欢他滚动的喉结,抱着他的腰,轻声说:“孔泽,我喜欢你。”
孔泽强迫自己不要暴露心底的无所适从,也不忍冷下脸将她拒之千里,不想她伤心,更不想让她将他的态度误解为斥责,好像喜欢一个人是犯了大错。
但他必须告诉她,并不是谁都能接受这样的告白方式。
他没有挣脱开她,亦或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宋熙禾疑惑地放松了双手,他才捏住她的手臂,轻轻拉开,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耐心道:“你不能擅作主张就与他人肢体接触,要问过对方才可以。”
宋熙禾眨了眨眼睛,问:“那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但……”
未等孔泽说完,宋熙禾又拥了上来。
她选择爱时,火热得不容抗拒。
孔泽叹着气把话说完:“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熙禾“嗯”了一声,却不肯松手。
这份执拗的孩子气在过往帮她取得了不少成绩,可这次她似乎预感到了不是努力就能如愿的态势,愈发收紧手臂。
孔泽垂眸,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地安抚道:“我当然喜欢你,小周哥也喜欢你,我们都当你是自己的妹妹。”
“不是恋人间的喜欢?”宋熙禾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没错,”他点头补充道,“你是一个聪明孩子。”
“我已经成年了。”宋熙禾松开了手,不甘地强调道。
“法律意义上,是的。但你知道一个人的成长不会因为到了某个日期,就自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眼里你还享能继续享有青少年的特权。”孔泽耐心解释道。
“所以如果喜欢我会让你有负罪感?”宋熙禾快人快语道。
“是的。”孔泽顿了顿承认道。
宋熙禾望着他抿起唇,孔泽的保守与她从小长大的环境格格不入,在她成年时她也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年幼,她班上的同学也是如此。她以为该顾及的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关系。
她沮丧地后退一步,说:“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适应,从现在起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我会开始承担责任,给你付房租。”
“我不是这个意思。”孔泽无奈道。
他本该解释清楚,但又解释会引起宋熙禾的更多好奇,不如像现在这样直接让她的情绪冷却一下,也许过两天她遇到了学校的同龄人就忘了这码事,说不定她会为自己曾经说过这番话感到尴尬。
下索道时,两人仍共乘一辆缆车,却各坐一边,谁也不理谁。
回到别墅,周边云他们已经起床,正在准备早餐。宋熙禾把拍下的日出照片分享到群里,大家一阵惊呼,有点懊恼自己轻易放弃了起床。
匆忙吃完早餐,大家热热闹闹地拿着雪具上雪道。
宋熙禾自认已经超越了新手小白的水平,坚持要和大部队滑中级雪道。
周边云点头道:“行,那你跟着我。泽哥也可以放开去高级道滑了。”
他有一个同学也要挑战高级道,和孔泽一起去坐索道,与他们分成两队。
宋熙禾不喜欢陷入情绪旋涡,有意把早晨的事情抛到脑后。滑雪时只专心滑雪,认真向周边云学新技巧,可每当她投入进去时,孔泽的一举一动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你和泽哥怎么了?”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但周边云一早就发现他俩之间有点不对劲,以为他们又吵架了,担心孔泽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话。
“没事。”宋熙禾笑了一下。
看起来很言不由衷,连向来直爽的宋熙禾都在粉饰太平,问题似乎不小啊。
既然她不愿意说,周边云也不好再追问。
下午雪场上飘来一片黑云,将其他云也染成铅色,又很快起了风,一副风雪欲来的架势。
雪场的广播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尽早离开,大家都没了继续滑的兴致,在群里商量了一下,还了雪具回别墅集合。
“明天也看不了日出了。”艾米丽失望道。
“我更担心明天连雪场都出不去。”周边云在各个平台查看天气情况。
宋熙禾在寒假中,晚几天回去也没事,只是有点心疼住宿费。孔泽一月中要进剧组,正式开始演员生涯,距离现在还有段时间。
研究生们就不同了,节后要参加学校组织的一个与某知名互联网企业联合开展的项目,所以明天必须回去。
尤其是周边云,他看起来心事很重,总在走神。孔泽看在眼里,轻轻晃了下他的肩膀,安慰他肯定有办法。
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做饭,晚上顶着风步行五分钟,到隔壁酒店的餐厅吃点快餐。
雪场的安保人员正在做人员登记,告诉他们明天雪场不开,并且嘱咐他们的房子遇到了问题,比如被雪压塌,可以来酒店求助,但是如果风雪太大,只要不是发生立刻危及生命的事情,尽量不要离开房子。
大家被他们说得人心惶惶,晚上送给宋熙禾果壳风铃的那个男生提议要不要大家都在一楼挤一晚,明天雪停了就走。
“不用,这里是纽约,不是巴罗(北极圈城市)。艾米丽,我们上楼,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再下来。”宋熙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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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断道。
三人间的味道恐怕难以想象,她连卧室门都不想进,也不想征用孔泽所在的房间——他还在拒绝她。
宋熙禾作为七人中唯一一个纽约长大的人,这副坚定的态度很有说服力。因此没人再劝说,艾米丽也跟着上了楼。
但男生们的担忧没有就此停止。
周边云小声问孔泽,“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这像不像凶案中常出现的暴风雪山庄,后面不会有人出事吧?”
孔泽扫他一眼,“讲点吉利的吧。”
虽然氛围快渲染成末日大片,但事实上当夜的风雪更多是刮在每个人的心中,也可能只是一场更大的暴风雪的前兆。
原计划的三天两夜旅程在第三天一早就匆匆结束。
好在他们滑了两天雪,有吃有喝,唱唱跳跳,玩得还算尽兴。
回去时周边云跟着孔泽的车,宋熙禾一个人躺在后排,怀里抱着放生日礼物的袋子,落落寡欢。
周边云从副驾驶回头看过来,忽然笑道:“宋宋,你的神情好像动画片里的小女孩。”
“谁啊?”
“‘不能吃太胖喔,会被杀掉的’。”周边云夹着嗓子说。
宋熙禾终于笑了起来,她坐起身,接了一句,“咱们这辆车也是‘四轮驱动’的吗?”
车的主人孔泽原本因沉思而肃着的脸也泛起笑容,“当然,你们可坐稳了。”
她没想到孔泽接上了这句话,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
周边云松了口气,孔泽也有一瞬间回到宋熙禾大胆表白前,仿佛三人间又建立起了虚假的轻松氛围。
而后宋熙禾没再说话,重新躺下。
这不是她要的,她不想让孔泽借此逃避。
车内重归安静,周边云的视线偷偷在二人之间逡巡。
看样子不是吵架了,也不像是孔泽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不然他难以把刚才的玩笑接得那么自然。
阴云仿佛从雪场一路跟着他们到了纽约,曼哈顿也飘起了雪花。
中午回到别墅后,孔泽点了两大张披萨,他们都换了身衣服,披萨也送来了。
“宋熙禾呢,不下来吃饭吗?”孔泽问。
“披萨送来前她就出门了,说是去图书馆。”周边云蹲在冰箱前,举着两个易拉罐问,“喝啤酒,还是可乐?”
孔泽选了可乐,喝完酒就不能开车了,要雪下大了,说不定还要去接宋熙禾一趟。周边云也选了可乐。
如果是往常,孔泽肯定要抱怨几句宋熙禾不懂得爱惜身体,或者怎么连吃饭的功夫都等不及。然而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沉着脸,一副昭告天下“我有心事”的架势。
周边云只好主动发问:“你俩怎么了?你又说她了?”
“没有。不用拿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真没有。”孔泽叹气。
老实说他确实急需人倾诉一下,他与周边云认识快一年了,期间互相帮过忙,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对他的为人有一定了解。
周边云是个藏得住秘密、不会把别人的隐私当谈资的人,是值得信任的。而且他与宋熙禾也是朋友,彼此信任,甚至有时更说得来。
对于这件事,周边云是最合适的倾听者。
孔泽犹豫一瞬,冷不丁地坦言道:“宋熙禾向我表白了。”
周边云设想过他们之间可能产生的矛盾,无外乎贵公子对求生者的不理解,多是经济方面和未来选择方面的分歧,说不定是报考大学的事。
但他玩玩没想到,总共三个人的宿舍,愣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产生了爱的火花。
那口刚进嘴的可乐不出意外地喷了周边云自己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