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心》 1、楔子 呈和元年,三月。 荒置了四年之久的承恩侯府,迎来第一声爆竹。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四周不住的恭贺声似乎都停了停。 侯府修缮得很好,其恢宏甚至比从前更胜三分,工匠严格按陆侯爷和陆将军的意思,这府上的一草一木皆跟四年前一般无二。 ——但就是因为太像了。 恍惚间,似乎仍看得见昔年惨状。 雨水泥泞,带着血的脚印踩出来,在水泊中溅开。那自侯府延伸出的一片猩红,随着暴雨冲刷,渐渐变淡,一直汇到护城河去。 陆昭停在门前,闭了闭眼。 四年前,他便是在这里,在只差一步便迈入家门的这里,被人按倒在地。新血未干,腥气刺鼻,他想进去看一眼,死死扒在门槛上的手血流如注,有人讥笑着,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身上本就残破的甲胄拖拽在地,在一地的血水中带出一道长痕,声音刺耳。 陆昭的停顿也只一霎。很快便转过身,往一侧稍让了一步,神色如常:“父亲。” 在他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久久立于门前,极缓极缓地抬手,扶在门框上。而后才抬步迈过去,松手时身形一颤。 陆昭适时扶了他一把。 暮春时节,草木抽芽疯长,厅前海棠谢了一地薄粉。 陆昭默然环顾了一圈,视线最终停在东侧仍关着门的那座院落。那儿不会再有人住了,他便只叫人仔细打扫过一遍,其余一切皆维持原状。 在他印象里,去宗祠的这段路并不长。他多少次挨家法都是在宗祠里头,即便是打掉了半条命去,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回挪,也不过片刻便到了。 头一回,这段路静成这样。 ——这座他曾住了十八年的宅邸,原是这么大,这么空。 到了宗祠,仍是陆峥先进去,敬奉了三炷香,方回头叫陆昭:“怀衡,过来。” 陆昭上前,接过陆侯爷为他燃上的香,一撩衣袍,直直跪下。 祠堂里比别处暗一些。进了阵风,檀香的灰烬扬起,盖下灰蒙蒙一片。 青年身形已经完全长开,跪在供案前,肩线恰与桌案平齐。案上的长明灯火光大炽,割开阴阳明暗。牌位层层叠叠压于案上,也像挑在他肩上。 他缓缓抬眼,眉宇间一派沉静。 从他身上,几乎要看不出当年那个不服管教,叫嚣着要掀了供桌的少年的影子。 陆昭起身,将香烛奉上。而后对着最下方最新的一块牌位,利落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也没站起,跪在原地,视线恰好同那块牌位相平。 牌位上描着几个大字——先兄陆衡之灵位。 他看着那块四四方方的牌位,每一个角都用目光描摹过一遍,而后笑了笑,语气轻快,仿若当年。 “哥。我把爹好好带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回,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哥。 “你……可以放心了。” 陆峥侧过身,微微仰起了头,眼眶微红。 知道他多半还有话要同陆衡说,陆昭起身到他身旁,“我先去前厅招待来客。” 陆峥拍了拍自己小儿子的肩膀,似叹息般:“去吧。” 走出祠堂后,陆昭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的父亲,抱着陆衡的牌位,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痛得无声无息。 他收回了视线,朝自己院子走去。 苍术和冬青早等在了院子里,见他进来,脸上郁色才散了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将军。” 陆昭点了下头,回屋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今日来的都有谁家?” “将军该问哪家敢不赏这个脸才是。” 四年前陆家倾覆,求助无门之时,这些人都不知在哪儿躲着。而今倒是一个两个皆拉得下脸。 听冬青将名单大致报过一遍,陆昭心里有数,将安排一样样吩咐下去,突然一顿,问道:“崔家呢?” 冬青斟酌着回答:“贺礼是早送来了,应当也不会不来。” 别家就罢了,崔家毕竟是四年前为数不多肯替陆家说话的世家大族。 虽然世子已故,两家的婚约不作数了,但毕竟曾经有这么一层关系,两家平日里便来往不断,陆家出事后,崔家更是明里暗里打点着,去岭南这一路才不至太过难堪。 崔家没理由在今天这般重要的日子里不来。 但直到府上宾客渐渐多起来,人声鼎沸之际,仍不见崔家人。 陆昭应对着眼前一张张或记得或不记得的脸,滴水不漏,唯独说话的间隙不断投向门前的目光透露出几分心不在焉。 过来找他攀谈的,有些他昔年的点头之交,有他年少时几个狐朋狗友,甚至有几个是陆衡的故交。 可这么多人中,唯独不见他最想看见的那个。 他做梦都想再见一面的人。 “于姐姐,你看那边,那位可是陆将军?” “真的么?都说陆将军威震三军,一人一马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传得像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能止小孩夜啼。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恶鬼?” “对了,于姐姐当年不是在陆家学堂读过书么?陆将军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呀?” 从军四年,他的耳力目力都非常人能及。是以虽隔开人山人海,仍听见一道隐约熟悉的声音。 于家的,是窈窈的表妹。 既然她都在,窈窈为何还没来? “陆二哥?真的是你?!” 来人急匆匆几步过来,抬手欲揽他肩膀,陆昭避了过去,那人扑了个空,登时傻了眼:“陆二哥……” 陆昭抬眼,只轻飘飘一眼,来人肉眼可见地浑身一凛,伸出的手也讪讪放下了。 杨斯年,鸿胪寺卿杨谈的小儿子。 也是他旧日好友之一。 杨斯年看着眼前近乎陌生的人,那句“这四年我都担心死你了”一时竟说不出口。 陆昭被流放岭南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身量已经长成,是以从外貌上说变化并不是太大,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感,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 让他觉得对面的人不一样了的,是另外的东西。 陆昭身上杀伐之气太重,方才那一眼望过来,震得他一时似乎都闻到了沙场上的铁锈味儿。 杨斯年不觉吞了一口唾沫,再开口时便有些干巴:“陆……将军,别来无恙。” 陆昭笑了笑,“怎么生分了。叫我怀衡就是。” 陆二哥、陆昭——这些称谓对他而言,已经很陌生了。 太久没有听过,以至于乍一听见,都不觉得是在叫自己。 在边关那几年,因为他是冒名参军,真实名姓没人知晓。 就算后来回到了陆昭的身份里,也因为有了表字,原本的姓名鲜少有人称呼。 他的表字是爹取的,在他动身去边关的前一夜,算是提前备下——怀衡,承了他已故兄长的一个“衡”字。 杨斯年欲言又止,干笑了两声,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变化还挺大。” 来客渐渐齐了,除却崔家。 最上首坐着陆侯爷同陆昭,而陆侯爷身边,则空了两个位置。 众人皆知这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广平十九年春,那场浇透帝都的大雨之下,承恩侯世子陆衡被逼自裁,陆家被判流放。 听说陆侯夫人在得知长子死讯时急怒攻心,一口血呕出来便倒了。去岭南这一路漫漫,等人到了岭南,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一载便病逝了。 陆峥站起身,甫一抬手,丝竹管弦声便骤然歇了,席间众人的窃窃私语也跟着停下来。 他手中的第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这第一碗酒,慰我妻我儿在天之灵。” 周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昭神色平静,起身为他又斟满一碗,而后便立在他身侧。 陆峥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嗓音粗粝:“第二碗,敬诸位,不忘我陆家。” 席上众人一时神色纷呈。 气氛微妙地一滞。 新帝登基不过三月,除却昔年二皇子身边近臣,朝堂上的清洗尚未彻底完成。而新帝登基之初,最先拿来试刀的,不止一心扶持二皇子的朱家——凡是同四年前陆家冤案有干系的,新帝便不曾手软过。 往大了说,今后京中的情形如何,半数握于眼前这二位手中。 陆侯爷此言无论是有心无心,落到众人耳中都不免显得意味深长。 场面焦灼,饶是春风和丽,席上也有几个出了一身冷汗。 打破寂静的,是侯府的小厮。 有人几步到陆峥身侧,小声禀道:“侯爷,崔司徒和崔夫人到了。” 陆昭望向外面,身子已经先一步反应,朝那边迈了一步,险些碰翻了手边的酒。 ——但同时来的,不仅是崔司徒和崔夫人,还有自皇宫大内而来的一道贺喜的圣旨,连带赏赐无数。 来宣旨的是新帝身边的掌事公公,宣完旨意笑眯眯道:“侯爷快快请起。咱家走的时候,圣上金口玉言,若非政事繁杂实在抽不出身,今日定是要亲自来贺国舅爷回京之喜。” 陆家回京,是先入宫请安过的。何况自新帝命人重修承恩侯府起,抬进侯府的赏赐便没断过。 还来这样一遭,无非是给在场的众人提个醒。 这泼天的恩荣,是独一份儿。 送走宫中的人,又同崔家几句简单寒暄过后,酒宴再继续时,气氛便松快了一些。 崔司徒和夫人的位置,离陆昭最近。 陆昭感受得到他们的目光。 打量,心疼,掺杂了一丝愧疚,若再细品,兴许还有些戒备。 ——出过那样的事儿,又时隔四年,便是曾经再亲如一家,也不免多了一层隔阂。 陆昭敛了眉目,饮下杯中烈酒。 他曾经有许多想问的。 但眼下,他只想问一句——窈窈为何没来。 宴至中途,他出去透口气的功夫,冬青上前:“将军。” “于姑娘方才来找,说将军今儿是等不来崔姑娘了。” 陆昭抬眼,冬青立刻便低下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这段日子,崔家正在……选婿。崔姑娘眼下正和沈家二郎沈确,在堤边赏柳。” 话音落定,许久,冬青没有听到动静。只有不远处觥筹交错的嘈杂声响。 冬青忍不住抬头看向陆昭—— 他面色平静,眼底情绪之浓却仿若惊涛骇浪拍来,叫人不自觉便窒了呼吸。 “咔嚓”一声细响。 陆昭低头看了眼手中被捏裂的琉璃酒盏,浑不在意地甩开,徒留掌心一道血痕。 “备马。” 阳春三月,郊外野草疯长,随着马蹄急踏而带起的风倒伏一片。 茫茫春野,陆昭一眼就看见了她。 过往四年,千数日夜,一遍一遍描摹在心里,描摹得鲜血淋漓的那个人乍然鲜活在眼前。 她同身旁的男子并肩走着,许是脚下的路有些崎岖,那人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便朝他笑了笑,缓缓抬手,似要将手搭上去。 陆昭一手猛然勒住缰绳,“崔知窈!” 恰有一阵风起,杨柳如丝,拂过她的面容。 春色深处,她蓦地回过头。 那一刻,连心脏都跳得发疼。 无数日夜,数不清的生死之际,折磨得入骨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缠绕,包裹得人近乎窒息。 陆昭翻身下马,大跨步朝她走过去。 风渐渐停住,杨柳低垂,柳雾散去,露出她的身影。 有那么短暂一霎,他竟有些心慌。 怕就这样对上她的视线。 他想见她,想让她眼中只有他。想到快要把自己逼疯。 却又害怕——怕她其实从未想过要见他。 怕她看着他,看见的人,却又不是他。【】 2、第一章 广平十八年。 这年春格外暖和些,到了二月底,连山中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一片,好不热闹。 太华寺的千年古玉兰树下,穿着杏红短襦的少女跃跃欲试地看着开得正好的花枝,将袖子一挽,三两下爬了上去。 树下仰着头的小丫鬟年岁同她差不多大,吓得都有些结巴了:“姑娘!姑娘可别上去了,要是……” 少女话音清脆,“我刚都看过了,这儿一时半会没人过来,不会让人瞧见的,放心吧。” 丹朱急得在原地跳脚——这是会不会让人瞧见的问题么? 姑娘是什么身份,崔家的独女,长宁大长公主的孙女。 崔家累世功勋,长宁大长公主更是素有威望——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嫡亲姐姐,当今圣上年幼时遇险,是大长公主拼死护下,因此还跛了一条腿。 大长公主只得了崔司徒这么一个儿子,也就只有知窈这么一个孙女。当今圣上膝下没有公主,知窈性子活泼,小时候又常被大长公主带去宫里,很得圣上喜欢,几乎把她当自己半个女儿看,一应吃穿用度,便是圣上真有个公主,也不过如此。 以姑娘的身份,别说姑娘休憩的寮房附近根本不会放旁人靠近,就算真有香客误闯到了此处,不小心撞见了,也是不敢对外说半个字的——保不准还得昧着良心夸一句“英姿不凡”。 丹朱求救似地看向刚听见动静,从寮房出来的竹月——别的都不要紧,但姑娘怕是自己忘了,她惯来只会上树不会下树的!在府里便罢了,左不过她挨嬷嬷几句训,去搬一把梯子过来。可眼下要去哪里找梯子去? 万一姑娘不等梯子拿来便没了力气,摔下来怎么办? 竹月见状也是一懵,而后立马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稳着姑娘,别惊着她,自己匆匆跑了出去。 知窈专心致志挑着花枝,压根没看见她们的小动作。 挑挑拣拣了许久,终于选到了一枝将开未开的,探手折了下来。 再低头的时候,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抱臂倚着树干,抬头看着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他身量高,宽肩窄腰,把一身雪青色的寻常衣袍硬是穿出了几分落拓不羁。 “陆昭?”叫了他一声,知窈才记起来刚刚跟他那一架吵到最后,她恨恨扔了一句不要再跟他说话了。 从那句话扔下到现在,不过也才半个时辰。 今日本是学堂休假——学究说春光正好,莫要辜负了时节,便给了大家一日的假,出门踏青。 可阿衡哥哥除了学业外,还要忙朝堂的事情,怕是没什么功夫赏春光的。所以她一早就去了阿衡哥哥的书房陪他。 结果没多久就被陆昭勾了出来——陆昭说太华寺那株千年古玉兰开了,眼下开得正好,再晚几天开得太盛,怕是就失了花形。 她最喜玉兰花,断没有不去看的道理。 本是开开心心出门的,哪知道上山这一路他说话夹枪带棒,她没听两句就听恼了,跟他不欢而散。 她坐在马车上,陆昭骑着马慢慢跟在一旁,她一时不想看见他,索性把车帘放了下来。 本以为陆昭就回去了的。 ——他也确实气得调转了方向。 没想到还是跟到了寺里。 她哼了一声,没什么好气:“你怎么在这儿?” “好,我走。”他装模作样地站直身子,“那你可就要自己下来了。” “我……”她卡了一下,想起自己不会下树的事儿,气势陡然弱下去:“那也用不着你管!” “竹月!丹朱!去找把梯子来!” 竹月看了看两人,有些难为:“姑娘,方才问过了,近处没有……”要去找一把再拿来,至少得一刻钟。好在路上碰到了陆二公子,她才把救兵搬过来。 知窈对上陆昭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近处没有就去别处搬!我就不信,偌大一个太华寺,连把梯子都找不出?你和丹朱一起去找!” 姑娘既然这么说了,竹月自然没有再推的道理,只能拉着丹朱快步往外走。 好在临走前陆二公子朝她点了下头,她心中才稍定——有陆二公子在,是决计伤不到姑娘的。 这时节上,高处的风还是有些凉意的。知窈悄悄活动了一下冻凉了的脚腕,朝远处望了望——还没看见竹月她们回来的影子,怕是还要等好一会儿。 她没耐性等下去了。 她偷偷低头,飞快瞥了眼陆昭的位置,被他察觉,笑着问她:“想下来了?” “说句好听的,我抱你下来。” 小姑娘自然没吭声,只扶着树枝往下探,将手里的花枝搁在低一些的树杈上。她扶着的树枝晃得厉害,陆昭不自觉肃了神色,身体微微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弦。 下一刻,她冲他狡黠一眨眼,果断松了手,朝他那儿摔下去——几乎是同时,陆昭蹬了树干一脚借力,腾空而起,抬臂接住她。 她往下跳得太猝不及防,哪怕是陆昭一时也接不稳,不得不一手护着她的后脑,抱住她往一旁一滚。滚了两圈才卸去力道,他把自己垫在她身下,不过这么一刹,便觉出了一身的汗。 刚刚那两圈天旋地转的,知窈缓了一会儿,才一手撑在他胸膛,支起身子来。 却只起到一半,手便倏地被他拉去攥住,她又跌在了他身上,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自上而下看着他。 她往下这么一摔,两人便靠得有些过近了。散下的发丝垂落在他侧脸,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急促,滚烫。 知窈低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面无表情,眼神也稍有些发冷。 嘶,不会吧,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陆昭攥着她的手腕,话音里有掩不下去的怒气:“不要命了?” 他知道她心里盘算的是什么,无非仗着他不可能真不管她,任由她摔下来。 也确实如此。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他是身手不错,可她说也不说就往下跳,万一他失手了,没能接好她怎么办? 陆昭语气冲得很,知窈方才那点儿心虚顷刻间便被他顶散了,立马便呛了回去:“要不要的,这不是还活着么?” 话说着,她挣了挣,“你先生气不来帮我的!也是你自己要来接我的,我才不要你管。松开!” 话还没说完,却被他抓得更紧了,她整个人近乎贴在他身上,仓促间用另一只还自由的手撑在他胸口,他胸腔震颤着的心跳声就这么收在她的掌下。 阳光明媚,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影斑驳洒下。她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水盈盈的,犹胜春色三分。 陆昭呼吸滞了一下。 知窈小幅度地晃了两下手腕——被这么禁锢着,再怎么也是不舒服的。 她已经发觉自己半分撼动不了他,果断换了策略,只是还生着气,语气不免硬邦邦的:“陆昭。” 他像是刚回过神,下意识应了一声,漆黑的眼珠始终望着她。 知窈将刚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飞快:“我明年可就要及笄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你是外男,不能这样。” 她自以为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逼他松手,却只听陆昭冷笑了一声,她话音没来由地一卡,顿了顿才补完最后一句:“……于礼不合。” “外男?”陆昭似笑非笑,咬着牙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外男。 今日一早她就去了陆衡的书房。 从她踏进侯府的第一步开始,她的动向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况今日学究给了踏青的假,她出门自然是要他陪的,陆昭算着时辰,准备去陆衡书房接人。 知道她一时半会舍不得走,他便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下候着。 陆衡今日没关窗。 他目力又奇佳,所以轻易便能从那扇大开着的窗子间,眺望到他们二人。 他亲眼看着,陆衡自身后环住她,手把手地带着她写画些什么——还同小时候教她认字写字时一般无二。 他们靠得未免有些太近了,说是情人自背后相拥也毫不为过,偏偏她毫无察觉,甚至还时不时地侧过头去问他什么。 到最后,甚至干脆转过身去,抱着他的腰撒娇。 陆衡低头看她,目光温柔,两人的身影透过窗子框起来,窗边花影摇曳,像幅画一般。 看得他揉烂了手边那根草茎。 他翻身自凉亭栏杆一跃而下,朝陆衡书房而去,几乎是同时,陆衡抬眼,远远朝他这儿投了一瞥。 唇角笑意未淡,目光却冷而锐。 偏窈窈毫无所觉,揪着陆衡腰侧的衣裳,抬头看过去时,一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那个时候她就不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们三个一同长大,跟他就要避嫌,陆衡却不用? 就因为那一纸婚约? 可当年两家约为婚姻时,他娘才刚怀上他们两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又不是指名道姓地要了哪一个。 陆昭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倒越箍越紧,知窈方才就窝着的一口气愈烧愈烈,跟他对视了半天,突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她是半点没客气,咬得又狠又重,陆昭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松了手。 知窈飞速爬了起来,拍拍自己身上沾的灰土。 陆昭抬手——他的手背上,一圈牙印清晰可见。他用另只手摸了一下,微微的痛感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沿着经脉窜到他胸口。 烧得他喉咙都有些干涩。【】 3、第二章 知窈爬起来便没再管地上的人,自己踮脚去够放在树杈上的那条花枝。 那树杈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高了,任她怎么抻着胳膊,都差了一截。 ——但她其实也没多卖力,伸手的第一下就知道自己够不下来,后面那几下连装样子都装得敷衍,心里默默数着“三、二——” 没数完,便有一只手从她头顶探过去,将花枝拿下来。 如她所料。 陆昭低头看着她,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折它做什么?” 因着她喜欢,崔府是最不缺玉兰花树的。最好的一棵,就栽在她的院子里。 她费这么大劲从这儿折一枝带回去,必然不是要带回自己家的——那就只能是他家。而他人就在这儿。 那就只能,是带给陆衡的。 她伸手要来拿,陆昭一时却没松手,握在花枝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唯一的瑕疵便是手背上那圈未消的咬痕。 知窈索性不拿了,理都没理他,转身便往外走。 ——显然是还记恨着上山的时候吵那几句。 单是上山这一小段路,她念叨她的“阿衡哥哥”就念了不下十次。一会儿兴高采烈地问他:“陆昭陆昭,你看这个,阿衡哥哥会喜欢吧?” 一会儿又跟被霜打了一样,掰着手指头数:“阿衡哥哥已经有三天没去学堂了,今天也是,阳光这么好他也没空出门。陆昭,阿衡哥哥这回还要忙几天啊?” 就没一句离得了陆衡。 陆昭手上缰绳紧了又松,终于在她又要开口的时候,没忍住呛了一句:“知道他忙,你还赖在他书房不走?” 知窈错愕了一霎。 刚刚只是正巧有只蝴蝶落在她马车的窗沿,是只蓝色带金闪粉的蝴蝶,花色很是稀奇漂亮,她没忍心捉,就想叫陆昭看一眼。 她还没开口叫他,就被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句——更要命的是,蝴蝶飞走了。 “我怎么就是赖着不走了?”知窈气得攥住了车里的帘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喜欢待在书房,阿衡哥哥又没说什么。再说了,再忙不也得歇息一会儿?” 陆昭闲闲抬眼,“嗯,你说的歇息,就是帮你把功课写了?” 知窈一时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晚些时候她确实是要去阿衡哥哥那里拿他替她抄好的书的。 她这一手字是陆衡从小手把手教的,本就跟他有几分相似,陆衡要仿她的字迹不难。 两年前她被哄着答应来学堂念书的时候就说好了的——她写字慢,若是有做不完的功课,就交给陆衡。 不然她那么讨厌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想想心里就打怵,怎么会自己跑来找这个罪受。 但是陆衡也不会全帮她做完——每回学究留了功课,陆衡都会先替她筛拣好,看着她将该做的那部分做了。剩下的,就不用她再操心了。 她习惯有陆衡帮她处理那些折磨人的功课了,以至于虽知道陆衡眼下正忙,也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冷不丁地被陆昭戳破,自然难堪。 两人又呛了几句,越吵越气,最后她赶陆昭走,陆昭也确实走了——但统共没走两步气就消了,又默默跟在了她马车后面。 人是他领出来的,自然得他看顾着。 丹朱和竹月正合力抬着一把梯子快步往方才的院子走,远远望见姑娘已经好端端地站在前面了,才忙将梯子放下,小跑着过来。 知窈也看见了她们两个,步子缓了缓。 就这一缓,便让人从身后追了上来,拽了下衣袖。 陆昭叹了口气,“还不想跟我说话?” 他绕到她面前,因着身量比她高出一截,俯下身才能直视着她眼睛:“那你刚刚说的那几句怎么算?” 知窈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陆昭意会,可他前脚刚把那枝完好无损的玉兰花放进她手里,后脚人就转身走了。 还是一个字都不同他说。 她是惯来会一码归一码的。 该用他的时候还是得用,不用的时候吵架的面子也不能丢。 陆昭一哂,抬步跟上她。 等再回承恩侯府,已是申时。 早晨来那一趟知窈已经去过陆家姨母那儿了,所以这时候就直接拐进了陆衡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半扇,紫檀木的书架前,陆衡一身月白织金长袍,身姿挺拔,眉目沉静,肃肃如松下风。外人第一次见他,总觉得他是介于温润和疏离之间,又说不清哪边更多些。 说起来,陆衡和陆昭二人,若是只论长相,确实是一模一样。 尤其在他们还小的时候,陆夫人总喜欢给两人穿一样的衣裳,混进人堆里,不说话不动作,许多人都分不清谁是谁——除了知窈。 从她牙牙学语那时候开始,她就从未认错过他们两个。 比起身形模样,她认他们的时候似乎更靠“感觉”。 知窈把竹月丹朱都留在了门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蹑手蹑脚地悄悄进去。 她踮着脚走得小心,走了半天,终于离他只有一步远。这么久都没被发现,她刚得意地抬手要去拍他肩膀,一声“阿衡哥哥”不过刚开了个头——陆衡转过了身。 她手已经拍了过去,着急忙慌地往回收,却忘了自己还踮着脚,脚下也没站得多稳。 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陆衡将她接了个满怀。 熟悉的松柏香气围拢过来,沉稳平静,是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本能地想像小时候一样在他怀里多赖一会儿,可突然想到了手上那枝玉兰花——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可不能就这么折坏了。 于是立马从他怀里起来,退开一步。 陆衡动作一顿,放任她起身,只温和说了一句:“小心。” 知窈的视线早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四处找着什么,看着她雀跃背影,陆衡问她:“今天玩得开心么?” 知窈刚好拿来一只瓷瓶将花插上,闻言点了点头,“开心。外面花都开了,漫山遍野,很漂亮。” “可阿衡哥哥抽不开身,不能陪我去踏青赏春,那只好把我的春天分给你看了。” 她抱着瓷瓶塞进他手里,“再过些日子,花可就要谢了。” 陆衡接过花瓶摆在书案前,轻轻揉了她发顶一下:“明年这个时候,一定陪你去赏花。” 知窈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登时泄了气,抓着他的手,“不要!明年还有好远。再说了,万一你明年这时候又忙怎么办?” 他笑起来,“学聪明了。” “不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还是哪件答应了你的事没做到?” 知窈仔细回忆了一圈——好像确实没有。阿衡哥哥是个很守约的人。 又想到今天这样的好天气,阿衡哥哥也还是困在书房整整一天……算了,她也不是不能宽容一点。 知窈叹了口气,勾住他小指,晃了两下:“好吧,那就明年。一言为定。” 陆衡“嗯”了一声,“一言为定。” 得了陆衡一个明确的承诺,她放了心,抽回手来,去翻他书案上堆叠的东西,“阿衡哥哥这次还要忙多久?很棘手么?” 陆衡在她身后,轻轻捻了一下她勾过的指尖,“朱家的事,牵连有些广。” 知窈对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兴致缺缺,这样没头没尾的听一耳朵,不等出门就忘干净了。 只是朱家姐姐也在学堂,同她一起上课。朱家姐姐性子温婉,对她也多有照顾,听说还是未来太子妃的人选。 若是朱家有事…… 陆衡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她向来信他,有了这么一句,也就不再多想。 ——也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对她更紧要的事儿。 明天学究就要检查她抄的书了。 她还没问,就听陆衡道:“抄的书在你右手边,已经整理过了,明日一早交上去就好。” 知窈睁大眼睛看向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猜中心思,只是免不了好奇:“阿衡哥哥怎么每次都猜得这么准?” “怪不得他们总说你擅识人,到底怎么猜的?” “旁人也许要猜,”他将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回去,笑着道:“你心里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一眼便知。” 陆衡字迹仿得天衣无缝,厚厚的一沓纸不见一处差错,知窈只随手翻了下,一时自己都要以为是自己亲手写的了。 捏了捏手中纸张的厚度,她倏地想起来陆昭说的那句——“你说的歇息,就是帮你把功课写了?” 她扭头看向陆衡。今日一早在姨母那儿也听了一耳朵,说阿衡哥哥这两日都没睡几个时辰。 他面上虽没什么疲态,可要换做是她一日只能睡两个时辰,指不定得多难受。 知窈抿了抿嘴唇,难得良心发现:“阿衡哥哥,以后还是我自己写吧。” 陆衡本在替她收拾纸张,闻言手上动作一停,“怎么了?” “你已经很忙了,听说这些天都没睡几个时辰,却还要帮我写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倏地身子一轻,被抱坐在书案上。 这样一来,她视线便能同他平齐。 陆衡话音很轻,看着她问:“无关紧要?” “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忙不迭摇头,“我只是自己觉得……” 看着她低下头去,他声音柔了一些,“窈窈真想自己做?” 知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陆衡笑起来,“既然不想,就还是都交给我,像之前一样。” 她声音小下去,揪着他的衣袖,“那你不会累么?” “会累。” 她刚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肩膀一沉。 陆衡环住了她,靠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所以窈窈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知窈愣了愣,而后试探着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他哄她睡觉一样。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清浅的松柏香萦绕,让她的心一时都静了下来。 陆衡闭眼靠在她身上,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渐渐平缓的呼吸。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听见门外有什么动静。 她坐在书案上,正背对着门,下意识便要回头。 陆衡倏地收紧了胳膊,将她完全纳在怀中,唤了她一声:“窈窈。” “你多陪陪我。” ——后面这句呢喃得太轻,她没听清楚。 陆衡只紧抱了那一下,很快便松开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知窈已经忘了方才身后有动静的事儿,抬眼看向陆衡,“什么?” 陆衡笑了笑,望着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是不管她做了什么,都能无条件包容的兄长。 ——至于那些不能显于她眼前的东西,他不会让她察觉分毫。 “没什么。”【】 4、第三章 时辰不早了,知窈一早出门时还答应了阿娘早些回去陪她。 陆衡要送她回去,被她拦下来。 两家虽不远,但这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时辰。她刚良心发现,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花时间了,自己抱着那沓抄书的纸出去,一股脑交到竹月手里,又替他将书房的门合上。 再转身,就看见陆昭在对面的檐下,屈膝半坐在栏杆上,手上翻来覆去地蹂躏着一朵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的花,花瓣稀稀落落一地。 金乌斜沉,他在的那边,光线悉数被屋子遮挡去,只投下晦暗不明的剪影。 见她出来,陆昭朝这儿瞥了一眼,随手扔了光秃秃的花茎,而后从栏杆上一跃下来。 竹月适时开口:“二公子来了有一会儿了,该是专程在等姑娘。” 等她做什么? 知窈看向竹月怀里抱着的那一沓纸——不会又是来说她打扰陆衡的吧? 可今日不是说过一回了么,也至于专程在书房外面等着抓她? ……陆昭难不成是吃错药了,从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关心阿衡哥哥? 不管怎么说,得先保住她明天要交的功课。 她当机立断,推着竹月和丹朱往外走:“你们收好东西,先放去马车上。我一会儿就来。” 两边隔了一块空地,两个丫鬟刚走,陆昭已经几步跨过来,同她只隔一道栏杆。 知窈下意识地有些警觉,又还记着自己说了不同他说话的事儿,只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盯着他看。 无端有些……戒备。 他想翻过栏杆去的动作硬生生止住,步子停在了栏杆前。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陆昭败下阵来:“还生气?” “今天是我不好,别气了,”他拿出一包油纸打开,梅子的清香气瞬间抓走了知窈的目光,“就当是看在糖渍梅子的面子上。” 锦记的梅子,一闻她就闻得出。她最爱吃那家的蜜饯,尤其是糖渍梅子——但阿娘管得严,不许她多吃,说要坏牙齿。 他家的东西难买得很,每天的蜜饯就只有那么一点,卖完便没了。也不知道陆昭是怎么弄来的。 她的眼神几乎都要黏上来了,陆昭一时有些想笑,将油纸递给她。 知窈抬眼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将油纸抓过去,拈了一粒咬进嘴里。 清爽的酸甜感和着梅子独有的青涩,将这一日在马车上颠簸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边车夫已经准备好,丹朱看了眼天色,快步走回来:“姑娘!” 再耽搁一阵儿,回去怕要误了晚膳的时辰。 知窈将油纸一包,就朝丹朱那儿走。 ——还是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小没良心的。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衣摆沾了点墨汁,是在陆衡书案上蹭上的。 想起方才撞见的那一幕,他眼底暗了暗。 他正走着神,突然听见熟悉的清脆嗓音响起:“张嘴。” 本该走远了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陆昭反应慢了半拍,刚张开嘴,一粒梅子已经被推进了唇齿间。 她没再耽误,径直又跑回去,裙摆层层叠叠荡开弧度——似乎就是专程折回来给他尝一个梅子的。 陆昭慢慢将梅子咬开。 啧,好酸。 回了崔府换过衣裳,刚好到了晚膳的点儿。 知窈将剩下的那半包梅子小心藏好了,才去了饭厅。崔司徒和夫人已经等着了,见她露头,崔夫人重重咳了一声。 “阿爹,阿娘。”见这架势,知窈飞快盘算了一下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思来想去,也就是今日学堂休假,她说了会早些回来,但还是一天没着家。 还好,不是什么大事。 思及此,她放心迈步走上前。 “哎,”崔司徒忙不迭应了一声,“快坐下吃饭吧,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喝的鱼汤……” 崔夫人不动声色地掐了崔司徒一把,问知窈:“去哪儿了?” 她一五一十地答:“太华寺。” 又补了一句:“陆昭同我一起去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补的这句有些多余。 她出去闯祸的时候,又哪回不是陆昭陪着? 她觉出不对,求助似地看向她阿爹——听到只是去了太华寺,崔司徒显然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转了个话题:“你叫陆衡哥哥,陆昭与陆衡乃是同胎所生,怎么就总陆昭陆昭的叫?” 知窈胡乱点了点头,坐到自己位子上。 反正这话也不止提过一次,但她就是改不过口来——要她叫陆昭哥哥,还不如叫她哑了算了。 崔司徒也没再多说,刚要将鱼汤递给她,便叫自家夫人截了下来:“去太华寺做什么?爬树?” “家里的树是不够你爬了?” 知窈转回头,一记眼刀飞在后头站着的竹月和丹朱身上。 两个小丫鬟不自然地扭了扭头,躲开她视线。 “还怨起她们来了?”崔夫人冷笑了一声,“好在你没伤着,不然她们都得挨板子。” 知窈“哦”了一声,看向崔夫人,娴熟地牵住她衣袖,软着声儿:“阿娘,想喝鱼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崔夫人叹了口气,再板不住脸,“就记挂着这么点东西。出息。”重新给她舀了一碗热的,放到她手边儿,还不忘嘱咐一句:“别烫着。” 崔夫人想了想还是气不过,抬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你啊,明年可就及笄了,哪还能一直把你当孩子看?” “在家里如何便罢了,你在外头,多少还是要顾着些。毕竟是女儿家,要及笄了就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无法无天……” 知窈一手捂着额头,另只手给崔夫人夹了一筷子菜,“女儿知道了。” 崔司徒也跟着给自家夫人夹了一筷子菜,“那也是明年才及笄,还有一年呢,慢慢她也就明白了。” 知窈立马点点头。 旁的不说,这两年她被拘在学堂里,虽不算勤恳,但总归也没闯什么祸。 比小时候好多了。 崔夫人看着她喝了几口鱼汤,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窈窈从小就被护得周全,金尊玉贵地长起来,难免小孩心性。没有娇纵得不成样子,已是不错了。 总归婚事是早就定下了的。 陆家关系简单,这一辈儿上,除了皇后娘娘,便只有陆侯爷自己。 陆夫人薛玉和她是手帕交,两人脾气相投,这些年窈窈往陆家去得勤,玉儿也是真心实意疼她,把她当自己女儿看。 陆衡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还真是个能一直把窈窈当孩子哄着顾着的。 等过两年,窈窈嫁过去了,也跟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若是真能这么孩子心性地过一辈子,又何尝不可。 这么一想,她心里便松快了许多。 鱼汤鲜美,知窈足足喝了两碗,才放下碗筷。 崔夫人见她用得差不多了,才说起另外一桩事:“你于家表妹,可还记得?” 她背书背得不快,但记人几乎是过目不忘。几乎是阿娘一提,她就想起来,“希月?” 说是表妹,其实也不过比知窈小了几天而已。 大概是她八岁那年,于希月在崔府住了小半年,说是养病。 那段时间,府上鸡飞狗跳——八岁上下的孩子,只要放一起,不管怎么都能吵起来。一旦闹起来了,她阿娘定然是不会站在她这边儿的,哪怕明明就是她占了理。 这对当年的崔知窈而言,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那段时间,陆衡陆昭也不好经常过来看她,她受了委屈,只能自己跑去承恩侯府。 侯府后院假山旁的那座凉亭便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 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给他们听,说着说着就开始抽噎。陆昭义愤填膺,陆衡一边哄着一边给她剥着葡萄,一颗颗酸甜可口的葡萄喂下去,不用一会儿眼泪就止住了,只抓着他袖子,眼睛通红:“阿衡哥哥,再吃一颗。” ——这时候只要陆昭稍稍一打岔,逗她开心,她的注意力便完全跟着走了。再没一会儿,就能高高兴兴跟着陆昭出去玩儿了。 于希月在崔府住了多久,两人就吵了多久。 但真送于希月走的那天,两人却又像关系好得要命一般,抱在一起哭,大人拉都拉不开。 “你舅父升迁,这两日就要搬来京城。我同你陆家姨母说好了,等希月来了,便跟你一起,在学堂念书。”【】 5、第四章 天不过刚亮,陆昭的院子里便传来阵阵兵戈相接之声。 苍术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横剑回挡,却只觉虎口一震,手中长剑已经被挑落,远远掼在地上。 他抱拳单膝跪下:“公子的剑术又精进了。” 陆昭收剑入鞘,一把将人拉起来,“得了,别卖乖了。” “你束手束脚,要是能赢,那怕是我废了。” 他方才使的那套剑法,是他爹教的,算是陆家在沙场上征战多年唯一传下来的东西。他爹年少时,尚且还在边关待过几年,到他这儿,也只能遥想当年金戈铁马了。 苍术接住陆昭抛过来的剑,闷声道:“公子怎么能跟我们这些粗人相比。” 若不是陆昭,他早不知死在哪处乱葬岗了。便是只有万一的可能,也不敢伤了陆昭。 他从前学的都是些以命搏命的东西,就为了求一线生机,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是到了二公子身边,才学些正儿八经的拳脚功夫,被赐了名,也真正像个人样了。 侯爷面冷心热,当年准他留在二公子身边,就是看中了他是个能忠心护主的。 苍术不是承恩侯府的家生奴,是四年前陆昭在赌场救回来的。 最初是知窈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还有专门做搏戏的地方,央着陆昭带她去瞧瞧。陆昭从来耐不住她磨,但他从前跟几个朋友确实去过几回,也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不适合带她去。 又怕她好奇心重,瞒着所有人自己偷偷跑去,实在没办法,陆昭找人打听到京郊一家赌场,那赌场极尽奢华,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环境也比寻常赌坊好得多。 他便偷偷领了知窈去了。 两人出入皆是戴了遮挡面容的帷帽,陆陆续续去玩过几次,都相安无事。 可那赌场还有地下暗场。 暗场做的是拿人当禽虫相斗的赌戏。 那时候陆昭也不过十三岁,还是看得出稚嫩的年纪,若非出手阔绰,本连这赌场都进不来,自然没人给他们暗场的牌子。 知窈先发觉场地下面另有玄机,两人偷偷跟着赌场的人,进了一条暗道——那人是来给底下暗牢里关着的“禽虫”送饭的。 两边皆是不见天日的牢房,只中间一条小道点了灯烛,陆昭拉着知窈就近躲在了一处没人的空牢房里。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臭气,知窈脸都白了,屏着气偷偷往外打量。 送饭的那个只把几个窝窝头往每个牢房门前一扔,便有窸窣的动静自暗处响起,带着血污的手从牢门底下的空隙里伸出来,将窝窝头抓回去,胡乱塞进嘴里。 他们的面容短暂被照亮——皆是十几岁的年龄,有的还更小一些,脸上不是肿着,就是一条条血印子,几乎没一处好皮。 也有的牢房久久没有动静,那人不耐烦地踹两下,“死了?晦气。” 那几个窝窝头立马被两边的人伸长了胳膊瓜分了。 知窈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打了个寒颤,下一刻,干燥温热的手掌捂住她还未出口的尖叫,陆昭一只手便轻易将她抱起来,往后撤了几步,“嘘。” 那人往回走了几步。 察觉怀里的女孩在细微地发抖,陆昭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窈窈听话,闭上眼睛。” 他的视线停在脚边一把满是脏污的,缺刃的匕首上,默然数着脚步声。 好在那人最终停在他们前面一间牢房,将门打开进去了,听着声音,似是踹了地上的人几脚,疼得那人一声闷哼。 “晦气玩意,起来,一个时辰后你上场,死也别死在这儿!” 说完这句,那人就骂骂咧咧地往前一路走了。 知窈立马扯住陆昭的胳膊,还未说话,便听刚刚那间牢房有人虚弱开口:“要走就快走,趁着门还没锁,他不用一炷香就会回来。” 陆昭问了一句:“你为何不走?” 知窈看了眼——那人牢房的门也没关。 “跑过的人都死了。” “不跑,你这一身伤,上场也是死。”陆昭已经猜出了这是什么地方——他爹前些日子奉了旨,正在暗查地下赌场。 没想到京郊还有漏网之鱼。这里进出的非富即贵,一般官员来查,怕是也不敢把动静弄得太大。 若非他年纪尚小,不易惹人怀疑,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被放进来。 今日又恰好撞上他们开暗场——机会千载难逢。 那间牢房里的人不再说话了。 陆昭拿定了主意,在知窈面前蹲下。知窈会意,安静爬上去,被他稳稳背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一直走到了外头,见到了太阳,她才缓过气来,抓着陆昭肩膀,“我们快些回去,告诉侯爷,或者告诉我爹……” 陆昭却将她放了下来,半蹲在她身前,整理了一下她的帷帽——为防麻烦,她出门作的男童打扮。 “窈窈,你现在去找车夫,回侯府。回去立刻告诉我爹,带人来这里。”他顿了顿,改口:“你别去,叫陆衡去。” “崔知窈今日哪都没去,就在侯府,陆衡陪着她,记清楚了?” 知窈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走?” 看那些人伤得那么重,就知道这里一定有危险,陆昭要留在这儿做什么? 他拍了拍她,抽手回来:“我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他笑起来,一步退开,浑不在意:“窈窈快点走,才能早点叫人过来。” 知窈一把没抓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进了暗道,又怕闹出动静引过人来,更对他不利。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朝外面跑去。 陆昭脚步很轻,几下拐进刚刚和他们搭话那人的牢房,打量了几眼。 地上靠坐着的人只沉默看着他,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陆昭皱了皱眉,三两下扒了他的衣裳,跟自己换了,又将人安置在旁边那间空牢房。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跟陆昭差不多年纪,却死寂得多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来历,身份却绝对不凡的少年,眼都不眨地将那张沾了血污、象征着可以被下注赌生死的面具戴在脸上,艰难出声:“你救我一次。若是能活着回来,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陆昭看了他一眼,一边将身上抹脏,一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藏好了。” 做好准备,陆昭靠在牢房的门上闭目养神。 若他方才同知窈一起回去了,将这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爹,哪怕连暗道的位置都标明,等他爹带人过来,赌坊也有一千种一万种遮掩过去的法子。 何况回来这一路上他观察过,有几处机关动过的痕迹,想必平日里暗道的入口是藏在机关下面的。 多遮过去一天,就不知要死多少人。从前也不是没有地下赌场为了躲风头,把人全杀了的。 要想万无一失,除非他在其中,里应外合。 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身上也还有陆家的玉佩,就算赌场主人胆大包天,来玩个热闹的达官贵人也不会想触这个霉头。 一个时辰稍纵即逝,陆昭被人绑上镣铐,领了出去。 另一边,知窈一路催着车夫快些,终于赶回了侯府。她几乎是飞扑到陆衡面前,压着哭腔,几句话将情况说明白了。 看着阿衡哥哥愈发凝重的神色,她心慌得彻底。 陆衡蹲下来,安抚般抱了抱她,语气温柔:“你做得很好,我们这就去接陆昭。窈窈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而后不由分说地吩咐人将她送回了崔府。 知窈从回了崔府就心神不宁,害怕得一个劲儿掉眼泪,任崔夫人怎么问,她也只摇头——直到两个时辰后,陆衡身边的小厮过来传了话,说人已经平安接回去了。 她这才安下心来,顶着哭肿的眼睛回房去睡了。 崔司徒和崔夫人更是一头雾水,再去问那小厮,小厮只道世子说,今夜家中之事确实走不开,望崔司徒和夫人见谅,明日一早他过来当面赔罪。 知窈第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甫一睁眼,便看见她阿娘脸色阴沉坐在她房里——见她醒了,又拂袖而去。 知窈自知理亏,立马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去她阿娘那儿领罚。 然后被嬷嬷狠狠打了十下手心。 阿娘把她留下,看着她用了午膳,又叫她去祠堂跪了一日一夜。 ——那还是她第一次被罚跪。 但比起陆昭,她这已经好太多了——听说陆昭在那地下赌场没受什么重伤,却在回侯府以后被侯爷亲自打了二十军棍,爬都爬不起来。 那赌场当天便关停了,被一查到底,缴获金银财宝无数,悉数充归国库。至于牢房里关着的那些孩子,有的是被家人卖了的,有的是被拐来的,也都得到了安置。 差事办得利落,圣上嘉赏了承恩侯,但陆昭在其中插的一脚,却无人提及。 知窈不明白,明明陆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姨父生气,不为他请功,把他的痕迹抹得干净,可又为什么要责罚他至此? 二十军棍,得多疼啊。 崔夫人一边给她膝盖揉着血瘀,一边瞪了她一眼:“这时候会心疼人了?要不是你什么地方都敢去玩,能出这事儿么?” 知窈小声说了一句:“可那也不怪陆昭,是我非要他带我去的。” “你还好意思说!”崔夫人一气,手下重了点,疼得知窈“嘶”了一声,崔夫人到底不忍心,叹了口气,语气都一起放柔了,“昭儿这回以身犯险不说,陆侯罚他,主要还是在你。昭儿既比你年长三岁,就不该纵着你胡闹,把你带去那地方。” 崔夫人循循善诱:“你想想,昭儿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陆家姨母得多难过?就像你,总这么胡闹……”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知窈小声又顶了一句:“可是陆昭本来没什么事的,偏偏又被打了二十棍,这么个打法儿,本来没事也得有事了……” 崔夫人一时气得没忍住,手上真真切切使了劲儿,揉在知窈起了淤青的膝盖上。 小姑娘这次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声音颤颤巍巍:“阿娘,疼。” “疼点儿你才长记性!” 陆家那边将风声藏得紧,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是陆昭以身入局,才查出这家地下赌场。 更没人知道崔家的小女郎也牵扯在其中。 是以崔府这边也不过三五日,一切便平息了。 陆昭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先是趴着养了一个月的伤,等养得差不多了,又被禁足在自己的屋子里,哪儿也不让他去。 这段时间知窈去侯府,便只有阿衡哥哥陪她了。 她一时竟觉得空落落的。 又过了半个多月,见陆昭还是没有被放出来的迹象,她突然开始梦魇。 有天在侯府用过午膳,知窈困得不行,就去小憩了一会儿。 恰好陆家姨母和陆衡都在,她在里间睡着,陆家姨母陪着她,陆衡在外间看书。 睡了没一会儿,她突然呼吸急促,像做了噩梦,梦里一直喊着陆昭陆昭——陆家姨母将她拍醒,她扑进姨母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问她:“陆昭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不到他?” 她装得很真,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天被吓着了,又一直没看见陆昭,心里不安定,才会接连梦魇。 陆夫人当即便叫人把陆昭叫来了。 ——后来自然也没再关回去。 陆昭在赶过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刚问完母亲安好,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当即什么也顾不得,半跪在她面前,拿她的手抚在自己脸上,“你看,我好着呢,不害怕了。” 知窈自然不害怕。 只是她抬头时,不经意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阿衡哥哥。 阿衡哥哥平静看着他们,目光却像是在一霎间已经将她从里到外全部看透了。 她一时心虚,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再看向他时,正同他视线对上。 陆衡看她的眼神专注柔和,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而后走过来,拿帕子轻轻给她擦掉了脸颊一滴泪珠。 “什么事,也值得哭成这样?”【】 6、第五章 练完剑,陆昭回屋换了身衣裳,苍术见他换上了骑装,心领神会:“公子,还是跟之前一样?” 陆昭点了下头,“一会到时辰了,套马去西侧门等着。” 知窈掐着点儿进了承恩侯府,还没到求真堂,半途就被人拽走,“年前说给你做的那把弓送来了,带你去看看。” 认出是陆昭,她顺手把书箧挂到他身上,“今天又是骑射课?” “嗯,天气好,带你去打兔子。” 知窈欢呼了一声,抱住他胳膊,“真的?” 学堂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专门教授骑射的先生过来。这一课她们几个来陆家念书的女孩是不必学的,就算跟着去了,也顶多是给她们找了温顺的小马,让人牵着遛上几圈,生怕她们这些金枝玉叶伤着碰着。 骑术陆昭早教过她了——要不是那回陆昭带她在京郊骑马,她自己不小心伤到了腿,惹恼了阿衡哥哥,也不会被阿衡哥哥哄到学堂来。 她原本对弓箭没什么兴趣,这种时候都是乖乖待在朱家姐姐身边。 只是去岁有回恰好撞见陆昭上场,她远远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搭箭上弦,少年线条漂亮的臂膀张开,箭矢破空而出,轻易刺穿百步之外的靶心。 周围叫好声一片。 她突然便觉得有些心痒。 知窈心血来潮说要学射箭,教骑射的先生却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她怕是拉不开弓,一会儿又说会胳膊疼,手上也要起茧子——就是不肯正经教她。 她气不过,当即便要回去。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走到半路,却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追上来。 她掀起帘子,刚好撞见陆昭汗涔涔的脸,“教你射箭,去不去?” 从那天开始,一到了学堂教骑射的日子,他便带她出去。 陆昭把人领到西侧门,才发现她今日竟是自己一个人,随口问了句:“你那两个小丫鬟呢?” “一进门我就支走了。跟我娘放在我身边的两只眼睛似的,去太华寺的事儿都瞒不过去。” 他笑起来,一把将她架上了马,“等她们发现你不在侯府,今天回去怎么收场?” 她信誓旦旦,“不会,我昨天刚吓唬了她们一顿,这两天应该没事了。”刚说完又想起什么,“哎等等!学究让我抄的书我还没交上去呢。” “苍术。”他将身上挂着的她的书箧扔过去,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苍术应了一声,“姑娘放心。” 一直到了京郊,陆昭才将那把替她定做的短弓拿给她,“射程不远,但你拿着玩玩也够了。” 知窈接过来,这把弓手感轻快,看着也比她之前那把精致许多,当即跃跃欲试地搭箭上弦,瞄了十步远外的一片树叶。 ——她以为自己从前准头不佳,问题是出在弓上。 箭离弦而出,连叶子边儿都没擦着。 她撇了撇嘴,将手里的弓抛回给他,“书里说百步穿杨,都是假的?” 陆昭没忍住笑,“要是这么容易,那各个都得是神箭手。” 说完随手从她身侧的箭筒里抽了一根箭,弓弦一绷,知窈抬眼,箭矢穿过她方才瞄的那片叶子,但去势分毫未减——最后一声响动似是刺穿皮肉,竟是射中了前头一只抻着身子观望的兔子。 箭矢没入树根,把兔子钉在原地。 她蒙了片刻,突然觉得陆家姨父说陆昭不学无术,跟她理解的不学无术,不太一样。 陆昭将弓递回来,“拿着,我教你。” 纵马来来回回跑了快一个时辰,知窈精疲力尽前,终于亲手猎到了今天的第一只兔子——虽然是陆昭在她放箭的那一刻轻轻托了一下她手腕。 但总归是她拉的弓,所以算她的。 她欢欣雀跃地下马,去拎那只兔子,“陆昭!” 却没发现自己身后的树冠里,缓缓盘下一条蛇。 陆昭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看见她身后东西时,那条蛇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袖中的匕首无声脱鞘。 知窈毫无察觉,拎着兔子往前走了一步——蛇距离她太近,他怕会失手,在蛇进攻的那一刻果断换了策略。 一切发生得太快,知窈回过神来时,只看见地上扭动着的、被切成两段的长蛇。 陆昭一只胳膊箍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知窈直觉不对,拿他的手看——他手背上,赫然一对血洞。 陆昭张口就来:“没事,这蛇没毒。” 可没等他抽手回来,便见她低头,毫不犹豫地吮在他手背上——嘴唇的触感柔软而温热,不知是因为疼,还是那点微弱的毒性蔓延开了,他竟颤栗了一下。 知窈吮出一口血吐在地上,一连几次,才缓了缓——她听竹月念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可到底有没有用她也不清楚。 她突然便后悔了——不应该不带人就出来的。 她慌得一时有些语无伦次,“陆昭!你头晕不晕,疼么,还是渴……”知窈踮脚去试他额头,却被他一把抓住。 “真的没毒。” “你肯定是骗我!不行。你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人路过——”她话音刚落,真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 听动静,人还不少。 “哎——”知窈不过刚喊了一声,就被陆昭捂住嘴,拖到树后。 陆昭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她点了头,才松开手——这片林子人迹罕至,对方来势汹汹,还不知是敌是友。 知窈偷偷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下一刻,陆昭便看见她眼神一亮,径直冲了出去:“阿衡哥哥!” 浑然不顾那群人齐齐抽刀的响声。 认出知窈的声音,陆衡抬手,身后一队人马立刻收刀入鞘。 知窈已经跑到了他马下,抬头看他,上气不接下气:“陆昭为了救我被蛇咬了,你快带他去看郎中……” 陆衡抬眼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出来的陆昭,而后俯身,将手递给知窈,“先上来。” 知窈顺从地上了他的马,听见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冬青,“送二公子回去。” 陆衡两手握着缰绳,自然而然便将她圈在身前。 她去看陆昭——因着她在马上,难得视线比陆昭高出一块。 陆昭似是同她对视了一眼,笑得漫不经心,翻身上马,只留了一句“不必”,便策马先一步飞驰出去。 知窈的视线下意识随着他走,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下一刻,突然听见耳边一声“驾”,身下的马猛冲出去——她猝不及防,生生撞上身后人的胸膛。 她察觉自己被锁紧,可身下的马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耳边的风呼呼而过,眼前的景物飞速变换,快得让人心悸。 连身后的那队人马都被甩下。 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回城的道,比陆昭走的那条还远了一些。 从前陆衡接她送她,几乎都是用马车,极偶尔骑马带她,也是慢慢悠悠如闲庭信步。 眼下这样还是第一次。 剧烈的颠簸之中,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仰头叫他:“阿衡哥哥!” “慢、慢一点。” 陆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却没开口。 但速度到底还是渐渐慢下来,甚至停下了。 知窈松了口气,缓了一阵儿。 她听见身后有窸窣的动静,转头一看,是陆衡解了水囊,将水倒在随身带着的帕子上。 雪白的帕子被水打湿,下一刻,他轻轻掐住了她下巴,擦过她嘴角。 他动作很柔和,但水是凉的,还是激得她瑟缩了一下。 看见帕子上沾的血迹,她才反应过来—— 大概是方才吸陆昭伤口的血,不小心蹭上了。 陆衡一遍遍仔细地给她擦净,又叫她漱了口,才开口问她:“从哪学的?” 他问得心平气和,但知窈总隐隐觉得有些压人,一五一十地答:“话本子里。” “你知不知道,若咬他的真是毒蛇,你这样行事,也会跟着中毒。” 这话本子里倒是没说。 可是,知窈抬头,“陆昭是为了我才会被咬伤,我总不能看着他不管。” “他把你带了出来,就该顾好你的安危。”陆衡一只手压在她肩膀,“你可以去找人救他,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不该把自己搭进去。” 知窈咬了咬嘴唇,扭过头去不说话,显然是并不认同。 ——她很少不认同阿衡哥哥,平日里她最能听进去的,就是他的话。 “好。”陆衡轻轻掐着她下巴,将她扭回来,“若真是毒蛇,若我不是刚好路过,你和他一起中了毒,要怎么办?” 他眼神发冷,知窈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突然委屈得鼻子一酸——阿衡哥哥从前不会对她这么说话的。 为什么今天莫名其妙这样? 他明明就是路过了,就是来了,为什么要去想他如果不在的事情? 察觉她的变化,陆衡不由得松了手。 他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便软和下来:“算了。陆昭救你一次,你救他一次,便算平了。” “窈窈,下不为例。”【】 7、第六章 再回去的路上,陆衡便又同往常一样了,问她有没有被蛇吓到。 知窈摇摇头,安静缩在他怀里,在错落的马蹄声中数他的心跳声。 阿衡哥哥的心思比陆昭难猜得多。 陆昭高不高兴都是在明面上的——至少面对她的时候是这样,可阿衡哥哥不一样。很多次她都直觉他是生气了的,可他的反应又淡薄到让她次次都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有次实在忍不住,期期艾艾地抓着他衣摆问了出来:“阿衡哥哥,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陆衡笑得很浅,揉一把她的发顶,“不会。” ——是“不会”,而非“不是”。 她那时候还小,分不清这几个字之间的区别,就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慢慢说:“我不会对窈窈生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对她一向很宽容。 好几次,她阿娘都气得跳脚的时候,是陆衡将她拉在身后,温和地劝:“姨母,窈窈还小。长大些就好了。” 让她有种错觉——在陆衡面前,不管她做什么,都像是带着稚气的胡闹,她永远是个小孩子。 是个会被无限包容的小孩子。 其实也不止陆衡,她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拿她当小孩儿看。 可她明年就要及笄了。 知窈这一路一直没动静,不知道在想什么,陆衡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揉了下她的发顶,“无精打采的。” 他话音里带了些歉意,“是我方才话说得太重了?” 知窈这才回过神,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抬头正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家医馆。 医馆的招牌眼熟得很,她每天去侯府都会路过这儿——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回来了。 知窈抓住他握着缰绳的手,“阿衡哥哥,停一下。” 陆衡勒住马,瞟了医馆一眼——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她方才这一路想的是什么,惦念的是谁,也昭然若揭。 他闭了闭眼,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先一步下马,再将她抱下来。 知窈没让他跟着,一边朝医馆跑,一边对他道:“我很快就出来,阿衡哥哥在这等我一下就好。” 陆衡看着她进了医馆,过了片刻,又快步出来。 知窈将一只小罐子放进陆衡手里,复述得认真:“这个是治蛇毒的药膏,郎中说,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擦干净了重新涂一次,不能忘。” “阿衡哥哥,你帮我带给陆昭吧。” 果然不出他所料。 陆衡的视线在那只小药罐上凝了片刻,慢慢应了一声:“好。” 下一刻,她却又塞给他一只小白瓷瓶:“还有这个。” 她声音小了一些:“郎中说,他们药铺里的,是京城最好的金疮药。” 她冲出去拦陆衡的时候,陆衡身后的那些人对她亮过刀。虽只有短暂的一下,可她也看见了。他们的刀刃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那一霎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陆衡——好在他看起来不像是受了伤。 她没有问陆衡为什么会在那里。他要做的事总是很复杂,弯弯绕绕,她理不明白。 虽然知道会有危险,可他是奉了金玉令办事,她也不能叫他不要去。 她能做的,好像就只有这么一点小事。 这么想着,知窈不免有点失落,“阿衡哥哥,你在外面……要小心一点。” 陆衡难得愣了一下。 而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窈窈,我很高兴。” 知窈有些不明所以——他眼底笑意太过生动,一下子看得她心口发软。 “这不是小事,不管是一瓶药,还是什么别的,哪怕你只是问我一句。”陆衡牵住她的手,眉眼温柔:“对我都很重要。” 知窈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明明就是小事,她买一瓶药出来,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不过阿衡哥哥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陆衡将她送回家,便回了侯府。 他站在陆昭的院子外,捏了捏手里那只药罐,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陆昭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他一进去,便看见陆昭坐在窗下,嘴咬着纱布的一端,用一只手给那只被咬伤的手缠纱布。 桌案上摆着一把沾血的匕首,燃着一支蜡烛,旁边还有只铜盆——盆底聚着一小滩略微发乌的血。 陆衡皱了下眉,走到他身边,“为什么不叫府医。” 咬他的那条蛇毒性虽弱,但也不是叫他这么折腾的。 陆昭眼皮子都没抬,利落将纱布绑好:“死不了。” 陆衡冷笑了一声,“本来是死不了。” “剜去这么麻烦,何不干脆把手剁了。”那只小药罐重重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也省得她半路去买药。” 陆衡垂眼看着——话音落下的那短暂一刹,陆昭眼神倏地一亮。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药罐,陆衡却没松手,掌心沉沉压在药罐上头。 陆昭抬眼,两人视线终于撞上。 如图穷匕见,短兵相接。 半晌,陆衡慢慢抬起手,语气发冷:“这是第几回了,你还数得清么?” “有我在,哪回让她真的受过伤?”陆昭将那只药罐握在掌心,看着他笑得漫不经心:“窈窈那性子闲不住,喜欢跟我出去。” “她喜欢做的事情很多,喜欢去的地方也多。喜欢刺激的,也喜欢新鲜。有时候也许离经叛道了些,但她开心。” “巧了,她想做的事儿,我都能陪她。”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管得有些多了么?”他加重了语气,笑着叫他,“哥哥。” ——许是他几乎从未正儿八经地叫过陆衡这两个字,这么乍一听,竟显出几分怪异的挑衅。 “她要做什么,你凭什么替她定下?”他抬眼望着陆衡,眼神里直白的攻击性几乎要掩不下去,“她还小还不知事的时候,就是你事事为她做主,前两年哄她来她根本不想来的学堂也是这样。” “现在连她出不出门,跟谁出门,都想管了?” 陆衡看着他,轻笑了一声,“凭什么?” 他眼中笑意温和,慢条斯理地一字字说:“凭她,是你未来嫂嫂。” “若我不能管,也没人比我更有资格管。” 屋里一霎寂静。 陆昭倏地握紧了拳,方才被他剜去一块的伤口又出了血,染透了纱布。 陆衡瞥了一眼,笑意未淡:“至于她心里到底想不想被管着,你又真的知道么?” “这药,郎中当面说了,须得每隔两个时辰换一回。”他轻轻敲了两下桌案,“别忘了。” 陆昭看向他,目光在触及他身上那瓶显然是刚买来的金疮药时猛地一缩。 陆昭似乎这才意识到。 ——他们,是一起选的药? 也是,毕竟是他把她送回去的,同乘一匹马。 不然又怎么会让陆衡把药送过来。 不过这样的事次数多了,他倒是也早不会意外了。 东西带到了,陆衡不欲久留,刚走到门前,却突然听见陆昭开口,嗓音略带了点哑意:“你今天……” 陆昭顿了顿,“是朱家么?” 陆衡步子没停,只淡淡留了一句:“不是你的事,就别过问。” 他走到院中,苍术正端着伤药进来,见到他便一躬身:“世子。” 陆衡微微颔首,“看着他,按时上药。” “还有,把他屋里的酒都收了。” 苍术一愣,下意识看向屋里的陆昭。 “要是想他这只手废了,也不用收。” 话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8、第七章 知窈算着陆昭这两天是不会去学堂了,阿衡哥哥这些日子又不在,她也便偷了懒,借口说那天出去吹了风,回来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要养两天。 她是讨厌读书,但她这样的出身,总不能真不通诗文。 所以最初崔家是请了先生,来府上专门给她一个人讲学的。 但收效甚微。她倒也不曾忤逆师长——只是单纯不听罢了。 身上这件新做的衣裳,刚刚飞过去的蝴蝶,手边的白玉雕莲笔洗——反正什么都比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好玩。先生对她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就睁只眼闭只眼地这么教着。 后来陆衡看不下去,便每天抽一个时辰来崔府,陪她读书。陆衡讲的比先生有意思得多,她也乐得能天天见到阿衡哥哥,自然配合得多。 但陆衡只能在散学后过来,其他的时间,她便自己找点乐子,或是等着陆昭——隔三差五陆昭便逃了学带她出去。知窈听说,陆昭为了逃学这事儿没少挨罚,但终究是没人管得住他。 就这么过了几年,直到那次她和陆昭在京郊骑马——陆昭新得了一匹好马,只是性子烈了些,不太受驯。 他自己牵着那匹烈马,给她牵来的却还是从前那匹温顺亲人的。她要骑陆昭那匹,陆昭不许。 胜负欲就这么莫名烧上来了。 知窈借口要陆昭帮她摘果子把他支开,而后爬上了他的马,扬手便是一鞭。 陆昭听到动静回头,正见那匹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他再拦,已经来不及。 眨眼间,那匹马已经带着她钻进了密林深处。 陆昭心急如焚,立刻回身上马,策马跟了进去。但林子里视线本就受阻,即便他们前后只差了一小会儿,也再难追上。 他再看到知窈时,那匹马已经平静了下来,看着温驯了许多,而知窈半趴在马背上,发髻都散了,动作不自然地捂着右腿。 看到他找来,小姑娘一扬眉,气势上半点不肯输:“什么烈马,也不过就这样嘛。” 话是这么说,可她捂着的腿已经隐约能看见透出衣裳的斑斑血迹。 陆昭本就悬着的心吊在了半空,不上不下,那一霎突然懂了什么叫后怕。 陆昭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铺在地上,才去把她抱下来,本想看看她腿上的伤,简单处理了再带她回去找郎中。 没想到她一手推开他,眼睛瞪得滚圆,警觉得像只小兽:“我不要。” “就是被树枝划破了而已,很疼,但是还能动。我们回去吧。” 捂着伤口的手也始终不肯松。 不管陆昭怎么哄,也没说动她半分。她只一个劲儿地喊疼,说要回侯府。 陆昭不敢再拖,小心翼翼将她抱在身前。 他早就叫人先一步回府去叫府医,是以看见陆衡沉着脸等在门外时,也没多讶异。 怀里的小姑娘却蓦然变了脸色,出口那一声“阿衡哥哥”都带了哭腔。 他扶着她的手倏地一顿。 陆衡上前,将人从他怀中抱走,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而后抱着她一路走进屋里——府医等在屋门前,知窈瞥了一眼,便含着两汪眼泪摇了摇头,“要阿衡哥哥来。” 陆衡进去便关上了门,过了片刻又出来,跟外头等着的府医简单说了她的伤势。 府医拿出两瓶药,一一交代了用法,得了陆衡准许便走了。 院子里便只剩下陆昭。 ——方才听到陆衡跟府医说她伤口不深,血也早就止住了,他才稍稍放了心。 也是这时,他才看见掌心一道蜿蜒下的血痕。 原来是小臂扎进去一截尖树杈。他隐约记起来,是打马进林子追她的时候,有棵枯树拦了道。他速度太快,停是停不住的,只打了一个呼哨,让马从另一侧的低矮窄空里冲过去,自己干脆从枯树上翻了过去。 ——却不慎被枯枝扎进了胳膊。 他想也没想,一剑削去了那根枯枝,留了短短一截,就这么扎在小臂上。 他这一路竟都忘了。 “公子!”苍术急匆匆找到陆昭,“侯爷已经听说了今儿的事,正叫您过去。” 话音刚落,便看见他胳膊上的伤,登时一愣:“府医还没走远,我去叫人……” “不用。”陆昭低头,捏住枯枝的一端,猛地一拽,将其硬生生拔了出来,只略微皱了下眉。 苍术立马撕了一块布条,替他扎住止血:“侯爷那儿……”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就说我换身衣裳再去。” 陆衡屋里。 知窈腿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陆衡净过手,又到她面前,“把手给我。” 知窈乖乖伸过去手——在林子里的时候,她生怕自己被甩下去,仗着自己人小,伏在马背上拼命抓着缰绳不敢放,手心都磨破了皮。 陆衡拿帕子给她擦过去一遍,又倒了些药粉,细细抹匀。她疼得直缩手,奈何手被牢牢攥着,也收不回去。 陆衡看她一眼,动作轻柔了一些,“就不害怕?” 知窈晃了晃被妥善包扎好的腿,想了一会儿,“当时有点。现在又不怕了。” 她眨了眨眼,生怕他说什么似的,飞快补了一句:“这么比起来,还是无聊更可怕。” 她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这次已经受了伤,要是再说害怕了,以后连陆昭都不敢带她出去玩了。 陆衡深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她从来记吃不记打。 他方才已经问过了,心里也明白,她是不会答应以后不跟陆昭出去的。 但就这么放着她和陆昭胡闹,今天划伤了腿,谁知道日后又会怎么着? 还是把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些。 陆衡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窈窈,平日里我和阿昭都在学堂,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所以你才觉得没事情做,是不是?” 知窈连连点头,直到听到他下一句说:“既然这样,不如你也过来听学。” 他话音跟方才一样温柔,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重重点了头才一懵。 啊? 陆家的学堂,每天辰时便要准时到。而她自己在家里,本是巳时才开始的。听说陆家请来的学究,也严苛得多。 “你先前不是总嫌一个时辰太短,想让我多陪陪你?如果你来求真堂,每天便有好多个时辰同我在一处。”他顿了顿,“还有阿昭。” 她人还懵着,陆衡慢慢道:“课业的事情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哪天若是乏了,歇一歇也不打紧。” “这样也就不会无聊了。” “可是……”知窈卡了下壳。她方才说自己无聊,是怕阿衡哥哥真的不准陆昭以后带她出去玩儿了。 她对自己眼下惬意的生活还算满意,何况真无聊了的话,她随时都能叫陆昭出来——虽然她也知道,逃学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 “也不必非得去学堂,毕竟陆昭也……”她想好说辞,不过刚开口,便见阿衡哥哥纤长的睫毛颤了下。 像在她心上轻轻扫了一下似的。 “你能陪阿昭,那我呢?”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春水,让她一下子就忘了本来要说的话。 ——看得久了,明白那春水其实深不见底的时候,也早已身陷其中。 “窈窈,你同阿昭一起的时辰,比同我要多得多。” 因为等阿衡哥哥散学,这一天也没多少时间了。 但如果她答应来陆家听学,确实能多出好几个可以见面的时辰。 不就是早起么,知窈咬了咬牙,应了一声:“好。” 陆衡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第二日他便去了崔府。 听到是知窈自己答应了,崔司徒和崔夫人喜出望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当即便张罗着给她把去学堂的东西都备齐了。 至于那匹烈马,知窈再也没见过,只听说是病死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还诧异了一下——马在那天明明还健壮得很,不过几日,怎么突然就病死了? 但也没放在心上,很快便忘了。 总而言之,她算是因为陆衡和陆昭才去的学堂——现在陆衡在忙朝堂上的事,陆昭又被蛇咬伤在休养,唯一能叫她捏着鼻子去念书的理由也没了。 她偷懒不想读书那点小心思,崔夫人门儿清。 不过想着于家已经抵达了京城,这两日必定是要来拜访的。她小时候跟希月好成那样,小姑娘刚到京城住下,她带着人去逛两天玩一玩也好。【】 9、第八章 知窈见到于希月,是在两天后。 她这位舅父在于家排行最小,与崔夫人于婉虽非一母所出,但幼时也亲厚,眼下升迁回京,自然要先来崔府拜访。 知窈盼了几天,好容易到了日子却没看见于希月。她去问舅母,舅母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正话着家常,闻言顿了顿,“她犯诨呢,别去管她。” 再问,便说是乍一过来水土不服,在家歇着。 毕竟许多年没见,知窈心里挂念着她这个表妹,请示了母亲,第二天便去了于府。 见她来了,舅母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自小玩得好,没准儿能劝劝你这个拎不清的表妹。” 知窈一头雾水,舅母亲自领着她过去,刚到于希月的院子,便听见里头摔摔打打的动静。 只听声儿,中气十足。 知窈愣了愣,看向舅母:“希月这是……水土不服?” 于夫人咳了一声,“还是叫你希月妹妹自己同你说吧。” 屋门打开,于希月脸哭得通红,倒莫名跟几年前分别那天,她们被大人硬拉开那时候的脸对上了。 于夫人叫丫鬟把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了,也没再留。等屋里的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她们两个,知窈迟疑了片刻,递给于希月一张干净帕子:“你……继续?” 于希月毫不客气地接过帕子擤了擤鼻子,还没开口又忍不住抽噎了两下,小女儿情态十足。 听得知窈眼皮一跳,“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是几年不见,你转性子了?” 她现在这样子虽也不能说是弱柳扶风,但跟从前张牙舞爪争强好胜的模样比起来,也相去甚远。 两人虽有五六年没见,但重新相处起来倒没什么生涩感。 ——兴许是因为从前也没相处得多融洽。 于希月拉着她袖子断断续续说了一刻钟,知窈才大致明白过来。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照知窈的理解,就是戏文里常说的青梅竹马。只是她那竹马,家世比于家要差一些。这次搬来京城,直到于希月在新屋子里收拾东西,才发现带的那一箱两人平日里来往的书信和小物件都不见了。 她去找,嬷嬷却说想必是她带的东西太多没顾上,落在扬州了。 这种托词自然拦不住她,她一时情急,竟说要自己回扬州拿。 这话彻底惹恼了她爹娘。于大人当即便撂下话,别说从前那些东西,往后关于那小子的一切也都别想进他家门。 知窈听完后看看她哭肿的眼睛,理解的意思显然偏了:“你现下刚搬来没多久就说要回去,必然是不能准的,但是等过些日子总要回去探亲,到时候再拿便是了。” “你在扬州的朋友虽不能跟着过来,不过在京城也会结交新的朋友,等你安顿好,我便带你去认识些人……” 于希月恨她是个榆木脑袋,“你不懂。” 想到她和陆家的婚约,于希月措了一下辞试着让她理解:“就这么说,如果是你和陆世子突然分开了,他送你的东西什么都不许你留,也不许通书信,就这么天各一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面……” 知窈想也没想,“不可能。” 她和阿衡哥哥从来没分开过,将来也不会有什么足以让他们分开的理由。用她和阿衡哥哥当例子,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不管从前以后,她怎么可能会见不到阿衡哥哥。 于希月自然也明白,忿忿道:“所以我才说你不懂!” “反正就是,就是,我对他不是朋友之情,我……”她错了一下视线,声音小下去:“我心悦于他。” 知窈愣在当场——这词儿她只在竹月念给她听的话本子里听过。 从前她一直以为,“喜欢”这种情感,只有在及笄后,才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就像无数“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的事情一样。 可于希月分明和她同岁。 她看向于希月,一时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你心悦他?” “怎么不知道?”于希月言之凿凿:“就是看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特别快,看不到他的时候,又会琢磨他在做什么——也不一定是想见面,但总归是会一直惦记着。” “还有呢?” “还有便多了,比如会想要依赖,本来可以自己做的事情也想和他一起……” 于希月越跟她说越糊涂,“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你不喜欢陆世子么?” 知窈拿她刚刚说的几句话,一样一样在心里飞快比对过一遍。 心跳快不快她不知道,但有时候见到阿衡哥哥她会紧张——尤其是莫名心虚的时候。 阿衡哥哥忙的时候,他们总见不到面,自然也会惦记着。 至于依赖就更不必说了,有事就找他,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这么一想,她松了口气,确信:“喜欢。” 于希月没忍住白了她一眼,“谁不知道你和陆世子有婚约,你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 “其实这事儿一眼就看得出。”说到这个话题,于希月精神了些,拽着她小声讲:“有时候自己也许还不知道,但只要两个人站在一处,落到旁人眼里,就很明显了。就像……” 杂七杂八的一聊,就直接聊到了午膳的点儿。 知窈听说她这几日茶饭不思,想是京中饭菜口味重些,便跟舅母说了一声,带于希月去了京中淮扬菜做得最好的一家酒楼。 两人刚进去,知窈稍稍掀开帷帽,店家立马认出了人,殷勤迎上来:“姑娘,云字间一直备着呢。” 她有段时间极爱吃淮扬菜,但又觉得家中厨子做得不合口味,陆昭说满京城就这家做得最地道,带她来了几次,见她喜欢,就干脆包下了一间雅间。 如此一来,不管她什么时候嘴馋了,都能过来吃上。 这家的淮扬菜口味确实正,吃到一半,于希月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触景生情,抽了抽鼻子,头一回叫了知窈一声“姐姐”。 “叫他们拿坛酒来吧。” 这一声姐姐让知窈受用得很,想着两人都带了贴身丫鬟进来,有自己看着,她稍微喝上一点儿,应当不打紧。 ——可她没想到,于希月的酒量浅到一杯就迷糊了。 等这顿饭用完下楼,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于希月,走得都有些勉强。 知窈叫了丹朱先去于府知会一声,又叫竹月去叫车夫,自己则跟在后面。 于希月醉得厉害,走到半途嫌帷帽碍事,一把扯了下来——她是张生面孔,相貌又不俗,霎时便引了不少目光。 她自己浑然不觉,旁边的丫鬟倒是警觉,立马给她挡上了脸,扶着她快步往外走。 酒楼里鱼龙混杂,知窈看到这一幕时眼皮一跳,下一刻,便听自己身侧的这桌,有人下流地打了个呼哨,“这小娘子周正。” 那人锦衣华服坐在这桌中心的位置,旁边几个狗腿子立马附和着,打量的眼神肆无忌惮落在于希月身上,评头论足,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知窈对人脸几乎是过目不忘,只一眼便认出是朝中兵部侍郎家的五郎,她从前见过两次,听说是个流连花街柳巷、不成体统的。 有人应和着,柳五郎来了劲,“啧,看这将泣未泣的小模样,可不就是叫人疼的么?” 店小二正哈着腰上酒,却不想手上一轻,下一刻,只见柳五郎被泼了一脸的酒,那酒壶也被狠狠掷在他面前,咕噜噜滚下了桌,正砸在他脚背。 周遭调笑的声音霎时便止住了。 柳五郎动作缓慢地抹去脸上酒水,一脸不可置信,抬头盯着眼前头带帷帽、刚泼了他一脸酒的女子。 店小二脸色煞白,当即便跪下了,不住磕头,“贵人饶命!” 知窈不再看那桌上的人,低头对店小二道:“没你的事,走吧。这酒记到我账上。” 直到她开口,柳五郎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骂了一句,撸起袖子便朝知窈走过来,瞧着像是要动手。 ——他身边一人拉了他一把,小声提醒:“看她衣着配饰,身份怕是不凡……” “管她是什么人,老子还怕她?!”柳五郎猛地甩开,但到底心生忌惮,眼珠一转,竟伸手去拽知窈帷帽—— 知窈干脆没躲。 她知道自己不亮出身份是脱不了身的,何况若是帷帽被他当众拽下来,这事儿势必不能善了。 不必等到天黑,他爹怕是就得押着他来崔府叩头请罪。 可那只手却没来得及碰到她。 陆昭不知何时过来的,挡在她身前,轻巧捏着那人手腕,好像没怎么使力,却听“咯嘣”一声。 紧接着响起的惨叫声震得知窈一抖。 柳五郎的骂声在看清来人的脸后陡然止住,“陆、陆二哥……” 陆昭笑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发狠,一拳打在柳五郎脸上,一拳便见了血。紧接着将人压在桌上,手顺着他胳膊向上,又是“咯嘣”一声,那条胳膊极不自然地垂了下来。 陆昭拍了拍他的脸,“谁是你二哥?” “二爷!二爷二爷!”柳五郎像条砧板上的鱼一般扑腾了两下,“我不知道是惹了您的人……” 希月还在外面,知窈不想多留,拽了陆昭一把,“陆昭,走了。” 陆昭闻言便松了手,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连声哎呦着连滚带爬往后撤的人,黑漆漆的眼瞳冷得叫人胆寒。 陆昭拿帕子擦过手,转身替知窈理了理帷帽,动作轻柔又小心。 柳五郎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一眼,想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历,却正撞上陆昭的目光。 其中警示意味重得让他浑身都隐隐作痛。 两人走后,他身边的狗腿子才敢上前,磕磕绊绊:“五哥,门外的马车,是,是崔府的……” 话至此,柳五郎一懵,知道自己闯下大祸,登时腿都软了,也不顾一身的伤,顺着滑坐在地。 知窈跟着陆昭走出去,一低头正看见他被蛇咬伤的那只手,上头绑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大概是方才那一拳,伤口又崩裂开了。 她当即拉过他那只手左右看了看,“你到底好好涂药了没?” “涂了。”陆昭看着她,邀功似地,“一次都没落下。” 蛇毒是好了,只是他早先剜去那一块,要长好还得有几日。 于希月醉得发晕,先上了马车等知窈,自然不知道方才里面都发生了什么,只是等了好一阵儿没看见人来。 再探头出去张望,便见她和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站在一处。两人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出众,只是站在一处,便像丹青圣手精心勾勒的画一般。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这儿走,少年望着她的眼睛微亮,目光认真得近乎有几分虔诚。 于希月在心里“啧”了一声,看着两人走近后,打趣问道:“姐姐,这便是你那位未婚夫婿吧?”【】 10、第九章 于希月一句话抛下来,便见底下两人俱是一愣,继而看向对方——视线只短促相接,知窈立马转头错开,神色略有些怪异。 然后下意识般往旁边稍稍撤了一步。 像是避嫌。 陆昭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陆衡那句“凭她,是你未来嫂嫂。” 许是方才刚跟人动了手,身上还热着,冲动在骨血里沸腾叫嚣。 好一个嫂嫂。 嫂嫂,谁家的小叔会日夜肖想自己未过门的嫂嫂? 两人间气氛难得胶着,竹月见状,及时上前福了福身:“二公子。” 于希月醒了醒神,看了知窈一眼,又扭回头去打量陆昭,慢慢才反应过来,随着知窈的辈分唤了一声:“陆二哥哥?” 陆昭应了一声,视线这才从知窈身上移开,“是于家表妹么?” 于希月点点头,借着被风吹的这点清醒劲儿寒暄了两句。 知窈便上了马车,在她旁边坐下。 察觉到下面陆昭的视线始终跟在知窈身上,于希月哑了声。 ——这两人同时在这儿,哪怕没说话,哪怕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马车下,也无端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脑子被酒毒坏了还是怎么,但她总觉得,这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也许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本就是这么个相处法儿。毕竟她小时候借住崔府,也见过陆衡陆昭一左一右,众星捧月似地哄人的样子。 有一次府上设宴,她和知窈毫无意外地又吵了起来——她那阵子身体弱,一哭就容易上不来气,姑母赶过来,二话不说便领着她回屋,把知窈一个人晾在原地。 知窈在原地钉着一动不动,本来没哭的,见她娘真的不来管她,眼泪便开了闸般扑簌扑簌往外掉。 看得于希月都有些不忍心。 她频频回头,看见两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出现在知窈身边。 ——她知道承恩侯府这对双生子。 不知他们是说了些什么,很快她便看见两人同时在知窈面前蹲下,要背她走的样子。 两人装束太相近,又长得一模一样,离这么远,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知窈总归是爬上了一个人的后背——余下那个少年便也起身,帮她往上托了一把,又替她擦眼泪。 从崔府借住回去,于希月便跟她娘说,她也要两个哥哥。 ——然后被她娘骂了一顿。 现下想想,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她才想要有个能陪她一起长大的“玩伴”的。 放下马车帘子前,知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喊了一声:“陆昭!” 底下的人闻声抬头,眼神却在听清她的话后暗了暗。 “你替我同阿衡哥哥说一声,这几天我陪表妹转一转,不去学堂,已经告过假了。免得他担心。” 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好。” 知窈看了眼他的手,顿了一下:“……记得涂药。” “你那伤口总长不好,下次骑射课谁教我射箭?” 话说完,帘子便放了下来,马车吱吱悠悠向前。 于希月靠在车壁上,一连喝了几盏茶,酒终于醒了一些。 知窈也刚同她讲完方才酒楼里面都发生了什么——那些污言秽语自然略去了,只说:“既是我领你出来的,没照顾好你,是我不好。不过你放心,有陆昭在,这事儿不会传出去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外便说那柳家五郎吃了熊心豹子胆,当众冒犯我,被陆昭拦下了。等他回去,有他好受的。” ——她若是不主动说,以陆昭往常处事的习惯,必然会把她掩得干干净净,好像从头到尾她都不曾在其中。 柳家自知理亏肯定也不敢说什么,但若是就这么让陆侯爷知道了,以为陆昭是无故对人动手,少不得又得扒他一层皮。 于希月没在意前头那些,只是终于逮到机会插上话:“今日好在陆二哥哥出现得及时,方才我也不知道里面发生这么多事,我们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他道谢?” 知窈想也没想:“不用。” ——陆昭会及时出现,对她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早都习惯了。再说了,这也要谢那也要谢的,哪能算得清。 于希月趁机追问了一句:“不过说起来,陆二哥哥怎么会在那儿?” 知窈随口道:“我和陆昭有几天没见到了,想必是他听说我出府了,找过来的吧?” 那酒楼的包间是记在陆昭账上的,她们在里头吃了有一会儿,他会知道也很正常。 于希月越听,眉毛拧得越厉害,憋了半天才又问了句:“那他……就是专程过来看你一眼?” 她觉得自己问的这句,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她这一问,把知窈问住了——陆昭是挺闲的。但也不会这么闲吧? 所以理所当然地:“应当是有别的事儿。等下次我问问他。” 全然不做他想。 于希月默默闭了嘴。 罢了。 万一是她想多了呢?兴许只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而已。 就算不是自己想多了,眼下这情形,知窈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得好——毕竟她同陆衡的婚约,满京城无人不晓。 明年她们就及笄了,想必过不了两年,她便会嫁进承恩侯府,嫁给陆衡。 何况她今日还亲口说了喜欢陆衡。 于希月又灌了自己两盏茶,昏昏沉沉半醉不醉的脑子莫名有些替她发愁。 ——这等嫁过去了,三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会别扭么? 于希月摇了摇头,亏自己小时候还想像她一般,要两个哥哥——不过替她这么一愁,反倒忘了自己的伤心事。 知窈将人送回了于家,再回府,便立刻去了母亲那儿告状。 她添油加醋将今天酒楼里的事一说,崔夫人脸都气红了,拉着她左右看了两圈,“没伤着吧?窈窈放心,阿娘定替你出气!” “我好着呢,那人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我。”知窈软了声音,拉着崔夫人胳膊,“阿娘,你记得跟陆家姨母说说,这次不是陆昭惹事,他是为了救我。” “这时候便去吧?” 如果她所料不差,她今儿急着去找希月,从酒楼里把陆昭叫走,算是中途打断了他,他回头少不得还得再揍那人一顿。 若是再不去陆家说明情况,陆昭今夜便得挨上家法。 这么多年过来,崔夫人也知道几个孩子的性子,当即便叫人去备车。临走时戳了知窈脑壳一下,“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记挂人了。” 快到晚膳的时候,知窈才把崔夫人等回来。 果然,那柳家五郎自知闯了祸,立马便往家跑——中途却被陆昭劫了下来。 听说最后爬都爬不起来。 所幸陆昭手里头还知道轻重,并没伤到人筋骨,只是让人吃些苦头,养上些日子也便好了。 因着崔夫人亲去了侯府,陆侯爷不好当场下人面子,也知道是事出有因,便免了陆昭的罚。 知窈这才放下心来。 入了夜,到了该睡觉的时辰,竹月替她铺好了床,扭头却看见她正对着烛火发呆。 竹月叫了她两声,“姑娘,一直盯着火要坏眼睛的。” 知窈这才回过神来,吹熄了烛火,干脆去躺下了。 莫名其妙,她一直在想希月同她说的那几句话——“就是看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特别快,看不到他的时候,又会琢磨他在做什么。也不一定是想见面,但总归是会一直惦记着。” 翻了个身,又想起她刚进希月屋子时,她哭红的双眼。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以后是要嫁给阿衡哥哥的。阿衡哥哥芝兰玉树,他们良缘天定,羡煞了京城多少贵女。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喜欢”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喜欢阿衡哥哥,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儿。 想着想着,知窈又翻了个身。 ——她平常沾了枕头就睡的,今儿破天荒头一回,竟睡不着觉了。【】 11、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知窈起来,眼下便隐隐乌青了一点儿。 丹朱给她梳着头发,看她哈欠连天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姑娘昨儿睡得不好么?” 知窈恹恹点了下头,随手翻了翻妆奁里的钗环——里头有支金累丝步摇,瞧着有些眼生。但瞧着款式,正是当下时兴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时候的?” “陆世子前些日子送来的,姑娘忘了么?不止这个,还有对东珠的耳坠,一只翡翠玉镯子……” ——她家姑娘图新鲜,对这些金玉之物也是如此,戴过几回便腻了,得配着衣裳换着花样来。不过她家姑娘也最不缺这些东西,光是陆世子每月送来的都换不完。 听丹朱一件件数来,知窈拨了两下步摇上的流苏,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丹朱,你说,阿衡哥哥喜欢我么?” 昨晚她辗转反侧,好容易要睡着的时候,却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们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自她出生那日,阿衡哥哥便知道,她是他将来的妻子。 可是如果阿衡哥哥对她并非是喜欢怎么办? 丹朱吃了一惊,“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且不论世子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世子对姑娘那般好,怎么可能不喜欢姑娘?” 知窈轻轻皱了一下眉,“对我好就是喜欢么?可是陆昭也对我很好,还有学堂里许多同窗,平日里也会照顾我。” “但世子看姑娘是不一样的。”丹朱抓耳挠腮地想着词儿:“都说世子温润,可世子看别人都像隔了一层,唯独对着姑娘的时候,才真真温柔到了骨子里。” “我嘴笨眼拙,但也知道,世子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的。” 知窈呼出一口气。丹朱说的这些她并非全无察觉,但昨儿一夜搅得她心里压了块石头似的,得听另外一个人说了,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两情相悦。 这样就好。 “姑娘瞧着没什么精神,不然今天就别出门了,好好歇歇。” 知窈将手上步摇递给她,示意她给自己戴上:“答应了希月这几天要陪她逛逛的,没睡好而已,不妨事。” 知窈到于家的时候,于希月早就在院子里走了十个来回了,远远看见她,连蹦带跳过来:“姐姐!听说太华寺求姻缘最灵验,我们今天去一趟吧?” 本来就是陪她,她既然想去,那便去了。 太华寺那棵古玉兰已经开始谢了,落了一地的白。知窈特意过去看了两眼,心里有些可惜——明明她上次来也不过是几天前,那时候还开得正好。 玉兰花开在树上的时候颜色正好,这样凋了一地,这白便显得沉沉得压人了。 阿衡哥哥说要陪她赏花,果然也只能是明年了。 于希月拉着她往殿里走,“别愣着了,来都来了,不如你也来求求?” “我?”知窈指了指自己。 “求美满和乐也好啊,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于希月看了知窈一眼,“算了,看你也不像开窍的样子。不然去求个平安符?” 她这么一说,知窈脑海里突然想起陆昭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昨天他打了柳五,伤口又崩开了,总这样反反复复的,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好。 但总归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左右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去求个平安符也是顺手的事儿。 于希月拜得虔诚,她都拿着两个平安符回来了,却见于希月还是跪在蒲团上。 听见脚步声,于希月睁开一只眼睛,飞快瞥了她一眼,最后叩了一次首,才站起身,看向她手里的平安符:“怎么是两个?” 知窈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阿衡哥哥和陆昭,当然是一人一个啊。” 小时候有一回,她去侯府玩儿的时候,身上偷偷藏了一块糖——那阵子她正在换牙,崔夫人怕她管不住嘴会坏了牙,便将她屋子里的糖都收了。她自己偷偷藏了些,吃到现在,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块了。 那天她本是打算把糖带到侯府,再找个机会避开人偷偷吃掉的。可没想到,她不过在陆家姨母那儿多吃了两块甜糕,竟隐隐觉得有些牙疼。 一时之间,嬷嬷讲的那些吓唬她的话,譬如什么牙会掉光之类的,都涌进脑海。 她不敢吃了。 但那糖块是她最喜欢的,要扔了也舍不得。顺理成章便想着,给阿衡哥哥和陆昭好了。 听她说完,陆家姨母抱起她来,“乖窈窈,可是糖只有一块,你给谁好呢?” 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她本想着,谁想吃就吃好了。 陆夫人捏了捏她的脸,故意逗她:“那若是都想吃呢?” 知窈看着手里孤零零的糖块开始发愁。 陆昭定然是喜欢吃的。可阿衡哥哥平日里什么都肯给她,眼下她有东西却不给阿衡哥哥,他会不会难过? 给这个不好,给那个也不好。 难道要分成两半? 看她还没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为难,陆夫人笑起来——而后远远看见陆衡和陆昭往这边来,当即便从知窈手上把糖块拿走,含进自己嘴里:“好了,姨母帮窈窈吃掉了,窈窈就不用为难了。”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下意识地把所有要送他们的东西,都准备一模一样的两份。 吃过斋饭,时辰还早,两人便在太华寺转了转,权当消食。 于希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撞了知窈一下,小声道:“对了,今天我爹下朝回来,我听他说,兵部柳侍郎被人弹劾了。” “昨天那人是柳家五郎吧?” 知窈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醉了便不会记得了。” “记不太清楚,但总归有点印象。”于希月凑到她耳朵边:“柳侍郎被人弹劾,就是为他家五郎。说是柳五流连烟花之地,酒后无状,竟在青楼里妄议朝政,言辞间对当今圣上似有不满。” “惹得圣上勃然大怒。我看那柳五是没什么好日子了。”于希月说得津津有味,“真是解气。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 一抬头,却见有人站在她们正前方。 来人身姿挺拔,一身月白长袍,腰间佩玉,那张俊美得足以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她昨日才见过——但下意识便觉得,并非是同一人。 “阿衡哥哥!”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知窈眼睛一亮,小步朝他跑了过去,到他面前才堪堪停住,“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衡抬手,替她将跑得往下坠了一点儿的步摇扶回去,眼中笑意温柔,“怎么,不想见我?” 知窈微微睁大了眼睛,“当然不是!”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那一小团乌青,“昨夜没睡好?被吓着了?”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柳五。” 刚说完,又觉得不对——她这样岂不是承认了昨夜没睡好,又总不能跟他说,她是因为思索了一夜喜欢不喜欢,才没睡着。 “是……是外面虫子叫得太吵了。” 陆衡抚在她眼下的手顿了顿,却也只是笑了笑,“嗯”了一声。 于希月这时候才走近,微微一礼,“陆世子。” 陆衡话音温和,“既是窈窈的表妹,叫我一声表兄便好。” 他们两个相见,于希月便找了个借口先去了旁的地方。 知窈拉着陆衡袖子,语气有些闷闷不乐:“阿衡哥哥来晚了,我方才还去看了,玉兰花都凋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突然被他牵住,知窈疑惑低头,却见他正将一只镯子轻轻推到她腕间。 镯子是镂空雕刻而成,雕工仔细,一圈玉兰花枝缠绕盛开。让人一时都挪不开眼。 “玉兰花没陪你看成,不过那天路过首饰铺子看见了这个镯子,样子还算新鲜。” “就当是我赔罪了。” 知窈举起手对着光左右看了看,下巴一扬:“好吧。但明年可不能失约,不然我就,我就……” 陆衡揉了揉她发顶,“就怎么样?” “就不喜欢——”她长长停顿了一下,“玉兰花了。”【】 12、第十一章 面对陆衡,她又说不出重话,连威胁也只能是轻飘飘的。 知窈一下子泄了气,抬手挡住脸。 陆衡失声笑了出来,牵住她的手拉下来,语气配合:“那可真是大罪过了。” 她重新看向他,突然想起方才和于希月被打断的话题,干脆直接问了:“我刚刚听希月说,柳侍郎今早被弹劾了……” 陆衡“嗯”了一声,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怎么现在也对这些上心了?” “是阿衡哥哥做的?” 他没否认,一眼便看出她想说什么,笑着道:“我行的本就是监察之职,也不算徇私。” “可是……”两件事紧连着,她都猜得出是阿衡哥哥做的,旁人自然也门儿清。 他行事很少这样张扬。 “事关你,自然一丝一毫也不能容忍。免得以后有人把算盘打到你身上。”陆衡抬手揉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这都要害你担心,岂不是我太不称职。” 最后半句话音低沉,知窈一时没听明白:“称什么职?” 没想到他低头望住了她,反问:“窈窈想要我称什么职?” 她一下子有些发懵,好像有点明白他话中所指,又好像不够明白。 她手腕还握在他手中,下意识便往回抽了一下。 陆衡顺势松了手,她真的抽手回来,对上他幽静目光时,又觉得不该这样。 于是又伸手拽住他衣袖。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陆衡身边的冬青急匆匆走上前,“世子,再不走,大理寺那边怕是要耽误了。” ——世子不知道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形,担心崔姑娘被吓着了,所以专程抽时间过来看看她。 但本来说只留一盏茶的功夫,眼下已经超了。 知窈便松了手。 刚刚她便发觉了——他右手指间沾了一点墨汁,想必是来的这一路上,还在马车里处理事情。 阿衡哥哥平日里一丝不苟,半点污渍都不会留在身上,指上的墨迹没来得及完全擦净只有一种可能——他这一路实在是太赶了。 陆衡深深看了一眼冬青——后者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发凉。 陆衡没再说什么,只回头揉了揉她发顶,跟她道别:“我先走了,过两天去崔府看你。” 知窈点了下头,又突然想起刚去求的平安符,拿出来一只递给他,双手合十:“护佑阿衡哥哥,平安顺利。” 陆衡定定看了她一眼,将平安符收好,而后动作一顿,像是一时没忍住,俯身抱了她一下。 很快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他没留给她反应的时间,所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直到他背影折过满月门,彻底消失在眼前,知窈才回过神。 他们拥抱过很多次——多是小时候,她若是在书房或者什么地方睡着了,陆衡不会叫醒她,常常是披风一裹,便将她抱回房间。 长大了到底还是会注意些。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过——她同陆衡之间的触碰很自然,从来不会有抗拒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多想过。 可这次,她隐隐觉得,似乎不太一样了。 知窈眉心一蹙——肯定是希月跟她说的那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让她脑子糊涂了,才会这么别扭。 刚这么想着,“罪魁祸首”便优哉游哉逛过来,“哎,陆世子这就走了?” 知窈挑了下眉,“你叫陆昭陆二哥哥,怎么叫阿衡哥哥这么生疏?” “不一样的。整个大梁,谁没听说过陆世子啊?八岁破了北狄来使的危局,十四岁献计收复边关失地,去年被圣上赐下金玉令,开朝以来独一份儿的恩荣。”于希月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这些我都能背了。你怕是不知道,从小爹爹对我和几个弟弟妹妹,把陆世子说得仿佛天上的仙人下凡似的。听了这么多年,这句表兄我可叫不出口。” 于希月也随着知窈看向方才陆衡走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是今日一见,便觉爹爹说得也不错。” 她一时有些感慨:“陆世子可真是——我都想不出来,他的日子过得有多风光。倘若有下辈子,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却听见方才便默不作声的知窈低低道:“不是的。” 全然没有自己的未婚夫婿被人夸赞时该有的欣喜和骄傲,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他很累的。” 从她记事起,阿衡哥哥就有做不完的事情。陆家曾是将门世家,人丁不旺,他作为承恩侯府的世子,陆家的嫡长子,从开始便没有休息的机会。 陆昭陪着她在京城到处闯荡胡闹的时候,阿衡哥哥永远在忙正事。 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催着他往前走,越快越好。 皇后娘娘是陆衡陆昭的姑母,早先有两年曾叫陆衡入宫为太子伴读。 有回他生病了,烧得整个人面色发红,因着怕把病气过给太子,那几日便没有入宫。她本以为阿衡哥哥终于能歇两天了,央了姨母带她去看他。 姨母怕把病气传给了她,不许她在屋子里面待,说好只在窗外远远看他一眼。 ——却见陆衡坐在书案前,一面咳着,一面还在翻书。 那时候陆衡也不过十岁出头,病这一场,身形都显得有些单薄。 陆家姨母都急了,叫嬷嬷将他书案上的书册纸笔通通收走了,强令他去榻上躺着静养。他应了下来,也去了榻上——可知窈却看见,他被褥底下还藏了一册书。 她趁姨母不注意,溜进了屋子,绷着小脸,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陆衡无奈看着她,嗓音沙哑:“窈窈。” 她一向拿阿衡哥哥当自己嫡亲兄长似的,受他管教,事事都听他的,这还是第一次她反过来管教他。知窈学着平日里她阿娘教训她的样子,将书册重重往手里一拍——结果一下子拍得手疼,“嘶”了一声,气势陡然便弱了。 陆衡眼中无奈更深,“我不好靠你太近,叫姨母帮你看看,可要涂药。” 她便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举着手给姨母看过了,才又想起来,回头瞪他:“不许看书了,要按时喝药,喝了药就去睡觉!” 陆衡答应了她,但到底做没做到,她便不知道了。 ——因为她回去便跟着染了风寒。 陆昭天天来崔府哄她喝药,一连半个月,她才彻底好了。 于希月看看她,又看看陆衡远去的方向,点头认同:“也是。” ——就连来太华寺一趟,也这样赶。 姻缘求了,斋饭也吃过了,于希月心愿已了,便拉着她回去了。 先将于希月送回了于家,再回去的路上,许是因为斋饭吃得不太合胃,知窈隐隐有些难受。 竹月见了,取出些梅子来,“姑娘昨夜没睡好,这一路又颠簸,含几颗梅子,能好受些。” 知窈咬了一颗,眼神一亮:“锦记的?” 竹月点头,“是前几天陆二公子买给姑娘的那些,姑娘剩了半包藏在房里,怕是都藏忘了。” 她确实藏忘了。 不然这半包梅子不该幸存了这么多天。 梅子的清香抚平了她方才隐隐的难受,知窈又咬了一颗,摸了摸怀里那枚平安符。 天色还早,她掀起帘子吩咐车夫:“去承恩侯府。”【】 13、第十二章 知窈到承恩侯府跟到了自己家没什么差别,因为急着把平安符给陆昭,所以径直便去了陆昭的院子。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辰,陆昭竟然还在院中练武。 知窈不觉屏了呼吸。 院中少年赤着上半身,单手持剑,正背对着她,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出神入化,宽阔的肩背线条漂亮,显露着蓬勃欲出的力量感。 明明还是春天,她手脚还会泛凉的季节,他不着寸缕,身上却隐有热气蒸腾。 竹月和丹朱本跟在自家姑娘身后,冷不丁撞见这一幕,当即背过了身,停在了院门外。 唯独知窈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一时不知是该收回来,还是迈过去——早知道她就叫人通传一声了。 她只看了一眼,当即便低了头。 但转念一想,又不是没见过。 去年夏天,陆昭带她去湖上泛舟赏荷花。两人拌了两句嘴,她被陆昭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恨不能一脚把他踹下去——也确实踹下去了。她一向不记仇,有仇都是当场便报了。 她记得陆昭水性很好,也知道这一片水域水流平缓,莲藕成熟的时候,有不少人来挖莲藕。所以这一脚踹得毫无心理负担。 可陆昭掉进水中,却连扑腾一下都没有,一下子便没了声息。 她本以为他是吓唬她,坐在船头没去管,可没多久,就沉不住气了。 水下未免也太安静了。 知窈挽了袖子,在他掉下去那附近捞了两把,水波一圈圈荡漾,却还是没看到人。 “陆昭?陆昭!” 她这才慌了,叫着他名字,脱了鞋子,挪到边沿,脚已经踩进了水里,深吸了一口气,闭眼—— 水下却有什么握住了她脚腕,往上一托,阻住她跳下去的动作。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陆昭甩开脸上的水,凑到她身前,两手撑在她两侧的船舷,看着她笑,“急了?” 想听的话自然是没听到,她愤愤一脚踹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人又踹远了些。 陆昭游到另一侧,翻身上船。 小舟剧烈晃荡了一下,怕船翻了,知窈没敢再把他推下去,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昭笑了一声,故意道:“吵不过就动手,踹我两回了,还不解气?” “小心眼。” ——他手里还拿着知窈方才为了方便踹他下去,骗他去摘的那朵莲蓬。 知窈扭过头去不理他,过了片刻,一颗白嫩嫩的莲子递在她嘴边。 陆昭浑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衣角也染了些污泥,送到她嘴边的莲子却干干净净:“别气了,是我不好。甜的,尝尝?” 她身上没怎么湿,天气又热,回了马车上,拿帕子擦了擦也便干了。 但陆昭这一身,显然是不能再穿了。 这样子也不好见人,他又是骑马来的,知窈便把人拉上了她的马车。 离进城还有段距离,太阳渐渐落山,暑热散去,马车跑得急,带进风来。 苍术去附近人家弄了一套男子的衣裳来,衣裳是新的,没人穿过,料子虽粗糙,但也比湿着好。 陆昭从侧窗接过衣裳,顺手便脱了外裳。 而后才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个人似的,抬眼看向知窈。 “急着回城呢。”知窈扭过头,“你换就好了。快点,不然染了风寒,岂不还是我的错。” 她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下一刻,那件干净的外袍便兜头盖在她头上。知窈没反抗,盖着外袍,听他那边窸窣的声响——但那衣裳的针脚太粗,其实根本遮不住视线。 他线条利落的臂膀、腰背就这么清晰在眼前。 陆昭拿了块帕子,将身上的水珠擦了一把,便听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极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开口:“等等——叫车夫停下!” “马车太快了,我、我出去透口气。” 而后将盖着的衣裳扔给他,飞快钻了下去。 从回忆里醒过神,知窈拍了拍脸,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 脚下还是迈了进去。 “窈窈?”陆昭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是她,方才还肃冷着的眉眼瞬间便染上笑意,长剑入鞘搁在一旁的架子上,顺手便拿了件外袍,松松披上身,朝她走过来:“什么事?” 她下意识顶他一句:“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 “能来。我巴不得你在——”嘴边的“这儿”硬生生改成“侯府”,才继续说完:“住下。” 陆昭自知自己眼下一身的汗,靠她太近只会被嫌弃,便在她身前两步远停住了。 知窈朝他伸出手,他顺从地将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递过去,任她翻来覆去看了一圈。 “伤都没好全,你练什么剑?” 见纱布上没有血迹,知窈才松了手,视线刚落到他身上,又被烫了似的,移到他那边的兵器架子上。 陆昭浑然未觉自己衣襟还是敞着的,“这次没崩开,放心,我手上有轻重。再说,就这点儿伤,也值得你惦记。陆侯爷哪次打我打得比这轻?” 知窈一时听得有些心虚——陆昭挨打,十次有八次得是因为她。 她闯祸,不管伤没伤着自个儿,都是被疼着护着,最后挨打的人,便只有陆昭。 陆侯爷往往上来第一句便是“窈窈还小,你比她年长,不作表率便罢了,还怂恿她!” 一句话便将罪定死了。陆昭也从未反驳过。往往还得反过来安慰她,说那些军棍都是假把式,他一点不疼。 而后下一次她蠢蠢欲动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要他在,还是不会拦着她。 知窈摸了摸紧紧贴在身上带了一路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话说得云淡风轻:“陪希月去太华寺,听说平安符很灵验,顺手便求了。” 其实也没那么顺手。 跪叩了好几回,回来还要亲手抄上几日的经书,供奉过去。 陆昭看了眼自己伤着的手,又看看平安符,嘴角的笑一时都压不住,将东西握紧,又想起什么,问她:“你只来了我院子?” 他眼中隐有期待,知窈却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只照实点头:“是。” “待会儿……”他又不想提醒她还有个陆衡,只含糊道:“直接回崔府么?我去送你。” 东西送完了,颠簸一天,知窈现在只想回去补上一觉,也没叫陆昭送,带着两个丫鬟便走了。 入夜,陆昭捏着那枚平安符,在灯下反反复复地看,嘴角弧度就没掉下去过。 看了半天,问苍术:“苍术,你说,她特意为我一个人求了平安符,是不是说明她也一直记挂着我?” “崔姑娘跟公子一同长大,记挂是定然。”苍术一板一眼回答,“但这平安符,我看世子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话音刚落,便见他家公子的脸色沉了下去,半晌,才听见公子问了一句:“陆衡今日去哪儿了?” “听车夫说,世子今日本该在大理寺,但晌午的时候,却跑了一趟太华寺。” 陆昭蓦地攥紧了拳,却也只一下——他掌心还握着那枚平安符,这一攥,便有些皱了。 他借着烛火,一点点将平安符抚平。 苍术问道:“可要帮公子收起来?” 陆昭一时没出声。 她不管送什么都是两份——给他和陆衡一模一样的两份。 但他和陆衡从过了十二岁开始,便不喜对方和自己一样了。 ——除了这张脸动不得,旁的东西都是泾渭分明。 陆衡平日里常穿颜色浅淡的衣袍,尤喜偏白一系,他便只穿颜色浓郁的,最厌白色。 兄弟两人似乎有种隐秘的默契似的,对窈窈送的那些礼物,都是妥善收好,不会露在对方面前。 ——你有我也有,便算不得什么了。 苍术依着从前的习惯,刚要将平安符接过来,却见公子直接将东西挂在了腰间。 “收什么。不仅不收,还得天天带在身上。不贴身带,怎么灵验?”陆昭冷笑了一声,“这说起来,他有的我也有,该难受的,不是他么?” 苍术看了他一眼,默默低了头。 ——只看眼下,显然公子也没多好受。 另一边。 冬青多添了一盏灯,搁在书案上:“世子今儿一天都没正经吃口东西,叫厨房送些汤来,暖暖胃也是好的。” 陆衡点了下头,手中的笔突然一顿,叫住刚要出门的冬青:“窈窈今日来过一趟,你顺道去找人问问,是什么事。” 到底是厨房的人先过来的,送了鱼汤来,陆衡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厨房的人见世子迟迟不动,揣测着道:“世子若没胃口,这就回去重新煮些清淡的粥来。” 说话间,便见世子已经端起鱼汤喝了一口,淡声说了一句“不必”。 其实他不喜鱼,什么做法都不喜,只是依着喜恶不露于人前的规矩,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厨房的人走后不多时,冬青便回来了,一进门便忙不迭道:“打听到了,崔姑娘来府上,只去了二公子那儿。该是来送什么东西的。” 陆衡倏地便想起陆昭那只伤着的手。 许是衣裳太紧,怀里贴身放着的平安符竟隐隐有些硌人。 尤其是略显尖锐的四个角,硌得心口似疼似痒。 鱼腥味愈发重了。 陆衡将碗搁下,神色平静:“撤下去吧。”【】 14、第十三章 鱼汤还热着,香味诱人,冬青一端便觉沉甸甸的,显然是只喝了几口。 陆衡擦了手,又翻开手边一卷卷宗。 想到世子百般繁忙还要抽出时间赶去太华寺,只为了亲眼见崔姑娘一面,而崔姑娘倒好,回来马不停蹄便来看了二公子,冬青一时没忍住,低声开口:“世子,我多一句嘴。” “崔姑娘同二公子,走得有些过近了。” 陆衡眼也没抬,淡淡道:“她爱玩爱闹,心思又简单,京中风云暗涌,身边若没个人看着,怕是不晓得轻重。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有陆昭在,我也安心些。” “但崔姑娘将来毕竟是要做世子夫人的,前些年便罢了,崔姑娘和二公子脾性相投,喜欢凑到一处打打闹闹的也不算什么。可崔姑娘明年就及笄了,再过两年,便……” 底下人眼睛亮着呢,碍于崔家和陆家滔天的权势威望,不敢生什么风言风语,只当是三人一起长大的情分深厚。但一直这么下去,总归不像样子。 陆衡话音仍是不疾不徐,打断道:“窈窈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 “就算崔姑娘不懂,那二公子也不该不知分寸。”冬青一时情急,将从前心里想的一股脑倒了出来:“您整日殚精竭虑,片刻不敢松懈,二公子统共比您晚了一炷香的时辰,这日子过得却轻松得多。侯爷和夫人平日里是心疼您多些,但又何尝不是偏心二公子,才把二公子宠惯成……” 陆衡冷冷抬眼,冬青霎时便收了声,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嘴角见了血,跪在地上。 “冬青,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是什么脾性,你最清楚。这些话若叫我听见第二回,侯府便容不得你了。” 冬青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 陆衡收回视线,提笔蘸墨,专注于眼前的卷宗。良久,方搁了笔,声线稍缓和了些:“不是叫你把东西撤下去,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冬青应了一声“是”,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端着先前搁下的鱼汤出去。 出了院子,冬青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屋子,又看看二公子院子那边儿——黑压压一片,二公子有早起练武的习惯,这时辰上想必是早熄了灯。 他叹了口气。手里的鱼汤早凉透了,浮起油腻腻的一层,泛着腥味儿。 陆衡看着案上的烛火,一时出了神。 火光重叠,像几年前,父亲在宗祠,叹息着,将陆昭花费上百个日夜绘成的那一张张阵图喂入火盆。 十岁的时候,皇后娘娘请旨,让陆衡入宫为太子伴读。 皇后娘娘是他和陆昭的姑母,当年由先帝赐婚做了太子妃,又在圣上登基后诞下嫡长子。 圣上同皇后娘娘之间并无什么深情厚谊,但也是相敬如宾。 年幼时陆衡和陆昭也常出入宫中,故而与太子亲厚。皇后早就存了叫他们两个入宫伴读的心,却总无端被阻,天时地利人和,总差那么一点儿。 陆衡为太子伴读也不过两年,宫中便出了场变故。 二皇子身上突然长满红疹,又是在书卷上查出了毒物,桩桩件件,直指太子。此事最后虽查清是后妃为争宠,着宫人有意栽赃,也料理干净了,但这之前圣上勃然大怒,牵连了这一批伴读,连同陆衡在内。 已经出口的旨意是改不了了,只是陆家一向受圣上厚待,既免了太子伴读,圣上金口玉言,当世大儒任陆家选,他亲自为陆衡请先生。 从那时起,陆侯爷便请了大儒江洪生在侯府求真堂讲学——江洪生学富五车,乃是朝中清流。早几年也曾为陆衡陆昭开蒙,对他这两个学生赞不绝口。 学堂刚开设那阵子,陆昭也老实过几天。但先生教他们通五经贯六艺,却不会讲兵法。 偏偏陆昭最感兴趣的,便是这个。先生不提,所幸陆家藏书丰厚,各家兵书齐备,甚至有不少孤本。陆昭虽对四书五经没什么耐性,却从小便熟读各家兵法,闲暇之时甚至会自己钻研阵图。 陆衡见过陆昭绘制的阵图。若非他看到时上头的墨迹还未干,甚至要以为是哪册兵书上所载。 ——以陆昭的年纪来看,除了天赋异禀,找不到别的解释。 这么一张张地攒起来后,陆昭捧着宝贝似的,将自己夜以继日绘的厚厚一沓阵图拿给父亲看过——他们的父亲也曾随祖父在边关驻守过,昔年也是被称呼过“陆小将军”的,是以他绘完阵图,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父亲。 陆侯爷从陆昭手上将阵图接过,却只草草翻了翻,便扔在一边儿,一字一句告诉他:“纸上谈兵而已,根本经不起推敲。”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陆昭却没多意外,甚至早料到了似地扯了扯嘴角。 他没说话,只伸手想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陆侯爷却一掌拍开了他,斥责道:“玩物丧志的东西!不好好跟着先生读书,还拿这些破烂做什么?” 陆昭抬眼,对上父亲有些不耐的眼神,伸出的手慢慢就放了下去。 而后转身便走了。 那时陆衡就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天夜里,陆衡去了前厅,却见父亲对着烛火,将白日里那沓阵图一张张仔细看过去,而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却听不出有多高兴,却听出几分醉里挑灯看剑的悲凉。 看着父亲卷起那一沓阵图走去祠堂,陆衡便跟去了。祠堂香烛不断,那一排排的牌位无声矗立,黑压压一片。 陆侯爷将那些阵图一张张抚平,摩挲着,喂入火盆。 陆昭无数日夜的心血,就那么付之一炬。 陆衡到底是没忍心,走进祠堂,唤了一声:“父亲。” 陆侯爷像是早知道他在身后,头都没回,叫他:“衡儿,过来。” 陆衡跪到陆侯爷身旁,听他平静说起:“我陆家,世代皆出将才。” “我曾有过兄长,论起来,我是天资最差的那个。” 阵图还在一张张喂入火舌,火光明灭。 直到最后一张也燃起来,陆侯爷叹息一声,借着那火燃了三支香,递给陆衡。 陆衡双手接过,将香敬奉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前,听父亲在身后道:“我们陆家的孩子,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便足够了。过,犹不及。” *知窈端详着手上的玉兰花镯子,轻轻拨着转了一圈。 一旁铺床的竹月见了,随口便问了句:“姑娘,陆世子和二公子的生辰可要到了,姑娘可想好送什么生辰礼了?” “没想好。”知窈叹了口气,生辰礼统共就那么些选择,两家送的不算,他们三个私下里送的,只要能想到的,这些年早送过一遍了。 丹朱上前替她解着头发,“世子和二公子平日里送来的东西便不少,姑娘生辰的时候,便都取了个新意,便拿今年说,世子送了亲手调配的香,二公子送了亲手做的皮影。” 竹月点头,“亲手做的,自然更能显诚意。” 想起今天,突然有了主意:“姑娘不是给世子和二公子请了平安符么?不若便送香囊好了,刚好能将平安符收起来。” 话音刚落,想起自家姑娘的女红,又补了一句:“不然就挑好花色,找绣娘来绣,姑娘绣上两针,有这么个意思便罢了。” 知窈犹豫了一下。虽然她不擅长这个,但香囊应当不难吧? 亲手做的,确实会不一样些。 没准儿她也绣得成呢。 也懒得再想别的,干脆定了下来:“就香囊了。明日去选块合适的料子来。” 说着又思衬了片刻,“玄色怎么样?” 丹朱在心里想了想——按陆世子平日的衣着来说,玄色似乎……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自家姑娘打了个呵欠,一锤定音:“那就玄色。困了,明日再说。” 便只能熄了灯烛,随着竹月退到外间去。【】 15、第十四章 饶是选了最简单的式样,等香囊绣好,也是小半个月后的事儿了。 知窈在檐下等人的空里,将两只香囊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一脸难言。 ——月白底绣双鹤的那只,是她挑好样子找绣娘来绣的,玄底金线勾祥云纹的这个,便是她做的了。 她做的那个单拎出来看,似乎也还好。虽然纹样是歪的,针脚是粗的,但总归看得出是个什么东西来。 但这样放在一起,真是……惨不忍睹。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先一步将东西收了,才回过身,抱怨一句:“陆昭!你好慢,我都等了……” 话音未落,却见来人一身荼白长袍,如松如竹,站定在她身前不远处,目光温柔,笑着唤了她一声:“窈窈。”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知窈眉头渐渐皱起来,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踮脚抬手一气呵成,用手背试了试来人额头温度,确认正常,才狐疑问道:“陆昭,你假扮阿衡……”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捂住了嘴,“小声点。” “唔!”知窈张嘴咬在他虎口,仍是被他连拖带拽,拉进了屋里。 将门关了,陆昭才松开她,甩了甩手倒吸一口凉气,“动不动就咬人的毛病到底从哪学的?” 她下嘴从来是狠的,手上那一圈已经红了。再咬一会儿,怕是能咬破皮。 “你穿成这样,去做什么了?”知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这能骗过谁啊,一眼不就看出是你了么?” 陆昭看她一眼,冷笑:“也就骗不过你而已。” “好啊,你果然是假扮阿衡哥哥去做什么了!”知窈眼神一亮,抓着他衣襟,“你偷偷告诉我,我就不告诉别人。” “真的?” 知窈连连点头。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能叫陆昭甘愿装成阿衡哥哥。 要知道,小时候他们兄弟二人装束相近,若是有人把他错认成了陆衡,他得黑一天的脸。 “好,我告诉你。”陆昭朝她招招手,她立马自觉地凑过耳朵去。 他俯下身,附在她耳边,声音低下去:“不——行。” 知窈当即转过身,一边朝门外跑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喊出声:“阿衡哥哥——陆昭他——” 她快,身后人的反应更快。不过刚迈出一步去,便被从后头捂住了嘴,他另只手护在她腰间,她甚至感觉自己短暂腾空了一下,而后便被人拦腰勾了回去,撞上身后人胸膛。 这一捂,慌忙之中他太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拥在了怀里,毫无缝隙。 察觉到的时候,陆昭身子微微一僵。 却也没松手。 知窈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分走了。 她在他衣袖间,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脂粉香。 她被那股浓香呛了一下,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像炸了毛,“你去哪了?” 这种香味,恐怕只有……花楼里会用。 陆昭低头闻了闻身上味道,神色如常,“待得有些久,难免沾上味道了。” 见他承认得这么爽快,知窈反倒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便狠狠踩了他一脚,趁他松手将他推开。 陆昭看着她一时只想笑,“在想什么?” 知窈没再看他,硬邦邦道:“陆家家风清正,侯府连歌姬舞姬都不曾有,若是姨父姨母知道了,铁定扒你一层皮。” 再逗下去,怕是真要信了。 陆昭绕到她身前,“你不是问我假扮陆衡做什么?这次真的告诉你。” “我偷偷跟了他一段日子,发觉他隔三差五便会去暖春楼,一待便是一个时辰,行踪藏得严实。” 暖春楼是京中达官显贵喝花酒的地方,她也知道。 听了这么一句,却反应平平。 陆昭“啧”了一声,“怎么我去不行,听陆衡去,便没反应了?” 知窈看他一眼,奇怪反问:“阿衡哥哥去,一定是事出有因。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何况他人已在官场,兴许有些应酬推脱不掉。” 陆昭近她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她:“所以,他去是事出有因,我去,你便疑心我是去寻欢作乐?” 他这话问得有些难听了。她倒也没这么想过——只是她不喜欢那些地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去罢了。 陆昭看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神不自觉闪避了一下——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似乎正挤占蚕食着她周身空间。 “还是说,在这种事情上,你介意我,比介意他多些?” 她直觉这个问题背后有深意。所以也没想着回答,径直岔开了话题:“你在里头待这么久,查出什么了?” 说到正事,陆昭眼神沉寂了一霎。 前些日子他发觉陆衡手上查的案子跟朱家有牵连,便多留了两分心——朱家的支持对太子还是有些用处,皇后娘娘也一直属意朱家女为太子妃。 那段时日,陆衡身边的人身上总带着血。他问了陆衡,却也问不出什么。 所以他才决定跟着陆衡,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一跟才知道,原来那暖春楼,现在是握在陆衡手里。 看陆昭沉默下去,知窈大概明白过来,又是那些牵涉朝堂的复杂事情。 她本也对这些不怎么上心,也就不好奇了,只问了一句:“姨父知道这事儿么?” 陆昭嗤笑了一声,“陆侯爷会不知道么?” ——他有时甚至会觉得,他在这家里,像个外人。 陆侯爷和陆衡才是亲父子,他们做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半句。 陆家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看出他情绪不对劲,知窈伸手,捏了两下他手掌权做安抚:“不管是什么,既然姨父知道,那就必然不会出事。所以也不要多想。” 陆昭下意识去握她的手,她却已经抽手回去了——只在他掌心,留下一只歪歪扭扭的香囊。 陆昭慢慢摩挲了一下——单看这样子,也已经猜出是谁做的。 赶在他开口前,知窈瞪了他一眼:“陆昭,你敢说它一个丑字试试。” 他笑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看过,“你想听我昧着良心夸几句,也成。” 知窈被他堵得呼吸一滞,恼羞成怒:“本来也不是给你绣的。只不过绣出来……不是那么好看,要送阿衡哥哥实在拿不出手。” 绣娘绣的那个就精巧别致得多。阿衡哥哥素日里要同各路官员打交道,身上若戴个丑香囊,也不像话。 “是么?”陆昭看她一眼,拿着香囊在身上比了比——玄色在荼白的衣袍上,未免有些过于醒目了。 他这套衣袍,是为了假扮陆衡特意去做的一身,完全就是陆衡平日会穿的样子。 “那你这挑料子的眼光,着实不太行。” 他这话说得知窈一愣。 这么一看,香囊和他现在身上这套衣裳,确实是不搭的。 可她当时怎么想得来着? 好像是觉得玄色不容易出错——她对自己的针脚心里有数,唯有这样深色的料子,才不会将她针脚的毛病全部暴露出来。 “不要就算了。”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反正你今年也不会再收到我的生辰礼了。香囊给我,我拿去给狗玩儿。” 闻言,陆昭真的将那香囊攥在手中,整个拳头都放在她掌心。 而后变戏法似地,在她掌心留下了一颗糖。 陆昭笑了一声,“小心眼。” 香囊握在他手中,仿佛恨不能把东西嵌进去,好叫别人再也觊觎不了。 “窈窈,我很喜欢。” 知窈哼了一声,将糖咬进嘴里,含糊说:“这还差不多。” 陆昭微微低头看着她。 一时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跳声太快、太响,会惊扰了她。【】 16、第十五章 冬青端来茶点,“世子,暖春楼那边……往后还叫二公子进么?” 陆衡正忙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摆手叫撤了,“叫他们机灵点儿,往后只认牌子不认人。” “陆昭若去了,就按我先前说的来,该做什么,他们心里有数。” “世子何必这么麻烦,还要拿个幌子出来,半真半假。二公子那儿瞒过去不就是了。” 陆衡看他一眼,“他跟了这么多天,是你甩得开,还是我甩得开?你真以为,他就那么好糊弄?” “就算一昧遮掩,他要真有耐性去查,把这些都查出来,也不过早晚。有些事,是父亲不让他做,而非他做不了。” 见世子心中早有成算,冬青不再多嘴,端起东西,却在原地踟蹰着没走。 陆衡看出他心中有事,径直问道:“说吧,又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冬青声音小了些:“是……崔姑娘又去了二公子那儿。进去有一会儿了。” 陆昭把知窈从自己院子送出来时,便见冬青已经等在外头了。 冬青上前一步,“崔姑娘,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知窈想也没想点点头,雀跃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阿衡哥哥有说是什么事么?” 算下来,她有大半个月没去学堂了。如果是因为这事儿,她得编套说辞。 冬青看看崔姑娘,又看看她身后的二公子,清了清嗓子,神色微妙:“世子说,他……他想您了。” 知窈步子一顿,“啊?” 冬青补了一句:“确实是世子亲口说的。” 这话传得直白。知窈揉了两下耳朵,自觉是有些烫。 阿衡哥哥从前……不太会这么说话。 耳朵越揉越红。她捏了捏耳垂,放下手,这才察觉一旁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知窈转头去看,陆昭却已经将视线转到了冬青身上,勾了勾唇角,“我送她过去。” 话说完,他径直上前,牵了知窈手腕,拉着人往前走。 “你干什么?”他不觉自己握得使劲,知窈却一时吃疼,甩开了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话说完,她就走到了最前头。 陆昭错开她一步,望着她翩飞的衣袂。 ——她连脚步都要比平常快一些。 迫不及待似的。 三人到了陆衡书房前,知窈三步并作两步迈了进去。 陆昭却被冬青拦了下来:“二公子留步。” 陆昭冷笑了一声,“怎么,我自己兄长的书房,我进不得了?” 冬青不卑不亢,挡在他面前:“二公子同世子兄弟情深,自然是进得,但也得分个时间不是。” “世子和崔姑娘,往后毕竟是一家人,他们说话有第三个人在总归是不方便。二公子若是有事想寻世子,等崔姑娘走了,我一定去请二公子。” 陆昭的视线越过冬青,看向里面。 最后几步她是小跑过去的,几乎要刹不住撞进那人怀里,揪着他的衣袖仰头看他:“阿衡哥哥。” “不必了。”陆昭转身,朝外走去。 送知窈出来前,他早换过了衣裳,香囊也小心收着,没有露在外面——先前那枚两人都有的平安符,他是日日戴着在陆衡眼前晃,而今破天荒头一次收到只他一人有的,却不敢张扬出来了。 他不怕陆衡看见,只怕陆衡看见以后,她会后悔,来将东西收回去。 再不想承认,他也清楚。此时此刻,陆衡才是她的名正言顺。 他从来都不是个守规矩的。伦理纲常,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只怕她不愿意。 知窈揪着陆衡,里三层外三层看了个遍,才松了口气。 他叫冬青那么传话,反常得她还以为他是怎么了呢。 害她担心一路,恨不能飞过来。 陆衡由着她折腾,看出来了她心中所想,笑着问她:“怎么了,没事就不能想你?” 知窈抬眼,又飞快低了头,“我……不是……” 她没应对过这样的场景,一时话都卡了壳。 “这么大反应,看来是我从前说得太少了。”陆衡低头看她,一字一句道:“窈窈,我很想你。看不见你的每一刻,都很想你。” 眼看着她耳朵愈来愈红,连带着烧红了脸颊,陆衡轻笑了一声,引导着问:“窈窈会想我么?” 这句她终于知道怎么回答了,松了口气似地忙不迭点头,“会。” 再问下去,她以后过来怕是心里要打怵了。陆衡见好就收,拿了盏糖蒸酥酪给她:“刚叫厨房送来的,多放了些糖,你尝尝。” 知窈接过来,捧着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吃了好一会儿。 等吃得差不多,脸上的红晕也退下去了。 知窈摸了摸身上那只剩下的香囊,想着不如今日一起送了。 陆衡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生辰礼——月白底绣双鹤的香囊,用料讲究,绣工精致,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可就在前几日,冬青在外头遇见了丹朱,两人聊了几句。丹朱是个心思浅的,随她,藏不住事。 没几句,便吐露出她家姑娘为了绣香囊,忙得连出去玩都顾不上了。 ——既然东西没送到他手上,送到了谁那儿,不言而喻。 陆衡看了几眼手中香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温和道了谢,便将东西放到了一边。 而后从屉子里另拿了一只匣子出来,递给她:“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知窈将匣子打开,眉眼一弯——匣子里的是串成色极好的珊瑚手钏。 她上次穿了身石榴红的衣裙,随口嘟囔了一句,缺一只珊瑚手钏相配。 阿衡哥哥竟记住了。 往常她给他准备礼物时,也常常会收到他的回礼。 但这次是他生辰。 知窈将匣子合上,“本就是阿衡哥哥过生辰,怎么还反过来送我礼物?” 陆衡揉了揉她发顶,“就知道你收到会高兴。你高兴,便是我的生辰礼了。” 他话音缱绻,迁就她迁就得不行。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光景,有次她想吃葡萄,隐约记得好像陆昭也爱吃,便抱了一盘去找陆昭。 没成想几句话便惹恼了他,陆昭冷哼了一声,硬邦邦告诉她:“你记错人了。是陆衡爱吃。” 然后就自己去生气了。 知窈没理——反正他也气不了多久。等他自己消气了,很快就又回来找她玩了。 到时候还得反过来哄哄她。 看了看葡萄,她决定去找陆衡。 有了陆昭的前车之鉴,这次她抱着葡萄停在了门口,问他:“阿衡哥哥,你爱吃葡萄么?” 陆衡愣了一下,点头,拉她坐下。而后一粒一粒地剥给她吃。 那一盘饱满滚圆的葡萄,几乎都进了她肚子。 她才隐隐发觉——似乎是因为她爱吃,阿衡哥哥才说爱吃。 “过两天,江学究要过来讲书。你玩了这么久,也该收收心了。” 知窈回过神来,点点头,“我会去学堂的。” 其实严格来说,江学究江洪生只能算是陆衡和陆昭的先生。学堂平日里有别的学究讲学,江学究只是偶尔会来而已。 但陆衡是不会错过江学究的课的。通常来讲,江学究哪天来学堂,就代表着阿衡哥哥哪天会来。 好在江学究为人宽厚,既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和女儿身而对她百般迁就,反而对她和陆衡陆昭一样,一视同仁,又不会过分严苛。 想到是江学究的课,去学堂这事儿倒也没有那么让她抗拒了。【】 17、第十六章 陆家开办学堂之初,便有许多高门子弟慕江洪生之名而来。是以每每到了江学究讲书这天,学堂的人都来得格外齐。 因着这是于希月第一天来学堂,一大早崔夫人就将知窈薅了起来,她闭着眼睛任竹月她们把自己收拾齐整,连早膳都没胃口,只喝了两口燕窝粥。 两人进侯府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时辰太早,还没什么人进来,知窈困得厉害,干脆趴在书案上补觉。 于希月自己绕了求真堂一圈,正新鲜着,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却是张她没见过的生面孔。 是个男子。 来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只是看上去便冷冷淡淡的,同她远远打了个照面,也只依着礼节互相一礼,半个字都没说,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学堂里头多了一个人,她不好再继续乱晃,干脆也回去,将纸笔摆好。 知窈的位置同她并排,中间只隔了一条能容人通过的过道。这个位置挑得用心——尤其是知窈那里,抬头稍一侧目,一眼便能望见窗外。 视线开阔,适合走神。 于希月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再抬头,便见方才那人从前头走了过来,将那扇窗推开——旭日初升,微风徐徐,扫掉屋里沉闷了一夜的味道。 本是好的。 只是窗子一开,洒进来的阳光不偏不倚,落在趴着补觉的知窈脸上。 那人好像也发觉了这点儿,动作顿了顿。 于希月扭过头,见知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请那人将窗户关上,便见他从一侧抽了一本书,竟就摊开在窗前,无声看了起来。 身影倒是刚好挡住照到知窈脸上的那束光。 她便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也是个怪人。这时辰上,那窗户边上的阳光最刺眼了。 陆昭进来的时候,便见沈确站在窗边——他若没记错,沈确手上那本书,早在去岁便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学堂里一片静谧。 陆昭侧头看向知窈的位子,小姑娘枕着一条胳膊,在被人挡下的阴影里睡得正迷糊。 他脚步声不觉重了几分,直至沈确回头。 两人视线相接。 沈确面色如常,将手中书册搁到一旁的架子上,从陆昭身侧擦身而过。 陆昭没再看他,反手拖了把椅子,往知窈对面一坐,“起来。” 这么睡下去,一会儿就要压麻了胳膊,哪儿能睡得舒服。 知窈掀了一下眼皮,见是陆昭,立马又闭上了。 下一刻,便闻见糕点的香甜味道。 陆昭单手将食盒提上来,往她桌案上一放,盖子掀开:“今日是江学究的课,你跑不了,再不起来吃点东西,得一直饿到晌午。” 见她仍趴着毫无反应,陆昭拣了一块枣泥糕,在她鼻下一晃——早晨丹朱哄着她才勉强咽下去的两小口燕窝粥的确不顶事儿,这时候困劲儿稍微缓过来些了,被香味一激,便觉出饿了。 她勉强睁开眼,还不是特别清醒,见他的手一直在眼前晃,干脆抓住了他手腕,一口咬住了他指间那块枣泥糕。 嘴唇擦过他指尖的触感,让他举着的手一霎僵在了半空。 陆昭倏地抬眼扫视了一圈——来陆家念书的女孩不算太多,但为了两边都能更自在些,学堂中间还是用一道低矮屏风将男女两边隔开,只前后两头是通着的。 这时候又早,还没几个人到,屏风这一头,只有他们两个和于希月。 ——后者还不等他看过来,便及时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案上的书。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知窈不太清醒时,才对他毫无抗拒。 他对她这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昵很受用,但毕竟是在人前,即便是为她考虑,也该注意些。 枣泥糕入口,知窈才彻底醒过神,慢慢坐直了身子,离眼前人远了一点。 陆昭垂下视线,用另只手将食盒里的热汤递给她。 她捧着慢慢喝了一勺,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陆昭笑了一声,将手上那半块枣泥糕放回去,“这个时辰,你若是早早起来、好好用过早膳才来的,我把姓倒过来写。” ——一边儿的于希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吓死她了。 刚刚看陆昭那架势,她还以为他会直接将那半块枣泥糕吃了呢。 要真是那样,便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能解释得过去的了。 还好还好。 她念头刚转完,陆昭便转头看向她,“你们今日来得早,怕是都没来得及吃早饭,不知表妹爱吃什么,便照着窈窈的备了一份。苍术。” 等在屏风外头的苍术闻声绕进来,将食盒送到于希月那儿。 这一大早,于希月在家里确实也没吃两口,当即将东西接了过来,眉开眼笑:“谢谢陆二哥哥!” 食盒分了三层,足足十样,精致可口,桌案上几乎都摆不开。 热热地吃上了一口,再看陆昭和自家表姐待在一处的场景,于希月登时便觉顺眼了许多。 渐渐有人进学堂了,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便叫人收拾了下去。 陆昭将备好的帕子递给知窈,“醉仙楼上了新的菜式,我叫他们留了雅间,等散学过去?” 知窈点头,看向于希月,“刚好我还没带你去过醉仙楼,今日补上。” 于希月看看陆昭,又看看她,正思衬着自己是该去还是不该去,不过一转头,却见知窈望向了窗外,眼神倏地一亮。 窗户大开着,一身素袍的中年男子在前,两鬓星星,虽衣着简单,却风骨自成。 陆衡落后他一步,两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往学堂走,江洪生不时颔首,赞许之意溢于言表。 从窗下走过时,陆衡似有所感般抬眼,笑着望了知窈一眼。 ——那眼神像极了几日前,他在书房低头望着她,问她会不会想他那时候。 知窈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她扭头拽了一下陆昭,全然没有发觉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催促道:“江学究来了,你快回去。” 陆昭沉沉吸了一口气,才应了一声好。 另一边,江洪生同陆衡到了学堂门口,陆衡朝他一揖,请学究先进门。 陆衡的位置在陆昭前面。 他自陆昭身旁走过,脚步微妙地一顿,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知窈好容易才找出书来,本是因着江学究好容易讲一次书,兴致勃勃地听着,奈何听了一炷香的时间,头便越来越低。 江学究在前头看见了,咳了一声。 立刻便见挣扎在昏睡边缘的小姑娘挺直了背,努力睁开眼睛。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点没耽搁,继续讲下去。 知窈拍了拍脸,短暂醒过神。 江学究本不该这么轻易就看见她的才对——她就是为了这,才特意坐在中间一排,前头有朱家姐姐替她挡着呢。 这么一想,再抬头,才恍然发觉——朱家姐姐今日竟没来。 前头空了好大一个位置,怪不得她打瞌睡会被抓到。 但朱家姐姐最是勤勉,她来学堂这两年,从未见朱家姐姐缺过一日的课,打过一次盹儿。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她隐隐记起来,月前陆昭陪她去太华寺看玉兰花那次,阿衡哥哥忙的好似就是朱家的事。 但到底是什么事,便没告诉她了。 越想,心里越觉得哪儿不对劲。 趁江学究不注意,她偷偷转身回去问:“朱姐姐呢?” “嫣然姐姐么?好像是没来。” 知窈起的头,几个小女郎立马交头接耳起来,“不该啊,昨儿还在呢。” “许是有什么事,告假了?” 知窈抿了抿唇。 不过说起来,只偶尔一天不来,比起她这种一歇就歇一个月的,好像也说得过去。 江学究重重咳了一声,知窈登时转回去坐好。 事不过三的道理她懂。因此一直到散学,她都安安分分的。 散了学便彻底将这事儿忘了,拉着于希月就走,只给苍术留了一句:“跟陆昭说,我们去醉仙楼等他。” 陆衡要送江学究,先一步走了。 学堂众人都散得差不多,只有沈确还在誊录着方才学究讲的内容。 眼前却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沈确抬头,见陆昭坐在他对面的书案上,似笑非笑。 “不知这窗外是有什么美景,能叫沈二公子清早来了便流连忘返。” 沈确淡淡道,“不过是见侯府窗外那株桃树枝繁叶茂,多看了几眼。” 陆昭站起身,头一句还是笑着的:“桃树倒是好说。若是沈二公子喜欢,当下便可叫人把它移到贵府。” 后一句便陡然转冷,“但若是旁的,不该想的,就趁早折了心思。” 他说的是什么,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沈确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抬眼对上陆昭毫不掩饰锋芒的目光,突然笑了一声。 “一株桃树而已。承恩侯府的桃树。”沈确将笔收起,意味深长:“只是不知这侯府,什么时候轮到二公子做主了?”【】 18、第十七章 知窈回去拿落下的书册,刚跨进求真堂,抬头正见陆昭揪着沈家二郎的衣襟,明明隔着书案,却几乎要将人拖到面前一般。 她愣了一下,及时出声:“陆昭?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陆昭立刻便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 他抬手,替沈确将衣襟理平整,又拍了拍,“不过看他衣襟上沾了灰,顺手帮忙而已。” 他视线始终锁着沈确,笑意未达眼底:“不用谢。” 沈确回望住他,并未转身看向门前,却突然扬声:“陆世子怎么回来了?” 知窈闻声回头——外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继而眉眼一耷,期待落空的样子分外明显。 明知沈确是故意为之,可那一瞬间,陆昭还是不自觉望向知窈。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沈确背对着她,连回头确认都不曾,只退开两步,对着陆昭微微一笑:“看错了。” 陆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知窈完全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收好自己落下的书,顺手将书箧递给陆昭:“还不走?饿了。” 他却没动,看了她许久——久得她心里都有点发毛,才突然问出一句:“倘若方才真是陆衡过来,你会跟我走,还是为他留下来?” 知窈蹙了下眉,“陆昭,你是三岁小孩么?” “回答我。” 她想也没想,“倘若阿衡哥哥是有什么事……” “若不是呢。” “若没什么事,那就告诉他我要出去就好了。” 陆昭不依不饶,逼近一步:“他若不许呢。” 知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踮脚将书箧挂到他身上,“我真的饿了,江学究的课我又不敢睡,听了这么久,累都累坏了。” 话说完,她转身要走,陆昭握住了她手腕,往身前一拽——她倏地被拉回来,抬头错愕看着他。 她的心跳很快,因为身体已经先一步预感到,他像是要紧紧把她勒进怀中。 见他抬手,肩膀张开,知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动作只到半途,便生生止住。 知窈睁开眼睛,见他低垂着眉目,指间夹着一片柳絮——该是方才落在她头发上的。 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是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俯身“呼”地一吹,将那片柳絮吹飞。 而后反手拉住他小臂,拖着人往外走:“好了,走了走了。” 于希月等了半天,终于看见知窈出来,却在看清她还紧紧拉着的人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后转头,看向另一侧马车旁的人。 这种时候,仍不免在心里感慨一句,陆衡和陆昭倘若只论长相,确实是太像了。 陆衡方才送江学究出来,两人又说了一阵儿话,江学究这时候才上了马车,陆衡便在一旁。 几乎是知窈拉着陆昭走出来那一刻,他便看见了他们。 人最难改的,是于细微之处的习惯。 譬如不自觉靠近的身体,自然到无法察觉的触碰。 ——无一不彰显着,他们之间到底有多么亲昵。 江洪生刚在马车上坐下,掀起帘子,便见底下自己得意门生的神色有些异样。 他眯了眯眼睛,顺着陆衡的视线去看——陆衡却往前了半步,刚好挡住他视线,“老师近日嗓子不太爽利,我叫人配了秋梨膏,险些忘了。” 冬青立马将东西送到随行的小厮手上,这样一拖,江洪生再抬头时,便只看见崔府的马车慢慢驶离。 他不曾多想,只笑着道:“崔家这个小女郎虽在念书上不怎么用心,但确实是个好孩子。与你也是般配。” “早先你师娘还说,她嫁妆里有不少代代传下来的首饰,我和你师娘不曾有一儿半女,等你大婚,便作贺礼,也是我同你师娘的一片心意。” 陆衡笑着应是,目送着江学究的马车离开。 冬青小心看着他的神色,“世子……” 大庭广众之下,二公子和崔姑娘委实没分寸了些。 陆衡捏了捏眉心,笑意褪下去,便显出几分冷淡。 错在他。 是他从前太怕吓着她,一味顺着她,反倒纵得她拎不清了。 醉仙楼新上的菜式很合口,于希月看出他们两个之间有些不对劲,干脆只闷头吃菜。 ——准确来说,不对劲的只有陆昭一个。 一顿饭下来,她们两个没少说话,知窈将今日学堂里的所有人挨个儿给于希月讲了一遍。 陆昭一言不发,只冷着脸给她夹菜,自己统共只吃了几口——还是为替她先尝尝。 不过这些日子下来,于希月早就见怪不怪了。 反正他们俩就算闹得再凶,过不了几个时辰也就好了。 她便不必跟着操这份闲心了。 知窈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一直等到陆昭送她回去,他都还是冷着一张脸。 吃人嘴短,她今儿心情好,不想跟他计较。所以掀了马车帘子,主动叫他:“陆昭!” 陆昭策马上前,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我无聊。你进来陪我好不好?” 陆昭没说话,扯了下缰绳,慢慢同她拉开距离。 知窈将帘子放下来,果然,没多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他弯腰进来,坐在她对面。 还是冷着脸。 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知窈撑在案几上,单手托腮,歪了下头:“你在生气?” 他垂眸看她,依然没出声。 她便继续道:“因为我没回答完你的问题?” 他不说话,她便当是默认了。 知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在计较些什么。明明是压根没发生的事情。 “既然是先同你说好的,我肯定会跟你走的。就算阿衡哥哥不许,我也不一定会听啊。” “好啦。你一直板着脸,不累么?”她探身过去,扯住他两边脸颊,往上提了一下,拼起一个怪模怪样的笑——他还没怎么着,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陆昭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止住她继续作乱的心思,抬眼对上她发亮的眼睛,心神一动,鬼使神差问出了口:“窈窈,如果有天你只能……” 只能选一个,而后便要永远同另一个保持距离。 ——这句话并未来得及问出口,前头不知是碰到了什么,马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骤然往后一仰。她站不稳,整个人倒向他。 陆昭手掌贴上她后腰,将她往身前一捞。 她失了重心,手慌脚乱,像溺水之人缠住浮木一般,紧紧缠上眼前人,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缠绕得过紧,她发间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气钻入他鼻息。 陆昭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双唇,眸色深下去。 五脏六腑似是起了一丛野火,燎烧着,让他失了心神般,竟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贴在她后腰的手缓缓向上,抚过后颈,扶在她后脑。 “姑娘!姑娘还好么?有没有摔着?” 马车一停,底下传来丹朱和竹月急切的声音,听着像是要上来看看。 陆昭像是陡然醒过神,在她察觉异样前,慢慢收手回来,挪开视线。 知窈浑然未觉,站稳便推开了陆昭,顺手替他理了理她方才扯出来的褶皱,“我没事。让马夫好好赶车就是。”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陆昭身上热得厉害,方才这一下过后更热了,简直像火炉一般。 她离他稍稍远了点,才想起他刚刚没说完的话,“你方才想问什么?” 陆昭没看她:“……没什么。” 她拖长的一声“哦”还没完,不知是扯到了哪儿,突然“嘶”了一声:“疼疼疼……” 大概是小腿刚刚磕在了案几上。 陆昭平复了一下呼吸,方重新转向她:“过来。给你揉揉。” 知窈依言靠回去,倚在软垫上,任陆昭俯下身,隔着衣裳替她轻轻揉着磕疼的地方。 她本就是容易起淤青的体质,因为磕在腿上,又不算严重,他不好直接看,只能隔着衣裳,根据她的反应大概揉开。 看她疼得眉头直皱,又不好出声,陆昭腾出一只手,拂上去衣袖,递到她嘴边。 “疼就咬吧。” ——她倒是没客气,一口咬了上去。 微微的痛感仿佛是由她共享过来。 适应以后,知窈松开他,开始找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对了,朱家姐姐今日为何没来?” “朱嫣然?”他看她一眼,“她在议亲了。来学堂的次数想必不多了。” 知窈倏地睁大了双眼,“议亲?” 朱家姐姐确实比她大上两岁,去年便及笄了。但按大梁的习俗,这时候议亲也还是有些早。何况……她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说朱家姐姐是太子妃的人选之一么?皇表伯伯暂且还没有为太子册立太子妃的意思,朱家姐姐怎么这时候就议亲了?” 操心别人倒比操心自己还多。 她那朱家姐姐本就做不了太子妃,这次朱家议亲的消息能放出来,就可见一斑。圣上正当壮年,太子本就背靠母家陆家,朱家这几年风头正盛,圣上不会准太子娶朱家女。 陆昭松开她小腿,“你们不是交好么,等她去学堂,你自己问不就好了。” 可一连几天,朱家姐姐都没有再来过学堂。 ——甚至连她的书案都撤走了。 看样子,是以后不会再来了。 知窈等不住,问了陆昭,见他也不是特别清楚,这天散学后,索性去找了陆衡。 江学究这些日子没来,是以陆衡也再没来过学堂。 她便直接去了陆衡的书房。 陆衡身边的人都认识她,即便是书房这样的重地,也没人会拦她。 她都到了门前,才发觉他书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当朝太子,萧顺。 论起来,也是陆衡陆昭的表弟。 知窈定定看了一眼才认出人来——从前她见到太子,几乎都是在宫里,眼下脱了蟒袍,装束又如此简单,一时竟有些认不出。 自从祖母听云游方士之言,去停云峰清修为大梁祈福,她去宫里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因着太子过来,陆衡这书房前后都没有人,他们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她冷不丁就听见几句。 是说二皇子的。 二皇子的母妃本是七品小官之女,但姿颜姝丽,深得圣宠,去岁才封了贵妃。 二皇子与太子年岁相当,陛下这两年有意无意在提携二皇子。 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听了也便忘了,更不会说出去,但毕竟太子在这儿,她想着自己还是等太子走了再出现得好,当即转身往书房后头躲。 可还是晚了一步。 陆衡看着她露出的一点裙角,轻轻咳了一声。 那截裙角立马收了进去。 萧顺没忍住笑,扬声唤道:“知窈?” 她本以为大家就装作互相没看见,这样过去便罢了,冷不丁被叫出来,不情不愿上前,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萧顺一挑眉,“快半年没见了吧?见了还躲?” “姑祖母在停云峰可还安好?” 知窈只回答了后一句:“祖母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心了。” 也不是她刻意生分,幼时头一回进宫,祖母只一刻没看住她,转头便见她在御花园同太子争执了起来。 她的祖母,长宁大长公主,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姊姊,早年曾舍命救过当今陛下,因此而跛了一条腿。陛下对大长公主十分敬重,膝下又一直没有公主,难免偏疼知窈一些。 所以那天被罚的便只有太子。 陛下是没罚她,祖母也没说什么,可她回去后,却差点被她娘拧下耳朵来。 崔司徒和崔夫人对她耳提面命,说君臣之礼不可废。发现自己惹不起,从那时候开始,她便敬着太子,能躲多远躲多远。 本是问着家常,下一刻萧顺突然问道:“知窈方才听见什么了?” 知窈被问得一懵,反应过来太子在诈自己,当即就没什么好气,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等开口,便被陆衡拉到自己身边。 陆衡不轻不重一声:“殿下。” 萧顺笑起来,“逗一句而已,表哥也心疼?你看她哪有半点吃瘪的样子。心里没偷偷骂孤就算好的了。” “罢了,孤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两个了。阿昭呢,阿昭在哪儿,好些日子没同他打马球了。” 知窈下意识接了一句:“陆昭回房了。” 她话音刚落下,萧顺眉一挑,先看了她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看向陆衡。 “阿昭的行踪,知窈倒是挺清楚?” 陆衡凉凉开口:“殿下若还有打马球的雅兴,不如回去想想,怎么应对柳侍郎参殿下那本折子。” 萧顺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走。” 知窈行了一礼,目送着太子走了,才看向陆衡:“阿衡哥哥要忙么?” “不忙。”陆衡径直牵了她的手,领着她往书房走。 十指交扣。 冬青刚见太子走了,进来问道:“可要请二公子过来?” 猜出他们多半是有正事,知窈立马道:“我就来问一件事,一会儿就走。” 陆衡这才点了头,冬青便退出去。 知窈低头看着他仍牵着自己的手——阿衡哥哥很少这样牵她,修长的五指挤入她指缝间,又扣得很紧,感觉有些怪。 他拉着她在贵妃榻上坐下,手却始终没松,柔声问道:“想问什么?” 知窈晃了晃脑袋,将注意力从手上挪开,“朱家姐姐的事情。” “听陆昭说,朱家姐姐……议亲了?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来学堂了的么?” “是。” “可是……”她顿了顿,决定换个问法:“阿衡哥哥月前曾说在查朱家的事,是什么事?”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关联。朱家姐姐一向对她很好,这段日子杳无音讯,她请阿娘递了帖子去朱家,也没能将人请出来。 她有些担心。 就算是议亲,也不会连门都不出的吧? 陆衡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岔开了她的话题,“是有些早,但也并非不合礼法。” “我是问……”她想将话题引回去,刚开口,却被他打断。 “窈窈明年便及笄了。”他看向她,目光温柔得叫人失神:“我在想,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早一些。” 她霎时便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这种表情?”他一手抚上她侧脸,笑着问:“很意外么?” “可我要等不及了,窈窈。” 掌下的脸颊一点点烫起来。 半晌,知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他眼中温柔不减,略有些期待之意,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宁静、美好,看得久了,才发觉自己渐渐溺毙其中。 她扭过头,错开他的视线,才清醒了一点,“阿衡哥哥别这样逗我了……” “我是认真的。从很早以前,窈窈就在我心里了,一年一年,早就将我整个人都占据了。”抚在她侧脸的手微微用力,将她转回来,“窈窈不喜欢我这样说?” 她视线仍躲着他,慌张得像误入金笼的鸟雀。 “可我本就是你未婚夫婿,不是么?” “小时候,你贪玩想呆在这儿不想回崔府,一直吵着要立刻嫁给我。” 陆衡顿了顿,声音哑下去一些,“还是说,窈窈不喜欢我了?” 方才不容喘息的连问在这微妙的一停顿之下,竟显出几分脆弱情态。 知窈心口倏地一软,抬眼,“当然不是!” 陆衡笑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 她的脸烫得惊人。 知窈还懵着——她本只是要来问问朱家的事儿,不知道怎么突然便成了现在这样。 她一时没有接话。 陆衡看着她,低低问了一句:“真的?” 她低下头,“真的。” 他起身到她面前,“口说无凭。” 知窈又愣了一下,“可……这要怎么证明?” 难不成还要立下字据? “这样证明。” 知窈迷茫抬头,正被他一手扶住后颈,看着他缓缓俯身——陆衡动作很慢,给了她充足的时间躲避。 可她想起方才的话,只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眉心。 像是亲吻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细密的睫羽一颤,慢慢睁开眼睛。 而后才发觉陆衡的眼神不对。 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过去—— 陆昭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19、第十八章 陆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知窈呼吸一窒,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一下。 胸腔骤热又骤冷的温度,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下意识从贵妃榻上起来,想朝他走过去—— 不料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陆衡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很轻:“窈窈。” 她的手冰凉一片,被握住时极轻微地挣了一下,随着他唤的那一声,又止住动作。 脚步便停住了。 陆昭定定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默然敛了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陆昭——”他转身那刻,知窈还是没忍住,急急叫了他一声。 可他这次却没回头。 走出很远,陆昭才慢慢停下来。明知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可他还是不死心一般,回头望了一眼。 一路空空荡荡,像他来时的一样。 陆昭走后,她便一直望着门口出神。 陆衡将她转回来,让她看着自己:“窈窈方才想叫阿昭回来?然后呢?”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是啊,她叫陆昭……做什么? 她方才是想追上去跟他说话的,可到底该说什么? 她看出他不高兴了,也猜得出是因为方才阿衡哥哥亲她的那一下。 但这一切……都没什么好解释的,也不应该同他解释才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我不好,我太心急。”陆衡安抚般揉了揉她后颈,放柔了声音,“你毕竟还没有及笄,还是小孩脾气。我们三个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之间自然比寻常友人更亲近些。突然分出亲疏,难免受不了。” “你和阿昭,还需要时间适应。” 他几句话就轻易给她心里徘徊不去的酸涩感定了性。 “阿昭的性子你也清楚,过些日子就好了。” 知窈点了点头。 心里却还是有些发坠。 她早没了继续问朱家那一堆事儿的心思,便说要先回去,也没叫陆衡送。 从书房出来,往前走了一段,她回头,往陆昭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路上空空荡荡,安静得出奇。只有修剪得宜的花草团团锦簇,显出几分热闹气。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了回来。 一抬头,却正见陆昭倚在海棠门上,抬眼看向她。 这幅场景她见过无数回——陆昭经常等她,在各种地方。他很少站得板正,常常是直接往哪里一倚一靠,偏偏身形好看,长得也好,就算样子再不着调,也赏心悦目得紧。 她看惯了。 只有这次,他的眼神无端让她觉得陌生。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她一时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但这扇海棠门,是她要回去就必须穿过的一道门。 知窈深吸了一口气。 阿衡哥哥说得对,陆昭和她,都只是还没适应。 陆昭容易冲动,又是在侯府,要是闹出点动静来免不得会传到姨母和姨父耳朵里,到时候又要连累他被罚。 这时候还是少跟他正面对上得好。 拿定主意,她捏了捏拳,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几乎挡住了半扇门,她实在没地方躲着走,穿过海棠门,擦过他身侧时,彼此衣料摩擦在一处,发出窸窣声响。 “崔知窈。” 她脚步一顿,甚至因为这从他嘴里出来的、陌生的称呼愣了许久。 沉默比预想得更久。 知窈转过身——本都已经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然就现在,把今天这一切从头到尾跟他说清楚,不然往后这几天也会别扭。 但陆昭在她之前先开口了:“你喜欢他?” 她被问得措手不及,方才打算说的话变成一片空白,一句都不剩了。 等反应过来,便开始懊悔——刚刚就不应该他一叫她就停下。不然这时候她都上了回家的马车了。 看出她想走,陆昭两步跨过去,挡在她身前,低头看她:“躲什么?说不出口?” 她耳边倏地回想起陆衡略带哑意的那句:“还是说,窈窈不喜欢我了?” “可我本就是你未婚夫婿,不是么?” 她别开视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喜欢阿衡哥哥还能喜欢谁?” 四周寂静了一霎。似乎连风都停住了。 她没有抬眼再看陆昭,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对。” “你怎么会不喜欢他。” “你从来,眼里都只有他。” 他往后退了两步,知窈下意识伸手想抓他衣袖,却抓了空:“陆昭……” 话还未完,正看见冬青从后面快步赶过来,对她一礼后转向陆昭:“二公子,世子还在等您。” 有冬青在,便是有话,也不方便说了。 但兴许她本来也没想好该说什么,只是借了冬青这一打岔,顺理成章说出:“那我先回去了。” 竹月和丹朱从侯府的门前接到自家姑娘时,便觉不对劲。 往常姑娘从侯府出来,都是高高兴兴的,今儿却跟被霜打了似的,心事重重。 可姑娘不想开口,她们也问不出什么来,只隐约猜着,是又同陆二公子闹别扭了。 ——若真如此倒也好说,姑娘同陆二公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这么多年过来,也没见真闹翻天。 再大的事儿,也过不了两天便和好如初了。 陆昭随着冬青过去,刚到书房,冬青朝他一礼,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身周最后一点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天色已经昏沉了,还未点灯,书房便只有斜阳自窗子透进来的光亮。 微弱的残光洒在书案,照亮书案前那个人的眉眼。 白衣出尘,如松如月。 真是肖极了的一张脸。 陆昭停下步子,同那人远远隔开一段距离。 他隐在暗处,陆衡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问:“你是故意的。” 他问得笃定,陆衡也没否认,只淡淡道:“只是提醒你,收收心思。” “一起长大的情分。陆昭,你多大了?这个幌子,还能撑多久?” 陆昭轻笑了一声,“我什么心思?” 陆衡抬眼,话音不自觉重了几分:“你以为只我一个人看得出来?父亲母亲、崔家姨父姨母是从未往这上头想过,你以为旁人都是瞎了不成?不过是忌惮着崔陆两家,不敢多说什么。” 他“啧”了一声,“我是说,我什么心思还扯过幌子?我喜欢她,她是个没心肝的看不出来,若是连你们都看不出来,岂不是我做得太少。” 他干脆利落地直接认下了,陆衡闭了闭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看向他时,声音便又淡下去:“我会禀了父亲母亲和崔家姨父姨母,明年窈窈及笄,便将大婚办了。” 可放眼整个京城,但凡是名门贵女,哪有刚及笄便嫁人的? 朱家那个女儿,去岁及笄今年议亲,都招了不少闲言。 陆昭压下心头火,迎上他视线:“行啊,你把她娶回来,就在这侯府。世子多忙啊,早出晚归,那便留她同我——日夜相对。” 他话说得挑衅,陆衡却只一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阿昭。” “就算真到了那时候,你以为,她眼里就会有你了么?” 陆昭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咯吱作响。 半晌,又倏地松开。 他上前几步,两手撑在书案,隔着那张宽大书案,视线咬上他的:“若真一点都没有,你又何必急成这样?” 陆衡眼底闪过一霎锐利的冷意。 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直白的情绪。 陆昭勾了勾唇角,不再说什么,直起身子来,便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才听见后头淡淡一句:“本以为你会问太子今日为何而来。” 陆昭脚步一停,“问了,你会说实话么?” 他也没等他回答,径直道:“既然不会,不如我自己去查。” 而后推开门,大跨步迈出去,扭头示意等在外头的冬青:“进去点灯。免得熬坏了你家世子的眼睛。”【】 20、第十九章 回去那晚,知窈心神不宁的,连晚膳都没用,借口头晕,早早便睡下了。 但睡也睡不安稳。 ——连梦里都是陆昭朝她走过来,逼问她“躲什么”的样子。 第二天她天不亮便起了,说要早些去学堂。 反常到崔夫人过来仔细看了她好几眼,差点要叫府医给她瞧瞧。 她急着走,将阿娘应付过去,便急匆匆去了侯府。 人到了求真堂门口,望着空空荡荡的学堂,才意识到,她更应该去的是陆昭的院子。 可她想想陆昭昨天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便有些愁得慌。 ……就算放着不管,过两天应当也就好了吧? 毕竟他们两个从前也不是没有闹掰过。 这么一想,她干脆去自己位置坐下了,随手翻开了一本书,眼神却直往门口飘。 从前她早早过来的时候,不用多久,陆昭就会出现。 但这次他是在其他人都来齐了以后才过来的。 看见是他,知窈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他踩着时辰进来,一身利落的鸦青色长袍,肩宽腰窄,身量又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时,天然便有些压人的气势。 他一眼都没有往她这儿看。 晨光晃了下她的眼睛,略微有些刺痛,恍惚间,似乎连他侧脸的线条都显出几分冷硬。 于希月伸手将她完全摆反了的书转回来,小声问:“你们吵架啦?” 知窈抿了抿嘴唇,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没有。” ——很快就能和好的话,也不算吵过吧? 但她没想到,这次的时间比以往哪一次都要长。 一连几天,她都只会在学堂上见到他——他每天都是踩着时辰过来,散学又是第一个走。 只有一次叫她在学堂外冷不丁碰上了。 那时刚散学,她收好东西,又在里头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听见脚步声抬头,远远便见他和几个同窗走过来——是那几个平日就爱玩的,一口一个“陆二哥”,将他簇拥在中间。 听他们说的话,像是要去哪儿打马球。 知窈停下了步子,看着他们走近。 还是陆昭右手边的杨斯年先看见了她,撞了下陆昭的肩膀,努着下巴示意:“陆二哥,崔姑娘这不还没走呢吗。这次那马球场的地方大,风景也好,你怎么不问问崔姑娘去不去?” ——往常他们要去哪儿玩,陆昭都会先来问她想不想去。她不想去的时候少,是以他们几个同崔家这位小女郎都还算相熟。 陆昭抬眼看过来,目光撞上她的——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 而后对杨斯年道:“不用。” 他们距离不远,这几句话知窈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算是有想主动跟他说话的心思,那一刻也歇了个干净。 先前那些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生气。 狠狠剜了陆昭一眼,知窈转身就朝外走,大概是因为气得慌,步子迈得比往常都快得多。 杨斯年看看她,又看向陆昭:“这……吵架了?” 话音一落,便见陆昭神色沉下去几分,“还去不去了?” “去去去,当然去。”太子殿下攒的局,那是能不去的? 只是……杨斯年看着陆昭眉宇间难掩的郁色,摸了摸鼻子,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一定要跟他分在同一队。 ——不然恐怕连怎么被打趴下的都不知道。 杨斯年摇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再后来几天,陆昭甚至连学堂都不来了。 知窈攒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倒好,连人都见不着了。 打听出来他人在暖春楼的时候,那股火气霎时便烧到了顶。 她甩掉竹月和丹朱,戴了帷帽,又换了没带崔家字样的寻常马车,自己一个人便找了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种风月地。 前些年陆昭陪着她,几乎把京城里吃喝玩乐的地儿都转遍了,唯有这些地方,他是不带她踏进来半步的。 但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明明隔着帷帽,可暖春楼里的人似乎还是几眼就认出了她来。 ——以至于她拿了一锭金子,轻易便换出了陆昭所在那间包厢的位置。 她刚走到那间写着“游春”两字的包厢,便见一人走出来。 是个女子。身上穿了件藕色半臂,罩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手背上不知是绘上去的还是怎么,一朵红芍自手腕蔓延向上,开在指间。 一抬头撞见她,那人眼中先是闪过一霎怔愣,旋即笑开,“姑娘这时候还是先别进去得好。” 知窈看着她,“我若非进不可呢?” 那人一挑眉,也没再拦:“姑娘不听人劝,那便算了。”说着往一侧让了一步,“请。” 她想也没想,径直推门进去。 正前方便是一张床榻。床帐是放下来的,轻薄的软烟罗,并不能完全遮挡住里头的人影。 里面的人坐在床榻上,赤着上半身,抬眼朝她望过来。 在这样的地方。 刚刚还有女子,从这走出去。 上次从他身上闻到脂粉味儿,他说他在假扮阿衡哥哥查事情时,明明对她说过,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他说过的。 不知从哪儿蹿起来的火气霎时便烧空了她,紧随其后的,是仿佛浑身浸入了冰水般的冷。 她的情绪实在太好读懂,陆昭笑了一声,对她说了这些日子来的第一句话:“生气了?” 她不想再理他,转身要走。 却听见床帐被拉开的声响,他叫住了她:“崔知窈。” “既然你喜欢陆衡,若此时在这儿的人是他,你会对他生气,便罢了。” “生我的气,你为什么?” 他语气很重,同那□□问她时一模一样。 知窈只觉自己鼻子不争气地一酸,回过头刚要骂他—— 却在看见他右肩的伤时,霎时哑了声。 是箭伤,看样子是刚刚止住血,连纱布都未裹好。 先前的火气突然就被抛在脑后,她瞳孔一缩,话音还是带了点鼻音:“你怎么——” 陆昭不再看她,低头自己缠着纱布。 伤口位置有些刁钻,见他缠得费劲,知窈几步走过去,一伸手:“给我。” 他还是没看她,避开她的手,冷笑了一声:“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 知窈皱了一下眉:“谁说的?” 陆昭这才抬眼,“不跟我保持距离,难道你舍得跟陆衡?” 她没回答他,索性直接从他手里将东西抢了过去,爬上床榻,绕到他背后:“……我不太会,疼你就告诉我。” 她确实不会做这些。 几次都觉得勒疼了他,但陆昭沉默着一声没吭,她也便放心大胆地继续了。 好容易绑上最后一道,才听见他开口,话音很低:“……你进来的时候碰见的人,只是过来送药的。” 两人先前的事儿还没翻篇,但他还是将今日这一切先一一同她解释了:“我有些事情要查,不能大张旗鼓,就借了这儿的幌子,出入也方便一些。” 再下一句便不自觉软了声:“你若不喜欢,等这事儿结束,我便再不会过来了。” 知窈后知后觉地抬头,这才看见方才气头上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地上扔着沾了血的衣裳——是身便于行动的劲服,料子普通,想来是为了掩饰身份。 床榻旁放了一张矮几,上头是一套干净的衣袍,地上放着的托盘里有几罐药。 她“哦”了一声,看着他穿上外袍。 他手型好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因着下人照顾得仔细,即便是整日练武,手上也只一层薄茧,并不显得有多粗糙。 连系衣带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他没说话,知窈自己想了想,破天荒地率先低了头:“是我不好。” 陆昭动作一顿,听她继续道:“我不问青红皂白就怪在你头上。” “差点冤枉了你。” “况且你说得对。我……本来也没有能管你这么多的理由。” 他刚刚逼问她,生他的气,她为什么。 她一直想到现在,才发觉她找不到理由。 所以……不应该对他生气的。 陆昭背对着她,是以她没能看到,在她这句话说出后,他眼中刚积聚起的笑意顷刻便散了个干净。 这话说完,心口无端有些酸涩。 知窈往下挪了挪,想先从榻上下去。 却被他伸手挡住了。 陆昭站到榻下,微微俯身,看着她似笑非笑,“窈窈,我们该算算账了。” “十一天了。我院子的门一直敞着,你一次都没过去看我一眼。”【】 21、第二十章 知窈先是质疑了一下:“有这么久么?” 而后自己在心里数了数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已经这么久了?” “陆昭,十一天,你冷了我十一天?” 陆昭几乎让她气笑,“是谁冷着谁?” 他一条腿跪上榻边,视线锁着她:“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主动来找我一次?我若一直不去找你呢?别说十一天,十一个月你都无所谓,是不是?” 屋里虽燃了暖香,但也还是有淡淡的血腥气。 他身上刚跟人交过手的戾气还未散干净,这样逼近过来,本是有些压迫感的。 ——奈何她完全不吃他这套,嘴上振振有词:“我今天不是来了么?明明就是你不跟我说话,还倒打一耙。” “今天若不是因为暖春楼惹着了你,你会来么?”陆昭嗤笑了一声,“说到底,你也就只舍得这么对我。” 知窈皱了皱眉:“你为什么总要跟阿衡哥哥比?再说了,阿衡哥哥可从来没跟我吵过架。” “谁都像你一样啊,莫名其妙生气。” 发现他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反而没完没了,知窈将挡路的床帐往一侧拽开,避开陆昭,想从他身旁下去。 “现在我连跟他比都不行了是么?”陆昭抬手,拦在她身前,眼神发沉:“我莫名其妙?我是因为什么,你心里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对潜在的危险没有半分感知,绕不开他,索性就直接抱住了他挡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服软得相当敷衍:“好了,不是都过去了么,这次我们就不论对错了,就当没发生过。” “这床榻好硬,你再不放我下去,我腿都要硌疼了。” 陆昭低头看她,耐着性子问:“怎么算过去了?” 她看看他,又不自然地躲了一下视线,“阿衡哥哥说,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也许过些日子,自然而然就……”最后这句显然说得底气不足。 她话音未落,怀里抱着的手便倏地绕到她腰侧,勾住了她腰身,将她往前带了带,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他冷笑了一声,“适应?” “给你时间,让你一点点舍下我,再让我适应你离开,是这个适应,对么?” 陆昭慢慢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天,你就只想到了这个。哦,也不算,这是陆衡想的。” “你只是一向会听他的话。”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猛然一用力,知窈下意识仰起头,再躲不开他视线。 “窈窈,你真的舍得,从此同我老死不相往来?” 问出的话还是软着的,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她甚至疑心,他恨不得能上来咬她一口,再将她一点一点拆吞入腹。 唯有那样才能解恨似的。 但其实也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糟糕。 知窈叹了口气,跟他解释:“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再说也不会真到不相往来的地步。” “就算抛去旁的关系,再怎么样,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做不得假,就算不能像从前那样,那我们也还是朋友……”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他彻底失了耐性,打断了她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知窈疑惑看着他,听他语气平静地说出:“别嫁他了,嫁我。” 他们离得太近,听到的每个字都清晰,她甚至没有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机会。 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她只觉得心跳似乎停了一下,而后骤然泵起浑身血液——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一般,震得胸腔发疼。 她一下子松开他的手,“你疯了?” “你……你受伤了,脑子不太清楚。这话我就当没听见。”她手忙脚乱从他身侧爬下来,帷帽都忘了戴,便逃向门口:“我、我该回去了。” 陆昭随着她一同起身,一把拉住了她,“我很清醒。” “嫁给我,就不用担心我们总有一天要分开了。” “我会比他对你更好。他能做到的我都能,他做不到的,只要你想,我也能。” 他声音低下去,“窈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其实……” “从未想过!”她慌张出声打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阵一阵的心慌让她有些语无伦次:“陆昭,你不能这样……我们不能……”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问道:“是不能,还是你不愿意?” “这没有区别!”知窈用力扒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你冷静一下,想清楚了再同我说话……” “有区别。”陆昭看着她的反应,“窈窈,你在害怕。” ——是害怕,而不是厌恶。 他握着她的手不觉紧了两分:“只要你愿意,你我两家长辈都交给我,其余所有事情也都交给我。” “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你担心害怕的情况发生。” “我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 她的话还未完,便骤然被拽入他怀中。 陆昭一手勒住她腰身,一手扶在她后颈,低头—— 他的嘴唇贴在她唇角,只差一点点,便能亲上。 知窈下意识伸手——她本该推开他的,可他方才就只穿了件外袍,刚刚这一番折腾,衣带早松了,她伸出的手便触在了他肩上。 纱布触感粗糙,不知是什么时候扯到了,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指尖染上了一点湿意。 知窈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 他眼眶微微发红,两人四目相对的那刻,她只觉扶在自己后颈的手一用力—— 他就那样看着她,真真切切吻了下来。 她依稀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被抱着,去亲过他的脸颊。 和那时蜻蜓点水般的轻碰不一样。 很重的吸吮,仿佛攻城略地一般。 连呼吸都被攫取殆尽。 她脚下发软,被抱上身后的案几。 直到一滴泪掉在他手背,陆昭像是被灼了一下,缓缓同她分开,一手抚在她侧脸,有些无助地轻轻替她揩去泪水,嗓音已经全哑了:“窈窈……” 知窈垂下视线,推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擦净刚刚不受控制掉下来的眼泪。 她不是因为陆昭亲了她才哭的。 而是因为,她没有推开他。 她竟然没有推开他。 不该这样的。 刚刚她想起了好多人,阿爹阿娘,陆家姨父姨母,还有…… 陆昭后面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清。只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陆昭,我们还是先不要再见了。” 他像是被她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他,只转身走了出去。 她心神不宁,连眼前的台阶都没看到,一步踩空,脚下便是一崴——好在有人及时自下面扶住了她。 她抬头那刻,一顶帷帽轻轻盖在了她头上。 她才后知后觉记起来,她戴来的那顶,方才落在厢房里了。 有了遮挡,眼前的人影便显得有些朦胧。 直到听见熟悉的嗓音响起,她鼻子才又是一酸。 “这些地方你不好露面,先挡一挡。脚腕疼么?” 她带着鼻音的一句“不疼”便显得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她吸了吸鼻子,扶着栏杆努力:“还能走。” 陆衡伸手拦住她,“别乱动,免得一会儿伤得更重。我抱你回马车上就好。” 话说完,他将她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知窈揪着他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嘴唇微微的肿痛感,总让她觉得,似乎不太妙。 不过阿衡哥哥一过来就给她戴了帷帽,这样刚好挡住她的脸。况且阿衡哥哥一句也没有问——那应当,是没看到吧。 这么想着,她不禁把脑袋埋低了一些。 自然也没发觉,陆衡抱着她转身时,朝她出来的那间厢房的方向投了一眼。 目光冰冷。【】 22、第二十一章 知窈一路被抱进马车里,帷帽却没敢摘,甚至刻意坐在离陆衡最远的地方——她怕离阿衡哥哥太近,那层纱会挡不住她脸上的异样。 她转头佯装看着窗外的动作很僵硬。 陆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牵过她的手,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她指尖沾上的血迹。 陆昭的血。 知窈不自然地蜷了一下手指,这才意识到她应该解释些什么——比如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昭今日在暖春楼的消息连她都能打听出来,何况阿衡哥哥——恐怕他本也是为此过来的。瞒是瞒不住的。 “阿衡哥哥。”她叫了他一声,鼻音还是很重:“我……我方才是去找陆昭了。” “他受伤了。” 这句算是在解释她手上血迹是从何而来。 陆衡低低“嗯”了一声,抬眼,话音温柔:“还有呢?” “我帮他包扎了一下,后来……就走了。”知窈没敢同他对视,仍姿势别扭地侧着头,心砰砰直跳,唯恐他会追问更多细节。 从前她就知道,阿衡哥哥是最不好骗的。每回她想瞒着点什么,他只要多问两句,轻易便能拆穿她。 所以后来她就不会有什么事瞒着他了——骗又骗不过,还不如照实说,说不定阿衡哥哥还会帮她圆一下谎。 ——好在他这次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只是带着安抚意味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还难受么?” “这里没有旁人,疼的话,哭一会儿也没什么。”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她方才一直忍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陆昭有句话是对的——她在害怕。 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心里被陆昭骤然点破的那部分,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爹阿娘、陆家姨父姨母都很疼爱她,她不想辜负他们。 还有阿衡哥哥。 她应该是喜欢阿衡哥哥的才对。 陆衡适时拉了她一把,知窈转身将脑袋埋回他怀里,借着崴伤的脚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衡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 半晌,她慢慢止住了眼泪,额头仍抵在他肩上,突然哑着嗓子开口:“阿衡哥哥。” 大概是哭累了,她声音很轻,“如果有天,我……我做了……”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嗯?”陆衡扶着她肩膀,耐心等着她说完。 她却只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刚痛痛快快哭过这么一场,脸上再多的异样也有了借口解释,陆衡摘下她的帷帽,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没什么是我该说的话。” 她一时没听懂,疑惑抬眼。 “不管窈窈是做了什么,都没关系。”他看着她的眼睛,缓慢道:“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婚,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可……如果我做了会让你失望的事情呢?” 对上她不安的目光,陆衡笑了笑,揉了一把她的发顶:“不会。”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这跟你做了什么没有关系。” “你带给我的一切,是好是坏,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将她鬓角被泪水打湿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窈窈,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所以,至少对我,可以不用这么不安。” 他语气始终温柔,望着她的眼神专注,让人有种不假思索便想答应一切的冲动。 “什么都可以告诉我,都交给我,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知窈没有说话,只重新将头埋进他怀里,因着刚才哭得太凶,身子直到现在还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 陆衡也并非要等她的回答,轻轻拍着她后背,另只手扶在她脑后,将她完全拥在怀里。 回了崔府,陆衡将她一路抱回了房间。 她院子里的人还算得用,只急得慌了一会儿,便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有下人去禀了,陆衡便在屋里陪她等着崔夫人和府医过来。 他要了一盆热水进来,打湿了巾帕,知窈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陆衡避过她的手,俯下身,细致擦过她哭肿的眼睛,再到脸颊——擦到嘴唇时,动作稍顿了顿,目光也不觉多停留了一霎,旋即又如常。 知窈想着别的,一时没留意,只在他擦完后试探着问道:“阿衡哥哥,这几天我可以先不去学堂么?” “怕是脚不方便,而且我也想休息些日子。” 这样她就会避开陆昭了。 她的脚其实崴得没多重。 本还在想着阿衡哥哥要是不答应,她该再找些什么借口,便听他道:“好。不想去就不去了。” 话音刚落,便见崔夫人带着人风风火火进来,“窈窈!” 陆衡让到一旁,“姨母。” 崔夫人一眼便看见了知窈肿着的眼睛,只以为是疼的,当即心疼得要命:“这么疼,不会是伤了骨头了吧?不行,得去请御医来瞧瞧……” 知窈拉住她,软软唤了一声:“阿娘。” “没那么严重,已经不疼了。阿衡哥哥看过了的,没伤到筋骨。” 府医进来,陆衡便出去等着了。 等府医看过,确认没什么大事儿,敷上些药静养几日便能好,崔夫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才有心思问前因后果:“今日不是在学堂么?好端端的,这怎么弄成这样?” 知窈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要是让阿娘知道她逃学去了暖春楼那种地方,恐怕得念叨她好些日子。 崔夫人一眼便看出她的迟疑,声音不觉便高上去:“崔知窈!你又逃学了?” 怪不得方才竹月和丹朱那两个丫头神色也不自在。 崔夫人刚要继续盘问,便见陆衡从外头走进来,面带歉意:“姨母,是我没照顾好窈窈。” “阿娘!”知窈抓住她的衣袖,“不关阿衡哥哥的事。我自己走路不小心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崔夫人自然而然便以为是陆衡带她出去,不小心摔了一下。 既然是跟着陆衡,没去学堂便没去吧。也不会去闯什么祸。 何况府医说她这伤也没什么事儿。 “罢了。”崔夫人回头瞪了知窈一眼,“这次便算了,往后不许撺掇你阿衡哥哥陪你胡闹。” “窈窈要静养,学堂想必是不能去了。”陆衡温和道:“虽则伤得不重,但平日走动也难免会牵扯到,还是多休养些时日得好。” 崔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本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下好了,干脆不去了。” 说着她戳了知窈一指头,看着她还发红的眼睛,到底是没使劲儿:“我看你就是成心。” 陆衡笑了笑,“落下的课业,我每两天过来教她就好。” 崔夫人当即应了下来——这样也好。本也没叫她去考功名,只是怕没了学堂束缚,她又跟小时候似的,无法无天。 她小时候就拿陆衡当哥哥,从小到大,总是更容易听进去陆衡的话。 有崔夫人陪着她,陆衡便没再留,径直回了侯府。 刚回去,冬青便迎上前,“世子,二公子刚回来,身上好像是带了伤,也没叫府医来瞧,可要叫府医过去看看?” 话说完,才发觉自家世子脸色沉得吓人,冷声道:“叫他给我滚过来。” 天色渐渐昏沉下来。 书房早早点了灯,今日用的灯烛格外多,四处都摆上了,映得光亮一片,恍若白昼。 陆昭进去时,便见陆衡背对着自己,站在正中,手上什么也没拿。 难得没抽着空处理旁的事儿,这是专程在等他。 他不过刚走近,陆衡转回身看向他,眼神冰冷,突然扬手,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极清脆的一声。 陆衡半分没收着力气,这一掌打得极狠,手上戴着的金玉扳指划过他下颌,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陆昭偏过头去,耳边一时都有嗡鸣声。 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儿。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角,慢慢捻了捻。 而后深呼吸了一口,抬头看向陆衡,眼神骤然便发着狠,猛地一拳砸过去。 两人身形相当,动起手来谁也没讨着便宜——比起有招式路数的过招,更像小时候逞凶斗狠的斗殴。 但陆昭右肩有伤,又一直不曾好好处理过,一动便将伤口扯开了,没多久便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陆衡胳膊抵着他喉咙,将他摁在柱子上,“没什么想说的?” 陆昭轻笑了一声,“你不是都知道了?还想再听一遍?” 抵着他喉咙的手骤然便用了力:“混账东西。” 陆昭咳了一声,“我是个混账,你难不成是第一天知道?” 陆衡冷眼看着他:“跟她有婚约的人是我,你现在算什么?” “算什么?勾引兄嫂?”他嗤笑了一声,“婚约啊。陆衡,你只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了一刻钟。” “除了婚约,你还有什么?” 陆昭一掌推开他胳膊,“从前我只怕她心里没我。” “现在,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自己藏着掖着也便罢了。露在她面前。”陆衡冷笑了一声,“你是无所谓,但你要她怎么自处?” “你猜她以后,还会不会见你?” “陆昭,你自找的。”【】 23、第二十二章 话音刚落,陆昭猛地攥住他衣襟,将他掼在地上,“你跟她说什么了?” 陆衡看着他,语气淡漠:“你不是说她心里有你么?你怕什么?” “毕竟十四年,就算是养只逗闷儿的阿猫阿狗在身边,也不会不上心。” 他眼底猩红,卡住他的咽喉:“我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陆衡轻笑了一声,呼吸已经有些不畅,话音也便断断续续着:“丧家之犬。” 陆昭倏地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陆衡在身后淡淡道:“她哭了一路。” 他脚步便顿住了。 陆衡半撑起身子,抬眼:“你是嫌闹得不够大,还是嫌她现在日子过得太轻快?” “她若是想见你,又何必走?” 他笑得疏冷,“作茧自缚。” 陆昭蓦地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像是最后一股劲儿也从他身体里抽了出去。 两人动手的动静不小,连书架都倒了一架,满地狼藉。 陆侯爷陆峥闻讯赶过来的时候,便见两人面上皆带着伤,虽是停手了,中间气氛却仍是剑拔弩张。 他只扫了一眼,登时额头青筋直跳。 “这闹的是哪出?还当自己是三岁不成?!”这话是对陆昭说的。 毕竟陆衡不像是会主动跟人打架的性子。 陆侯爷停在陆昭面前,恨声道:“你的老师是当世大儒,教了你这么多年,便是块朽木,也该雕成花了!到头来是让你不孝不悌,殴打兄长的?陆昭,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陆衡依礼唤了一声父亲,而后淡淡解释道:“是我先动的手。” 陆昭抬头看着陆侯爷,轻轻勾了勾唇角。 陆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上火,想也没想:“你兄长训你,必是事出有因,你听着就是!还有你动手的份儿?!” 话说完,才看见他下颌处那道细长的血痕,皱了皱眉,话音也软了两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 “还能有什么事儿?”陆昭顺着他视线擦了一把脸,“早就看陆衡不顺眼了。找个借口,打他一顿解恨。又打不死,父亲不用这么紧张。” 陆峥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本已经扬起了手,但见他脸上还肿着的伤,一时竟没处下手,只指着他鼻子:“混账!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好嘞。”陆昭面上仍带着笑,应下便利落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出去。 陆峥叫了府医进来,替陆衡看过。府医说不过是些皮外伤,擦点药膏便能好。 他才又问了一句:“衡儿脸上的伤,多久能消?” “世子若按时用药,两日便可。” 陆衡知道他的意思,敛下眉眼:“这几日不需进宫,我在家养两天便好,父亲不必担心。” 他平日要见的人太多,若脸上带着伤,势必要引人追问。怕是不多时,陆昭这不敬兄长的名声便会传遍了。 为着陆昭的名声,他这两日也不便现于人前。 陆侯爷挥了挥手,叫府医退下去,人退到门口,又被他沉声叫住:“去给祠堂里那个看看。” “我看他肩上还有道箭伤,处理干净些,天气热了,免得生了疮疡。” 屋里只剩下他和陆衡,他才沉沉叹了口气,“这混账下手没轻没重,你这几日便安心在家养着,旁的事都等伤好了再说。” “昭儿也不小了,旁的不说,过几年也是该议亲了。他混成这样,哪家勋贵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陆衡温和开口:“儿子明白。今日之事,不会有人传出去的。” 陆侯爷又叹了一声,“罢了,说到底,是我对他有愧。” ——陆衡成名太早,盛名又太过,他便只能刻意打压着陆昭,不许他出头。 非陆昭不作为,而是他最亲近的这一家人,都不许他有所作为。 毕竟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先帝费尽周折收走陆家军权,到如今也近二十年了。 陆家出个文臣撑着门楣便罢了,军权是再不能染指半点。 他想着,昭儿空有天赋,却难施拳脚,又知他这辈子怕也只能当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他心中有愧,便不得不在其余地方多宽纵几分,想着他若是能轻松度过此生,不必汲汲营营,也是好事。 ——日积月累,竟养成了现在这样子。 “阿昭日后定能明白父亲苦心的。” “罢了。”陆侯爷拍了拍陆衡的肩,“你且好好养着,朝中的事儿这几日便不要劳心了。我去看看你弟弟。” 到了祠堂,才见自家夫人不知是从哪儿得了信儿,已经赶过来了,在陆昭身边劝着什么。 府医站在一旁,看样子,是还没给他处理伤口。 陆峥皱着眉走进来,“他这伤是处理不了?” “不是,是……”府医看了一旁板正跪着的陆昭一眼,又看向侯爷,“是二公子说……” 府医支支吾吾,陆峥已经没了耐性:“说什么?” 陆昭适时出声,“我说,反正少不了一顿打,还费两道事儿做什么,打完一起看吧。” 陆峥一听他开口,便觉耳边嗡嗡地响,“把你老子气个半死,你就称心如意了?” “这就气个半死?那往后能气死您的事儿恐怕还不少。” “孽障!”陆峥急促呼吸了几口,“军棍呢?把军棍给我拿上来!” 陆夫人听了忙挡在陆昭身前,“好了!他这一身的伤,你还得怎么打?” “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今日连他兄长都敢动手,明日还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陆夫人叹了口气,转向陆昭,“平白无故,你同衡儿动什么手?衡儿是你兄长,你本也该敬着重着,快跟你爹好好说说,去跟你哥认个错,这事儿便算过了。” 陆昭拍了拍他阿娘的手,语气不由得柔和几分,却跪着挺直了身子:“阿娘,我撑得住。” 眼见着军棍拿上来了,陆夫人急切抓住他的手:“昭儿,昭儿你求句饶,你爹正在气头上,消了气也便好了……” “夫人让开!今日我就当着陆家列祖列宗的面儿,教教他什么是长幼有序!” 二十军棍。 陆侯爷没亲手打,行刑的下人得了陆夫人的暗示,手下稍轻了两分。 不过几棍,陆侯爷便听出猫腻,冷眼瞥过去。 那下人再不敢马虎,用足了力气。 陆昭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二十棍打完,连带着一身的伤,他已经爬不起来。 陆峥看着他,咬牙道:“去给你哥认错!” 陆昭强撑起身子,抬眼,倏而轻笑了一声:“他做梦。” 眼见着陆峥亲手拿起了军棍,陆夫人扑了过去,眼中已经带泪:“够了!两个孩子吵嘴,你还要打死一个不成?” “来人!把昭儿抬回去。”陆夫人看了看陆昭的伤,心口一疼,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哽咽着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罗御医过来。” 陆侯爷没拦,只背过身去,看着前头供桌那一排排牌位,无声叹了口气。 陆衡依约去崔府给知窈讲书的时候,脸上的伤痕已经彻底淡去了。 她今日格外心不在焉——眼睛是看着他的,听他说了好一会儿,中间还点了头,可再问她的时候,她却连讲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陆衡放下了手中书册,看着她,“窈窈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说。” 她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听阿娘说,姨母连夜请了罗御医去侯府,是给陆昭看的。” 陆衡抬手勾住她鬓边散下来的发丝,轻轻在手中捻了一下,“嗯。” 阿衡哥哥绕着她的头发,弄得她有点痒,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怎么了?是因为那道箭伤么?” “阿昭顶撞父亲,被罚了二十军棍。”陆衡顺势扣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语气温和,似是宽慰:“没动到筋骨,肩上的箭伤重一些,但处理得及时,也不会怎么。静养段日子便好了。” 知窈“哦”了一声,低头去看方才几乎没听进去的那页书,不再继续追问了。 陆衡垂下眼帘,安静看着她。 他跟陆昭动手那天,看见了他贴身收着的那只香囊。 玄底绣祥云纹,针脚蹩脚得确实是出自她手。 那一刻,他在陆昭面前对她所有的胸有成竹,像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 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的窈窈,根本没有给他底气。 陆衡久久没有动静,知窈自己读了一遍那一页,疑惑抬头,唤了一声:“阿衡哥哥?” 她的手还留在他手中,顺从地任他怎么用力牵着扣着。 为了方便听他说话,坐得也离他很近,稍一低头,他便能闻见她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花香气。 因着已经入夏,知窈身上衣衫单薄,自然便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脖颈。 像现在这样抬头对他说话时,两人间距离其实已经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她真是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一时甚至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知窈歪了下头,“阿衡哥哥有心事。” 语气笃定。 陆衡轻轻笑起来,松开她的手,只抬手揉了一把她发顶:“没有。” ——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恐怕只是提起半句,便会吓坏了她。 知窈伸手,拿了一块桌案一旁早备着的酥饼,喂到他嘴边。 “里头是茉莉花作馅儿,清甜不腻,我知道阿衡哥哥要来,特意叫她们提前备好的呢。”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爱吃这个。” 看着陆衡咬下一口,她眉眼一弯,“甜么?” 她眼睛微微发亮,这样专注地只看向他时,他似乎听得见那些不知何时滋生在深处的嫉妒和渴望肆意疯长的声音。 就这样把她牢牢扣进怀里,锁在身边,让她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他们将密不可分,让她再腾不出心思去想其他任何人。 但那些肮脏东西,不该在她面前透露出半点。 陆衡垂下眼帘,从她手中将剩下的酥饼接过,好让她腾得出手去给自己拿一块。 看着她迫不及待咬了一小块的样子,他只是笑了笑,目光温柔:“很甜。”【】 24、第二十三章 从那天开始,陆衡每隔两天便会过来。 倒也不全是为了教她读书,更多是为了陪陪她。 ——她已经两个月没出过门了,从前在家待上两天便要待不住的人,如今突然就改了性子,崔府上下都生怕她给自己闷坏了。 崔夫人知道她定然是有心事了,但再怎么问,知窈也只说是暑热难当,她怕晒。 三言两语便糊弄过去了。 其实她只是怕会遇见陆昭。 虽则听说陆昭一直在家里养伤,又因为当日陆侯爷余怒未消,把他禁足在自己院子里,除了府医能进出,其余人一概不许见他。 陆侯爷的意思是他什么时候肯低头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但她可太知道陆昭的性子了。 她只要一出门,叫陆昭知道了,管他是关在哪儿,他都能有一千种法子逃出来堵她。 她还不想见他。 或者说,她还没想好,再见面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和阿衡哥哥早有婚约在身,阿衡哥哥又对她这样好,他们总有一天要成婚的。 说不定就是明年她及笄后。 既然如此,她和陆昭,不如不见。 这两个月最开始,陆昭不知是动了什么门路,想方设法地给她送来不少东西,还有信件,知窈看都没看,攒了几次,后来干脆叫阿衡哥哥给他带回去了。 彼时陆衡捏着那几封厚厚的信,眼睫垂着,微微投下一片阴影,拨了一下信封边缘,“窈窈还真是放心。就不怕我拆开看了?” 知窈一怔,眼睛缓缓睁大,显然是刚想到还有这种可能。但也只慌了一下,很快便神色如常,笃定道:“阿衡哥哥不会的。” 陆衡看着她,哑然失笑,“有时候真是会后悔。” 她没听懂这句,但阿衡哥哥也没再继续说了,只叫她放心,他会把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陆昭。 她不知道阿衡哥哥是怎么跟陆昭说的,总之从那以后,便再不见陆昭的东西送来了。 夏天过去,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知窈还有些恍惚。 好像从来没有哪年夏天过得像今年一般,这样快。 她都不记得自己这一夏天都做了什么事。 没过两天,宫里有人来,说是新培育出一批绿菊,珍贵难得,圣上说长宁大长公主定然会喜欢,叫知窈进宫挑几盆,好送去停云峰。 祖母素来偏爱菊花,从入停云峰清修后,每年入了秋,宫里都会挑开得最好的一批送去。 这门是非出不可了。 知窈打听了好几次,确定陆昭还被禁足在院子里,不可能进宫,才放下心来。 依着惯例,她进宫都是先去皇后娘娘那儿的。 等皇表伯伯忙完了,便会去坤宁宫坐坐,也瞧瞧她。 皇后娘娘本名陆瑛,将门出身的女儿,性子直爽,同她所见的宫中其他的娘娘都不一样。 知窈从小就同皇后亲近,小时候祖母带她进宫,皇后娘娘便说,若不是两家早定了婚约,她定是要认窈窈做女儿的。 虽则有些日子没来了,但她早对宫里的路都熟透了,是以早早便发觉宫人领她去的方向并不是坤宁宫,而是祖母曾经在宫里的住处。 清宁斋到现在都留着,虽几乎不曾有人来住过,但也日日有宫人打扫。 眼见着要到了,知窈问了领头的公公一句,“公公,今儿不是去坤宁宫么?” 公公笑着道:“今年秋风来得急,皇后娘娘前两日受了凉,头风又犯了,御医说须得卧床静养。” “偏偏这绿菊娇贵,再等几日,怕就不好看了。这才着急忙慌地请姑娘过来,替大长公主挑上几盆。” 说话间已经到了,那公公在门口停下,一躬身:“姑娘快请吧。” 知窈总觉得哪儿有点怪,但也来不及细想,依言走进去,便见圣上已经等在里头了,正负手看着摆成两排的绿菊。 正中一盆花开得正盛,竟是罕见的并蒂双花。皇帝拨弄了两下,掌心并拢,似是要将其折下。 知窈上前行了一礼,“皇表伯伯。” 见她来了,皇帝松了手转而招呼她上前,“快过来看看,这盆如何?” 知窈上前仔细看过,摇摇头:“这盆并蒂开得是好,但送去停云峰这一路少不得颠簸,怕这花瓣就散了。” 皇帝一愣,而后笑叹着道:“说的是。罢了,你来挑吧。大长公主总说,还是你这个孙女最懂她心思,比崔司徒强了不知多少。” “这一阵儿没见你入宫,都做什么了,说给朕听听?” 知窈选了几盆将开未开的,边挑着,边细细将身边有趣的事儿挑出来讲了一遍——皇表伯伯一向疼爱她,是以她在御前说话也不会多注意,权当是自家长辈。 聊到阿衡哥哥这段时日总来府上陪她,皇帝笑了笑,“难得他有空闲。” “知窈会不会怪朕,交给陆衡那么多事,害得他都没时间好好陪你。” “不会。”知窈一本正经道:“阿衡哥哥能为大梁、为皇表伯伯效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帝笑起来,“你啊你。” “说起来,这小子惯会先斩后奏,这一阵儿没动静,还不知是又在查什么。陆衡可跟你说过?” 知窈摇头。 皇帝沉吟片刻,“他可不像是个能允自己闲着的。这些日子,他身边可有些你没见过的生面孔?” 知窈还是摇头,半晌回过味儿来,忍不住辩白了一句:“阿衡哥哥那不算先斩后奏。” “是您赐了阿衡哥哥金玉令,准他行监察之职,他若不查清楚,要怎么回禀?那万一冤枉好人了怎么办?” 皇帝脸上笑意未减,“都说女大不中留,朕虽没个女儿,但看你便知此言非虚。还没嫁呢,就尽向着他说话了?” 眼见着她耳朵红起来,皇帝便没再打趣,指了指她方才挑出来的几盆,吩咐身边的宫人:“这些送去停云峰。剩下的,都送到崔府去吧。” 而后转向知窈,“绿菊难得,今年统共也就这几盆。看你方才挑得艰难,想来是也喜欢,回去慢慢看吧。” “今日这事儿就别告诉陆衡了。知窈说得对,陆衡既已行使监察之职,是得查清楚了。若叫他知道了,往后行事畏首畏尾,朕可是失了一位能臣。” 知窈点点头,正要随着宫人下去,又想起什么:“皇表伯伯,听说皇后娘娘头风犯了。您去瞧皇后娘娘的时候能不能替我问问娘娘,今岁什么时候能尝到小厨房的桂花酿?” 皇帝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让他多往坤宁宫去一去,倒也没戳破,笑着应了:“朕一会儿就去看她。” 看着知窈走了,皇帝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昨日,边关一道密信送到了他手上。 二十年,陆家自交兵权至今已有二十年,可余威竟仍残留军中。 月前,胡人骤然对永绥城发难,因守将指挥不力,边关吃了一场败仗,最后虽守下了永绥城,但也伤亡惨重。 军中将士敢怒不敢言,后来在例行犒赏之际,将士们吃醉了酒,有人口无遮拦,提及昔年的陆家。 有人说,若还是陆家领兵,这二十年,必然不会过得如此窝囊。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再后来,便有人提起如今的陆世子,大有将未来希望寄托其上的意思。 ——陆世子十四岁那年,便能只凭几张地形图和陆侯回忆里的边关情形,结合突厥王廷异动,定下计略,收复庆宜城。 那场仗打得漂亮,时至今日,还被津津乐道着。 这些话兴许只是醉酒后的无心之言,可写进密报,再呈到御案之上时,便不是这么轻飘飘能揭过去的了。 陆家威望仍在,陆衡多智近妖,如此年纪便盛名在外。偏偏他的太子,对陆家,似乎比对他这个父皇还要更亲近几分。 看着知窈走远,皇帝收回视线,淡淡问了一句:“澄儿在做什么?” 掌事太监立即道:“禀陛下,二殿下早些时候往慈宁宫去了,想来是听说了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去伺候汤药。” “他是个有心的。太子呢?” “太子殿下正在坤宁宫。陛下可是要去瞧瞧皇后娘娘?” 皇帝淡淡看了那掌事太监一眼,后者立马跪下,重重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奴才多嘴。” 皇帝迈步走出去,“回乾正殿。” *知窈回去便见于希月眼睛红红地等在外头。 将人领进屋里,她才终于兜不住似地哭出声来,“陈平病了……” 知窈自诩对人名人脸过目不忘,此时也是一愣:“谁?” 于希月抽抽噎噎道:“前两天扬州老家来了人,我叫身边的丫鬟使了些银子,才打听出来……说是、说是我刚走没多久,他便消瘦下去,后来一直写信给我,哪怕从来没收到过回信,却也没断过。” “直到,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将我从前收着的那箱子送还到了他那儿。箱子里头收着的都是我们平日里来往的书信和他送我的东西,上回我同你说过的。” “陈平一下子便病倒了,病得急,眼见着怕是要不好。”于希月拉住她的衣袖,“表姐,我想回一趟扬州,我想去找他。” “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于希月咬住了嘴唇,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知窈皱了皱眉,“可是……舅舅能肯么?” “只是见一面,把话说清楚而已。”于希月连忙道:“我、我都找好理由了,只是家里离不得阿娘,只我一个人,就算带了护院,他们也不放心。倘若表姐能陪我一起去,阿爹阿娘肯定不会不许的。” “姐姐,求你了。祖父祖母去得早,姐姐都没有回过扬州,那里秋天可漂亮了,就当是去玩的,好不好?” 她这些日子确实是闷坏了。 知窈看看于希月肿着的眼睛,想了想:“我问问阿娘,她若是能点头,这事儿便能成。” ——没成想于希月哭得声音更大了,扑上来抱住了她:“我就知道表姐最好了……” 就在这院子里,几年前,两人还互相扔泥巴来着。 知窈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听她哭声一停,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有表姐在,我阿爹阿娘这关算是过了,可是就我们俩,姑母能答应么?陆世子公事繁忙,肯定抽不开身……对了,还有陆二哥哥呢。” “不如叫着陆二哥哥一道?” 知窈拍着她的手在空中一顿,话已经先一步出口:“不行。” 于希月疑惑看向她——她一早就觉得,这两人是闹了什么别扭。 知窈别开视线:“陆昭他还在禁足……肯定没空。” 知窈说她摆得平,于希月也没再坚持。 送于希月回去以后,她磨了崔夫人两天,也就磨得她阿娘松了口。 刚定下启程的日子,第二天便见那个“没空”的人翻进了她家院子。 她听见风声抬头时,正见他撑身翻上墙头。 两个多月不见,她仰头看着他,一时竟觉得有些朦胧。 ——也许只是因为他身后的阳光太刺眼。 一句下意识的“陆昭”被咬在唇间,知窈没出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刹,她似是被风冷着了,轻轻颤了一下。 围墙边已经泛黄的叶片被风吹得刷刷作响,不知是在掩饰谁的心跳。 陆昭松手一跃而下,大跨步朝她走近,步子很急。 最终却停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 两人隔开很远,哪怕伸手也碰不到彼此。 这恐怕是他们两个这么多年,站过最远的距离。 “窈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