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捡到波塞冬后[希腊神话]》 1、第 1 章 阳光倾洒在海面,大群海鸟聚集在爱琴海上空,它们等待着最好的捕食机会,而海里一条有着蓝色鳞片的人鱼也做好了准备。 庞大的鱼群一步步游入捕食者预料的位置,不管是天上的飞鸟还是人鱼都在调整捕猎的姿势。 朝颜将自己的身体藏在大型珊瑚后,为了这顿饭他等了太久了,再不吃到他又要饿肚子了。 最先行动的是海鸟,它们拥有最老练的本能,锋利的喙像一支支利剑将鲜美的鱼捕捉。 朝颜没有着急行动,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现在动手只会被鸟群收拾,得不偿失,更何况他的目标是还没游到中心地段的鲷鱼群。 鲷鱼一条有25厘米,够他一个人吃饱了。 他眯起眼睛,海鸟们绝大多数完成了捕猎飞走了,竞争骤然下降。 鲷鱼群摆动自己的身姿,朝颜抓住机会,指甲早在长期的海洋生活中变得长且坚硬,能够轻而易举地刺入鲷鱼,从而抓住它们。 就是现在! 鱼群以为捕食者离开,放松了不少,蓝色的鱼尾借助水流滑动,朝颜像是一道流畅的闪电,几分钟内完成捕猎。 他看着指甲上被“串”上的鲷鱼,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午饭有了,收工! 鱼群被朝颜这么一袭击,迅速散开逃命。 失算了,海里要吃饭的还没算上! 朝颜带着找到的鲷鱼缓缓游上海面,他先是左右侦查,确定没有抢饭的生物才松了一口气。 他游向熟悉的礁石群,将鲷鱼放在平滑的礁石上,随后在旁边中空的礁石里掏出他之前囤的柴火。 幸亏中空的礁石高度足够,不然柴火早就不能用了。 朝颜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几个月前他穿越到这片海域,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人鱼,海里一片漆黑,到处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海怪。 他一路躲躲藏藏,为了生存生吃不少海鲜,终于在不久前游到了浅海重见光明。 开局深海几千米,朝颜都觉得自己命苦。 朝颜看向自己柔软而宽大的尾巴,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望向离礁石不远的沙滩,湛蓝色的眼睛中透露出渴望。 要是他能上岸就好了。 和童话不同,像他这样的人鱼,努力上沙滩也只会搁浅,而不是鱼尾化成双腿。 他的眼泪确实能化为珍珠,可朝颜又卖不出去,他连离开海洋太久都做不到,脱水会要了他的命。 糟糕透顶了。 朝颜一边叹气一边转木取火,有条件的话他不想生吃。 火苗成功燃起,朝颜将木棍插入鲷鱼,鲜美的嫩肉随着烤熟爆出惊人的香味,勾得朝颜咽了咽唾沫。 真香啊。 等待鲷鱼完全被烤熟,朝颜如法炮制将剩下的鲷鱼也这么操作。 就在他美滋滋准备吃剩下的鱼时,天色瞬间阴沉下来,海浪开始推动,一下比一下高。 狂风吹起朝颜的头发,他才发现已经变天。 爱琴海变脸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朝颜顾不上烫嘴,三两口将剩下的鱼肉囫囵吞下。 他迅速将另一条烤鱼也抓在手里,食物不能便宜其他捡漏的捕食者。 比海洋更狂暴的是风向。 一个大浪狠狠拍在礁石群上,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用来烤鱼的火苗“滋”地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咸涩的海水冲进朝颜的眼睛和嘴巴,他呛咳起来,手里的烤鱼也滑脱了,瞬间被卷回海里。 朝颜蓝色的鱼尾本能地绷紧,指甲扣进礁石的缝隙。 又一个更高的浪头打来,比刚才更猛,礁石在脚下剧烈震动。 他看见自己存放柴火的那个中空礁石洞口,已经被上涨的海水淹没了大半。 遭了,里面的柴火不能用了! 这次是什么情况?!以往都没这么强烈的啊?! 朝颜试图更换姿势来减缓水流带来的压力,勉强抵住了一个浪头。 他冷静地扫了一眼咆哮的大海,心里光速下判断,不能待在这里,风暴卷起的巨浪会把他连同这些礁石一起拍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念头,朝颜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松开手,借着退却的海流,矫健地一摆尾,跃入变得浑浊汹涌的海水中。 然而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被搅动的海水远比之前更加危险。 平日清晰的浅水水域此刻满是翻腾的泥沙和碎屑,不仅视线受阻,还水流方向混乱,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朝颜不由得闷哼一声。 人会从鱼进化而来实在太正常了! 要是还住在大海,每天都要担惊受怕! 朝颜为缓解自己的转移力,在心里吐槽,他努力摆尾,试图向更深的海域下潜,只有脱离海面附近最狂暴的水层才有一线生机。 至少几十年的运动量,从来没这么爱运动过! 朝颜咬着牙,努力摆动自己的尾巴,水流形成水底漩涡,带来的吸力巨大,将他锁在附近不得逃离。 这样的漩涡,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它的出现都能带走不少生命,他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一股突如其来的暗流从侧面袭来,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狠狠推向另一片尖利的礁石! 朝颜只来得及侧身,肩膀和侧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片蓝色的鳞片被刮擦下来,在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的血色。 血液通过水流流向远方。 剧痛让朝颜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嘴里吐出一串气泡。他强忍疼痛,利用这股冲力改变方向,拼命向下游去。 尾巴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酸,被刮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划水都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好在他最后脱离了漩涡的范围内,靠着冰冷的岩石,朝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惊魂未定。 忽然间,朝颜感受到了一股冰冷而原始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水流蔓延过来,刺透了他因受伤而愈发敏锐的感知。 朝颜猛地回头,浑浊的海水中,一个充满力量感的阴影,正无声而迅疾地破开水流,向他逼近。 三角形的背鳍像一柄黑色的镰刀,割开动荡的光线——是鲨鱼! 朝颜顿时心凉半截。 它幽暗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或者说锁定了他身上不断逸散出鲜血味道的伤口。 朝颜的心脏几乎骤停,面对鲨鱼这样的杀手,他一向能躲就躲,从来没有正面冲突。 要快点逃!往浅水处,去沙滩上! 他不敢想更深处的黑暗,如果可以选,他就不会回到深海。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能硬拼,这条鲨鱼的体型远超过他,在开阔水域与其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鱼尾猛地一摆,不顾伤口撕裂的痛楚,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侧面一片嶙峋的暗礁区。那里地形复杂,缝隙狭窄,是他唯一的生机。 鲨鱼紧随而至,它庞大的身躯在礁石间显得笨拙了些,速度依然惊人。 它狠狠撞在朝颜刚刚钻入的礁石缝隙外,轰隆的闷响和震荡的水流让躲在里面的朝颜耳膜发麻。 他背靠冰冷的礁石,急促地喘息,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缝隙外那个徘徊的恐怖阴影。 鲨鱼的耐心十分有限,在血腥味刺激下,它只想快点品尝美味的食物。 它开始用头部撞击礁石,试图扩大缝隙,碎裂的石块簌簌落下。同时,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探入,开合咬动,离朝颜的尾巴仅有咫尺之遥。 朝颜吓得将尾巴缩得更紧,以免被鲨鱼的利齿咬到。 不能再躲了,这样下去太被动。 在鲨鱼又一次试图将头挤进来时,他看准机会,身体像是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出,不是向外,而是侧向滑出缝隙的另一端,同时,尖锐的指甲狠狠朝着鲨鱼最脆弱的眼珠部位抓去! 鲨鱼吃痛地剧烈甩头,他成功了,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海中霸主。 暴怒的鲨鱼完全不顾礁石的刮擦,疯狂地扭动身躯,朝着朝颜追来。 朝颜趁机向另一片更密集的礁石区游去,肩膀和侧腹的伤口因剧烈运动,涌出的鲜血更多,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淡红色的轨迹。 他只能祈祷在更多的鲨鱼被他血液吸引而来前快点上岸。 受伤的鲨鱼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只要朝颜游速慢下来,它就会趁机来个突进,朝颜只好不断消耗体力和它“放风筝”。 更让朝颜心底发寒的是,他隐隐约约看到更多与鲨鱼相似的阴影在向他靠近。 它们被血腥味吸引而来,无声地加入到这场围猎之中。 五条大小不一的鲨鱼,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困在这片相对开阔的礁石洼地。 它们不远不近地游动,巧妙地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朝颜试图突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遭了,被狩猎了。他心里着急,面上不显。 这片海域的生物格外通人性,越是慌乱,它们的狩猎欲望就越高。 一条他还有信心和它“放风筝”,这么多条朝颜几乎看到了自己被分食的下场。 冷静,不能慌!朝颜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咸腥的血味让他精神一振。磨练出来的生存本领让他沉静下来,寻找突围的机会。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头顶斜上方一片突出的大型板状礁石。那里下方有个不大的凹陷,或许能暂时容身。 赌了! 朝颜将剩余的所有力气灌注到尾巴,如同蓝色的闪电般向上窜去,几乎在他冲刺的同时,鲨鱼们也动了,它们发现了朝颜的意图,从不同方向合围扑咬! 一条鲨鱼的利齿擦着他的尾鳍划过,带走了几片鳞片和一小块皮肉。另一条则撞在了他身侧的礁石上。 朝颜不顾尾鳍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拼命攀住那块板状礁石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摔进了那个狭窄的凹陷里。 暂时安全了! 凹陷入口小,内部稍大,鲨鱼无法进入,而朝颜也几乎成了瓮中之鳖。他蜷缩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外面的鲨鱼显然不愿放弃这近在咫尺的美餐。 它们轮番用身体撞击着礁石,用头部试探着入口,沉闷的撞击声和牙齿刮擦岩石的刺耳声音不绝于耳。 每一次撞击,都让朝颜藏身的礁石微微震颤,碎石和沉积物簌簌落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失血、剧痛、寒冷,还有高度紧张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侵蚀着朝颜的意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除了鲨鱼的撞击声,还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昏迷或者体力耗尽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眼前的光亮逐渐被深沉的黑暗取代,耳边寂静下来,连水声也远去。 伤口不再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寒冷,拖拽着他不断坠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瞥见了一大串缓缓蠕动的巨大触手。 真倒霉,他居然跑到了章鱼的巢穴里吗。【】 2、第 2 章 朝颜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更没想到自己会被触手完全包裹。 “哇!” 他下意识地尖叫,奋力挣扎。 手指抓住滑溜溜的触手表面,却因触手表面的粘液完全使不上力气,反而像在光滑的果冻上徒劳地抓挠。 “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带着刚睡醒般慵懒沙哑的声音,从朝颜的头顶上方传来。 朝颜循着声音抬头,看见了一只巨大的章鱼头,皮肤是近似礁石的深灰蓝色,上面散布着更为深暗的复杂斑纹,而章鱼的眼睛是深邃的蓝。 他第一次遇到了可以说话的生物。 “傻了?” 对方又抛出一句话。 朝颜:……还是条嘴毒的章鱼。 会说话,意味着可以沟通,总比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海洋动物强。 “是你救了我吗?”朝颜舔了舔嘴唇,小心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深蓝色的眼睛似乎弯了弯,尽管章鱼的脸上很难做出明显的表情。 “救?小鱼不是你主动投怀送抱吗?” 章鱼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雷霆词,把朝颜雷的外焦里嫩。 投怀送抱?! 难道对方是他之前藏身的“岩石”?章鱼还能伪装成岩石吗? ……也不是不可能吧。 毕竟这只章鱼都会说话。 朝颜有点犹豫地说:“你是……礁石?” 章鱼的触手动了动,“不错。” 朝颜:。 章鱼不仅会说话,还会伪装成岩石,甚至模仿出的质感都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 事已至此,先道谢吧。不管怎么说都是眼前的大章鱼庇护了他。 朝颜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声音平稳,“谢谢你没有把我扔出去,抱歉,吵醒你了。” “不算吵醒,我本来就不想睡下去。”章鱼摆了摆触手,幽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被自己触手包裹住的朝颜,“小鱼,作为你叫我起床的报酬,我已经给你治好伤了。” 一根触手尖端抽出,轻轻蹭了蹭朝颜新长出的嫩肉。 嫩肉十分敏感,被触碰后朝颜泛起痒意,本能地侧过身。 朝颜没想到对方会将他治好,身上那些被鲨鱼利齿刮擦的伤口,此刻只有一种愈合后新肉生长的轻微刺痒。 原本失去鳞片和皮肉翻卷的地方,现在盖着一层颜色稍浅的新生鳞片。 大章鱼还有治愈能力,真是魔法章鱼了! “谢、谢谢!”这声道谢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活下来已是万幸,伤口痊愈更是意外之喜。 朝颜小心地动了动尾巴,虽然新生的部分还有些敏感,但确实不影响活动。 他再次尝试挣脱那些缠绕的触手,这次动作轻柔了些,“那个……能放开我了吗?我已经没事了。” “嗯?”大章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用触手圈着对方,那根蹭过他伤口的触手尖端灵活地卷了卷,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些,“小鱼,别那么着急离开,多休息一会,聊聊天如何。” “小鱼,你从哪里来?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生物,唔,独一无二还很香的小鱼。” 大章鱼的话给朝颜吓一机灵,章鱼也会吃人鱼吗?! 食谱里应该没有他的吧?! “之前还没怎么感觉到,你醒来后,浑身香喷喷。”大章鱼将脑袋凑了过来,朝颜直接避开他的大脑袋,试图逃跑。 问:有章鱼说你好香,他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加餐啊! “别怕,小鱼,我不会吃你。”大章鱼像是明白他所想,抽出一根触手摸了摸朝颜的头,“小鱼,你这么瘦弱,怎么存活下来的?” 朝颜含糊地回答:“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游过来的,在这片海域生活没多久。” “哦,逃难。”大章鱼自行理解,不再追问来历,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回我暂时落脚的地方,一片有礁石的浅滩附近。” 朝颜老实回答,心里盘算着风暴应该过去了,得回去看看他的家当还剩多少,顺便再抓条鱼吃。 之前的逃跑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需要再次狩猎保存体力。 朝颜试着动了动还被触手松松圈着的尾巴,语气尽量诚恳,“我真的该回去了。我放东西的地方,不知道被风暴弄成什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章鱼的反应。 大章鱼静静地看着他,触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回去?”大章鱼的声音慢悠悠,但朝颜依然感觉到大章鱼的不快的情绪,“你那里,有同伴在等你?” “……没有。”朝颜摇头。 他在这片海域醒来就是独自一人,哪里来的同伴。 “哦。”大章鱼应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不少,那根蹭过朝颜脸颊的触手尖,很轻地卷了卷他的发梢,“那回去做什么?” 他用另一根触手指了指周围这片被他庞大身躯占据的洼地,“这里不够你住吗?” 朝颜:在海里睡觉好没安全感。 “我习惯待在那里了。而且,我的柴火……”朝颜顿了顿,觉得跟一条会喷墨汁,生吃海鲜的大章鱼解释“柴火”和“烤鱼”的概念有点奇怪,但还是说了出来,“我需要那些东西,不然没法吃饭。” 这是魔法章鱼,应该能理解他说的话。 “你饿了,我也饿了。”神奇大章鱼理解了,缠绕着朝颜的触手终于缓缓松开。 朝颜见触手松开,灵活地游出摆动尾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胛。 “那我先走了?”朝颜试探着朝浅海的方向指了指,准备开溜。 “一起吧。”大章鱼语气寻常地说,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 朝颜:? “你不是饿了吗?”大章鱼悠哉悠哉地游在他的身边,庞大的身躯对他而言并无阻碍,仿佛一团活着的阴影,“一起狩猎更快,我也好久没见过能说话的生物了。” 朝颜一愣,原来是和他一样寂寞了。 “那好吧。”朝颜妥协了,摆尾游动,“我住的地方很浅,你没问题吗?” 他记得章鱼似乎更喜欢待在岩石缝隙或较深的水域。 “没事。”大章鱼不以为意,触手将前方的海草拨开,清除道路的障碍。 风暴过后的海水依然浑浊,悬浮的泥沙尚未完全沉淀,阳光透过动荡的海面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在浑浊的水中清晰可见。 “我叫朝颜。”游了一会儿,朝颜主动开口。 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朝颜反而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语言沟通过了。 “朝颜?”大章鱼重复了一遍,“很美的名字。” 朝颜一怔,大章鱼的表现太像人类了,“你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 大章鱼无语地看了一眼他,“当然。” 朝颜来劲过来,他游到大章鱼身边,眼睛亮亮的,“那你叫什么?!” 这种交换姓名的社交活动,让朝颜有种重回人类社会的感觉。 大章鱼:“我叫Πoσeiδ??ν。” 朝颜一脸懵逼:? 你说了什么?! “能再说一遍吗?”完全没听懂的朝颜问。 “Πoσeiδ??ν。” 朝颜:…… 这是真的没听懂。 怎么回事,之前他也没和大章鱼有语言隔离啊?! 大章鱼也反应过来了,“你听不懂我的名字?” 朝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也没想到。 大章鱼沉思了片刻,“那你叫我大鱼吧。” 朝颜:? 章鱼的名字叫大鱼,这合理吗? “一个代称而已。”大章鱼挥动着自己的触手,心情很好地说,“小鱼,前面的那堆就是你的家当吗?” 朝颜听闻将上半身越出水面,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 他之前用来当做厨房的平整礁石被大浪拍得坑坑洼洼,而旁边存放柴火的中空礁石洞口已经被泥沙堵死。 朝颜赶紧游过去,徒手扒开泥沙,洞里面一片潮湿,他小心翼翼掏出来的几根木柴,过深的颜色显示木柴被海水浸透了。 “我的柴火……” 朝颜哭丧着脸,抱着那几根湿木头,感觉比刚才被鲨鱼追杀还要绝望。 没有了干燥的引火物,他拿什么钻木取火? 难道又要回归茹毛饮血的日子了吗? 大章鱼不知何时游到了他的身边,深蓝色的眼睛瞧了一眼木柴后就不感兴趣地移开。 “别伤心了小鱼,木柴能用了。” 触手绕了木柴一圈,大量的水滴从木柴下方落下,很快恢复了干燥的状态。 见证一切的朝颜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是魔法章鱼……?” 大章鱼挑了挑眉头,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魔法?我更愿意称之为神力。” “神力?”朝颜一愣,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没错,神力。”大章鱼舞动了一下全身的触手,展示着自己的从容,“小鱼,要不要成为我的祭司?我会保护你在这片原始的海洋中活下来。” 朝颜当然不会答应这种来路不明的邀请。 章鱼,神力,祭司,让他想起了某个不可名状,尤其是配上章鱼那副“我很了不起”的语气,更可疑了! 朝颜冷静地拒绝道:“不用了。” 他没想变异成章鱼人。 “拒绝得真快。”大章鱼有些意外朝颜的反应,多少生灵想求得他的祭司之位,朝颜居然拒绝的如此之快,“看来你对神力缺乏足够的认知,也对我缺乏足够的认知。” 朝颜警惕地退了退,思考往哪个方向逃跑比较好。 这条章鱼想干嘛?强买强卖吗? 大章鱼庞大的身躯缓缓逼近,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朝颜紧绷着身体,鱼尾暗自积攒力量。 “小鱼,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朝颜:“……?” 这位大章鱼,你这台词是跟哪个霸总电视剧学的?还是深海信号不好串台了? 不对,原始海洋怎么会有霸总专用台词出现啊! “我的注意,一旦给出,就不会轻易收回。” 大章鱼邪魅一笑。 “你会心甘情愿当我的祭司的,小鱼。”【】 3、第 3 章 面对深海大章鱼的霸总邀请,朝颜选择无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饥饿感越来越明显了。 他潜入水下,一眼就选定正在珊瑚礁附近觅食的鲻鱼们。 朝颜灵活地摆尾,从侧面快速接近,然后突然加速冲进鱼群中央,制造混乱。 鱼群被突如其来的捕猎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纷纷四散开逃命,本能向着空旷的方向游动。 大章鱼的触手迅速暴起,精准卷住了几条最肥硕的鲻鱼。 朝颜有些意外地看向大章鱼,没想到他会联合捕猎。 他还以为大章鱼被拒绝后会恼羞成怒呢。 大章鱼将猎物拖到身前,一条腕足递向朝颜:“你的。” 这是条相当肥美的鱼,朝颜接过来,鱼在他手心不断挣扎。 “完美的合作?” 朝颜小心地说。 “本因如此。” 大章鱼挥动着触手,他十分喜欢朝颜的评价。 朝颜浮起水面,回到礁石上熟练地做饭,大章鱼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冷不丁的发问:“你会用火?” “嗯。”朝颜抽空回应了他,“不会用火怎么吃烤鱼。” 忽然间,他看向大章鱼,“你的鱼需要烤吗?报酬是一条烤鱼归我。” “可以。”大章鱼应得很爽快,一条肥硕的鲻鱼轻巧地放在了朝颜旁。 朝颜不再多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他找到一根合适的硬木,开始熟练地钻木取火。 大章鱼盘踞在稍深些的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几根触手搭在礁石边缘,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朝颜的动作。 火苗舔舐着串在木枝上的鲻鱼,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海盐气息的焦香弥漫开来。 朝颜小心翻转着烤鱼,确保受热均匀。他将第一条烤得金黄的鱼递向水中的大章鱼。 触手灵活地探出,尖端卷住木枝,将烤鱼移到丢进嘴里面。 好娴熟。朝颜有些惊讶。 这完全不像是没碰过熟食的样子。 魔法大章鱼果然很神奇。 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计较的朝颜吹了吹热气,鲜美的鱼肉带着烟熏火燎的独特风味,总算安抚了他躁动的胃。 好吃! 朝颜坐在礁石上,微风吹动着他的头发,谁能想到他前不久才死里逃生呢。 宽大的鱼尾轻轻摇摆,半透似纱的臀鳍摇曳,美食才是最能安抚人的东西。 夕阳将海面染成瑰丽的紫金色,一天即将结束。 众所周知,吃饱了容易犯困。躺在礁石上,朝颜频频打哈欠,暖洋洋的感觉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几乎要睡着。 大章鱼趴伏在这片礁石群旁,庞大的身躯与礁石融为一体,触手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海水。 他的目光落在朝颜身上,尤其在夕阳勾勒出的柔和光影与微微泛着水光的蓝色鳞片上停留了片刻。 “小鱼。”大章鱼忽然出声。 “嗯?”朝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你好像越来越香了。”大章鱼的语气带着探究,“不是烤鱼的味道,是你本身。” 朝颜一个激灵,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 他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看向大章鱼: “又来了!什么香不香的……” 朝颜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除了海水咸味和烟火气,什么都没闻到。 “我什么都没闻到,你是不是嗅觉出问题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身上鱼腥味太重?” 他怀疑自己作为人鱼,章鱼闻起来就是一道移动海鲜大餐。 大章鱼被他这反应逗乐了,触手尖端愉悦地蜷曲又舒展。 “不是食物的香气。”大章鱼耐心地解释道,“是更加吸引人的气息。” “温暖,明亮,像……”大章鱼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最后触手指了指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余晖,“像这个,但又不完全一样,在你放松的时候,尤其明显。” “小鱼,你真不像海洋生灵,更像是陆地和海洋的结合。” 朝颜听得云里雾里,只要别是食物的香气就行,至少短期内不会被当成点心。可“吸引人”这个词又让他头皮发麻。 朝颜抱紧了自己的尾巴,干巴巴地说: “……谢谢夸奖?海水泡久了腌入味了。” “或许吧。”大章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朝颜试图转移话题:“……天快黑了,你晚上……回你那个窝吗?” “这里就很好。”大章鱼舒展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将朝颜所在的小片礁石区域半环绕起来,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夜晚的海并不平静,小鱼。你闻起来太显眼了。” 朝颜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当今夜有人陪他睡觉。 夜晚的爱琴海很冷,朝颜躺在礁石上,双手环抱着自己,他应该沉入海底去睡觉,可他不想。 他想尽可能保持人该有的习惯。 半梦半醒之间,朝颜迷迷糊糊地想,人鱼会不会生病感冒呢? 忽然,一片温热的墙从他侧方升起,轻轻贴上了他冰凉的背脊。 朝颜被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回头正对上大章鱼在昏暗中格外幽深的蓝眼睛。 “别动。”大章鱼的声音在寂寥的夜中格外清晰,“夜里风大,你会失温。” 说话的功夫,更多的触手从水中探出巧妙地相互交织,一个由触手组成的温暖“巢穴”将朝颜笼罩在其中。 触手的内侧温度像活体的毯子,隔绝了冷风,也挡住了飞溅的冰凉水花。在这小小的庇护港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回升,被风吹得僵硬的尾巴逐渐恢复知觉。 “……谢谢。”朝颜小声说,身体诚实地向热源靠了靠。 “不用谢,小鱼。”大章鱼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太凉了,像块海底的冷石头。很奇怪,你明明有着比月光还亮眼的东西,体温却留不住温暖。” “我是变温动物……大概吧。”朝颜含糊地回答,生物课知识在变成人鱼后早就混乱了。 他把脸颊贴在一根触手温热的表面上,“你可以控制温度?” “轻而易举。”一根触手的尖端拂过朝颜额前的发丝,“维持这个状态消耗不了什么。” “好方便的调温能力。” 朝颜嘟囔着。 “成为我的祭司,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能力。” 大章鱼循循善诱道。 朝颜:“那算了,我不羡慕了。” 大章鱼低笑一声,没再说话。 * 海风带来低语,起初只是模糊的音节,混杂在海浪中难以察觉,可渐渐地音节越发清晰。 声音的主人在靠近他们。 “香……好香啊……受不了了……香……” 音节组成完整的话语,带着非人的渴/望,反复咀嚼着同一个词。 “给我……想要吃掉……好香……” “好饿啊……” 朝颜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睛,上方的巢穴缓慢分开,大章鱼也同样发现了异常。 “谁在说话?” 他小声地询问,心脏不住地加速。 这是朝颜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恐惧像是冰冷的大手抓住了他,好在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还不能肯定。”大章鱼看出朝颜的不自然,分出一只触手安慰他,“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朝颜点点头,“对。” 大章鱼若有所思。 “香!好香!!!” 呢喃骤然变成了充满狂喜的啸叫,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一个佝偻的阴影,从百米开外漆黑的海面上“走”了过来,它的大小只有孩童大,灰色的皮肤隐匿在黑夜中,通过良好的视力,朝颜能看见它皮肤上布满脓疱,它每“走”一步,就有液体滴落带来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腐烂。 这是什么怪物?! 朝颜在心里大叫,这种一看就不该出现在唯物主义世界的生物怎么会存在?! “找到了……香……香……” 丑陋的怪物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身躯的正中央,眼睛贪婪地望着朝颜,布满利齿的嘴狰狞地咧开。 “波多马斯。” 大章鱼皱着眉,叫出来怪物的姓名。 “波多马斯?” 朝颜重复了一遍大章鱼的话,大章鱼认识这个怪物? “它是万千海怪之一。”大章鱼简单地解释,巧妙地将朝颜护在身后。 波多马斯的状态不对,作为海怪,它虽然丑陋残暴,可到底是有智慧的生物,见到他的那刻起,波多马斯居然没有逃跑。 可现在它没有,它就像是饿了上千年的饿鬼,好不容易遇到了一顿可以让他吃饱的食物,舍不得离开。 大章鱼不留痕迹地看了朝颜一眼,小鱼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还多。 “给我……把你的灵魂给我……!” 波多马斯发出“咯咯”地怪笑,迅速向他们游来! 它张开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涎水混合着脓液滴落,恶臭扑面而来,它打算直接咬掉朝颜的头! 一根粗壮的触手后发先至,如同沉重的鞭子,带着破开水流的闷响,精准地抽在波多马斯扑来的路径上。 “砰!” 波多马斯被狠狠抽飞出去,在夜间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灰白的浪痕,砸在几十米外的水中。 它发出痛苦的尖啸,独眼中的贪婪和疯狂没有丝毫减退,反而被激怒般变得更加猩红。 “饿……吃……给我……美味的灵魂……!” 它嘶吼着,皮肤上的脓疱纷纷破裂,流出更多粘稠腥臭的液体,周围的海水都开始泛起不祥的泡沫。【】 4、第 4 章 朝颜真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可海面上不断产生的泡沫让他越发慌张。 这些泡沫很不对劲…… “这些泡沫是怎么回事……” 朝颜尽可能地游地更远些以防触碰泡沫,可他们所在的位置本身就是浅海区,离海滩只不过几米,又能拉多少距离呢。 “小心那些泡沫。” 大章鱼比朝颜更加疑惑,这份力量怎么可能出自波多马斯,它只不过是最寻常的海怪之一,那些泡沫给他的感觉混乱而扭曲,绝不是波多马斯的力量。 泡沫急速膨胀,发出令人牙酸的炸裂声。波多马斯重新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发出高频的嘶鸣。 在它的嘶鸣下,更多的泡沫疯狂涌出,在夜风推动下缓缓向着礁石方向漂来。海面上的枯叶不小心沾上了泡沫,没过一会儿便被吞噬,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朝颜:! 这泡沫是强酸还是更诡异的东西?! 朝颜紧张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已经超过了野外生存技巧了,完全就是向着魔幻的走向发展。 “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跑吗……”朝颜咬着唇瓣,心跳越来越快,他的视线扫过一圈海面,得出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们已经被“泡沫”包围了。 除了正面面对波多马斯,他们别无选择。 “退后,到最高的礁石上去。” 大章鱼的触手并在一起将朝颜托起,将他送往礁石上,同时大章鱼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水中立起,不再是之前慵懒盘踞的姿态。 他深邃的蓝眼睛锁定着波多马斯,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连汹涌的海浪似乎都为之滞涩了一瞬。 波多马斯停顿了一瞬,但对灵魂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它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 大章鱼动了,面对诡异的“泡沫”和疯狂的海怪,他抽出数根粗壮的触手猛地插入前方海水,拍打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他快速搅动海水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像一道水墙,“泡沫”被卷入其中,像是陷入网兜无处可逃。 “泡沫”与漩涡猛烈冲撞,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大片大片的“泡沫”在旋转中被撕碎,被强行束缚在水墙之内,无法越雷池一步。 波多马斯怪笑一声,“灵魂……逃不掉的……我会吃掉你!” 更多的“泡沫”在从波多马斯身上产生,仿佛无穷无尽。 必须解决它。 朝颜和大章鱼此刻思维共鸣。 大章鱼忽然道:“小鱼,想参与进来吗?” 朝颜秒懂:“需要我做什么?”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这种无力感,他被鲨鱼群追逐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大章鱼听到朝颜利落地回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鱼,看到它独眼下方的溃烂处吗?那里面长满了脓疱,藏着波多马斯的核心。” 朝颜趴在礁石边缘,努力眯起眼在令人作呕的怪物身上搜寻。好在成为人鱼后,他的视力敏锐了很多,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清。 他找到了大章鱼说的那块区域,正如同大章鱼说的那样,在波多马斯的独眼下有一块溃烂十分严重的区域。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脓疱下不断鼓动的心脏。 朝颜凝重道:“我看到了。” “我需要你吸引它的注意力。”大章鱼的触手维持着漩涡的形成,阻止“泡沫”靠近他们,“小鱼能做到吗?” “我可以。”朝颜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清明,他不能让大章鱼一个鱼承担风险,“需要我怎么当诱饵?” “到这边来,离我近些。”大章鱼指示道,一根触手无声地探到朝颜所在的礁石下,示意他下来。 朝颜没有犹豫,迅速滑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身子。波多马斯贪婪的视线让朝颜背后发凉,对方是真的对他充满了食欲。 “香……更近了……吃了你!!!” 眼见美食入水的波多马斯更加狂躁,独眼几乎爆出眼眶,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朝颜身上,它夸张地吸了吸气味,腥臭的口水从嘴角溢出。 看着不远处疯狂的怪物,朝颜深吸一口气,大章鱼分出几条触手缠绕在朝颜的腰肢上,吸盘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妙,冲淡了盘旋的恐惧。 朝颜不自在地瞧了一眼大章鱼。 好奇怪的感觉……吸盘也吸太紧了…… 朝颜在心里嘟囔,耳尖泛起星星点点的粉红。 “小鱼,我能相信你吗?” 大章鱼深蓝色的眼眸看着朝颜,似乎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朝颜一愣,他不能从大章鱼非人的外表看出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大章鱼的情绪,大章鱼在考量他。 “我会尽力。”朝颜摆了摆尾巴,注视着不远处癫狂的海怪。 “我为你开路。” 话音未落,大章鱼缠绕在朝颜腰间的触手骤然收紧,同时维持着漩涡的粗壮主腕足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搅动的漩涡范围猛地扩大,将前方一片海域的“泡沫”强行清开,形成一条短暂的安全通道。 通道的尽头,直指波多马斯那张流淌着涎水的狰狞大口。 朝颜问:“大章鱼,你的触手够长吗?” 他目测了一下,有足够的空间用来游走,缠绕在身上的触手可能是翻车点。 “与海一样宽。”大章鱼回答。 朝颜得到了回复后,对着海怪提高了声量,“嘿——丑八怪你还在流口水,就这么想吃我吗?!” 他不知道对面的怪物是否有理智,先用“嘲讽”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波多马斯的嘶鸣戛然而止。 布满血丝的独眼缓慢地转动,最后凝固在朝颜身上。 “食物……居然敢……挑衅我……!” 海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不再顾及“泡沫”的扩散,像一座肉山般朝着朝颜猛冲过来。 朝颜没想到效果如此好,短暂的僵硬后,他迅速摆动自己的尾巴轻巧地躲过。 腥臭的气味冲的朝颜直犯晕,触手察觉到他的状态轻轻一扯,他与海怪的距离瞬间拉远不少。 强劲的触手迅速抓住了波多马斯,海怪的四肢强制拉开,波多马斯意识到危险又是一声尖锐的大叫,但更快的是触手,触手精准地刺入波多马斯独眼下方那团不断鼓动的溃烂脓疱中心! “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爆开的闷响。 “呃啊啊啊啊——!!!” 波多马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被刺中的溃烂处,大量猩红的液体喷涌而出,与此同时,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泡沫”像是失去了力量源泉纷纷消散。 海怪化为了乌有。 朝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今天晚上真是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本来以为穿越的是动物世界,结果才发现是魔幻奇缘。 “结束了……?” 朝颜茫然地问。 “结束了。”大章鱼皱起眉头,完全没有放松的架势。 “我能要个解释吗?”朝颜看向严肃的大章鱼,“说实话,我现在都是蒙的。” “这是海怪波多马斯,这片海域住着无数海怪,你之前没有遇到过吗?”大章鱼问。 还真没有。朝颜无辜地眨眼。 朝颜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大章鱼诧异地挑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条章鱼居然能挑眉。 大章鱼收回卷在朝颜身上的触手,神色异常地注视着朝颜,直到把朝颜看发毛后开口道:“你有灵魂。” 朝颜:? 他有灵魂? 灵魂这种东西原来真的存在吗? 坚信了多年的唯物主义在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朝颜如实说。 在今日前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灵魂。 “你……不知道……?”大章鱼重复道,触手慵懒地搅动着恢复平静的海水。 “我不知道。”朝颜挠了挠头发,“有灵魂很特殊吗?” “本质。烙印。永不熄灭的火种。”大章鱼缓慢地吐出几个词,朝颜更加摸不着头脑。 大章鱼伸出几根触手把朝颜拉到自己身边,深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朝颜的模样,以及他脸上的迷茫。 真神奇。 海洋从未出现半人半鱼的生物,而朝颜还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怪不得他会觉得朝颜身上散发着香味。 朝颜,迷一样的小鱼。 你还藏了多少秘密。 藏了很多秘密的朝颜:从未了解过这个世界! 大章鱼看出朝颜的不解,他继续解释道: “在这片原始的海域里存在着万千生物,绝大多数的生物只是‘活着’,如潮汐涨落,日升月坠,它们追寻着原始的规则,最后化为乌有。”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那就是灵魂。” 大章鱼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 “灵魂是永恒的象征,只有神祇和人类才拥有。” “所以小鱼,为何你会拥有灵魂?” 回答不了的朝颜选择岔开话题,“也就是说,我是香饽饽?” 大章鱼深深地看了朝颜一眼,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不错,只有灵魂才能才能带来完整,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吸引它们不断靠近。” 朝颜沉默了。 “那为什么之前……”他从未遇到过。 朝颜喃喃道。 “Πoσeiδ??ν。”大章鱼忽然道。 “波塞冬……?” 朝颜下意识复述。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大章鱼,他怎么能听懂了?! 波塞冬,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5、第 5 章 朝颜陷入了沉思。 波塞冬这个名字太有名了,他不得不多想,难道他穿进了希腊神话? 他看着面前的大章鱼,仔细打量了一番,愣是从大章鱼脸上看出来骄傲。 不太妙。 朝颜回想了一下波塞冬的相关信息,越想越汗颜。 这尊大佛怎么被自己碰上了。 来不及想为什么波塞冬会是一只章鱼,他首要的目的是赶紧跑路! “你不好奇?”波塞冬打断了朝颜的脑内小剧场。 朝颜:“什么?” 他好奇了。 波塞冬伸出一只小触手勾了勾,朝颜犹豫了一下,游靠近了一些。 人是没法拒绝八卦的。 “你接纳我了。”波塞冬道。 朝颜:? 波塞冬深蓝色的瞳孔注视着朝颜,“你最开始没接受我,拒绝了我对你降下的名讳。” 朝颜:…… 好谜语的话。 果然是流落到希腊神话中了吧,这种神神叨叨的谜语也就是神话出现频繁。 不就是在说不知者无畏吗。 因为不知,所以无法做出反应,现在他的世界观被海怪刷新,对超自然现象有了认知,自然能听懂大章鱼的名字。 波塞冬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未知的海洋。 朝颜正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现在就跑,希腊神话作为贵乱神话鼻祖,能和宙斯扯上族谱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臀部,总感觉尾巴在刮凉风。 不至于对一条鱼这么丧心病狂吧? “小鱼,你的尾巴很美。” 在逐渐清朗的月光下,波塞冬眯起眼,视线流连于朝颜泛着莹润光泽的蓝色鳞片。 朝颜:!!! “我是说,”波塞冬的声音慢悠悠的,一根触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探出水面,尖端悬在朝颜尾鳍上方几寸并未触碰,只是虚虚划过那道优美的弧线,“很独特的蓝色,像风暴前最深的海,也像爱琴海最晴的天。” “你是天生的海面精灵,深海只会掩盖你的美丽。” 波塞冬越是夸赞,朝颜就越是觉得贞洁不保。 众所周知,在希腊神话中夸谁就是准备强取豪夺的前奏。 “你好像很紧张?”波塞冬轻笑了一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你可是我的祭司。” 祭司?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等等,”朝颜忍不住开口,“我好像没有答应做你的祭司?” “你接纳了我的名讳,便是与我产生了联系。”波塞冬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一些,只露出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和部分头颅,触手悠闲地拨弄着水流。 朝颜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 也许是他发表的怨念太沉重,波塞冬伸出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干嘛……?”朝颜想将触手拨开,反被触手绕了一圈在手腕上。 “你很抗拒我,小鱼。”波塞冬十分不解,为何朝颜叫出他的名字后比之前更抗拒他了。 波塞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朝颜不愿意当自己的祭司。 当然抗拒了,整个希腊神话有宙斯带的好头,各位神明也是不甘示弱共创混乱。 蚊子路过神明身边都要担心自己的屁股。 朝颜在心里吐槽的欢快,面子上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毕竟这些话他也不敢说,说了怕神明的小心眼记住他。 他只是一条弱小无助的人鱼,活着都很艰难。 生活不易,人鱼也叹气。 “小鱼,成为我的祭司,我可以保护你免受海怪的袭击,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都将远离你。” 波塞冬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十分自信地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神明与信徒。 更何况,他给朝颜的位置更为特殊,唯一的祭司。 朝颜是他自由后接触到的第一个生灵。 朝颜的出现打破了禁锢在他身上的规则,波塞冬睁开眼便记住了这个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生灵。 这一定是命运女神为他编制的命运。 波塞冬非常欢迎。 波塞冬的心理朝颜无从得知,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祭司可不只是唯心吉祥物,他对这方面不了解,自然是不想挨近。 “为什么是我?……因为我比较香?” 朝颜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这位海神,他们见面没超过十几个小时,就算是闪婚都没这么快吧?! “你能与我建立真正的联结。” 波塞冬愉悦地道。 朝颜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这听起来太像诱/哄现场。 波塞冬提出的条件确实非常有诱惑力,但他拒绝。 希腊神的信用是负数。 朝颜:“能退而求其次吗?” 波塞冬:“退而求其次?” 朝颜:“就是好聚好散的意思……” 说完,朝颜小心地看向波塞冬,出乎意料地波塞冬答应了。 “唉……?真的?”朝颜有些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他没想到波塞冬会愿意。 而后又觉得正常,常言道事不过三,更何况是神明,能和平解决就好。 朝颜试探性地游了几米,发现波塞冬确实只是看着他没有上前的意思后,再游了几米。 他眺望后方,原本巨大的章鱼在视觉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点,波塞冬没有追上来。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他摇摇头将这种情绪甩开,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要找新的落脚点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偶尔一个念头会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为什么波塞冬最开始会被石化? * 再次独自生活后,朝颜过得异常谨慎。 他知道自己的特殊后,小心排查周围的海域,只要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离开。 新据点位于一片较偏远的礁石区,这里的海水比之前的地方稍深,仍在安全范围内。 礁石形态更加复杂,有大量天然的洞穴和缝隙,非常适合隐藏。 这里的食物资源丰富,朝颜每天都能饱餐一顿,可总觉得少了什么,耳边总是幻听。 “真是太孤独了……”朝颜苦笑一声,只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陪伴,居然会一直念念不忘。 人果然是群居生物,广袤的大海如此令人孤独。 朝颜漫无目的的下潜,满足了生理需求后,只剩下了空虚。 很快,他来到了更深的海域。朝颜发现了一艘木制沉船。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用品,不由得游了过去。沉船不知道在海里呆了多久,早就已经被海水腐蚀的不像样子。 忽然一群小巧的海豚出现了。它们憨态可掬,正好奇地看着朝颜。 朝颜来不及吐槽海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区域,因为它们已经向他游来。 海豚们对朝颜十分好奇,它们轻轻的叫着,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很快一只最小的海豚出列,它游到朝颜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蹭了蹭朝颜,发出“吱吱”的声音。 朝颜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来自这个小家伙的善意。 在与之前小家伙游戏过后,海豚们便和他熟悉了。 一天,朝颜刚吃完鱼,海豚浮出水面急切地叫唤着,他听到后立刻入海,海豚如此着急是不是有幼崽出事? 朝颜刚一入水,海豚绕着他游动三圈,示意他跟上。 海豚带着朝颜一路下潜,最终来到了一处海底沙地上。 然后,他看到海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条人鱼。 朝颜的心脏猛地一跳。 人鱼……?这里怎么会有人鱼? 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还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思绪在大脑中打架,朝颜没有贸然靠近,他先是观察环境,确定周围没有威胁才缓慢靠近,而海豚早就游在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鱼身边叫唤着。 “小家伙,你是在担心他吗?” 看见海豚的行为,朝颜很容易猜出了它的意图,海豚像是回应什么绕着朝颜游动。 朝颜游近了后发现这是一条雄性人鱼。人鱼侧躺在白色的沙地上,深蓝色的鱼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他有一头浓密卷曲的深紫色长发,像海藻般散落在古铜色的胸膛和肩背上。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他面容英俊,带着一种野性的俊朗。 这条人鱼昏迷不醒,身上还有几道明显的伤口。 不是鲨鱼或海怪造成的撕裂伤,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岩石或珊瑚刮擦的,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迹在周围海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虽然不知道这条人鱼为何会晕倒,但是血腥味会引来不该出现的捕猎者,尤其是鲨鱼! 这恐怕就是小海豚着急的原因。 在诡谲的大海中失去意识还不断发出“信号”,随时都可能丢命。 “要把他带去安全的地方才行。”朝颜小声嘀咕。 朝颜是背着人鱼游动,对方的胸肌和腹肌轮廓分明,贴在他的后背总觉得滚烫异常,手臂结实有力,鱼尾也比朝颜的宽大粗壮许多,鳞片颜色更深,是近乎墨蓝的色泽。 总之在海豚的帮助下,朝颜顺利将这只昏迷的人鱼带上礁石上,一路上着实是费了不少力气。 放下对方后,朝颜检查了一下人鱼的伤口,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看来只有他恢复能力很一般。朝颜羡慕地想。 “行了,确认完毕,活着,死不了。”朝颜直起身,准备开溜。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昏迷中的人鱼忽然动了动。 朝颜吓得鱼尾一摆,瞬间窜出去好几米,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人鱼没有醒。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昏迷。 朝颜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真的没醒,这才松了口气。 他游回自己的礁石区,趴在那块最常用来晒太阳的平坦礁石上,试图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在礁石上趴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海面泛起金色的波光,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准备去抓今天的晚餐。 捕鱼的过程很顺利,朝颜甚至超常发挥,抓到了一条特别肥美的鲈鱼。他用尖锐的指甲处理干净,生起火,烤得外焦里嫩。 吃着烤鱼,看着夕阳,朝颜的心情好了不少。 “一个人也挺好,”他对自己说,“自由自在,不用应付麻烦的神明,也不用担心被卷入什么奇怪的剧情。” 夜幕降临,朝颜回到洞穴休息。他把洞口用几块石头虚掩着,既通风又隐蔽,然后蜷在干燥的岩石地面上,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海面上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潮湿。 这不是好天气的征兆,于是他提前了自己的捕食时间,在饭点之前满足了肚子。 朝颜像往常一样,找了块平坦的礁石趴下,虽然今天没太阳可晒,但趴着发呆也是种享受。 当他选好位置,摆好姿势,一抬头—— 朝颜愣住了。 就在他常趴的那块礁石旁边,另一块稍高些的岩石上,躺着一个人鱼。 深蓝色的鱼尾,深紫色的卷发,古铜色的皮肤,英俊野性的面容,身上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刮伤。 正是昨天他在海底看到的那条昏迷人鱼。 此刻对方依然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看起来还在昏迷中。他就那么侧躺在岩石上,长长的鱼尾垂进海里。 “什么情况?!”朝颜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 他瞪大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又揉了揉眼睛,人鱼还在那里。 “他怎么过来的?!”朝颜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没出现过在他的面前?!” “不对。怎么精准昏迷到我家门口的?!”朝颜简直欲哭无泪。 他盯着那条人鱼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叫醒他然后让他滚蛋?直接把他推海里?还是假装没看见,收拾东西连夜搬家? 不管哪个感觉都不是很妙。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游了过去。 人鱼依然昏迷,没人可以解答朝颜的疑惑。 “难道说头部才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朝颜小声嘀咕,目光落在人鱼的后脑勺上,紫色的长发遮住了大部分,看不真切,“不然没道理昏迷这么久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拨开人鱼后脑的头发。 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有肿包。 “奇怪……” 朝颜收回手,又盯着对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爱躺这儿就躺这儿吧。” 他退开几步,回到自己常待的那块礁石上,眼睛一直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上的云层越来越厚,空气更加闷热,风也开始变大,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响。 “要下雨了?”朝颜抬头看天,眉头皱了起来。 根据他的经验之谈,恐怕是暴雨将至,暴雨常常伴随着汹涌的涨潮。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海面和礁石上。风更大了,卷起层层白浪,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朝颜看了眼还躺在岩石上昏迷不醒的人鱼,又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潮水。 按照这个涨势,用不了多久,那块岩石就会被淹没。而人鱼如果一直昏迷,很可能会被冲进海里,撞上礁石,或者被卷到更危险的地方。 潮水越涨越高,已经淹没了人鱼垂在海里的尾鳍,正向着他的腰腹部位蔓延。一个浪头打来,海水溅到人鱼脸上,他依然毫无反应。 “……我真服了。”朝颜骂了一句,从礁石上滑进水里,向着人鱼游去。 雨越下越大,风浪也越来越急。朝颜费了些力气才游到那块岩石旁,伸手推了推人鱼。 “快醒醒,涨潮了!” 人鱼一动不动。 朝颜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更高的岩石上。那块岩石位置更好,即使涨潮到最高点也不会被完全淹没。 他抓住人鱼的手臂,试图把他拖下水,然后拖到那块更高的岩石上去。 然而,他低估了这条人鱼的体重。 “怎么这么沉!” 朝颜咬牙用力,可人鱼就像长在岩石上一样,纹丝不动。古铜色的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密度显然比朝颜这种偏纤细的体型大得多。 又一个浪头打来,这次直接拍在了岩石和人鱼身上。朝颜被冲得一个踉跄,差点松手。 海水已经淹到了人鱼的胸口。 “不行,拖不动……” 朝颜喘了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他看了眼那块更高的岩石,又看了眼越来越汹涌的海浪,目光落在人鱼脸上。 “对不起了。”朝颜喃喃道,然后抬起手,对着人鱼的脸重重地拍了几下,“醒醒!要淹死了!” 人鱼的睫毛颤了颤。 “有戏!”朝颜眼睛一亮,继续拍,“快醒醒!涨潮了!再睡就真淹死了!” “唔……”人鱼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眉头皱了起来。 他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是你救了我?” 人鱼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朝颜:“……” 好像哪里不对,但感觉又没问题。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鱼忽然伸手,在朝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朝颜下意识想抽回手,可人鱼握得很紧。 “是你救了我。”人鱼又说了一遍,这次是陈述句,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朝颜,直把朝颜看毛。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昏迷刚醒的人啊!朝颜在心里呐喊。 “我……”朝颜刚吐出一个字,一个更大的浪头就在这时打了过来,“小心!” 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可人鱼还抓着他的手腕。 两人被浪头一带,同时失去平衡,朝颜更是直接被浪推着撞向了人鱼。 “砰!” 朝颜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人鱼怀里,额头磕在对方坚硬的胸膛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人鱼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迅速环住朝颜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背部抵住了身后的岩石。 浪头退去,朝颜整个人都趴在了人鱼身上,脸埋在对方胸口清晰地听见有力的心跳和温热体温。 “……”朝颜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人鱼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能感觉到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只隔着一层鳞片。 朝颜缓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人鱼也在看他,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救了我,又投怀送抱。” 朝颜:“……我不是,我没有,是浪——” “我会对你负责的。” 人鱼打断他,语气认真,表情严肃。 朝颜:“……???” 什么玩意儿?! 雨还在下,但风浪似乎小了一些。 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点,他们所在的这块岩石只剩下顶部一小块还露在水面上,两人几乎半泡在海水中。 朝颜手忙脚乱地从人鱼身上爬起来,尾巴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海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有点热。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人鱼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你救了我,我会对你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朝颜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连忙补充,“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救你!我只是……只是路过!看到你躺在那里,就叫了你两声,仅此而已!” “你把我从涨潮的岩石上叫醒,这就是救了我。”人鱼逻辑清晰,“如果我继续昏迷,会被海浪卷走,撞上礁石,或者溺水。” “那也谈不上负责!”朝颜觉得跟这人鱼沟通有障碍,“而且你现在醒了,能动了,就赶紧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去!雨停了潮退了就回你自己家!” “我没有家。”人鱼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颜:“……” 他不好意思说了。 “那你叫什么?”朝颜岔开话题。 “塞。” 朝颜:“……?”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你叫什么?”塞反问。 “朝颜。”朝颜老实回答,很快反应过来,“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塞不在乎地说。 “……”朝颜扶额。 他这是被另外一条人鱼碰瓷了。 “我没家,你救了我,我要对你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朝颜觉得自己在跟一块石头吵架。不,石头都比这条人鱼好沟通,至少石头不会反驳。 “行,”他放弃争辩,“那你打算怎么负责?” 塞想了想,认真地说: “跟着你,保护你,帮你捕猎,陪你说话,做你的伴侣。” 朝颜:“……前三个我可以理解,后两个就免了谢谢。” “为什么?”塞不解,“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这是很合理的报答。” “合理个鬼啊!”朝颜差点跳起来,“这是哪门子的合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是雄性!你也是雄性!人鱼和人鱼之间没有这种报答法!” “为什么没有?”塞更加不解,“我喜欢你的样子,你的尾巴很漂亮,你的眼睛像最晴的天空。你救了我,我们很有缘分。” 朝颜:“……”这熟悉的台词,这熟悉的调调。 他忽然想起了波塞冬。 那条大章鱼也说过类似的话,“独一无二还很香的小鱼”“你的尾巴很美”“你会心甘情愿当我的祭司”。 现在这条人鱼又说“你的尾巴很漂亮”“你的眼睛像最晴的天空”“我以身相许”。 难道这是希腊神话角色的标准话术吗?! 见谁都这么夸?!夸完就要绑定关系?! “我不管你怎么想,”朝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总之,我不需要你跟着,更不需要你当什么伴侣。雨停了你就走,爱去哪去哪。” 他说完,转身就想游开。 “你去哪?”塞问。 “回我家。”朝颜头也不回。 “你家在哪?我跟你一起。” “不准跟来!” 朝颜加快速度,蓝色鱼尾摆动,向着自己洞穴的方向游去。他游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塞还坐在那块岩石上,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紫色的长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 “错觉,肯定是错觉。”朝颜甩甩头,继续向前游。 他又游了一段,再回头。 塞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人鱼雕像,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海浪拍在尾上。 朝颜承认自己心软了。 于是洞穴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洞穴不算大,容纳两条人鱼有点挤。朝颜平时都是蜷着睡的,现在多了个塞,空间立刻显得局促。 “你睡那边。”朝颜指了指洞穴里侧,自己则靠洞口这边躺下,背对着塞。 塞没说话,按照指示躺下。 两人都没说话,洞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外面隐约的海浪声。 朝颜闭着眼,但怎么也睡不着。身后多了个大活鱼,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他能听到塞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脸上的温度怎么也下不去。 第二天早上,朝颜顶着熊猫眼开始新的一天。 他一夜也没有睡好觉。 朝颜一转身就发现,塞已经醒了,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朝颜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看你。”塞坦然道,“你睡觉的样子很可爱。” “……闭嘴。”朝颜耳根有点热,转身就想往洞外游。 “你去哪?”塞问。 “抓鱼,吃早饭。”朝颜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 朝颜:“……随便你。” 塞立刻跟上。 清晨的海水清澈凉爽,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来,形成道道光柱。鱼群在珊瑚丛中穿梭,海草随波摇曳。 朝颜选了个鱼多的地方停下,他盯上一条正在啃食珊瑚的鲷鱼,身体微微弓起,猛地窜出,指甲精准地刺入鱼身,轻松抓回。 他把还在挣扎的鱼递给塞,嘴角的小得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抓够了早餐,回到礁石上。朝颜生火烤鱼,塞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个柴火。 吃完早餐,朝颜打算去探索一下北边的海域,看有没有新的食物来源或者有用的东西。 塞自然是要跟着的。 “我真的只是去转转,很快就回来。”朝颜试图劝说。 “我保护你。”塞认真道。 “我不需要保护!” “需要。” “……” 朝颜再次放弃沟通。 两人一前一后向北游去。朝颜游在前面,塞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北边的海域礁石更多,珊瑚更茂盛,鱼群也更大。朝颜一边游一边观察,记下几个可能有用的地点。 这样好像也不错?朝颜一边游着一边想。 两人又游了一段,朝颜找到了一片海带林。海带长得又长又厚,是很好的食物和材料。 他游过去,打算割一些带回去晒干。 “我帮你。”塞也游过来,抓住一根海带,用力一扯。 “哗啦!” 整根海带被他连根拔起,还带起了一大片沙子和碎石。 朝颜:“……” 塞看着手里那根足有他两倍长的海带,又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海床,沉默了几秒。 “力气用大了。”他承认。 “看出来了。”朝颜扶额,“轻点,抓住中间,割断就行,不要连根拔。” “哦。”塞点头,这次小心了许多。 两人忙活了一阵,割了不少海带,用坚韧的海草捆成两大捆,各自拖着一捆往回游。 吃完午饭,朝颜有点犯困。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他找了个平坦的礁石趴下,准备睡个午觉。 塞也在他旁边趴下,不过没睡,而是侧着头,一直看着朝颜。 “你老看我干嘛?”朝颜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好看。”塞坦然道。 “……闭嘴,睡觉。”朝颜把脸埋进臂弯,耳根发烫。 塞果然不说话了,目光依然落在朝颜身上。 朝颜一开始还觉得不自在,但阳光太暖,海浪声太催眠,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他的尾巴,一下,又一下。 朝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塞。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用指尖轻轻戳着朝颜的尾巴,尤其是尾鳍那部分,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东西。 “……你干嘛?”朝颜把尾巴收回来,瞪他。 “你的鳍透明,像纱。” 塞说着,把自己的尾巴抬起来和朝颜的并排放在一起。 塞的尾巴是深沉的墨蓝色,鳞片更大更厚,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尾鳍宽大有力,边缘是锐利的线条。 朝颜的尾巴是清澈的天蓝色,鳞片细小紧密,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尾鳍宽大轻薄,半透明,像蝴蝶的翅膀,游动时会像纱一样摇曳。 “人鱼的尾巴本来就不一样,”朝颜说,“就像人的长相不一样。” 塞点头,但手又伸过来,这次是轻轻碰了碰朝颜尾鳍的边缘。 “别随便碰!”朝颜坐起身,瞪了塞一眼,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慌乱,“这是……这是很私密的部位!” 朝颜简直要抓狂,这条人鱼到底有没有基本社交距离的概念? “你什么时候离开?”朝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提,他纠结极了,就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我失忆了。” 塞平静地给出了另一个“设定”。 朝颜:??? 这么狗血的吗? 好了,现在没有离不离开了。 说不清楚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朝颜暂时选择无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颜渐渐习惯了塞的存在。 “今天去西边看看吗?”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朝颜正趴在礁石上晒尾巴,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塞游到他身边,也趴了下来。两条人鱼的尾巴并排垂进海水里,一深蓝一浅蓝,在荡漾的波光中轻轻摇摆。 塞,或者说波塞冬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人类的经验确实不错。 在朝颜向他提出离开之时,这个想法就在波塞冬的大脑形成。 他不是会轻易放手的神,面对自己中意的小鱼,波塞冬的耐心多到超乎想象。 当朝颜游远后,波塞冬立刻召唤了自己的使者海豚。 海豚们聪明而忠诚,它们游向海岸,在渔船附近徘徊,在人类聚集的沙滩旁浮出水面。 它们听见年轻男女在月光下的低语,听见战士对心爱之人的誓言,听见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它们带回片段的信息: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投其所好,赠其所缺”。 波塞冬将这些碎片拼凑,制定了现在的策略。 他需要耐心,需要慢慢渗入朝颜的生活,让这条警惕的小鱼习惯他的存在,直到再也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章鱼还是太丑陋了,也许小鱼更喜欢同类。 波塞冬为自己捏了一个人身鱼尾,他势在必得! “你老看我做什么?”朝颜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塞专注的目光。 塞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认真地看着他:“你很漂亮。” 朝颜耳朵一热,把脸转回去:“胡说什么。” 波塞冬越发觉得自家祭司容易害羞,海域里存在的怪物不计其数,多数丑陋无比。 完全不知道身边鱼想什么的朝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应对塞的直白赞美。最初觉得尴尬,现在却会心跳加速。 “走吧,去西边。”朝颜滑进水里,尾巴一摆向前游去,像是要逃离什么。 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随其后。 西边的海域他们还没探索过。这里的水更清,能见度极高,可以看见海底洁白的沙地和色彩斑斓的珊瑚丛。 鱼群也比东边更多,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在此栖息。 朝颜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他穿梭在珊瑚林中,惊起一群银色的小鱼,它们像散落的硬币般四散逃开。 “看这个。”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颜游过去,看见塞手里托着一枚贝壳。那不是普通的贝壳,它的表面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在透过海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彩虹贝,”塞把贝壳递给他,“很少见。” 朝颜接过,贝壳触手温润,光芒在掌心流动。 他确实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贝壳,在原来的世界,这样品相的贝壳能卖不少钱。 “送你了。”塞说。 朝颜握紧贝壳,抬头看向塞。人鱼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海面的波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朝颜把贝壳小心地收进腰间用海草编织的小网兜里。这是他自己前几天编织好的。 “谢谢。”朝颜低声说,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他们在西边海域探索了一上午,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一片可食用的海葡萄林,一处有淡水渗出的海底泉眼,还有几块形状奇特、可以当容器的空心石头。 中午时分,两人带着收获返回。朝颜生火烤鱼,塞则把海葡萄洗干净串起来,放在火边烘烤。海葡萄烤过后会微微收缩,口感更甜,是朝颜最近喜欢上的零食。 “明天去南边看看?”塞递过一串烤好的海葡萄。 朝颜接过,咬了一颗,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却飘向远方的海平面。 这几天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现象。 先是偶尔漂过的死鱼,接着是海水在某些区域会泛起不自然的泡沫。今天在西边,他见一群本应生活在深海的水母浮到了浅海,它们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被触碰时才会察觉。 “怎么了?”塞察觉到他的走神。 朝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觉不觉得海水有点不对劲?” 塞的动作顿了顿:“哪里不对劲?” “死鱼变多了,”朝颜指向他们之前清理过的海滩,那里又有新的鱼尸被冲上岸,“还有泡沫,不像是正常的海浪泡沫。” 塞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深邃的蓝眼睛微微眯起。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波多马斯的同族正在靠近这片海域。 朝颜的灵魂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对那些渴望完整的存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波多马斯只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现在是“塞”,无法具体提出,只能含糊过去。 “也许是我多想了。”朝颜说。 鲜美的肉质暂时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安。朝颜告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穿越以来他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总不能天天疑神疑鬼。 午后,朝颜照例要午睡。他选了块平坦的礁石趴下,塞就趴在他旁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朝颜起初不习惯这么近,几次让塞挪远点,塞总是嘴上答应,等他睡着后又悄悄靠近。 几次之后,朝颜也懒得说了,反正塞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海浪轻柔地拍打礁石,像是大自然的摇篮曲。朝颜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平稳。 塞侧过头,看着朝颜沉睡的侧脸。人鱼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朝颜的睡相毫无防备,完全信任身边这个“失忆”的同伴。 塞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朝颜散在礁石上的蓝色头发,顺着发丝滑到朝颜的脸颊,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也开始假寐。 他得小心,不能暴露。朝颜很聪明,一旦察觉异常,那些刚刚建立起的信任会瞬间崩塌。 不知睡了多久,朝颜被一阵尖锐的鸣叫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几只海豚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跳跃,发出急促的叫声。 它们围着礁石打转,显得焦躁不安。 “怎么了?”朝颜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塞也醒了,他看向海豚,眉头微皱。 海豚游到礁石边,用鼻子轻推朝颜垂在水里的尾巴,然后转身朝某个方向游去,又回头看看他们,如此反复。 “它想让我们跟它走。”塞说。 朝颜和塞对视一眼,同时滑入水中。海豚见他们跟上了,立刻加速向前游去。 海豚带着他们向东南方向游了大概一海里,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域停下。然后朝颜看见了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死鱼。 不是零星几条,是成片成片的死鱼,各种种类都有。它们翻着白肚,随着海浪起伏,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更诡异的是,在这些死鱼之间,漂浮着一种奇怪的泡沫。不是海浪拍打形成的白色泡沫,而是带着淡紫色的黏稠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朝颜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腾。这场面太过诡异,也太过恶心。 “别靠近。” 塞拦在他身前,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海豚在死鱼区边缘焦急地打转,发出悲伤的叫声。朝颜这才注意到,死鱼中还有几只海豚的尸体,显然是这个小族群的亲人。 朝颜:“这是怎么回事……?” 塞没有立刻回答。他游近一些,小心地避开那些紫色泡沫,用指甲挑起一条尚未完全腐烂的鱼仔细观察。 鱼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眼睛浑浊,鳃部发黑,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有毒。”塞沉声说,“海水被污染了。” “污染?”朝颜游到塞身边,也查看起那些死鱼,“什么污染能造成这样?” 塞摇头,可朝颜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面对未知的茫然,而是知道些什么的凝重。 海豚们还在悲鸣,小海豚试图靠近一只漂浮的同伴尸体,被塞用尾巴轻轻拦住了。 “别碰,”塞对海豚说,语气是命令式,“有毒。” 海豚听懂了他的话,退后一些,哀鸣声更凄厉了。 朝颜看着这场面,心里堵得慌。 他看向塞:“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塞反问。 “至少……把这些尸体处理掉?不能让污染扩散。” 朝颜说完自己都觉得无力。 这么多死鱼,凭他们两个能做什么? 塞沉默了许久。 他深蓝色的眼睛扫过这片死亡海域,目光最终定格在远处海面下一片异常幽深的阴影区。 那里海水颜色明显更深,几乎成了墨黑,与周围清澈的蔚蓝形成刺眼对比。 “不是普通污染。”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跟我来,但别靠太近。” 他率先向那片阴影区游去,姿态警惕,宽大的尾鳍划开水面,朝颜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几只海豚在他们周围徘徊,发出不安的吱吱声,但不敢靠近那片阴影。 随着距离拉近,朝颜看清了阴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片不断从海底翻涌上来的浑浊水流,中心处有个直径约三米的漩涡。漩涡边缘正是那些淡紫色泡沫的产生源头。 每当浑浊水流与上层海水交融,就会“滋”地冒出一大团黏稠泡沫,随后被洋流带向四方。 更诡异的是,漩涡正下方的海底,隐约可见一个正在蠕动的阴影。 “那是什么……”朝颜压低声音,尽管知道水下声音传播方式不同,他还是本能地屏住呼吸。 塞没有回答。他向前又游了几米,然后猛地停住,同时伸手拦住朝颜。 就在此时,海底那个阴影蠕动得更剧烈了。 漩涡突然加速,海水发出呜咽般的轰鸣。朝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的尾巴。 他惊恐地摆动尾鳍,却发现自己正一点点被拖向漩涡中心! “后退!”塞喝道,强有力的手臂环住朝颜的腰,硬生生将他向后拽了数米。 脱离吸力范围的瞬间,朝颜看见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随着它逐渐上浮,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生物。 它的大部分躯体像是半透明的水母伞盖,直径至少五米,边缘垂下无数缕黏滑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生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 而在伞盖中央,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巨大到占据整个“脸”的裂口。裂口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结构,此刻正一张一合,吐出更多的浑浊水流。 令人作呕的是,这生物的躯体内部隐约可见未能完全消化的残骸。那些东西在它半透明的身体里缓慢沉浮,随着它的蠕动被一点点碾碎。 “卡律布狄斯的分身。”塞的声音冷得像极地寒冰,“它不该离开自己的巢穴。” 像是验证塞的话,那生物伞盖中央的裂口突然扩张到极限,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啸声中带着某种精神污染,朝颜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耳膜刺痛。周围的海豚更是痛苦地翻滚,有两只甚至直接肚皮朝上浮出水面,失去了意识。 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纯粹的对冒犯者的愤怒。 “朝颜,待在这里别动。” “你要做什么?”朝颜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东西太大了,你一个人——”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塞的脸色阴沉地可怕。 朝颜咬咬牙,“那我来当诱饵,分散它的注意力!” 没等塞回答,朝颜开始行动。 朝颜没有冲向怪物。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游向那片漂浮着最多紫色泡沫的区域。 他在泡沫边缘急停,指甲狠狠划过自己的手臂。 鲜血涌出,在海水中晕开淡红色的轨迹。 下一刻,卡律布狄斯分身僵住了。 它所有的触须同时转向朝颜的方向,中央巨口甚至暂时停止了吞噬的动作。没有眼睛的脸上,裂口扭曲成一个怪诞贪婪的弧度。 它闻到了。 灵魂的香味。 确定了灵魂的方向。 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这次啸声中充满了狂喜与贪婪。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转向朝颜逃离的方向。 无数触须在身后拖曳,搅得海水一片浑浊。 它的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朝颜拼命摆动尾巴,感觉肌肉在尖叫,肺像要烧起来。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触须划水的黏腻声响,能感觉到海水被巨大躯体推开形成的推力。 一根触须擦着他的尾鳍掠过,末端的口器猛地合拢,咬下几片鳞片。剧痛让朝颜眼前一黑,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查看伤口。 就在第二根触须即将卷住他腰部的瞬间,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从斜侧方撞了过来。 塞用身体撞开了那条触须,同时手臂环住朝颜,带着他猛地向下俯冲。怪物扑了个空,愤怒的嘶鸣震得海水都在颤抖。 “你疯了?!”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急又怒,“它的目标就是你!你还主动暴露——” “那不然看着你一个人上,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危险?!”朝颜吼了回去,“我做不到!” 塞愣住了。 怪物的攻击没有给他们更多交谈的时间。七八条触须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 塞将朝颜护在身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抓紧我。”他说。 朝颜下意识抱紧他的腰。下一秒,塞的尾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向前或向后,而是向上! 他们如火箭般垂直冲上海面,朝颜只看见一道深邃的蓝光从塞的手里闪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朝颜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下一刻,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巨浪。不是一道,而是以他们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海水同时沸腾般向上隆起,形成一圈高达十米的水墙! 水墙急速旋转,在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次,漩涡的掌控者不是卡律布狄斯分身。 塞悬停在漩涡中心上方,裸露的上身肌肉线条紧绷。他俯视着下方被困在水墙中的怪物,眼神是属于上位者的漠然。 “越界了,残渣。” 怪物在水墙中疯狂挣扎,触须拍打水面,溅起漫天水花。它逃不出去,旋转的水墙像最坚固的牢笼,将它牢牢困在中心。 塞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他的动作,水墙开始向内收缩。 旋转的海水如同无数把水刀,无情地切割着怪物的躯体。半透明的伞盖被撕开一道道裂口,浑浊的□□喷涌而出,触须被一根根绞断,末端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哀嚎。 怪物想要反抗,它巨口大张,试图再次释放那种恐怖的吸力。没等吸力形成,一道水柱从下方海面暴起,就像长矛般精准地刺入它的口腔,从内部贯穿了它整个躯体。 尖啸戛然而止。 水墙收缩到极致,轰然散落,漫天海水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卡律布狄斯分身的残骸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堆巨大的透明垃圾。它的躯体破烂不堪,大部分触须都断了,中央巨口被彻底撕裂,露出内部空腔。 塞带着朝颜缓缓降落在附近一块较大的残骸上。 “结、结束了?”朝颜声音发颤。 塞“嗯”了一声,目光依然锁定在怪物的残骸上,眉头微皱,似乎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后,异变再生。 怪物残骸突然开始剧烈颤动,破碎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淡紫色的泡沫。 泡沫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终将整片残骸完全覆盖。 在泡沫最密集的中心,一点白光透了出来。 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泡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露出一颗珍珠。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为“珍珠”了。它约有拳头大小,通体纯白,却不是死物的苍白,而是温润的莹白。 更奇异的是,它散发出的气息。没有血腥,没有污浊,只有一种洁净。朝颜只是看着它,就感觉刚才战斗的紧张和恐惧在一点点消退。 珍珠缓缓升起,悬浮在离海面一米左右的空中,静静旋转。 塞看着珍珠,表情复杂。 他伸出手,珍珠并未回应。 塞牵起朝颜的手,珍珠顺从地飘到他掌心,触感温润,重量适中,内部仿佛有某种规律的能量在缓缓脉动。 “这是什么?”朝颜忍不住问。 “……宽容面海神的部分神格。” “什么……什么神格?”他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字面意思。”塞将珍珠递到朝颜面前,“拿着。” “这是那怪物的……心脏?”他试着理解。 “是它吞噬的东西。”塞纠正道,“卡律布狄斯是贪婪的化身,它吞噬一切经过海域的东西,船只、鱼群、海怪包括神明洒落的力量。” “神明洒落的……”朝颜握紧了珍珠,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来,“等等,你刚才说‘宽容面海神’?那是谁?还有,什么叫‘部分神格’?” 塞沉默了片刻。他游到朝颜身边,“很久以前,海神并非只有一个面相。海洋是复杂的,它时而狂暴,吞噬一切;时而温柔,哺育众生;时而宽容,接纳万物。最初的海神拥有所有这些面相,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朝颜听得很专注。他穿越以来,对这个世界的神话体系一知半解,全凭以前看过的希腊神话故事脑补。 显然,这个世界的设定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朝颜问。 “发生了战争。神与神的战争,神与泰坦的战争,神与自己的战争。”塞的语气很平淡,可朝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澜,“在一次冲突中,最初的海神神格分裂了。各个面相散落海洋,有的被其他存在吸收,有的沉入深海,有的……” 他看向朝颜手中的珍珠: “被卡律布狄斯这样的贪婪造物吞噬,困在它们的体内。” 朝颜低头看着珍珠。莹白的光泽在他掌心流转,温润平和,确实有种“宽容”的感觉。 原谅一切,接纳一切,与世无争。 “所以这珍珠其实是……” “是海神宽容面相的一小块碎片。”塞接过话头,“卡律布狄斯吞噬了它,却没有被选中,只能将其困在体内。久而久之,碎片的力量影响了卡律布狄斯的分身,让它产生的污染带上了某种‘净化’的假象。那些紫色泡沫看似污浊,实则是在强行将万物同化成最原始的状态,回归海洋的怀抱。” 朝颜想起那些死鱼。它们身上没有外伤,只是像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有机物。 这解释得通,问题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抬起头,直视塞的眼睛。 塞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脑子里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看到这颗珍珠,那些记忆就清晰了一些。” “哦。”朝颜应了一声,心里那点疑虑却没消散。 太巧了。 失忆,偏偏记得这种涉及神明的秘辛,而且塞刚才战斗的样子…… 朝颜不是瞎子,操控海水的力量,抬手召来环形水墙,从内部贯穿怪物…… 像是波塞冬会做的事。 朝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塞的侧脸,试图从外表上找出章鱼的影子。可怎么看,这都是一条英俊得过分的人鱼,和那只黏糊糊的大章鱼没有半点相似。 除了眼睛。 塞的眼睛是深蓝色和波塞冬章鱼形态时的眼睛颜色几乎一样。 还有说话那种调调,直白自信,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 不,不可能。波塞冬是章鱼,塞是人鱼。如果塞真是波塞冬,他干嘛要伪装成失忆人鱼接近我?就为了那句“祭司”?神明都这么闲吗? “你在想什么?”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朝颜回过神,发现塞正看着他,眼神探究。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把珍珠递回去,“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塞没有接:“你拿着。” “我?”朝颜愣住,“这可是神格碎片,给我干嘛?” “它对你没坏处,宽容面的神格能让你情绪更稳定,伤口愈合更快,面对海怪时也不会那么容易吸引它们的注意。毕竟,宽容的本质是不争,会降低你的存在感。” “更何况,它选择了你。” “选择了我……?” 像是在回应这句话,珍珠忽然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朝颜只是一眨眼,珍珠便与他融为了一体。 朝颜怔怔地摊开手掌,珍珠融入的地方只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随即也消散了,仿佛那拳头大的珍珠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可身体里确实多了一点“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像冬日午后晒透的暖阳,缓慢地浸润着四肢百骸。 “在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发生……” 朝颜揉了揉眉心。 “命运总是喜怒无常的。”波塞冬饱含深意地道。 朝颜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被怪物触须刮伤的尾鳍,伤口还在渗血,疼痛感却已经变得模糊。 更让他惊讶的是,伤口边缘的鳞片似乎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再生。 不是瞬间愈合,而是生长,仿佛时间在悄然加速。 淡紫色的泡沫正在消散。没有怪物的力量支撑,它们像晨雾遇到阳光般迅速消失。 被污染的海水也逐渐澄澈,虽然死鱼群还在,可令人窒息的污浊感已经褪去。 海豚们聚拢过来,在周围轻盈地游弋。最小的海豚蹭了蹭朝颜的手臂,发出清脆的吱吱声,像是在道谢。 “走吧。”塞说,“这里不宜久留,其他东西可能会被刚才的战斗吸引过来。” 朝颜:“其他东西?” “海洋里从不缺少好奇心旺盛的家伙。”塞没有多解释,只是牵起朝颜的手,“先离开。” 朝颜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同潜入水中,向着熟悉的海域游去。 回去的路上,朝颜一直在感受体内的变化。 宽容面神格碎片的存在感很微弱,大部分时间像是不存在,只有当他刻意去“感受”时,才能察觉到那股温润平和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 它确实在影响他。 朝颜发现自己没那么容易紧张了,看到远处游过的阴影也不会立刻绷紧身体准备逃跑,而是能更冷静地观察判断。 更明显的是对海洋生物的吸引力变化。 过去鱼群在朝颜靠近时总会敏感地散开,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让它们不安的气息。 现在不同了,回程途中,一群银色小鱼甚至主动游到他身边,好奇地绕着他打转,其中一条胆大的还用嘴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受惊般逃开。 “它们不怕我了。”朝颜有些惊讶。 “宽容降低存在感,也降低攻击性。”塞游在他身侧,语气平淡,“在鱼群感知里你现在更像一块会动的珊瑚,而不是捕食者。”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看情况。捕猎可能会稍微困难点,但被海怪盯上的概率也会降低。”塞顿了顿,“而且你有我。” 朝颜耳朵一热,没接话。 夕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礁石区。 一天的经历太过跌宕,朝颜只觉得浑身疲惫。 他爬上最常待的那块平整礁石,趴下来,让余温尚存的岩石熨帖着酸软的肌肉。 塞也游过来,在他旁边趴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海面被落日染成金红。 过了一会儿,朝颜忽然开口:“塞。” “嗯?”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塞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有破碎的画面,但不连贯。我记得海洋的某些规律,记得一些怪物的名字和特性,但关于我自己全是空白。” 他的语气很自然,表情也无懈可击。 可朝颜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或许是那颗神格碎片带来的平和,让他能更冷静地观察。 他注意到塞说话时眼神的细微变化,观察到他偶尔用词的方式。 朝颜不是傻子。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神格碎片带来的宽容,让他对“真相”的执着淡了许多。 如果塞不想说,或者不能说,追问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当下,这条人鱼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没有伤害他。 这就够了。 “你在想什么?”塞侧过头。 “想晚上吃什么。”朝颜换了个话题,坐起身,“饿了。今天抓条大的吧,庆祝一下。” 塞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好。” 这次捕猎,朝颜确实感觉到了不同。 他选定了一群正在珊瑚丛中觅食的鲷鱼,像往常一样寻找最佳时机。当他摆尾冲出去时,鱼群的反应比以往慢了半拍。 不是完全不怕,而是在他几乎要触碰到目标时,才惊慌地散开。 这微小的差异,让朝颜轻松地抓住了一条肥美的鲷鱼。 “有点意思。”朝颜拎着还在挣扎的鱼,对塞说,“它们现在把我当成中低等威胁?不紧急躲避,也不完全忽视。” “适应就好。”塞也抓了两条鱼,“多练习,你会找到新的节奏。” 晚餐是烤鲷鱼配海葡萄。 朝颜熟练地生火,塞在一旁帮忙。 两人分工默契,像这样一起做饭已经成了习惯。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跃,映在塞的脸上,让那张英俊野性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朝颜偷偷看了他一眼。 深紫色的卷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古铜色的胸膛滑落。塞专注地翻烤着鱼,火光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跃动。 如果塞真的是波塞冬…… 朝颜赶紧打住这个念头。 “怎么了?”塞问。 “没、没什么。”朝颜把烤好的鱼递过去,“给。” 塞接过,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朝颜,忽然说:“你的脸有点红。” “是火光烤的!” “是吗。” “……吃你的鱼!” 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晚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朝颜埋头啃鱼,假装没听见。 饭后,两人照例在礁石上休息。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反而更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星空,哪里是海。 “真美。”朝颜轻声说。 “嗯。” 塞就躺在他旁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体温。朝颜能闻到他身上海洋的气息。 “塞。”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是别的什么……能打个招呼再走吗?” “……为什么没有不走。” “不走就更好了!”【】 6、第 6 章 朝颜说出口就后悔了。 这会不会显得他很期待? 实在是太过赤裸了。 朝颜红着脸不太敢看塞,真是寂寞太久了,只要有个“人”在身边,他就觉得生活有了期盼。 “我许下承诺,绝不会离你而去,命运女神将见证我的诺言,我们的命运会交织在一起,永不分开。” 朝颜被他的认真搞到愣住。 好严肃的承诺,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海水照常翻滚着。 应该没有成真吧? 朝颜的脸颊烧得滚烫,尾巴不自觉地在水下拍打,溅起一片水花。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朝颜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夸张?”塞微微歪头。 “我们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朝颜顿了顿,想找个合适的词,“同伴。对,同伴。哪有一上来就说永不分开的?” 他是希望不要孤身一人不错,可朝颜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只求一个心安。 “也是。”波塞冬点点头,“我们可以更近一步。” 朝颜:更奇怪了! “别说这么重力的话了。” 朝颜认输了,作为二十一世纪人类和神话本地人鱼确实有不小的代沟。 “重力又是什么?”塞挑挑眉,朝颜总是会崩出几个他不知道的词。 对此他不是很爽,总觉得他们之前隔阂太多。 也许真的是他被关久了,对尘世间的了解还是太少。 但愿小鱼别觉得他过于古板,要让海豚们多打听一下最近流行什么了。 “重力就是很重要的意思……”朝颜胡乱解释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们那儿……我原来待的地方,不兴随便说这么重的话。” 塞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截在水下无意识拍打出细小涟漪的蓝色尾鳍,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了然的笑意。 原来是害羞了。 “明白了。”塞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鱼尾勾住朝颜的鱼尾,“那就不说,我做给你看。” 朝颜:“……”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但他不敢再反驳,生怕又引出什么更了不得的宣言。 朝颜干脆闭上眼睛,假装困了,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海兔,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桥到船头自然直!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在海洋中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难怪塞会一直盯着他。朝颜在心里狡辩道。 ……可是他被看的很尴尬啊! 朝颜败下阵来,他是真的要给塞找点事情做了。 “我们去探索探索南边吧。”顶着塞炽热的目光,朝颜看似不经意间提出。 “好。”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目光依然在朝颜身上。 被看毛的朝颜决定立刻启程,一分钟都耽误不了! 南边有一处峡湾,高大的礁石组成了这边的景色基底,入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海水呈现出一种极为美丽的碧绿色,能见度极高。 海底铺着洁白细腻的沙子,点缀着色彩斑斓的珊瑚和海绵。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峡湾内侧靠近岩壁的水下,竟有一片微微发光的区域。 光芒很柔和,像是积聚的月光,来自岩壁上附着的一些半透明的薄片状生物。 它们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散发出梦幻的蓝白色荧光,将周围的海水映照得如同幻境。 “好漂亮……” 朝颜忍不住游近,伸手想去触碰一片发光薄片。 薄片在他指尖即将碰触时,敏感地卷曲起来,光芒也随之闪烁了一下。 “小心,别碰太多。”塞游到他身侧提醒,“这是夜光贝幼体,没什么危险,但数量多了,它们受惊时散发的微光可能会引来一些喜欢光亮的猎食者。” 朝颜点点头,收回手,转而欣赏这片难得的美景。 “这里真安静,真好。”朝颜轻声说,尾巴放松地摆动着。 宽容神格让他的心神更容易沉浸在安宁平和的氛围里,暂时忘却了烦恼。 “喜欢的话,可以常来。”塞说。 他心里已经将这片峡湾划入了“安全领域”,稍后会驱赶不开眼的潜在威胁。 小鱼喜欢的地方,自然要足够安全。 朝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塞: “对了,神格碎片……除了让我存在感变低,伤口好得快,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我有时候会觉得,心里特别平静,好像什么事都不算大事了。” 他微微蹙眉,“这算是好事吗?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慢慢变得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是他几天来隐约的忧虑。 宽容平和固然好,可他怕失去原本的喜怒哀乐,失去那份努力活下去的执着。 塞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神格碎片会影响你,不过你才是主体。它放大了你性格中平和的一面,不会抹杀你的本质。就像海水包容万物,可海水本身也有风暴,有暗流,有潮汐。你依然是你,朝颜。” 他顿了顿,看向朝颜的眼睛: “如果你觉得过于平静,可以试着去感受一些强烈的情感,平衡它。” 塞忽然靠近,在朝颜猝不及防间,伸手轻轻拂过朝颜脸颊旁一缕发丝,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 “比如,现在你的心跳加快了,脸也红了。这种感觉就很强烈。” 朝颜:“!!!” 他像被海胆扎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窜,捂住发烫的耳朵,蓝色尾巴因为用力过猛拍起一大片水花,搅乱了宁静的荧光。 “你、你干嘛!”朝颜又羞又恼,白皙的脸上爬满了红晕,之前那点哲学思考全飞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冲撞。 塞一脸无辜地收回手,眼底却藏着得逞的戏谑: “帮你感受强烈的情感,效果很不错。”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人鱼舍友还有腹黑这个属性! 朝颜气得想用尾巴抽他,看着塞那张在荧光中格外欠揍的脸,又莫名下不去手。 最后他只能愤愤地转身,朝着峡湾外游去,丢下一句: “回去了!饿了!” 塞不紧不慢地跟上,看着前方那抹因为气恼而摆动得格外用力的蓝色身影,嘴角的弧度加深。 他用了点力气,赶上朝颜。 “今天想吃点什么?” 朝颜气呼呼地看了塞一样,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吃你!” “吃我?” 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他不但没被这句气话吓退,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朝颜的耳鳍低语,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敏感的皮肤。 “好啊,想从哪里下口?” 朝颜感觉一股热气从耳根直冲头顶,他敢肯定自己现在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又往前蹿了一截,试图拉开距离,蓝色尾鳍拍得海水哗哗作响。 “谁、谁要真的吃你了!我说的是鱼!抓鱼!” 朝颜几乎是吼出来的,企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喔——抓鱼。”塞拖长了语调,让朝颜更想找条海缝钻进去。 “我知道有个地方石斑鱼又多又肥,能满足你的胃口。” 塞轻笑一声,十分自然地游到朝颜身侧,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朝颜的尾鳍。 如同亲昵的标记。 朝颜在心里大喊,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到底是在哪里学坏的?! * 塞说的那片海域不远,位于几块巨型礁石环绕的洼地。 这里水流相对平缓,阳光充足,聚集了不少鱼群,几条肥硕的石斑鱼正慢悠悠地在礁石缝隙间逡巡。 塞本来准备捕猎,但朝颜正在“气”头上,相当豪气地让他呆在一边看他捕鱼。 莫名的好胜心,也可能是羞耻心爆发让朝颜的精力比往常高太多,不消耗掉他怕自己自然蒸发。 塞摆了摆尾巴,心情很好地用尾巴蹭了蹭朝颜,“累了就说一声。” 朝颜瞪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狩猎上。 不得不说神格碎片带来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捕食成功率,往常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饿过肚子了,想起几个月前的有一顿没一顿,朝颜甚至有些恍若隔世。 他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有一条石斑鱼正在靠近他,朝颜注视着猎物走入他的进攻范围内。 石斑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摆动胸鳍,朝阴影处挪了半步。 就是现在! 朝颜动了,动作迅捷狠厉,蓝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尖锐的长指甲是他最好的帮手,直取石斑鱼肥厚的背脊。 石斑鱼感觉到了威胁,开始逃命,朝颜预判它逃窜的方向,好几次将石斑鱼逼入角落,最后抓住了它。 石斑鱼疯狂的挣扎,朝颜熟练地解开绑在了腰上的海带。这些从没见过的海带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吃不动一点,但作为绳子用却相当好用。 将绑好的石斑鱼递给塞,朝颜得意地挺起来胸脯。 塞揉了揉朝颜柔软的头发,“真厉害。” “那是,还有更厉害的!” 朝颜甩了甩尾巴,扎入石斑鱼群中,这次他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石斑鱼群见到他就猛地一摆尾,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指尖滑开,嗖地钻进了礁石底部的深缝,带起一串细碎的水泡和几片鳞片。 朝颜停在礁石前,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哎?这都能空? 这么多鱼唉!? “要不要试试用碎片的力量来抓鱼?”塞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朝颜给了他一个白眼,“用神格碎片来抓鱼,碎片要是有自主意识的话会哭吧?” “怎么不能,拿到了就是你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塞理直气壮,相当流氓。 朝颜被说的有点心动,“这不好吧?” 怎么说都是神格碎片,有种拿金子种田的即视感。 “你是它的主人,你的意愿最重要。”塞说,“我教你用如何?” ……喂,塞,你的失忆人设在摇摇欲坠啊! 朝颜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知道的比他还多,哪里失忆了!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对塞的话感兴趣。 他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自主使用神格的力量吗? 想起脑海中的各类特效打架,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谁没个魔法梦啊! 于是朝颜眼睛亮亮地看向波塞冬:“我想学!”【】 7、第 7 章 “首先,闭上眼睛。” 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 朝颜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围的海水声变得清晰。 “感受你体内的神格碎片,”塞的指尖很轻地搭在朝颜的手腕内侧,“它像一团温润的水,找到它,别想着控制它,尝试只是看着它。” 朝颜努力将注意力内收,去感受体内的碎片。 最开始不得要领,什么也没有。很快他低下头就能看到正在发光的神格碎片。 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他有些忘我,想要抓住它,只是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了。 朝颜没有慌乱,他只是按照塞的话重新再做了一遍。 这一次神格碎片再次出现,由于他只是看着,神格碎片缓慢与他的呼吸隐隐相合。 “我……好像感觉到了。”朝颜小声说。 “很好。”塞赞许道,“现在它不再仅仅只停留在你身体里,把它想象成无形的水波,以你为中心,向周围的海水中扩散出去。” 朝颜努力尝试着,起初毫无变化,他有些着急,塞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 “耐心,你是它的主人,是你在决定是否让它展现。” 朝颜深吸一口气,摒弃了焦躁,重新沉浸内里的莹白平静中。 他不再刻意地做什么,只是保持对碎片的感知,忽然间心念一动,神格碎片的光芒大放,神力悄无声息地被释放。 “有变化吗?”朝颜紧张地问。 “自然。”塞清晰地感受到神力在他的周围涌动,周围的生物被神力影响少了不少警惕,“现在将‘扩散’的念头,指向那条石斑鱼。” 塞牵起朝颜的手,指出礁石下方一条格外肥硕的石斑鱼,“就是它。不是攻击,不是捕捉,只是将这份‘平静’包裹住它。想象它周围的海水都充满了令人放松的气息。” 朝颜继续按照塞的教导来指引,这让他感到有些吃力,就像是同时控制呼吸和心跳的不同节奏,颇为别扭。 几次尝试,那条石斑鱼只是狐疑地摆了摆尾,并未如预期般放松。 “别想着控制鱼,”塞的声音适时响起,安抚了朝颜的焦灼,“你只是在改变它周围的环境。是海水让它平静,不是你强行让它平静。你是海洋的一部分,你在分享这份宁静。” 我是海洋的一部分…… 朝颜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他学着让自己平静,意志就像是水母的触手不断向石斑鱼所在的区域伸出,很快那片空间被他的意志包裹住了。 奇迹发生了。 随时准备窜逃的石斑鱼鼓动的鳃盖渐渐平缓,它呆滞了片刻,缓慢侧了侧身体,露出肥厚的侧腹,慢悠悠地摆动了一下胸鳍,浑然不觉危险临近,更像是在舒适的水流中打盹。 好机会! 朝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他猛地睁眼,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比之前更快,动作带着浑然一体的精准。尖锐的指甲在石斑鱼反应过来之前,已然刺入其鳃盖后方! “成功了!”朝颜拎着挣扎迅速微弱的肥鱼,兴奋地转身,脸上因激动和刚才的专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塞!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用……用那个!” 朝颜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份力量,只是激动的满脸通红。 这真的太神奇了。 “看到了,你学得很快,虽然影响有限,但对于初步学习已经是不小的成果了。” “这感觉好奇妙。”朝颜看着自己的手,又感受了一□□内缓缓平复的莹白光芒,“好像我能让一小片海听我的话,虽然只是让它安静一点。” 说完,朝颜嘿嘿一笑,绕着塞游了好几圈。 塞等朝颜消化了情绪后点点头,“神格是规则的化身,你让它显现,海域的相关规则便短暂地为你呈现。” “要不要试试将影响的范围扩大?”塞看出了朝颜还想要试试,干脆主动开口,“还有很多鱼等你抓。” 塞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朝颜的大力支持,他跃跃欲试:“这次我一起抓!”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这次进入状态更快。 莹白的平静感从心口涌出,随着他的意念,如一层极淡的光晕,稳定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范围比之前大了两三倍。 这片水域的氛围悄然改变。 更多的鱼儿放缓了游速,朝颜锁定了一条在稍远处礁石洞口探头探脑的更大石斑鱼,将“宁静”的意念聚焦过去,石斑鱼明显受到影响,逐渐放松下来。 朝颜甚至能“感觉”到它简单的意识里弥漫开的困倦与安心。 就在朝颜准备再次出击刹那—— “轰——!!!” 整个海底猛然一震! 这份突然的袭击让朝颜的状态瞬间中断。 剧烈的震动透过厚厚的水体传来,沉闷而厚重,带着令鱼鳞倒竖的原始怒意。洁白的沙床被激起一片浑浊,珊瑚丛簌簌颤抖,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了一瞬。 鱼群彻底炸开,疯狂逃窜。 “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的朝颜脸色发白,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心脏因突如其来的惊吓狂跳不止。 这是地震了吗?还是海底发生了什么事? 朝颜下意识地拉住塞,准备拉着他和鱼群一起游走,却看见塞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自然灾害。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朝颜脑海中的时候,塞就一把将朝颜拉到身后,深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冰,无数道漩涡正在形成,他们的后路已经被无形切断了。 “哼,自寻死路。”塞的声音压得很低,“跑上门主动挑衅。” “谁……?”朝颜问,很快他看着漩涡意识到了,“是卡律布狄斯?” 他记得塞和他说过,上次他们打败的不过是卡律布狄斯分身,本体依然安然无恙。 “没错,分身被灭,碎片被夺,如今碎片力量被主动激发,等于是明确的坐标,它本就记仇,现在从深海漩涡里出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塞的话,海水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仿佛有巨量墨汁正在从下方疯狂上涌。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显现,并急速扩大! 漩涡的规模远超分身,直径目测至少有上百米,中心深不见底,就像直通地狱。 恐怖的吸力即使相隔甚远也已经传来,海水不安地流动,朝着入口方向拉扯。 非人的怒吼从漩涡深处传来,无形的精神尖啸穿透了水体直达灵魂,朝颜头痛欲裂,宽容面神格碎片的莹白光芒自动亮起,在精神层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才让他没有立刻昏厥。 “朝颜!”塞发现了朝颜糟糕的状态,他狠狠刮了一眼漩涡,奈何他神格主狂暴,对此也只能用纯粹的神力来稳定朝颜的状态。 “交……出……来……” 漩涡中心发出近乎梦游般的呢喃,庞然巨物的阴影以不正常的灵巧上浮。无数条布满倒刺的触须狂乱地挥舞,拍打着海水,掀起如山巨浪。 伞盖中央占据着大半“脸”的裂口缓缓张开,深不见底,边缘锯齿嶙峋,着强酸腐蚀性的紫黑色涎液滴落,所过之处海水沸腾冒泡。 它的目光瞬间锁定朝颜,更准确的是锁定了朝颜体内的宽容面海神格碎片。 “给……我……!” 非人的低语从漩涡深处传来,就像是无数溺亡者的哀嚎混合在一起,令朝颜毛骨悚然。 忽然方圆数百米的海水骤然一滞,很快就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漩涡向上拱起,形成一圈高速旋转的环形水墙! 这是在干什么?朝颜警惕地盯着卡律布狄斯。 可他不知道,这正中卡律布狄斯的下怀。 剧烈的晕眩让朝颜眼前逐渐模糊,连耳边塞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被暗算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触感。 起初,朝颜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像是化作了最初的尘埃,散落在无尽的虚无里。 我是……谁? 我是……? 我是朝颜。 认知回归的刹那,感知也随之“醒来”,然后,他“看”到了。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空海洋,存在的只有漩涡。无穷无尽的漩涡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它们相互嵌套,彼此吞噬,又不断从湮灭中诞生新的涡流。 朝颜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股无处不在的涡流意志撕扯。 他的记忆、情感以及自我认知,都像是沙滩上的城堡,正被潮水般的虚无一层层带走。 每当情绪刚刚升起,就被最近的漩涡捕捉吸走,点滴不剩。他连“害怕”的权力都在丧失。 这就是被吞噬的感觉吗? 不要…… 他不要死在这里! 朝颜疯狂尝试将自己强行抽离出去,漩涡注意到了他的挣扎,加大了力度。 “无需挣扎……” “乖乖被我吞噬……” “成为我的一部分……” 卡律布狄斯的声音回荡在意识空间,它用最轻柔的声音来瓦解朝颜的抵触。 “走开!” 朝颜抗拒地大叫,用声音来坚定自我。 “浪费力气……” 卡律布狄斯不屑地笑了。 就在朝颜自我意识将被分解之际,忽然他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漩涡极其短暂的凝滞了。 无穷无尽的漩涡“睁开”无形的眼睛,齐齐“望”向了朝颜这缕即将消散的异类意识。 “灵魂……” 卡律布狄斯发出了无声的震颤。 “完整……鲜活……异质……美妙……!” “是我的!!!” 原本旨在消解的涡流性质陡然改变,无穷的漩涡不再是同化,而是化作无数张饥渴到癫狂的巨口,从四面八方朝着朝颜的灵魂扑噬而来! 只要它吞噬了灵魂,它就能得到永恒! 灵魂和神格碎片,卡律布狄斯贪婪地“注视”眼前的人鱼,如此美妙的食物,这比世上的一切更能引起它的垂涎! 朝颜灵魂深处骤然亮起,宽容面神格碎片不再是温和流淌的溪流,而是爆发的海啸! 莹白的光以朝颜为中心轰然炸开,浩瀚的力量倾泻而出,莹白光芒所过之处,漩涡再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抚平。 攻守异势,尖叫声弥漫在意识空间,朝颜痛苦地捂住耳朵。 “混蛋——!吃了你——!”卡律布狄斯发出了惊怒到极点的尖啸,“这是我的领域!我的国度!你怎么能——!” * 现实海域。 塞的脸色在朝颜闭上眼睛的瞬间就沉到了冰点。 他看见卡律布狄斯本体令人作呕的伞盖上浮现出朝颜痛苦蹙眉的倒影。 这意识被拖入吞噬漩涡的标志。 狂暴的神力在他周身奔涌,深蓝色的眼眸跳跃着怒火,风暴在其中窜动。 “你、找、死。”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让海水冻结的杀意。 波塞冬不再有丝毫伪装。他悬浮于海水之中,长发无风自动,属于主位海神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的海水骤然凝固。 海水被绝对的意志强行支配,停止了所有自然流动,卡律布狄斯掀起的巨型漩涡以肉眼可见地滞缓下来,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 波塞冬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轰隆隆——!!!” 海底传来沉闷的巨响,卡律布狄斯身下,坚硬的海床岩层猛然开裂! 数十上百道粗大的裂口同时绽开,炽热的地脉能量混合着被暴力抽取的海水,化作无数道高压水刃与熔岩尖刺,自下而上狠狠撞进卡律布狄斯庞大的伞盖与触须丛中! “嘶啊啊啊——!!!” 卡律布狄斯发出痛苦的嘶嚎,墨绿色的浑浊□□从无数伤口中喷涌,瞬间染黑了大片海水。 它疯狂挥舞触须拍打,想要挣脱,却发现海水都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波塞冬甚至没有看它。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朝颜脸上,感应着他被拖入黑暗的意识。 “朝颜,”波塞冬的声音穿透现实与意识的壁垒,“跟着潮声回来,它会指引你。” “我在等你。” * 意识空间内。 莹白的光芒已经压制了大部分黑暗漩涡,可卡律布狄斯的核心意识仍在负隅顽抗,死死缠着朝颜灵魂的最后一点联系不肯松口。 “不!留下!你是我的——!” 卡律布狄斯发出绝望的尖啸,最后几条黑暗涡流发疯般缠上来,很快被莹白光芒击退,发出更疯狂的嘶吼! 朝颜确实犯了难。 虽然他现在安全了,可神格碎片并没有将他拉出意识空间。他依然被无尽的虚伪包围,最重要的是,朝颜发现自己的体力在被急剧消耗。 使用神格碎片的力量有代价。 朝颜不敢让卡律布狄斯发现他的颓势,强撑着淡然。 在不找到离开的办法,他恐怕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塞的声音穿透层层阻碍抵达。 紧接着,一道水流出现在朝颜的面前。 它围绕着朝颜的周围转悠一圈,像是精灵般指引朝颜。 温暖的海水将他包裹在其中,眼前闪过白光,朝颜看到了塞急切的神情。 “我回来了……塞。” 朝颜扬起一个疲惫的微笑。【】 8、第 8 章 说完这句话后朝颜失去了意识。 他太累了,精神消耗对朝颜的负担极大,身体叫嚣着休息。 而波塞冬深蓝色的眼眸下风暴正在酝酿,他看着怀中的朝颜安然的睡颜,被强行压制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需要伪装了。 卡律布狄斯像是嗅到了恐怖的风暴剧烈地挣扎,触须疯狂拍打着被神力凝固的海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伞盖中央的裂口张开到极限,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再次发动精神攻击,却被波塞冬周身弥漫的威压死死压制。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波塞冬的声音就像是深海最底层的寒冰,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咔嚓咔嚓——” 以卡律布狄斯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水开始凝固,海水被绝对的意志强行压缩,从流动的液体变成了堪比钢铁的固态囚笼。 卡律布狄斯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最细微的摆动都做不到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触须,此刻像被浇筑在水泥中的钢筋,僵硬地维持着最后的挣扎姿态。 “不——不——” 惊恐的卡律布狄斯爆发出绝望的大叫,它从捕猎者变成了猎物! 怎么会这样?! 浑浊的□□从它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却在离开躯体的瞬间就被凝固的海水封存,形成一团团丑陋的墨绿色斑块。 波塞冬抱着朝颜,缓缓游近。 他的目光丝毫没给卡律布狄斯,仿佛眼前的海怪本身只是不值得一看的垃圾,波塞冬专注地看着怀中人鱼苍白的面容。 颜的呼吸很轻,鼻翼下缓缓流出淡淡的血痕。 这是过度动用神格碎片力量的反噬。 宽容面的神格固然温和,可朝颜的躯体还是凡俗之躯。没有完整神格的支撑,强行激发碎片的力量,等于是在用蜡烛的蜡去燃烧太阳的光。 如果不是卡律布狄斯这个煞风景的垃圾,今天会是一次愉快的教学,更会是一次情感上的拉进。 小鱼会用他刚学会的技巧笨拙的练习,他会环住朝颜的腰耐心的纠错。 “你会付出代价。”波塞冬终于看向卡律布狄斯,眼底的狠厉令卡律布狄斯这位吞噬生命的漩涡都惊惧,“死亡对你太仁慈了。” 他空着的左手虚抬。 海底再次震动,但这次不是地裂,在更深也更黑暗的海渊中,某种古老的存在被唤醒了。 那是海洋的“记忆”。 是所有被卡律布狄斯吞噬的生灵最后残留的印记。 它们的恐惧,它们的痛苦,它们被消化时绝望的哀嚎。 这些本应消散于时光长河中的碎片,被海神的意志强行召回,化作无数半透明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向无法动弹的卡律布狄斯。 “啊啊啊啊——!” 卡律布狄斯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尖叫。 光点没有实体,它们穿透它坚硬的外皮,直接钻进它的意识。无数次死亡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它只知贪婪的思维。 它“看见”了自己。 从无数个角度,以无数种形态。 有时是一条惊慌失措的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尾巴被触须卷住,拖向那张无底的巨口;有时是一只迷途的海鸟,坠入海中挣扎,却被漩涡吸入,在黑暗中被碾碎骨骼;有时是误入海域的船只,木板断裂,水手惨叫,所有鲜活的生命都在它的消化液中化为脓水。 还有更多它早已遗忘的微小存在。 每一个都在尖叫。 每一个都在控诉。 每一个都将自己被终结的瞬间,烙进卡律布狄斯的意识深处。 “啊啊啊啊——!!!” 卡律布狄斯的尖啸变成了混乱的哀鸣。它的意识被这些外来的记忆撑爆、撕裂、重组,然后再撑爆。 无数个“我”在它的思维中同时存在,每一个都在经历死亡,每一个都在承受它曾施加于他人的痛苦。 这是比形神俱灭更残酷的刑罚。 波塞冬冷漠地看着。 海洋是沉默的,但海神不是,尤其是当有人触碰了他的逆鳞。 朝颜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感应到了周围弥漫的绝望与疯狂。 波塞冬立刻低头,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一缕温和的神力注入,抚平那些躁动。 “很快就结束。”他低声说,语气是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轻柔。 然后他抬头,看向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卡律布狄斯。 卡律布狄斯的躯体正在自我崩溃。 触须无意识地痉挛抽搐,伞盖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裂口开开合合,却再也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只剩下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波塞冬不再浪费时间。 他伸出左手,对着卡律布狄斯虚虚一抓。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海水剧烈搅动的波澜。 卡律布狄斯庞大的身躯,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的笔迹,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 就像是一场沉默的默剧,朝颜和波塞冬是唯二的观众,即便有一位观众正在沉睡。 一颗通体暗紫结晶凝结而成,它静静地浮在海水中,像是诱惑的果实等待有人摘取。 这是卡律布狄斯的本源,通过不断吞噬才凝聚而成的结晶。 波塞冬看着那颗结晶,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朝颜,眉头微皱,“卡律布狄斯竟然已经凝聚出了神格所需的地基,它一个吞噬的漩涡海怪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能力。” 地基是非神明以外的生灵得到神格后飞升的另一种方法,仅限海洋系。 大地、天空和海洋并称为三大生灵摇篮,其中海洋诞生出的规则极为复杂。 波塞冬无法得知这背后的缘故,他本身也没有完全掌控海洋。 这东西对朝颜有用。 他抬手将结晶招来,用神力包裹着收入掌心,抱着朝颜,转身向着他们的礁石区游去。 战斗结束后的海域异常安静,神力凝固的海水逐渐恢复流动,带走了最后一点污浊。 阳光重新穿透海面,在洁白的沙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鱼群试探性地从藏身之处游出,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 朝颜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他不由得嘤咛一声,这感觉像是浸泡在恰到好处的温泉中,又像是被冬日最和煦的阳光包裹。 暖洋洋的好舒服。 朝颜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他正躺在熟悉的洞穴里,身下垫着干燥柔软的海草。洞穴顶部那些会发光的苔藓散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晕,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朦朦胧胧。 然后他看到了一颗特殊的晶体。 它就悬浮在自己上方,距离额头约有一臂的高度,缓缓地顺时针旋转。暗紫色的晶体内部,虹彩般的光泽如活物般流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尘。 光尘落在他的皮肤上立刻渗透进去,带来温暖舒适的滋养感。 这就是让他舒服的源泉。 “真神奇……”朝颜不知道塞是从哪里弄来这种神奇的小玩意,或者说他在洞穴醒来后就有太多想问塞。 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恐怖的怪物…… 还有塞有没有受伤! 朝颜试图抬起手,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不仅是手臂,全身都软绵绵的,连动一动指尖都费力。 “别动。” 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颜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塞坐在洞穴入口处。人鱼背对着洞外的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你昏迷了两天。”塞游过来,伸手探了探朝颜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累……”朝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全身都没力气……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头顶悬浮的结晶。 “卡律布狄斯的本源结晶。”塞简短地回答,在朝颜身边坐下,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你动用神格碎片的力量过度,身体承受不住。普通的食物和休息恢复太慢,只能用这个。” 朝颜愣了愣,海怪的本源? 卡律布狄斯被塞击败了?! 他忽然想起那道指引他回来的潮声。 “是你救了我。”朝颜低声说。 塞没有否认。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结晶的位置,让它洒下的光尘能更均匀地覆盖朝颜全身。 朝颜侧过头,看着塞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是怎么做到的?” 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本能。”他最终这么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结晶上,“看到你有危险,身体自己就动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好差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可朝颜愿意信,“谢谢你塞。” 塞低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良久,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朝颜的头发。 “睡吧。结晶会慢慢修复你的身体,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朝颜确实还很疲惫。 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虚弱感,不是简单的困倦,而是像整个人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回去的漂浮。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光尘洒落在皮肤上的温暖,很快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塞保持着姿势,让朝颜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朝颜苍白的脸上,在那两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处停留片刻,眼神暗了暗。【】 9、第 9 章 朝颜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好多了。 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至少手臂能抬起来了,喉咙也不再干渴得发疼。 他睁开眼,发现结晶依然悬浮在上方,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了许多,洒下的光尘也变得稀疏。暗紫色的晶体颜色变淡了些,内部流转的虹彩也不如之前明亮。 “它快耗尽了。” 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颜转过头,看见塞正坐在洞穴靠外的位置,手里摆弄着什么。仔细看,是几片贝壳和一块形状奇特的珊瑚,像是在做手工。 “你在做什么?”朝颜好奇地问。 “给你做个护身符。”塞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在贝壳表面刻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卡律布狄斯的结晶虽然能补充你的消耗,但治标不治本。你的身体没有完整神格,承受不住碎片的力量。” 朝颜沉默了一下。 “我以后……不能再动用那个力量了?” “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节制。”塞将手里完成一半的贝壳护身符放在一边,游到朝颜身边,“感觉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朝颜试了试,在塞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 塞仔细检查了他的状态,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说着,抬手一招。那颗已经变得半透明的结晶缓缓落下,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还有最后一点,吸收完就可以了。” 结晶开始加速旋转,最后一点虹彩光芒如烟尘般被抽出,化作细细的光流,从朝颜的眉心没入。 温暖的感觉再次涌遍全身,不过这次很短暂,几秒钟后就消失了。 灰白色的结晶在塞的掌心“咔嚓”一声碎裂,化作一撮毫无生机的粉末,被水流带走。 朝颜有些怅然,塞看出了他的伤感,道:“它本来就是为了救你而存在的。” 塞不在意地拍拍手,转身去拿那个还没完成的贝壳护身符。 他看着塞重新坐回原处,继续在贝壳上刻画纹路。那些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波浪与漩涡的图案。 “护身符是做什么用的?”朝颜好奇地问。 “稳定你的状态。”塞将最后一道纹路刻完,举起贝壳对着光看了看,“你体内的神格碎片现在是无根之萍,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个能帮你锚定它,让你动用力量时反噬小一些。” 他说着,指尖在贝壳中心一点。 幽蓝的光芒从纹路中亮起,像活过来一般沿着刻痕流动。 美的就像是水流动的状态。朝颜想。 “来。”塞游到朝颜身边,将贝壳递给他。 朝颜接过,触手温润。贝壳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表面的纹路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 “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塞说,“尽量不要离身。” 朝颜点点头,小心地将贝壳握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似乎真的让他体内那团莹白的光芒更安稳了些。 朝颜靠在洞壁上,好奇地抚摸手中的贝壳护身符,忽然想起什么:“外面没什么事吧?” 之前塞说过他昏迷了整整三天,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吧? 塞的动作顿了顿,朝颜发现了他的犹豫,不由得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塞吞吞吐吐,皱着眉。 朝颜更加担忧:“这可不像你,也许我能提供一点思路?” 塞很少这样露出的表情,他向来掌控一切。 “海洋异常不安。”波塞冬道。 这也是他不解的事情,他的神格异常暴躁,连带着他被神格影响。波塞冬凭借着自己的海洋权柄解析出了海洋的不安。 若要具体窥探,就会有其他力量在牵制住他。 啧,果然残缺的权柄就是麻烦。 “海洋不安?”朝颜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动物在灾难来临前会有近乎直觉的预感,海洋动物也不例外。 虽然他们现在是人鱼,但塞的预警比他强太多,于是朝颜立刻紧张起来,鱼尾都绷紧。 “别紧张。”塞注意到朝颜的反应,他轻笑一声,揉了揉朝颜软乎乎的头发,“有我在不会有事。” 朝颜:又暴露破绽了! 完全就不像是失忆的人鱼啊。 塞的演技真的非常差。朝颜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幸好,他这个观众最捧场。 “干嘛……我也想帮上点忙……”朝颜不好意思地道。 塞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沉静。 他用手拖住下巴,“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朝颜明知故问。 塞被朝颜这难得的孩子气逗笑了,深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真实的暖意。他没回答,反而伸出食指,用指节很轻地刮了一下朝颜的鼻尖。 “你现在最该帮的忙,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他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太过明显,朝颜耳朵尖又有些发热,嘟囔道:“躺着也无聊嘛……而且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为了证明,他还特意动了动尾巴,掀起一小片水花泡泡。 塞的目光落在他摆动的尾鳍上,半透明的蓝色纱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忽然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尾鳍边缘。 微凉的触感让朝颜尾巴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塞轻轻握住了尾鳍中段。 朝颜依稀想起那部分之前受过伤,新长出来的鳞片还很敏感,带来酥麻的电流,白皙的肌肤瞬间染红,他下意识想要挣扎。 “别动。”塞的声音低沉了些,他凑近了些,仔细检视新生的软肉,指尖缓缓抚过,“长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的动作很专注,呼吸拂在朝颜敏感的尾鳍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朝颜僵着身体,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脸上涌,握着贝壳护身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塞、塞……” “嗯?”塞抬起头,目光从尾鳍移到朝颜脸上,在看到对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越界。他松开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恢复得确实不错。”他评价道,一脸无辜地多摸了几下。 朝颜把尾巴飞快地收回来,盘在身侧,小声抗议:“检查就检查,别突然摸来摸去的……” “抱歉。”塞从善如流地道歉,眼里却没什么歉意,“下次我会先问,‘朝颜,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检查伤口吗?’” “……你还是别问了!”朝颜简直想用贝壳砸他。问了更奇怪好吗! 看着朝颜又羞又恼、活色生香的模样,塞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这才是他的小鱼,会脸红,会瞪他,会充满生机地和他斗嘴,而不是苍白虚弱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塞想到一个好主意,他忽然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朝颜的耳鳍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摸都摸了,是我不好,那让你摸回来?” 朝颜浑身一僵,猛地转回头,湛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震惊。 “谁、谁要摸回来!”他结巴道,尾巴又不自觉地在身后拍打了两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哦?”塞挑眉,神情坦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可是我觉得很公平。我检查了你的恢复情况,你也该检查一下我的。毕竟对付那个丑东西,我也可能受伤了,不是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宽大的手不老实地牵起朝颜的手,缓缓贴向自己古铜色的胸膛。 朝颜的手指触电般蜷缩起来,被塞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包裹着,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隔着极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热度和其下坚实肌肉的轮廓。 “你……”朝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怕,”塞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诱/哄道:“只是检查,你自己感受一下,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朝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塞露出“难受”的神情,真是装的一点都不像。朝颜的手贴上了那片紧实的胸肌。 塞竟然是一条腹黑油人鱼! 触感灼热,肌肉饱满而富有弹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强横的力量感。朝颜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走向,坚硬得像打磨过的礁石。 朝颜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想抽回手,却被塞带着缓缓向/下/移/动。 “看,这里,”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拂过敏感的部位,“腹肌,之前被触须扫到过,你觉得恢复得怎么样?” 掌心下的触感变成了块垒分明的腹肌,每一块都轮廓清晰,随着塞说话时轻微的吐息而绷紧放松,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朝颜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手心接触的地方烫得惊人,热意顺着胳膊一路烧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 “我、我不知道……”朝颜听见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再看看尾巴?”塞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带着他的手,滑向自己深墨蓝色的强壮鱼尾。 朝颜的手指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鳞片。塞的鳞片比他自己的更大、更厚,排列紧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锋利。 和他的尾巴完全不同。 塞牵引着他的手,抚过自己尾鳍宽大坚实的边缘。 “如何?”塞问,深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朝颜,看着他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呼吸急促的可爱模样,“检查清楚了吗?我有没有……暗伤?”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戏谑。 朝颜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拼命抽回手,紧紧攥在胸前,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坚硬的触感。他连脖子都红了,语无伦次: “清、清楚了!你……你健康得很!壮得像头鲸!” 塞终于忍不住,低沉悦耳的笑声再次溢出,他看着朝颜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海草堆里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蓝发。 “嗯,检查结果我很满意。”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正经了些,笑意未减,“所以,朝颜,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要一个人逞强,记得你的同伴很可靠,随时可以帮你分担。” 他说到“分担”的时候,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朝颜还泛着粉色的尖指尖。 朝颜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双羞愤交加的蓝眼睛瞪着他,尾巴尖却悄悄卷了卷,并不那么坚决的抗议。 塞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小鱼怕是要炸鳞了。 他正了正神色,嘴角依旧上扬,话题一转: “好了,不闹你了。你刚醒,需要补充体力。我去抓点新鲜的海胆和牡蛎,那个好消化,对你恢复有好处。” 说着,他便要起身,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从旁边取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深色海藻细绳。 “转过去,我帮你戴上。” 朝颜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过身,将背后留给塞。 微凉的手指拨开他颈后湿漉漉的蓝色长发,海藻绳绕过脖颈,贝壳贴上胸口皮肤的那一刻,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随即很快变得与体温一致。塞的手指在他颈后灵活地系结,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好了。” 塞系好绳结,顺手将朝颜的长发从绳结下理出来,指尖不经意般掠过他后颈的皮肤。 朝颜转过身,低头看向胸前的护身符。幽蓝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流淌,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安稳平静的气息,确实让他感觉体内的神格碎片更沉静,不再有那种偶尔会浮动的虚浮感。 “谢谢。”他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贝壳表面。 塞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那枚护身符上,眼底神色深沉了些,“它会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但记住依然不能过度。” 朝颜如小鸡吃米般点头,塞见状才放心离开捕食。 洞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光苔藓的微光和海水轻轻拍打洞壁的细响。 朝颜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塞真的游远了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向后一仰,靠在了冰凉的海草垫上。 “呜……” 带着羞恼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朝颜的脸颊烫得惊人,耳鳍更是敏感地微微颤动。他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的皮肤热度惊人,刚才被塞牵着触碰过对方胸膛、腹肌、乃至尾巴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对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烙印在指尖,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他居然真的摸了! 虽然是被迫的,塞那个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可那种触感…… “啊啊啊——!” 朝颜把脸更深地埋进掌心,鱼尾无意识地拍打蜷曲,搅得身下的海水一阵凌乱。 这个塞……简直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朝颜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只顽皮的海豚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胸腔发麻,呼吸不畅。 “冷静,冷静下来朝颜!” “不就是摸了一下男人的胸膛吗!你也是个男的,你摸自己的胸膛会感觉脸红心跳吗?” “没错,只不过是查看伤势……对!就像塞说的一样,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关心!” “谁家互相关心那么暧昧的揉尾巴啊!” “不对……不对……别多想!要知道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就是他好像对我有好感!给我停止回忆!” 他松开捂着脸的手,湛蓝的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洞穴顶部。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份独特的触感。 塞的体温比他高。 肌肉的硬度,也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尾巴……那么深沉的蓝色,鳞片那么大,摸起来…… “停!不许再想了!”朝颜猛地摇头,甩开脑海里那些越来越具体的画面和感觉。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胸前的贝壳护身符上。 幽蓝的纹路静静流淌,带着塞的气息,温润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是塞专门为他做的…… 为了帮他稳定神格碎片,减轻反噬…… 塞他…… 朝颜的脸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害羞,还混杂着更陌生的悸动,像是温暖的海流悄无声息地涌入了心湖,搅乱了一池春水,泛开甜蜜又让人心慌的涟漪。 朝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陌生的情绪淹没了,急需做点什么来发泄。 然后,他就开始吐泡泡了。 不是比喻。 一连串细密晶莹的气泡从他唇边溢了出来。 “咕噜……咕噜噜……” 气泡大小不一,晃晃悠悠地上升,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珠子,又像是朝颜此刻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先是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吐出的泡泡,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顿时羞愤欲死,猛地闭上嘴,抬手想要捂住。 可越是憋着,想要宣泄的冲动就越强烈,情绪也越是翻腾。几个呼吸后,他实在忍不住,又“噗”地吐出一串更大的泡泡。 “……” 朝颜绝望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蓝色的大尾巴懊恼地卷过来,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可那些不受控制的泡泡还是一个接一个顽皮地从他发红的耳鳍边偷偷溜出来,轻盈地飘向水面。 就在这时,洞口光影一晃,一个小巧的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 是那只常来的小海豚。 它大概是循着熟悉的气息或者单纯好奇游过来,一进洞,就被满洞穴飘飘悠悠的泡泡吸引了,欢快地吱吱叫了两声,好奇地用鼻子去顶一个正在上升的大泡泡。 “啵!” 泡泡破了。 小海豚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在泡泡群里钻来钻去,用身体和鳍搅动水流,让更多泡泡旋转飞舞起来。 它玩得不亦乐乎,最后游到通红脸蛋的朝颜面前,海豚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欢快又带着点疑惑的叫声。 朝颜:“……” 他真没想到自己丢人的样子会被海豚看到。 小海豚见他不吐泡泡了失望地在他身边游动了几圈,在朝颜的拒不合作下,游出去找新的娱乐玩具。 在小海豚离开没多久后,塞就回来了。 他手里托着好几只肥硕的海胆,另一只手里抓着几个比他手掌还大的牡蛎。 “运气不错,在东南边的岩壁上找到一窝刚长大的紫海胆,正是最肥美的时候。牡蛎是长在沉船木上的,个头大,肉也厚。” 塞游到朝颜身边,将猎物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他先拿起一只海胆,指尖在海胆口部轻轻一划,坚硬的外壳便整齐地裂开,露出内部橙黄色的海胆黄。 朝颜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穿越前就爱吃海胆,穿越后变成人鱼,生食海鲜更是成了日常,可像这样色泽诱人的海胆黄他还是第一次见。浓郁的海味鲜香已经弥漫开来,带着海洋特有的清甜。 塞将开好的海胆递过来,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片光滑的贝壳,权当勺子。 “尝尝。” 朝颜接过,用贝壳片小心地舀起一勺海胆黄。橙黄色的膏体在贝壳上微微颤动,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奶油。 他送入口中—— 极致的鲜甜在舌尖爆炸开来。 胆黄入口即化,浓郁的海洋气息中带着惊人的甘甜,随后是油脂般细腻顺滑的质感,没有一丝腥气,只有澎湃的鲜,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空虚的肠胃。 “唔……!” 朝颜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湛蓝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太好吃了! 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品尝都要美味! 难道是因为食材足够新鲜? 还是……是因为塞带回来的?! 朝颜想着耳尖通红。 塞看着他这副餍足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他又撬开一只海胆,自己却没吃,递给朝颜。 “慢点,还有很多。” 接着,他拿起一只巨大的牡蛎,并指如刀,指尖闪烁着微光,沿着牡蛎壳闭合的缝隙精准切入,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牡蛎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饱满肥嫩的乳白色贝肉,以及壳底积聚的一小汪清澈的汁液。 “先喝汁。”塞将牡蛎壳递到朝颜唇边。 朝颜就着他的手,微微仰头,将壳中那汪汁液吮入口中。 海胆残留的浓郁滋味稍作清洗,反而更激起了对接下来美味的期待。 塞用指尖捏住牡蛎肉连接贝壳的嫩/肉,轻轻一扯,整块肥/厚的贝/肉便脱落下来。他将其放入朝颜手中的空海胆壳里,又撬开另一只牡蛎,如法炮制。 “直接吃,或者蘸点这个。”塞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几片深绿色的海藻,用手指碾碎,挤出带着特殊清香的深绿色汁液,滴在牡蛎肉旁,“这是岩礁深处的一种藻,汁液能提鲜。” 朝颜先用贝壳片舀起一块未蘸汁的牡蛎肉,整个放入口中。 贝肉极其肥厚,触感冰凉软滑,牙齿轻轻一咬,便在口中迸发弹脆。纯粹的海洋咸鲜味之后是紧实肉质带来的淡淡甜味,越嚼越香,充满弹性,与海胆黄入口即化的细腻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沉醉。 他又试了蘸了藻汁的。那深绿色的汁液带着奇异的植物清香,微微的酸和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牡蛎肉的肥腻。 “这个也好吃……” 朝颜含糊地赞叹,吃得两颊微微鼓起,蓝色的眼睛满足地弯着,像偷吃到鱼的小海豹。 塞自己只吃了一只海胆,便专注地伺候朝颜进食。 他动作利落地开壳、取肉,将最肥美的部分都送到朝颜手边,看他吃得欢快,自己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偶尔,朝颜也会用贝壳片舀起一勺海胆黄递到塞的嘴边。 “你也吃。” 塞会就着他的手吃下,舌尖卷走食物时擦过朝颜的指尖。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让朝颜的手指微微蜷缩,耳根发热,可看到塞坦然接受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好强作镇定,继续埋头苦吃。 忽然间朝颜停了下来,他皱着秀气的眉,不解地摸了摸胸膛。 “怎么了?”塞立刻问,“不舒服?” 朝颜摇摇头,“不是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波塞冬问。 “是碎片它好像很焦躁……?”朝颜感受着体内的碎片,他们之前的联系建立后,他可以时刻知道宽容面神格碎片的状态。 “塞,这会不会和你之前说的海洋异动有关?”朝颜问。 塞略微思索片刻,“海洋本身也有情绪。有时是悲伤,有时是愤怒,有时只是躁动,像人睡不安稳时会翻身。” “本身就像是调整?”这个比喻让朝颜感到亲切,自然的调整如同呼吸,只不过是平衡的噪点。 “差不多。”波塞冬欣赏朝颜的理解能力,和小鱼沟通就是这么愉悦。 “啊,塞,所以你不确定异动是不是噪点还是预兆?”朝颜眨眨眼,顿时想通。 “嗯。”塞摆了摆尾巴,“担忧没有意义的事消磨精力还无用。” “原来是这样,那你早点说嘛。”朝颜点着头。 塞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感觉到深海的水流在紊乱,一些住在深海的鱼群在往更浅的地方迁徙,海面下的压力在变化。” 这就是他不确定的原因。 像是规则的运转又像是谁在背后推动。 朝颜想起之前那些反常的死鱼和紫色泡沫,心又提了起来,“和卡律布狄斯有关吗?还是因为我用了碎片的力量?” 变量也只有这个了。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塞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朝颜的额头,成功收获了朝颜的怒视,“海洋比你想象中浩瀚得多,不会因为一条小鱼扑腾两下就翻天覆地。” “就当是季节性的阵痛,陆地会刮风下雨,会打雷闪电,海洋也会有自己的天气。只不过我们的暴雨来得更慢,更持续,影响也更深远。”塞望向洞口外那片被局限的蔚蓝,“有时候是暖流和寒流交汇,有时候是海底的地脉活动,有时候……”他顿了顿,颜色晦暗不明,“只是古老的存在翻了个身,做了个漫长的梦。”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朝颜听出了遥远感,仿佛塞口中的“海洋”并非眼前这片可见的水域,而是活着的庞然巨物。 这里是神话世界,又有什么不可能呢。朝颜很快接受这个说法。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海浪声和水滴从洞顶苔藓落下的细微声响。 朝颜摆弄着贝壳护身符,忽然小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要好的多,天塌了,也两个人抗。 朝颜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耳尖发烫,“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同伴嘛,同伴就是要互相照应。你帮我,我也……我也会尽量不拖后腿。” 塞看了他很久。 一起。 和小鱼在一起后这个词频繁出现,他以为他早已习惯,可每次波塞冬都会恍惚。 他想起了曾经,孤独像是瘟疫,如影随形。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两条偶然相遇,在无垠海洋中彼此依偎的普通人鱼,分享着同一片礁石的阳光和温暖,共同面对前方未知的风浪。 波塞冬看着全然相信他的朝颜,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塞可以得到朝颜的信任,可波塞冬呢? 高高在上的海神能得到信任吗?小鱼并不喜欢神明,这是他和朝颜生活这么多天后的直观感受。 如果揭穿谎言,那么“塞”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那些笨拙的陪伴,生涩的关心,带着戏谑的亲昵都会瞬间崩塌,化为神明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朝颜会怎么想? 会觉得被愚弄,被居高临下地观察,还是一个更强大存在一时兴起的收藏品? 不。 波塞冬近乎冷酷地压下了坦白的可能。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贪恋此刻朝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贪恋这份剥离了敬畏的温度,仅仅存在于“塞”与“朝颜”之间的联结。 这份联结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是他被漫长禁锢岁月后,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掺杂质的奇迹。 他必须守护它,哪怕是以谎言的方式。 所有的思绪化成很轻地“嗯”。【】 10、第 10 章 自从短暂的谈话结束后,朝颜总觉得塞更喜欢投喂了。 比如现在塞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口感清甜,类似于水果的海藻,初见的时候朝颜还惊讶了很久,没想到还有这种代餐。能补充体力的贝类更是变着花样给朝颜加餐。 朝颜抗议过自己可以捕猎,被塞一句“你想再昏一次?”给堵了回去。 塞的关心朝颜并不想浪费,于是他每次都很给面子的全部吃完,最后收获一个摸摸。 不太妙啊,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就像前世的公园金鱼一样了。 睁开眼就是整点鱼食。 他的软肉好像也变多了! 不行!身材真的要走样了! 尾巴都肥一圈了! 这还能游得动吗?! “不错,很不错。”塞笑眯眯地摸着他长长的尾巴夸赞,“手感很好。” 朝颜:恶语伤鱼心! 朝颜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出海捕食了。 再不运动,他真的要变成观赏鱼了! 自从朝颜下定决心后,对抗塞的“养猪”大业的斗争开始了。 每天清晨,在洞穴里投下摇曳的光斑,朝颜就会“嗖”地一下从海草垫上弹起来,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塞!塞!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游两圈吧!活动活动筋骨!”他甩着尾巴,努力让鳍纱看起来飘逸有力,而不是软绵绵地搭在礁石上。 塞通常还维持着假寐的姿态,深蓝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目光精准地落在朝颜因为近期伙食太好而确实圆润了一小圈的腰腹线条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是该动动了。”塞慢吞吞地起身。 然后不等朝颜反驳,新鲜肥美的海胆就会“恰好”出现在石台上。塞总能找到最滋补的食材,用他那双能轻易撕碎海怪的手,灵巧地处理成最方便朝颜入口的样子。 朝颜每次都想义正辞严地拒绝,可食物的香气、塞专注投喂的眼神以及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总会联手击溃他的防线。 “就、就吃一点……一点点!真的只是补充能量!”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吃得停不下来。 等回过神来,往往又是肚皮滚圆,满足地瘫在礁石上,尾巴都懒得摆动。 “我感觉我快变成海豹了……”朝颜悲愤地捏了捏自己腰侧。 塞挑了挑眉,看着朝颜气鼓鼓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他好整以暇地问: “你打算去哪片海域,先别去太远,不熟悉的地方找不到歇尾的地方,朝颜也不想游到中途就没力气吧?” 朝颜像只被戳破的河豚,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才不想要成为溺水的鱼。 “那我去浅一点的地方!就在我们这片礁石区外围!这里只有些小鱼小虾和普通海草,绝对没问题!” 他瞪着塞,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偷偷去”的倔强。 塞与他对视了几秒,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朝颜柔软的发顶,“好吧,不过,我要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放心,除非你遇到真正的危险,否则我不会插手。”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只是看着,不算跟着。” 朝颜:“……”这有区别吗?! 气呼呼的朝颜摆尾滑入水中,头也不回地朝着平缓的浅滩游去。 重新独自游弋在熟悉的海域,朝颜的心情雀跃起来。他刻意忽略了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专注于感受水流划过鳞片的触感,尾巴摆动时肌肉的发力。一开始确实有点生疏,尾巴似乎真的沉了那么一点点?! 朝颜很快调整过来,逐渐找回了如臂使指的流畅感。 好久没有自由自在地游动了,他舒展着身体,轻柔的鱼尾破开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游着游着,朝颜的视线被海面上一个突兀的阴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船? 人类的船! 朝颜的心脏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摆尾下潜,将自己藏在一片较为茂盛的海草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 这是一艘不算很大的木船,样式古朴,有着弧形的船身和一张简陋的三角帆。船上有三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渔民。他们正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看来收获不错。 是真正的人类! 穿越以来,朝颜见过沉船,见过海怪,见过会说话的大章鱼,甚至体内还有了神格碎片,可活生生的人类,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 难以言喻的激动混杂着莫名的乡愁涌上心头,虽说他已经适应了人鱼身体和海里生活,但内心深处属于“人类”的部分从未真正消失。看到属于人类社会的烟火气,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忍不住又悄悄靠近了一些,借着清澈的海水和自身良好的隐藏能力,他能看清那几个渔民脸上被海风雕刻出的皱纹,听到他们用带着口音却能听懂的语言交谈。 “今天运气真不赖!” “是啊,这网下去,够家里吃好几顿了。” “早点收工回去,家里还有人还等着呢。” 朝颜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又浮起了一些。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船上最年轻的渔民大概是想将网拉得更靠船边一些,他踩在湿滑的船舷上,脚下一滑! “啊——!” “小心!” 惊呼声中,年轻渔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朝着海面栽了下来!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变故发生得太快,船上另外两人根本来不及抓住他。 落水者显然水性一般,突然的坠海让他惊慌失措,他在水里狼狈地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的幅度却越来越小,开始往下沉。 “不好!他不会水!” “快!快捞他上来!” 船上两人急得大喊,手忙脚乱地抛绳子。 蓝色的鱼尾猛地一摆,朝颜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个溺水者。他的速度极快,在水下划出一道优美的蓝色轨迹,瞬间就来到了那人身边。 溺水者已经意识模糊,双手无意识地乱抓。朝颜避开他的手,灵活地绕到他身后,一只手从腋下穿过环住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让他口鼻能露出水面,标准的溺水救援姿势。感谢穿越前学过的急救知识。 他摆动着强有力的尾巴,拖带着溺水者,迅速向岸边沙地区域游去。溺水者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朝颜没在意,他现在只想快点把人送到浅水区,让船上的人能接应。 这个世界的神奇物种太多了,希望他们别太惊讶他一条人鱼。 溺水者因为脱离了深水区的恐惧,挣扎着转过头,想要看清救他的人。 四目相对。 朝颜这才注意到这个落水的年轻渔民,生得颇为英俊。他有着被阳光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皮肤,浓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五官深邃,尤其是他的眼睛,颜色是漂亮的深蓝色。 这个落水的人怎么和塞长的那么像?! 而他也将朝颜看得清清楚楚。 湿透的蓝色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颈侧。一双湛蓝如晴眼眸,关切又紧张望着他,介于少年的清隽与青年的秀美之间的精致面容,水珠沿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滚落,在水面之下是若隐若现的蓝色鳞片和半透明如梦幻纱翼的尾鳍。 “你……你是海中的仙子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因激动而颤抖,“是你救了我……你的容貌比月光更皎洁,比珍珠更无瑕……我、我叫冬,是附近城邦的王子!我能否知道你的名字?我……我能不能……” 他喘了口气,在朝颜越来越觉得不妙的注视下,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朝颜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经典台词: “我能不能……娶你为妻?” 朝颜:“……” 哈??? 长得像塞的王子要娶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大哥你刚刚差点淹死啊!清醒一点!看看清楚!我是男的!而且我下面是一条鱼尾巴!物种都不同啊喂!还有你这台词是跟哪个小话本学的?!小美人鱼的故事不是这么演的!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朝颜的内心瞬间被无数吐槽弹幕刷屏,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从惊讶到茫然,再到“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无语,最后定格在不失礼貌的尴尬笑。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异变陡生! 浅海水域毫无征兆地掀起一股狂暴的暗流,从深海方向咆哮而来,狠狠地撞在了朝颜和那个自称王子的冬之间! “砰!” 一声闷响,水花炸开。 朝颜只觉得环着冬的手臂被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开,他下意识地摆尾后撤,而冬本人被卷起丢上了沙滩,毫发无损,只是昏了过去。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吗?! 体质简直惊为天人啊?! 朝颜陷入了沉思。 塞缓缓浮现。 “他碰你了。”塞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啊?”朝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塞指的是他救援时从腋下环抱冬的动作,“他快淹死了……” “他不会死。”塞打断了他,朝颜硬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控制了力道。” 朝颜看着塞,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塞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因为这个人类王子一句不过脑子的“娶你为妻”? 这个认知让朝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耳根有些发热,努力想压下嘴角那点可疑的弧度,湛蓝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塞,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深蓝色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睛。深蓝色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烫得朝颜心尖一颤。 “他刚才,”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要娶你。” 朝颜:“……” 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他那是胡言乱语!”朝颜赶紧解释,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刚溺水,脑子不清楚!看到条鱼尾巴都以为遇见海仙女了!我是男的!他娶什么娶!” 这次换塞沉默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附和朝颜。 朝颜拿不准,游近塞一些,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塞垂在水里的一缕紫色卷发,“喂,你……你真生气啦?” 塞没说话,只是用他双深海般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翻腾的情绪并未平息。 朝颜被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他移开视线,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贝壳护身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我只是……看到有人类,有点激动,没想到他会掉下来。”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些,“而且你看,他长得……嗯,有点像你。”尤其是眼睛的颜色。这句话朝颜没好意思说出口。 “像我?”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残缺品。”【】 11、第 11 章 朝颜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残、残缺品……?” 塞不再解释,伸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深蓝色的眼眸瞟了一眼沙滩上被人扶起的冬。 “我们走。”塞不由分说地带走朝颜。 回到了熟悉的洞穴后,塞的状态也很奇怪,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不怎么说话。 朝颜叹了口气,“在想什么?” 塞:“没什么。” 朝颜挑挑眉:“你这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哦?” 见塞明显不肯回答,朝颜也不强求,既然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接下来的时间,朝颜在周围的海域中游了游,在天色暗淡下后。回到洞穴休息了 第二天,颜醒来时发现洞外的光线异常昏暗,换在平常,太阳早就刺穿海面提供足够的光亮。 这是天气不好?朝颜揉了揉眼睛,阴沉沉的海底让他的心情低落了不少。 他下意识在洞穴内寻找另一条人鱼的影子,却没发现塞的存在。 “塞?”朝颜发懵地呐道。 他摆动鱼尾,游到洞口处,正巧撞上刚回来的塞。 朝颜:“塞!” “醒了?”塞游了过来,手上拿着些用海带绑好的生鲜。 “塞,是不是要变天了?”朝颜见到塞后轻松了许多,他抬头看向海面,透过海水能看见铅灰色的天空。 塞“嗯”了一声,朝颜看出他心情不好,捡了一些日常的话题,“最近海洋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虽然说大海无常,可这也太变化多端了。” 朝颜吐槽着,塞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 是累了吗? 朝颜注意到塞眼底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没休息好。 “塞,去休息一下吧,你眼底都有青色了,食物我也会捕,别那么起早贪黑了!”朝颜心疼地道。 塞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他都没睡好,不过并不是朝颜想的理由。 面对朝颜的担忧,他摸了摸朝颜的头发,叮嘱道:“别乱跑。” 朝颜在塞进洞穴休息后,决定去海面上看看,如果真的要起风暴了,他就要趁现在多找点食物。 突破海面后,呼吸的第一口空气里弥漫着咸腥,气压低得让朝颜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果然风暴要来了。”朝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觉有点堵住了。 就在朝颜准备下潜回洞穴,将外面糟糕的天气告诉塞时,强烈的被注视感擦过他的后颈。 朝颜浑身的鳞片炸开,湛蓝的眼睛迅速扫视四周。 “谁?!”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压着波涛渐起的海面。远处礁石黑黢黢,在昏暗天光下沉默伫立,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船,没有鸟,也没有任何浮出水面的生物。 海面上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天气太压抑,自己神经过敏了? 朝颜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突兀升起的不安。宽容面海洋神格的碎片在胸口微微发烫,带来安抚的暖意,却无法驱散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 不,不是错觉。 目光还在。 真的有人在注视他! 快回去,他要回到他的安全屋,他的巢穴,那里有塞! 受到惊吓的朝颜快速下潜回到洞穴,用找到的石块和厚重的海草帘子遮挡洞口,又壮着胆子在附近找了一些海带当食物。 等朝颜做完一切,海面上方已经黑得如同夜晚。朝颜赶紧躲进洞穴,塞还在沉睡着,他紧挨着塞,大尾巴轻轻搭上塞的尾巴。 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连绵不断的闷雷炸开,仿佛就在朝颜的耳边。 暴雨倾盆而下,温度骤降。 虽然朝颜是人鱼,习惯了海水的温度,但这种带着暴雨湿气的寒冷是另一回事。他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把身体蜷得更紧。 塞无声无息地贴住他。强壮的人鱼身上散发着热气,在寒冷的洞穴里像一块温热的磁石。 “冷?” 塞刚醒的声音有点嘶哑,他扫了一眼朝颜的鱼尾巴,鱼尾巴正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 朝颜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自己确实有点冷。 塞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朝颜能更舒服地靠着他。他的手臂环过朝颜的肩膀,手掌很自然地搭在朝颜另一侧的手臂上,掌心温热。 塞的尾巴也悄然覆盖了上来,轻轻贴住了朝颜的蓝色尾鳍。起初只是贴着,带着试探的意味。很快,那尾巴开始缓慢地一下下蹭动。 朝颜:! “干、干什么……”朝颜语气弱弱地问。 “取暖,不可以吗?”塞眨眨眼,勾起一抹微笑,直接把朝颜看到脸色升温。 “咳咳……那我们就抱团取暖一下……”朝颜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塞。 朝颜没想到的是塞的撩拨只是开始,他的尾巴沿着朝颜尾鳍的边缘慢慢蹭到中段,随后再滑回去。鳞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温热通过紧密的接触传递过来。 朝颜整个人僵住了。 取暖需要这样吗?! 心脏在雷鸣的间隙里疯狂跳动,耳膜鼓噪,不知是因为暴雨的喧嚣,还是因为尾巴上那清晰无比的触感。 塞的体温比他高得多,尾巴的肌肉结实有力,每一次蹭动存在感极强。 他想挪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定是他太累了!朝颜心虚地想。 塞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平稳悠长,与外面狂暴的风雨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在朝颜的手臂上轻轻摩挲,拇指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朝颜:! “……塞?”眼见气氛越发不对的朝颜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觉得忽然不冷了……” 总感觉屁股凉凉的。 塞应了一声,尾巴蹭动的动作不仅没停,反而更贴近了些,将朝颜的尾鳍半圈在自己的尾巴之间。 “你……你的尾巴……”朝颜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幸好洞里昏暗。 “这样就不冷了。”塞没有给朝颜机会说完话,他手臂微微收紧,将朝颜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身体完全贴在一起,从肩膀到腰腹,再到紧密交缠的鱼尾。 朝颜:已经成一条熟鱼了。 * 暴风雨肆虐了整整七天,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洞穴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反复搅动,光线缺席,只有电闪雷鸣的瞬间。惨白的光会撕裂厚重的海水,短暂映亮洞内朝颜不安的面容,紧接着是滚滚闷雷,水流狂暴而紊乱。 朝颜的忧心忡忡与日俱增。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们的食物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然而在极端天气下捕食难度极大,随时都可能被水流卷走,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快点结束吧!朝颜祈祷道。 怪事不仅只有天气,还有奇怪的歌声。 歌声很美,空灵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旋律婉转哀伤,听得人心里发酸,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寻找歌声的来源。 最开始听到时,朝颜差点就游出去了。 塞拉住了他。 “别听。”塞捂住他的耳朵,声音罕见地严厉,“那是诱饵。” “诱饵?”朝颜茫然。 “这是塞壬的歌声。”塞松开手,脸色凝重,“塞壬不该出现在这。” “那我们……” “避开。”塞说,“听到歌声就立刻远离,不要好奇,不要靠近。” 朝颜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朝颜在一天夜里神志不清,大脑随即一片空白,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被歌声顺利诱出了洞穴。 歌声瞬间消失,没有了歌声的控制,朝颜也清醒过来。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周围,昏暗的海水视线中一片模糊。唯一的好消息是暴风雨平息了,海水归于平静。 “塞!” 朝颜下意识叫出,他最信赖的名字。 “噢,让我看看,是谁家可怜的小家伙被遗弃在大海里?” 一道女声响起,朝颜立马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海水中,一个女性外形的生物向他游来。 随着距离在不断缩小,朝颜看清了她的样貌。她的脖子以上是人类女子的模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散。可她的腰部以下,不是鱼尾,也不是双腿,而是鸟类的身躯,背后是一对巨大的肉翅。 她没有翅膀上没有羽毛? 朝颜注意到了这份异常。 “噢,可怜的小家伙被我没有羽毛的样子吓坏了。”塞壬的表情不变,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小家伙,为什么你会有神格碎片?” “而且你的灵魂看起来很好吃。”塞壬笑眯眯地说。 朝颜不动声色地游离她。 “请别做小动作,至少我现在不想吃了你。”塞壬点破了朝颜的行动。 “你为什么要把我诱导出来……”朝颜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方有时间和他闲谈,那就将问题甩出去拖延时间。 “因为我想见见你。”塞壬歪歪头,“我很好奇,非常好奇,为什么你的灵魂可以承受神格?” “灵魂不可以承受神格吗?”朝颜反问回去。 塞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灵魂比你想的还要独特。” 塞壬没有正面回答。 “离他远点。” 低沉冷硬的声音破开海水,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切入两者之间,宽大的墨蓝色尾鳍如同盾牌,将朝颜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我该叫您什么?塞?”塞壬并不意外波塞冬出现,倒不如说她正是为他而来。 “帕耳忒诺珀,”塞冷声,“你的歌声越界了,这里不是你们的猎场。” “猎场?”帕耳忒诺珀轻笑出声,“您误会了,尊贵的塞。我并非来狩猎,我只是个信使,为您带来远方那位的问候与馈赠。” 她刻意加重了“那位”的读音,漆黑的眼眸意有所指地扫过被塞护在身后的朝颜。 “他不需要问候我,带着他多余关心,滚回你们的领地。” “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与固执。”帕耳忒诺珀苍白的手指抚过自己海藻般的长发,“他一直很关心您,您知道的。当某些涟漪,穿过浩瀚海洋,传递到奥林匹斯山巅时。他感知到您似乎忘却了重担,沉溺于不太符合身份与处境的游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 塞冷笑:“四分五裂的关心?” “毕竟您失败了,总要付出代价。”帕耳忒诺珀道,“只有这样断裂权柄,分散面相,你才能避开,不是吗?” 帕耳忒诺珀注视着朝颜,这视线让朝颜毛骨悚然。 塞阴沉地说:“说出你真正的来意,帕耳忒诺珀,然后立刻离开。” “如您所愿。那位说,既然您似乎乐于现在,他理当送上一份礼物。” 一颗奇异的种子出现在她的手上,种子约有珍珠大小,表面布满了不断变幻的棱面,像一颗被完美切割的宝石雏形。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充满不确定性的悸动。 “一点点变化的礼物。” 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是什么,这是属于他的变化面海神神格。 “礼物已送达。”帕耳忒诺珀微微欠身。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开始淡化,如同被水流冲刷的墨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种子自然地融入了塞的身体,只留下一片沉默。 朝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塞壬的话信息很多,每个词都在暗示塞的身份不简单。 但一看到塞沉默的样子,他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回去休息吧。”最终还是朝颜先出声。 既然不是能知道的事,他就不知道。 好奇心害死猫,朝颜并不是猫,而是一条记性不好的鱼。 他轻松地甩了甩尾巴,准备拉着塞会洞穴,现在风暴停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开始呢。 “你……”塞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牢牢锁着朝颜,“你不问吗?” 朝颜疑惑地看着他,“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塞。海洋这么大,日子还很长。” 塞怔住了,深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没想到他会等来的是这样一句全然交付的“可以等”。 塞忽然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揉头发,而是有些用力地将朝颜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朝颜柔软的发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傻鱼。” 朝颜大叫:“不是傻鱼!” 塞:“好,傻朝颜。” 朝颜:“……那还是傻鱼吧。”傻鱼可以是所有鱼一起,但是指向名字就太有针对性啦! 他轻轻拍了拍塞宽阔的背脊,回抱了塞。 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动作,让塞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好啦,也没什么事,这暴风雨停得诡异,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朝颜忧心看向周围,生怕暴风雨瞬间又回来了。 “好,我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朝颜更多的是询问塞壬本身,对于塞壬,塞向朝颜科普了很多。 塞壬是一个海妖的群体称呼,个体有自己的名字,至于朝颜好奇的光秃秃的肉翅,是因为塞壬们在音乐竞赛中败北给了缪斯女神们,输者付出的代价。 “只是一个比赛付这么大的代价?”朝颜惊讶地说。 胜了没奖励,输了有惩罚?! 这比赛谁爱去啊! “和神竞赛无异于宣战。”塞意味深长道。 朝颜:…… 希腊神还真是小心眼。 对此他无法评价。 “到了。” 塞的话音刚落,坚固的礁石洞穴突然如同纸糊般开始崩塌碎裂。巨大的岩块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离,又被更狂暴的乱流碾成齑粉。 朝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方正在龟裂的岩壁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发黑,喉咙腥甜。 他胸前的贝壳护身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形成一个脆弱的光罩将他勉强护住,可光罩在恐怖的压力下明灭不定,裂纹蔓延。 “朝颜!?” 听到塞的声音,朝颜咳嗽了几声,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嗓子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朝颜抬头望着不断被狂暴海流分解的洞穴,海水咆哮着,剧烈的水压压得朝颜喘不过气,这完全不是浅海会有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被撕裂,皮肤换换渗透出血液。 “呵,尘埃也配拥有神格碎片?我本感知到了变化面权柄归位而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海水作为媒介,不断传达着信息。 朝颜从没听过这样的音色,阴冷又狂躁。 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真正的到来,可光是威压,朝颜就无法承受。 “塔奈伦!” 塞先叫出来人的身份,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在有所顾及,暴虐的神力毫不犹豫地打回去,塔奈伦的力量触手被短暂制衡,很快塞率先吐出一口鲜血。 “好久不见,被四分五裂的你早已不是我的对手。” 塔奈伦话说的平淡,甩出的神力冲击一点也没留情,暴烈的声波像一击重锤。 “上一次让你逃了,你没机会了。” 属于塔奈伦的神力不断与塞的力量对抗,两股强大的力量对波,周围海域的生态彻底失衡! 朝颜被夹在中间承受着痛苦的伤害。 这就是塞一直藏着的事情吗? 他一直在被如此恐怖的存在追杀吗? 朝颜想帮塞,却发现自己对这种等级的缠斗毫无办法,以至于他离开都是一种帮助! 他怎么那么弱小?! 如果他再强一点……! 或者他有用一点……! 强烈的冲动从胸口冲到身体的每一个截点,他强烈的情绪被塔奈伦所捕捉到。 “哦?尘埃也会愤怒?”塔奈伦漫不经心地漠然朝颜的愤怒,“你真的以为你了解他吗?” “他可没信任过你,身上的秘密多到你一个都不知道。” 塞的身体一僵,注意力被分散一瞬间,塔奈伦抓住机会,海水化为一道卷风凌厉地将他劈到海床上! “塞!” “担心小情人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塔奈伦发出愉悦的笑声。 朝颜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熟悉的注视落在他的身上! “是你之前在看我?!” 他想起了之前在海面上被谁注视。 “反应很快。”塔奈伦毫不犹豫承认了,“原本只是疑惑你身上为何有神格碎片,现在买一送一。” “将你的神格碎片呈给我!” 神力裹挟着海水像一道利剑,刺穿了朝颜的胸膛。 朝颜低下头,猩红色的血液不断地渗出。 他瞬间睁大自己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巨力肆无忌惮地撕扯他的血肉,只为找到碎片。 巨力的主人完全不关心他的死活,好似他的存在本就是尘埃,大量的血肉碎片被他无意识吐出。 塞看到这幕撕碎周围的禁锢,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塔奈伦找到了。 “找到了。” 塔奈伦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他对待朝颜越发粗暴,“更多的权柄……海洋新主人会是我!” “嗡!” “嗯?” 朝颜体内的神格碎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塔奈伦并未防备,一个小小的神格碎片对他造成的影响不会很大。 只是他失算了。 神格碎片吸收了朝颜的愤怒,属于规则的神力被压缩到极致,又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这股力量完全是冲着玉石俱焚! “什么?!”塔奈伦构成的神力触手首当其冲,如同冰雪消融般寸寸汽化,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错愕与恼怒。 这股爆发力形成横扫一切的环形冲击,紧接着,恐怖的能量失衡引发了自然伟力。 一个直径难以估量的巨大漩涡,以朝颜原先所在的位置为原点,疯狂生成扩张! 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搅动拉扯。漩涡的边缘锋利如刀,切割着一切,吞噬着光线、声音和物质。 一切都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吸力拽向那无底的深渊! “朝颜!!!” 塞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光芒爆发的中心,冲向那个正在被狂暴漩涡边缘吞噬的蓝色身影。 他的神力全力撑开,对抗着漩涡的可怖吸力,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朝颜无力垂下的指尖。 可神格碎片引发的乱流超出了此刻环境的稳定极限,也超出了塞在仓促间能控制的范畴。 漩涡的中心传来更加狂暴的撕扯力,仿佛一张巨口猛然合拢。 “哗啦——!!!” 一道猛烈的暗流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两人之间。 塞的手指与朝颜的指尖,终究是错过了。 朝颜单薄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卷入了漩涡外围最混乱的暗流中,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与狂暴水流的深处,只有几缕破碎的蓝色发丝在塞的眼前一闪而逝。 “不——!!!” 塞的嘶吼被漩涡的轰鸣彻底吞没。 他想要追去,但塔奈伦在惊怒之下发出的一击狠狠撞在他的防御上,虽然没能重伤他,却成功阻滞了他一瞬。 而这一瞬,便是永恒的距离。 “该死的……蝼蚁!竟敢!”塔奈伦的声音透过狂暴的水流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没想到那看似弱小的碎片宿体,竟能以这种彻底毁灭自身潜在价值的方式,破坏了他的攫取,还引发了如此规模的混乱。 漩涡不仅卷走了朝颜,也干扰了塔奈伦的锁定,更在不断撕裂这片海域的空间结构,继续停留,即使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麻烦。 “波塞冬……这次算你走运。”塔奈伦的声音阴冷地回荡,迅速远去,“这一切还没结束。失去了这片碎片,那小东西不过是个易碎的壳……我们很快会再见。” “下次你和那个小东西都会交出全部的权柄。” 充满恶意的低语消散在轰鸣中。 * 不知过了多久,朝颜在剧烈的颠簸和呛入海水的辛辣痛楚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身体无处不痛,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尾巴沉重得无法摆动,只能随波逐流。 他费力地睁开被盐分刺痛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阴沉的天空,以及破碎凌乱的海面。风暴减弱了许多,余威犹在,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杂物。 他孤零零地漂浮在茫茫大海上。 洞穴不见了。 那片熟悉的礁石区不见了。 塞……也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冰冷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比海水更冷。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体的疼痛,四处张望,嘶声呼喊: “塞!塞——!你在哪里?!回答我!” 只有风声、浪声,以及他自己绝望的回响。 没有回应。 那个总是用深蓝色眼眸注视他,用戏谑语气逗他的身影消失了。 朝颜呆呆地浮在水面,咸涩的海水混着更咸涩的液体滑落脸颊。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只剩下那根深色的海藻绳,贝壳护身符已然无踪,只有胸口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塞的温暖气息。 他被冲到了完全陌生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