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童磨的我竟是严胜前妻》 1、第 1 章 建立在山崖之上,依靠村镇但又与村镇有段距离的万世极乐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教会。 虽然它拥有一个听上去很像是邪/教的名称,拥有一个据说长生不老面容也无改变听上去就像是在胡说的教主,但它的的确确是一个能在某些时刻庇护可怜之人的地方。 在盛世时,万世极乐教并不出名,教众也并不算多,可到了乱世,万世极乐教就会因为教主的慈悲心收留一定数量的难民。 现在正是乱世。 两年前浅间山火山喷发造成了□□,由此导致数十万人饿死,不久后,各地城市由此发生大规模暴动。 藏于山间的万事极乐教在此时也没能置身事外,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 然而,身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并不是教徒宣传的什么神之子。 他的容貌不变是事实,可缘由并非是他受到了神的恩赐,而是早在百年前,他就已经受到了那位大人的恩赐,化身为不可为阳光照射的,食人为生的恶鬼。 养这么多教众一方面是的确怜悯他们,一方面也是为他自己准备储备粮。 但如果一个教会教众太多,那么势必会引起政府官员的注意,因而那位大人对他收留的教众数量一直是有所要求的。 现在,就到了教众数量太多的时刻了。 以往那位大人都会直接召见他然后一通训斥,或者来他的教会见他并对他一通训斥并直接随机杀掉多余的教徒——一般这样做时都会被几个不幸的教徒看见,所以连带着看见的教徒也要处理掉。 总之结果都是把教徒处理掉啦! 但这次,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是那位大人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又或者是正好黑死牟大人在附近,总之,来到他教会的人是身为上弦一的黑死牟,而并非无惨。 今晚的天气很好,一轮弯月,繁星点点,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枯萎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不久之前,有刚来教里没多久,已经在饥荒中饿怕了的教徒曾偷偷尝试吃掉这些枯萎的荷花,不过结局不太好呢,听说吃下去后没多久就一直呕吐腹泻,然后死了……看来枯掉的东西,即便是荷花也不能吃。 哎呀,一不小心想远了,总之现在,他和黑死牟大人就站在这些枯萎的荷花边上。 黑死牟大人来去匆匆的,连进室内和他说话的想法都没有,见了面和他打了简单的招呼之后也没有一点寒暄,直白地告诉他:“你不可以,留下,这么多人。” 童磨就知道黑死牟大人是为这个原因来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还真有点苦恼呢…… “可是都收留了,难道再赶出去么?好苦恼噢……如果要吃的话……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可怜人,口感会很差劲的,可如果要吃养在教里已经白白胖胖的,一下死那么多旧教徒恐怕又会引起恐慌,好难办呢……那还是只能吃流民了,到时候就说病死了好了。” 一下子要吃太多人,金发的男人不由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当然,他是不会吃撑的,他也不抗拒吃这么多人,只是稍微有点麻烦。 嗯,其实也不是很麻烦,但总归要露出一点苦恼的姿态吧?所以这么做了。 可他即便苦恼,脸上也带着笑意,因为他其实是不可能为食物感到苦恼的呀,于是一边苦恼,一边就这样笑眯眯地把他的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脖颈。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向面前的这位大人提出了邀请:“要不然黑死牟大人也来帮我吃掉一点吧?只是就算这样,也不能一下子没掉太多人,否则真子会伤心的。” 从头到尾,他的语调都是飘然的,即便说到最后会让‘真子’伤心,也还是轻松的语调。 只是听上去看重,其实一点也不看重呢。 虽然在他心里,女孩子都是很可爱,很好吃,很美丽的。 然而很可爱,很好吃,很美丽的女孩子里,总有特别可爱,特别美丽,大概也特别好吃的女孩,而这样的‘特别’,会让童磨对她产生一点‘特殊’。 毕竟这样的女孩可并不常见,因为美丽而尊贵的女孩大多都有更好的出路,不会来这里,美丽而贫苦的女孩又基本上跑不到这里就被捉走了,所以对万世极乐教来说,特别美丽的女孩是少见的。 对这样的特殊品,童磨总会把她们养的很好很好,直到腻了或者特别馋了或者她们提出要离开教会嫁人或自谋生路时才吃掉。 可吃掉之后,他就会又会空虚,总觉得少了一点珍贵的藏品,总觉得没有了美人的极乐教好像也不那么好看了,总觉得少了一点‘期待’。 毕竟这个吃掉了,下个这么好看的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不过现在的他不必再纠结这些了,因为真子来了。 真子,就是他新找到的,美丽的,珍贵的,甚至可以说是高贵的藏品,还特别脆弱,养起来很令人有成就感,因而他还挺在乎她的感受的呢。 以往的时候,童磨也总会说起这些可怜的,一时间被他收留宠爱但是日子久了总会被他吃掉的可怜的女孩子的名字。 可是,这些女孩子的好,好像只有他知道,所以无论是无惨大人也好,黑死牟大人也好,猗窝座大人也好,总会当作没有听见,不对他这些话做出任何反应。 这一次本该也是一样的。 可这一次,一向很沉默的,不喜欢接他话,对那些被当作食物的女孩从来没有兴趣的黑死牟大人,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紧了一下下颌。 好细微的反应,好明显的反应,他原本在看池塘里枯萎的荷花,可这时候居然微微侧过脸,用那六只眼睛一起看向他,语调迟缓地问他: “真子……是谁?” “嗯?” 为黑死牟大人奇怪的反应,童磨歪了歪头,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音,不过他并没有等黑死牟大人的解释——因为他显然是不会和他解释的。 不过,童磨是个很好心的人,不需要理由也会告诉黑死牟大人他想知道的答案的,所以立刻向他介绍起了他最近很看中的宝贝食物: “真子是我收留的一个可怜的女孩哦!她年前的时候遇上流民起义,不幸和家仆走散了,运气又很好,被我捡到了。要知道,她身体很差,如果那晚没有被我捡到的话大概就冻死了吧?所以她也因此特别感激我呢。” 童磨很是得意的这样说着,其实说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可他偏偏又顿了顿,再度露出了苦恼的神色,开始和黑死牟说起他的烦恼来了: “只是她虽然感激我,却还是想离开我,到了教里还一直请我联系她的家人,不过很可惜,她的家人也死在暴乱中了。我很喜欢真子,真子又好脆弱,身体很差,所以我只告诉她最近不太平,通信受阻联系不上她的家人们,让她暂住在我这里。” 虽然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现在回忆起真子的表情,童磨还是觉得有意思,于是便用了浮夸的语调,抬高声线,情不自禁地夸赞起她了: “她好热心,好可爱,说是不能白住在这里,所以想要帮忙!可是什么也不会做,穿衣还要别人伺候,能做什么呢?但是她看上去又为自己的无能而伤心,我想来想去,让她帮忙教人识字好了!——就是这样,让她和好多流民都认识了起来。所以,要是一下没有太多人,恐怕她会起疑心的,但如果起了疑心,我也只能吃掉她了……哎呀,一不小心说太多了呢!黑死牟大人会不会听的很烦呢?” 显然是没有的。 黑死牟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虽然他基本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然而童磨是可以感受到的,嗯,就是那种虽然在听但好像不太想搭理他的感觉…… 不过黑死牟大人比较内向,不想搭理他也正常,教徒里也常有这样性格的人呢! 他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一次,黑死牟大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和之前对他的话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呢。 这次,黑死牟大人是很认真地在听他说话,虽然没有表情,当然他也没办法在黑死牟大人被六只眼睛占满的脸上看出什么细微的表情的,但他知道黑死牟大人是很认真地在听的。 不过,在这样认真地听完之后,黑死牟大人却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问:“她,姓,什么?” 哎呀,这不是特别特别在意这个名字么?为什么呢? “哦?黑死牟大人果然对她有兴趣么?真子姓山名,这个姓氏很少见,说不定是贵族的姓氏呢!” 实际上一定是贵族的姓氏呢,毕竟有家仆,还识字,言谈举止上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平民。 真子在教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和真子聊过很多,听真子说她家的历史还算悠久,祖先也是战国时期响当当的大人物。 所以他在明知故问。 不过既然是和人对话,有的时候比起平铺直叙,还是加点反问更好吧?毕竟黑死牟大人也是战国时期的人物呢,说不定还认识她的祖先呢。 然而黑死牟大人并未对他好心设计的话做出反应。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 童磨歪了歪头,知道他是因为山名真子而露出这样奇怪的反应,猜到大概是这个名字和他之前认识的,或者听说过的某个人重名了,却还装作没有想到的样子,故意问: “怎么了?黑死牟大人?” 他问了,黑死牟大人却又一次无视了他的问题,看着他,用虽然平缓,但突然变得无比有强烈压迫感的声音发问:“她在,哪里?”【】 2、第 2 章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按道理早就是山名真子该就寝的时候了。 她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活到现在还能行动自如是许多医师努力的结果。 天气好的时候她都容易得风寒,更不必提最近天冷了,在晚上不好好呆在房间里而在夜风里胡乱晃着熬夜的话,大概明天就要生病了。 一旦生病,又要吃药,这也就算了,毕竟山名真子的身体一直都没有好过,小时候就被说大概命不长久,也早就习惯了吃药,然而现在不是在家里了,大家不再对她的孱弱的身体见怪不怪,极乐教里的人对她不那么熟悉,反而会大惊小怪地格外关心她。 其中,童磨大人最关心她。 她只要一病,童磨大人就会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但童磨大人并不会照顾人。 除了变出几条冰冰的毛巾外也不会照顾她,他只是在其他教众照顾完她后过来摸摸她的脸,偶尔喂她吃药或者看着她吃药,又会哎呀哎呀地说些很怪的话,问她这样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很不幸福了。 问题很奇怪,不过山名真子总是很会回答童磨大人的话的,每一次她回答之后,童磨大人都会一愣,而后露出很高兴的笑容来,那次也不例外。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她说:“难受当然是难受的,可幸福不幸福却不是一时间的难受不难受来决定的。至少现在,我虽然身体难受,可是有好多人关心我,有童磨大人关心我,我觉得好幸福。” 其实说到一半,她就意识到这样的话是不可以对身为男性的童磨大人说的。 她应该要害羞,应该要顾及一些礼节脸面,然而童磨大人救了她,给她地方住,给她衣服穿,让她过的和在家里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还要好,还要自由,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对他说些让他开心的真心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更何况,现在虽然不是完全的乱世,却也不太平,在这样的世道里,大家本就不太在乎那些礼节,就这样说几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么想着,她也不再害羞了,只是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很期待地看着童磨大人的反应。 童磨大人从来不让她失望。 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露出笑容,有的时候会微微愣一下,但又很快露出笑容,然后用虽然有些浮夸但却让她很受用的语调夸赞她,称赞她,鼓励她,那一次也不例外。 他笑着叹了口气,摸摸她发烫的额头,又露出了可怜她的表情,一边可怜她,一边又夸赞她,说真子真会说话,这样好的真子我会舍不得的,所以千万要好起来啊这样的话,鼓励她快点恢复,又叫教众们好好照顾她。 在那之后,他几乎每天只要有空就来到她身边看着她。 被童磨大人这样直白地说舍不得,被童磨大人这么迫切地需要着,被这样仔细地对待着,如果要说不感动,那怎么可能呢? 实际上,就因为那几句话,山名真子心里就生出了无限地勇气和执着来,想着千万不能死掉啊,想着一定要恢复健康啊,就这样,很快痊愈了。 在那以后,因为不想让童磨大人担心,所以她也更仔细地开始照顾自己,目前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生病了,这是一件好事,她过得舒服,童磨大人看得也开心。 她应该继续做下去,继续规律地睡觉起床。 可是今天,山名真子睡不着觉。 她不仅睡不着觉,还觉得呆在几叠大的室内闷闷的,开了一点窗户去看外面还嫌不够,于是干脆把窗户关上,披了一件厚披风就拉开移门,探出头去。 在确认左右都没有人,左右室内的其他教徒应该都睡着了之后,真子便赤着脚走到了半露天的廊上。 万世极乐教廊上的灯笼是会燃一夜的,照得廊上亮堂堂的,真子踩在木头铺成的地板上,觉得有点凉,但很快,木板就被她的体温浸染变热了,于是她也不再注意这些,就靠着廊上的柱子,去看池塘里的枯掉的荷花。 童磨大人很喜欢荷花……嗯,应该说荷花是万世极乐教的象征所以很被童磨大人看重,所以她的荷花,他也很看重,很喜欢。 是的,她的荷花。 山名真子脸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看上去像是荷花的形状,像花钿一样缀在她的眉心,大家都说这是富贵的象征,山名家在战国时期曾是响当当的家族,可到了战国末期却衰落了,等到幕府时期,甚至已不再是大名(藩主)了,而降级成了交代寄合(准大名)、支藩、甚至藩士。 真子家是山名氏的分支,够不上准大名,虽然不说多么贫苦,但年俸也只有两千石,比起祖先实在差了太多,因此家里人总希望能出一个有用的后代来。 所以真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大家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是这孩子身体好就好了”。 不过转而,大家就会自己安慰自己起来,说弱风扶柳也颇具韵味。 山名真子那次出门,本就是收了其他大家族的帖子,被兄长带着去,名为‘拜访’实为‘相看’的。 但可惜,他们的运气不是很好,回程路上就遇上了暴乱,她有幸被童磨大人救了,兄长有没有能在暴乱中活下来还未可知呢…… 算了,想也想不出答案了,还是不想了,去想想童磨大人吧! 童磨大人说今天会有访客来,不许任何人去打扰,所以她晚上没有去见他,教徒们也说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让人看的访客,也许今晚来的这位非常尊贵,说得山名真子也好好奇访客是谁。 如果来者的身份真的非常尊贵,又可以在这样乱的世道里自由行走的话,那么是否能拜托他帮忙寄个信呢? 外面不太平,他们现在还好么? 她也拜托过童磨大人,请他帮忙送信去山名宅,可童磨大人说因为世道太乱了所以联系不上她的家人,但世道什么时候会好呢? 童磨大人对她虽然很好,这里虽然也很好,但却没有有家不回一直呆在这里的道理呀。 但是童磨大人的日子也不算清闲,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跑过去几次三番地打扰他,而且之前她也旁敲侧击地找过一个看上去比较靠谱的教徒询问过能不能再派信差去试试,然而万世极乐教里好像是不存在可以瞒住童磨大人的秘密的,很快,甚至都不到一天,她的旁敲侧击就被童磨大人知道了。 得知此事的童磨大人露出了很伤心的表情,问她:“真子宁愿去求别人也不愿意求我么?真子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么?” 说得好严重! 而且真子是绝对没有这么想的!她自然急急地否认了。 她和童磨大人解释,说她只是太想知道家人的消息,又觉得呆在这里太打扰童磨大人了,而且也没有有家不回的道理。 这本来就是实话,童磨大人也没有因此生气,甚至很好脾气地答应她再派信差去看看。 信差派出去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回来,不知何时回来,也许路上遇到战争再也回不来了,之前被她拜托的那位教徒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出路,也许是觉得把真子拜托给他的事情告密给童磨大人感到羞愧,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走了。 其实真子也没有怪他呀……怎么连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呢? 不过万世极乐教里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少。 教徒们似乎从来不告别就会离开,也许这也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义吧。 ……一下子胡思乱想想了好多,身体也有点发冷了,真子紧了一下身上披着的披风的衣领,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生病了,正准备回到室内时,余光却突然看见不远处廊下站着的一个人。 他隐没在黑暗里,不知道来了多久,见她看过来,却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一步介绍自己。 而真子第一眼注意到的也不是这些。 即便是在黑暗里,真子也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穿着的是极为昂贵的布料。 在万世极乐教里,能穿着这样材质衣服的人很少,几乎只有教主和他比较宠爱因此能得到教主赠送的布料的信徒才会得到。 山名真子因为出身不错,童磨大人不忍心她过穿粗布麻衣的苦日子,所以也分了很多布料给她,然而她知道的,没有任何一个教徒的衣服是这样的纹样。 那么,他就是童磨大人的贵客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山名真子微微瞪大了眼,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这位贵客为什么在这里,但他既然来了就很好。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对方是个陌生人,她不可以这样无礼,于是压下了笑意,缓步走上前,想要问问他是否认识山名家的人,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他们…… 一切想要,都在见到来者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这个人居然有,这个人居然有……六只眼睛…… 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山名真子甚至不知道要和哪一双眼睛对视,然而对方却没有这样的苦恼,他用六只眼睛一齐看着她,看得她的血液都要凝结了。 山名真子瞪大双眼,无措地向后退了一步,瞳孔缩小,嘴唇颤动着,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尖叫,但是又怕让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怪物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她完全僵在了原地,恐慌到都说不出话来,然而尽管她表现得如此惊恐,那拥有六只眼睛的不速之客却也没有冲上来攻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张已经两百多年没有见过的脸。 相似的脸,无比陌生的神情。 这样的相见,很多年前他们有过。 但这样的表情,她从来没对他这样出这样现过。 ……那时候…… …… 那时候,是一个初春的夜晚,正好是十五,天边挂着一轮半被阴云隐去的圆月。 山名家的院子里种了很漂亮的樱花树,据说有几百年的树龄,风一吹,樱花的花瓣就纷纷扬扬坠落下来,是很好的景色。 穿着木屐的真子就立在廊上,柔顺而乌黑的长发被吹动花瓣的风轻轻吹起,橙红色的烛火的光透过廊上白色的纱罩挂笼降下来,在她柔美的脸上打上一圈光晕,樱花的花瓣吹到了她的发上。 她有所感,伸手捻下乌发上的那一点小小的,粉红色的花瓣,也因此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的他。 那时候的他还是人类,所以她看向他时,没有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她只是露出了稍微有些惊讶的神情,走向他几步,问他:“大人?您是迷路了吗?大人?” 其实并不是迷路。 继国严胜心里很清楚。 既然是来别人的宅中做客,那么接引的仆人应该时刻不离才对,可走到这段时,引路的仆人突然借口有事离开了,只很抱歉地告诉他顺着长廊一直向前便是议事厅,他往前走,拐过转角,就在这里见到了她。 多么无礼。 但是这无礼是为了引出她,所以好像也可以被原谅了——至少山名家的人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有名,威势如此之大的家族都是这样想的,那么身为封地势力不如他们家族的继国严胜也没有立场去置喙什么。 虽然并没有人为他介绍这灯下美人的名字,但见到她的一瞬间,继国严胜就知道她是谁了。 声名在外的病美人,山名家脆弱,但实在美丽的女儿。 无法作为和同等级家族联姻的筹码,于是只好下嫁,将嫁女的要求放低,便看中了他。 而名声在外的美人此刻、现在,就站在这里,她似乎并不知道他会来,但即便不知道他会来,没有刻意做出妩媚动人的姿态,也足够美丽了。 不过,此时,她既然看到了他,如果足够聪明,也应该也知道她的家人想做什么了,然而,她却也没做出很热切的举动,只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娴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大概这样的美人是不会做出殷勤的举动的,如果殷勤,反而不美了。 “嗯。” 继国严胜没有因为这点小事感到不满,也没有无视她,很讲礼节地轻轻朝她颔了颔首。 于是面前原本有些犹疑的美人便安心了。 她仰望着他,柔柔地追问:“大人要去议事厅对么?我带您去吧。” 他没有回应她,但走近她,用行动给了她答案。 于是站在灯下的山名真子便对他漾起了真切的笑容。 只能算是客套的,并不真心的笑容在那张白皙,苍白,脆弱却着实美丽的脸上绽放,本是没什么感情的微笑,然而因为人长的美丽,并不真心的客气笑容乍一看也足够惊人。 空中的阴云此时正巧散开了,极亮的月光伴随着灯笼中朦胧的烛光将她本就美丽的脸照映出一种惊人的璀璨来,然而这种璀璨却没有多维持哪怕一秒,因为瘦弱的少女已经转身,走在前面为他引路了。 本来应该这样沉默着走到议事厅,一路上不再有任何对话的。 如果是恪守规矩的人的话理应如此。 然而美丽的,年纪大概比他小上一点的黑发少女看上去并不是那样的性格,又或者还怀抱一些孩子气的天真。 她一边往前走,继国严胜可以看见她垂在身后的如绸缎一样的黑发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春天夜晚微凉的夜风吹来,将她黑色的发微微吹起,带来她头发的香气,而就在此时,她背对着他,一边行进,一边犹豫的开口:“大人,是继国严胜大人么?” “你知道我么?” “是的,父亲说过您会来。” 原来她是知道的。 只是他居然没能看得出来。 但这样的讶异只持续了一瞬,并没在他心中引起太多波澜,他并不是那种被瞒骗一下就会勃然大怒的性格,实际上这也并不能算是瞒骗。 这样相看的方式在时下虽然不算流行,但也并不罕见。 他下意识颔了颔首,不过立刻就意识到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正想说话,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的山名真子却又开了口。 “而且偶尔,我也听过仆人说起过您和您的部下参加过的一些战役。” 继国家近来的确赢下了几场战役,扩张了领土,但他是绝无意与一个娴静的小姐说这些的,因而只是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么,我和你想象的,有区别么?” “很不一样哦。听传说,我还以为您很高壮凶恶呢!虽然您的确很高大,但是凶恶……”黑发少女顿住脚步,侧过身,看向他,笑着说,“现在看来,一点也不。” 她说完,也并不等他回答,那种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而后便又转成了符合规矩,然而此时怎么看都觉疏离的客气的微笑,她半垂下脸,低低地抬起手,用手掌指向的方向告诉他:“议事厅就在前面了,大人,恕我不能再往前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彼时的她对他的态度即便算不上殷勤,也符合礼数,也温和,然而现在…… …… “我看上去,很凶恶么?” 黑死牟从回忆里回过神,看向她,这么问。 然而被问的山名真子却觉得很莫名其妙。 当然很凶恶了,一个人长了六只眼睛,不就是怪物么? 她皱着眉,有些恐惧他,有些厌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么回答这个不知何时出现,不知为何出现,虽然长相古怪但好像还有理智的怪物。 她的视线扫过他腰间挂着却没拔出的武士刀,抿住了嘴唇。 而正在她无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被恐惧和茫然完全笼罩的当下,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宛若天籁的声音拯救了她: “哎呀哎呀,我的真子,被吓坏了吧?快过来。” 她一惊,而后即刻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童磨大人……? 童磨大人居然不知何时出现,就在站在这个怪物身后,并不对这个怪物有丝毫的恐惧惊讶——童磨大人似乎从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总之,他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地对她微笑着,此时正展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理应让她感到安心的。 山名真子也的确应该跑过去寻求他的庇护的。 但不知为何她也许是被吓到了,也许是因为那个怪物横在他们之间她无法做到穿过他去找童磨,所以她没有动。 然而一向很会理解她,照顾她的童磨大人这时候却没有体贴她,他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加深了笑意,又朝她招招手,催促她:“怎么了,真子?过来呀。”【】 3、第 3 章 因为童磨大人在呼唤她,因为童磨大人还在这里,所以真子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试探的一步,迈步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面前穿着武士服的六只眼睛的怪物看。 见他没有反应,从看见他脸那一刻就一直在紧张的黑发少女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跑向他,又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侧跑了过去,跑到了明知道她害怕却故意不过去接她,还要她顶着害怕过去的男人身边。 童磨是故意的。 黑死牟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故意让真子从他的身边过,甚至可以算是在引诱他对她动手。 如果他在此刻向他讨要她,他也不会也不能拒绝他的讨要,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真子的依赖不过是一场好戏而已。 他应该向童磨讨要她。 黑死牟这么想着,转过身,看向了跑到童磨身边,一点也不记得他的山名真子——世上真的有转世么?他先前并不怎么相信,也从不对此有过好奇,不过在见到这个真子之后,他有点相信了。 毕竟她和百年前的他的妻子长的一模一样。 但也许不是他的妻子。 毕竟他的妻子本该一见面就对他微笑的。 而现在,这个和他妻子重名的女人,在他的目光投向她后,她立刻,完全把自己藏到了童磨的背后,看也不愿意看他了。 对此,童磨只是打开折扇,笑眯眯地用金属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七彩色的眼睛在黑死牟的脸上一闪而过,如果不是真子在场,他真想说自己可比黑死牟大人看上去像人多了,也难怪真子会依赖他而害怕黑死牟大人了,不过这样一说岂不是暴露自己不是人的事了么?所以也只好不说。 童磨有点遗憾地这么想着,转而微微侧身,看向躲在自己身后,好像已经吓得不行的黑发少女,感叹道:“哦呀,真子被吓到了吗?” “嗯。” 黑发少女点点头,伸手揪住了他的垂下来的袖口,因为惊慌,所以用的力气有点大,竟然将他的袖口都捏皱了。 这可不是懂礼貌的真子平时会做的事情。 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嗯…… 那安慰一下吧! 好心的童磨如此想着,笑眯眯地翻转手掌,隔着自己宽大袖口的衣料握住了她的手:“不用害怕,黑死牟大人不是怪物,是我认识的人哦?不要站在外面了,我们进去说吧。” 听到了他的解释,山名真子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不过她是无法从童磨脸上看出除了微笑以外的其他神情的,于是她又有些犹豫地看向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作的,名为黑死牟的男人,有些犹豫地咬了咬嘴唇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嗯!” 她最终这么说。 “黑死牟大人是我的朋友,他生下来就有六只眼睛,并不是吃人的怪物哦,真子不要怕他。” 对黑死牟脸上的六个眼睛,童磨是这样解释的。 虽然撒谎不是很好,但是也不能说真话嘛,如果告诉真子黑死牟大人是鬼的话,真子会被吓死,然后被吃掉,他也要被无惨大人和黑死牟大人骂死的,所以也只好撒谎了。 不过他好像是那种就算撒谎也不会被人看出来的人呢…… 至少真子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怀疑。 那是因为真子相信他。 童磨大人都这么说了,真子自然会相信。 毕竟世上的畸形儿不少,虽然大多数人会在生出畸形儿的时候就把婴儿掐死溺死,但世上也许会存在爱孩子的父母,即便孩子是畸形也愿意好好抚养他,给他好吃好穿。 这样的理由,真子可以接受的。 可是要她摆出一副把黑死牟大人当作普通人,无视他的六只眼睛,表露出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她做不到。 于是她还是缩在高大健壮的童磨大人的背后,畏畏缩缩地不敢看那位有六只眼睛的黑死牟大人。 虽然很失礼,但是至少这样她不会吓到语无伦次,可以正常地说话。 可是,她有什么要说呢…… 原本她见他是贵客,是想要托他帮忙联系一下她的家人的,可这种事情似乎是不能被童磨大人知道的。 如果被知道了,童磨大人会不高兴……又说什么难道在这里住的不好一类的话了……真子实在疲于应付他,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现在童磨大人就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她无法开口,也不想对黑死牟大人开口了。 那么,她是为什么在这里呢? 黑死牟大人为什么会来找她,为什么会盯着她不放,为什么又不说话呢? 真子的心就这样惴惴起来。 但要说恐惧,似乎也没有。 她能感受到黑死牟大人虽然容貌异常,对她却没有恶意,看上去甚至还有点和善,可真子却觉得心怪怪的,也许是他有六只眼睛的缘故把,她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有超乎寻常的戒备心,即便有童磨大人从中斡旋,也无法对他放下戒心。 这对一向脾气不错的真子来说是很少见的情况。 然而还不等她思考,她放在跪坐的大腿上的手就被人握住牵起了。 童磨大人的手很冷,冷的像是冰块一样,而拥有这样一双冰做的手的男人却用双手搓搓她热的手掌,笑着责怪她:“哎呀,真子,你看你,明明身体不好还出去吹冷风,虽然手好像很热,可人生病时是不是都会变热?那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呢?” “……” 被搓手的黑发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有些愕然地盯着童磨大人的,可以将自己的双手完全覆盖住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而且还是在外人面前,她觉得有些奇怪,当然,也有点害羞,却并没有抗拒,反而有点高兴地咬住了下唇,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童磨大人的指甲好长,可是却能控制着不划伤她,而且…… “可是童磨大人的手更冷,我看是童磨大人应该会生病才对。” 她微微蹙起眉,一面有些关切地看向他,一面将一只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反覆住了他的手背。 真的好冷,一点温度也没有,像冰块一样……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触碰到他冰凉的身体了,然而山名真子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他的体温感到担心。 她抿了一下嘴唇,一面因为自己被童磨大人关心,被童磨大人握手感到开心,一面又好担忧,她担忧地看着他,然而金发男人却只是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告诉她:“我是被神赐福的,所以不会生病哦。” 是被神赐福的。 真子知道的,万世极乐教里的大家都这么说他。 童磨大人为什么有一双七彩的眼睛?因为是被神赐福的。 童磨大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年容貌不改?因为是被神赐福的。 童磨大人为什么身体很冷却从不生病?因为是被神赐福的。 童磨大人为什么不晒太阳?因为神赐福了那么多,就要收走一些东西,所以不能晒太阳,一旦晒太阳,神力就会消失哦。 童磨大人是这样说的。 真子其实不太相信神。 因为如果有神,神怎么不赐福别人呢?不过童磨大人身上有这么多奇怪的地方,那么可以只相信童磨大人是奇人,只相信他是唯一一个被神赐福的人好了。 不过,如果这样想的话…… 真子看着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闪念。 这个闪念来的太快了,快到让她有点惊讶,而在短暂思考后,她就开玩笑似的将话脱口而出了:“那么,神能不能赐福我呢?” “……嗯……” 原本这只是真子的玩笑之语,虽然她有点羡慕童磨大人在教徒口中的‘不会衰老不会死去’的身体,但如果他说这只是讹传,或者说神只会赐福他一个或者他并不能让神选择赐福谁这样的话也没有关系。 然而,童磨大人却没有这样说。 他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而后,侧过脸,看向沉默不发一言但却将他们的互动完全收入眼底的黑死牟,问:“黑死牟大人,您觉得呢?”【】 4、第 4 章 从那日在山名家见过山名真子后,继国严胜便时常想起她,却没有再去过山名家。 因为,即便山名家对这桩婚事暗地里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态度,但对继国严胜来说,山名真子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人选。 即便山名氏的势力远比继国家强,领土也是继国氏的数倍不止,但大家族在代表实力强劲的同时,也意味着子嗣众多。 山名真子虽然美丽,却只是山名家主的众多儿女之中的一个。 也许她作为病弱而美丽的女儿会因为长相和身体更受家主宠爱一些,但这种宠爱也是有限的,完全不足以弥补她自身的缺陷,也绝对不可能给继国家带来太多助力。 当然,如果山名真子是一个健康的女人的话,那么娶她为妻这件事就不会这么令人纠结。 即便她不是他妻子的首选,也并不是坏选项——不过话又说回来,倘使她身体健康又如此美丽,又怎么论得到继国严胜娶她为妻呢? 如果是一般的小藩主,也许会觉得自己能迎娶山名家的女儿是占了便宜,然而继国严胜拥有不错的剑道造诣,又有一定的领兵才能,未来势必会将继国家的领土不断扩大。 因而,比起山名家,他应该娶一些势力不大,且只有独女或者有子但儿子能力不强的藩主之女,借着姻亲关系将夫人娘家的领土一并吞下才对。 一个得家主宠爱,但宠爱不多,虽然会带来不少的嫁妆,但远不足以弥补她健康问题的女子…… 并不是继国严胜应该迎娶的妻子。 他应该迎娶其他的藩主之女。 这本该是多么简单的,仅用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可以分析出结果的事情,继国严胜却思考了很久。 在见到山名真子的几个月后,他一直在这件从理智上看无比简单,从情感上看却无比困难的事情上纠结,纠结。 每当他觉得已经结束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出山名真子那双带着笑意却隐约透出忧郁的眼睛,而每当他看到月光,就会回忆起月光下廊下的女人。 这实在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如果要说这是爱,那爱的也太廉价了。 于是继国严胜认为,他是被她的皮囊魅惑了,那种古怪,也仅仅是见色起意的一点‘意’罢了。 好色是人的通病,但一个好的上位者,应该学会戒色。 找出了一切不对劲源头,继国严胜没有再继续再在这件事上思考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非要拒绝才是拒绝,只要不回复,不表达出意向,就是拒绝。 他和山名真子的缘分也该到此为止。 本该如此。 直到那一天——山名真子拜访他家的那一天。 其实并非是拜访,因为一个未婚也可女子带着家仆拜访非亲非故的其他藩主听上去实在失礼极了,所以这场拜访其实事出有因。 山名真子本是要去她母家细川氏的领地丹波国做客,然而夏天天气变化极快,经过继国氏领土时正巧遇到暴雨,身体不好的她便只好在继国家的宅邸中借宿了。 是命运使然还是有意为之,继国严胜并不知道,也并不想深究。 既然山名真子来了,他就让她住下了。 当然,其实他可以不让她住在他的宅中,他是封国的藩主,是大名,自然可以在自己的领土上腾出一间无人居住的正式宅院给她作为歇脚之所。 倘若他真的这么做了,就是告诉她他无意娶她为妻,先前他纠结的事情也可以就此解决,不再纠结。 但是…… 但是这件事情本是如此简单,他却迟迟没有下决定。 那说明他很想要。 正是因为很想要,所以才纠结的。 如果见不到,其实不那么想要,可见到了,便很想要了。 于是,山名真子就这样在他的宅院中,以客人的身份住了下来。 继国严胜的母亲早早去世,他也没有妾侍,家中并没有可以打理后宅的有身份的女子,后宅事物都是交由管家来一应处理,但管家也已很久没有招待过女客,所以大概是有所不周的。 不过山名真子显然是个很好说话的客人。 客随主便,她对继国家的宅内事物并不做任何要求,也没有给他带来麻烦。 然而她只要一出现,一切就变了。 那些理智,那些权衡利弊,那些不应该娶她的想法在见到她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继国严胜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色的男人。 现在看来,是他错估了自己。 在没见到山名真子时,他想的很好,可一在廊下,院中,厅内见到她,就没有任何哪怕带一点拒绝意味的话可以说了。 不过既然要逐鹿天下,那么便要做好青史留名的打算,史上的霸主雄主多半都有绝色美人作为妻子妾侍,也有不少风流韵事,他生平并没有好过其他女色,现在生出这一桩,也不算过分。 一个女人而已,实在不必为此过分苛责自己。 就这样,他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好色,心安理得地开始与山名真子接触。 但山名真子毕竟是客,还是未出嫁的女性,他也并不会刻意去找她,即便偶尔在廊上见面,也不过是说些客套话,譬如在这里住的怎么样,饮食上还习惯么,身体还好么,这样不逾矩的话题。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话题,山名真子也都会笑着一一回答,告诉他这里很好,承蒙大人关心,吃食上也都很好,身体最近已经调养好了,只要不受冷就不会生病,这样种种的话。 自从来了这里,她似乎就很高兴,比在山名家见到时还要高兴,好像她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一样,于是一见面就对他笑起来。 她笑起来,继国严胜也想不起问什么时候走了,有时候甚至觉得一直留下也未尝不可。 然而这场夏天的大雨却没有持续很久,在雨大到导致山洪之前停住了,但道路还需要重新清理一段时间,而这时候,继国严胜和山名真子见面时终于不再说那些客套话了。 他们会谈论稍微深入一些的话题,比方说平时会做什么。 继国严胜的日常其实很无趣,无非是练剑和处理封国内事物,如果有战争,那么便领兵打仗,对于后者,山名真子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对于剑道,她似乎有些好奇。 “兄长们虽然也练剑,可是他们都说比不过继国大人呢!” 她是这样说的,虽然是恭维的话,可注视他的那双黑色眼睛却闪闪发光,充满崇敬。 可继国严胜并没有为人展示自己剑术的想法,剑术也并非是这样用来讨人欢心之物,他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想要就像伶人舞姬展示才艺一般舞剑给她看。 因而,即便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继国严胜也没有顺应她的心意说可以为她展示,而很懂得察言观色的山名真子的确没有再强求。 她甚至没有愣神,只是在察觉到他那一点拒绝的意味便抿了抿本就苍白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随即垂下眼睑,嗯了一声。 再次抬起脸时,她已经加深了笑意,岔开了话题,问他:“嗯……我平日里,会弹和琴,大人想听么?” 山名真子的眼睛虽然是黑色的,然而却好像盛了水,看人的时候水盈盈的,加上她那么体弱,那么可怜,继国严胜实在没能再拒绝她,也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她。 然而,他的宅中没有乐伎,库房中的和琴疏于维护,琴弦已断,没法让她一展才艺。 不过如果她下次再来,和琴一定已经被修好了。 面对少女没能克制住的失落的神情时,继国严胜没有忍住,说了这样一句安慰的话。 “那么,等我从外祖父家回来,还能再来这里拜访您么?” 刚刚还失落着,连笑容都无法维持的黑发少女立刻抬起了头,睁大眼睛,用努力维持镇定,然而尾音已经透露出雀跃的声音带着期盼这样问他。 “当然。” 就像没能忍住说刚刚那样安慰的话一样,这一次,继国严胜也没能忍住说出‘当然’。 而后来,在前往丹波国道路被清理好的那一天,在清晨偶然经过院中的山名真子也终于见到了他的剑术。 他晨起时固定会练剑,只是山名真子平日里从不踏足他的院中,只有那一天,她要走了,来向他告别,所以正巧碰上了而已。 他不会像伶人舞姬展示才艺一般舞剑给她看,也不会被人看了就勃然大怒不在练剑。 所以让她看完了。 山名真子,真是运气极好。【】 5、第 5 章 山名真子和继国家主的婚约缔结是在秋天,结亲时间则被定在来年春天。 如果她能活过这年的冬天,她就可以嫁进继国家。 得知此事的山名真子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她站在廊下抬眸,往远处去看,可以看见久松山的轮廓。 这一次,要仔细地去看了,因为等到来年春天离开这里之后,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也许,一辈子再看不见久松山了。 而当山名真子站在廊下极目远眺之时,不远处传来木屐踩中木质地板发出的轻响,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看见了她的兄长。 天下这么乱,没有让一个未出嫁的女子带着家仆去别国拜访外祖的道理。 所以,那场丹波国之行,并不是她一人前去的,她的兄长也一同去了。 只是在得知即将天降大雨之后,她临时起意,想出了暂居继国家的计划,于是分出了一部分仆从,继续沿着原路向前,前往继国家的封土播磨国,兄长则带着另一部分仆从改道走但马国的山道前往丹波。 真是麻烦他了。 但兄长一向是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很好的,所以即便麻烦,他也不说麻烦,在她夙愿达成的这一天还来恭喜她:“看来他很喜欢你。” “是的。毕竟你的妹妹长得还算好看呢。” 听上去是有些自恋的话。 然而这话是山名真子说的,便反而只能算作自谦之语了。 大哥一向是对她很好的,听她这样说,还笑起来,特意纠正她:“是非常好看!谁见到真子都会一见钟情的!” 那……倒也不是。 人总有喜欢的偏好,长相无比美丽的女人如果对不上他人的审美,他人也只会觉得长得好看,而不觉得心动,看过一眼后也不会想一直看。 所以眼缘是很重要的。 山名真子也是在察觉到自己合了继国严胜的眼缘后,才做出那样的决定的。 “不过,虽然真子你成功了,大哥心里为你高兴,却还是希望你晚点出嫁啊。” 毕竟她已经是家里最后一个没有出嫁的妹妹了。 从小到大都被弟弟妹妹簇拥着的大哥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离他而去,心里当然会舍不得。 其实真子也觉得在家里过得很舒服。 如果父亲不是父亲,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如果现在当家的人是兄长,如果没有战乱,她是可以一直呆下去的。 女儿不出嫁一直在家里养到老死的事情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努力努力的话,也许是可以说服父亲的。 然而在这样的乱世,盟约的缔结已经不能仅仅依靠纸面条约,需要靠子女的婚嫁作为附加筹码了。 当然,在盟约国真的倒戈而向的时候,这种筹码并不能起到什么扭转局势的作用,然而如果真到那一天,一般也没有杀死已经嫁入家中的敌国女儿的道理,甚至如果家族覆灭,嫁出去的女儿至少还能活下来,生下的子嗣也算延续血脉了。 这样的乱世,举家覆灭也只是朝夕之间,所有家族都是这样做的,联姻,不断地联姻,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努力选择自己最想选的人,如果能成功,那么就可以算是‘幸福’。 而如果说家里的姐妹还有选择的余地,山名真子的可选项就近乎于无了。 她虽然长的好看,身体却太差了,愿意接受这样差劲身体的人并不多。 对她有意思的人,不是已经有了子嗣,就是自己也存在什么隐疾,或者是完全不可能继承大名之位的次子幺子庶子,而在这些人之中,继国严胜是远超所有人的好。 他年轻,又有天赋,又没有父亲在上面压着,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的事情,虽然沉默寡言,不过山名真子并不讨厌话少的男子。 所以她尝试性地选择了他。 其实下决心尝试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虽然能从那一面的短短交谈中感觉到他很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性格,可是谁不喜欢她的脸呢? 很多人在见到她的时候都会露出惊艳的神情,觉得有‘眼缘’的人也不只他一个,可是‘眼缘’有时候也不代表全部。 当然,那些没有继续来找她的人,山名真子本来就不喜欢,所以也没有用心地勾引他们,可继国严胜,她是很喜欢他的身份地位相貌的。 她很努力地在那一面里隐隐地但又极尽姿态地让他喜欢自己,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 那一面之后,他也没有了音讯。 其实那就是拒绝吧。 山名真子知道的。 但是,她又好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不甘心想要的却得不到,不甘心自己和最想要的‘幸福’失之交臂,所以尝试性地放手一搏,没想到…… 没想到他真的接受她了。 虽然她为此付出了不小的努力,用上了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地和他偶遇,和他说话,找最好的角度朝他展示她的容颜,每次对他都露出她最好看的笑容,但是……但是他还是可以拒绝她的。 可是他居然真的接受她了。 她其实很感激他。 那时候的山名真子想,她一定会感激他一辈子。 因为他给了她‘幸福’。 在她出生的时候,虚弱到奶都喝不下去,大家说她大概就这样夭折了,但是她最终喝下去了,活了下来。 她长到三岁都不会走路,大家说她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可是她虽然站不起来,却已经能听懂一点人话了。 她好不甘心,她那时候连死亡的意思都不知道,但是已经会不甘心了。 她努力地站了起来,努力地活了下去。 等到了十岁,大家都说她活不到嫁人的时候,等她到了这个年纪,又有人说,长的好看又怎么样?不会有人愿意娶她这样随时会死的病秧子,可是现在,她终于什么都得到了。 她活下来了,嫁给了一个大名,这个人玉树临风,年轻有为,又喜欢她,她就这样获得了幸福的人生。 真是扬眉吐气呀。 但是这样的话是不可以说出口的,所以只能在心里得意了。 “大哥,不要舍不得了,你要相信,你的妹妹我会继续努力地活下去的,继国严胜很喜欢我,所以,我会很幸福的。” 最后,她是这样和大哥说的。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山名真子就知道,幸福与否并不是别人说的算的,而是自己说了算的。 但是,只有自己喜欢却没有别人羡慕的幸福,似乎还是少了一些幸福的滋味。 不过现在,她的幸福是绝对完满的了。 虽然医师仍然说她命不久矣,先天不足,活不过二十五岁,但山名真子相信,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她会活下去的。 而在她等待自己幸福到来的这一年冬天,边境线上的村庄附近出现了熊大规模吃人的怪事。 这年冬天很冷,雪下的很大,山名家和继国家派出的部队都没有捉到吃人的熊,等开了春,吃人熊也失去了影踪。 毕竟熊这种东西也有些智商,会避开人群,只是冬天没能冬眠找不到食物吃才会袭击人,既然冬天没能捉到熊,那么只有在春季和秋季狩猎时顺便寻找一下了。 但是,纵然有的熊迷恋上了人肉的味道,也绝对不会袭击每次出行都会带着大批量仆从的贵族,所以,这本是一个对山名真子来说无关紧要的事件。 直到山名真子出嫁的那一天。 那本该是她最快乐的一天。 山名家和继国家的封国毗邻,但继国严胜如今已经是一方大名,没有带着亲卫仆从亲自进入山名家封国的道理,而且这时代并不太平,带兵离开封国会让境内空虚,反而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因而,继国严胜只会带亲卫在两国的国境线等待新娘的到来。 至于山名家境内的那一段路,则是由山名家长子一路护送。 这本是无比轻松的差事。 山名家的封国但马国和继国家的封国播磨国之间虽然大部分由山林阻隔,但却有一条交通要道,过去几年也经常在山中狩猎,从没遇到危险。 从来没有…… “……” “……” “……这是什么……怪物……”【】 6、第 6 章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坐在驾笼里的山名真子其实并不知道。 按照计划,他们本该是明天才到达边境的,然而前面的路走得太快了一些,到上一个落脚点时才是中午。 其实原本应该在那里歇息的。 可大哥说,不如今天就提前送到好了,反正继国家从前天起就已经到了边境,这样多出来的一天还能让她多休息,好应付接下来的婚礼。 于是,他们便没有在落脚点休息,而是继续赶路,按计划,他们会在戌时中或者戌时末到达边境,那虽然已经到了宵禁时刻,但身为国主子女,他们总有特权的。 不过赶夜路,总该遇到一些危险。 驾笼突然落地时,山名真子还以为是遇到了动物袭击,但外面有大哥和亲卫队在,她根本毋须为这些烦忧,等她发现外面的响动不一般时,已经听到了男人们的尖叫嘶吼,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 穿着十二单的山名真子这才意识到不对,急急地从驾笼中推门爬出,原本梳顺的黑色长发因此凌乱了也顾不上。 而出了驾笼,她才看见外面是什么样的惨状。 一个东西——噢,一个速度极快的,状似人类却又不像人类的东西在亲卫队中穿梭着,行动之间就将握着刀剑的武士们打的咬的四肢横飞,在她出来时,已有一部分亲卫想要逃跑,可还没有逃走,就被怪物从背后追上扑倒,咬断了脖子。 在那怪物冲过去的一瞬间,躲在驾笼后的山名真子看见了他的脸。 那就是一个正常人的脸,除了表情癫狂速度过快力气过大以外,完全就是人类…… 可是,他为什么会袭击人? 山名真子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 她扶着驾笼外壁,在一片她家亲卫队构成的尸山血海里,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该逃跑么? 的确,应该逃跑的,但是,这个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她穿的衣服如此繁复,肯定是逃不掉的…… 而在这时候,她的目光触及到了血泊中躺着的一具——不能说是一具尸体,因为似乎胸膛还有起伏,然而也不能说是活着了,因为已经被开膛破肚。 多么血腥,多么可怖。 然而山名真子却不管不顾地扑到了他身边试图捂住他肚子上和脖颈上的伤口,然而那些伤口是那么深,那么多,她的手无法将它们全部捂住,于是只好徒劳地叫他:“哥!哥哥!大哥!大哥!” 然而她的大哥已经无法回答她了,他只是看着她,将手中握着的刀努力地塞进她的手里好像想让她自保,可那已经是一把断刀了,而且她从来没有握过刀剑,她的大哥甚至无法辨别那是一把断刀,也想不起来她什么也不会。 意识到这一点的山名真子甚至都无法为此痛苦了。 她被这一切吓坏了,现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大哥要死了,最重要的是大哥要死了,所以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能握住大哥的手,顺应他的遗愿,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断刀,用另一只手阖上了他的眼睛。 已经没有人敢再抵抗了,所有的亲卫都四散而逃,怪物正在大笑着追逐他们,即便往相反的方向逃跑也无济于事,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转瞬之间就可以追上他们任何杀死。 也正因为逃跑的人太多了,所以跪坐在大哥身边不动的山名真子居然没有被杀死。 她也的确没有逃跑的想法。 一股巨大的茫然笼罩了她。 为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快要嫁人了么? …… 她的人生…… 大哥死了…… 她的大哥居然死了…… 大哥虽然有好多做不到,大哥虽然也有笨蛋的时候,可是,大哥对她,对他的所有弟妹特别好,大哥…… 在她心里,大哥其实是无所不能的…… …… 亲卫队也全都死掉了。 山路上,山林间,只有山名真子和那个怪物还活着。 她的手心还有大哥未干的血,她就这样就着湿漉漉的掌心握住那把断刀,看着在这场追逐战中吃了不少人肉喝了不少人血却还不知足,现在还狂性大发向她冲来的怪物。 他的速度很快,但在山名真子眼里,却很慢。 她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其实很好,否则怎么能在刚刚的一瞬间在他高速移动中看清他的脸呢。 但是,山名真子的一生里从来没有握过刀剑。 这是她第一次握刀。 刀柄好粗粝啊,好硬,好黏,如果不是这种时候,她一定一辈子也不会愿意用力地握住它。 但是,没有办法了。 因为是断刀,只剩半截了,所以不重,即便是她,想要挥动也很简单。 那么要如何挥刀呢? 她看过父亲的剑法,家族里请来的师傅的剑法,兄长们的剑法,继国严胜的剑法,虽然看的也不仔细,但是挥刀是很简单的,向上,向侧边,把刀锋的那一侧对准敌人,然后就可以了。 怪物逼近了。 只有这一次机会,最好要砍下他的头。 之前从没有握过刀的真子,在这生死一刻屏住呼吸,想要殊死一搏。 怪物即将碰到她的那一瞬,一道寒光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山名真子挥出的刀砍了个空,只从怪物的头颅和身体中一穿而过,她这一刀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时就算意识到砍空,也无法收回力气了。 她的身体因为惯性朝前面扑去,却在扑倒在地面上的血泊之前被人握住了手臂,紧接着直接被一把拉了起来。 整个人被提起来的山名真子还懵懵的。 她眨眨眼,双手握着断刀,看向在把她拎起来确认她站稳后就松开手退后一步的,拥有奇怪发色的巨力男人,又眨了眨眼。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呆滞,也许礼貌是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的这件事本就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冲击,所以拥有金红发色的男人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用很有活力的声线礼貌地问她:“你好!小姐!你没事吧?” “你……是谁?”她看着这个发色奇怪,能力超乎常人的男人,如此问道。 “我是炼狱和次郎,是一个杀鬼人。” 救下她的恩人如此说道。【】 7、第 7 章 “我是炼狱和次郎,是一个杀鬼人。” 救下她的恩人如此说道。 山名真子捉住了他话中的关键:“鬼……?” 她说着,看向了怪物倒下的地方。 她明明亲眼看见那只怪物被砍断头颅,一分为二,而现在,他的尸体却已经不见了…… 果然是鬼吗……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嗯!是鬼!” 在看出了山名真子的疑惑后,名为炼狱和次郎的杀鬼人和山名真子简单说了一下‘鬼’的存在。 简单来说,这种鬼并非鬼怪,而是由从平安京时代出现的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转化的恶鬼,他们只能在夜间出现的,以人类为食,只能靠日光或者特制的日轮刀斩杀。 而后,在得知今天是她的出嫁日,她的未来丈夫在但马国和播磨国边境等着她后,就很好心地护送山名真子到了边境。 在那里,继国严胜和他的亲卫队已经恭候多时。 在见到半身染血的山名真子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还以为炼狱和次郎是什么劫匪,不过很快,这个误会就被解除了,山名真子亲自告诉了继国严胜和亲卫队中军官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说的全是事实,可对于山名家的送亲队遇到鬼的袭击所以全部覆灭这件事,众人都难以相信。 虽然山名真子说这一切都是吃人的恶鬼干的,炼狱和次郎也可以为她作证,但是没有人见过鬼,所以没人相信这样的话。 也许一开始有人虽然没表现出来,可心里是隐约相信的,但在山名真子的父亲,也就是山名家家主山名健次郎到来后,一切都变了。 山名家主亲口说自己的女儿山名真子是因为受到惊吓犯了癔症,救了她的炼狱和次郎只是因为怕反驳她引起她癔症再进一步加深所以配合她,其实杀死亲卫队的人并不是什么鬼,而是吃了人肉开了人智,所以成群结队的熊而已。 大家相信了。 因为比起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恶鬼,还是熊袭击人更可信些。 于是两国的军队集结了起来,扫荡了边境的山林,将所有的熊抓起来杀死剥皮了。 此后,大哥的墓前将会长久地摆上熊皮熊肉熊掌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但是…… “可是,真的是鬼干的。” “不要再胡说了!” 又一次听到这样谬论的山名健次郎忍无可忍地将案前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他站起来,满脸愤怒不解地逼近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儿,质问她:“你说是鬼,除了你和那个炼狱,谁看见了?既然是鬼,鬼的尸体又在哪里?那个炼狱的刀法比起你大哥也高不到哪里去,就算你大哥差他很多,难道那么多人一起上也打不过他一个?怎么那个人能杀鬼,你大哥就不能?” “……他说是刀的问题,父亲,大哥他——” “够了!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是,恶鬼不到其他人的封国去,只到我的国来,还专挑这个时候来杀我的儿子女儿,难道是天要亡我吗?真子,我看你昏了头了!从此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 山名真子沉默了。 父亲的话并不是不可反驳,但他这么说了,她就知道,就算他心里相信,他也永远不会承认了。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于是她不再说话,然而山名健次郎却还有很多话要问。 他觉得自己来的太晚了,如果知道他的女儿会说这样的胡话,他一定早早地就来了,但还好,事情还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然而有件事他是一定要确认的:“继国严胜相信你的胡话么?” “也许一直在怀疑吧……你来了之后,他就完全不信了。” 他虽然不说,可心里也许,大概和父亲想的一样吧。 日本共有六十多个令制国,为什么鬼只出现在继国家和山名家的边境?为什么挑在他大婚的那天出现?他始终不承认,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难道是天要亡他,才出现鬼么? 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他还怎么逐鹿天下呢? 所以,他似乎一直表情淡淡的,虽然对她很关心,可并不询问有关鬼的任何议题,在那天安置她之后,也只给她安排固定的几个仆人伺候,那些仆人也从来没问过‘鬼’的事。 ……不,还是不要这样揣测他了吧。 也许,他只是不相信鬼神罢了。 因为并不算了解继国严胜,所以此时,山名真子心中居然对他升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来。 当然,这期待是不可以被山名健次郎发现的,因为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并为她口中继国严胜的反应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那是应该的,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真子,你不要再发癔症了,你大哥是因为你死的,要是没有你,他早可以逃走,因为你,他才死的。你不要辜负他,你不要已经摸到了继国家的门,却因为胡言乱语被退婚。” “……我知道了。” “那么,我会叫医师来给你治病,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等过段时间,你就说你的癔症被治好了,如果有人问起,真子,你该怎么说?” “我会说,大哥和亲卫是被熊杀死的,那时候,我躲在轿子里,熊没发现我,熊走后,炼狱先生路过此处,救了我。我被吓坏了,脑子很混沌,把熊的动静当成了鬼。” “很好。” 父亲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于是又变成父亲了。 他看着山名真子,大概是觉得她很可怜吧,在原本婚礼的日子上受到了那么大的惊吓,现在连婚礼都要延期了,也可能是觉得刚才对她说话的语气太过分,现在想要弥补,所以柔和下了声调,跟她说:“那个炼狱,你要是相信他,我可以把他招揽过来,做你的亲卫。” “……谢谢父亲。” 但是山名真子知道,他是不会的。 这样拥有救人之心的杀鬼人,怎么可能单单留在一个地方只做她的亲卫呢? 果然,不多时,她收到了炼狱先生离开的消息,临行前她去送了他,告诉他她很抱歉那些人都那么说他,也很抱歉她明明见到了鬼却居然改口说是熊而不是鬼,不过炼狱先生脾气很好,并没有介怀。 想必这样的人,在他杀鬼途中,他已经遇到了很多。 山名真子也做不成特殊的那一个。 不过,他没有怪她,这让山名真子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她鼓起勇气,问他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的,可以斩鬼的日轮刀。 他的答案是有。 于是山名真子请求他,能否给自己一把,如果可以,让她用多少钱来换都没有关系。 炼狱先生没有收钱,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说是会上报鬼杀队的主公,询问主公的意见。 炼狱先生就这样走了。 山名真子的兄长死了,按道理,未出嫁的她应该为兄长服一年丧,但无论是山名家还是继国家显然都不赞成这一做法。 毕竟是战国,人死了就是死了,悲伤是没用的。 在这样的乱世,一年就能发生很多变故。 继国家又是小族,继国严胜没有兄弟,如果他在没有后嗣之前就不幸战死的话,族内将变得极度混乱,他们不能再让继国严胜为山名真子白白空置一年。 于是,两方决定,将四十九日“忌中”作为实质守丧期。 守丧期过后,也就是那一年的初夏,山名真子和继国严胜成婚了。 继国严胜体谅她的痛苦,谅解了她在犯癔症期间的胡言乱语。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因为鬼的事情出现一丝一毫的嫌隙,婚后,他们的生活很幸福,继国家的仆人也没对她展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不敬。 继国宅内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可以称为‘主人’的,只有她和继国严胜,因而作为主母,继国真子的生活极为闲散,也极为幸福。 秋天,她收到了一把炼狱先生寄来的锻刀。 说实话,她没能看出这把日轮刀和普通的刀有什么区别,也无法说服继国严胜舍弃他的家传佩刀换上这把没有任何历史且也不是什么天皇名家赠与的无名刀。 于是,这把无法送出去的日轮刀就一直摆在继国真子的卧室之中。 经过恶鬼袭人的事件后,她相信,万事万物都有预兆,都有迹可循。 所以,总有一日她会用上这把刀的。 不过这种事情,往往只会在她不再警惕的时候突袭而来,显然,在她对鬼还心有余悸的当下,鬼是不会再次出现的。 就这样,时光流逝,四季轮转,恶鬼带来的影响渐渐从真子的生活中褪去,真子要忧心的事情不再那么多了。 如果继国严胜或者山名家族需要出征,那么这是她最忧心的事。 如果不需要出征,那么她需要忧心的,就只是冬天来了,天气变得好冷,她睡得不太舒服这件事了。 不过这时候,她总会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攀上她丈夫温热的臂膀。 和普通的病弱之人不同,真子的手脚并不发冷,总是热的,但不妨碍她畏冷,继国严胜知道这件事,因而在她的手碰上他时,他便在黑暗中偏过头,看向她。 他睡觉是很规矩的,总是平躺着,这时候,在人前表面规矩的真子就不会规矩了。 婚后,继国严胜才知道她原来是偶尔会有些调皮的性格。 不过他也没觉得被欺骗,也从不会因为妻子的小调皮而露出不悦的神情——他是丈夫,也是家主,理应喜怒不形于色,如果动辄便阴沉下脸随意发怒,那也就没什么家主的威严了。 更何况,上位者理应包容下位者,身为丈夫,也理应包容妻子。 于是现在,山名真子可以侧着身,用双手环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和他抱怨:“大人,我好冷。” “要加炭么?” 仆人知道真子怕冷,入夜前在暖炉里加了不少炭,室内除了偶尔会从不关紧的门缝窗缝里吹来一点冷气外,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温暖如春。 不仅如此,被衾也总是厚厚的,现在还没到下雪天,这样严阵以待其实让身体很好的继国严胜觉得屋子里太热了,不过他从不说这些,见真子说怕冷,还这样问她。 毕竟妻子身体极差,他实在是不想费心费力地娶了妻子回来不久就要丧妻,因此即便身为可以随意行事的上位者,也开始迁就起她了。 不过真子拒绝了他的好意。 “那样会好闷的。”怕冷,又很娇气,所以也怕太干太热的真子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转而仰起脸,笑着看向他,“您抱抱我吧?” 虽然是问句,虽然是请求同意,然而在话问出口的时候,她便已经松开了原本抱着他胳膊的手臂,转而很大胆地,钻进了被子,在被衾之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被子下面就不闷么?” 虽然是这么发问的,但是继国严胜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又将被子向下拉了拉,露出妻子的小半张脸,而这时候,妻子却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说:“那是不一样的。” …… 继国严胜收拢了一下指尖,转而用带着多年练剑而生出茧子的指腹轻轻摸上了她的下颌。 ……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和继国严胜结婚后的那一年春天,真子被诊断出怀孕了。【】 8、第 8 章 在真子确诊怀孕后,继国宅内的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见多识广的老仆人们虽然见过其他女人怀孕样子,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病弱的女人怀孕,怕她磕了碰了或者吹一下风就流产,于是就连经过她寝室时,仆人们都怕惊扰她,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继国严胜虽然没有这样夸张的表现,但真子能从他落在她身上愈来愈久的视线上察觉到,他心里其实也是不放心的。 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呢。 而且大人虽然总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其实还很年轻呢。 白日里,他在处理完公务后就来陪着她,晚上也没有和她分居,而是依旧像之前那样与她一起睡。 半夜如果她醒了,他也立刻就会醒,问她想要什么,然后披上衣服,将坐在门外守夜的仆人叫进来。 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丈夫,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可指摘。 真子知道他很好,可怀孕之后,总觉得多了很多事要去考虑,仆人们也会在私下偷偷说些听在耳中让人心情不悦的话,尽管真子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心情还是坏了起来。 继国严胜是个很敏锐的丈夫,在用午膳时就注意到了她今日食欲不振,下午便没有去处理公务,而是在她身边陪着她。 真子习惯在下午的时候吃着点心看书,继国严胜有时是陪她一起看,有时是在院中练剑,不过这一回他哪个都没做,虽然拿着另一本书,实则却在观察自己的妻子。 他想知道她今天午膳吃的那么少是身体导致的食欲不振,还是心情不好所以不想多用。 在她自己的事情上,真子并不坦诚,也不喜欢说自己身体哪里不适,明明经常生病,却喜欢在不该硬撑的地方硬撑,自己觉得健康的时候就不要见医师,说是怕见了医师又要生病。 她看上去虽然温柔,可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而且人们常说久病成医,继国严胜先前觉得很有道理,以为真子的确算是半个医师,很了解她自己的身体,所以也随她去了。 谁知道这一随她去,导致真子怀孕了三个多月才被发现。 一般女子总是靠月事来判断怀孕与否,但真子身体不好,月事并不规律,经常三五个月才来一次,因此无法靠月事来断定是否怀孕,是直到腹部微微隆起时才发现不对,急召医师来,被诊断为有孕的。 还好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用什么对胎儿不利的补药,否则这一胎只能流掉,如果真要流产,对身体本就不好的真子来说恐怕是坏事中的坏事。 这件事之后,继国严胜虽然没有责怪她——毕竟她怀孕了,他无法责怪一个孕妇,但却再也不相信所谓的‘久病成医’了。 医师被勒令一旬来一次,医师不来的时候,他就靠他自己和真子的贴身仆人来判断真子的身体如何,今天也是如此。 他垂眸,视线在书页上扫过两行,又去看半倚半坐在软垫上的真子。 她已经盯着书页一炷香了都没翻一页了,这时候,继国严胜才确定,她大概是真的不高兴了,于是他开口:“心情不好?” 其实身为妻子,不应该对丈夫露出不满的神情,理应时刻都维持好心情,他身为丈夫,如果妻子的不满不是引他而起,也没有处理妻子不满的义务,但她既然已经有孕,那么,也只好破例去询问了。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屋子里还是备着炭火,继国真子腿上还盖着薄毯,她听见了他的话,叹了口气,索性把书倒扣在了薄毯上,看向他,点点头:“嗯。”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继国严胜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用平静的视线看着她。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的继国真子也不再犹豫了,她抿了一下嘴唇,直说了:“万一孩子的身体也不好呢?” 仆人们总是这样窃窃私语着。 继国严胜其实也听到过,惩处过几个嘴碎的仆人,但他和真子都很清楚,这种事情管不完,就算管了,他们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母亲的病弱有可能会遗传给孩子,按道理最好是没有孩子最好,但要她不生孩子,要继国严胜没有子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家臣们辅佐主公,为的是一统天下,可如果这个主公连个子嗣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辅佐的必要呢? 如果她不生,就有的是人愿意生,可是她不愿意,继国严胜也没提过这种事,那么,孩子是一定要有的。 但是,万一孩子的身体也不好呢?这样的人生实在是痛苦啊。 真子已被这个可能困扰多时,往日只是偶尔困扰,今日是非常困扰,以至于食欲不振,而这的确也是一件值得忧虑的事情。 不过继国严胜却没有露出忧虑的神情,没有陪她忧虑,只是很独断地告诉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真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罕见地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怎么会有没关系呢? 他们的孩子未来是要当主公的,现在是乱世,身为主公,怎么能不练习剑道,怎么能不上马征战,可如果身体不好,这一切不都只是空谈么?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她看着他,虽然没有急急逼问,可万语千言全在看向他的注视之中了。 继国严胜也没有再卖关子,他看着坐在面前的,肌肤白皙,虽然仍有些憔悴,看上去却不再那么病恹恹的妻子,不知从何处——其实就是从她身上汲取而来的信心,他用这样的信心回馈她,告诉她:“只要细心照顾,总能长大的。” 山名真子从出生起就被人说命不久矣,可不还是活到现在了么?因而,他相信,只要细心照顾,总能长大的。 毕竟那可是他的孩子。 何况…… “何况,我身体很好,我们的孩子应该会比你的身体更好些。” 平日十分正经的主公大人看着自己的妻子,难得说了这样一句玩笑话。 “大人!” 面对继国真子的怒视,继国严胜并没感觉被冒犯,反而微笑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直到真子再也不能对他怒目而视。 她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抿起嘴唇,又一点点羞怯地微笑起来,她就这样含羞带怯地看着他,于是继国严胜也不能再维持那样离她有些远的跪坐的姿势了。 他将那本同样也没看几行字的书搁到一边,站起身,走到了妻子的身边。 真子见他来了,便很乖巧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些,在软垫上腾出一个座位给他。 不过继国严胜是个很讲规矩的人,从不这样坐,其实也看不惯别人这样坐,但真子身体差,他也就当没看见了,但却无法容忍自己坐没坐相,因而依旧是跪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一下她的体温。 真子的体温很高,每次碰到她时他都会想是不是屋子里太热了,因为他就觉得很热。 不过她以及她从山名家中带来的仆人说她一直如此,所以他也不再质疑了。 被他握着手的真子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继国严胜发觉了她的犹豫,有些困惑地回望她,却没有催促,他一向不会催促真子,直到她鼓起勇气,说起那个其实不该由她说起的话题:“我听,宅里的老仆人说,大人曾经是有个兄弟的。” “……突然提这个,是为什么?” 在真子说出这话的那一刻,在继国严胜那张不苟言笑,但对她总是分外温柔的脸上的那些温和便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她,皱起眉,其实想要问究竟是谁敢在她面前说这些事,又意识到真子是他的妻子,知道这件事也不算逾矩,所以没有质问她从谁口中得知此事,只是问她想要做什么。 因为真子是绝对不会对已经离家这么久的,他的兄弟感兴趣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的妻子看着他,其实在她打算问出口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因为她提起他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在乱世之中的兄弟而感到不悦,但她想知道的事情太重要,重要到她不惜惹他不悦也要发问。 他们结婚半年有余,真子虽然偶尔任性,可也知道继国严胜其实很在乎尊卑,所以就算任性也一直适度,从未惹他生过气,可现在她顾不上了。 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于是她直截了当地问了:“我听人说,如果父母的家族里有双生子,那么生下来的孩子也可能是双生子。那么,大人,如果我生下了双生子,也要掐死一个或者送走一个么?” “……” 继国严胜明白了一切。 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才沉默。 而他的沉默,却引起了真子的不满。 她皱起眉,但很快又自觉地松开了眉心,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轻声问:“大人没有想过么?” 的确没有想过。 继国严胜不想提双生子的事情,不想去想如果真子腹中真是双生子该如何,也不想回忆他的童年,下意识直接给出了他心中的答案: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山名家不是这样做的么?” “不知道,也许是的。” 真子这一代并没有双生子,她不清楚自己家会如何对待双生子,但她知道,即便是山名家,也不会轻易接受他们的。 在但马国的民间传说中,双生子是不祥的象征,是鬼变成了孩子的样子,投入了母亲的腹中,会给全家,全村带来灾祸。 因为一模一样,所以很难分辨。 有人说是先出生的那个是鬼,正因为是鬼,所以才要先出生,又有人说,是晚出生的那个是鬼,因为是仿品,所以会比真正的婴儿要晚,但难以分辨,所以不如全都杀死。 但是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噢,也许有吧,但那是食人鬼,不是这种鬼怪。 真子不信自己的孩子是鬼,也不信继国严胜的兄弟是鬼,更不接受因为这种事就要掐死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说:“但我不愿意。” 她怎么可能愿意呢?谁会接受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溺死掐死的结局? 继国家比起山名家说不定还好一些,至少有一个可以活下来,但她仍然不能接受。 “大人居然也愿意么?”她看着他,这样问他。 而面对她的质问,继国严胜没说她逾矩,也没有给出果断的回答。 他并没有狠心到对一个怀胎的孕妇说你的孩子如果是双生子那我一定会杀掉或者送走一个,他只是反问:“不一定就是双胎。这样的事情很少见,何必为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担忧?”【】 9、第 9 章 “不一定就是双胎。这样的事情很少见,何必为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担忧?” 面对真子的质问,继国严胜大约是觉得那个问题很难回答,因而并没有给出直接答案,只是这样问。 但真子可并不是会被这样一句问句轻易打发的性格。 她不满意于他的回答,于是蹙起眉,在她的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褶痕后,又松开了眉头,将那细细的眉毛一挑,又问他:“那万一呢?如果,万一生下来了,大人真的要这样做么?” “……” 继国严胜陷入了沉默。 但真子不喜欢他在这种时候的沉默,于是也不等他思考了,就催促他回答:“大人!” 实在太心急了,实在是太失礼了,哪里有妻子敢这样催促丈夫的,实在是无礼,实在是逾矩。 但真子实在太美丽了,美丽的人总是有任性的特权的,即便有旁人在这里,身为旁观者的‘旁人’也生不出斥责她的念头,继国严胜也是如此。 当然,真子也许她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可却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就觉得妻子大错特错而开始暴怒丈夫,因而他虽然生出了想要训斥她的念头,可看到她苍白的脸,除了腹部外都很瘦弱的身躯,也就不想再训斥了。 他不想和她争辩,那未免太有失上位者的水准,只是告诉她:“即便我不愿意,你父母知道了也会这样做。” 听起来像是借口,实际上却很有道理,有关双生子,有很多传说,但无论在哪个藩国故事里都是不祥的象征。 继国家甚至还算仁慈,至少没把双生子杀死,如果诞生在山名家,或许两个孩子都会杀死也说不定。 不过这种话也许能说服别人,却没法说服真子。 她怀孕了,所以心中就生出了一种莫大的勇气,又或者她总是有这样的勇气的,只是平时一直积攒在心里不表现出来。 又或者之前她大哥的事情让她在心中生出了对父亲的怨怼,总之,继国严胜虽然搬出了她的家族来说服她,可她却没露出一丝一毫动摇的姿态,只是轻轻地扬了一下下颌,理直气壮地反驳: “不用管他们。这是我和大人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真是不孝的话。 甚至可以说这是忤逆。 怎么可以说不在乎自己父母的想法呢?怎么可以说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没有关系呢? 如果被别人听到,不知道要生出多大的事端,他甚至可以就借题发挥来休弃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子,但说出这句话的真子居然一点惧色也没有。 她也不怕他生气,就这样定定地,骄矜地,笃定他不会因为她的忤逆不孝而生气那样看着他。 在见真子的第一面时,她站在廊下,春日的夜风将廊下的纸笼微微吹动,廊下的美人侧过脸看向他时,那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娴静。 那时的继国严胜绝对不会想到,那样温柔娴静的真子会说这样不孝忤逆的话。 现在他知道了,那样温柔娴静的真子其实是假象,面前这样一个总是发小脾气的,不许有不顺心的事情,就算有,也要用尽办法把事情变到让她顺心的真子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不过他虽然不满,却不能为此感到恼怒,虽然觉得被欺骗,但也不会暴跳如雷。 他也无法评判哪种真子更合他心意,而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叹了口气,面对要说服他的真子,他总有好多气可以叹,也有很多训斥的话没能说出口,但叹完,他还是得继续说那些她听了不会高兴的理由: “家将们要是知道,也会觉得不祥。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他虽然是主公,家将们虽然世代辅佐继国家族,然而现在是乱世,家将们除了忠诚之外,也还有选择。 杀死主公投诚其他人的事情虽然少,但也不见得没有,当然,他是有自信,确信没有一个家臣可以砍下他的头颅的。 不过这件事并不适合在吵架的时候说,倘若说出来,不是给了真子有恃无恐的理由了么? 但即便如此,家将们的不满也是很难应付的。 知道他实力,却也担心他安危的真子果然沉默了。 但,要是在这种时候就掉以轻心觉得她已经放弃继续这个话题的话,未免太小看真子了。 她只是沉默几秒,几个呼吸之后,便露出了不满不忿不甘心的神色,伸手去拉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问他: “大人也有过兄弟的,难道兄弟远走的时候,就不痛苦么?难道大人也要我们的孩子体会这样的痛苦么?” 实在是好问题。 但是,未免太锥心了。 第一次,继国严胜面对她的质问,没有再露出那样虽然无表情,但依旧能看出几分无奈,总是带着几分纵容的忍耐神情。 他显然想到了他的兄弟,这很正常,然而他和他兄弟之间有太多真子不知道的事情,因而他想起的不止是‘离别的痛苦’,更多的是…… …… “真子。” 他沉下脸,低声叫她的名字。 语气不至于说是愤怒,但也绝不算温和。 原本气势汹汹的继国真子听出了他的不悦,一愣,没有再继续逾矩地质问他,有些心虚地抿了一下嘴唇,半低下了头,小声说:“……大人。” “你真是放肆。谁允许你说这样的话?” 他第一次这样训斥她,以反问的口吻不客气地质问他。 他的语气一重下来,妻子的脸色就变了,没有再敢和他顶嘴了。 “……我错了,我不该问这样的话。” 她低垂着头,虽然表情不太好,还孩子气地鼓了一下脸颊,但大概是心里知道错了,知道用他生死不知的兄弟来为他们的孩子说话是在戳他的伤疤,所以没能再和他争辩,认了这一句,甚至还和他道了歉。 当然,她心里知道,如果她再继续下去,他就会真的发怒了。 但她道歉了,继国严胜就不会继续责怪她。 可那之后,她也没有在和他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了。 她垂着头,抿着嘴唇,扶着一旁的小茶几站了起来,这时候看也不看他了,侧着脸,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那我先行告退了,大人。”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这样离开了。 继国严胜没叫住她。 他觉得她的确需要冷静一下、 晚上就寝时,真子罕见地没有平躺,也没有侧着身子抱着他的手臂,而是侧身睡,并只用背对着他。 只是小小的睡姿差异,真子甚至没有闹脾气说不和他睡在一起,只是背对着他,只是用晚膳时,就寝前也不和他说话而已,却已经令习惯了和她亲昵的继国严胜不太习惯了。 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木质的天花板,又侧过脸去看从移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没有说话。 其实他知道这是真子在向他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也知道她在等着他说话,如果他这时候开口,就落于下风。 他身为丈夫,怎么可以在与妻子的相处之间落于下风? 况且真子也不会因为他开口就消气,恐怕还是要他同意将两个双生子都留下。 但孩子才四个多月大,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怀的是不是双生子,何必现在就为了这件事闹得不痛快? 而且他身为丈夫,她是他的妻子,他没有做错,她又有什么资格和他这样闹脾气?还要他来哄她? 简直是不知尊卑,恃宠而骄! 更何况,以他的性格,他是绝对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如果现在答应了她,未来她真生下双生子,也是不能处理他们的了。 处理…… …… 他其实并不觉得双生子是好事。 他现在觉得处理掉小的那个也未尝不可。 因为,如果双生子一模一样,天赋一样,那么下一任大名该给谁来当? 可是如果天赋有高低…… …… 真是令人不快的回忆。 …… 从过去的回忆里抽身的继国严胜侧过脸,看向只用背对着他的妻子,借着月光,看她披散着的,柔顺的黑色长发。 妻子从出生起就身体很弱,嫁过来之后虽然没有生过大病,可也算不上健康。 有孕之后也不像平常孕妇那样胃口大增,身体一直都很单薄,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心软了。 上位者理应包容下位者,强者理应包容弱者,他没办法和这样单薄体弱的妻子置气。 “……真子。” 他主动叫了妻子的名字,然而背对着他的妻子却没有就这样消气,依旧不说话。 “……睡了么?” 他皱起眉,这样问。 妻子没有说话,但身体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地告诉他她还没睡,但不想和他说话。 接收到她讯息的继国严胜沉默了两秒,索性半转过身体,用手掌隔着被衾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手臂,问:“……还在为那件事生气?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不能不生气。” 被他隔着被子摸了手臂的真子说着,动了一下手臂,好像想把他的手掌甩开似的,可是动作幅度却很小,也没有用力,只是假模假样地挣扎了一下而已,继国严胜也没有把手掌收回,只是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你又不在乎。” “不要揣测我。不要说这样任性的话。” “……我错了,不说了。” “……” 真子极快地向他道了歉,这一次,继国严胜又沉默了。 真子背对着他,继国严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却听到她吸了吸鼻子的声音,紧接着,还不等他为这声音做出反应,她就闷闷地开了口: “我睡了,请大人不要再叫我。” “……” 又沉默了起来。 夜里总是该安静的。 但继国严胜第一次希望这个夜晚不要这么安静。 他其实并不是喜欢说话的性格,可是妻子总是有很多悄悄话要和他说。 人前不好说,白天不好意思说,晚上是最好说这些的时候。 她如果想要说,特别想要说,就会抱着他的胳膊,把脸颊搁在他的手臂或者肩膀上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总归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包容她,也就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要什么或者抱怨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 好像真子想要的只能他给她,好像他不给她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有时候她又什么都不要,只是说想他多陪陪她,又很担心地问他最近边境如何,会不会要出征,希望永远他不要出征。 但如果不出征,又哪里有更辽阔的领土?真是小孩子脾气。 自从娶了她,继国家就和山名家同气连枝了,山名家家主的妻子,也就是真子的母亲是细川氏,他们三家的封国为但马、因幡、丹波、播磨、摄津、和泉、阿波、赞岐八国,此时相当于日本山阴、近畿西南、四国东北已尽在掌握之中了。 当然,只是现在尽在掌握,未来等势力逐渐扩大,他们三家也会互相吞并的,不过那大概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他对真子也从不说这些。 在真子第一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只有播磨一个封国,现在的他已打下了和播磨国接壤的备前国,未来还要继续向西夺下美作国,是不得不继续出征的。 但是,他从来不和真子那样说。 因为真子虽然什么不懂这些,可却很聪明,很有记性,如果说了,真子就不会这样要求他了。 可是他很需要那种要求。 每当真子这样和他说话,他心中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的的满足感,也是他十分陌生的东西,但继国严胜并不反感。 所以他不希望她这样安静下来。 如果她不说话…… 如果她就这样继续生气下去。 现在只是暂时生气,如果她真的生下了双生子,而他又不顾她的不愿意杀死了或者扔掉了其中一个,她可能就要生一辈子气。 那实在是不好。 身为大名和大名的妻子,如果夫妻不合,对仆人,对臣下,对整个封国和邦交来说都将产生极不好的影响。 而双生子的事情的确不是无法可解的难题。 想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好了。” 想明白一切的继国严胜在黑暗之中最终妥协了。 “好什么?” 真子没有回头,只是这样追问他。 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却仍然要他亲口说。 继国严胜明白。 既然现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也不必再畏畏缩缩不愿承认,因而也就顺着她的想法直说了:“如果生了双生子,那么,两个都留下来。”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一直在生气的真子这才愿意翻过身,面朝着他。 但这不意味着她就被他哄好了,她只是翻过身,能借着月光更仔细地看他,然后用他之前来问她的话反问他:“那么,大人,我的父母怎么办?家将们怎么办呢?” 虽然依旧是在问他,但现在的语气却好多了。 只是她的问题太刁钻,被问的继国严胜其实没有想过怎么办,所以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他原本是打算一直不同意的,但权衡利弊下来,他最后认为比起双生子的不祥传闻,还是妻子无法化解的怨恨更严重,因此才妥协的。 这是计划外的妥协。 而对山名氏和他的家臣们,他此时并没有想出完满的应对之法。 他因思考而生出的沉默引起了妻子的不满。 真子又皱起细细的眉毛看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将手臂伸出被衾,用细细的手指摸上他在被子外面却依然发热的手背,轻轻捏了他一下,怪他:“大人又不说话了。原来大人只是在哄我,其实根本没有想办法么?” 实在是太恃宠而骄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道收敛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这样质问他。 虽然用了敬语,可语气实在算不上谦卑,如果是白日,继国严胜一定会为此拧眉。 但现在是在夜里,他们同床共枕,如果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再斥责她,又未免小题大做。 “……” “大人?” “如果真的生下双生子,我会对外宣称,晚出生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妾侍所生,但我的妾侍在孩子出生那一天已经难产而死,所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母亲。”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总归孩子生下来都是给乳母带,等长大了一点,再把晚出生的那个孩子记到你的名下。” 这样一来,明面上两个孩子仍然都是真子的孩子,但私下里,家臣们也好,仆人们也好,都知道只有长子才是真子的孩子,未来大名的人选也只有长子一个了。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长子不是生下来就是残疾,那么未来的大名就只会是长子。 继国严胜是这样想的。 真子对这两个孩子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她不关注这些,她关注的是—— “大人去哪里找妾侍?” 问话间,她的手已经覆盖住了他的手背,柔柔地,没用什么力气,但继国严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黑暗中,他压了一下唇角,用很平淡的语气告诉她:“不存在。也不需要是真的。后宅的事,家将们从不知道。” 家将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山名氏就更不知道了。 没有纳一个妾还需要向夫人娘家报备的道理。 真子松了口气,她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继国严胜现在的心情却很复杂。 他既因为解决了一件事而心中放松,又因为向她这样轻易地妥协而觉得尊严有损继而不悦,可真子却没察觉,她的疑问也没有到此为止。 她仔细想了一下他的话,又问:“孩子长大了,如果有人疑心,说两个孩子长的太像了,怎么办?” “一个父亲所生,像是应该的。” 真子哦了一声,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又问:“那,如果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想办法。” “大人!” “……那我再想想……” “不是的!” 真子急急地打断了他,她知道他是以为她在催促他快点想办法,但她并不是这个意思,所以很难得地这样直白地否定了他。 而后,她又在他发问之前伸手,将手臂横过他的锁骨,大胆地揽抱住了他的肩,更大胆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而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另一边的肩头上,满眼崇敬地看着他,告诉他: “我是想说,大人,您对我真好!世上再也不会有比您对我更好的人了!有您做我的丈夫,我好幸福。” “……” 实在大胆。 但的确让人心里喜欢。 于是继国严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甚至也没办法维持板着脸的表情,也不再为向她妥协而不悦了。 他的神色松动了,被他的妻子发现了,于是妻子便又勾住他的脖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又用她柔嫩的脸颊和光滑柔顺的发像小动物一样蹭蹭他的脖颈,而后—— 继国严胜按住了她。 “嗯?” 被环住肩背阻止了动作的真子疑惑地仰起脸,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继国严胜很想让她继续这样亲近她,可是,最终,他只可以忍耐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命令她:“……好了,睡觉,不许再乱动。” 真子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也不再和他闹了,轻轻点了点头,将发烫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寝衣重新搁在他的肩上,小声说:“……嗯,睡了……” 总之,双生子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这一晚,继国严胜也在想,连这样的事情他都这样轻松地答应了,未来的真子会不会恃宠而骄,提出更令人为难的要求? 但如果她在这样,他是绝对不会再容忍的了。 他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因为昨天闹了脾气,所以真子起床后就发现自己上了火,口舌生疮,疼痛难忍。 她本就食欲不振,这下吃的就更少了。 吃的少了,脸色便差了。 继国严胜只觉得心烦意乱。 娶了这样病弱的妻子,内宅的事情不但没有变少,反而变多了不少,一下有太多的事情要去管,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些了。【】 10、第 10 章 双生子的事情暂时了结了,真子的气消了,身体很快也恢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到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天也热了起来。 真子怕热畏冷,没事就不出门了,平日只在后宅的院子内活动,家中非关键的一应事物全交给了仆从管事。 也就在这时,医师诊断出她怀有双生胎。 对此,真子并不太意外。 可以说是冥冥之中早有预料,也可以说是有经验的仆人们告诉过她觉得她肚子大的太快了恐怕有异,总之,真子欣然接受了肚子里的两个孩子。 但得知此事的继国严胜,就不像她这么平静了。 他的表情非常精彩。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表情,从和他认识之后不久,真子就发现了,严胜不知道是不是生来表情就很少,还是喜欢端着端庄的架子所以尽力不做表情,反正,他遇到什么事都淡淡的,也绝不会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不过,如果足够了解他,就能从嘴唇上扬或者下撇的些微弧度,眉头轻蹙或者放松的样子,以及他看人的眼神里了解他的心情。 而在听到医师的诊断后,严胜虽然还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可眼睛却瞪大了,瞳孔也跟着收缩了,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偏过头来看她。 可在和她对视之后,他就立刻想起了他之前向她许下的承诺。 临时反悔不是继国严胜会做的,真子的心很坚定,他没办法转圜,他这样的人也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于是只好什么也不说,只抿了一下嘴唇,又重新看向医师,勒令他不许将此事声张出去。 而后,继国家宅院里便进行了一次大的清理。 由继国严胜亲自筛查,将不那么忠心的,嘴巴不严的仆人清理出去或者安排到了外部,宅院内部只留下继国严胜和继国真子认为值得相信的仆从,与此同时,有一个小院子被单独开辟了出来。 继国严胜为这个无人居住的宅院安排了仆人侍奉,并在账目上添上了月俸,有他亲自出手,几个月前的账目也一并伪造了出来,做出了他后宅早有妾侍在的假象。 与此同时,他也派人在姬路城中的称名寺中供奉了两盏灯,旁人问起,便说是妾侍和正妻一起怀孕,这是为两人腹中之子点的祈福灯。 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但大体上是挑不出什么错了。 毕竟是领兵打仗处理政事的大名,处理这些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人真厉害!” 看着继国严胜做完这一切,而她本人其实什么也没做的真子,在赶来汇报的仆人退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丈夫的胳膊,将脸颊隔着衣料贴在了他的臂上,很雀跃地这样感叹道。 太阳还未下山,夏日耀眼的阳光隔着紧闭的移门投进来,将他们身前一块榻榻米照的很亮。 按道理,在这样的白天做如此亲昵的动作是很逾矩的,真子平时即便大胆,也只会在晚上这样亲近严胜。 在白日,她还是会做出端庄贤淑的样子,在大多数时候恪守规矩的。 但今天是例外。 毕竟严胜大人这么费心地为他做了这么多,她又怎么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呢? 所以她大胆地亲近了他,而后抬起脸,期待地看他的反应。 继国严胜的确为她的亲昵松动了表情,甚至隐约可以在他的脸上看见笑意——一种即便没有勾起唇角,也能在眼角眉梢里看出来的笑意。 然而,很快,这笑意就消失不见了,他眨动了一下眼睑,沉默地望着她,突然欲言又止了起来。 被他这样看着的真子不自在了起来。 她一点点松开抱着他手臂的胳膊,又一点点坐直了。 真子原本以为严胜是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如果不是生气,又为什么不笑了呢?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他生气的话,一般是会直说的,直接沉下脸沉下语气责怪她两句,不会这样不说话,所以大概也没有生气。 那么,为什么欲言又止呢? 真子有些不明白了。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茫然地回望他,小声问:“……怎么了?” 那一瞬间的真子想了很多,但继国严胜一概不知,面对她的疑问,他只是沉默了两秒就给出了答案:“你好像不高兴。” 身为妻子,不应该对丈夫露出不满的神情,理应时刻都维持好心情,不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自己的丈夫。 因而,即便不开心,也应该表现出开心。 真子这次是这么做的,可察觉到她隐隐不悦的继国严胜却无法忽略她的不悦。 因为他已经把她烦心的事情处理完了,她还有什么可以不高兴的? 所以他才问了。 而被他询问的真子却一愣,还下意识否认了:“没有。”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为了我,为了孩子们,做了这么多,我心里很高兴,怎么会不开心呢?” 说的很有道理。 但在某些方面来说,继国严胜并不是一个全然讲理的人。 身为在剑道上很有造诣的剑士,他也拥有大多数在体能方面天赋异禀之人拥有的‘直觉’。 这种直觉能让他极快地分辨出人的情绪,平日在处理事物面对家臣士兵部下时,这种直觉很有用,在面对真子的小情绪时,自然也是很有用的。 所以他的提问并不是全无来由。 所以即便真子说了很有道理的解释,他也并未完全相信,而是反问:“真的么?” 如果面对臣下,他在这时候就会说“对上级说谎,是大不敬”这样的训斥之语了,但是面对妻子,理应更包容一些。 妻子从小就没吃过苦,听不得重话,如果真这样说了,一定会露出很委屈的表情,说不定要哭哭啼啼起来,很快又生什么病了。 更何况,身为丈夫,包容妻子的小错误是应该的,身为强者,包容这样因为体弱而多思的弱者也是应该的。 所以他只是这样语气寻常地反问,没说其他任何多余的话。 而真子也没有再继续撒谎了。 她犹豫了一瞬,而后便露出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表情,低着头,双手捧住他的一只手,用染了蔻丹的手指捏捏他的无名指指节,小声说: “嗯……如果说不高兴,那是绝对没有的。但是看大人这样雷厉风行又心思缜密,一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连假的妾侍的存在都做的天衣无缝,我就会想……如果大人真要喜欢上别的人,偷偷藏在外面,我也是发现不了的。” “我没有。” 完全没有犹豫,继国严胜就否定了她的话。 他完全没有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在否定之后一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一边甚至还想多说几句来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但听到他的否认之语的真子已经先他一步抬起脸,朝他露出笑容,“嗯”一声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告诉他:“我知道,大人如果真喜欢一个人,肯定是要带回来的。不会偷偷摸摸的。那么,大人既然没有带回来,就是没有,我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怎么说呢?虽然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可是,她觉得,她还是蛮了解自己的丈夫的。 她并不是他妻子的最好人选,可是他喜欢她,所以偏要娶她,也的确娶了她。 他是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人,上面又没有父母祖父母一类的长辈压着,如果真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呢? 所以真子很确定,严胜是只喜欢她一个的。 而那些有关妾侍的想法,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行为产生了联想,胡乱地在吃不存在的飞醋罢了。 不过对于她的回答,继国严胜却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而是又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呀?” 被他这样看着的真子又觉得不自在了,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放轻语调发问。 “……还以为你会闹脾气。” 在短暂沉默后,继国严胜如实回答道。 他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他觉得真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就算不生气也会生气的。 虽然妻子因为这些小事对丈夫生气实在不应该,但真子的这种生气只能算是闺房情趣,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斥骂她,因而纵得她愈发娇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黑发黑眸的妻子真的为了这句话蹙起了眉头,眯起了眼睛,鼓起了脸颊,气鼓鼓地看着他,微微抬高语调叫他:“大人!” “……怎么了?” 虽然并不惧怕妻子,但也不想让妻子生气,更不想面对生气的妻子的继国严胜罕见地,迟疑了几秒,才回应了她,尾音甚至隐隐有下降的趋势。 真子听出来了。 实在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又有点得意又有点不高兴,真子分辨不清,只好又鼓了一下脸颊,伸手晃晃他的手,放轻音调,撒娇似的嗔怪他:“大人!我也没有那么坏脾气吧?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生气?大人可恶,大人冤枉我!” “……” 真子歪歪头:“大人?” “是。我冤枉你了。” 短暂沉默后,继国严胜点了点头,认了下来。 身为上位者,也要善于承认错误,只顾面子而不认错,并不是一个好主君好丈夫应有的行为。 因而他承认了。 也算是顺着妻子的意思说的。 可得到认同的妻子却没有高兴地向他展露笑颜,反而愣神了,微微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 “大人……对我真好。” 回过神来的真子看着他,却下意识收紧了握着他手的手指,有些感动地抿了一下嘴唇,看着他,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虽然。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是好像说多少遍都没有关系,因为大人对我太好了。” 好的甚至让她愧疚了。 真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虽然不作恶,但也不会做什么善事,她身体不好,根本没空顾及别人,万事万物都要紧着自己来,甚至可以称得上自私自利。 在一开始和严胜的相处中,她也是抱着让他更喜欢的态度不断调整和他的相处模式的。 不过,那样的模式,那样的假象,在她嫁过来之后就渐渐消失了。 她觉得已经功成,就不必再装了。 但严胜从来没有怪她。 她的目的,严胜知不知道,她不知道。 但是,如果他不知道,她愧疚,如果他知道,那她就更愧疚,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好想对他更好地去回馈他。 虽然他有时候有些太严厉,可真子完全能接受这种严厉,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还觉得这样的大人也很有意思。 可现在,这样严厉的大人居然能向她道歉。 他明明知道她是闹着玩的……故意的…… 意识到被他纵容着的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万种感情。 这一万种感情交叠在一起,让她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不过好在,她是很会说话的,她低着头,努力感知自己心里的想法,努力整理成语言,努力告诉他: “我真想和大人一直这样下去,想和大人白头到老……但是,身体又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了,活到老变成了很难的事情,所以说出来,都好像是妄想……” “不会的。” “……” 真子抬起脸,对上继国严胜没有表情,但很坚定的脸,他注视着她,告诉她:“真子,你会活很久的。” 他并不想早早丧妻,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早早失去母亲,更何况她的身体又没有恶化,何必说这些悲观的话? 他不想听,所以说话时是有些不满的。 真子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满,愣了一下神,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那大人也要陪我活很久才可以!没有大人的话,我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当然。” 尽管未来可能会上无数次战场,然而在这一瞬,继国严胜对自己的未来有十足的信心,他和自己的妻子许诺会白头到老,向她作下承诺,而后,他才皱起眉头,看向她,以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口吻告诉她:“但是,不要说这样的话,要学会避谶。” 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口出妄言,岂不是会更差么? 这一联想让他更不悦了。 真子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这回她没有办法辩驳了,只好有些心虚地咬了一下下唇,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虚心悔改的架势:“嗯!知道了!再也不说了!”【】 11、第 11 章 八月初的时候,真子的两个孩子降生了。 长子名为景正,次子名为知光。 孩子是早产,剩下的时候才刚满八个月,但真子身体本来就弱,怀的又是双胞胎,实在是撑不到正常生产的时候。 所幸孩子生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没有胎记,哭声洪亮,看上去至少在身体方面随了他们的父亲。 值得庆幸的是,身体极差的真子生产时没有难产,产后也并未血崩,只是废了太多心力,医师说未来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 既然要休息调养,那么也不应该劳心费神,因而后宅的所有事物依旧由仆人代理处置,继国严胜甚至下令,命令仆人假使遇到无法处置的也不许找真子,直接来找他即可。 想也知道,这样身体的真子是不可能亲自带孩子的了,况且很多大家族的主母也并不会亲自带孩子,严胜早就为孩子准备好了乳母,一共四个,平时两个孩子都交由乳母喂养,想看时再叫仆人抱过来。 两个孩子虽然很像,但小孩小时候总是相似的,又是同一个父亲,因而并没有人对小孩的身份提出异议。 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没有出现什么很特别的,值得一提的事情。 时光流逝,孩子们很健康地长大,很快就会爬会走会说话,继国严胜有意让他们继承自己的剑道,未来会亲自指导他们剑法,他认为对剑的喜欢应该从小培养,于是亲手削了几柄小木剑给他们。 他是好意,但孩子们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剑道,也不会挥剑,只会随便抓着剑柄剑尖对空中胡乱地挥,一不高兴就把小木剑扔出去,扔坏了又哇哇大哭。 如果两个人的木剑都坏了,那还好,可如果只有自己的剑坏了,见到兄弟的剑还好好的就会嫉妒非常,在地上撒泼打滚就是不起来,直到作为父亲的严胜再削一把给他才作罢。 本来严胜是不想惯着他们的,身为男子汉,怎么可以一有不顺心就撒泼打滚? 而且弟弟闹就算了,身为兄长的景正怎么还要和弟弟在这上面争? 在继国严胜看来,既然景正天生注定就是要继承家业的,那么在小事上多让让身为弟弟的知光也并无不可。 是的,他已经决定要让身为哥哥的景正继承家业了。 在这对兄弟出生后,继国严胜就第一时间查看了他们两人的全身,确认过两个孩子完全没有任何差别。 既然如此,长幼有序,家业理应让早出生且是真子所出的景正继承,与晚出生且名义上是妾侍出生的知光毫无关系。 所以他认为,在这些小事上,身为兄长的景正理应让着弟弟。 但真子却很不赞同。 她是个很溺爱孩子的母亲,总说什么孩子要长大了才是男子汉,在是孩子的时候,当然可以任性了。更何况,他们又不是向别人讨要东西,是向自己父亲讨要东西,大人是好父亲,却连这也不能满足么?至于兄友弟恭,虽然很有道理,但也大可以长大了再教嘛,小孩子见到兄弟有而自己没有,肯定会不高兴的。 真子在某些时候是很厉害的,虽然在说反驳他的话,可是姿态却很低,像是在撒娇一样。 她一个人这样还不够,还要带着孩子一起撒娇。 真子是众所周知的美丽,他们的孩子们也很可爱,严胜说不过她,对付不了她和孩子们,就算板起脸了也吓不走人,也没办法为这一点小事就疾言厉色,于是只好削了。 当然,这时候,一个孩子有新的木剑,一个孩子却只有旧的,那么有旧木剑的孩子就会紧跟着哇哇大哭起来,非得把这个旧木剑毁掉,再给他削一把新的才算完。 就这样,身为家主的继国严胜倒忙于削木剑,练就了一手削木剑的手艺了。 有时候孩子们要的急切,甚至不让他离开,拉着他的裤子要他今天就削出来。 今天削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但不削给他们看,他们就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了。 继国严胜没办法,也只好命令仆人把木料和小刀拿来,那时候,他的孩子们会在院中玩耍,他就坐在廊下削木剑,而真子就带着坐垫走到他身边,放下坐垫,无声地坐下,坐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那时候的继国严胜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削木剑的间隙,感受到她目光已经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继国严胜侧过脸,抬起头,回望妻子含笑的眼睛。 春日的日光暖融融地撒在真子的脸上,将她乌黑的发,白皙的脸照的闪亮,他可以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在阳光折射下显得清浅的眸色,以及她虹膜之上,他自己的倒影。 原本似乎是有什么想问的,可是那一瞬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其实只是很寻常的一天,这样的一天也许会发生很多次,其实只是很寻常的一次对视,这样的对视也会发生很多次,可是,只有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他短暂地愣神了,可真子却没有看出他的愣神,她对他眨了眨眼睛,那长而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睑的眨动而颤动,她歪了歪头,突然微微抿起了嘴唇,而后,改变了柔和的笑意,一下变得狡猾又孩子气起来了。 “大人,我也想要一个。” 她说。 “什么?” “我也想要一个。”真子说着,指了指他手上还没削好的木剑,对他眨眨眼,放轻语调撒娇,“大人还没有给我削过呢。” “他们是小孩,你……” 语气并不算严厉,其实一点也不严厉,所以真子也没露出惶恐的表情,反而胆大包天地点了点头:“大人就当我是吧!” “……这个削完就给你削。” 即便是继国严胜,这时候也知道不可以说什么‘你又不会练剑,要木剑做什么’这样的话,也不能说‘既然如此,那这个就给你’这样的话,前者会让她伤心,后者会让她说‘这是给小孩用的,大人敷衍我’,所以在短暂犹豫后,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那的确是不错的答案。 至少真子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可是,紧接着,她就又想到了什么,用手掌撑着廊上的木质地板向他倾身。 她本来就比他矮上不少,对视时他的视线已需要微微下移,现在她的身体凑近了,他便需要垂下眼睑看她,她也仰起脸,以一个令人心中涌起怜爱之心的姿势望着他,得寸进尺地问:“大人只会削木剑么?” 很迂回的发问。 但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想要什么?” 继国严胜如此发问,被问到的真子歪了歪头,撑着地板的手掌一点点向前挪,她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边缘,轻轻拽了两下,才说:“我想要大人送我大人想送我的。” “……” 很绕的说法。 但继国严胜听懂了。 就是她没有特别想要的,但是不想要木剑,想要特殊的,所以把决定权给了他,但如果他削了她不喜欢的,也许又会不高兴。 所以他才沉默了。 但真子不喜欢他的沉默。 于是,她稍稍有些用力地拽拽他的衣袖,又很快不满足于拽衣袖,伸手覆盖住了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两下,追问:“可以么?可以不可以嘛?” “……可以。” “大人真好!” 真子这下终于心满意足了,她笑了起来,这样说着,又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仆人们都不在,孩子们专注着拔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顾不上他们后,撑着廊上的木质地板,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 真是…… …… 最后,继国严胜给她削了一支莲花木簪。 从精细程度来看,木簪比木剑精细多了也用心多了,但再怎么样也只是一支木簪而已,和金簪玉簪比起来实在太简单朴素了。 但这已经是继国严胜思考之后给出的礼物了。 真子一直被金娇玉贵地捧着长大,生活中除了乐器家具外也用不上木制品,但他是主公,不是木匠,可没有做乐器家具的手艺,只能尽心削一支木簪给她了。 他是觉得这样的礼物上不了台面,即便真子明面上兴高采烈地接受,转手就把木簪放到妆奁里再也不用也没关系。 但真子没有。 她命令仆人找来了颜料,为这支木簪上了颜色,从此之后,一直用这支木簪挽发。 她头上的金钗玉钗一直换着,但这支木簪再也没换下去过。 “因为大人的心意远胜万金呐!” 当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真子发上的木簪时,即便什么也没说,真子也察觉到了他的心,笑眯眯地这么告诉他。 对这样的话,继国严胜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但真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 这时候,她又不嫌弃他的沉默了。 即便不想承认,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了。 真子,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一点点长大了,脸也长开了,容貌几乎称得上一模一样,但因为总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料,留着不一样的发型,看上去倒很不一样。 不过,即便有几个眼尖的人发现两个孩子似乎是双生子,也并不敢说,毕竟继国家的领土一直在扩张,并没有出现什么‘不祥之兆’,又哪里有不祥之子呢? 在这段时间里,真子的身体也一点点调养好了,虽说还到不了‘健康’的范畴,但至少不会在气温骤变之时生病了。 一切似乎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 幸福到想让时间都不再流逝,又想流逝得快一点,因为好像未来会比现在更幸福。 但是,不幸总会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刻到来。 那一年的冬天,继国严胜带着小部分部队巡视边境,遇到了‘鬼’的袭击。【】 12、第 12 章 景正和知光已经到了识字的年龄,家里请了先生来教学,平日里,他们也会拿着《万叶集》或者什么古谚语集,谣曲集来读,不过最近,他们似乎喜欢上了《平家物语》。 当然,他们认识的字并不那么多,对里面文绉绉的部分完全不感兴趣,喜欢的不过是打仗的内容罢了。 真不愧是武家的孩子们呀。 之前就说过,真子是一个很溺爱孩子的母亲,常有人说,人缺少什么,往往就会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弥补什么,真子从小到大都身体虚弱,小时候连出门都困难,自然想要一个快乐的,不受拘束的童年。 因而,在有了健康的孩子后,她就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们。 既然他们喜欢,想看,真子便请人来宅院里演绎能剧,并专挑武打戏来演。 那一天,正好演到《八岛》。 《八岛》是以“屋岛之战”为典故的能乐曲目,在能剧里是十分著名篇章,虽然真子没看过,但却知道屋岛之战。 屋岛之战是源平合战的关键战役,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平家山穷水尽,不久之后,平家就在关门海峡的坛之浦彻底兵败。 平清盛的妻子平时子见大势已去,抱着年仅8岁的安德天皇站在船头说“海波之下亦有皇都”,而后带着三神器(草薙剑、八咫镜、八尺琼勾玉)投海自尽。 平氏就此灭亡,皇室的三神器也从此失去影踪,如今被供奉的不过是仿品罢了。 虽然平家在屋岛之战兵败了,但《八岛》是从胜利者一方(源义经)视角叙述的曲目,孩子们现在还分不清楚平家源家,只一味地跟随主人公视角走,主人公胜利,他们便高兴,所以看的也很兴高采烈。 不过,孩子们为源氏感到高兴也理所应当。 因为真子的本家‘山名’,便是源氏的分支,倒也算是他们祖先的故事。 但《八岛》毕竟是《平家物语》的一部分,所以即便以源义经的视角叙述,还是有几分悲情。 「よし常つねの浮世の夢ばし覚まし給うなよ」 「落花枝に返らず、破鏡再び照らさず」 …… …… 孩子们听不懂这些,可真子听得懂,在这样的冬夜之中,在清冷的月光的映照下,听到这几句像是谶言似的戏文,真是令人感到不妙。 而也就在这个夜晚,真子收到了去边境巡查的继国严胜遭遇袭击,随行亲卫几乎全部折损的噩耗。 究竟是谁袭击的,怎么袭击的,传话的人一概不知,只说袭击是在两日前的夜里发生的,有个亲卫侥幸逃脱,负伤跑到了边境护卫军的营地中寻求了救援,护卫军收到消息后就调集兵力去营救主公,然而只找到了亲卫队们的尸体,没有找到主公。 他们还在搜寻中,但在搜寻的同时,也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了姬路城。 真子虽然算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却做不到封锁消息,继国严胜遇袭的消息大概在明天天亮之前就会传遍姬路城,但在继国严胜真正的死讯传来之前,谁也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主公之位也不能空悬,真子只好将剩下的亲卫队召集到主宅以作护卫,再让长子景正暂代主公之位。 听起来不错,一般来说,历史上丧夫的王后主母都是这样干的。 但是,景正实在太小了。 景正今年才只有五岁,真子今年也只有二十一岁,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根本无法服众。 即便短暂拥有亲卫队的指挥权,亲卫队也会随时反叛,臣民更是不相信这样孱弱的主母和幼小的主公能捍卫播磨国,家将们虽然表面听令,也会在政务方面出谏言,但家将们在这短短时间里面已各成一派,真子和景正能做的只是在几方谏言中选择。 如果遇到家将们达成一致的问题,那么就连选择的权利也没有了。 几乎被架空了。 就像如今被幕府架空的天皇一样,真子和景正也被家将们架空了。 家将们只服拥有高超剑法,会领兵打仗的继国严胜,景正虽然是小主公,可毕竟才五岁,如果他有十五岁,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可他只有五岁。 家将们的确本该忠诚地辅佐他。 可是在这个奉行‘下克上’的乱世中,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只是继国严胜并没有被确认死亡,大部分家将也还算是忠诚,所以没有立刻发难而已。 而真子虽然出身大家族‘山名’,但这时候的‘山名’反而成了问题。 如果她的父亲是继国严胜的家将,她还能倚仗一点父族的威势,可如果她这时候向‘山名’寻求帮助,说不定要被认为是引狼入室,想与‘山名’里应外合来吞并继国家的土地。 这是所有继国家的家将们无法接受的。 因而,在这段时间里,真子反而不敢和山名家通信了,生怕以此给他们发难的理由。 至于被架空,也只能被架空了。 真子根本处理不好这些事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在家里面是最小的,身体又很差,任何事都有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处理,嫁到继国家后,丈夫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其实很体贴,从没有为难过她,甚至家里的事务也不要她操心。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那样过的,现在却要她处理这么大的问题…… 从幕府诞生到现在三百年,被架空的历代天皇都没有能解决的事情,她又如何能解决? 能够在家将们心存下克上,西边邻国虎视眈眈,山名氏也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分一杯羹甚至借此直接吞并播磨国的情况下维持现状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幸,这样尴尬的,令真子感到恐怖,从心里畏惧的境况并没有持续很久。 一个月后,失踪的继国严胜在边境出现。 他毫发未损,甚至衣着整洁,也没有失忆,声称他是被一个旧相识所救,这段时间在精进剑道,所以没有立刻归来。 两日后,他平安回到了姬路城中。 往日里,因为需要亲自出征,继国严胜有离开过比这一个月更长的时候,但真子从未像这一次这样这么想他。 从他还活着的消息传来后,家将们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变得又喜悦又谦卑又尊敬了,整个城中上空笼罩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臣民们也不再惶惑不安了,在这一个月里承受着巨大压力,随时要倒下但甚至不敢倒下的真子更是大松一口气。 她真想抱着自己的孩子们痛哭一场。 不过她忍下了这场痛哭,把眼泪暂时积攒了起来,在见到自己丈夫之后加倍给了他。 在见面之后,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屏退了下人之后,她就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面,也不顾什么礼数了,膝行过去扑进自己丈夫的怀中,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转瞬之间便让流下来的泪珠浸润了他的衣襟。 美人哭泣也是我见犹怜,而且哭也不能只是哭,还得哭诉些什么,于是,真子一边哭,一边就开始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的相思之情了: “大人!我好想您!大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去精进剑道就算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传一点消息来也好……我还以为大人死了……我的眼泪,我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即便往日里的真子也偶有娇气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哭过,第一次面对妻子这样的眼泪的继国严胜瞬间无所适从了起来,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似的。 伏在他胸口的真子能感觉到他的手臂似乎动了几下,可最终却没有等到他的手触摸上她脊背或者脸颊的时刻,只等到一句不轻不重的安慰:“那么,还是珍惜身体,尽量不要再哭了比较好。” 这完全不是真子想要听到的话。 可真子也不是那种一句话不顺意就大发脾气的性格,她暗自抿了一下嘴唇,而后从继国严胜的怀中直起了身,扬起那张满是眼泪的脸,眨动一下满是泪珠的睫毛,瘪着嘴唇很委屈地看着他,说: “怎么能不哭呢?就是要哭的!没有大人,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有大人在,真子才能安心……大人如果不在,我就不可能安心。所以,大人,如果下一次遇到这种事,就算不可以立刻回来,能不能派人来传个消息呢?” “……” 这本是很简单的要求,不过是随口撒的娇,正常状况下,即便是继国严胜这样性格的男人也应该即刻点头同意的,毕竟无端让自己妻子担忧可不是一个好丈夫该做的。 可是他却沉默了。 这沉默让真子不安起来。 她微微蹙起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不说话?如果下次有这样的事情,难道都不愿意和我说一声么?” 即便心里不安,但语气还是温和的,而继国严胜也没再继续沉默,面对妻子恳切的注视,他紧了一下下颌,告诉她:“不会再有了。” “嗯!不会再有了,我知道,大人吉人天相,不会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得到确切回答的真子松了口气,也不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而后又仔仔细细地把继国严胜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确认一点伤也没有后,才终于问起袭击的事情:“但是,是谁那么大胆包天袭击您呢?” 这也是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 大多数人猜测的是他遭到了其他国家军队的袭击,可那里只有亲卫队的尸体,不见其他部队士兵的尸体。 继国严胜的剑道如此高超,亲卫队的实力也很强,不至于连一个敌人的尸体都没留下。 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谁对他发动了袭击。 只是继国严胜对此一直缄口不言,没人知道,真子其实不该问,可心中实在好奇,才纠结地问出了口。 出乎她意料的,他并未对她隐瞒,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鬼。” “……什么?” “袭击我的,是和杀死你大哥一样的鬼。”端坐在她面前的继国严胜顿了顿,“我也同样被鬼杀队的剑士所救。” ……难怪…… 难怪守卫军并没有查到其他国家军队潜入的踪迹。 其实,真子都快忘记了。 已经过去了五年多,真子都快把‘鬼’忘记了。 大哥死了,她很伤心,每年那个时候她都会想起他,但是人是做不到时时刻刻伤心的,过了那段时间,她就淡忘了。 尽管卧室里一直有一把日轮刀,虽然每年固定会被送去刀匠那里保养,可是,它从没有出鞘过,真子都快把它当作一个真正的装饰品了。 真子都快忘记那一天的夜晚,都快忘记鬼了。 然而食人鬼却真的如同鬼一样纠缠不休,不断地围绕着她,不断地伤害她周围的亲人,不断地想要破坏她的幸福生活。 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怨愤席卷了她。 真子几乎快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但在被继国严胜看见之前,她先装作抹泪,抬起了衣袖,用宽袖遮住了面颊,呼吸了几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放下手臂,又露出了寻常的神情,问他: “……这……也是炼狱先生救了您么?如果是的话,我们一定要——” “不是。” 那是一声颇为冷硬的回复,真子诧异地眨了眨眼,实在不明白严胜为何会为这一个普通的猜测而不悦,不过转而,她就想,大概是那让他回忆起那生死一瞬,所以不悦了,也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她想要追问真正救下他之人的身份,但在她开口前,严胜已经先说了话。 “我已经彻底理解了。” “理解了?” 这一句话好突兀。 真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无法理解,因而只好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所幸严胜在这方面还算坦荡,他看着她,好像在告诉她,好像在和她解释,但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总之,他以一种很奇怪的,之前相处中从未出现过的语气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鬼很强。无论是你死去的大哥,还是我,都无法与那样的鬼抗衡。即便我已是大名,也拥有在曾经的我眼中可以称之为精锐的亲卫,却是那样的不堪一击。然而那样还是强大的鬼,在他的面前却不堪一击,只需一招就可以将鬼化为齑粉……他拥有的剑技……已登峰造极……以前的我,只是一叶障目,井底之蛙罢了……这十年,我都荒废了……” 继国严胜在说的这些,真子全都能理解。 她知道他在说鬼的强大,知道他在说鬼杀队剑士的剑法高超,这是很正常的。 在她被炼狱先生救下之后,她也对炼狱先生产生过这样的崇敬之情,严胜也不是吝啬夸赞之语的人,遇到他欣赏的人,他是会这样夸赞他人的,但是…… 但是…… 但是她心中却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因为他一直在说这些事情,却没有问这段时间姬路城中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最近的政务,没有问邻国的动向,没有问景正知光也没有去看他们,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泪不再流了,面上却还湿漉漉的残留着泪痕,可从它们出现到现在,继国严胜只是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却没有伸手抱她,也没有帮她抹去眼泪,如果说这样的亲密动作在白天对他而言太过分,那为什么他没有说出正常的安慰之语,以及承诺之语? ……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她未来还是会流泪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真子突然看向了他腰侧的刀。 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他的刀已经变了刀柄和刀鞘——不,这已经是另一把刀了。 好熟悉的一把刀…… 她看向了从得到以来,一直作为装饰物,被放在卧室的那把日轮刀。 ……几乎一模一样。 依稀记得,炼狱先生曾说……一般来说,只有鬼杀队的剑士,才可以拥有日轮刀。 真子心中涌起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她的预感成真了。 “我这次回来是来收拾行李,安排事务的。我已经决定了,要加入鬼杀队,成为一个剑士,追求那样的剑道。”【】 13、第 13 章 “精进剑道?……精进剑道的话,在家里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离开封地去……去鬼杀队?不能请人到家里来学么?而且大人的剑法已经很精妙了不是么?” 继国严胜的话太出人意料,以至于真子竟然愣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样满是困惑地询问,询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对,便再加上了一句对他剑法的夸赞。 往日,继国严胜虽然不说什么,可在被她夸赞时,周身都会隐隐萦绕着一种得意的气息来,可是这一次,真子的夸赞失效了。 他只是蹙起眉,反问他: “是么?那我为何面对鬼,却不但无法战胜它,反而只能狼狈地逃窜呢?” “那,那只是因为大人没有用他们的刀而已!” “不,是我的剑法还不够精妙。” ……真子不懂这些。 拔刀的招式,挥刀的招式,收刀的招式,在懂的人眼中有一万种说法,可在她眼中,只是拔刀、挥刀、收刀。 像她这样不懂剑道的人,就算说‘可我觉得大人您的剑法已经很厉害了’,也被继国严胜只会认为是无知之语,不但不会起到效果,说不定还会惹得本就想要离开这里的继国严胜失去与她交谈的兴趣,更想离开。 那么,就不能说这些了,该想想办法…… “……那么,那么,请人到家里学,不可以么?” “鬼杀队不可能长久地停留于一处,那时候你的父亲请炼狱留下来,他不愿意,现在我再去问,也会是一样的答案。所以,我要去鬼杀队,进行专门的剑道训练。” “……可是,虽然,虽然大人遇到鬼了,但凭借大人的天赋,练习那种杀鬼的剑道也不需要费太多时间吧?请人来教几个月,大人自然就会了,何必离开领地呢?难道大人要告诉我,大人一生以来的追求是当天下第一剑客,而不是称霸天下吗?” “的确如此。” 如果要认为这个‘的确如此’是回应的前面的问题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显然,继国严胜无视了她前面所有的问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他一生以来的追求居然是当天下第一剑客,而不是称霸天下。 ……多么荒唐啊! 荒唐到真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好像在做梦,她好像是《八岛》里的源义经,也在自己的梦里没有醒来,可是这不是她的浮生之梦,这是她的现实。 她的现实居然比梦还要荒唐。 天呐! 真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真想一口气背过去就这样昏倒再也不醒过来,可是她要是昏过去了,她的丈夫就要走了,所以就算再怎么震惊,也得稳住呼吸。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理解过自己的丈夫。 他们虽然已经结婚五年,虽然有了两个孩子,虽然也算得上恩爱甜蜜幸福,可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一直都横有天堑。 她根本就不懂他,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别说读懂他的心,可能都做不到了解他。 当然,他对她可能也是一样的。 原本这样的不懂并不重要,因为多少夫妻都是这样过的,只要表面和睦恩爱就可以,心里在想什么并不重要,可是现在形势大变了。 她应该要努力把他留下的。 然而现在,她面对这样的回答,无法说出任何反驳之语,只能怔怔地发问:“……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不曾看到过。你不知道……那样的剑道能给人以怎样的感受。何况成为大名,却无法掌握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用?” 又有什么用? 真子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可是,难道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就可以掌握自己的生命了么? 生老病死,哪里是人可以完全掌控的呢?人只能尽力地活下去,可最终能否活的下去,还是要看天意。 真子是这样想的,可却没有这样说,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上面说服严胜,于是不再说了,只是问他: “可是,大人,你自己说过的,会和我白头到老的,你说过会对我很好的,现在你不当大名了,你有想过我,想过我们的孩子将来怎么办么?” 真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是有些势利的话。 见似乎无法说服他了,便开始想让他为她和孩子们的未来谋算了。 然而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身为丈夫,他的确应该安排一下自己妻子孩子的未来。 继国严胜这次回来本来就是做了这样的打算的。 因此,他没有发怒,却也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看着真子,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而后,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刁钻刻薄的问题:“那么,我也可以带你和孩子们一起走。只是你会愿意么,真子?” 离开封国,去往鬼杀队。 离开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是一个不看过去身份,只看剑法和杀鬼贡献的地方,原本身为主公的他都要从低级的剑士开始做起,更不论甚至不是剑士的真子了。 在继国严胜看来,如果吃一点苦便能领悟那样的剑道,是极其值得的事。 但真子一定不会这么想。 因为她不会剑道,只是作为他的附庸去往那里,即便他很快就会成为鬼杀队的‘柱’,但在成为‘柱’之前,她也得吃一段苦头。 但这对身体娇弱,从小没有吃过苦的她来说,实在是太苛刻的要求了。 她如果脱离这样富贵的生活,变成需要劳作的普通人,也许不到一个月就会死掉吧。 所以他现在虽然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却没有想过真子会答应。 真子也的确没有答应。 她愣住了,嘴唇翕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在这一刻继国严胜心中生出了‘如果她答应和自己一起走那又该如何’的想法,顺着这往下想,又突然间特别想知道“为什么她会愿意”…… 但那样的想法,那样的思考还没有成型,便被打散了。 因为真子抿住了嘴唇,最终只是迟疑地叫他:“……大人……” 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即便被拒绝了,继国严胜也没有恼怒,甚至可以说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 “你留在这里,由景正继承家业,不可以么?” 听上去是还可以的。 如果真子是之前没有经历过那一个月的重压的真子的话,听到这里估计就会松口了,同意了。 因为人如果不亲身经历总会对自己有莫大的期望,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但真子经历过了,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五岁的景正也做不到,所以严胜的话完全无法说服她。 她摇了摇头,反驳他:“可他才五岁,家臣们怎么能服他?万一有人想要谋反,景正是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大人对我的誓言都不作数了,现在却要寄希望于臣下的誓言么?” 甚至可以算是刻薄的反问了。 在这上面理亏的继国严胜却无法反驳她,也没有理由呵斥她。 他沉默了,沉默了有一会儿,好几个呼吸之后,他才说:“那么,你就回山名家吧。带着孩子一起。至于我的封国,山名家如果可以拿下,那也尽可以来拿。” 其实是很大的让步。 这样一来,继国家反而成了山名家的从属,不再是君,而是臣了。 但是…… “……才不要!” 开什么玩笑? 虽然听上去不错,可是真子还是不愿意。 说是欲壑难填也好,说是不知道见好就收也好,她就是不愿意。 在这里,她是当家主母,想要什么有什么,回了山名家,她又成了女儿,还是带着孩子外嫁过的女儿,她丈夫的,她孩子应该有的领土会全归山名家,从此成为了山名家的领土,和‘继国’再也没有关系。 未来她的孩子成年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把领土归还给他们的废话。 她,和她的孩子们就将以那样尴尬的地位活一辈子。 即便她的孩子改姓山名了也是没有用的。 虽然日本从古就有婿养子的说法,即为将一个男人收为养子,继承自己的姓氏,等女儿长大了便迎娶女儿作为女婿,这样养子又是女婿,生下来的孩子既是外孙又是孙子,这样的孩子便被承认,可以继承家业。 但,那也是在只有一个女儿的情况。 可真子拥有不少兄弟姐妹呢! 而且继国严胜也不是婿养子,也根本没有入赘。 山名家宗族势力极强,她已故的爷爷有不少兄弟,父亲有不少兄弟,她也有不少兄弟,一旦继国家的领土归于山名家,是怎么样都不会再落到她孩子头上的了。 又说不定家里为了防止继国家的家臣怀有二心想要复辟,暗地里就把她的孩子们杀了。 在这乱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也没人会给她主持公道。 然而,继国严胜想要追求剑道的心是那么迫切,像是疯了一样…… 不,完全就是疯了。 可是即便她的丈夫疯了,她也没有办法像对一个疯子一样对他。 他的地位超然,除她以外,封国之内没人敢顶撞他,他剑法高超,凭她也做不到把他捆住,其他人也不敢上前做这样的忤逆之事,想要他留下,只有他自己愿意才可以。 只能说服他。 真子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这件事,不是她撒撒娇发发脾气就能轻易解决的了。 她必须要开始思考了。 就像在和继国严胜初见之后,他却没有再度联系她,她需要想办法和他再见面,让他愿意求娶他那样,这一次,她也得想一个办法,让他愿意留下来,留在他的领土里当大名。 反正他只是想要练剑而已,他差点被鬼杀了,心有余悸,不想再经历那样的日子,鬼杀队里又拥有他可能之前没有遇到过的剑法,可能也有剑法比他更好的剑士,那么,他想要的就是…… 习得那样精妙的剑法,超越那个或者那些剑法精妙的剑士。 杀不杀鬼其实不重要,出征过不知道多少次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继国严胜也不是那样心怀他人的仁者。 重要的是练剑。 只要能习得剑法,那么在哪里都没关系。 那么,又回到了一开始。 该怎么让鬼杀队的剑士愿意来到这里教他剑术? “那么……鬼杀队,人员,大约是并不多的,是么?” 思考之后,真子这样发问了。 人员肯定是不够的,不然也不至于让鬼作乱了,上次见炼狱先生就可以看出来,他风尘仆仆的,连多歇几天都不愿意,说明鬼杀队人手并不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个问题来的太突兀,太割裂,所以继国严胜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这样问了一句。 但真子罕见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仰起脸,看着他,执著地追问:“大人告诉我,是不是?” “应该是的。” “那么,大人能否和鬼杀队的主公商议……我们继国家,从家臣士兵里挑选出一定数量的,有天赋的剑士……如果不够,我再写信给山名家细川家,用粮草金银一类换取一定数量的,有剑道天赋的士兵来,当然,肯定不会太多,但应该会有十几个几十个吧?然后,将我们三家出的人集合到姬路城来,作为他们鬼杀队的预备剑士。作为交换,他们鬼杀队必须派一个剑法精妙的剑士来姬路城教导杀鬼的剑法,如何?” “这样大人既不用离开这里,又能学到呼吸法,他们鬼杀队也得到不少增员,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么?”【】 14、第 14 章 真子之前半辈子都没有这样努力地思考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忐忑不安过,但还好,她的孤注一掷得到了好的结果。 继国严胜的确没有那颗杀鬼救人的仁心,也对去鬼杀队从最底层的剑士开始做起没有任何兴趣,他已经当了这么久的大名,怎么会愿意再认一个主公,自己反而从大名变成家臣呢? 况且,真子想,她那么多次在他耳边说希望和他永远在一起,希望和他白头到老,虽然继国严胜不是每次都会应和,但在他心中,她大概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分量的吧? 总之,他留了下来,鬼杀队的主公也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与此同时,继国家的封地将对鬼杀队完全开放,他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巡逻杀鬼,也可以享受继国家家臣的待遇,在国境内的任何一家官营旅馆驿站中歇息。 事情还算圆满地解决了,鬼杀队来讯说,教导剑法的剑士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会在大约七日后到达姬路城。 真子身上连日来的重压骤然消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立刻病倒了。 虽然病了,可心里却很畅快,还从来没病的这么高兴过,人说心情好了,再病也不觉得是大病,真子现在就是如此。 她一边在房中养病,一边还借着病容不断地对严胜装可怜,总爱说什么‘都是大人说要抛弃真子,真子心都碎了所以才病的’又说什么‘如果大人真的走了,真子也要病死了’,还说什么‘不管是真子还是孩子们,都离不开大人’这样种种的话。 继国严胜现在能在自己封地中练剑了,当然不会想走了,听真子这样说了,他虽然沉默着不给反应,可却好像是隐隐有些心虚的,也不责怪真子不会避谶了,只好说以后不会了,让她安心养病。 病去如抽丝,这种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在她养病的时候,鬼杀队派来教导剑法的剑士也到了姬路城。 其实真子心里是很好奇的,然而她在病中,天又很冷,吹一下风估计就要病重了,自然不能出门,只能在就寝前问继国严胜那位鬼杀队的剑士是谁,是不是炼狱先生? 很可惜,并不是。 那么既然不是炼狱先生,又是谁呢?比炼狱先生还厉害么?剑法如何? 真子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视线触及到继国严胜无表情却隐隐透出不虞的脸时,这些问题便都没能问出口了。 严胜似乎并没有谈论那位剑士的心情,只草草地说了一句他的剑法很好,鬼杀队中其他人的呼吸法全是他呼吸法的衍生这样的介绍。 呼吸法……严胜和她解释过,就是一种可以产生能量的呼吸方法,这种呼吸法不止可以用于剑道,还可以用于日常生活,如果可以,他希望她和孩子们也练习一下,也可以强身健体。 真子谢过了他的好意,不过她隐约知道呼吸法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练成的,她很担心自己学了却学不会,那就有些太丢人了,为了她的面子,她暂时并没有练习的想法,只和他说,可以教教孩子们。 严胜见她如此,也没有再逼她。 不过,这次来的人是创造这种呼吸法的人……她倒有点好奇。 大约是很厉害的人了。 但真子想,再厉害的人,严胜也会很快赶上他的。 虽然她不通剑法,看不懂剑,但大家都说严胜在剑道上很有天赋,很有造诣,虽然他先前差点被鬼杀了,但真子一直认为那只是因为严胜没有用日轮刀,也不会用呼吸法的缘故。 对她的这些话,严胜并没有给出回应。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真子的病痊愈了,也已经到了春天,她行在宅院半路天的廊下看着院中盛开的花朵,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非常熟悉的背影。 继国宅的走廊建的很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四通八达,那道身影前方不远处的从另一条支道拐出,而后向前,可是转身的那一刻真子看见了他的侧脸,她也确定他是看到了她的,但是怎么会不理她呢? 是心情不好么? 但之前也没有这样过呀! “大人?” 不理解严胜为什么看到了却无视自己的真子心里莫名,又有点委屈,但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如果还要为了一点小事心里暗自委屈憋着不愿意说,那也有点太矫情了。 于是真子直接对着那道背影开口,叫住了他。 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听到她声音的男人也的确停下了脚步。 “大人,怎么看到我却不理我——大人,你的脸——” 快步追上那熟悉背影的真子原本是含着疑惑发问的,可那些问题,在见到拥有那背影之人的脸庞时,都戛然而止了。 那是和继国严胜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任何人在乍一看时都会认为他就是继国严胜,即便脸上有那样的奇怪花纹,也会被认为是什么妆容,所以在见到这张脸的那一刻,真子下意识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发问了,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因为虽然是同样一张脸,却给以人不同的感觉。 而且,他看着她的目光虽然和善,却很陌生。 真子立刻意识到他不是继国严胜。 “你是……” “日安。嫂嫂,我是继国缘一。” “原来是您!我知道,大人提起过您。” 只不过是很久以前了,而且还是她先从家仆口中听到的。 为了景正知光可以平安生下来,她专门把他搬出来去说服严胜的……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严胜这个弟弟已经死掉了,可现在看来,是吉人自有天相。 而且真子能看出,缘一在生活上应该没什么难处,不像一般流民似的面黄肌瘦,在面容上与他当大名的兄长相差无几。 简短寒暄几句后,真子垂眸,看向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一把日轮刀,一瞬间明白了一切:“鬼杀队派来教导剑法的人就是您么?好巧。” 怪不得严胜不愿说来教导他剑法的剑士的身份。 都是兄弟,而且还是双胞胎兄弟,哥哥却因为种种缘由反而比弟弟剑法要差一些,现在还要弟弟教他呼吸法,身为哥哥,平日又很注重规矩的严胜心里肯定不高兴。 双胞胎嘛,都是这样的,景正和知光处处都要一模一样,谁多了一点,少的那个就要大发脾气,严胜虽然长大了,可看来对上自己的亲弟弟时,还是会变成小孩呢。 真子很快就像明白了一切,而继国缘一也点了点头:“是的。” “那么,缘一大人要去往哪里?” “正要去训练场。” 和他的兄长一样,继国缘一也不是健谈的性格,话并不是很多,不过大概是在外面游历过的缘故,他似乎比严胜温和不少,虽然现在没机会证实,但真子隐约意识到他大概是不那么在乎上下级规矩的性格。 看来即便是双胞胎兄弟,性格也是有差别的。 “原来如此……倒是我耽搁了缘一大人,就不和您闲聊了。您请吧。” 虽然继国缘一是她丈夫的弟弟,又是她丈夫和孩子们的老师,按道理多了解一些也没坏处,但现下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实在不是长谈的好时候,因而真子没有再继续和他交谈下去,打算就这样点到即止了。 继国缘一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在离开前,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她,还是开了口:“……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不要叫我大人么?” ……这倒也是。 她是他哥哥的妻子,叫小叔子‘大人’严格来说是于理不合。 可说法上是这样的,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现实中也有不少兄长的妻子会称兄长的弟弟们为‘大人’,而且缘一又是他丈夫的剑法上的‘师父’,况且他们才刚见面,比起亲近的叫法,还是尊敬的叫法更挑不出错。 真子可不想一照面就给他一个坏印象,所以都用的敬语。 不过现在,既然他说了,真子也不拒绝,笑着说:“当然可以,那,您也叫我真子吧。”【】 15、第 15 章 虽然已经是春天,可夜里还是冷的,旁人也许觉得这样的夜凉不算什么,但真子受不了,因而寝居里还是燃着暖炉的。 今天她沐浴的时间比较晚,继国严胜回寝的时候,婢女还跪坐在她身侧为她用熏笼烘发。 熏笼,顾名思义,就是竹编的笼子,把它罩在炭盆上面,再将洗好的湿发披散在熏笼上,利用炭火的热气从下往上烘干头发。 一般来说,还会再在炭火里加上香料,这样头发烘完之后,也带着一股香味。 平日里真子都是这么做的,但从不会在严胜面前烘发。 因为,前面都说了,头发是要披散在熏笼上的,那她一般都是半躺在靠垫上,由婢女侍候着烘发的。 她作为夫人,在婢女面前半躺并不算什么,可在严胜面前,要还维持这样的姿势……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因而他一进来,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回来的真子就要扶着旁边的茶几坐起来。 一旁的婢女见状,急急地膝行来扶她,一边又知道这于理不合,所以也连忙欠身朝继国严胜俯首。 虽然不至于说是人仰马翻惊慌失措,但也能算是手忙脚乱。 “……不用在意我,就继续那样做吧。” 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严胜沉默了几秒,这么说完后,便扭过脸,装作没有看见似的跪坐到了一旁,拿起昨夜看到了一半的书继续了。 其实往日他一进来,真子便会找话题开始和他说话,等到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才会看看书,等到哪个人有了困意,就会主动说要就寝。 不过今天成了例外的一天。 半躺着的姿势虽然说不上不好看,但真子认为不是很雅观,不想让严胜多看。 严胜又是说话时一定会看着人的性格,她这个姿势却没办法回看他,这样被人看着自己却看不见人,心里难免觉得很古怪,索性闭口不言,等到。 其实平心而论,虽然严胜之前曾经雷厉风行地清理过内宅的仆从,可平时却还算是个宽和待下的主君。 但他积威已久,又不苟言笑,真子此刻也不发一言,让侍候的婢女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就这样,在沉默中将头发烘好后,婢女便如蒙大赦般俯首行礼,无声地站起,无声地后退,轻轻地拉开移门又合上移门,就这样退出了她们的寝居,去到廊上守夜了。 而真子也坐了起来,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跪坐在不远处,似乎在认真看书的丈夫,转而取了一旁的梳子掩饰似的梳了两下已经无比柔顺的长发,而后才开口: “今天,我遇到了大人的弟弟缘一呢。” 原本在看书的严胜一顿,虽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可是真子就是知道他顿住了。 她悄悄抬起眼睑看了他一眼,严胜的目光还钉在书页上,但却不动了,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不像往日那样回望她。 真子忍不住抿了一下嘴唇,压住自己的唇角,而后用很平静的声线抱怨道: “缘一和大人长得真像,见他的第一面,因为只看到背影,所以把他错认成您了。大人也是的,鬼杀队来的剑士是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害得我认错了人。还好没给他留下什么坏印象。” “……以为和你说了,忘记了。” 才不是忘记了。 严胜每日处理的事务不少,贵人事忙,记性不好,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可是既然能处理这么多的事情,又怎么会是个健忘的人呢? 再者,就算严胜健忘吧,可以往在真子的事情上,从来没听他说什么忘记了,可见人是可以选择忘记什么记住什么的,又怎么会在又有关真子,又有关自己的弟弟缘一的事情上忘记呢? 就是不想说嘛。 虽然听上去有些古怪,会觉得,怎么会有兄长不对自己妻子介绍自己弟弟,而且就算不介绍,日后也总会遇到,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但是真子理解他。 因为现在的严胜还在被缘一教导着。 严胜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像他们这样长久身处高位者最抹不开面子,他大概是想在日后练成了,不再是弟弟的‘徒弟’的情况下,再和真子介绍缘一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的计划失败了,面对妻子的提问,他也只好说‘忘了’。 不过真子是不会拆穿他的,这样问过一番后,就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转而挑了一个严胜会喜欢的话题继续说: “原来如此……那大人,您的呼吸法练得怎么样了……不用说,我已经感觉到了,大人的呼吸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早在几天前,真子就察觉到了。 呼吸频率和呼吸带来的感觉,因为十分微小,所以很难用语言描述。 但他们毕竟也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了,真子又姑且算是个细心的人,所以意识到他改变呼吸,大概是在使用之前说的那种呼吸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严胜将尚未看完的书扣在一边,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颔首,承认了:“是的。” “以后都会像这样全天地使用呼吸法么?” “是的,这样才能够彻底熟悉呼吸法,未来也才可以不断精进。” 严胜知道真子对这些了解不够多,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他才说这个话题,因而也没有多加介绍,只是草草说了两句便不说了。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能这样做到的人并不多。” “不愧是大人,我就知道大人天赋异禀,当然会比别人更强。” 虽然听上去有阿谀奉承之嫌,不过真子说的可是真心话。 她虽然见过的剑士不多,却也能辨别出好坏,这些年,她也看过很多次严胜的剑法。 因为她在旁观看,所以严胜倒没有使出什么剑气,不过动作却非常流畅。 有那样流畅剑法的人,不会是什么庸才的。 “那么,之前听大人说呼吸法有很多种,大人练的是哪种呼吸法呢?” 严胜又顿了一下,他看上去不是很想说,但真子问了,他沉默了两秒后还是答了:“我创造了月之呼吸,但现在只有几种基础招数。” 真子不太明白。 创造了一个新的呼吸法明明是很厉害的事情,为什么会不愿提起呢? 但她没有问,也当作没有发现严胜的不愿提及,只是双手合十,勾起唇角,真情实感地夸赞他:“大人真厉害!” “不……日之呼吸是所有呼吸法的始祖,威力也最强,但除了缘一没人可以用。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创造了月之呼吸。” 原来如此。 其实真子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荡。 听他这样毫不犹豫地说出真相,她都有点意外呢。 但是,很在乎面子的严胜很好,这样坦然承认自己不足的严胜也很好,真子是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地去称赞缘一多厉害的。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告诉他人人都有擅长的事和夸赞他的呼吸法之间犹豫了几秒,旋即选择了后者: “可是,这样一来,大人也是自创呼吸法的人了,不是么?日之呼吸虽然厉害,可是能学会的人却不多,可如果大人这一代不能将鬼除尽,那么百年之后一定有不少剑士可以学习您的呼吸法,记住大人您呢!大人也是名垂青史了!” 如果她此时面对的是景正知光,她会说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这方面不好,另一方面或许会更好。 但这样的话对严胜是没有用的。 他不知为何卯足了劲想要当大剑客,那么真子也只好用这种方式安慰他了。 端坐于她面前的长发男子看着她,认真听完了她的话,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向来不苟言笑,平日里真子已经能从他眼角眉梢的细微改变分析出他的情绪,但现在,她却看不出来自己的安慰是否有了成效。 但严胜也没让她再继续察言观色下去。 “真子。”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多谢你安慰我。” 真子笑了起来,因为这话实在有些生分,但她也不责怪什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又跪坐下来,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笑盈盈地告诉他: “不是安慰哦,大人,我说的是实话呀。等过段时间让孩子们也学大人您的呼吸法吧。” “学月之呼吸么?” “他们是您的儿子,不学月之呼吸,学什么呢?” “……好。” 严胜是不是天下第一剑客,景正知光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真子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学不学呼吸法,学日之呼吸,学月之呼吸,学金木水火土之呼吸,真子其实也一点都不在乎。 恶鬼的始祖是谁,在这一代是否能被杀灭,真子虽然有点在乎,却没有那么在乎。 这些东西离她很近,却又离她很远,就像日轮刀横在她的寝居,可她从未挥动过它一样。 她在乎什么,其实很难说的清楚。 不过唯一清楚的是,她觉得现在这样的人生很好。 最好从天而降一块巨大的松脂,就这样将他们的人生包裹成琥珀,再也不要流动了。【】 16、第 16 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了。 缘一的教导已经差不多完成,在姬路城学习呼吸法的士兵们有的成功习得了呼吸法成为了鬼杀队的剑士,有的天赋不佳无法习得,就又回到了军队里去。 在姬路城学习呼吸法的所有剑士之中,严胜无疑是最有天赋的哪一个。 他创造了月之呼吸,又不断地精进它,听说现在已经开发到了伍之型,平日里也会在封地周围寻找鬼的踪迹,用呼吸法杀鬼了。 如果他正式加入鬼杀队的话,大概很快就能成为‘柱’吧。 真子为他的天赋感到骄傲,却又忍不住担忧。 不过,她的担忧目前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此,缘一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要离开了。 不过景正和知光却很舍不得这个和父亲长的差不多但对他们却更温和的叔叔,又知道严胜是肯定不会同意他们为了一点舍不得就耽误缘一的事情的,于是转而去求真子去留一下他。 说实在的,真子和缘一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缘一不是健谈的性格,就算偶尔在廊上遇见,也只是寒暄几句,实在是不熟。 而且她能感觉到严胜对他这个弟弟怀有很复杂的感情,严胜一边认为缘一是他的弟弟,一边又受不了弟弟的天赋远在自己之上,一边又忍不住为他弟弟的天赋赞叹…… 多么纠结的感情啊。 真子害怕这种感情。 严胜已经因为这种感情想要抛弃她一次了。 虽然那时他没有抛弃成功,可是他想要抛下她的心是那么的坚定啊。 真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她是怀抱着多么惊恐的心去求他留下的。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更别提严胜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他肯定不甘心。 人最可怕的情感就是不甘心。 她因为不甘心就那样病死,所以活到现在,严胜也一定会因为不甘心,所以继续要变强。 未来总有一天,他会不满足于封地里出现的这些鬼,想要去更广袤的地方追寻更强的鬼来磨砺他的剑法的。 ……这未来可真是让她感到恐惧啊。 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果这次严胜要为了变强离开,她再也找不出理由让他留下了。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够强了。 只要他愿意继续当这个大名,即便一年内有大半时间不在封国内,也始终是大名。 …… “缘一,明天你就要走了么?” 已经是秋天了,缘一也已经在继国宅呆了整整八个月了。 其实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他可以一直呆下去,只是能者多劳,他太厉害了,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无法在任何一处长久停留。 因而,即便景正和知光多么想要他留下,真子也没法出言挽留他,只是这么问。 除了那一大片胎记以外,容貌和真子的丈夫完全一样的长发男人点了点头:“是的。已经在这里叨扰太久了。” 相处久了,真子发现了,缘一似乎是一个不太善于交际的人,和真子说话的时候也并不看她,只是目视前方,但又是很细心的人,虽然和她并肩而行,可却会控制步幅,来适应她的步子。 当然,关于后者,严胜也是会这么做的。 “还会再回来么?我是说……至少过新年的时候,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回来吧?景正和知光都很喜欢你,很舍不得你呢。” 对待这个自己丈夫的弟弟,对待这个救了她的丈夫,将她从丧夫的可怖未来解救出来,却又带给她丈夫新的追求,让他产生离开封国去追求剑道想法的男人,真子一直都是很复杂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又有感激,又有怨恨吧。 所以她也有意不和他见面,即便见了面也不多说什么,当然,也从不刁难他。 过去,她一直希望他没出现过,鬼也没出现过,可是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现在,她意识到,即便缘一走了,他带来的影响也不会消失了。 所以就这样了,真子已经没有办法了。 因而,缘一是去是留也无关紧要了,只是出于他兄长妻子的身份,她邀请他过年的时候可以回来。 缘一当然没有拒绝她,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很快点了头,告诉她:“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 “真的吗?那我就这样和景正知光说了?缘一,你——” 真子原本还想说什么的。 可是他们此时正好拐过回廊,而在这半露天廊下的木质地板的尽头,站着一个很熟悉的人。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真子的话戛然而止。 严胜望着她,抿着嘴唇,似乎心情不太好,尽管那表情转瞬即逝,可是真子还是捕捉到了。 她愣了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身边的缘一,缘一原本并没有看她,只是在感受到她视线后回望了她一下,真子意识到不对,又重新看向严胜,叫他:“……大人。” 他们之前交谈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严胜的五感又很敏锐,大约是都听到了。 但他们也没说什么逾矩的话,被听到了也不怕。 她又为什么心虚呢? 真子不明白,但既然不明白,想不出,那就说明毋须心虚,因而几个呼吸后,她就镇定了下来。 “……” 严胜也没露出什么不寻常的表情,他看着她,朝她颔了颔首,又看向缘一,说:“鬼杀队的鎹鸦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鎹鸦便落到了廊外的树枝上。 看样子是传完了给严胜的信来找缘一的。 真子对鬼杀队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便就此离开了。 这原本只是一个小小插曲,等到了晚上,真子甚至已经忘了。 但在这个晚上,练剑归来,已经洗漱完的严胜,却显得尤为不虞。 已经是夏天,湿漉漉的长发用布拧干后毋须熏笼,只要披散着就很快会变干,往日的真子如果有力气,便会跪坐在他身后帮他用梳子细细地疏通他长而微卷的头发,可是今天,严胜只是却在动手之前先一步拿起了梳子。 “……大人?” 真子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居然不看她了,只是盯着前面的墙壁看。 可是墙上什么也没有啊。 真子蹙着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复又看向拿着梳子却不梳头发的严胜,歪了歪头问:“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 真子不信:“真的么?” “……” 严胜不说话。 明明有问题,可是他就是不说。 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呢。 真子皱起眉,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犹疑地发问:“大人?” “……嗯。” 被她拽着袖子的长发男人垂眸看向她,发出简短的,但似乎不太情愿的一声轻声,回应了她的呼唤。 但这没让真子放松,反而让她更不解了起来,她蹙起眉,又一次追问道:“怎么了?大人?” “……没什么。” 明明就像是有什么! 可是严胜虽然心里在想什么,可就是不愿意说,真子已经问了好几遍他都不愿意透露,她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第一次想知道什么却没能知道的真子有些气馁地抿起嘴唇,尝试性盯着严胜光洁的那半张脸看,可这次,大概是严胜知道他自己受不了她的目光,所以都不看她了。 那就是真不想说了。 真子放弃了。 她伸手,试探地覆盖住严胜拿着梳子的手的手背,试探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触感温润的木质梳子,试探着问: “……那,还是让我来为您梳发吧?” “嗯。” 严胜点了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真子跪坐在他背后,为他梳顺了头发,之后便如平日一样就寝了。 第二天,真子和严胜带着孩子们送走了缘一,当晚,严胜又露出了那种想说什么却不愿意说的表情,真子也又一次追问了,可他还是不愿意说,也就算了。 在那之后,严胜再也没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子猜测他想说的话大概和缘一有关。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因为过年前,缘一遵守了他的诺言,回到了继国宅和他们一起过新年。 他来了,真子当然要去迎接他。 而那个晚上,严胜看着她,又一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以,大人究竟想说什么呢?” 被这件事勾起好奇心的真子实在忍无可忍了。 因为太好奇了,所以在这个晚上,她很大胆地拉住严胜的手,又刻意转到了他的对面和他面对面跪坐,严胜移开视线,她就歪着身子去追寻他视线的落点,这样来回几圈后,严胜没办法了,只好乖乖看着她了。 实在是放肆。 身为妻子,理应学会察言观色,体贴夫君。 既然知道丈夫不愿意说,就应该当作没有注意到,不应该这样执着地追问。 但是严胜没办法呵斥她,所以只好抿住嘴唇,在她灼灼的目光下,执着地回答:“……没什么。” 之前几次,他说没什么,真子看他不想说,所以都放过他了,但是这次,真子一点也不想放过他。 “不,肯定有什么的。”她摇摇头,更大胆地否认了他的话,紧接着,也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挑明了,问她,“和缘一有关,对不对?” “……” 严胜沉默了。 沉默就是承认了。 确信这件事和缘一有关的真子点了点头,很笃定地说:“那就是了。和缘一有关,和我有关,究竟是什么呢?” “……” “大人,沉默是没用的哦。”真子说着,收紧了分别握住他双手的双手,告诉他,“如果大人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一直抓着大人,不睡觉了。”【】 17、第 17 章 “大人,沉默是没用的哦。”真子说着,收紧了分别握住他双手的双手,告诉他,“如果大人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一直抓着大人不睡觉了。” 比起严胜,真子的手很小。 比起严胜,真子的力气也很小。 她收紧力气也无法攥住他的手,他只要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 真子睡不睡,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真子是恃宠而骄了,以为能用她自己来威胁他,实在是逾矩。 身为妻子,怎么能这样威胁丈夫? 他大可以离开这里,命令仆人再收拾出一间卧室,就此和她分房睡,如果觉得在夜晚突然这样做动静太大,那么去书房暂居也可以。 可是现在是年关,新年将至,又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 何况内宅的仆人虽然被敲打过,可喜欢碎嘴是仆人们的天性,今天和真子分居,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继国宅,被孩子们知道了反而会惹出不少事端。 再者,虽然真子没能察言观色,没能体谅他不想说,可归根到底还算是关心他的,是因为关心他所以才非要问的。 如果他这样对待她的关心,恐怕是要让她伤心的。 但如果他就这样,因为这样简短而毫无威力的威胁就说出答案,是否太纵容她了?如果她尝到了甜头,以后都这样了,该如何是好? ……不,其实,他从来不会瞒着她什么。 既然是夫妻,那就要坦诚相对,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就连想要放弃大名之位时都没有逃避,而是选择回来亲自和她说。 仔细想来,这是他第一次对真子有所隐瞒……不,只是不愿说,因为觉得不值得说,并不能算是隐瞒。 可归根结底,却是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实在是…… “……大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严胜陷入了纠结和自我怀疑之中,视线放空开始沉思起来。 可他沉思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真子都无法等待了。 严胜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他看上去太为难了,为这样的为难,真子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于是蹙起眉,晃晃他的手,问:“难道是什么大事么?” 可是有关她和缘一的,能是什么大事呢? 真子一时间没有想到,可是没有想到反而更让她心慌了,所幸继国严胜很果断地摇了摇头,否认了:“不是。” “那是什么呢?” “很小的一件事。”严胜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的答案太敷衍,于是又补上了一句,“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感情而已。” 因为觉得无关紧要,因为觉得说出来很可笑,所以便不想说了。 然而他说的话太简短,此时此刻的真子又因为他的推脱隐瞒而心慌,下意识地便把事情往严重的地方想,这样一来,反而误解了他。 她一愣,旋即皱起眉头,握紧他的手,急急地发问:“什么无关紧要的感情?难道大人觉得大人对我的感情是无关紧要的么?” “不是。”严胜顿了顿,看向她,解释道,“我从没这样认为。” “……” 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的真子愣愣地看着他。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解释,严胜说时的语气很平淡,并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感情,也不是刻意说出来的情话,可是,不知道怎么了,真子却愣住了,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热量,立刻松开和严胜交握的手,半垂下头让发丝遮住自己泛红脸颊的同时,又抬手将手背贴到自己的脸上降温,一面又不忘继续追问: “那么,到底是什么呀!大人,你说嘛!” 在想知道的事情上,真子是无比执着的。 她太想知道了,所以就算被严胜的那句话说得心乱如麻也不忘记追问他,强逼着自己把砰砰直跳的心控制住,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就这样,真子深吸一口气,又抬起还没完全降温的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双手抓住严胜的一只手,轻轻晃了晃,说:“求您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可以么?求您了!” 严胜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垂眸,盯着在今夜分外粘人的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真子知道他是很纠结的,可这时候的真子不想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所以只由着他纠结,她则当作没发现似的朝他努力眨了眨眼。 “……” 有些漫长的沉默后,严胜叹了口气,撇过脸,不太情愿地,用极低的声音,翕动嘴唇,有些含糊地告诉了她答案:“你和缘一……似乎很亲近。” “什么?”真子诧异地瞪大了眼,而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以为他是因为她和缘一说了太多话而生气了,虽然她不觉得严胜是这样的人,可他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于是急急地为自己申辩,“没有,我和缘一没有说过太多话的,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 真子的辩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严胜打断了。 “……什么?” 没有明白他意思,却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的真子愣愣地看着他,一副想继续说但又怕他生气不敢说的样子。 ……多么可怜啊。 不想她露出这样表情的严胜立刻意识到他的话给妻子造成了多大的误解,解释道:“我知道,我没有怀疑你们。”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模棱两可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也许,作为一个丈夫,他理应在打算开口的那一瞬间他该做好直说的准备而不该这样含糊其辞惹妻子惊慌…… …… 其实并不想将自己的心事坦荡地告诉妻子的长发男人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最终还是碍于如今的形势妥协了。 他看向妻子,直视她,告诉她:“只是你对缘一直呼其名,却叫我大人,令我不快。” “……” 真子的表情变了。 原本她是惊慌的,为严胜那好像在责怪她和缘一走的太近的话,为严胜打断她说话的态度,为了他纠结的神情。 可是,在得知真相后,她突然觉得这些惊慌完全没有必要。 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而这样纠结的神色却被严胜误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以为她在困惑既然他觉得不快为何不说,于是又解释道: “我虽然不满,可你是我的妻子,他是我的弟弟,你直呼他的名字理所应当,称呼我的名字却于理不合。” …… 真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意思就是,严胜见到她叫缘一名字,心里吃醋,想让她别叫缘一‘缘一’,也想让她叫她严胜,可是觉得于理不合,所以一直不说,就这样憋着,憋着,憋了整整半年。 ……真的假的? 真子抿住几乎无法控制的嘴唇,抬起手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克制住笑意后,才镇定地抬起脸,看向他,问:“所以,大人一直为这件事纠结?” 坐姿端正的长发男人摇了摇头:“只有你称呼缘一时我才会想起此事,平时并不纠结。” “……” 真子沉默了。 在这种时候她的沉默令严胜感到奇怪,因而,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真子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体,朝他凑近了一点,但她立刻发现这样面对面的坐姿加上她和严胜之间的高度差让她很难凑近他的脸,她有些气馁的撇了撇嘴,而后看向他,说:“请大人过来一点。” 严胜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朝她俯身,他身量很高,因练剑多年,脊背也很宽厚,一俯身,便将真子完全纳入了他的影子里,而真子却不察,只是笑着凑向他的耳边,叫他:“严胜。” “……” 直白地叫出他名字的真子弯了弯眼睫,笑着说:“其实我已经在心里偷偷叫您严胜很久了哦?” “……” “那么在人前,我就继续称呼您为大人,等到了私底下,我就称呼您为严胜,好不好?” 只叫了他一声,却已经连未来怎么叫都想好的真子,就这样用征询的语气定下了未来。 “……” 被询问的严胜没能立刻回答。 也许这种事情,对他这个特别在乎规矩阶级尊卑的人来说很难以克服。 毕竟他可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称呼纠结了大半年呢! 真子屡次三番问他,他都缄口不言,害得她以为是什么天塌的事,都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结果只是这样的小事。 ……嗯,在她看来是小事,但在严胜看来可是大事…… 不过这么在意规矩的他却没有否定她的提议,不就说明他其实心里想要,只是抹不开脸承认么? 真子已经很了解他啦! 于是也不等他应答了,就开始严胜,严胜,严胜的叫他。 被直呼其名的严胜并不生气,并不拒绝,当然也没同意,只是皱眉,好像很不情愿,但这样的不情愿也没能坚持多久。 很快,他就连眉头也不皱了,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新称呼。 ……嗯…… 其实还有点可爱的,对不对? 不过这样的可爱,也是只有真子知道的小秘密啦。【】 18、第 18 章 有关称呼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可不得不说,称呼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可改变称呼之后,人的关系好像就亲近了,真子和严胜之间也不再那么相敬如宾,有时会突然黏糊起来…… 当然,严胜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黏糊,常常会隐隐露出忍耐的神情。 很会察言观色的真子在这种时候就不会装作看不见了,便很识时务地借故和他拉开距离。 真子是不觉得有什么的,也不觉得受伤。 她知道严胜很克己复礼,自然会尊重他的性格。 而在拉开距离后,严胜的表情也会恢复正常,他会盯着她看上一会儿,神情似乎有些不悦,可不待真子细看,他就恢复如常,转而说自己要去练剑,就这样出去了。 如果是白天,他会一口气练到晚上,如果是晚上,他出去练了一会儿就去沐浴,回来后头发基本已经干了,也不等真子帮他梳发,便和她就寝了。 不久之后,如真子所料,严胜开始不满足于巡视封地,开始外出杀鬼,经常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虽然离开的时间长,但回来后也会花一些时间陪她和孩子们,因而真子并不觉得太寂寞。 家将们虽然有些不满,但严胜积威已久,所以并未引发什么动乱,继国家的版图没能再扩张,但也并未缩小。 随着杀鬼的数量变多,严胜的呼吸法在战斗中也越发精进,不久之后,严胜在外遭遇了一只强大的恶鬼,在与之战斗的过程中,严胜脸上出现了和缘一一模一样的印记。 拥有斑纹的人,实力将会增强数倍, 鬼杀队之中,已有好几个柱开出了这样的斑纹,但除了缘一之外,所有剑士的斑纹都只会在战斗时浮现。 严胜虽然不说,但真子知道,他又一次为这样的区别而感到不甘了。 不过没关系,真子会安慰他的,她相信总有一天,他的斑纹会和缘一一样长久地浮现,她相信总有一天,严胜会实现他想实现的,或者终于和他自己和解,不再执着这些。 她以为她会等到的。 但先传来的却是斑纹剑士开始死亡的消息。 “……活不过二十五岁,是什么意思?” “迄今为止的斑纹剑士无一例外,在25岁时都会死去,没有一个人可以活到26岁,也没能找到任何治疗之法。” “……” 真子沉默了。 她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沉默的时候并不多,正因如此,现在的她的沉默才令人如此难以接受。 但这本来就是很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让她的顷刻之间接受实在太强人所难,可现在的严胜却开始苛责她:“就连你也说不出什么了,是么?” 可以说是迁怒了。 因为自己找不到办法,所以期待别人可以给出办法,然而心里早就清楚,连自己都没有办法,妻子又怎么会有? 真子知道,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我不知道如何说。”她叹了口气,这么解释道,“因为斑纹剑士无一例外都死去了,如果要说‘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其他人死了,可严胜不一定会死’,未免有些太云淡风轻了,可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可以说的了。” “……的确如此。” 面对这样的情况,不管说什么安慰之语好像都没用了。 但是如果什么也不说的话,也太无情了一些。 因为严胜似乎已经定下的死期而心乱如麻的真子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会儿后,试探性地看向他,见他神色还好,甚至有些期待地等她说话后,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下劲,开口了: “不过,严胜也听说过吧?我出生时分外孱弱,大家都说这样的孩子注定是活不久的,可是我到现在还都活得好好的,可见世上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真的吗?” 这时候应该很真诚地点头,说“当然是真的”,可是如果这么笃定,反而像是谎话了。 所以真子只能告诉他:“我不是神官,不能卜算,因此不能说一定可以,可是,我心底还是相信严胜的。” 她总是相信他的。 尽管过去他们之间有过龃龉,那龃龉留下的裂缝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愈合了,有着那样裂缝的感情也永远无法做到真心信任,可不管心里面怎么想,至少在表面,她永远是相信他的,她也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但严胜反而对她的相信感到不解了:“为什么?只是因为你是那个例外么?所以觉得我也会是?” “因为,严胜不是还有很多未尽之事么?因为,严胜你不是答应过要和我白头到老么?斑纹剑士们也不是一到25岁就会死去吧?人从健康到死亡总要有个过程,就在那个过程中坚持下去吧?就像您照顾我,将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健康一样,我也会照顾开始虚弱的严胜的,说不定坚持下来就会好了呢?” 说不定坚持下去就会变好了呢? 真子还是怀有这样的期待的。 虽然开了斑纹的剑士无一例外都死去了,可是凡事总有万一,万一严胜就活下来了呢?人总是要常怀希望的吧。 所以她是真心地鼓励他的。 被鼓励的严胜也流露出了动容的神情来。 “……真子。” “嗯?” “谢谢你。” 他向她道谢了,似乎是第一次。 “怎么还和我说谢谢呢?如果要谢我……那么不如就很努力地不甘心起来吧?” “不甘心?” “是的。”真子点点头,“不怕你笑话噢,其实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不甘心’。因为我不甘心就这样死掉,我还想和大人,和景正知光继续生活下去呢!” 不甘心…… 的确。 他的确有很多的不甘心。 但是,这样的不甘心,真的足以战胜斑纹带来的诅咒么? 斑纹剑士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 一个接一个的…… 他真的会是这个例外么? 真正的君子,勇者,理应坦然赴死,他也尝试过,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可以用出他的月之呼吸,鬼杀队的新人们并没什么天赋,景正知光虽然在学剑道,可还是太小了。 真子曾说他的呼吸法未来可以流传百世,他也的确为这样的未来喜悦过,可是,倘若他死前连一个月呼剑士都没有培养出来,等他死后,真的还会有能习得月之呼吸的人么…… 如果没有,那么他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精进的剑道,岂不都是镜花水月么? 他并未成为当世最强的剑客,并未触及到缘一触及到的境界,创造的呼吸法也没有传人,曾与妻子约定的诺言也无法实现…… 他想要的,岂不是从没有得到过? 多么失败的人生…… 多么可笑的人生…… 就这样怀抱着对未来的恐惧,继国严胜活到了24岁。 真子虽然一直在安慰他,但这样的安慰并无成效。 可她并不气馁,还在继续鼓励他,面对这样的妻子,继国严胜甚至有些愧对她。 在这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他仍然放不下他的剑道,也在继续猎鬼,却又开始尝试在做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 只是,似乎有些太晚了。 ……时间为何过的如此之快呢……? 他无数次地这样想,然而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想法就不再流逝,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死亡正在向他不断逼近。 直到那个夜晚。 在24岁的一个夜晚,他遇见了一个人。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继国严胜就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鬼杀队追寻已久的鬼的始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鬼舞辻无惨。 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继国严胜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战胜他。 然而,拥有强大力量的鬼之始祖并未立刻对他出手。 他闲适地望着他,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注视他,而后告诉他—— “你想变成鬼么?我对有呼吸法的剑士很有兴趣。” “你很幸运,与其他即将死去的斑纹剑士不同,你拥有选择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