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吃掉我的魔修》 第一章 十年废物 修炼十年,还是炼气一层。 三个月后,他会被赶出宗门。 陆沉站在外门演武场边上,看着赵烈一拳轰碎试炼石。碎石飞溅,围观的外门弟子爆出一阵叫好声。 “赵师兄炼气九层了!今年内门选拔稳了!” “那是,赵师兄可是长老之子,哪像某些人——”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沉身上。有人嗤笑出声。 赵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朝陆沉走过来。他比陆沉小两岁,却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浑身蒸腾着刚练完功的热气。 “哟,这不是陆师兄吗?”赵烈故意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入门十年了,还在炼气一层蹲着呢?” 旁边几个人哄笑。 陆沉没说话,低着头要走。 赵烈一伸胳膊,挡在他面前:“别急着走啊。听说宗门要清退一批废物了,你排第几?” 他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哦,我忘了,就你一个,用不着排。” 笑声更大。 陆沉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抬眼看了赵烈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了十年的、近乎麻木的隐忍。 他从赵烈胳膊底下钻过去,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赵烈的声音:“废物就是废物,十年了还学不会还手。” 陆沉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打完之后更难看。他那点儿灵力,连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都凝不出来,还手不过是自取其辱。 十年了,他太清楚这个道理。 ---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外门最破的一间屋子。窗户纸破了洞,夜风往里灌;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伤疤。 陆沉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外门弟子清退通知》。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入门十年,炼气一层,三个月内若不能筑基,逐出师门。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八岁被送进万仞宗,测试灵根时长老摸着他的根骨皱眉:“下等灵根,经脉闭塞,此生无望大道。”十年了,同期入门的师兄弟们有的进了内门,有的被长老收为亲传。最小的师弟都已经炼气七层。 只有他,还蹲在炼气一层。 宗门测试年年垫底。师长们看他像看一块石头——没有期待,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还不如骂他两句呢。 陆沉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旧箱子上。箱盖没合严,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边角。那是他从旧书阁里捡来的,被人随手丢在灰尘和蛛网之间,书页残缺,连封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书里写的不是正经功法。 以怨气炼体,以煞气凝魂,以世间的负面情绪为食粮。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有人用凌厉的字迹写了一句:“正邪之分,不过成王败寇。” 记录这些法门的人字迹潦草得像疯子呓语,但偶尔冒出的几句批注又深刻得让人脊背发凉。 只是他记得——宗门门规第一条:持正守心,勿堕邪途。 以前他不敢碰。 但现在——三个月后被赶出宗门,和一辈子当废物,哪个更可怕? 陆沉站起来,走到箱子前,弯腰把那本书捡了起来。 书页冰凉。 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有水渍,有些字糊了,但能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怨气”、“煞气”、“不假外求”。 他又翻了几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书页的边缘,有一缕黑色的气息在游走。像蛇,像烟,从纸张的纤维里渗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陆沉本能地想甩开,但手指像被黏住了一样。 “十年炼气一层。”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出来的回音。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才,原来是个废物中的废物。” 黑色的雾气从书页中涌出,在陆沉面前凝聚成一道虚影。中年男人的轮廓,眉目间隐约可见当年的俊朗,但被扭曲的黑色纹路覆盖了大半。他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沉,像在打量肉铺上挂着的一块肉。 陆沉的后背贴在墙上,瞳孔骤缩:“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虚影嗤了一声,“五百年了,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么叫我。” 他围着陆沉转了一圈,虚影穿过桌角,像没有重量一样。 “下等灵根,经脉闭塞,炼气一层,十年原地踏步。”他一条一条数,语气像在念货物清单,“差得让我有点感动了——能废成这样,也算是本事。” 陆沉攥紧书册,指节发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虚影停在他面前,凑近了。 那张扭曲的脸上,眼睛是唯一还像人的部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冷冰冰的审视。 “我有一法,可不看灵根资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诱饵落入水面的声音,“让你三个月内超过所有嘲笑你的人。” 陆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代价呢?”他问。 “代价是——你的命,暂时归我。”虚影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到不了筑基,我便收回我给你的一切,包括你这副身体。”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通俗点说——吃了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多久?”陆沉问。 “什么?” “到筑基。”陆沉说,“正常人要多久?” 虚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有了点温度,但更像是对一个天真问题的嘲弄。 “正常人?你这种废物质地,三年能筑基就算烧高香了。所以我给了你三个月——赌你死得快一点,省得我等太久。”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觉得我能成功。”陆沉说。 “我赌你会失败。”虚影坦然承认,“不过就算你失败了,吃了你我也能恢复点元气。怎么算都不亏。” 陆沉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惨白。屋内油灯将尽。 他想起十年里每一个独自修炼的深夜,每一次灵力熄灭时的窒息。他想起赵烈的嘲笑,想起师长们的漠视,想起那张《清退通知》上冰冷的字。 他想起那行被划掉的批注——“正邪之分,不过成王败寇。修什么道,都是修自己。” “好。”他说。 虚影挑了挑眉:“不问问有多疼?” “疼不死就行。”陆沉攥紧书册,“反正也不会比这十年更疼了。” 虚影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虚影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陆沉的眉心。 剧痛在丹田炸开。 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身体,攥住了他体内那团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然后——捏碎了。 陆沉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弓起腰,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冷汗像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他感觉到了。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一颗种子——暗金色,表面有灰白两色交织的光纹,缓慢流转。它在他体内生根,每搏动一次,就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改造他的骨骼、血肉、经络。 痛。 像有人把他拆开揉碎了再拼起来。 恍惚中,他听到了虚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扛过去,才有资格活。” 陆沉咬紧牙关,指甲扣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缝渗出血丝。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瞬。 当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丹田里,那颗种子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原先闭塞的经脉被打通了,原先那缕奄奄一息的灵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白色的、陌生的力量,正沿着新的路径缓慢流转。 仍然是炼气一层。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还活着?”虚影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赞许,“险险及格。” 陆沉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沿上,大口喘气:“你……叫什么?” 虚影沉默了一瞬。 “……殷无邪。” 陆沉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三个月。”殷无邪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腔调,“一天都不会多。记着,你的命现在归我。”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试着调动丹田里的那股力量。一缕灰白色的气旋在掌心缓缓凝聚,像一团初生的火焰。微弱,但真实。 十年了。 他终于不是废物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内一片漆黑。 殷无邪的虚影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陆沉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的笑意,忽然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满身伤痕、却还在笑的人。 “……像。”他几乎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然后虚影消散,归于沉寂。 远处,赵烈的房间还亮着灯。一个人影匆匆走进,低声说:“少爷,那废物今晚没出门。不过他的房间里……有动静,不像修炼,倒像是什么东西的气息。” 赵烈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说不准。属下再去查。” 赵烈摆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急。我倒要看看,一个废物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窗外夜风呼啸,但陆沉第一次觉得,这个破屋子不那么冷了。 第二章 第一课 陆沉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不是经脉的痛,是有人在骂他。 “废物,醒醒。” 殷无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进脑子里。陆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地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惨白的光线透过破窗户纸的洞漏进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骨头嘎吱作响。 “还没死。”他哑着嗓子说。 “可惜了。”殷无邪的虚影从墙壁里浮出来,“我还以为你扛不过去,省得我费口舌。” 陆沉没理他的嘲讽,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面,隐约有灰白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混沌道种。”殷无邪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上古魔神的碎片。我把它种进你丹田,它会把你体内的灵力、煞气、怨气都转化成混沌真气。比灵力暴躁,也强得多。” 陆沉抬起头:“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已经用不了了。”殷无邪飘到窗边,“它需要活人身体温养。等你筑基了,我连道种带你的修为一起收走。我恢复元气,你——你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低下头。 “怕了?”殷无邪问。 “你说过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横竖都是死。” 殷无邪挑了挑眉。 “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陆沉抬起头,眼神清明,“至少这三个月里,我不想再当废物了。”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那开始吧。” “开始什么?” “教你。”殷无邪飘到他面前,“闭上眼,感受丹田里的种子。” 陆沉闭上眼。 丹田深处,一颗暗金色的种子正缓慢搏动,像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一丝灰白色的气息渗出来,顺着经脉扩散。 “那是混沌真气。试着把它逼到掌心。” 陆沉咬紧牙关,用力—— 什么都没发生。 “废物。”殷无邪骂,“不是使劲,是引导。放松,像哄孩子。” 陆沉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轻声细语地引导那股力量往掌心走。 热度在掌心汇聚。 他睁开眼。 一缕灰白色的气旋悬浮在掌心上方,缓慢旋转,边缘不太稳定。但它确实在那里。 十年了。 他修炼了十年,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凝不出来。每次灵力走到掌心就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而现在—— 他盯着那缕气旋,眼眶发红。 “还行。”殷无邪的声音打断他,“勉强有个形状。现在试打出去。” 陆沉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气旋飞出,不到三尺就散了。 第二次,四尺。 第三次,五尺。 第四次—— 气旋撞上墙壁,留下一道拳头大的灰白痕迹,周围布满细密裂纹。 陆沉喘着粗气,盯着那道痕迹。 殷无邪正想说什么,忽然顿住。 “有人来了。” 陆沉屏住呼吸。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房门前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往里面看。 几息后,脚步声远去。 “赵烈的人。”殷无邪冷笑,“已经开始盯你了。” 陆沉攥紧拳头。 “怕?”殷无邪问。 “不怕。”陆沉说,“习惯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灰色的纹路从肩膀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网。 “那是什么?”他问。 “混沌真气过度运转的痕迹。”殷无邪说,“等你浑身爬满这种纹路,就是反噬的时候。爆体而亡,骨头渣都不剩。” “一次能练多久?” “以你现在的身体,每天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陆沉算了一下,“那我明天早点起来。” 殷无邪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纹路。窗外天已大亮。 “前辈。”他说。 “嗯。” “谢谢你。就算三个月后要收回去——至少这三个月里,我能活得像个人。” 殷无邪没有回答。虚影渐渐消散。 中午,食堂。 陆沉端着粥坐到角落,刚喝一口,旁边就有人坐下。 “陆哥。” 柳青把两个馒头放到他碗里,憨厚地笑了笑。柳青资质也差,炼气三层,入门已有八年。 “你脸色不好。”柳青说。 “没事。” 柳青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压低声音:“陆哥,你小心点。赵烈的人昨晚在你门口转悠了好几趟,还问了隔壁张师弟。” 陆沉抬起眼。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还说你房间里有动静。”柳青咬了咬嘴唇,“张师弟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赵烈不信。他放话说——要是让他查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绝不会轻饶。”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喝完粥,拍拍陆沉的肩膀,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陆沉。 “几个疗伤丸子,我娘寄来的。别硬扛。” 说完快步走了。 陆沉攥着那个布包,布包上还有体温。他把它揣进怀里,继续喝粥。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下午,陆沉关上门,拉上窗帘。屋子里暗了下来。 “还想练?”殷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练准头。” 殷无邪闷声说:“……随你。” 陆沉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破陶罐上。那是他用来接漏水的东西。 他凝出一缕气旋,瞄准,推出。 偏了半尺。 第二次,偏了三寸。 第三次,气旋擦着罐沿飞过,罐身晃了一下,没碎。 第四次。屏住呼吸,掌心推出—— 气旋正中罐身。陶罐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陆沉盯着满地碎片,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一个人影从墙角探出头,盯着陆沉房间看了几息。然后蹲下身,从窗根底下捡起了一片碎屑——那是刚才气劲震落的墙皮。 人影把碎屑揣进怀里,飞快地消失在树丛里。 陆沉没有看到。 “准头还行。”殷无邪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就是威力小了点。” 陆沉没理他。他又凝出一缕气旋,比刚才大了一圈。瞄准墙上早上留下的那个灰白印记—— 推出。 气旋撞在同一点上,墙皮碎裂,簌簌往下掉。印记更深了,裂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蛛网。 “这一下呢?”陆沉问。 “勉强能打死一只瘸腿的兔子。” 但陆沉听出来了,他的语气里少了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 他靠在床上,大口喘气。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又蔓延了一寸,但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缕灰白色的气旋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殷无邪的虚影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陆沉的脸。 他刚才消耗了一丝神魂之力帮陆沉稳住经脉——这小子练得太猛,差点引起反噬。虚影微微晃了一下,殷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尖的边缘比今早模糊了一点。 他没有让陆沉看到。 傍晚,陆沉出门打水。 经过外门弟子宿舍区的时候,他听到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进了他耳朵。 “……赵烈说那废物肯定有问题,已经让人盯着了。” “听说他爹赵长老也知道这事了,说要是查出魔道功法,直接上报宗门,废了修为逐出去。” “啧,够狠的。” 陆沉没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到了?”殷无邪的声音响起。 “嗯。” “怕了?” “不怕。”陆沉说,“习惯了。” 但这一次,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把水桶放下,走到床边坐下。 “前辈。” “嗯。” “如果我真的被查出魔道功法,宗门会怎么处置?” “废修为,逐出去。”殷无邪的语气很平淡,“运气好还能留条命当凡人。运气不好——直接打死。” 陆沉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能让他们查出来。” 殷无邪嗤了一声:“你房间里满墙都是混沌真气打的印子,窗台底下还有碎墙皮。你以为能藏多久?” 陆沉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纹上。 “那就练到不需要藏。”他说。 殷无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明天开始,我教你收束真气,不留痕迹。”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赵烈的房间亮起了灯。 陆沉把窗帘拉严实,盘膝坐在床上。 掌心那缕灰白色的气旋又亮了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倒计时,还有八十九天。 第三章 怨气 陆沉是被一阵寒意激醒的。 不是晨露的凉,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吹了一口冷气。 “起来。” 殷无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陆沉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浑身酸疼,手臂上的灰色纹路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一些。 “今天去旧剑冢。”殷无邪说。 陆沉坐起来:“旧剑冢?” “你体内那点混沌真气,连只鸡都打不死。灵气太稀薄,不够你吃的。旧剑冢埋着数百年战死弟子的怨气,那里才是你的粮仓。” 陆沉下床,穿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清退通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倒计时,八十八天。 他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旧剑冢在万仞宗后山的禁地边缘。说是禁地,其实只是没人愿意去——一片荒坡,杂草丛生,歪歪斜斜插着几十把锈迹斑斑的废剑。传说数百年前宗门遭过一场大劫,死了不少人,尸体就埋在这坡下。后来宗门迁了新址,这里便荒了。 陆沉到的时候,天刚放亮。雾气还没散,缠绕在废剑之间,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手指。 “盘膝坐下,坐剑冢中央。”殷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然后放开丹田,让道种自己呼吸。” 陆沉照做。 他刚放开丹田,一股冰冷的气息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地下,从那些废剑里,从雾气中——四面八方的怨气像闻到了血腥的鲨鱼,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 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陆沉感觉自己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四肢开始发麻,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到了碎片。 残破的战场,断裂的法剑,一个年轻弟子被一剑穿胸,临死前瞪大了眼睛,嘴里喊着什么。另一个老者跪在地上,抱着弟子的尸体嚎啕大哭。然后是火,漫天的火,烧焦的肉味,惨叫—— “稳住!” 殷无邪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意识。陆沉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要被怨气带着走。你是主,它们是仆。你在吸收它们,不是被它们吞噬。” 陆沉咬紧牙关,试图控制那股冰冷的气息。他发现丹田里的那颗种子正在缓慢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一丝怨气被吸进去,转化成那种灰白色的混沌真气。 但怨气太多了。 它们像决堤的水,涌进来的速度远超种子的转化速度。陆沉的经脉开始胀痛,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往肩膀上爬。 “停下来!”殷无邪喊。 “停……停不下来……”陆沉的声音在发抖。 怨气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下沉。他又看到了那些画面——这次更清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弟子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个人,仰天长啸。那啸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陆沉的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丹田深处升起来,像一只手,托住了他下沉的意识。那气息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冰冷的怨气被压制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陆沉夺回了控制权。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那是怨气带来的阴寒。 “刚才是……你?”他哑着嗓子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差一寸就要爬上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地吸收怨气,而是主动引导种子的搏动节奏。吸一口,转化一口;再吸,再转。像饥饿的人吃饭,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不急不躁。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荒坡上,那些废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调集体内的力量——灰白色的混沌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比昨天粗壮了数倍。他试着凝出一缕气旋,掌心的旋涡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圈,旋转得也更稳定。 “炼气三层。”殷无邪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运气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炼气三层。 十年了,他第一次突破。 不是从一层到二层,而是直接跳到了三层。他攥紧拳头,指节噼啪作响。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走了。”殷无邪说,“你在这里待太久,会被人发现。” 陆沉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身体里那股力量让他觉得自己能跑回宗门。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辈。” “嗯。” “刚才那股暖流……是你帮我的?” 沉默。 “……是你自己的道种护主。”殷无邪说,“别自作多情。” 陆沉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走出旧剑冢的时候,他在下山的小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苏映雪。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提着一个药篓。看样子是来后山采药的。 她看到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陆沉低着头想绕过去。 “等等。”苏映雪开口了。 陆沉停下来,但没有抬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映雪的语气不冷也不热,只是纯粹的疑问,“这里是禁地边缘,外门弟子不能随便进。” “采药。”陆沉说。 苏映雪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又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服和头发上还没化完的白霜。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下次别来了。被执法弟子看到,要挨罚的。” 说完,她提着药篓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继续往山下走。 他没有注意到,苏映雪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皱了皱眉。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不太对。 --- 中午,陆沉刚回到房间,柳青就来了。 “陆哥,出事了。”柳青的脸色不太好,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赵烈今天一早去找了他爹。有人看到他从赵长老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沉手里端着水杯,没说话。 “还有,”柳青咬了咬嘴唇,“张师弟被赵烈的人叫去问话了,问了好久才放回来。张师弟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但脸色发白。” “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赵烈的人走的时候,从他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柳青攥了攥拳头,“陆哥,你到底……” 他没有说下去。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会处理。” 柳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前辈。” “在。” “赵长老是宗门长老,如果他要查我,能查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继续在房间里练功,满墙都是痕迹,他进来一看就知道。”殷无邪说,“如果你不去旧剑冢,你突破不了筑基。如果你去了,被人撞见——” 他顿了顿。 “你猜那个采药的女弟子,会不会把你出现在旧剑冢的事说出去?” 陆沉沉默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殷无邪问。 陆沉走到墙边,看着昨天留下的那个灰白印记。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土坯。 “你说过,教我收束真气,不留痕迹。” “现在就想学?” “现在。” 殷无邪沉默了几息。 “……行。” 他的虚影从墙壁里浮出来,悬浮在陆沉面前。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亮。 “混沌真气和灵力的区别,不只是暴躁和温和。灵力是向外放的,你凝火球,火球离了你的手还能存在。混沌真气不同——它离了你的身体就会散。” “所以昨天我打出去的气旋,飞了不到五尺就没了。” “对。但如果你不把它打出去,而是附着在拳头上——” 殷无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墙上。没有光芒,没有声音。但他的指尖离开的时候,墙上多了一个指头大的小坑,边缘光滑,像被烧穿的。 “收束真气,不让它外泄。只在接触的那一瞬间释放。这样不会留下大面积的痕迹,威力反而更大。” 陆沉盯着那个小坑,眼睛亮了。 “教我。” 殷无邪嗤了一声:“教你?我先说一遍原理,你自己悟。悟不出来就是你蠢。” 他讲了半个时辰。 陆沉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殷无邪讲完之后,他没有急着练,而是坐在床上,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 丹田里的种子缓慢搏动,混沌真气在经脉中流转。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 深吸一口气。 混沌真气从丹田涌出,顺着手臂汇聚到拳头。他没有外放,而是把它压缩、收紧,像把一团棉花捏成一颗石子。 一拳砸在墙上。 闷响。 拳头没有受伤,墙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比殷无邪的那个大一些,边缘粗糙,但没有裂纹向四周扩散。 殷无邪沉默了一瞬。 “……还行。”他说,“继续。” 陆沉又打了一拳。凹坑比刚才深了一点。 第三拳,深了一点。 第四拳—— “够了。”殷无邪打断他,“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指节的皮已经磨破了,渗出血来。但他没觉得疼。 “明天继续。”殷无邪说,“现在去处理你的手,别让那个姓柳的小子看出来。” 陆沉点了点头,从箱子里翻出柳青给的那个布包,取出一颗疗伤丸子捏碎了敷在拳头上。药粉渗进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浓。 陆沉把窗帘拉严实,盘膝坐在床上,继续在脑子里推演殷无邪教的东西。 丹田里的种子安静地搏动着。 倒计时,还有八十八天。 赵烈的房间,灯亮了一整夜。 一个人影从赵长老的院子里出来,快步走进赵烈的房间,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烈听完,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找到猎物踪迹的、残忍的满足。 “旧剑冢?”他低声说,“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陆沉那间破屋子的方向。 “明天,我去会会那个废物。” 第四章 暗流 天还没亮透,陆沉已经坐在旧剑冢的荒坡上了。 雾气缠绕在废剑之间,比昨天更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数百年,终于被雨水翻了出来。 他盘膝坐在剑冢中央,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感受丹田里那颗种子的搏动。经过昨天怨气的洗礼,种子好像大了一圈,搏动的节奏也沉稳了许多。每跳动一次,就有一丝灰白色的混沌真气从种子里渗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今天不吸怨气。”殷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你昨天吃得太猛,再吸经脉会炸。今天练感知。” 陆沉睁开眼:“感知?” “你昨天差点被赵烈的人从背后摸上来,自己都不知道。”殷无邪的虚影从雾气中浮出来,半透明,和晨雾融为一体,“混沌真气不只是用来打架的。它在你体内运转的时候,会和外界的能量产生共振。你能感觉到灵气、煞气、怨气,也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 “怎么练?” “闭上眼。先把混沌真气散到经脉表面,不要收在丹田里。” 陆沉照做。混沌真气从丹田涌出,像水漫过河床,铺满了全身的经脉。皮肤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雾气的湿冷、脚下泥土的凉意、背后那棵枯树粗糙的树皮——不,不是感觉,是“看到”。混沌真气像一根根触须,向外延伸,把周围的环境反馈回他的意识里。 “往外扩。别着急,一点一点来。” 陆沉把混沌真气往外推了一尺。雾气中的每一颗水珠、废剑上的每一道锈痕、泥土里的每一块碎石,都模糊地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又推了一尺。两尺。 三尺的时候,他“看到”了。 在东边的山坡上,离他约莫二十丈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但陆沉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热量——不,不是热量,是活人的“气”。温热的,无序的,和周围冰冷的怨气完全不同。 “有人。”陆沉低声说。 “哪里?” “东边,灌木丛后面,二十丈左右。” 殷无邪沉默了一瞬。 “……还行。那人蹲了快半个时辰了,你总算发现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往东边看去。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还在那里。 “赵烈的人?” “不然还能是谁?”殷无邪嗤了一声,“你在这破地方进进出出三天了,他们要是还不知道,那就是瞎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继续练你的。他又不敢过来。旧剑冢虽然是禁地边缘,但宗门规矩,禁地里的东西不能碰。他要是有胆子进来,昨天就来了。”殷无邪顿了顿,“不过,你回去的路上,他可能会堵你。” 陆沉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继续练。把感知范围扩到极限。” 他闭上眼,重新把混沌真气铺开。一尺一尺地往外推,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混沌真气越远,反馈回来的信息就越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五丈。八丈。十丈。 那人形轮廓还蹲在灌木丛后面,位置没变。 十二丈。陆沉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针在扎。 “够了。”殷无邪说,“你现在的极限就是十二丈。记住这个范围,以后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把感知打开。” 陆沉收回混沌真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那人还在吗?”他问。 “你猜。”殷无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陆沉没有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感知范围边缘那个人形轮廓动了。它站起来,飞快地往山下跑去,方向和他一样。 陆沉加快了脚步。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路上多了一个人。 赵烈靠在一棵松树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他身后站着两个外门弟子,都是平时跟在赵烈屁股后面转的那种。 陆沉没有停,低着头走。 “哟。”赵烈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陆师兄吗?又去旧剑冢了?” 陆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答。 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他面前。 赵烈的胳膊比他粗一圈,袖口下露出结实的肌肉。他看着陆沉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 “我跟你说话呢。” 陆沉抬起眼。 四目相对。赵烈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像猫看老鼠。陆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了太久的平静。 “让开。”他说。 赵烈没有让开。 “我爹已经知道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能听见,“旧剑冢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身上那股味道,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出来。” 陆沉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东西?”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找到猎物踪迹的满足感。 “装。接着装。”他收回手臂,让开了路,“三天之内,执法堂会去查你的房间。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装出来。” 陆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不急不慢。 走出十几步后,殷无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忍住。” “我没动手。”陆沉说。 “我知道。但你攥拳头的声音我听到了。”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松开了。 “三天。”他在心里说,“三天后怎么办?”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殷无邪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一回,“现在你回去,把房间收拾干净。墙上那些印子,该抹的抹掉。那本书,藏好。” “执法堂会来查?” “赵烈既然敢说,就不是吓唬你。他爹是长老,安排个搜查不难。” 陆沉加快了脚步。 --- 回到房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透过破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个光斑。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破床、破桌、破箱子,墙上那道从房梁到地面的裂缝。 但陆沉一进门就停住了。 不是看到什么,是感觉到什么。混沌真气铺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 门锁的位置有金属被刮擦的痕迹,很新。屋里的空气流动不对——有人打开过箱子,关上的时候没有合严,箱盖翘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枕头被动过,床单的褶皱方向和他早上离开时不一样。 “有人来过。”陆沉低声说。 “废话。”殷无邪的虚影从墙壁里浮出来,飘到门边看了一眼锁孔,“翻得还挺仔细。” 陆沉走到箱子前,打开箱盖。那本旧书册还在最底下,被几件破衣服盖着。他拿出来翻了翻,书页没有少,黑气也没有出现。 “他们没找到这个。” “他们找的不是这个。”殷无邪说,“他们找的是能证明你修炼魔道功法的证据。比如——墙上那些印子。” 陆沉转身去看墙。早上留下的灰白印记还在,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另一面墙上,还有他昨天练收束真气时打出的凹坑。虽然他用泥灰抹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来得及抹掉吗?” “来得及。但你抹得越干净,他们越觉得你有鬼。”殷无邪想了想,“不用全抹。留一部分,说是练功时不小心撞的。” 陆沉从墙角找来一块石头,把最明显的几处印记砸得更碎,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磕碰造成的。然后又从外面挖了一捧湿泥,把凹坑填平,抹平表面。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到头顶了。 刚歇下来,门外响起脚步声。 柳青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陆哥,出事了。” 陆沉正在喝水,放下碗:“怎么了?” “执法堂的人今天上午发了通知,说下午要来外门抽查。”柳青咬了咬嘴唇,“点名要查你的房间。”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赵烈说的。他在食堂当着好多人的面说的。”柳青攥着拳头,“他还说——说你房间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到时候会当众揭穿你。”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陆哥,你到底——” “没有。”陆沉打断他,看着柳青的眼睛,“我没有藏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柳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陆沉手里,“这是我从我娘那里要来的清心符。放在房间里,能盖住一些……气味。” 陆沉攥着那个布包,布包上还有体温。 “谢了。” 柳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看出来了。”他说。 “嗯。” “他知道我有秘密,但他没说破。” “嗯。” “还帮了我。”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朋友,比你聪明。” 陆沉没有接话。他把柳青给的清心符放在枕头底下,又检查了一遍墙上的痕迹,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等执法堂的人来。 --- 下午,执法堂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弟子,筑基中期的修为,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手里拿着纸笔。 “陆沉?”领头的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是我。”陆沉站起来。 “执法堂例行检查。请你配合。” 陆沉侧身让开了门。领头的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破床、破桌、破箱子、墙上的裂缝和磕碰痕迹。他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灰白色印记。 “这是什么?” “练功时撞的。”陆沉说,“我体弱,控制不好力道。”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又检查了箱子、枕头、床底。没有任何发现。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屑——那是前几天陆沉打碎陶罐时留下的,扫得不干净。他把碎屑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交给身后的弟子。 “收好。” 陆沉的心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领头的人站起来,最后看了陆沉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纯粹的审视。 “打扰了。” 他带着人走了。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他说。 “嗯。”殷无邪的声音响起,“那个碎屑里有混沌真气的残留。不多,但足够他们确认了。” 陆沉攥紧拳头。 “三天。”殷无邪说,“赵烈说的三天,不是吓唬你。他们拿到了证据,三天内就能确认那是混沌真气。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办?”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 虚影从墙壁里浮出来,悬浮在陆沉面前。那双眼睛里,陆沉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三天之内,你突破到炼气五层。我教你一个法门,能把混沌真气伪装成普通灵力。”殷无邪的声音很低,“够瞒过筑基期的执法弟子了。” 陆沉抬起头:“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行。”殷无邪说,“不然你就等着被废修为驱逐吧。” 陆沉沉默了。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赵烈的房间亮起了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清退通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倒计时,还有八十七天。 但殷无邪说的倒计时,比这个更短。 陆沉闭上眼,丹田里的种子开始搏动。 他不能停。 一刻都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