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上山打个猎,你让我作关中王?》 第一章 诈尸 大乾王朝,平阳县,青石村。 邓易明被自己的葬礼吵醒了。 他猛地翻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几下,嘴里本能地嘟囔了一句:“这外面怎么这么吵……” 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在这片寂静中炸开。 “啊——!” 两声尖叫几乎是同时响起,刺得邓易明耳膜生疼。 他猛地撑起身体,眼神茫然地扫向四周,口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怎么了!” 下一刻,一股钻心刺骨的冷在全身乱窜。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意,像是有人拿冰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的骨头缝,从脊梁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蜷缩着身子,浑身打颤。 入目的是一片土墙。 黄泥混合着稻草糊成的,坑坑洼洼,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歪斜的竹条。几件破旧的木质家具歪歪扭扭地靠墙站着,漆色斑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夯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脚印。 而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床草席子。 他下意识扭过头,身边半米远的地方,两个女人紧紧抱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看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年轻些的那个姑娘嘴唇哆嗦着,想喊又喊不出来,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不远处,猛地响起一声:“诈……诈尸啊!” 紧接着是铁锹落地的声音,几个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邓易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麻丧服,白色的,粗糙的麻布磨得皮肤生疼。袖子宽大,领口松垮,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双手苍白得不像话,哪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呢喃两声,他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但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发颤,不只是因为冷,还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邓易明愣神的功夫,一个中年汉子已经举着铁锹冲到他面前,铁锹头对着他,手却在抖。那汉子瞪圆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他大喊:“妖……妖怪!离我女儿远一点!” 声音都在打颤。 “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一声大喊,让邓易明心头一惊,他几乎是弹射一般从草席子上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大汉。 “你……你要干什么?!大白天,想持凶伤人吗?” 可许是因为他站起来太快,气血没上来,邓易明这句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发软,几个呼吸之间便站不稳,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邓易明吐出这么一句话,便没了知觉,脸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身边的两个女子已经吓呆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唯有那大汉还算镇静,他试探地走向前,用手中的铁锹推了推邓易明的身子,见他没有反应,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转过头,对着两女道:“应该……应该没事了……” 声音还带着点抖。 两女相视一眼,愣愣地点点头,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腿都在打颤。 年轻些的那个女孩愣愣地说:“爹,大傻哥他……他死了?” 她不敢确定。刚才明明睁眼了,明明站起来了,明明说话了,怎么又倒了? 大汉不确定地摇摇头,眉头皱得死紧。 父女两个都不敢再上前。唯有另一位女子,她也穿着一身丧服,麻布粗糙,衬得她愈发单薄。她深深地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邓易明,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 旋即,她牙一咬,心一横,走了过去。 这是她的丈夫。 别人能在旁边看着,她身为妻子,绝对不能。 那女孩失声道:“巧儿姐,你……小心……” 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巧儿点点头,没回头。她缓缓俯下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探向邓易明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她感受到了。 一丝丝微弱的温热鼻息。 巧儿只觉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顿时踏实了不少。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刻,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排山倒海般涌来,淹没了她。她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止不住。她哽咽地转过头,声音发颤: “林叔,活的……大郎是活的……”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 翌日,邓家中,灰尘遍地,一阵冷风吹过,将破旧的门窗吹开,“嘎吱”一声作响。 炕上的巧儿猛地惊醒,看见被风吹开的木窗,连忙起身过去,将木窗关上,又用木栓子死死抵住。风被挡住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 土炕上,邓易明裹着一张生硬的麻被子,方才那阵秋风,似是将被窝里存着的那点儿热乎气都吹走了,冻得邓易明颤了颤身子。 他的眼皮微动,睫毛间睁开一道缝。 他下意识揉了揉朦胧的眼睛,下一瞬,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像是被人用钉子凿开了脑袋硬灌进去一般。画面、声音、气味、情绪,一股脑地往里涌,挤得他脑仁都要裂开。 “啊——!!” 邓易明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 听见动静,巧儿连忙转身,瞳仁微张,愣了一会儿后急忙跑了过去。 “大郎,大郎你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声声“大郎”在邓易明的耳边环绕,让他本就难受的脑袋更加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推了一下。 “别叫了……” “别叫我大郎……” 巧儿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身子一震。她随即闭上嘴巴,死死咬着嘴唇,任凭眼泪如何无声地流淌,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章 白捡的媳妇 疼。 真的好疼。 邓易明趴在炕上,双手还死死抱着头,指节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炕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渐渐平息下来。 邓易明瘫在炕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麻衣。他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盯着上方,那里是黑漆漆的屋梁,挂着一些陈年的灰尘。 他知道了。 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穿越了。 这里不是大夏国,而是一个叫大乾的封建王朝。 他的身份,也不是大夏国科技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而是平阳县青石村邓家的傻儿子。 他也叫邓易明! 原身他爹老邓头,是村子里唯一的猎户,有一手人人称赞的射术,每次进山多多少少都能带回来点荤腥。 有这门手艺在,邓家在青石村中算得上富裕。 谁知道,一个月前,老邓头上山打猎,一个失足,竟掉下了百丈悬崖,当场尸骨无存。 家里瞬间便少了个顶梁柱。 原身虽然没有老邓头的手上功夫,弄不下许多猎物,但靠着老邓头留下来的积攒,日子总还是能过得。 却不想,两日前连原身也死在了山里。 念及此处,邓易明只觉得脑袋里又嗡嗡地响起来,一股强烈的耳鸣传来,尖锐刺耳,他的视线都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他一边扶着脑袋,一边拼命地回忆。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他想抓住,想看清楚。 越靠近原身死的时候,画面就越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 最后,干脆断了。 一片空白。 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没有半分头绪,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邓易明喘着粗气,茫然地看向四周。满是灰尘的地面,踩上去会留下脚印。破旧的木制家具,歪歪扭扭。墙角的陶罐,缺了个口子。门边的锄头,锈迹斑斑。 简陋。 太简陋了。 简陋到让他心里发凉。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回不去了…… 他有些无措,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巧儿身上。 他知道,这是他的妻子,名叫陈巧儿。 是三个月前,官府的送亲队将她送来了青石村,她被原身一眼相中了,就被他带回了邓家,成了邓家的媳妇。 瞧她泪流满面的凄惨样子,邓易明不由沉沉出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啊。 刚过门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个家,先是送走了公公,再是送走了丈夫。家中只剩下她这么个弱女子,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真让人唏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哎,你——” 谁知,巧儿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不敢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眼神里的恐惧无处可藏,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邓易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沉默了许久。 他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也明白巧儿为什么会这样。 原身父亲还在的时候,家中虽不说富贵,但也算温饱,顿顿有吃的。可自从父亲死后,原身开始自暴自弃。那个一直活在父亲庇护下的傻儿子,突然失去了依靠,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染上了好赌的恶习。 每次输钱,便回家对巧儿一顿痛打。 这可怜的女孩也不知反抗,挨打就受着。 受完了,便继续做饭,干活…… 邓易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走过去。 缓缓俯下身子,扒开陈巧儿的袖子,看到了她手臂上一道道紫黑色的淤青,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肿。 邓易明不由沉沉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眸光有些沉,有些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是个单身汉,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连女朋友都没正经谈过。面对这么个饱经苦楚的妇人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开口安慰她两句,可嘴唇张了又张,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 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打她的又不是他。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巧儿没感觉到臆想之中的拳打脚踢,不由睁开眼,偷偷瞄了邓易明两眼。 看见邓易明只是盯着她身上的淤青和红肿,也不说话,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邓易明动了。 他缓缓张开双臂,一把将蜷缩起来的陈巧儿抱进怀中。 他抱得很笨拙,但是很轻柔。 “对不起,巧儿,我错了……” 邓易明喃喃道,语气沉闷,却极尽温柔。 怀中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陈巧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挨过无数打,听过无数辱骂,却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大……大郎……”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之前,是我不好,往后,绝对不会了……” 说着,邓易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哄小孩一般。 这个动作让陈巧儿彻底崩溃了,她伏在邓易明的肩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个可怜的女孩,先是送走了公公,再送走了丈夫,她甚至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她还要送走她自己。 这可悲的命像是缠上了她一般,甩都甩不掉。 可现在,她的丈夫回来了。 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分开。 邓易明拦腰将陈巧儿抱了起来,走进屋里,坐在炕上。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用手不断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几分钟后,陈巧儿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依偎在邓易明的怀里抽泣。 “不哭啦,你看我这一身土灰,你这一哭,都糊脸上了。” 闻言,陈巧儿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泥土。 邓易明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虽说昏睡的时候,巧儿也喂了他一些东西,但终究不顶饱。 “做饭,我现在就给大郎做饭!家里还有些糙米,我去熬点粥,大郎刚醒,肯定饿坏了!” 陈巧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小跑着出去做饭了。 邓易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不由暗骂: “这原身真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媳妇,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说着,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人都死了。 现在的自己,才是大乾王朝的邓易明,青石村的村民,陈巧儿的丈夫。 他下意识揉了揉脑袋,还有着阵痛。 “就是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死的,难不成他还有什么仇家?” 念及此处,他的眸光沉了沉。 与此同时,邓家土院的围墙外,两道身影轻手轻脚地趴在院外,探着脑袋,向里面瞄了瞄。 当两人看到邓易明的时候,心中无不大惊,连忙俯下身子。 “哥,他真的活着?!” 年幼青年声音发沉,双眸中满是慌张。 “他……他是人是鬼啊?” 身旁年长青年同样沉沉喘着气,不过他的脸上更多的是狠辣。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不要自己吓自己!” “哥,老村长说过,杀人可是要偿命啊,若是让村里人知道,是我们……” 年幼青年道,声音有些发虚,却不想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这大傻子又没死,你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此事只有天知道!” “那他呢?”年幼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他没证据说是我们动的手!本就是个痴傻儿,总不能张着嘴胡咧咧,他若是真的敢到处乱说什么。” 他顿了顿,眼光中闪过一丝狠绝。 “咱们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第三章 能冻死人的冬天 不一会儿,一小锅飘着热气的米粥便出了锅。 早已饥肠辘辘的邓易明忍不住,端起那碗米粥汩汩地喝了起来。 糯香的米粥从食道处慢慢滚入小腹,一阵温热缓缓晕开。 他摸着鼓鼓的小肚子嘿嘿一笑,打了个饱嗝。 看他满嘴米粒的样子,像极了小孩。 巧儿嘴角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着光亮。 “嗯?你怎么不吃?”邓易明问道。 巧儿笑着摇摇头。 “我不饿,锅里还有,我饿了再吃......” 但她话未说完,小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那张笑脸“唰”地一下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邓易明的心绪有些沉重,他抬了抬眼,看向院里的灶台,灶台上的锅里粥已经见底,根本没剩下什么。 他目光沉了沉,没揭穿这个眼里满是自己的女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你......你一定要记得吃饭,不能空着肚子。” 巧儿嘿嘿一笑,重重点点头。 “嗯。” “大郎吃好了,我去洗碗!” 言罢,巧儿拿着碗走了出去,邓易明的眼睛偷偷瞄过去,发现巧儿正舔着那碗里的粥底。 邓易明的心像是抽了一下,拳头握得死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天色渐渐暗淡,太阳落下,月亮挂在天边。 邓易明坐在门槛处望着明月,沉思着。 巧儿已经将炕上的床铺铺好了,她走到邓易明身边。 “大郎,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邓易明扭头,回了一句。 “我不困,巧儿你先睡吧。” 闻言,巧儿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急切问道: “大郎呢?大郎不与我同床吗?” 她心中有些害怕,自家的大郎这几日沉迷赌博,经常出入县城里的赌场,不怎么着家,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与她同床,莫不是在县里相好了其他姑娘? 巧儿如是想到,其实在大乾这种封建社会,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她也不怪大郎找上其他人,她只是害怕大郎因为别人而嫌弃自己。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娘子先睡吧。” 闻言,巧儿更加着急。 “这么晚了,大郎要离家?” “怎么会呢?家有娇妻,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坐在这里,守着娘子。” 邓易明的话让陈巧儿平复了心情,也不再说什么,乖乖爬到炕上,钻进了被窝。 她今天忙了一天,又没吃什么东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之后,邓易明才走了过去,借着月光,端详这张素净的面庞。 “真瘦......真美......像红楼里的黛玉......” 片刻之后,邓易明起身,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翻找。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老爹还想着让自己走读书这条路子,在家中好像还备了些纸笔。 他循着记忆,一下就找到了,看着上面满满的灰尘,邓易明叹了口气。 “这张纸随了邓家,真是遭罪。” 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走到窗前,迎着那皎洁的月光,开始盘算。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嗯.....应该算是福吧,毕竟白捡了这么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想着,邓易明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媳妇,长叹一口气。 “那要怎么样才能带着她好好生活下去啊......” 邓易明想要好好生活,就必须充分了解现在的局势,但原身就是个普通村民。 他的认知仅局限于这一亩三分地之中,能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 只知道现在正值荒年,村里种地的几乎是颗粒无收,而且大环境也不好,兵役和赋税日渐沉重,不用想,定是打仗了。 在原身的记忆之中,其实还有个弟弟,兄弟俩关系很好。几年前,官府来抓丁,他身为大郎却有些痴傻,弟弟便自告奋勇替他去了。 可刚走不久,战场上传来消息,弟弟死了...... 邓易明摇了摇头,将胸中的忧郁甩了个干净。 “战争,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啧啧啧,王朝陌路啊。” 邓易明只觉得头疼。王朝陌路必定流民四起,盗贼乱兴,这样的世道,受苦受难的都是他这样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啊。 他思来想去,也就想到一个好消息,青石村错落于群山之间,村子旁的青城山更是高达数千米,这里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 邓易明笑了:我也真是疯了,这竟然也能算是好消息。 这样贫穷的唯一好处,就是相对安定些。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狗都看不上,谁会想来打这里? 邓易明这么多年的记忆中,村子里连个山贼都没出现过。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在这里生活,暂且不用考虑人祸的因素了。” 邓易明暗道。 这时一阵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已入了秋,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邓易明下意识搓了一下手掌,没有犹豫,用笔在那张泛黄的纸张上写下两个字:过冬。 过冬是一件大事,在邓易明的印象中,每年冬天村子里都会死人。以前老爹还在,他和巧儿在冬天虽然也总是挨饿,但好歹能过得下去,现在靠他一个人了,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还是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啊。” 解决温饱,必须充分准备两样东西:干粮和柴火。 柴火还好说,这漫山遍野的都是大树,林子里干柴可不少,他最担心的还是干粮的问题。 连年的荒年加上贫瘠的土地,根本种不出一点粮食来,只能去城里的粮铺中买,但也正是荒年的原因,城里的粮食也很贵,而且路途遥远,难运的很。 邓易明之前跟着父亲买过粮,他还有些印象。 平常年间,斗米的价格往往十文钱左右,可他记得上次去买米的时候,斗米已经卖到四十文钱了,现在恐怕更贵!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啊......” 说着,他的眼神四处乱转,目光落在了那张挂在墙上的长弓上。 那是老爹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有用遗产了。 “打猎?没准能试试!” 邓易明喃喃。 前世的他,动手能力极强,仅仅在大学四年的时间里,便凭着兴趣,成为了大夏最年轻的八级钳工。 毕业后参军,加入了全国最有名的特战队,雷神突击队。 几百米外移动的靶子他都能打中,不信打不着那些飞禽走兽! 念及此处,他悄悄走过去将那柄长弓取下来,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四章 进山 深夜,月光如水,将整个青石村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邓易明把了把手中的长弓,随后拽着弓弦,猛地一拉。 弓身弯如满月,弓弦绷紧,弓身微微颤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他手一松,只听见“唰”的一声,弓弦绷直,产生的力道让整个弓身晃了晃。 邓易明活动了一下手劲。 “这原身虽然脑瓜子不机灵,啥都学不会,好在有一身力气。” 他打量了一下手中长弓。 “不过这弓着实有些不行,传统弓箭的杀伤能力太差了,必须改装一下。” 有了思路之后,邓易明开始动手,作为八级钳工的他,做这些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在院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些能用的物件,对它们稍加打磨之后,便以他老爹的长弓为主体,开始组装。 毕竟只是一把冷兵器,邓易明做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无非是用一些初中学的物理知识,他都懒得画图纸,直接跟着手感走。 约莫着一个时辰,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复合弓就成了。 邓易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试着拉了拉手中的弓,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错,明天,就拿你进山试试吧。若能打到大型的猎物,能去县城里换不少钱。” 翌日,天蒙蒙亮,邓易明睁开眼睛,起身,却不见身边巧儿。 他向外眺望,看到了一个提着背篓整装待发的身影。 巧儿扭头看见了他。 “大郎醒得这么早啊。” 邓易明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开口问道: “娘子,你这是去哪?” “青城山脚下有片野菜地,我去挖野菜,村子里的媳妇们都勤快得紧,我得赶紧去抢个位置!” 言罢,她又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 邓易明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随即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许是昨天忙得太晚,现在还有些头昏,他用冷水冲了冲脸后,拿着昨晚改装的复合弓,背着箭篓,也出了门。 一路上遇上不少乡亲,不过他们看着邓易明,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躲开。 对此,邓易明也理解,毕竟自己几乎是从坟堆里爬起来的,他们害怕也是自然。 也就邻家的张婶看见了他,主动招呼了一句: “大郎啊,你大早的,这是去哪儿?” 邓易明扭头看着她,张婶是邻居林叔家的媳妇,两家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原身老爹还在时,总是有些交情的,原身死的时候,还是林叔张罗人手办的白事,只可惜被自己吓得不轻。 “张婶,我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打点儿荤腥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附近乡亲的耳朵中,众人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古怪。 邓家的傻儿子,去打猎? 张婶的脸上则是多了些忧虑: “大郎啊,你……你莫要做傻事啊,那山野中很是危险,你这么痴……额,总之,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万万不能冒险啊!” 邓易明却满脸不在意,对着张婶摆了摆手: “知道了,张婶,我心里有数!” 说着,便自顾自离开了。 张婶见拗不过他,没法儿,只得叹口气。 不远处,两道贼眉鼠眼的目光盯上了邓易明。 年幼男子看见他还是有些怕,年长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邓易明背着的长弓上,不久后,喃喃出声: “别怕!想不想吃肉?” 年幼青年眼睛一亮: “想啊!” 他应了一句,不过双眼中的希冀转瞬即逝: “我们上哪里找肉去?” 谁知,年长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你看,他背上的是什么?!” “那不是老邓头的长弓吗?怎么了?” 年幼青年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你傻啊,老邓头就是凭着那把长弓,每次进山都能打到猎物!”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弄到那把弓,岂不是顿顿有肉吃?!” 闻言,年幼青年的眼神中满是激动,就连口中都下意识分泌了两滴口水: “以前就老邓家的日子过得最舒坦,咱哥俩都多久没吃肉了?” “是啊,哥,我也想吃肉。” 那年长青年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光,丢下一句: “想吃就跟着!” 便尾随邓易明而去。 身后的弟弟也急忙跟了上去。 邓易明大步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脚下,那里果真有一片野菜地,几个妇人家在那里挖着,他眼睛一转,一下就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几个妇人也看见了他,纷纷避开,有人扒拉了一下巧儿的胳膊。 巧儿猛地抬头,却见那妇人指了指身后。 她扭头,便看见了邓易明。 她看着他背着的长弓和箭篓,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神情变得焦急,正要开口说些规劝的话,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邓易明先开口: “你身子骨弱,若是累了,就别挖了,早些回去。” 他知道巧儿昨晚就没吃饭,现在状态定然不好,不想她这么劳累。 小两口又相互嘱咐了几句就分开了。 在巧儿略显慌张的目光中,邓易明上了山。 其他妇人在一旁听了半天,也觉着这邓家大郎,好似没有村中传的那般可怕。 于是也放下了戒备。 甚至有人开口调侃巧儿: “哎!邓家的,你家大郎还怪会疼人的。” 弄得巧儿刷得一下,俏脸通红,逗得其他妇人哈哈直笑。 巧儿蹲在地上,羞得不敢多言,只是用手扒拉着地上的野菜。 清晨,山林中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邓易明踩着松软的落叶,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邓易明抽出昨晚改装好的复合弓,搭上一支箭,放轻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侧身靠近。 是一只灰毛野兔,正埋头啃着草根,两只长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得很。 邓易明眯起眼,拉开弓弦。 弓身发出细微的嗡鸣,箭尖稳稳指向那只野兔。 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嗖!”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 几乎同一时间,野兔后腿一蹬,向旁边窜了出去。 箭矢擦着它的皮毛掠过,“笃”的一声,钉在了后方的树干里。 野兔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乱石堆里。 邓易明放下手中的弓箭,走过去拔下那只羽箭,看了看箭尖,又看了看逃走的野兔,摇了摇头: “反应倒是快。” 不过,他倒是不气馁,这种传统的弓箭他没怎么用过,虽说复合弓的威力大,但他也是头一回上手,手生得很。 刚才那一箭,要是再偏上半分,那只兔子就跑不了了。 他把羽箭放回箭篓,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邓易明忽然停下脚步。 身为特种兵的反侦察能力可不是盖的。 他发现身后的动静,从刚才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很轻,但踩在落叶上,还是能听出来大概方位: “是两个人,而且,步子有些乱!” 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原处。 身后的两个脚步明显也急了,他们两步并成一步地跑起来,直到他们跑到先前邓易明站立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们观望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奇怪,哥,他怎么不见了?” 年长青年没说话,只是凝重地巡视着。 第五章 李家兄弟 不远处,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道阴冷的眸光从枝叶间射出来,犹如伏行的凶兽一般,死死盯着那两人。 看清两人的脸,邓易明的脑袋猛地一疼,那些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的记忆涌上心头。 “是他们!” “是他们杀的他!” 他们是村里老李的孩子,年长的叫李三毛,年幼的叫李二狗,是原身赌博时结交的狐朋狗友。 那日,见原身赌博赢了不少钱,便是这两个狗东西将原身骗到这山林里面,一闷棍放倒,不仅抢了钱,还将他扔在林子里不管不顾。 直到原身咽了气,也没来看过一眼。 念及此处,邓易明看着这两个草菅人命的家伙,顿时怒火中烧。 不过他并没有发作,毕竟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巧儿还在山下等着他回家。 他按捺住紧握的双手。 “罢了,与他们缠斗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还是先去打猎吧,巧儿现在肚子还是空的,若再不吃些东西,怕是要饿出问题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遂未与两人纠缠,只在附近寻了条小道,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发出一丝声响。 李家两兄弟在附近细细寻找了一番,无果,只好愤愤骂了一句,就此作罢。 暖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林间的雾气。 邓易明在林间行走着,腰间的细绳上已经挂上了两只野鸡。 这两只野鸡是他先前碰到的,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箭头偏了偏,都是一击毙命! “哎,怎么回事,这林子这么大,怎么没碰上多少东西?” 邓易明喃喃一句,顿觉口渴,于是找了棵大树,倚靠着树干坐下来,擦了擦汗,微微喘着气。 “哎,失算了,出门着急,也没带些水。” “真是渴死我了。”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林子里洒下一道道光线,其中一道正打在邓易明的眼皮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探了探头。 “这时间倒是快,怎的一眨眼的工夫,这太阳就到头顶了?” 说着,邓易明看了看这空荡荡的林子,不禁叹了口气。 “还指望着能打到什么大猎物,看来这林子外围应该是没戏了。” “也罢,今日就先到这里,这两只野鸡也够吃几顿的,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去林子深处看看。” 言罢,邓易明正准备起身,却听见附近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异响。 邓易明瞬间浑身一颤,汗毛竖立,他缓缓扭过头,手中弓箭握得死紧,眸光死死盯着前方。 “扑通!” 一只小巧的影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是只灰毛的小兔子。 见着它,邓易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要出来什么大牲口。 不过,邓易明倒是没打算放过它,而且看着这兔子的形貌,越看越像他刚进山时碰到的那一只。 “嘿嘿,真是失而复得啊。” 旋即,他张弓搭箭,猛地一拉,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他一松手,只听见“嗖”的一声。 羽箭便像子弹一般飞射而出。 那兔子像是感应到什么,头一抬,耳朵一竖,正准备蹬腿跳开。 邓易明嘴角微扬,喃喃一声。 “晚了!” 箭矢穿身而过,将那兔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邓易明走过去,拔出羽箭放入箭篓中,又用手拍了拍那兔子的脸。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嘚瑟了两下,便心满意足地向山下走去。 路上还碰到一棵果树,上面结满了鲜果。邓易明本就口渴,于是爬上树,摘了一颗果子,用衣服使劲擦了擦,放在嘴边猛地一咬。 汁水酸甜,可口无比,先前的口渴顿时被驱散。 “这果子倒是不错,摘上一些,让巧儿也尝尝。” 说着,他便开始动手。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摘了满满一大包,包在他的衣服里。 他一边吃着,一边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青石村的远景,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 又看了看怀里满满一摞的鲜果。 “这下巧儿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嘿嘿一笑,下山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青城山下,野菜地中。 一个满脸泼辣的怨妇正指着巧儿的脸,满嘴喷粪。 巧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那妇人的数落,手里的野菜已经被她攥出了汁水。 “我告诉你,你那块地方是我先看上的,你挖的这些全是我的!” 巧儿没动,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中,满是倔强。 “我不给!这菜是野生的,我摘的,是我的!” “呦?还敢顶嘴?你这克死了公公又克死了丈夫的贱蹄子,竟然还敢跟我顶嘴,活得不耐烦了!” 这话说得难听,就连周围的妇人都听不下去了。 有人出声制止道:“哎!李家的,少说两句吧。” 谁知那泼妇却毫不知收敛,指着开口那人就是一阵呵斥。 “我就说她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命里克夫的东西,也不知道滚出我们青石村,真晦气!” 巧儿听到“克夫”两个字,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有!我家大郎好着呢!他没死!你休要胡说!” “呵!没死?”泼妇冷笑一声,“那前几日,躺在那草席子里的是谁?那手都发凉发白了,还说没死?!” “有些人啊,莫不是自家郎君鬼上身了还不知道,天天傻不拉几的,小心那鬼怪吃了你!” 不远处,邓易明远远地看到了野菜地里的情况,他离得远,虽听不真切,但看见巧儿浑身颤抖、面色苍白的模样。 心中顿感不妙。 他双手一松,怀里的鲜果撒了一地。 他拔腿便跑了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野菜地,深一脚浅一脚,那泼妇的声音渐渐变得真切,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巧儿!”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他迅速拨开人群,站在了巧儿的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还好吧。” 此时的巧儿,肩膀微微颤抖,她没哭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比哭更让人难受。 “大郎……” 她缓缓抬头,看着邓易明,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脚边的野菜叶子上。 泪痕滑过脸颊,配上她那张苍白的脸色,更显凄美。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我……我……” 话说了一半,一股眩晕袭来,巧儿双腿一软,扑倒在了邓易明的怀里。 “巧儿!巧儿!” 邓易明心中猛地一紧,轻轻晃了晃,却不见巧儿有什么反应。 他顿时方寸大乱,急忙将巧儿背起。 眼神凌厉地瞪了瞪那个泼妇。 她是李三毛和李二狗的娘,王翠花。 这婆娘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一张臭嘴比茅坑还臭。 巧儿这般模样,与她脱不了干系! “呦呦呦,不愧是贱蹄子,竟然还会在男人面前装晕,大家伙都看看,往后可得这般讨家里男人疼爱,哈哈哈……” 正当她大笑之际,邓易明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王翠花被打蒙在原地,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敢打我!” 她正想发作,却看见了邓易明那双阴沉到极致的眸子。 只觉得后背发凉,竟不敢再多说一句。 邓易明开口了,语气冰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冷风。 “姓王的,我告诉你,若是巧儿出了什么事情,老子弄死你!” 言罢,便背着巧儿向家中跑去。 第六章 借粮 邓易明跑得极快,一路上也没跟人打招呼。遇上的人都急急地让出一条道儿来。 “嘿?这不是邓家大郎?这么急火火地去做甚?” 有些村民在议论着,唯有路边的李家兄弟注意到了邓易明腰间的几只野鸡、野兔。 “哥,邓大傻子回来了,而且他竟然打上猎物了,还不少!” 李二狗说着,眸光有些激动。 “嘿!我就说,这老邓头的宝弓有些门道。便是这什么都不会的痴儿都能打上几只野鸡野兔,若是到了咱们俩的手中,这往后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三毛同样如此,两人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了。 邓易明此时无暇他顾,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将巧儿平放在炕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弱的呼吸,只得干着急。 人生了病只能找郎中,可郎中只有在县城里,或者在大村子才有。像青石村这样的偏远小村子,又岂会有郎中。 邓易明纵使有着天大的能耐,他也不会看病啊。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物件上的问题能修能改,可这人一下子就倒了,他又能如何?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捶着大腿着急。 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也不知是他方才跑得太快,还是心急所致。 看着炕上的巧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瘫坐在地上抓耳挠腮,脑海中满是些不好的记忆。 村子里没有郎中,县城又离这里很远,没几个时辰根本到不了。此前村子里若是有人病了,便是靠着身子硬生生地扛,身子骨硬的,便活下来;身子骨软的,只能去坟地里找活路了。 巧儿这身子骨,邓易明又岂会不清楚? 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扛得住? “这好好的姑娘,怎么这样?!” 邓易明紧握着拳头,忍不住开口。 此时,床上的喘息声变得沉重,伴随着如蚊蝇一般的说话声。 “大郎......大郎......” 邓易明唰地一下起身,急忙抓住巧儿的手。 “哎!在呢,大郎在呢!” 巧儿躺在炕上,语气奄奄。 “我......我好饿......” 她声如游丝,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没了气儿。 不过这短短一句,却让邓易明醍醐灌顶! 他看着巧儿的症状,一下就想到了“低血糖”! 巧儿这么长时间不曾进食,确实有这样的风险。 前世参军时,有几个身子弱一些的后生,受不了部队训练压力,也常常因为低血糖倒下。 他念及此处,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紧抓着巧儿的手。 “巧儿,你且等着,我这就给你弄些吃的来。” 言罢,邓易明便跑了出去。他急忙跑到院里,将身后的野鸡野兔取下来,便准备给巧儿做上一碗肉羹。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不管用啊,肉本来就难消化,巧儿现在的状态,怕是也吃不下。 还是得弄些粮米。 随即,他将手中的野味儿扔到一边,转头就向相邻的林家跑去了。 “咚咚咚!”一阵气促的敲门声。 “张婶儿,你在吗?” 邓易明拍打着林家那扇老旧的木门,焦急地喊道。 “哎,来了来了,谁啊这是,敲得这般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张婶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她一瞧见邓易明,脸上便来了喜色。 “哟,大郎啊!来,快进来坐。” “张婶儿,不坐了。”邓易明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跟你借点儿粮米,巧儿病了,饿得厉害,我想给她熬口粥喝!” “巧儿病了?”张婶的眉头一下就竖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担心。 “那孩子身子骨单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用一只粗旧的瓷碗儿端着大半碗黄澄澄的小米出来,塞到邓易明手中。 “这些你先拿去,不够再找婶子要。” 邓易明捧着那只碗,双手有些颤抖,喉咙发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张婶,谢谢张婶……” 他准备离开,刚转身便见两个男人,正是回来的林叔和儿子林风和,他们刚从外面回来。 “林叔,风和哥。” 邓易明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就跑开了。 林叔没说话,只是见着他手中那大半碗小米,眉头皱了皱。 他目送邓易明离开后,回头瞪了张婶一眼。 张婶被他这眼神吓着了,断断续续地开口。 “邓大郎家出了些事,都是邻居,帮......帮衬一把......” 谁知,林叔却对着她大吼一声。 “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人死的时候帮!人活着还帮!再这么帮下去,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一声大喝把张婶吓得愣住,眼眶里闪着委屈的泪花儿。 林风和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见着父亲眼中的怒火,便也没再说话。 林叔“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锄头扔在地上,大步走进了屋里。 林风和叹了一口气,想捡起那锄头却做不到,他只有一只胳膊,左臂是断的...... 邓易明火急火燎地跑回家中,还没等他喘两口气,就张罗着开始烧火煮米。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便好了,糯香四溢,闻着直叫人流口水。 邓易明不敢怠慢,急忙端着米粥进了屋。走到炕边儿时,又小心翼翼地将巧儿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巧儿,醒醒,粥来了,趁热喝。” 闻着那浓浓的米香味,巧儿虚弱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 看见那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大郎......这米......哪儿来的?” “张婶儿那儿借的。”邓易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快喝,喝了就有力气了。” 巧儿却没照做,微微喘了几口气后,才低声道:“大郎,我胸口闷,气儿上不来,怕是得了什么重病。” “就是喝了,也好不了了。” 邓易明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几滴米粥洒在了炕沿上。 “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就是饿的,饿久了都这样!我见过!才不是什么大病!” 他把勺子又往巧儿嘴边送了送,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听话,张嘴,喝一口。” 巧儿看着他急得额角青筋都暴起来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她无力再争辩,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粮食最质朴的香甜,顺着食道淌进空荡荡的胃里。那股暖意仿佛真的有了生气,缓缓向四肢百骸散去。 邓易明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得像在伺候易碎的瓷器。巧儿喝了小半碗,脸上竟真的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 “好些没?”邓易明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 巧儿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游丝:“嗯......好些了,胸口没那么闷了。” 邓易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吓死我了......” 他低声喃喃,把碗放到一边,腾出手来轻轻拢了拢巧儿散乱的鬓发。 “往后可不兴说那些丧气话。有我在呢,怎么都好得了。” 巧儿没应声,只是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她背上,滚烫又安稳。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邓易明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第七章 请君入瓮 两口子就这么依偎着。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土墙上映出两道斑驳的影子。 期间,邓易明被压得手脚发麻,右臂几乎没了知觉,却怕扰了巧儿睡意,也不敢动,任由她这么压着。 直到傍晚时分,怀中的巧儿才动弹了一下身体,她下意识在丈夫的怀里蹭了蹭,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醒了?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 耳边传来邓易明的轻语,语气中满是温柔与关切。 巧儿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好多了。” 旋即,她从邓易明的怀里起身,下了炕。 邓易明也活动了两下发麻的手脚,关节处“吧吧”作响。他揉了揉肩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时,一声“咕咕”的声响从他的肚子中传了出来,他现在确实饿坏了,今天除了早上爬树吃了几个果子之外,便再没有进过其他东西。 他起身下床,将自己丢在院子里的那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提了进来,递给巧儿。 巧儿接过后,眼角微张,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郎,这些是......” “今晚上打到的。”邓易明淡淡回了一句。 巧儿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轻声道:“大郎......好厉害......” 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拜。 对于这个二十出头,还有些腼腆的少年人来说,别人的夸赞他都有些脸红,何况是自己的娇美媳妇? 邓易明挠挠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巧儿抱着野鸡野兔出了门,来到了院外的灶台,她蹲在灶台前,借着最后一点儿天光开始处理野鸡。 一边动刀,一边盘算着。 市面上兔子肉比鸡肉更值钱。在她眼中啥肉不是肉?兔子肉还能多换些钱,能多换些粮米回来,就吃鸡肉吧。 邓易明倒也没闲着,在家中找了块平滑的石头,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这箭头却是钝了不少。 他泼了点水,便着手磨箭头。 他手法很稳,每磨几下就举起箭头对光看一看,趁着巧儿这一会儿做饭的工夫,便将箭头磨得又光又利。 只不过在他做活的时候,眼眸时不时抬一下,看着院子的西北角。 “唉,当真是狗鼻子啊,跟着味儿就来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 “大郎,吃饭了!” 屋里传来巧儿吆喝的声音。邓易明回了一声,起身带着羽箭回了屋。 他刚进屋,那满屋子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也不顾什么吃相,端着肉羹就咽下去两口,虽然肉羹里没有任何调味料,但是他是真饿了,吃什么都香。 瞧他吃得这么香,巧儿也端起陶碗咽了两口。 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样子,邓易明欣慰地笑了,终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让媳妇吃上肉了。 “大郎,我吃不下了。”巧儿浅浅地打了一个饱嗝,用手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 邓易明才不听她的话,怕她想让自己多吃些才这么说。 随后,邓易明伸出手在巧儿的小腹上一摸,感觉到微微的鼓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他的举动却让巧儿俏脸通红。 “大郎,你做什么啊。”她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这不是怕娘子吃撑了,给你揉揉肚子吗,来,再让大郎给你揉揉啊。” 听着邓易明有些孟浪的话语,巧儿的脖子都红到了耳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也没有反抗,任由他这么揉着。 “巧儿,你记住,你嫁给了我,我就一定要让你吃饱,穿好,健健康康的,然后再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知道吗?” “嗯......”巧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饭后,他又把剩下的处理好的野鸡野兔挂在了家门旁边的土墙上。 “今天,张婶儿真是帮了大忙,应该将这些还给他们的,今天倒是急忘了,天色不早了,明日再送过去吧。” 邓易明喃喃,身边的巧儿也点点头,不过她蹙了蹙眉头,有些担忧。 “大郎,晚上把肉放在外面,定会被贼人偷走的。” 邓易明却只是摸摸她的头,道:“放心吧,贼人偷不走的。夜快深了,我还有些事儿要忙一会儿,巧儿,你快些睡下吧。” 巧儿点点头,将碗涮了之后,便爬上了炕。她躺在被窝里,听着院子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翻找声,也不知道大郎在忙些什么,但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邓易明也进了屋,钻进了被巧儿暖得热烘烘的被窝里。 她一贴近,便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忍不住往里面挪了挪,想给他更大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今日他着实也有些累了,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沉沉睡下。 时间悄悄流逝,至后半夜,此时皓月当空,将青石村照得澄明。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邓家门前,他们弯着腰,贴着墙根走,像两只夜行的老鼠。 “哥,我有点害怕,村长说过,要是村子里有人偷窃,会被乱棍打死的。” 李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缩了缩脖子,四处张望,生怕从哪里冒出个人来。 李三毛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厉声道: “怕什么?咱们做了这么多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没有被抓住,这次肯定也没事的!你想想,邓傻子打到了那么多野鸡野兔,那可都是肉啊!” 李二狗听到了“肉”,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心中也没那么怕了,重重地点点头。 “嗯!哥,我不怕了,我要吃肉!” 旋即,两人便趴在土墙上向着院内看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墙上挂着的野鸡野兔,看得两人眼睛都直了。 “邓大傻子真是个憨货,竟然把这野味就这么挂在这里?”李二狗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激动。 “这可是好事儿啊,若这大傻子不是个憨货,你我兄弟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易得手呢?” 李三毛喃喃,嘴角裂开,露出一嘴黄牙。 言罢,两人猛地一扒便上了土墙。先前他们早踩过点,邓家的院墙矮,翻过去不费劲。 两人动作娴熟,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这一行的。 “通通”两声,两人落了地,眸光灼灼地向野味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月光洒在邓家小院的土墙上,映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李二狗搓了搓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野味,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快点儿......”李三毛小声催促,自己已经蹑手蹑脚往前走了两步,正当他的手刚放在那两只野味上时。 “啊!” 李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抱着左脚在原地直跳。月光下,他的鞋底赫然扎着几枚黑黝黝的铁蒺藜,尖刺扎穿了鞋底,刺进了肉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冒汗。 李三毛被他的惨叫声吓了一跳。 “你干啥?!” 却见不远处的邻家窗口,已经有灯火亮起,有人影晃动,隐隐传来人声。 见势不妙,李三毛正想带着弟弟离开,却不想,脚下也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喊得比弟弟还大声 第八章 我还能射穿你的头! 这两嗓子下去,便是三里外的狗都惊了一大跳。 整个青石村瞬间就被吵醒了。 原本沉在梦乡里的巧儿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她赶忙起身,黑暗中摸索着抓住邓易明的胳膊,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大郎!外面有情况!”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用力摇了摇邓易明的身子。 邓易明却不似她那般慌张,像是早有预料。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摸黑穿好了衣裳。 他一手拿起靠在床头的长弓,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抹了抹巧儿的脑袋。 “莫怕,有我在。” 慵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安抚着巧儿的内心。 巧儿紧抓着他的手,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门。 “嘎吱”一声,茅屋的木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趴在地上,手脚浴血的身影。 他们手脚上扎满了铁蒺藜,那些铁刺足足有寸把长,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疼得两人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地上已经洇开两摊暗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两人猛地一抬头,便看见邓易明那双冰冷的眼睛,眸光中寒意凌厉,两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李家兄弟,我们又见面了。”邓易明淡淡道,像是猎人正看着两只将死的猎物一般。 闻言,两人心中一沉,脑海中便想起了自己做的亏心事,喉咙不自觉地鼓动了两下。 “邓大傻子,你......你什么意思?”李三毛喃喃一声,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邓易明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笑。 “我什么意思?你二人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来到我家院子里,现在问我什么意思?!” 旋即,他抬起长弓,搭上羽箭,箭锋所指,便是李三毛的脑袋。 看着那渗着寒光、磨得锃亮的箭头,李三毛顿时背后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喘着粗气,想爬起来,可手脚上的血口子太疼了,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疯狂扑腾着双腿,拼命向后挪动。 “救......救命!”他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了,邓易明那双眸子告诉他,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有没有人!救命啊!” 此时,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 “谁!谁敢杀人?!” 只见邻居家的林叔已经拿着自家的锄头破门而出,儿子林风和也紧随其后,抄着一根扁担,朝着邓家的方向跑来。 他们本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许是邓易明出了事,才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 可当父子两个看到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李二狗和李三毛时,不由一愣。 李家兄弟见着林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呼救: “林山,不!林叔!救救我们,邓易明要杀了我们!” 林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一时间不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可借着月光看清两人身边散落的野鸡野兔,又瞅瞅他们脚上的铁蒺藜,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重重“呸”了一口,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两人。 “两个小畜生,竟然敢偷东西!呸!” 不多时,村民们也都披着衣裳出了门,三三两两围了过来。火把陆续点起来,把邓家小院照得通亮。人群中,王翠花一眼看见瘫在地上的两个儿子,顿时心中一惊,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两兄弟看见了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往她身后躲。 谁知,只听见“嗖嗖”两声传来,两支羽箭离弦,狠狠贯穿了两人的小腿。 顿时,院中又响起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围观的村民不由得心头一震,齐齐后退了半步。 “这邓大郎当真够狠......” 王翠花看着两儿子腿上滋滋冒出的鲜血,顿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样重的腿伤,搞不好,整条腿都得废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邓易明,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邓易明!你干什么!”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挤了出来,正是两兄弟的父亲,李家当家的,李重七。 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冲了过去,与邓易明对峙。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李重七,你家儿子半夜摸进我的院子,我还没问他们要干什么,你倒是先问起我来了?!”邓易明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咸不淡。 李重七噎住了,他自是知道自己两个儿子什么德行,此事定是自家理亏。 但是他这人嚣张惯了,仗着自家有三口男丁,平日里根本没将村子里的人放在眼里,不讲理的事情也没少干,哪里肯轻易认栽? “你敢射断我儿子的腿?!” 他闷哼一声,想找些场子。 谁知,邓易明竟将羽箭对准了他的脑袋。 “我还敢射穿你的头!要不要试试?!” “你!” 月光下,邓易明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不见一丝波澜。李重七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箭头,喉咙动了动,双手握拳,青筋暴起,却也不敢妄动。他横行乡里这么多年,头一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小子,是真的敢动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你二人都给我住手!” 老村长杨清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身旁还搀着一个小妮子,看着怯生生的的,是他孙女。 老人家须发皆白,走路都有些吃力,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透着几分威严。 杨村长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处事也算公允,在村里德高望重。他的话,邓易明还是听的。 旋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弓,道: “村长,你说说,这两人晚上来我家偷我的猎物,该怎么办?!” 杨清风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 几年前村里倒是立过规矩,偷窃被抓住,可以乱棍打死。 可那时候村子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这几年连着荒年,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走的走,散的散,原本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子,如今只剩下这么点儿老弱妇孺。 李家两兄弟虽然不成器,到底还是年轻劳力,总不能真打杀了。 邓易明是念过书的人,知道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自然明白村长的难处。 他瞪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两个东西,手中的弓下意识握紧了些。 他明白,死的人多了,村子会散的。 但他真的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畜生! 院子里静得吓人。 火把噼啪燃烧,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邓易明才终于开口。 “这样吧。”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沉。 “答应我三件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算是给杨清风一个台阶下。 杨清风眼睛一亮,赶紧接上话茬,生怕他反悔似的。 “大郎,你说说看。” “第一,给我三斗米,这是买你两个儿子的命!” “第二,让王翠花跪下给巧儿道歉,这是卖你婆娘的命!” “第三,管好你的婆娘和儿子,永远不要再来招惹我,这,是买你的命!” 说着,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对着李重七。 “你若是不答应,今晚,你李家绝户!” “绝户”这两个字一出,不单单李重七,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直感觉浑身一颤。 李重七听到这三条条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憋屈到了极点。 三斗米,在这荒年里,几乎就是一家人半条命。 让王翠花当众下跪道歉,更是把李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第三条......那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不敢不答应。 因为那支箭,还稳稳地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邓易明的手指一松,他这条横行半辈子的命,就得交代在今晚。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家兄弟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 王翠花嘴唇发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既心疼儿子,又恨得咬牙切齿。可在邓易明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巧......巧儿妹子......” 她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是我王翠花瞎了眼,嘴贱心黑,对不起你......求你饶了我吧......” 这一跪,结结实实。 巧儿站在邓易明身后,身子微微一震。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花。 曾经那些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此刻仿佛都随着这一声闷响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邓易明这才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李重七。 “听清楚了?” 李重七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口血,艰难地点头。 “......听清楚了。” “米,一会儿送到我家。” 邓易明语气淡漠,“少一粒,我就少你一条命。”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群里不少人后背发凉。 杨清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却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把人抬回去吧。” 他拄着拐杖敲了敲地,“以后,谁再敢生歪心思,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第九章 聘礼 围在此地的村民眼看着事情已了,也准备回家继续睡觉去了。 “林叔,张婶儿,你们等等!”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野鸡野兔,跑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他们。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不仅借粮给我们,大晚上的还特意跑过来帮忙。这是我今天上山打的野味,还新鲜着呢,你们拿着回去尝尝。” 面对邓易明热情的面庞,张婶儿还好,反应不算太大。 林山便有些不自然了,他咳了咳嗓子,毕竟自己白日里刚因为借粮的事情痛批了媳妇一顿。 两人都没有接过邓易明递过来的东西。 “大郎啊,你家里也不容易,这些留着自己吃吧……” 张婶儿谢绝,还没等她将话说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从她的身后钻了出来,是林家的女儿林秋柔。 只见她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邓易明手里的野味,抱在怀里不撒手。 “娘,大傻哥送给咱们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她转过头,冲着邓易明甜甜一笑。 “大傻哥,谢谢你!我都好久没吃过肉啦!” 说着,她踮起脚尖,在邓易明的脸上啄了一口。 邓易明自然知道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女孩,两人从小便亲近得紧。 他轻轻拍了一下林秋柔的脑袋。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林秋柔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柔,你这是做什么?快把东西还给大郎!” 张婶儿板起脸,作势要上前教训女儿。林秋柔却机灵得很,嗖的一下躲到邓易明身后,抱着怀里的野味就是不撒手。 “哎!张婶儿,丫头还长身体呢,回去给她炖点肉汤喝吧。” 邓易明对着张婶儿劝道,随后给小柔使了个眼色。小柔立刻心领神会,拿着野味跑进了家门。 林山夫妇想阻止,却没抓住。 看着小柔手里的荤腥,众人都是满心羡慕。这年头,荤腥可不多见啊。 人群尽皆散去,邓易明也拉着巧儿的手回到了屋内。此事已了,小夫妻终是能安稳睡觉了。 不远处的杨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间他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邓家的院子,良久后,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邓大郎怎么根换了个人似的……” 炕上,两人相互依偎,巧儿躺在邓易明的怀里踏实地睡着,邓易明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似是这一闹,让他没了睡意。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他其实都有预料。 在这个乱世之中,想要生存下去,只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行的。就像白天的时候,若是没有林叔家那碗米,巧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邓易明不敢想。 所以,必须要把人都团结起来! 此番也算恩威并施,不仅还了林叔家的人情,也让自己在村子里有了些威慑力。 这样才能形成号召! 长夜漫漫,青山村里,只有两户人家睡不着。 一户是李重七,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个废物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木棍就敲打起来。 “偷!我让你们偷!两个败家玩意儿……” 另一户则是林叔一家。 一家四口人围坐在木桌旁,眼睛紧紧盯着那野鸡野兔。 “大郎一家多好的人!老邓头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接济我们家。现在老邓头没了,就留下了大郎和巧儿两个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日里我送他们点米粮,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现在好了,大郎把这荤腥还回来,你满意了?!” 张婶儿喋喋不休,一想到白日里林山那副模样,她心中就来气,眼睛都红了。 林山不说话,只能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见他没反应,张婶儿又转头看向了儿子张风和。 “还有你!你爹老没良心,你是小没良心!当年邓二郎与你一同上了战场,若不是他替你挡了一刀,现在别说你这条胳膊,娘连你这个儿子都没了!”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认了你邓大伯做干爹,大郎就是你弟弟!白日里你爹说我,你也不吱一声……” 张婶儿一个妇道人家,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张风和原本没想说什么,可一听到战场上死去的邓二郎,身体明显颤了颤,良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 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刀而死的兄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娘,这话不能这么说。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务农。今日也是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我们才从地里回来的。” “我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要不是朝廷给的那点抚恤金,我们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余粮接济邓大郎?” “爹不是不想报老邓头的恩情。你偷偷拿给邓大郎的吃的,爹其实好多回都知道,从来没说什么。今天是身子实在难受,差点晕在地里,心里烦躁,才激动了些……” 听着儿子的话,林山虽背对着几人,眼眶也悄悄湿了。 围在桌旁的三人,无不鼻子一酸,眼眶微红。 只有小柔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两只野兔,时不时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张婶儿看着自家女儿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数落道: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邓大郎家本就穷苦,怎么人家给你你就要?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听了这话,小柔却有些不乐意了,小嘴一撅。 “谁说我只知道吃吃吃?你们啊,一个个就在这里哭哭哭,真是看不透大傻哥的心思。” 林山,张婶儿,还有她哥哥张风和,齐齐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哎呀!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傻哥偏偏在今晚,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咱们家这些好东西?” “为什么?” 看着三人疑惑的表情,小柔却是一脸得意。 “当然是因为我呀!”她理直气壮道。 “娘,我今年十六了,能嫁人了啊!要不是上次朝廷送亲队来的时候我还太小,才让大傻哥娶了巧儿姐。我和大傻哥从小青梅竹马,他肯定是喜欢我的!这两只鸡兔,就是他给咱们家的聘礼!” 张风和看着妹妹一脸花痴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男人越打越少,女人反倒嫁不出去,官府才把适龄女子编成送亲队,挨家挨户地送。 自家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又不是什么富贵门第,娶她还用得着什么聘礼? 林山和张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闺女什么德行,他们俩还不清楚?她怎么可能值这两只野鸡野兔。 不过,小柔的话却让夫妇二人皱起了眉头。 是啊,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送亲队秋天会来,算算时日也快了。 若是在这之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女儿就要被送亲队接走了。毕竟朝廷曾下过通告,十六岁的姑娘必须嫁人,这不是他们能违背的。 虽然姑娘留在家里,也要多吃一份口粮,可这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姑娘啊。 这么被拉走,若是被哪个浑人看上,少不了要受欺负。 邓家大郎从小与他们是邻居,为人憨厚老实,双方知根知底。 要是真像这丫头说的那样,人家对她有意,夫妇二人自然也不反对。 第十章 陈二牛 “哎,那这肉怎么办?” 张婶问道,她转头看向林山,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人家都送过来了,还能怎么办,吃了吧。往后邓大郎家要是出了事,多帮衬一点就是了。” 林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谁知,小柔却不乐意了,她紧紧抓住桌子上的野兔不放手。 “吃?吃什么吃!不能吃!”小姑娘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是大傻哥给我的聘礼,我要留着当嫁妆带回去的,怎么能现在就吃了!” 林山:...... 张婶:...... 林风和:...... 得,女大不中留啊。 昨日的风波闹得有些晚,邓易明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炕边空荡荡的,巧儿又不见了。他猜着大概是去了那片野菜地,那丫头最近总惦记着多挖些野菜存着。 邓易明下了炕,穿好衣服后,炕沿旁边放着一小碗白粥,粥里还能零星看见几粒肉丁,是巧儿早起熬的,特意给他留着。 他心头一暖,将微凉的白粥灌进肚子里之后,也开始忙活起来,拿起长弓。昨日他在青城山外围转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猎物,今日准备去深山里看看。 走到山脚下,那片野菜地里果然有七八个妇人正弯着腰挖野菜。有人眼尖,远远瞧见他,立刻笑着朝巧儿挤眉弄眼。 “哎哟喂!邓家的,你快看,你当家的来啦!” “邓大郎,今儿怎么这时候才起?昨晚上是不是累着你了?哈哈哈!”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话里话外都是过来人的打趣。 巧儿还是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老夫人的调侃,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跳砰砰地快,手里攥着野菜都不知道该往篮子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婶儿,巧儿还小,你可不要欺负她。” 看见自家媳妇无地自容的模样,邓易明赶忙开口维护。 “哎哟哟......” 果然,人还是慕强的,昨天邓易明展示了威慑力,便总有人想与他搭话,就连她们对巧儿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 妇人们一人一张嘴,邓易明也应付不过来,索性不再理会。他走过来抓住巧儿的手,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进了山。 在山上,他还看见了许多老乡,应该是见他昨天打到了不少猎物,觉得最近山上猎物多了,一个个也进山想弄点荤腥。 毕竟原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痴傻,既然他都可以,这些人便觉得自己也行。 不过他们的弓十分粗糙简易,比老爹之前的弓都还差上不少,怎么可能打得到猎物? 许多人很早便进了山,到现在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快看,是邓家大郎,他来了!” “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弓?怎么看上去有些奇特?”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老邓头留下的那把吗?要是我有老邓头的宝弓,不说逮上几只畜生,杀几只野鸡还是不在话下的。” 听着这些闲话,邓易明嘴角微微勾起,也不搭腔。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门外汉就算拿着自己的长弓,也猎不到东西。他们连猎物在哪里都不知道,一群人挤在一块儿,是个动物都不敢在这里出现。 邓易明没管他们,继续往深山中走去。深山里的危险不可预测,本来还有些人跟着他,看能不能碰个运气,可望着前方森森的树林,也不敢再走了。 不过,还有一对父子没有停下。 那位年长的父亲虽然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邓易明余光瞥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要不妨碍自己打猎,想跟就跟着吧。 又走了一阵,林子越发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那对父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爹,邓大郎都已经走了这么深了,我们还要跟着吗?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里面有熊瞎子,还有老虎!” 中年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我跟着邓大郎再试试。你娘重病,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今儿个我说什么也得给她弄点肉回去!” 少年一听就急了,一把拽住父亲的衣袖:“不行!爹不走我也不走!要回去一起回去!” 他的眼神倔强得很,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 中年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咱老陈家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现在爹还能动,这些事情先不用你操心,你先回去照顾你娘吧。” “要是咱们两个都在这林子里出了事,家里就只剩下你娘一个人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想起娘躺在炕上那张蜡黄的脸,攥着父亲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中年人目送儿子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过身,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邓易明在前面走着,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棵粗壮的老杨树。 树干笔直挺拔,足有十几米高,树冠如盖。他眼睛一亮,老爹生前说过,这样的大杨树上常有鸟儿筑巢。 他抬头细看,果然在枝桠间瞧见一个硕大的鸟巢。 邓易明把长弓往背上一挎,双手抱住树干,两腿一蹬,噌噌噌地往上爬。这点本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没费多少力气就攀到了树杈上。 坐在树干上,看着窝里的鸟蛋,邓易明伸手准备将其收入囊中,谁料此时,一只大鸟从空中飞了过来,用爪子疯狂挠向邓易明,显然这是它的巢。 邓易明心中一喜,没想到掏个鸟蛋还有额外赠品。 随即他大手一挥将大鸟甩开,然后张弓搭箭,一箭穿心! 大鸟扑腾了两下,直直坠下树去。邓易明揉了揉手臂上被挠红的地方,咧嘴一笑,三两下把鸟蛋揣进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刚落地拍打着身上的木屑,一道人影从树后延伸了过来。 是方才跟在后面的那个中年人。他把地上那只死鸟捡起来,双手递到邓易明跟前。 这时,邓易明才看清来人的脸,是住在村口的陈二牛。虽然和自己家没什么交集,但也是个老实人。 “谢谢你啊,陈伯。”邓易明接过鸟,随口道了声谢。 “哎......这是你打的,你快些收好。”陈二牛点点头,语气有些拘谨。 邓易明将大鸟装好,本想就此离开,但看了看年近五十的陈二牛,还是提醒道:“陈伯,这林子深,您年纪也不轻了,往后打猎还是别往太里头走,危险。” “诶,好......好。”陈二牛应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邓易明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哎!邓大郎!” 他回过头,见陈二牛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挣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伯,怎么了?还有事?” 陈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片刻,忽然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唉!陈伯,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邓易明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 第十一章 黄雀在后 “大郎,陈伯……陈伯想求你件事儿。” “陈伯,您起来说。”邓易明搀扶着陈二牛,开口道。 陈二牛却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撑着泥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目光里满是恳求,语气低得不能再低。 “你伯母她病了,我想着……给她弄点肉吃,养养身子。可我就是个庄稼汉,哪会打猎?陈伯想着,给你打打下手,你要是打到了猎物,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邓易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沉吟了片刻。今日原本就打算往深山里去,找些大型走兽,多个人帮忙,确实也方便不少。 “成。” 他点了点头,伸手将陈二牛搀起,“陈伯,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同乡,又不是什么大事。快起来。” 说着,他将那只鸽子递了过去。 “这样吧,你就跟在我身边帮帮忙。这鸽子先拿着,回去也能给伯母炖汤。” 陈二牛双手接过鸽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点头。 “哎!哎!” “大郎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找陈伯,陈伯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给你办了!” 他神色激动,语气间有一股上刀山下油锅的气魄。 邓易明赶紧把人扶稳,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失笑道:“陈伯,你言重了,我们走吧。” “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山野静谧,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陈二牛就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邓大郎……简直邪乎。 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哪里会有猎物似的,绕几步路,换个方向,就必定能撞上。更离谱的是他的箭术! 百来米外,一箭出去,猎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半天的工夫,就打到了一只松鼠和一只山雀。 正当陈二牛还在暗暗咋舌时,前方草丛忽然一阵轻响。 邓易明瞬间停步,张弓搭箭。 下一刻,一只野兔刚探出脑袋,羽箭便已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直接钉死在地上。 “好家伙……” 陈二牛忍不住低声惊叹。 他连忙跑过去将野兔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篓中。邓易明打到的其他猎物也在里面,看着背篓里厚厚实实的猎物,只觉得干劲满满。 “大郎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邓易明却吐出一口气,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陈伯,你这体力真好,我这二十郎当岁都比不过你啊,我是不行了,先歇会儿吧。” “也成,那咱们歇会。” 陈二牛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邓易明立刻起身查看,只见他脚下踩着一摊新鲜的动物粪便。 “啧,真晦气。” 陈二牛皱着眉,用脚在地上狠狠蹭着。 可邓易明心里却是一喜。 这是大型动物的排泄物,它们总会用尿液和粪便的气味来划分自己的领地,而且陈二牛踩到的还是软的,这说明猎物就在附近,还没有离开太久! 接着,邓易明注意到地上凌乱的杂草,显然,这里不久前还发生过争斗! “不止一头!” 邓易明思忖,瞬间心绪有些激动。 “陈伯,这可一点都不晦气,这是踩了狗屎运啊!走吧,我们不歇了。” 陈二牛有些不明所以,挠挠头回应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不多时,前方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声。 他们放慢脚步,小心前行,透过杂草的缝隙,看见前方空地上,一群灰狼,正围猎一只成年的梅花鹿。 陈二牛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腿肚子发软。可邓易明却是狂喜。 找到了。 “这,这怎么这么多狼?” 陈二牛压低声音,急得直拽他衣角,“不行!大郎,快走吧!狼群可不是咱俩能惹的!” 邓易明却死死盯着场中,目光灼热。 “走不了。” “陈伯,你看那只梅花鹿,那么大个,肯定有个一百七八十斤,还有那些灰狼,我看每一只都不会轻过五十斤!要是我们能将它们弄到手,岂不发了?!” 陈二牛听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能明白,连在一起就有些听不懂了。 不是,那可是整整一群狼啊!看着怎么也有个八九头,你虎啊! 陈二牛心中吐槽,但却也没有独自离开,依旧站在邓易明身旁。 邓易明不是傻子,要是直面狼群,一定会被撕成碎片。但是现在狼群和这只梅花鹿打得不可开交。 成年的梅花鹿战斗力也不是盖的,面对狼群,虽然它确实打不过,但将它们的体力耗尽还是可以的。 他现在要做的,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 狼是群居动物,一个狼群往往会有一头狼王,想要对付狼群,首先要做的就是干掉狼王。于是乎,邓易明着眼于眼前的狼群,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只体型最为硕大的灰狼,它应该就是狼王。 “不行,距离太远了,就算是改装后的复合弓,羽箭的杀伤力也不一定够。而且狼算得上是大型动物了,生命力顽强,绝不是那些小动物能比的,要是不能一击毙命就麻烦了。” 邓易明如是想到,转身对陈二牛道:“陈伯,走!我们再靠近一些。” “噢。啊?!” “大郎,这这这……” 陈二牛脸都白了,着实没想到邓易明的胆子能这么大,还敢靠近,被发现了不就完了?! 他这反应,邓易明倒也理解。 “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言罢,邓易明趴在地上,借着枯草的遮掩,匍匐前进,动作极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二牛瞧着心里干着急,但看着背篓里邓易明此前交给他的鸽子,内心也陷入了挣扎。 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蹲下身子,将背篓放在地上,趴下去,紧跟着邓易明。 百米不到的距离,两人停下。 此时,狼群和梅花鹿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只见梅花鹿疯狂挣扎着身体,一次又一次将冲上来的狼顶飞出去。但狼群在狼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攻着,终于,在梅花鹿筋疲力竭之下,狼王动了。 只见它猛地扑向梅花鹿的脖颈处,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猎杀完成! 许是因为捕猎完成之后,狼王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附近有人。 此时,邓易明早已弓如满月,箭指狼王。 狼王忽然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下意识回头。 “呵,晚了!” 羽箭已至,直接从它的口中射入,刺穿了它的脖颈,狼王瞬间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狼群大惊,全部虎视眈眈地看着邓易明。但狼王已死,没有指令的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完了完了,现在可怎么办?要是它们一下子全扑过来,我们就死定了啊!大郎你快跑吧,陈伯给你断后!” 说着,陈二牛握紧手中的短刀,上前一步,挡在邓易明面前,一脸视死如归。 此时,他身后传来了邓易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数支速度奇快的羽箭,向着那几只灰狼射去。 “放心吧,陈伯,没了狼王的狼群就是一盘散沙,没有狼王的指令,它们不可能一口气全冲过来!” 说话间,草地上的灰狼一头接着一头倒下。第三只灰狼倒下时,剩下的狼群终于动了,拔腿向丛林深处逃去。 看着仓皇逃窜的狼群,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 第十二章 端了狼窝? 不过,这次邓易明手中紧拉着的弓弦却迟迟没有松开,片刻后,他微微叹出一口气,将羽箭放下来。 “大郎怎么了?为什么不射箭?”陈二牛不解,问道。 “罢了,算上狼王,已经杀了四头狼,再加上这头梅花鹿,已经杀得够多了,再杀下去,我们也背不回去了,所谓取之有度,不如留它们一条性命。” 陈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得没邓易明那样深远,只是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道理。 言罢,两人取出腰间的短刀,给这几头牲畜放血,这样不仅容易处理,还方便保存。 不多时,荒地枯草上便弥漫了一层厚厚的血腥。 两人收起短刀,用麻绳将猎物绑在背上。 说真的,邓易明还是小瞧了这位陈伯的力气,那几头灰狼各个五六十斤,那狼王的身子更大,看着足有八十斤重,他竟然一口气将四头狼扛在背上,连气都没怎么喘。 看着如此壮汉,邓易明只觉得先前让陈二牛跟着自己,实在太赚了!一只鸽子就能让他帮自己扛这么重的猎物! “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战场上,定是个骁勇异常的悍将!”邓易明喃喃。 随后他背上长弓,一举将那梅花鹿扛起来,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不禁沉沉喘了两口气。 随后两人便相伴离开 一路上还碰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有这么些大牲口在,邓易明都有些看不上它们,不过看着陈二牛目光灼灼,他还是拉弓打了许多,将陈二牛胸前的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两人走在丛林之中,陈二牛一整个都在傻乐,原因无他,只因为刚才邓易明说会多分一只野兔给他。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邓易明也笑了,不过那笑容中多少带着点儿奸商的味道。 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小石坡,碎石嶙峋,两人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脚踏空。 邓易明低头看路,正准备绕过一块突起的岩石,余光里却忽然掠过一抹异样的颜色。 那颜色介于青与黄之间,在灰白的石坡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脚步一顿,定睛望去,下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二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怪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还能长出麦子?” 是啊! 这里怎么会长着一株麦子?看看这地,这是一个石坡啊,不是石头就是稀稀疏疏的野草,连年的荒年,降水少得可怜,连野草都枯黄了,在这种条件下,这里竟然还能长出一株麦子,虽然看上去青黄不接,长势不好,但是它确实是活着的。 邓易明如是想道,各种激动的心绪在他的心头乱窜。 他虽然对这种农事方面不怎么了解,但是身为理工男的严谨他还是有的,直觉告诉他,这株麦子一定不简单。 这样的土,这样的旱情,这样的位置,绝不该有麦子。 他顾不上多想,肩上一沉,直接把背着的梅花鹿往旁边一放,跪下身来,徒手在石缝里刨土。碎石磨得指节生疼,他却毫不在意。 直到刨到根部。 那根须细密,却异常完整,甚至还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 邓易明呼吸微微急促,小心翼翼地将整株麦子连根拔起,捧在手中。 陈二牛的话从身后传来。 “大郎啊,你这是做什么?这麦子虽然奇怪,但是里面的穗子估计空了七七八八,带回去也没用啊。” 邓易明点点头,但他还是将麦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怀里,背起梅花鹿,继续向出山的路走去。 两人从深林中走出时,天色已然偏暗。 此时仍在山脚徘徊的人已不多了,大多是些不甘心空手而归的村民,零零散散地在荒地与林边翻找着,脸上写满了疲惫。 忽然有人抬头,看见邓易明与陈二牛从林中现身,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陈二牛背上,四头灰狼首尾相叠,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而邓易明肩头,则压着一头体型硕大的梅花鹿,鹿角垂落,皮毛尚带着未干的血迹。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山脚竟热闹了起来。 “好家伙!这是把狼窝都给端了吧?” “这鹿……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了!这俩人是怎么打下来的?” “啧啧,这运气,这本事,了不得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惊叹,也有人暗暗咋舌。 陈二牛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闷头往前走,邓易明却神色如常,脚步稳健。 还没到村口,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便远远地看见了他们,原本蹲在路边发呆的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爹!” 他跑到近前,一眼就看见那几头狼,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都是你打的?” 他声音里满是崇拜,随即又连忙凑上来,“爹,我帮你背点吧!” 陈二牛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胡说什么,这些都是邓大郎打到的猎物,咱们可不能动。” 陈三水“哦”了一声,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邓易明见状,从背篓里取出一只鸽子,又拎出两只野兔,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你家的。” 陈二牛一惊,连忙推辞。 “哎哟!大郎,这可使不得!不是说好了一只鸽子加一只野兔吗?你怎么还多给一只,快拿回去!” 邓易明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伯,今天你跟着我进山,出力最多,这点东西算什么?再说了,这么多猎物,我还得拉去县城卖,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帮我推车。” 这话一出,陈二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行吧。你要是有啥要帮忙的,可一定得叫我。” “成。” 两人说定后,陈二牛便帮着将猎物一路背进了邓家的土院。 院门一开,正在屋里忙活的巧儿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这一眼看过去,她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看着院子里被放下的狼尸和那头巨大的梅花鹿,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 巧儿声音发颤,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你们这是……进山打仗去了?” 邓易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差不多吧,运气好。” 巧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着收拾,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了……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陈二牛却是嘿嘿一笑,冲着巧儿说: “姑娘啊,你可莫要担心大郎了,他这一进山,危险的,该是那些牲口!” “你看看这些,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背不动了,不然还能再多几头狼来!” 巧儿嘴角微张,只觉得不可思议! 将猎物放下之后,陈二牛便准备回去,巧儿还想留他吃个便饭。 他性子内敛,今儿得了邓易明的好处,实在不好意思留下来蹭饭,推辞了巧儿的好意。 “不了不了,我先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临走前,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大郎,去县城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 邓易明点头应下。 “放心,少不了你。” 陈二牛这才放心离开,院门合上,夜色渐深。 院中血腥气尚未散去,猎物静静躺着,而邓易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怀中那株被他小心包好的麦子,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第十三章 穗子啊穗子 日薄西山,泛黄的余晖洒在邓家的土院里。 邓易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中摩挲着那株被晒得澄黄澄黄的麦子,指腹一遍遍划过干硬的麦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郎,吃饭了!” 灶台前的巧儿吆喝了一声,盛了一小盆米粥端了进来。巧儿端着一小盆米粥走进屋里,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脸侧。 邓易明却没什么胃口。 “你先吃着,给我留一点就行。” 他应了一句,起身从屋里拎出一把铁锹。 巧儿见他这架势,也不再多劝。 不过这年头,哪有媳妇先动筷子的道理?她把米粥放在炕上,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仔细盖好,生怕凉得太快。 邓易明一手提着铁锹,肩上挑着扁担,两侧挂着藤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巧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邓易明正一铲一铲地往筐里装土,动作不快,却很稳。 “这是要干啥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轻轻皱起。 没过多久,两筐土便被挑回了院子,倒在墙角。邓易明找来几块旧木板,简单地围出一小块地方,把土粗略整平,弄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试验田。 他这才取出那株麦子,小心翼翼地掰开穗子,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果真像陈伯说的那样,里面的籽粒大多干瘪,近半都是空壳。 他从中挑出几粒还算饱满的,摊在掌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穗子啊穗子……” 邓易明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在那石头缝里都能活,在这儿,总该有点指望吧。” 说罢,他也不再多想,将手中的穗子轻轻撒进土里,用手覆上薄薄一层。 “便是能活一株,也不算白折腾!” 忙完这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回屋吃饭。 这一顿晚饭,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踏实的一次。 巧儿割了一整条狼腿,足足三斤多肉,炖得软烂。配着米粥,两人吃得满头是汗,最后竟还剩了些。 饭后,邓易明拍了拍微微发涨的肚子,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正在洗碗的巧儿身上。 微火下,她的身影温顺而踏实,那股贤妻良母的气息,让人心里发痒。 哎,酒足饭饱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啊。 巧儿刚把陶碗放下,身后便多了一双手……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 邓易明从炕上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腰背像是被人拆过又装回去似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巧儿,气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往后必须得节制啊,可不能年纪轻轻的就坏了身体。” 他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看着墙角那几头灰狼和梅花鹿,嘴角微扬。 之前院子里放着野鸡野兔都有不长眼的来偷,现在这一头头牲畜摆在这里却没有人敢惦记了。 不多时,陈二牛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大郎,走啊!这么多牲口,拉去县城里卖,定能出个好价钱!” 邓易明却抬手止住了他。 “哎!陈伯,你莫要着急啊。此去县城,路途遥远,这么多猎物哪是咱们能运过去的,要是半路再遇上强人,那可就麻烦了。” 陈二牛一听,顿时也觉着有道理。 邓易明想了想,又道: “这样,你去村里帮我说一声,我邓大郎找人帮忙运货,去县城来回一趟,一人一百钱。” 陈二牛却是一愣,急忙摆手,替邓易明着急。 “大郎啊,现在光景不好,这几头牲口的价钱怕是不会太高,你怎么还能出这么高的工钱?!” 邓易明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陈二牛的肩膀。 “陈伯,你放心,就按我说的去做,不过我也不是没要求,只要五个人,而且都要有力气的,要是来晚了,没有了名额,可不要怪我!” 他都这么说了,陈二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吧,那我这就去。” 这时,邓家的木门被推开了,邓易明闻声望去,是张婶,她手中还拿着一些新鲜的野菜。 他连忙走过去。 “张婶儿,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昨天挖了些野菜吗,我们也吃不完,就想着给你也送点。” 张婶儿笑着将手中的野菜放下来。邓易明也嘿嘿一笑。 “真是麻烦你了。” “对了张婶儿,你快将风和哥叫过来,我这里有门挣钱的活计!” 听罢,张婶儿却有些为难,她方才也听到了邓易明与陈二牛的话。 “你这儿不是要能出力气的吗?你风和哥丢了条胳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邓易明却不以为然,在他眼中,林风和可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拼过命的狠角色,纵使丢了条胳膊,也绝对能帮上忙! “张婶儿,你就听我的,风和哥可厉害着呢,你快些把他叫过来,我这一来回可是一百钱的工钱呢!” 在他的利诱之下,张婶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随着陈二牛的宣传,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知道了邓易明招工的事情,一听到跑一趟县城就有一百钱的时候,村民们都着急了,急忙往邓家的院子里跑,就连一些准备出去干农活的人家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邓易明看着满院子的村民,急忙拱手道: “听说我这里要帮忙,没想到竟能来这么多人,邓易明真是谢谢乡亲们了。” 他的语气诚恳,倒是让一些村民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可都是冲着邓易明的工钱来的。 “哎,可惜大郎我能力有限,只能付得起五个人的工钱。” 村民们大都憨厚,听着邓易明的话,人群中有一些村民急忙道: “邓大郎说的哪里的话,你愿意给一百钱就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我们怎么能贪心,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去县城?就按定下的规矩来,你来挑五个年轻力壮的跟着你就行。” 其他人点头,纷纷附和。 “那好!”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便开始点名,除了陈二牛和林和风之外,又点出了三个大汉。 说来,邓易明见他们还有些眼熟,细细一想,不正是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吓跑的几名大汉吗? 第十四章 青田村 土院之中,晨光尚未完全铺开,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清冷。 邓易明面对留下来的五人,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腰背弯得极低。 “那么,此行,就要仰仗几位了!” 这一礼下去,五人都是一愣。 林风和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单臂一伸,将他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大郎哪里的话,快别这么说!邓大伯是我干爹,你便是我弟弟,兄弟之间,不必这般客套!” 陈二牛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实在人特有的憨厚。 “大郎与我有恩!” “昨日俺媳妇喝了肉汤,夜里咳都少了,气色好了不少。” “这趟出门,便是没有那一百钱,我陈二牛也得把这份恩情还了!” 其余三人也纷纷拍着胸脯应和。 “我也去过县里,这些牲口什么价,我心里门清,绝不让邓家大郎吃半点亏!” “就是!俺也去过两回!”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虽不华丽,却句句实在。 瞧着这些村民的淳朴,邓易明忽地有些感动,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好,既如此,邓某就放心了。” 此时,巧儿也将饭食准备好了,李重七此前送来的米还有不少,邓易明特意嘱咐她多蒸了些白米,又将狼肉切得厚厚实实。 土院里,一张旧木桌摆开。 当那一碗碗白米、一盘盘狼肉端上来时,五个汉子齐齐愣住,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白花花的米饭,油光泛亮的肉块。 这样的饭食,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吃啊! 几人喉头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 “来!我邓家管顿饭,敞开了吃!吃饱了,咱们就出发!”邓易明一拍桌子,说话敞亮。 五人对着邓易明抱拳。 “多谢邓大郎!” 巧儿没有上桌。 男人们商量正事,她这个妇人也懂得分寸,早早避到了屋里,一边收拾着他们一路要用的干粮、水囊。 不多时,几人酒足饭饱,精神大振,便开始张罗上路。 林叔家借来了一台小木车。 几名汉子合力,将两头狼和那只梅花鹿一并抬上车,捆扎结实。 临行前,邓易明拉住巧儿的手,低声叮嘱。 “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家要当心。” “等我回来。” 巧儿眼眶微红,泪光在眼中打转,却还是重重地点头。 “嗯。” 林风和见状,插了一句。 “巧儿妹子,大郎不在,你若是害怕,便去我家住着。” “小柔也在,你们也好做个伴。” 邓易明想了想,觉得确实稳妥。 “风和哥说得对。” “若是夜里害怕,就去张婶儿那边,记住了?” 巧儿轻声应着:“嗯,记住了。” 邓易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 一行人推着小木车,浩浩荡荡出了村。 巧儿一路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 …… 通往县里的路并不好走。 前半程是山路,坑洼不平,石子硌脚,车轮时不时卡住。 几人轮流推车,肩膀酸胀,却无人抱怨。 照邓易明的估算,若一直是这般路况,没有一整天,怕是到不了县城。 好在后半段接上了官道。 虽说谈不上多么平整,但比山路强上不少,脚程也快了许多。 林风和是独臂,没有担任推车的任务,他腰间插着一把戒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四周。 道路两侧,时不时经过几个流民。 有的孤身一人,形容枯槁。 有的拖家带口,孩子衣衫褴褛,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满是风尘与疲惫。 山路上尚且还好,一上官道,流民的数量陡然多了起来。 邓易明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时,走在前面的林风和忽然停住,抬首示意几人也停下。 “大郎,有情况!” 语气严肃,一下便将邓易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长弓,随后上前。 “怎么了,风和哥?” 林风和让出身子,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衣着朴素,头裹黑巾,神情略显拘谨。 那人见着邓易明,急忙躬身抱拳。 “您就是主事人?” 邓易明点点头。 “不错,你是何人,为何挡住我们去路?” “俺是这附近青田村的,叫朱阿斗,今天村子里丰收了些棉麻,准备去县里头卖了。” 那人解释道,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邓易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在不远处看到了八九号人,他们守着一辆大木车,正朝这边张望。 “木车那边儿有个泥坑,推车的没看路,车子一个不注意陷进去了,俺们几个浑身使劲也弄不出来,这才冒昧过来求个帮忙。” 那人还从怀里拿出了几个鲜果子,放在了邓易明的小木车上。 双手合十,对着几人上下拜了拜。 “好心人,劳请你们搭个手,可行?” 青田村,邓易明倒是知晓,和青石村是邻村,不过因为青石村的位置太过偏僻,两村人之间倒是没有多少交流。 瞧他这憨傻样子,倒也像是个村民。 “也成,我们是青石村的,也算邻乡,你们在前头等着,我们推车过去,顺手帮一把。” 邓易明道。 朱阿斗嘿嘿一笑,急忙道谢,随后哒哒着小腿跑回去了。 正推着车的陈二牛放下车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来!柱子,换人!” 一旁叫柱子的汉子应了一声,便从陈二牛手中接过了车把。 陈二牛呼了一口气,顿觉有些口渴,便伸手去抓车上的鲜果。 “这果子看着还挺新鲜。”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放,便被邓易明拦住了。 “陈伯,不能吃!” 陈二牛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大郎?” 林风和也不禁皱眉。 “这果子,难不成有问题?” 邓易明眸光一沉,摇摇头。 “不知道,出了村子,还是小心些,这生人送来的东西,就别碰了。” 听罢,众人都觉得有些道理,遂不再碰那些果子。 陈二牛讪讪收回手,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不多时,两队人便相遇了。 邓易明这才发现,他们的车子远比自己的这个大上不少,上面堆满了棉麻,沉得吓人。 半个车轮都陷在泥里,怪不得推不出来。 “来!大家伙,都搭把手!” “好!” 接着,十几个汉子抓着大木车的各个部位,在邓易明的口令下,一同使劲。 “一!” “二!” “三!!!” 便是这么一下,大木车猛地一晃,竟被硬生生推出了泥坑。 青田村的人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纷纷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道谢。 邓易明他们也非常客套地回应着。 朱阿斗提了一嘴。 “青石村的兄弟,此行也是去县里?” 邓易明点点头。 “那可巧了。” 朱阿斗一拍大腿,“不如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邓易明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看着陈二牛他们已经与青田村的人称兄道弟了,也就没有再拒绝。 “那好吧。” 第十五章 人才柱子 一路上,两队人彼此照应着前行。 遇到陡坡时,青田村的人便自觉上前搭把手,三两人一齐推着小木车;路过林间歇脚时,还会分出些干果解渴。言语不多,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热络。 这些细碎却真切的举动,慢慢消磨了邓易明心头原本的戒备。 他暗暗留意了一路,见对方行事坦荡,并无旁的心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趁着歇脚的空档,邓易明随口似的开了话头,对朱阿斗问道:“阿斗兄弟,最近县里的棉麻生意怎么样?价钱可还过得去?” 朱阿斗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说来也怪,最近县城里那些布商,不知怎的都开始收棉麻了,而且出价还不低!”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给邓易明听: “一斤棉,能卖六十钱;一斤麻,也有三十钱。”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光: “俺们村里前些年种了不少,本来还发愁卖不出去,谁曾想人家忽然就来收了。你说巧不巧?嘿嘿!” 这话一出,邓易明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车上那满满当当的棉麻,心中估摸了一下,这一车若是顺利出手,少说也得是上千钱的进账啊。 这着实有些暴利了。 朱阿斗却浑然不觉,只是热心地劝道: “哎,邓家兄弟,你们村要是有棉麻,可得赶紧收了,趁着现在拉去县里卖,保准能赚一笔!” 邓易明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村里没听说谁家种了这些,这钱,怕是轮不到我们。” 走在一旁的陈二牛忍不住摸了摸那车上的棉麻,眼神中喜爱得紧。 “记得过去,村长家里还有台织机,每当丰收时候,村里人都会拿着卖粮换来的钱买些棉麻,借那台织机让家里的媳妇织成布匹,做两身衣裳。” 邓易明听着下意识问道:“这我怎么不知道?” “织布机前几年就坏了,用不成喽,那时候大郎年纪还小,记不住事也正常。” 黄昏时分,两队人终是来到了平阳县城门口。 青灰色的城墙便撞进眼帘,比村里的土坯墙高出数倍,墙头上挎刀的兵卒正逐一审视进城者。 毕竟是县城,即使现在已经是傍晚了,里头还算热闹。有挑着菜担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菠菜”,背着货囊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穿绸缎、骑毛驴的富家子弟慢悠悠经过。喧闹的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进了城,众人便要分别。 朱阿斗带着青田村的人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请辞: “青石村的兄弟们,俺们就先走了。” 邓易明回了一礼: “告辞。” 目送他们离去,陈二牛咧嘴一笑: “这青田村的兄弟还真不错,那果子是真甜,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上。”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嘴角微扬,随口道: “再说吧,有缘定能碰上的。” 旋即,他看了看西边低垂的太阳,扭头对着五人道: “现在还有些时候,城里的肉铺子应该还没关门,这些牲口推着也是个负担,赶紧推着卖了去。” “好嘞!” 这时,一旁的柱子抬了抬手,率先开口: “这个我来带路,邓大郎,咱们就去城西的王记肉铺,那里专收这种野味儿。老板王老三,人虽说精了些,但是给价还算公道。上个月我跟人来卖过野兔,好打交道!” 邓易明闻言,深以为然。 也亏原身还是猎户的儿子,却对城里的肉价一无所知。以前老爹带他来城里,光顾着玩了。 现在既然有人清楚,便就听他的好了。 于是,众人推着车子向城西走去。 邓易明用手扶着车子,时不时还挪一下晃动的猎物,生怕坏了皮毛影响了价钱。 一路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食的香味顺着风飘来。那飘香的气味勾人,让几人都没了推车的力气。 这一天到现在,除了早上吃了一口外,一路上也就啃啃干粮,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邓易明看在眼里,笑着道: “等卖了这些牲口,我请大家伙吃热面,再切半斤酱肉,管饱!” 这话让几人眼睛亮了,陈二牛咧着嘴笑: “大郎就是敞亮!” 有了这句话,众人推车的热情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所有人都卖着力气,不多时,就来到了王记肉铺。 肉铺门面上挂着几串腊肉,柜台后留着山羊胡的王老三正拾掇着,准备收摊。 柱子朝他喝了一声: “哎!王老三,快些出来!有大生意!” 他一抬眼,瞧见几人推着木车站在门口,本还不以为意。 直到目光落在车上的猎物上: “两……两头狼?还有一只梅花鹿?!” “哎呀我滴妈——!” 他一激动,连柜台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往外跑,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滑稽的模样惹得众人失笑。 柱子忙走过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王掌柜,您可慢点吧,那着急干啥?这车上的牲口又不会自己跑了去。” 王老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木车旁。他俯下身子眯了眯眼,围着猎物转了几圈,摸了摸狼皮,又摸了摸鹿腿: “狼皮虽好,鹿腿却有点磕碰。最近官府查得严,说怕野味儿带着疫气,我收着风险不小……” 他对着车上的牲口评价一番后,对着几人道: “你们几个谁是主事的?” 邓易明上前一步,语气谦逊: “我是。不过我年纪小,不懂行情,买卖上的事,跟我柱子哥谈就行。”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王老三见状道:“也成。” 旋即,他看向柱子: “狼五百钱,鹿七百钱,这已是看在还算新鲜的份上了,不能再多了。” 柱子听罢,却是嘿嘿一笑: “王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了。这两头狼,皮毛无伤,冬天做褥子、炖肉,都是富人家抢着要的;梅花鹿更不必说了,鹿肉细嫩,鹿血能泡酒,你卖给酒楼,单单是鹿肉就能卖上千钱。这五百、七百的,是不是太亏了?” 王老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庄稼汉竟然还真懂行! “嘿!还遇上个硬茬子……” 他暗暗思忖。 “那我担的风险也得算啊……狼六百,鹿八百,总共两千钱,绝不能再高了!” 柱子却摇摇头,还指了指身后的人:“我们从青石村推了整整一天的车过来,害怕遇上强盗,这辛苦钱得算!狼六百五,鹿九百,总共两千两百钱。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卸车;不同意,我们就去城东李记,听说李老板现在也正缺野味呢!” 柱子满脸自信,他可是知道,这王李两家可是死对头。 果然,他将李家搬出来,王老三的脸上便眉头紧锁,满脸犹豫。 他若是按柱子的价格收了,这一单要少挣不少,但少挣好歹也挣啊!若是真的让那姓李的将这钱挣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旋即,他咬咬牙,拍了拍大腿: “行!就按着你说的来!” 很快,王老三从里屋之中取钱去了。 柱子转头笑着问: “邓大郎,怎么样,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话说完,却见邓易明等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 邓易明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小的青石村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才。 这砍起价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这架势,让邓易明想起来前世与老妈逛菜市场的情景。 这若是换成邓易明这个理工狗,怕是王老三刚开口,他便点头答应了。 第十六章 都是兄弟 不一会儿,王老三便双手捧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铜钱用麻绳串着,行走间叮当作响,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枚一枚点得清清楚楚,随后递到了邓易明手中。 邓易明接过钱串,略微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也不多言,当即抽出五百钱,转手便分给了林风和等人。 铜钱入手,众人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一路上的辛苦,也终是有了回报。 “走!”邓易明大手一挥,声音豪爽,“吃饭去!” “得嘞!”几人齐声应和,脸上皆洋溢着笑容。 山边的落日已经降了大半,只留下一道赤红的弧边。 暮色渐起,夜幕将临。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巡夜的官差。 县城里的宵禁向来来得早,还没等天色彻底黑透,街面上便已冷清了下来,行人稀稀落落,铺子也纷纷收摊关门。 邓易明一行人寻到了一家客栈,门口灯笼刚点上不久。小二一见这么一伙壮汉进门,忙不迭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几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小二倒是没点眼力见,这天都黑了,不住店,几人住哪里? 邓易明也不多解释,随手一挥,干脆利落。 “先摆一桌好酒好菜,再给我们留几间干净的客房。”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几人本就是累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吃相,纷纷埋头大吃,风卷残云一般,转眼便将一桌子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邓易明摸了摸钱袋子,心中踏实不少,又特意吩咐小二上两坛酒。 听到要上酒,几名汉子顿时眼睛都亮了。 “哎哟,大郎,”林风和连忙开口,“这酒水可不便宜。饭钱、房钱已经让你破费了,这酒可不能再让你掏钱。”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神情认真。 “对!这酒钱我们出!”陈二牛嗓门一提,“咱们请大郎喝!” “没错!”虎子、麻子也跟着起哄。 邓易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次却是怎么也拗不过几人,只得笑着作罢。 不多时,小二便将两坛酒稳稳当当地端了上来,又给他们添了几个粗瓷大碗。泥封一拍开,酒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几人也不讲究,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 不过,几人都是庄稼汉,也没什么机会尝这玩意,除了林风和还能稳稳坐着,其余几人不过灌了几碗,脸色便已通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邓易明喝得迷迷糊糊,眯着眼睛,端起身前的粗瓷大碗,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昏黄的油灯。 “今日劳累一整天,邓某是真心多谢诸位!” “陈伯、虎子哥、麻子哥,你们一路推车,最是出力。” 陈二牛、虎子、麻子三人听了这话,脸更红了几分,只嘿嘿地笑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柱子哥,你谈价格,哎呀!真是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将他王老三都谈懵了,哈哈哈……” 柱子连连摆手,酒意上涌,脸色红润。 “没啥!” “还有风和哥,”邓易明继续说道,“一路在前头放风,半点不曾懈怠。” 林风和没其他人笑得那般放肆,只是嘴角微扬,点点头。 “应该的。”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 “今日这顿酒,说到底,是我邓易明占了便宜。若是没有你们,这一趟断不会如此顺利。” “这碗酒,我先敬诸位!” 说罢,仰头一口灌下。 “好!” “敬大郎!” 几只大碗撞在一起,酒水溅得满桌子都是。 酒一下肚,话头便收不住了。 陈二牛抹了把嘴,脸红得像关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大郎!” “我陈二牛是个粗人,没啥心眼,但这一身牛劲儿是老天爷赏的。” “往后你只要一句话!”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叫我揍谁,我就揍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哈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 柱子也喝高了,晃着脑袋接话。 “对对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还能用。” “往后要是跟人讲理,吵架,谈条件,只要对面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泼妇,我保准能给你吵赢!” “就算是对面想翻脸,我也能把话说得他们先理亏!” 邓易明看着柱子,眼睛一眯,故意打趣。 “对面要是泼妇就不行了?我看柱子哥这张嘴,天底下哪个泼妇都得躺炕上服服帖帖。” 柱子老脸一红,尴尬地挠着头。 林风和没笑,只是端着碗,眼神却清醒得很。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才说道:“大郎若是真要做事,就得有人谋,有人打,有人说。” “咱们几个,正好齐齐的。” “好!” 邓易明啪的一下站起身子,再次举起碗。 “那往后,就要多仰仗几位兄弟了。” 听了这话,其他人也就罢了,陈二牛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竟然也跟着起身。 “好!都是兄弟!” 几只酒碗再次重重相撞。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县城宵禁的棒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得沉稳而悠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邓易明的眼皮上,刺激得他眼皮一动。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从木床上起来,许是昨天喝多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客房中,林风和正坐在木椅上,昨夜,除了林风和,其他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还是他一个个将他们都拖到了客房中。 “起来了?”林风和道。 邓易明拍着昏涨的脑袋,嗯了一声。 他缓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 “陈伯他们呢?醒了没?” 林风和摇摇头,他不久前刚去看过,他们还在呼呼大睡,现在应是还没醒。 “这样,风和哥,我得去城里采买些东西,大概正午的时候回来,到时候,陈伯他们也该醒了,我们一同回村子吧。” 林风和点点头。 “行,你去吧,他们醒了,我去与他们说。” 第十七章 凉山宋雨 清晨的平阳县还挺热闹,虽说现在的光景都不太好过,但是县城总是比村里要好上不少,起码路边不至于隔三差五就能见着饿殍。 街道两旁,陆陆续续支起了几家卖早点的摊子。 蒸笼一掀,白汽腾腾,一笼笼白面包子刚出锅,皮薄馅足,热气裹着香味四散开来。那股子麦香混着肉香,被晨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邓易明走在街上,被这味道一勾,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脚步慢了半拍,最终还是没忍住。 “老板,来两个包子。” “得勒!”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一裹递了过来。 邓易明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低头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汁在嘴里散开,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一边吃,一边走着,他的目标很明确,便是城里的粮铺。眼下入冬在即,不把过冬的粮米备齐,他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一趟进城,旁的事情都能往后放,唯独这件事不能拖。 正走着,前头却忽然围了一大群人。 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邓易明脚步一顿,轻咦了一声,也凑了上去。 之前一直待在村子里,消息十分闭塞,外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此次来了县城,定是要长长见识的。 若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是不亏的。 邓易明个子高,不用像旁人那样拼命往前挤,只稍微往前凑了几步,便将里头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人群中央,是一块立着的告示牌。 牌子上贴着一张新糊的官府檄文,边角还没干透,显然是刚贴不久。 邓易明眯起眼睛,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看得他脑仁直疼。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字。 虽说他承接了原身的记忆,但原身本就是个痴傻之人,又哪里读过书?识字这种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邓易明不禁捂脸,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有变成文盲的时候。 好在,像他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在这样的光景下,就是在县城里,又有几个人读书识字的? 很快便有人叫喊: “嘿,衙门新贴的告示,可有识字的,帮忙给念念。”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四下张望。 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年轻男子。那人衣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齐,举止斯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气,一看便知道是读过书的。 他走到告示前,清了清嗓子,抬手指着檄文,朗声念了起来,声音清亮而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凉山一带,群盗啸聚,其首宋雨,纠合亡命,盘踞深山,劫掠商旅,焚毁村寨,杀害良民,罪恶昭彰,人神共愤。朝廷屡加招抚,仍不悔改,反益猖獗,实乃国法所不容。 今特命镇抚使统兵征讨,官军昼夜兼程,直捣贼巢。赖天地之佑,将士用命,于日前一举破其山寨,斩首渠魁宋雨,余党或擒或散,凉山肃清,道路复通。 自今而后,敢有再聚众为盗、扰乱地方者,官军必穷追不舍,依律从严,决不姑息。凡被胁从者,若能自首,官府从轻发落;隐匿包庇者,与贼同罪。 各州县父老乡民,务须安分守业,毋听流言。若有盗情线索,速报官府,共保一方太平。 特此告示。 书生念完,收声拱手,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得一声炸开。 “凉山贼人真给端了?” “宋雨都被斩了?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狠人啊!” “真的假的?官军这回这么利索?” ……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说纷纭。 在这些零碎的交谈中,邓易明也渐渐拼凑出了个大概。 平阳县隶属湖州,而这宋雨便是与湖州相邻的滁州一带的大山贼! 其麾下聚拢的,皆是些亡命之徒,打家劫舍,劫掠商旅,官府过去也不是没动过手,可几次围剿下来,都没能真正将其剿灭。 如今突然传来被一举荡平的消息,难怪众人如此震惊。 邓易明看着那张告示,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眉头微皱,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琢磨出问题出在哪。 “等等……” “按原身的记忆来看,北边不是正打着仗吗?” 他之前还向林风和了解过,这几年,大乾与北边的大辽一直水火不容,兵戎相交。 大乾镇北将军南宫望,奉命带兵北阻大辽,现在应该正是焦灼之际,上头的皇帝老儿怎么会有空派军队过来剿匪? 难不成,仗不打了? 邓易明沉思许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随即就不再头疼这事儿了。 反正天塌下来,高个子先顶着,暂时应该还危及不到他这种小老百姓的身上。 邓易明转过身,重新朝着粮铺的方向走去。 他脚程不慢,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只是粮铺门口排着的队伍,比他预想中还要长。 买粮的人一个接一个,显然近来米价上涨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他老老实实排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轮到自己。 他刚进去便对着铺子老板道: “老板你这一斗米,什么价钱?” “五十钱!” 邓易明的呼吸明显沉了沉,果然如他所料,粮米的价格更贵了,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整整涨了十钱! “你买多少?” 邓易明心里盘算了一番,沉吟片刻,道:“十斗吧。” 这一声出口,柜台后的老板愣了一下,身后排队的几个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一次性买这么多粮的人,确实不多见。 更何况,邓易明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上头补丁摞着补丁,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主儿。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都不自觉地变了变。 “一斗五十钱,十斗就是五百钱。” “你确定要这么多?” 邓易明点了点头。 李重七之前送来的那三斗米还剩下不少,再添上这十斗,这个冬天他和巧儿,怎么也不至于挨饿了。 老板将信将疑地给他量着米,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打转,生怕他临时反悔。 就在这时,邓易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顿时想到了柱子昨日与王老三舌战的场景,觉得自己又行了。 “老板。” 他咧嘴一笑,语气轻快。 “你看我这一买就是十斗,这五百钱,能不能给点优惠?” 第十八章 大乾战事 老板闻言,动作明显一顿。 他原本低着头往麻袋里倒米,手腕一停,米粒哗啦啦落下的声音也随之一滞。 下一刻,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给多少?” 邓易明嘴角微扬,神情自信得很,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两百五十钱,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柜台后正弯腰装米的老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骤然沉了下去。 “混账东西!” “你不想买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儿消遣人!” 他猛地一拍柜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轰出去!” 铺子里原本低头干活的几个伙计立刻抬起头来,纷纷站起身,袖子一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势汹汹地朝邓易明围了过来。 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直接动手。 柜台后的老板冷着脸站在那里,手已经探向一旁的木棍,像是下一刻就要抄家伙。 邓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哎哎哎,各位兄弟,先别动手!” 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 “方才就是开个小玩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啊,嘿嘿……” 老板冷哼一声,显然气还没消。 “玩笑?” “你拿老子当傻子耍呢?” 邓易明赶紧陪着笑脸。 “哪敢哪敢。” “五百钱,五百钱,一分不少。” “我这是头一回在城里买这么多粮,心里发虚,就想着能不能讨个吉利价。” 说话间,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几个伙计见钱出来了,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互相看一眼,没有再向前逼。 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头扫了一眼铜钱,确定数目没错,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装米。” 几个伙计这才回到原位,继续干活。 老板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古怪。 像是在看一个憨傻痴儿。 不多时,一麻袋沉甸甸的白米称好了。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儿,将麻袋扛上肩头,转身离开铺子。 走出门口,他心里仍旧有些郁闷:哎!早知道就把柱子哥给找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些小玩意儿,有冰糖葫芦,还有些木偶玩具什么的,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倒是巧儿和小柔她们应该是挺喜欢。 尤其是小柔,小时候,记得自己每次去县城里,她总嚷嚷着要带根冰糖葫芦回去。 不一会儿,邓易明的手就有些拿不下了。 肩上扛着米,手里还拎着零碎物件,走起路来颇为不便。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呼唤。 “邓家大郎?” 声音被街市的嘈杂掩住了一半,却依旧有些耳熟。 邓易明一愣。 麻袋挡住了视线,他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是侧了侧身,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男人。 邓易明有印象,他是青田村的人,在路上的时候,与他搭过话。 “咦?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那人点点头,上前搭了把手,帮他把肩上的大麻袋稳稳放在地上。 邓易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布行门口。 门前聚着不少青田村的人,几人守着一辆大车,上头只卖出去一部分,车上还剩着小半车棉麻。 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他没见朱阿斗,便随口问了一句。 “阿斗兄弟呢?” 那人抬手往布行里头指了指。 “在里头跟老板说价呢。”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这一趟……真不容易。” 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说不清,我们村子种的棉麻是好货,前几次这些个布行还照单全收,这次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不收了,去了许多家,也没卖完。” 邓易明闻言皱了皱眉,提着大麻袋走了过去,向那些青田村的村民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见着邓易明也是热情,不过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忧思。 “几位,劳请帮我看着东西,我也进去看看。” “好嘞,邓家大郎,你去吧,有我们在,你这一粒米都丢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走进布行。 正巧朱阿斗从里头出来,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 彼此简单打了声招呼,朱阿斗也不耽搁他,只说在外头等他。 邓易明来到了布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步说话。” 那布行老板本来没想着打理邓易明,却见对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这声音不由让老板一愣,下意识打量了邓易明几眼,随后伸出手,几十枚铜钱就哗哗入手。 他也从柜台里出来,将邓易明带到了里屋。 “说吧,你是谁,要与我谈些什么?” 邓易明赶忙陪出一个笑脸。 “老板,在下邓易明,想来您这儿打听个东西,长个见识。” “说吧,想打听些什么?” 邓易明问道:“老板,在下想问一下,这棉麻价钱,最近怎么这般高涨,可有什么行情内幕?” 那老板眉头一皱,瞧了瞧邓易明上道的模样,又摸了摸手中的铜钱,许久才缓缓道: “看在你小子机灵讨喜的份上,那我便与你说上一些东西。” 说着,他手指微微摆了摆,示意邓易明靠近些。 邓易明心领神会,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北边的仗,要打完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止住,再无多言。 邓易明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已经包含了许多消息了。 仗要打完了,这语气说明,起码现在还没打完。 这场战争爆发在大乾和大辽的边界,仗打完了总要有个结果。 再联想到,棉麻价钱的上涨,顿时一个结论在邓易明的脑海中炸开。 大乾要战败了! 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眸光死死盯着那布行老板,老板看着他这表情,也知道邓易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邓易明故意压低了些声音。 “老板,此事可不敢胡说啊,若是衙门的官爷听到了,可是要扣上一顶不小的帽子啊。” 布行老板声音同样沉了沉。 “骗你作甚,北方的战事我们自然不甚了解,但是京城那些个大人物难道还不知道?实话与你说了吧。” “这些料子,都是盘踞在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布商在暗地里收!” 闻言,邓易明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按这老板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大乾战败,定要向大辽俯首称臣,缴纳岁币。 无非就是些布匹银绢。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可对那些布商,粮商来说,可是笔大买卖! 他们收这些料子,怕是在提前筹措了…… 第十九章 卖给我 “老板,那为何青田村那些人送来的棉麻你却不收了呢?”邓易明略一迟疑,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板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顺手拨了拨柜台上的账簿。 “唉,这事儿说来也不怪他们。” “实在是这阵子棉麻丰收的村子太多了,不光是青田村,像青山村、清河村,这些个村子,一个个都拉着车往城里送。你说,我这布行哪吃得下这么多?” 他说着,又往后堂库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 “再说了,上头根本不要这些原料。” “上头要的是布匹!要现成的布!我若是把这些棉麻都收了,还得让作坊连夜赶工,纺纱、织布,一道道工序下来,费人费钱不说,还耽误事儿。” 老板苦笑一声。 “可我这小作坊就那么大点地方,早就转不过来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实在是不能再收了。” 话说到这儿,他像是找到了个能倾诉的人,索性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烦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邓易明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原来如此。” 正说着,布行外忽然传来客人的呼喊声,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老板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出去招呼,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却不想,邓易明忽然开口。 “那老板,若是我能弄来布匹,你这儿多少钱收?” 这话一出,老板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他转过头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 对方神情平静,目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老板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心中权衡,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若是你真的弄来布匹,麻布一匹,我给你五百钱!棉布一匹,我给你七百钱!” 邓易明闻言,躬身一礼,态度恭谨。 “多谢老板,小民记下了。” 说罢,也不多作停留,转身出了布行。 布行外头,朱阿斗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邓易明出来,几人连忙迎了上去。 “邓家兄弟,你这是来买布的?”朱阿斗随口问道。 邓易明摇了摇头。 “不是,找那老板打听点事情。” 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人身后那辆装着棉麻的小木车。 “对了,阿斗兄弟,你们这些棉麻……还能卖出去吗?”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朱阿斗的痛处。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摇头不止。 “唉,别提了。” “这一上午,平阳县里几家布行都跑遍了,个个都说库房满了,不收了。” 那语气里,满是失落与无奈。 邓易明见状,心中已有决断,语气也变得干脆起来。 “这样吧,我对你们手上这些棉麻有些兴趣。” “你们若是肯放点价钱,就卖给我,如何?” 朱阿斗闻言一愣,随即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狐疑。 “邓家兄弟,你……要这些棉麻?” “现在连布行都不收了,你收回去,不是砸手里了?” 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有的惊讶,有的不解,还有的则抱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期待,目光齐齐落在邓易明身上。 邓易明神色从容,压低了声音。 “放心,我自有法子。” “你们只需告诉我,这棉麻,卖,还是不卖?” 这话一出,朱阿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其余人也明显意动起来。毕竟东西卖不出去,只能原样拉回村里,低价卖掉,好歹还能回点本。 朱阿斗咬了咬牙。 “好!邓兄弟,你给个价。” 邓易明看了一眼那小半车棉麻,心中飞快地估算了一番。若按平日行情,这一车也值七百钱。 他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钱。” “若是你们愿意,我现在就收。” 朱阿斗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邓家兄弟,这价钱……也算公道。” “既如此,那就多谢邓家兄弟帮忙了。” 其余人也纷纷抱拳致谢,脸上的愁色总算散去不少。 “无妨。”邓易明摆了摆手。 随后,邓易明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大麻袋和一些零碎物件放到那辆木车上,又从怀中取出钱袋,开始点钱。 铜钱终究不便,一枚铜钱从他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石子路上,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倒钩形状的痕迹。 他俯身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那枚铜钱与其余的钱一并递给朱阿斗。 “这是五百钱,你点点。” 朱阿斗却是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邓家兄弟,我信得过你,哪还用得着费那劲儿。” 几人性子也都厚道,索性帮着邓易明将木车一路推到了客栈。 此时,林风和、陈二牛两人已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远远便看见邓易明和青田村众人推车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在听完事情经过后,两人虽不太明白邓易明究竟打算做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帮着卸货,将棉麻重新装到自家村的小木车上。 交接妥当后,朱阿斗等人便抱拳告辞。 “货卖完了,我们也该回村了。” 陈二牛此时开口,他喜热闹,还想着一帮子人一起吃个饭再走。 朱阿斗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不了不了,家中还有妻儿等着吃饭呢,我得早些回去,就不多留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婉拒了他的好意。 邓易明点头,郑重抱拳。 “阿斗兄弟,那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告辞!” 赤阳下,众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城门的尽头。 邓易明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是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啊。 他转过头来,随口问道: “风和哥,二牛哥,柱子哥、虎子哥、麻子哥呢?他们三个去哪儿了?” 林风和与陈二牛相视一笑。 “他们啊,在醉春楼呢。” 陈二牛笑道,眼中还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纵容。 “到底是年轻,有点闲钱,就坐不住。” 林风和补充道: “我已经提醒过他们正午回来,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正往回走。” 邓易明点了点头,倒也不以为意。 “也好,等他们回来,我们也尽快出发。” 第二十章 血腥 果然,就在太阳悬于头顶之际,柱子三人从一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踉跄着走了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脖子和胸脯上都沾上了红印。 走起路来一个个脚步虚浮,在平地上都要喘两口气。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抬手捂住了脸,语气里憋着笑。 “柱子哥,要不咱们再休息一会儿?你们这……还能走吗?” 柱子三人闻言,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挺了挺早已酸胀不堪的腰杆。那动作做得极为勉强,额头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咳,大郎,无需担心。” 柱子强撑着露出个笑容。 “我们现在好着呢,哪有你想的那么不济,还是快些出发吧。” 邓易明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夜路向来不安生,能早些回村,终归是稳妥些。 “那好,咱们回村。” 一行人很快便如来时一般,分工协作,推着木车踏上了回程的路。 车上的东西就是些棉麻和白米,其他的小物件也没什么斤两,推起来可比那几头牲口轻松多了。 许是有些归乡的激动,众人回村的脚程,明显快了许多。 路上陈二牛猛地推了一阵子之后,便换柱子上来,他扶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腰间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可水刚入喉,却仍觉得干得厉害。 他抹了把嘴,咂了咂舌:“哎,还是青田村那些兄弟的鲜果子解渴啊,这白水终是差点儿意思。” 闻言,邓易明却是笑了笑。 “那咱们加快些步伐,没准儿还能在前头追上他们。” “到时候,再向阿斗兄弟讨几个果子吃。” 陈二牛嘿嘿一笑。 “也对!” 说着,他顺手拍了拍正推车的柱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柱子,可得加快些啊。” 柱子此刻正弓着腰死死攥着车把,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模样,邓易明与陈二牛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失笑。 来时推的东西更重,也不见他累成这样。 看来醉梦楼里那些“女妖精”,可是不简单啊。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走在最前方的林风和却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停下!” 这一声喝令来得突兀而急促。 柱子正咬牙用力,被这一嗓子惊得手上一松,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车子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大郎,你快过来看!” 林风和的声音明显绷紧,神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邓易明心头一沉,没有半点犹豫,抄起挂在木车旁的长弓与羽箭,快步上前。 “风和哥,怎么了?!” 林风和抬手一指。 邓易明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官道正中央,赫然趴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邓易明见状,眸光瞬间一沉。 这一路上,他也见过几具尸体,都是一些流民,大都是饿死在官道两边的。 而且那人身边竟还有一摊血迹,腥气逼人。 邓易明他们在老远处都能闻见一丝臭气。 随即,他与林风和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有了动作,邓易明将羽箭搭上弓弦,林风和则是拔出了腰间的戒刀。 “你们现在此地待着!我和风和哥先去前面看看!” 陈二牛几人见他们神情严肃,重重地点点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邓易明与林风和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那躺在官道中央的身影。弓弦紧绷,箭头稳稳指向那人。 “喂!” 邓易明喝了一声,“活的死的?吭个气!” 没有回应。 邓易明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松开弓弦。 “嗖”地一声。 箭头直直插在了那人的小腿上,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渗出,在尘土中晕开。 见那人没反应,两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大步迈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人直挺挺趴在地上,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林风和在战场上混了多年,只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这是刀伤!而且不是菜刀,是杀人的大刀!” “看这姿势,应是逃跑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 邓易明目光幽深,仔细打量着这具尸体。 衣衫破败,骨瘦如柴,十成十是个逃荒的流民。 一个流民被杀了,为什么?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邓易明想不通,也不愿在此地多作停留。他俯身拔回那支羽箭,与林风和一同转身返回。 “此地不宜久留。” 他语气低沉,“我们得快走。” 众人闻言,皆重重点头。 可柱子此刻早已虚得不成样子,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加快速度。 陈二牛看得心焦,一把将他推到一旁。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耽误事儿。” 他撸起袖子,“你歇着吧,我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绷紧,猛地发力推起木车。车轮吱呀作响,行进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然而,越往前走,众人心头越是发沉。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起初只是流民,渐渐地,竟开始出现前往县城的村民。 他们的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几乎无一全尸。 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 有的缺胳膊少腿, 甚至还有残肢散落在道旁,触目惊心。 邓易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这一路走来,竟一个活人都没见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柱子几人早已吓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前行。 众人就这般走了好一会儿,终是在前方不远处,见着一个能动弹的,本来以为是个走兽,细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邓易明见他,立马提起手中的长弓,林风和也举着戒刀严阵以待。 众人缓缓靠近。 “嘿!前面的人,过来!” 邓易明喝了一声。 那人闻声抬头一看,便疯了一般地扑过来,嘴里嘶吼着。 “救命!救命啊!” 林风和自然不能让他完全靠近,他大喝一声。 “停下!” 可那人根本听不进去。 邓易明眼神一冷,箭矢脱弦,稳稳射在那人脚前半步之处。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土路上,砰砰作响,没两下就见了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邓易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高不过一米四五。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放下弓,箭仍在弦上搭着,冷声说道:“抬起头来,说清楚!这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只见他面色蜡黄,双眼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衫被血和泥浆糊成一片,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柱子几人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是南边柳树村的……” 那人声音发颤,说一句话就喘好几口气。 “跟着……爹娘准备去县里……” “我……我们遇上了山匪……” 林风和眉头一皱,举着戒刀对着那人。 “你想清楚再说,我在这附近平阳县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山匪!” 第二十一章 山匪 那人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真的!是真的!” “他们……他们从山上冲下来,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这里所有人!” 他声音嘶哑,似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喊叫着。 “我……我当时吓傻了,只能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血,血全糊在脸上……我连气都不敢喘,才,才捡回这一条命……” 他声泪俱下的话语让柱子等人一惊,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附近什么时候来了山匪?” “是啊,这日子本就难过,现在怎么还出了山匪?!” 唯独邓易明。 他眉头紧锁,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失了分寸。手中的弓始终没有放下,指节扣着弓弦。 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再次开口。 “那山匪杀人的时候是几时?你醒来到现在多久了?还有,你可曾见过另一拨人?十几号人,带着一辆大木车。” 他问的自然是朱阿斗一行人。 那人明显顿了顿,随即疯狂摇头,神色慌乱。 “没,没有……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 他抬手捂着脑袋,声音发抖:“我被钝器砸中了后脑,一下就昏死过去了……醒来后,人,人就全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往下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抽了抽。 “爹……我爹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喷得到处都是……” “我娘护着我,被人一脚踹开了,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凄厉。 “你们……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批活人……” 柱子听得眼圈发红,喉咙滚了滚,忍不住低声怒骂一句:“这帮子畜生!” 陈二牛也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拼命。 “造孽啊……” 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邓易明皱了皱眉,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撑在地面的双手上。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厚实,掌心布满细密却极深的老茧。 这不是种地能留下的,也不是搬柴,推车能磨出来的。 这是长期握刀,反复劈砍才能养出来的老茧! 邓易明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弓弦骤然绷紧。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人脸上的悲色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凝固,整个人猛地一震,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啊——!” 羽箭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左肩,从后背透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将他整个人钉得向后翻倒在地。 林风和,柱子,陈二牛几人骇然变色。 “大郎,你……” 邓易明不曾回答,只是又从箭篓之中取出一支羽箭。 “你在说谎!” 那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无助,牙关咬紧,眼神中,一丝狠辣转瞬即逝。 “大人……我没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爬起来疯狂地磕头,想要辩解。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箭。 “嗖!” 箭矢洞穿右肩。 “啊——!!!” 邓易明声音冷得像铁。 “满口胡言,你若是再不说实话,下一箭,便是你的脑袋!” 说话间,邓易明再次拉满了弓,箭头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箭头闪着的寒光让那人心头一紧,他大口喘着粗气,旋即心一横。 “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抬头嘶吼,声音凶戾而沙哑,哪还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个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亡命徒。 “没看到老子快死了!” 声音嘶哑而凶戾,在官道上炸开。 话音刚落。 “嗖!” “嗖!” “嗖!” 道路两边的荒草与碎石堆后,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数道身影几乎同时窜了出来, 他们手持戒刀,动作凶狠而老练,向着这边冲来。 杀气,扑面而来! “有埋伏!”林风和大喝一声,其他人脸色大变! 柱子心头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抄家伙,可手指刚碰到木棍,腿却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虎子,麻子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唯有陈二牛,拿起手边的木棍子上前与林风和并肩而立。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青。 “这群狗娘养的,跟他们拼了!” 邓易明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后领,将仍插在他肩头的羽箭猛地拔出。 “啊——!” 血水飞溅。 下一瞬,邓易明抬脚狠狠一踹,将那人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车旁,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柱子哥!” 邓易明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得让人心惊。 “看好他!他双臂已废,翻不起浪来!” 这一声,像是让三人找到了主心骨。 柱子猛地回过神来,咬牙抄起木棍,和虎子,麻子一起扑上去,死死将那人按住。 “大郎,放心!他跑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转过身来。 深深沉下一口气,拉满手中的长弓。 “风和哥,陈伯,我们上!” 一声令下,两人跟着羽箭一同冲了上去。 羽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只取最前方那个冲得最快的山贼。 “噗!” 箭矢刺入胸膛,那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巨力带着向后翻倒,重重摔进了荒草之中,再无声息。 死得干脆。 剩下的几名山贼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可他们终究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短暂迟疑之后,反而被凶性激红了双眼。 “别怕,他们就三个人!” “近身!近身他就拉不开弓!” 怒吼声中,他们分别从左右包抄而来,戒刀寒光翻飞,刀势凌厉。 林风和一步踏前,戒刀横握,纵使独臂,也丝毫不惧。 “来得好!” 他不退反进,迎着刀光便撞了上去。 “当——!” 刀刃相击,火星四溅。 血光乍现。 那名山贼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喉间发出“咳咳”的泄气声,踉跄一步,扑倒在地上。 陈二牛虽有些害怕,却也没有后退一步,仗着木棍寸长寸强,他拼命挥舞着不让那些人近身。 两人在前面顶着,为邓易明创造了好时机,他不敢懈怠,瞬间张弓搭箭,弓如满月。 下一刻,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出,朝着那些人的胸膛刺去。 箭无虚发,那些山贼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在地上洒下了满地的鲜血。 直至最后一支羽箭插进了那山贼的咽喉,那人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上。 死寂。 风吹动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邓易明猛地呼出一口气,手中的弓箭才松了松,看着眼前这一具具尸体,他自言道: “终于……死光了。” “风和哥,陈伯,你们没事吧?”他急忙问道。 林风和还好,他战斗经验丰富,没受一点儿伤。 陈二牛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臂上被砍了两刀,不过口子不大,滴了两滴血后,也没事了。 确认两人无碍,邓易明这才走向那些尸体。 他蹲下身,一具一具地,将插在尸体上的羽箭拔出。 血顺着箭杆流下,滴在地上。 不一会儿,手中已攥满了血肉模糊的箭矢。 旋即,他走了过来,将羽箭放进了箭篓之中。 那“孩子”被柱子几人死死地按着,看着那些箭头上沾着的血肉,脸色煞白煞白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 邓易明一步走近,声音低沉且冷静。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 他俯身,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们是谁?” “还有,” “有没有见过一支十几人的木车队?” 手指猛地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 那人双脚乱蹬,眼球外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涎水顺着嘴角流下。 “再让我听见一句假话。” 邓易明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你会后悔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 他松手。 那人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疯狂咳嗽,呛得满脸是灰。 第二十二章 寸心狐,杜堂 “我……我们是凉山上的人,是宋雨大当家手底下的弟兄……” 杜堂声音发颤,眼中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我叫杜堂。”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不只是邓易明,就连向来见惯生死,手上沾过血腥的林风和,脊背都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仿佛有冷水顺着脊梁骨泼了下来。 “什么?!” 林风和猛然抬头,失声怒喝: “你是杜堂?!寸心狐,杜堂?!” 这一声吼得极重,他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看到他们这般大的反应,杜堂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 “不错。” 他挺了挺腰,声音里多了点底气,“我就是寸心狐。” 这句话一出口,几人的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慌乱。 凉山大山贼宋雨,谁人不知? 盘踞凉山多年,手底下三万多喽啰,劫掠四方,甚至敢与朝廷兵马正面抗衡。 他手底下能人无数,这“寸心狐”名声不显,相传是个能察言观色,极擅伪装之人。 这般手段,邓易明算是见识了。 “不可能!” 邓易明猛地踏前一步,怒声喝道,“朝廷不是派兵剿匪了?你们凉山不是已经被灭了?宋雨不是已经伏诛了?!” “还有!” 他越说越急,声音几乎炸开,“就算你们没被灭,凉山远在滁州以西,滁州距此数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邓易明猛地抽出一枚带血的箭头,箭尖寒光凛冽,直直指向杜堂。 “你还在说谎!” 那一点雪亮的寒光,下一刻就要扎进喉咙。 杜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没有!”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没有骗你!” “朝廷的兵马……就来了几千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紧,“是滁州的知州,杨立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今年滁州发了大水,河堤决口,良田被淹,房屋倒塌……那些庄稼汉,家家田毁屋塌,死了一片又一片。” “那杨立兴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怕朝廷怪他治下无方,就……就悄悄派人来找了我们宋大当家。” 林风和的手越握越紧,刀柄被攥得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 “谈……谈判?” “朝廷命官,跟山贼谈判?!” 杜堂连连点头,头点得飞快,生怕慢上一分就要挨刀。 “是!” “他们给了宋大当家一大笔钱,金银珠宝,布匹良绢,那些东西将整个聚义堂摆满了都没装下!” “条件只有一个,让我们搬地方,只要离开滁州境内,不在荒年添乱,他就能向朝廷交差!” 邓易明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缩。 “所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杨立兴上报朝廷,说你们已经被剿灭了?” 杜堂忙不迭地点头: “对!一纸文书而已,把我们写成‘已伏诛’就成!” “北边在打仗,滁州又遭了灾,谁会派大员亲自下来查?” “那几千兵马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上头看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怀疑。 邓易明只觉得如坐针毡,心头发紧,手里的羽箭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 他喉咙发干,“所以你们就从滁州,一路来了湖州?!” “是……” 杜堂刚应了一声。 “咔嚓——” 一声脆响,那支羽箭竟被邓易明生生折断。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本以为这里山穷水尽,贼患稀少,没想到竟然从外面来了,还是这么一个宋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艹!”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队伍也是刚到不久……路上见到些村民,顺手便杀了,只留下我们几个,过来摸摸尸体……” “说!” 邓易明猛地抬手指着他,声音如铁,“你们的大部队现在在哪?!落脚在哪座山头?!” 杜堂哪敢迟疑,立刻回道: “我们派斥候探过周围,发现这附近的人还不如滁州富庶,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就准备离开。” “湖州北边二龙山,有个清风寨,寨主王雀子与宋大当家有些渊源,我们正打算过去投靠他们……” 听到这里,邓易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 至少,暂时不在这附近。 青城山在湖州南,而二龙山在湖州北,一南一北,隔着整座州府。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了。 “还有那群人呢?你有没有看见?!” 邓易明骤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压着怒火。 杜堂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喉咙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躲闪。 “他们足有十几个人,” 邓易明冷冷开口,目光紧紧锁在杜堂脸上。 “而且个个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你们不过五六个人,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拿不下他们。” 这些山贼不是蠢货。 若是落了单的行人,他们或许说杀便杀了。 可朱阿斗那一行人,人数齐整,气势不弱,按理说,根本不该去招惹。 “是,其他人一开始确实没打算碰他们。不过……我发现,他们都是些单纯之辈。” 邓易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没费什么功夫,” 杜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在路边跪下,哭了一场,说自己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他们竟然全信了。” “还让我上了车,说要带我去什么青田村,说那边安稳,可以暂时落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趁他们不注意……” 杜堂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在他们的水里,下了蒙汗药。” “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陈二牛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尘土飞扬,魁梧的身影几乎将杜堂整个人罩住,他指着杜堂的脑袋。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第二十三章 村道 杜堂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猛地一颤,怀里有什么东西失了控,“叮”的一声掉了出来。 一枚铜钱在地上弹跳着滚动,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邓易明的脚边。 邓易明低头看去。 那枚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却清晰地印着一个浅浅的,倒钩状的印记。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四周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弯下腰,将铜钱捡起,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尘土吹散。 那倒钩印记,在日光下愈发分明。 “在哪……” 邓易明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们现在……在哪……”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杜堂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就……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岔……岔路旁。” …… 县城外的官道两侧,总会生出一些岔路。 那不是官道,也不是铺了石板,立了界碑的正经路,只是些弯弯曲曲,蜿蜒向远处的小径,从城池里延伸出去,通向一个又一个散落在田野与山坳里的村落。 这些路,多半是人踩出来的。 那些赶集的,回家的人,脚底裹着泥,踩进雨水里,踩进霜雪中。 踩得多了,草就低了,土就瓷实了,路就成了。 那些小路不归官家管,所以总是杂草丛生,狭仄不堪。 可这路却归村子管,所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总有村人过来踩一踩,将土面踩得更实些,将杂草踩得更矮些。 踩得久了,这路就成了命根子,成了活着的一部分。 邓易明就站在这样的一个岔路口旁,眸光静默。 在这条通往青田村的路口,朱阿斗一行人的大木车子,静静地躺在了回村的村道上。 车歪在路边,车辕压进了湿软的土里,一只木轮悬着,没能落稳。 一阵风吹过,轮子跟着转了转,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在等谁能推他一把。 可那些推车的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车边,他们的脸上满是安详,看不出一丝痛苦,若不是脖子上有一道渗着血浆的口子,还真以为他们睡着了。 那血浆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围巾。 邓易明的喉咙动了动,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拿着鲜果子的憨厚汉子,正憨笑着,双手合十,朝着自己点头哈腰地拜一拜。 那笑意,热乎乎地。 “畜生……畜生!” 陈二牛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一般,沙哑,颤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那些安详的脸,那些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哆嗦着。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 “铮——” 配刀被从林风和腰间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嗤”的一声闷响。 杜堂的脑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那颗头歪着,眼睛半睁,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陈二牛却还不解气。 他握着戒刀,疯了似的继续砍下去,一刀,两刀,三刀。 肉屑混着鲜血炸开,溅到他的脸上。他浑身都在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 林风和急忙冲上去拦他。 “陈伯!陈伯你冷静一点!他已经死了!” 他死死抱住陈二牛的胳膊,却被一股大力甩开。麻子,柱子,虎子也扑上去,四个人像挂在疯牛身上一样,竟然都拦不住。 “他没死!” 陈二牛的眼睛猩红,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已经不成形的血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狗东西……正对着我笑!” 他的刀还在挥着,一刀又一刀,把所有的恨都砍进那堆烂肉里去。 邓易明瞥过来,看了看已经被剁碎了的杜堂,看了看这一路上的血腥尸骸,又看了看安详躺着的朱阿斗。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枚铜钱。 指节发白。 “贱啊……” “真贱啊……” 人命,怎么能这么贱啊…… 邓易明看着已经疯了似的陈二牛,倒也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他和朱阿斗他们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人,把憨厚良善活进了骨子里,别人不过送了他些果子,他便记了人家一路的甜。 “陈伯。”邓易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陈二牛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陈二牛沸腾的血里。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刀尖上挂着一缕碎布,暗红色的血浆顺着刀身缓缓淌下来,流过他的手腕,钻进袖口里,黏腻,冰凉。 “死了……” 陈二牛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岔路口灌下来。 朱阿斗敞开的衣襟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已经泛青的脖颈。 血腥味被风卷起,扑进鼻腔。 邓易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人死了总是要有个去处。 他抹了把脸,走向那辆木车。 那吱呀作响的车终是等来了推它的人。 他力气不小,两个照面,便将那硕大的木车子扶正。 接着,他俯下身子,将那些沉眠的人扛上了木车。 其他人见状,也起身过来帮忙。 尤其是陈二牛,他力气最大,出力也最多。 忙了一会后,邓易明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有八个。 其他人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只是在附近看到了几只断臂,断腿…… 他们也不再执着。 车的重量有上千斤,陈二牛推着车把手,其他人在旁边猛推,才勉强推动了。 那木车也是神奇,载着这么多人,竟没有散架。 邓易明看着这些安详的面孔,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劲儿。 路总是要踩的,不踩,路就没了。 他们萍水相逢,他能做的,也只有再替他们,把这条回家的路,踩上一遍…… 第二十四章 回家吃饭 青田村外,日头正好,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村道上,两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农夫抬着一个木框,正往村里走。框里装的是新收的棉絮,被人踩得瓷实,死沉死沉的。 抬在前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后面那个满脸胡茬的,两人都闷头使劲儿。 “何有,那朱小鬼真是可恶,怎么把这棉踩得这么实?这才一会儿,我的胳膊都酸了。”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行啦,老张,你别抱怨啦,沉点儿就沉点儿吧,这次多抬点,下次不就能少抬点儿了吗?”另一个精壮汉子回道。 “嘿!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儿上,我早就揍那小鬼了。” 老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对了,也不知道阿斗他们回来了吗,算算脚程应该也快了。那小鬼方才还嚷嚷着,要吃他爹从县城里带的糖葫芦,他不知道,其实我早与阿斗说了,小孩子不能吃糖葫芦,不然牙齿得掉光。” “阿斗也是实诚,说啥信啥,亲口跟我说了,不会给那小鬼带糖葫芦,也不知道朱小鬼知道后,是什么表情,嘿嘿嘿……” 老张一时间笑个不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上一滑。 木框“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哎哟——!” 老张疼得直跳,抱着脚单腿蹦跶。 精壮汉子看着他那样子一脸无言,知道这一下怕是没个一会儿是走不了了,旋即也放下了木框。 正当他坐在路边准备休息的时候,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细细一看,竟是辆木车。 “咦?老张你看,这是谁家的?怎么把车子停在大路中间?” 老张还在揉脚,听他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顺着何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我家的木车吗?之前借给阿斗他们去城里,怎么在那里?” “难不成是阿斗他们回来了?可那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张喃喃,眉头一皱。 精壮汉子也是不解,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得了,别想了,过去看看。” “哦。” 两人提着木框缓缓靠近木车,在不远处的地方闻到了一丝浅浅的血腥气。 下一刻,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都出现了一丝紧张,几乎是同时松开手,向木车跑去。木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两人跑近一看,顿时被吓傻了。 “阿斗!小六!这……这!” 老张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愣什么,去叫人!” 不远处的林子中,邓易明几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见那两人向青田村里飞奔,他才微微吐了一口气。 旋即转身。 “咱们走吧。” 陈二牛却急忙问道。 “大郎,咱们这就走?不去做些什么?” 邓易明却是叹了口气。 “算了吧,陈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此也算尽了心力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村吧。” 说着,邓易明带头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唯有陈二牛,他转头盯着远处那木车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先前一番,众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脚程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着回去,生怕再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还好,也只有那一段路途透着血腥,再往后走便没了。 直到他们踩在了自家村子的村道上,步子才终于慢慢慢了下来。 终是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村口。 落日余晖洒下,那满地的金黄,渐渐抚平了众人的内心,气氛不再那般沉重。 柱子他们交谈起了醉梦楼的那个姑娘水灵,邓易明摩挲着车上的棉麻,心中渐渐有了盘算。林风和向来不善言辞,却也时不时与他交谈两句。 唯有陈二牛一言不发。 远远望去,村口此刻正守着几道身影,邓易明远远一看,一下就从里面瞧见了巧儿和小柔。 不只是她们,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婆娘。 这时,虎子说了一句: “咦?我婆娘在村口守着我哩。” 原来是他的,这小子有了婆娘还去醉梦楼,邓易明心中满是鄙夷。 至于麻子和柱子,现在还是两个光棍,没人惦记。家中的老爹老娘也才不会惦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这么大的小子,只要还没死在外头,想去哪疯去哪疯。 陈三水终究是个小娃娃,见着爹了,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爹!” 不过陈二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也不知道回一句。 邓易明拿着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伯,三水过来找你了,你且带他回去吧,这也到村子了,剩下点儿路途,我一个人也能推。” 陈伯本想着给他送到家门口,却没想邓易明直接从他的手中将车把手抢了过来。 见拗不过他,陈二牛也只好作罢,对着几人招呼了一声,就跟着陈三水回去了。 “爹,你身上怎么全是血啊,有没有事?” 陈三牛却是嘴角微扬,对着儿子吹嘘。 “说什么呢,这些可都是那些贼人的血!我告诉你,你爹我……” 沉默了一路的陈二牛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着,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身边的陈三水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邓易明在后面望着,会心一笑。 随即,同样的话他也对柱子他们说了,三人也一样,客套了两句也离开了,唯有林风和没走,毕竟两人是邻居,总是要一道的。 “大傻哥!哥!” 小柔喊了一句,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见着车上放着的几根冰糖葫芦,顿时眼睛放光,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林风和刚想说教,却见小柔一下就窜到了邓易明的身后,对着他这个亲哥吐了吐舌头。 林风和被她整得哭笑不得,算了,自家的妹妹,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还得哄着。 只有巧儿站在村口没动,就站在出发时,她站的地方,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眼中满是温柔。 邓易明推着车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巧儿看着他,他也看着巧儿。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饿了没,咱们回家吃饭。” “好。” 第二十五章 号召 入夜,青石村沉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邓易明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黝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身侧的巧儿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呼吸匀称悠长。 今日的事情,对他来说,影响还是太大了。虽说他对这个时代的残酷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真正见识之后,那份心悸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布匹粮绢的风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必须着手去做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巧儿。 “明天就去村长家里,把那台织机弄过来!” 有了计划,邓易明的心中也就踏实了不少,旋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夫妻两个早早便醒了过来。巧儿披衣起身要去灶台,邓易明着急,还没吃上一口便提着步子往杨清风家中走。 织机的事在他心里压了一夜,一刻也等不得了。 可他刚出门,却见一群人正结着对儿往村南头走去。他们走得不快,步子沉沉的,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 隔着老远,邓易明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他不禁有些疑惑,正好碰见了张婶儿,便招了个手。 “婶儿!” 张婶儿看见他,走了过来。 “张婶儿,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往那儿走?”邓易明指了指南边,问道。 闻言,张婶儿长叹一口气。 “哎,你是不知道,村南的和家出了事,听说死了人。这不都是一个村的,过去看看嘛。” 邓易明眉头倒是一皱,和家他倒是没什么印象,他甚至都不知道青石村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大郎,走吧,且去看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也跟着搭把手。” 张婶儿说着。 村里人都这样,出了要命的大事,每家每户一般都会出一个人过去帮帮忙。毕竟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敢保证自家一辈子顺顺当当?今儿你帮别人,明儿别人帮你,这是村里传了几辈子的规矩。 原身死的时候,也还是林叔家帮忙埋的。 “成,去看看。”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和家门口,那里现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邓易明微微踮了踮脚尖,看到了院里的场景。 杨清风在那里端坐着,满脸肃然。和家当家的和菜头正向他解释着什么,时不时比划两下,神情激动。还有一个残破的身影趴在地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已经凝成暗黑色,洇进泥土里。 张婶儿自来熟,随便扒拉了一个人,就问道: “哎,这前面是出了啥事儿?”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愁容道: “哎——,是许二楞。” 张婶儿闻言一愣。 “许二楞?是去年死了妻,又埋了儿的那个?” “是啊。昨日里,他饿极,便持刀闯进和家要抢粮食,被和菜头找着机会,两棍子下去,直接打死了。” 听罢,张婶儿也只得沉沉叹息。 又是一个活不起的…… 邓易明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指。 他缓缓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村民,看到的不仅有悲悯,还有一张张逐渐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整个村子,好像唯有他家,最是有钱有粮。 现在还好,虽说现在村子里大都也都吃不饱,但是总还是有口饭吃的。地里的庄稼虽然收成不好,但勒勒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山上还有野菜,林子里还有野果,实在不行,去河里捞两条鱼,也饿不死人。 可若是到了冬天呢? 邓易明的手指不由得微微用力,将手指摩挲得一阵红一阵白。 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地冻得铁硬,山上的野菜早没了,河里的鱼也钻了泥。那个时候,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 人饿极了,是会发疯的。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自家难不成要变成这些人的粮仓? 念及此处,邓易明眉头紧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必须得让这些人活下去!起码,得让至少一半儿的人活下去!” 院中的交谈依旧在继续。由于此事全然是许二楞的过错,而且人已经死了,杨清风也没说啥。 “行了,此事全然是因为许二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杨清风站起身,声音洪亮,压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但大家毕竟是乡里,谁愿意搭把手,把他给埋了?” 可在场却无一人应答。 毕竟大家义务过来帮忙,也都不想干些脏累事,何况是这种与死人打交道的?谁知道会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像这种埋人的活计,都是些私交尚好的亲友才会去干的。 可这许二楞家中都绝户了,哪里还有什么亲友? 奈何村长吆喝了半天,也没人动弹。 “我来!”邓易明回了一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在了众人心里。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地投到了他的身上。 “咦?是邓家大郎?难不成他和许二楞有旧?” “有个屁!”旁边的人立刻反驳。 “我家和许二楞是邻居,都住在村南,往日里又没见邓大郎来过村南,怎么会和许二楞有旧?” “而且,邓大郎什么本事?那几头牲口的事你忘了吗?若是真与许二楞有旧,他何至于饿死?” 众人窃窃私语,一时间人群竟都有些骚动。 有些人甚至跃跃欲试。他们可都还记得邓易明前几日招工撒钱,一人可是一百的工钱!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虽说不知道他何时还能再招工,现在出去,混个脸熟定是有用的。 当日选人的时候,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陈二牛与他交好,柱子、虎子、麻子帮邓家抬过棺,林风和又是他邻居。 若是说招工时他没有用私情,傻子都不信。 于是乎,便又有人走了出来,是个汉子。 “我也来!” 他喝了一声,对着邓易明和杨清风抱了个拳。 邓易明冲着他点点头,这汉子看着眼熟,应该在村里见过几面,但叫不上名字。 “我来!” “我也来帮忙!” “算我一个。正好准备扛着铁锹去地里翻翻土,现在正好也能用上。” “……” 一时间,人群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站出来。有年轻的,有壮年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围到邓易明身边,像一群聚拢的麻雀。 邓易明逐一向他们抱了拳。 其中竟还有柱子和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 身后坐着的杨清风都有些懵了,他看了看眼前的邓易明,又看了看那些跃跃欲试的村民,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 “好啊,这群年轻的小伙子,现在也能担事儿了……” 柱子上前一步,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 “大郎,你打的头儿,你便指挥吧。趁着大家伙都在,把这事儿早早办了。” “是!邓大郎,你出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有人跟着附和。 邓易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 “好!既然乡亲们抬举,那邓某就不推脱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人群里巡睃一圈,开始下令: “柱子哥,拐子叔,赵大伯,你们前来。咱们几个来抬棺。” 三人应声而出。 “小三水,你拿着器具在后面跟着,该挖土挖土,该填土填土,眼力见儿放亮点。” 陈三水重重地点头:“成!” “还有……” 邓易明又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几个,去找个席子去,人死了总得遮一遮。” “好嘞。” 在他的指令下,大家伙便开始动起来。 第二十六章 妮儿 田地里,邓易明放下手中锄头,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水。眼前的这一垄新土,松松软软,还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气。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 “大伙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许二楞入了土,就让他好好歇着吧,大家伙都回吧。” 众人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听他这话,纷纷应了声“好”,便开始拾掇手中的铁锹,镐头,准备离去。 “柱子哥。”邓易明忽地开口,“你等一下,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柱子停下脚步,将扛在肩上的铁锹放下。 “成,干啥?” “随我来。” …… 处理完和家的事情,村长杨清风拄着他那根被摩挲得平滑细腻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村里人见着他,都过来打个招呼,言语间透着一丝恭敬。 杨清风也微微颔首示意。 人老了,脚程也跟着慢了许多,这回家的路不过几条街巷,这两条老腿却走走停停,走了许久才走到。 屋门口,一个围着碎花小围裙的小妮子,正蹲在门槛上向四周遥望着,小脸儿通红通红的,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巷口,像是在等着谁归来。 不久便看到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小妮子眼前一亮,急忙起身跑了过去,碎花的围裙角在风里飘起来,露出底下打着补丁的棉裤,她一把就抓住了杨清风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 杨清风苍老的眼皮眯了眯,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妮儿啊,你怎么在外面?外头风凉,饭做好了吗……” 一老一小就这么牵着一起进了土院子。 院子很大,比青石村所有人家的院子都要宽敞,里头足足有三间茅屋。那屋子看着倒不算破,只是旧得厉害,木门上的外皮早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头蒙着厚厚的灰尘。檐下的燕子窝空落落的,也不知荒了多少年。 院子里,从大门口到主屋,被人来人往踩出了一道瓷瓷实实的土路。而土路以外的地方,竟都长满了枯黄枯黄的野草,高得都快没过脚踝了。几个破旧的瓦罐歪倒在墙角,罐口积满了灰土和枯叶,看样子,已是许多年不曾有人动过。 正屋门口的土墙上靠着一个木椅子,卯榫结构的,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杨清风没有进屋,而是坐在了那椅子上,微微喘着气。 小妮子哒哒着小腿跑进去,从灶屋里端出了一小碗米粥,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 她把碗递给了杨清风,老人低头咽了两口,温热的气息在腹中化开,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小妮子也没站他旁边干等着,而是进屋拿了一个更小的木凳子,坐在老人的身旁,着手摆弄起了针线。 杨清风眼睛瞥了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织的那一小片儿布,低垂的眼眸弯了弯。 “嘿嘿,妮儿啊,你这手中的针线活儿做得真好,跟你娘一样,能将这布织得绵密,平柔。” 杨清风喝完手中的那小碗儿粥,将陶碗放在地上,拿起了那根靠在土墙上的旱烟杆子,点了一小锅,直到那口白烟从嘴里吐出来,这体内的气才算顺畅了。 老人的眸光呆滞,向四周转了转,最终停在了院中那两三根狗尾巴草上。那草毛茸茸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眉头一挑,缓缓起身,将那几根狗尾巴草拔了,草根上还沾着土腥气。 他又坐回椅子上,双手开始摆弄,那几根狗尾巴草在老人的手中,像是被施了戏法一般,折过来,绕过去,编一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兔子,耳朵竖着,身子圆滚滚的,活灵活现。 “妮儿啊,来,瞧瞧。” 老人将手中狗尾巴草编成了小兔子递了过去,那小兔子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小小的生灵。 小妮子抬眼一看,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将兔子抓住,小嘴一弯,咯咯咯地笑。 见她笑,老人也不由得眉眼弯弯,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一小锅旱烟烧尽,老人将手中的烟杆放了放,秋风萧瑟,人老了,便就经不住这寒冷,嘱咐了两句,便进了里屋。 …… 邓易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上细碎的土块,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村巷,不多时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这是村长杨清风的屋舍。 院墙也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邓易明上前,在那扇旧木门上叩了叩。 等了一小会儿,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妮子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约莫七八岁年纪,脸庞瘦瘦的,一双眼睛却格外黑亮。她看了看门外两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打量。 柱子这人,平日里就喜欢逗弄小娃娃,见着这小妮子,顿时咧开嘴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配上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倒有几分像是哄小孩的怪大叔。 “嘿,小妮子,”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显得和蔼,“老村长在家吗?” 小妮子却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半晌没动静,黑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就是不吭声。 还是邓易明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唤了两声:“妮儿,别怕,我们是来找你阿翁的。” 小妮子这才像是缓过劲儿来,身子往里缩了缩。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浑厚,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妮儿,谁来了?” 小妮子没吱声,只是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开了路,将邓易明两人领了进去。 杨清风拄着拐杖,从主屋缓缓踱了出来。 他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 “大郎?柱子?”声音里带着些许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第二十七章 织机 邓易明躬身行了一礼。 “杨老村长,我们过来,是想和你谈个事儿。” “谈个事儿?”杨清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侧过身子,让出门口,“要谈也别站外头,进来谈吧。” 屋内光线有些暗,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杨清风在炕头坐定,小妮子悄没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小手搭在他椅背上,黑亮的眼睛依旧警觉地望着两个陌生人。 “你想要那台坏了的织机?”杨清风的眼皮子抬了抬,眼中有着疑惑。 “那机子都坏了好些年了,你要那东西做甚?” 邓易明解释道:“我弄了些棉麻,想织些布匹,贴补家用。这村子就您这儿有,我想试着修一修,看能不能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露出几串铜钱。 “您看这样,我给三百钱,您把那织机让与我,如何?” 他说完,便静待杨清风的答复。 听罢,杨清风却犹豫了,他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将目光挪到了身后的小妮子身上。 “怎么,杨村长,这钱不够,那我再加……” 邓易明正要加价,却被杨清风抬手打断了,他缓缓摇摇头。 “我不缺那几百铜臭。”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朝廷发的抚恤金,够我爷孙俩花上一辈子了。” 他说得平静,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沧桑与黯然,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邓易明心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不知道这老村长家竟然还有这档子事。 “这……”他喃喃作声,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村长家院子里房屋多,除了正房,其他房子都久无人居。 双方陷入了沉默,不过听杨村长的语气,应该是不打算卖了。 邓易明叹口气,再次躬身行礼。 “是我唐突了,老村长,叨扰了。柱子哥我们走吧。” 柱子愣愣地点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那织机你抬走吧,老头子不要你的钱。” 邓易明扭头,沉声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能这般接受了。” 杨清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邓易明,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之前夜里,他握着长弓,箭指李重七的模样。 那眸子中的坚毅与硬狠至今历历在目。 “谁说老头子要白送了你?”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邓易明一个人听。 “老头子要你记住,牢牢记住此事,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直视着那双眼睛,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好,我记住了……” 杨清风看着他,缓缓放下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转身走向左边的偏房。他的步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偏房的木门拿着一根木棍子撑着,杨清风取下了那个木棍子,用手轻轻一推。 “嘎吱……” 声音尖锐有些刺耳。 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无数细小的尘埃,钻进人的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邓易明他们跟在身后,下意识捂着鼻子,挥了挥衣袖。 杨清风领着几人走进去。 刚踏进屋内,他便发现了个满是灰尘的土炕,手在上面轻轻一划,便留下了几道印子。 土炕上还放着两床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也都落了灰尘。 土炕对面,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头还刻着两行字。 上面的字,邓易明不认识,但也大概明白上面刻的是什么。 茅屋的最后面,也放着堆杂物,里面最显眼的,便是一台织机。 杨清风抬起拐杖,在织机上轻轻敲了敲,“嘭嘭”两声闷响,震下一片尘土。 “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邓易明和柱子对视一眼,没有多言,走过去,一人一边,上手用力。 那台织机猛地晃了晃,更多的灰尘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哭嚎。 “哇——” 那哭声来得突然,让两人猝不及防。 他们慌忙扭头一看,是那小妮子。 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一双小手死死扒住织机的桌脚,小小的身子几乎要挂在上头。她脸上沾了灰,被泪水一冲,冲下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妮子这一哭,顿时让邓易明和柱子没了主意,在那里呆着不动,也没有再用劲儿,怕伤到了孩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清风。 老头子眸光也有着幽沉,走了过来,俯下身子,那双满是死皮和皱纹的手,握住妮子的小手,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从那织机的桌脚上掰下来。 妮子哭得更狠了,嘴巴开合,却说不出话,只哼唧出一连串“阿巴阿巴”的声音。 原来是个小哑巴。 怪不得,到现在为止都没见这妮子说话。 那哭声凄厉得很,连邓易明和柱子听着都有些揪心,但是老头子似乎狠下了心来,拽着妮子的胳膊就往出走。 两人也没有再停留,抬着织机就往门外走。 离开时,邓易明再次谢过了这位老村长,不过他似乎不领情,只是摆了摆手,叫邓易明莫要忘了自己说的话。 院门外,杨清风坐在门槛上,将妮子紧紧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搓着妮子手上沾的灰。 他没有看邓易明,只是望着远处的天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却苍老而悠远。 “妮儿啊,大翁已经七十五啦,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往后……往后啊,你怕是要一个人走了。” 妮子没听懂,只是看着邓易明手中抬着的那架织机,脸上的泪水还在哗哗往下流。 杨清风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 “妮儿啊,”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喃喃自语,“记着那个人。往后你若是饿了,就拿咱家那罐子铜钱,到他那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邓易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守着你娘的织机去。” 第二十八章 夫妻同心 邓家的土院中,灶台的烟囱正袅袅地冒着青烟。巧儿正穿着围裙忙来忙去。 正忙碌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巧儿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这一望,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邓易明和柱子两人正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大物件,正艰难地往院子里挪。 那物件用麻绳捆绑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巧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织机?”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巧儿凑上前,想伸手帮一把,可那织机看着就沉,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邓易明正憋着劲儿,脸都涨红了,见她过来,忙往旁边躲了躲:“别别别,这东西重,你搭不上手,先去把咱屋的门敞开,要宽些。”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将两扇木门全部推开,又顺手把挡在门口的小凳子拎到一边。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邓易明和柱子合力将织机稳稳地放在屋中央的地上。 两人直起腰,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邓易明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看向柱子,眼里带着感激:“柱子哥,今儿个可真是辛苦你了。” 柱子忙摆了摆手。 “嗐,说这干啥!咱俩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抬个东西算啥累活?比下地轻省多了。” 经过上次一事,两人也算得上共生死的兄弟,自然不用这般客套。 “行了,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啊,有事你招呼一声就成。”柱子应了两声,就出门离开了。 巧儿走了进来,盯着那台满是灰尘的旧织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巧儿,你去拿两块湿抹布来,咱把这机子擦擦。”邓易明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拿起笤帚,轻轻扫着织机上的浮灰。 “哎!我这就去。” 巧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两块湿透的粗布回来了。夫妻俩一人站一边,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有些地方积年的污垢已经结成硬壳,得用力反复搓才能擦掉。 这织机好几年没有见过天光,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夫妻两个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机子大致擦干净了。 “大郎,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东西啊?” “村长家弄来的,之前不是弄回来不少棉麻?织成布去城里卖,能卖个好价钱。” 巧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着,邓易明便坐下来研究,双手开始摆弄这台织机,他这人就是这样,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就喜欢上手摆弄,摆弄多了也就通了。 看他这股子认真劲儿,巧儿也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刚出门,她下意识喃喃:“那机子都是坏的,大郎在那里摆弄啥呢?” 日头渐渐升高,不知不觉已到了头顶。 邓易明依旧在屋里摆弄着,他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水,瞧着面前这台大机子,脸上满是愁容。 “不好,失算了……” 他自言自语一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压根没织过布啊,根本就不知道把棉麻织成布是个怎样的流程。 凡是发明或者改造机械,总是先要知道用途的,才能顺着这个方向优化,就像之前改装的复合弓,无非是像普通弓箭一样,拉弦射箭,不过是加了几个轮子,让弦上的力更大了些。 他见过怎么射箭,但上哪儿见怎么织布啊? 没有这个流程,他怎么知道这机子该怎么修?哪个零件是干啥的?哪个地方坏了该咋补?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捂着脸,他知道这次自己有些托大了,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竟然觉得自己能靠着空想,便能将机子修出来。 “哎呦!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一茬?”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盯着织机发愣。折腾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那些机杼,综片在他看来就像一堆乱糟糟的木头,完全看不出门道。 院外的巧儿看了看正午的太阳,手中端着的是已经做好的午饭,不过她看着邓易明发愁沉思的样子,不想打扰他。 “算了,大郎干起活来卯着死劲儿,还是等他饿了再热吧。” 巧儿轻语,说着便转身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叹息。 “哎!这布到底该怎么织?” 闻言,她顿住身体,扭头看着邓易明,开口道:“大郎,你要学织布嘛?我会啊。”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邓易明猛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端着饭食的巧儿。他站起身来,满脸惊喜。 “巧儿?!”邓易明眼睛瞪得老大,“你会织布?!” 巧儿点点头。 “之前家中穷苦,阿爹把我送到了城里的布作坊里做女工……” 邓易明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个年代,男耕女织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家姑娘不会点针线活儿?巧儿在作坊里待过,那可不是一般的会,那是正经的手艺人啊! “来!你快些教教我。” 这话听得巧儿脸一红,哪有媳妇教当家的怎么做事的。先前都是大郎护着她,现在大郎向她求教,搞得巧儿有些不适应。 她把手里的碗往邓易明手里一塞:“你先吃饭,都凉了,我去热热。” “不饿不饿,先教我怎么弄。”邓易明哪有心思吃饭,把碗往旁边一放,拉着巧儿就往织机那边走。 巧儿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她取了一点儿麻,搓揉了起来,直到搓成了一个细细的线。 “大郎,你看,要想织布,第一步是纺线。得先把这个麻搓成细条,再纺成线。就像这样,不过我手劲儿小,搓出来的线肯定是散的。” 她将手中的麻搭在机子的一头,一边说,一边试着动动机子上那些部件,可机子“咯吱”响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巧儿也不着急,就用手比划着,把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要用这两头儿夹住,然后狠搓,这机子的劲儿大,就能将麻纺成线……” 巧儿讲得仔细,邓易明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饭,却一口都没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巧儿的手,耳朵竖得直直的,就像学堂里最认真的学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巧儿讲得也很透彻,从怎么处理麻料,到怎么纺线,再到怎么把线上到织机上,怎么用脚踩踏板让综片上下分开,怎么用梭子穿线,怎么用筘把纬线打紧……一边讲,一边用手在机子上比划着各个部件的用法。 邓易明的脑子一下便通了,原来那些不知道什么功能的部件瞬间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睛里越来越亮。 一台正在工作的织机在他的脑海中运转起来…… 巧儿讲到最后,试着动了动那根断裂的主梁,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机子的主梁断了,好多地方也松了,没法儿用了。要是好的,我真想给你织一匹看看。” 她话音刚落,一抬头,却见邓易明正盯着自己,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大郎?你……你莫要这么看着我。”巧儿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手指不自在地绞着围裙边。 邓易明忽然放下手里的碗,一把将巧儿抱了起来,在屋里转了小半圈。 “通了!全通了!”他声音里满是兴奋,“巧儿你讲得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巧儿被他这么一抱,脸更红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他:“哎呀,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邓易明这才把她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转身端起那碗凉饭,三两口扒了个干净,算是给肚子一个交代。碗往灶台上一放,他又趴回织机边上,开始研究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那里瞎琢磨。他先仔细看了看主梁断裂的地方,又用手量了量尺寸,然后从屋角的木料堆里翻出一块合适的木头,拿起凿子和刨子就开始动手。 期间有什么问题,他就找巧儿问询。 “巧儿你看,是不是这样的效果?” “巧儿你看,这个卡口对得上吗?” “……” 就这样,一个认真地问,一个仔细地答。邓易明每做一个零件,都要拿给巧儿看,问她合不合适,巧儿就凭着当年在作坊里的记忆,一点一点给他把关。 不仅如此,到了后面,巧儿也开始上手帮忙了。邓易明把一个零件打磨好了,就会用炭笔在另一块木板上画出同样的形状,让巧儿先照着粗粗地砍出个样子来,他再来细细地修整。两人分工协作,默契得像是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屋里刨花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邓易明埋头干活的时候,巧儿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认真地锯着木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两人都会不自觉地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那台原本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织机,在夫妻俩的手中,一点一点被修复了起来……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二十九章 拆了就是 天阳渐落,已至山尖,余晖在邓家的土院里拉起了长长的影子。 日暮时分,夫妻两个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还是巧儿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两人才感知到时间,原来,已经到要吃饭的时候了。 邓易明顺手拿了块布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眼睛朝巧儿那边瞥了一眼。她眉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木屑,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手上的布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 巧儿微微侧过脸,顺势在布子上蹭了蹭。 “你这妮子干起活来,怎么也和我一样,没个尽头,还是歇会儿吧。” 巧儿嘴角微微咧开,脸颊的两侧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好。” 邓易明又扭头看看地上,满地的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不由啧了啧嘴。 “这整地,满地木屑。我把屋里先收拾一下,巧儿,你去做饭吧,这肚子有些顶不住了。” “好嘞,我这就去。” 巧儿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就往外走,她的步伐轻快,脸上洋溢着笑容。 邓易明也起身,拿起笤帚,将地上的木屑仔细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了倒进筐里。 随后,他又走到织机旁,伸手摸了摸那刚修好的机身,双手轻轻动了动,织机的多处部位已经能正常运转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听着格外悦耳。 邓易明嘿嘿一笑,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今晚只要再赶一赶工,这机子明天就能真正用来织布了。 接着,他蹲下身子,歪着头端详着里面的结构,起初是满意的点头。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一根插在织机深处的连杆上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等会儿,这个连杆为什么要放在这里?这么做不是徒增摩擦力吗?” 他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又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么插了个铆钉?完全没必要啊……” “这个地方用个齿轮,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用这么笨拙的卡榫?” “还有这儿……” 他越是分析,越觉得这织机的结构处处透着古怪。 若是按照织机本身的结构修,那么这造成的损失也太大了。 这些古时的东西,大多是靠着师徒口口相传的经验流传下来,前人怎么做,后人就跟着怎么做,没有成套的体系与理论做支撑。那些匠人们用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发现问题所在。 邓易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若是能将这些问题都优化了,这台机子的效率绝对能提高一倍有余! “哎,果然,总是要先了解,才能优化。”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东西若不是我亲手一件件装上去,也看不出来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一转念有些心疼,毕竟这是他和巧儿两个人耗费了大半天才弄出来的,若真要按照他的想法重新优化,那就意味着几乎要把这机子全拆了重装,他们这一下午的汗水岂不是白费了? 他倒是无所谓,毕竟自己前世说白了也是个匠人,骨子里追求的就是精益求精。若是发现了问题不解决、不优化,放在心里反而成了疙瘩,那才叫难受。 但这机子毕竟是他和巧儿两个人弄出来的,总不能他说拆就拆了吧。 念至此处,邓易明眉头一蹙,微微叹口气。 这该咋开口啊…… 不多时,巧儿便将晚饭做好端了进来。 依旧是带肉的菜,之前邓易明留在家里的狼肉还有许多,够两人吃上好一阵子了。 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在屋里袅袅散开。 饭桌上,巧儿吃得热火朝天,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忙活了一整天,她着实是饿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邓易明却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 他眼眸一转,视线落在巧儿的双手上。 那双本来还算细嫩的手,此时竟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邓易明知道,这是劈砍木料的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虽然木屑已经洗掉了,可那些口子还新鲜着,正泛着红,看着就让人心疼。 邓易明的心更沉了,他斟酌着想开口,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可看着身旁的那架织机,他心里也难受得慌。 “巧儿。”邓易明开口,语气有些干涩。 对面的巧儿抬头,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眼里闪着光。 那光芒邓易明见过,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那年他通过高考,顺利考进了大夏国的顶尖学府,科技国防大学。 他还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见过,那年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用无数日夜的汗水成为了大夏国的一位顶级的匠人,一名八级钳工。 现在,他又在巧儿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那是一种因为付诸行动,因为流下汗水而获得的充实与满足,纯粹而明亮。 “怎么啦,大郎。” 邓易明一愣,他咧嘴笑了笑。 “没啥。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些吧。” 说着,他向巧儿夹了块肉。 巧儿也是个敏锐的姑娘,瞬间就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两人在同一个炕上睡了这么久,她还是了解自己丈夫的,她从未在自己丈夫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优柔寡断的神情。 她放下碗筷。 “大郎,你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她先打开了话匣子。 闻言,邓易明倒是一愣,他也不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人,既然巧儿都开口了,他作为个男人,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 “巧儿……”他深吸一口气,“这织机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弄,因为它这个结构……” 却没等他话说完,巧儿便直接开口了。 “那拆了就是。” 邓易明一愣,抬头看去,却发现巧儿依旧神色如常,就连眼中的那道光都没变。 “好……”他缓缓回道。 他忽地意识到,巧儿眼中的那道光,不是因为修好了那台织机,而是因为她帮了他…… 第三十章 太快了 饭桌上,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开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巧儿偶尔抬眼偷看一下邓易明,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便也不出声打扰,只把菜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饭后,邓易明碗一放,便又扎进了他那堆木工活计里。他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木板,又捡起地上烧剩下的木炭条,就着板面开始勾画起来。 那木炭拿在手里粗粝得很,稍一用力就断,画出的线条也是粗一道细一道的。 “这没有纸,没有铅笔真是费劲,想设计个图纸都这么难。” 邓易明举着胳膊画了一会儿,便觉得肩膀酸胀得厉害,可他只是甩了甩手腕,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木板,继续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勾勒着心里的构想。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停下手,端详着眼前这块被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交错纵横的木板,不由得捂着脸笑出声来。 “哎,这图纸,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了,这要是在学校,当作业交上去,导师非得把我皮扒了……” 巧儿原本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闻声,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悄悄往那木板上瞄了一眼。只见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黑道道,圆圈套着方框,有的地方还被木炭蹭得乌黑一片,她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眼晕得很。 “这是什么啊……”她暗自思忖,心中隐约觉得,那乱糟糟的线条底下,藏着个了不起的东西。 邓易明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他举起木板,对着那台半成品的织机比划了几下,又凑近看看机器的结构,来回对照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这个样子设计出来应该就可以了。”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急忙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黑灰顿时沾了满手,连袖口都蹭脏了,他却浑然不觉。 图纸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得着手干了。 接着,他又拿着凿子和刨子对院里的木材开始动手。 这次他没叫巧儿帮忙,因为他这次设计的东西,舍弃了许多重复零件,没有那么多的活计能交给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邓易明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手里的刨子推得一下比一下起劲,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前世就有熬夜的毛病,到了这一世,竟也没改过来。 这世界上有一类人,常常被人们冠以天才之名,他们往往有一些共同之处,比如在晚上思维特别活跃,干劲满满。 显然邓易明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周围寂静无声,他的注意力就越是集中,他享受着打磨和组装时的快感,就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 巧儿也没去睡,她搬了个小板凳,悄悄坐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见着他眼神中的专注,心中也莫名多了一丝慰藉。 渐渐地,夜深了。 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终于袭上心头,巧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栽。她强撑着睁了睁眼,可没过片刻,便一头歪倒,额头轻轻抵在了邓易明的后背上。 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邓易明手中一顿。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那个依偎着自己的身影。 巧儿呼吸匀称,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显然是睡熟了。 他轻轻唤了两声。 “巧儿……巧儿……” 没有回应。 邓易明轻轻放下手中的料子,生怕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响动,接着又从手能摸到的地方拿来一片儿布子,将自己手中木屑使劲地擦了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扶着巧儿的肩膀,将她缓缓揽进怀里。 她身子软软的,睡得正沉。 邓易明轻轻将她拦腰抱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挪到炕边,慢慢把她放平在炕上,又拉过被子替她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微弱的灯火闪烁着,巧儿那张俏美的脸庞被照得忽明忽暗。 邓易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还不够,俯下身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回到板凳上,他再拿起刨子时,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轻了许多,生怕弄出声响吵醒了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悄然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刺眼的晨光缓缓升起,先是照在院中枯草尖儿上颤巍巍的露珠,接着慢慢爬上邓家的土墙,再然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打在炕上熟睡的巧儿脸上。 她的眼眸下意识颤了颤,随后揉着眼睛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下意识地用手在旁边摸了半天,却没摸到那个温热的硬朗身体,顿时觉得心里一空。 巧儿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在房子的另一角看到了一个趴在织机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大郎一夜都没上炕?” 她急忙掀开被子下了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邓易明的肩膀。 趴着睡本就睡得不沉,被这么一碰,邓易明身子一颤,猛地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想直起腰,可刚一动弹,一股剧烈的酸痛便从腰间直窜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挺腰的动作活像某种阴暗爬行的生物,扭曲得不成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腰快断了。” 他惨叫着,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只听见一阵“啪啪”的脆响过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浑身总算舒坦了一点。 “大郎你没事吧?你怎么能在上面趴一晚上啊!”巧儿跟在他身后,语气又急又心疼。 邓易明转过身来,眼中满是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活像被榨干了精气的样子。他打着哈欠,声音沙哑地回道:“没事,巧儿,我都习惯了。昨晚上确实没睡好,我先去补个觉去。”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炕边爬,一边胡乱扒拉着被子,一边回头嘱咐道:“对了,那织机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你待会儿上手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还有毛病,你记下来,等……等我醒了再说……” 他嘱咐了这么短短一句话,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睡着了。 巧儿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邓易明,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听邓易明的话,在那台织机面前坐下,双手对着那些轮毂转了转,下一刻,只听见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哒哒哒”声响起,整个机器竟飞速运转起来,梭子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巧儿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快了!” 第三十一章 压箱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屋里的织机“哒哒哒”地疯狂运转,上面的麻料,被快速纺成线,麻线相互交错,有序排列,不一会儿变成了紧致细密的麻布。 邓易明躺在炕上睡得极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也没能将他从沉沉的梦乡中唤醒。这一觉竟是直直睡到了正午时分。 秋日的正午,正是最暖和的时候。 邓易明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温软的手在他的身上轻轻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巧儿来叫他起来吃饭了。只是眼皮还酸胀得很,像是糊了一层浆糊,实在不愿睁开,便也没有理会,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 谁知,那只手竟开始不老实起来。先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见他没反应,便大胆地钻进了被窝,摸索着探进了他的衣襟里。那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胸膛,让他浑身一激灵,皮肤上立刻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那只手在他胸腹间缓缓摩挲着,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摸得邓易明又痒又懵。 “咦?” 邓易明心中暗自思忖,困意都散了几分, “巧儿这是怎么了?往日里那般矜持,碰一下手都要脸红半天的,今天怎么转了性子?竟然趁我睡觉的时候这般动手动脚?” 他脑海中浮现出巧儿平日里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连对视时都会害羞地垂下眼帘。可如今这大胆的行径,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难不成……” 邓易明转念一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不成这小妮子人前的矜持都是故意摆出来的,其实心里也……我现在若是醒了,让她怎么自处?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罢了罢了,想摸就摸吧,都老夫老妻了,让媳妇摸一摸又不吃亏,权当是夫妻间的情趣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下,紧闭着双眼,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只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然而,他的不作为并没有让那只手收敛,反而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动作愈发大胆起来。 那只手从他的胸膛缓缓下移,滑过腹部,在他腰间停留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邓易明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想着要不要“醒来”,谁知那只手一个不注意,竟然直直地探向了他的下盘! 邓易明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巧儿,这不好——” “吧”字还没说出口,邓易明却彻底愣住了。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只因为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根本不是巧儿,而是林秋柔。 两人四目相对,都僵在了原地。邓易明的手还抓着小柔的手腕。 “小柔?!” 邓易明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小柔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慌忙从炕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摩挲着双手。只是方才太过专注,嘴角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嘿嘿,大傻哥,你醒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邓易明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往后挪了半尺。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小柔不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三步并作两步又爬上了炕,凑到邓易明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哎,大傻哥,阿娘昨儿个晚上,与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说我是个大姑娘了,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要把她压箱底儿的东西都交给我了。” 邓易明眸光一凝,脑子还有点懵,完全没听懂这和她大白天对自己动手动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阿娘同我说……” 小柔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凑得更近了些,热气喷在邓易明耳畔。 “说男人的身子与女人们是不一样的。特别是下面那里,与咱们女人完全不同。她还说,在洞房花烛圆房的时候,女人们要……” 小柔越说越详细,把她阿娘昨夜传授的那些“压箱底”的知识,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有些地方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邓易明是越听越心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惊恐。他实在想不到,这些话能从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平日里只会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不是,现在古代的女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不过转念一想,邓易明倒是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在传统社会中,男女之事向来是禁忌话题,寻常女子出嫁前,往往对夫妻之事一无所知。 因此,在女儿出嫁前,母亲会私下里对女儿进行这方面的启蒙,免得女儿到了婆家什么都不懂,被人笑话。 合着张婶儿压箱底的东西,就是这个?! 邓易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柔却是越说越起劲儿,小脸上满是潮红,说到关键处,还会不好意思地往邓易明怀里蹭一蹭,然后抬起头,嘿嘿笑着,又迅速低下,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模样,邓易明心中五味杂陈。这小妮子,看来是昨晚听了张婶儿的话,心中对这种事情既好奇又向往得紧啊。可这好奇心,也来得太不是时候,太不是地方了! “不行不行!” 邓易明猛地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小妮子还小,这方面的教育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这般入了歧途啊! 哪有她这样一大早跑到别人家,对着别人家的男人一顿乱摸的?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是小,小柔的名声可就全毁了!绝对不行! 他正要开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谁知话还没出口,小柔却先从他的怀中坐了起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娘说这些话不能与外人讲,可大傻哥又不是外人。” “哎,大傻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还有些期待,“娘亲说男人那里与女人不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心里好奇得紧。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一眼,就一眼行不行?” 她说着,伸出了一根指头。 第三十二章 完了 这话一出,邓易明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要不是坐着,怕是腿都要软了。 我勒个小祖宗!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这话是能说的?!这是能随便看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急忙摆手,动作之大,差点把被子都甩开了。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小柔听了这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大傻哥和她从小玩到大,处处让着她,她要什么他都给,她想玩什么他都陪。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大傻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 小柔也是个任性的性子,越是不让看,心里就越想看。她也不管其他,竟是伸手就要去扒拉邓易明的被子。 “祖宗!小祖宗!你别这样,算哥求你了……” 邓易明一边往后缩,一边死死拽着被子。 两人正在炕上拉拉扯扯,闹成一团的时候,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忽然被挑开了。 巧儿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饭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刚迈进门,抬眼便看见了炕上的两人。 小柔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压在邓易明身上,手还拽着被角。 邓易明缩在炕角,衣衫凌乱,一脸惊慌。 巧儿不由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邓易明浑身僵硬,与巧儿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半拍。 完了…… 这两个大字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 谁知,巧儿只是怔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神色,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她端着木盆稳稳地走到桌边,将饭菜一一摆好 “你们俩怎么还玩到炕上去了?” 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小柔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转过头来,冲着巧儿嘿嘿一笑。 “巧儿姐,我其实就是想看看,唔——” 邓易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柔的嘴巴捂住,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嘴角抽搐了两下,打了个哈哈。 “没事儿,哈哈,没事儿,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他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正好我肚子饿了,这饭菜真香啊,先吃饭吧。” 巧儿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嗯,那就快些下来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没有产生怀疑,邓易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敢松开小柔的嘴,低下头,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句: “吃饭!”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几分求饶。 小柔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乖乖地从炕上爬了下来。 饭桌上,三人围坐着,倒真像是一家人。 桌上摆着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香气四溢。小柔看着那久违的白米饭和油汪汪的肉菜,顿时两眼放光,方才那点尴尬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起米饭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三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邓易明有些受不了这沉默,夹了一筷子菜,率先开了话匣子。 “额,小柔,你怎么一大早的就来了?” 小柔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饭菜,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还早啊,大傻哥,都已经正午了。” 她咽下嘴里的饭, “巧儿姐对你可真好,让你睡到这么晚。若是我阿爹,莫说睡到正午,便是日上三竿,阿娘都要拿着扫帚揍他了。” 巧儿此时也接过了话茬儿,语气依旧温和。 “林叔今日干活回来,摘了些果子,就让这丫头送过来给我们也尝尝鲜。” 邓易明闻言,顺着巧儿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炕头的小桌上发现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确实新鲜。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喃喃。 “对了,巧儿姐,那是什么?竟然能把那些乱糟糟的棉麻变成布,真是神奇!”小柔说了一嘴儿,指着那架织机,问道,显然小妮子现在还没见过这玩意。 “娘亲之前还叫我织布,就用两根针挑着,织得可慢了,我学不会,她还骂我不争气。” 小柔还用手比划着。 巧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抿嘴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那是台织机,专门用来织布的。你瞧这做工,可都是你邓大哥昨夜熬了一宿才捣鼓出来的呢。” 说着,她不经意地瞥了邓易明一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小柔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邓易明,那眼神里满是崇拜。 “哇!大傻哥,你好厉害!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布,能织得这么快的!要是我能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来,我娘定是不会再骂我不争气了。” 邓易明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嘴角却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没啥,嘿嘿……就是琢磨着就给弄出来了……” 小柔看着这织机实在是新奇得紧,她思索了一会儿,转身一把拉住巧儿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里满是热切。 “巧儿姐,要不我留在你这儿帮你织布吧?我看外头院子里堆着的那一大堆棉麻,少说也得有好几十斤呢,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呀?咱俩轮着来,你在机子上织,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肯定能快上不少!我也不要工钱,管我口饭吃就成,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着实让巧儿眼前一亮,那台机子转得太快了,一边要顾着纺线,一边要看着织布,确实容易分身乏术,这妮子如果愿意留下来打下手,倒是也不错。 “好啊。”巧儿应了一声,“大郎,你觉得呢?让小柔留下来帮忙,你看成不?” 邓易明自然是不同意的,毕竟一想到方才小柔口中那些虎狼之辞,他现在还有些后怕,这妮子啥都不懂,万一整出了什么事儿可咋整? 可还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小柔便高兴得手舞足蹈。 “好耶!”说着,她一把抓住邓易明的手,“这样我就能天天来找大傻哥了,大傻哥,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那双满是希冀的小眼睛闪着亮光,他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高兴啊……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啊……”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巧儿道,算是敲定了此事。 到了下午,两女便照商量的那般,轮流上机。巧儿先做了两下示范,小柔一看就会,这东西很容易上手。 那织机转了一个下午也没停下,一寸寸细致紧密的布料从中生产出来,被卷成卷,堆在门口的草席上。 邓易明也没闲着,他蹲在院子中央,将那些从山上带回来的羽箭一支支摆在地上,细细地检查着。 自从回村之后,他一直忙着织机的事,这些箭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有些箭头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几支箭身出现了明显的裂纹,恐怕是不能再用了。 这些可都是比较宝贵的战备资源,必须得准备充足。 旋即他从屋里拿了几根新的木杆,准备多削几支备着。 第三十三章 夜话 时间匆匆而过,几人便这么忙了一下午。 三五匹布料堆成一堆,十几支崭新的羽箭立在箭篓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柔留下了吃了顿饭便出门回了家。 送走她后,夫妻俩简单收拾了一下,也上了炕。 两人盖着被子,邓易明将巧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被窝就被两人暖得热乎乎的。 巧儿却睁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 “大郎,你……何时娶了小柔?” 此言一出,邓易明的睡意一下便烟消云散,他不由惊呼一声。 “啊?” “巧儿,你莫要瞎想,今日里,我真的在与小柔玩笑,那妮子虎,你可莫要当了真啊。” 邓易明急忙回道。 果然,今天的事情还是引得巧儿怀疑了。 “我当她是妹妹,怎么能娶她?” “再说了,我……” 谁知,他话没说完,巧儿却缓缓伸手,搭在了他的嘴唇上。 邓易明一愣,也不再出声。 “大郎,可能听我说些心里话?” 巧儿说着,眼神中带着祈求。 “你说,我听着。”邓易明道。 “大郎,阿公没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我知大郎有本事,不过进了几次山,便打了那许多牲口回来,换来这许多粮米。” 巧儿说着激动,看着邓易明的眼神中闪着光。 “这样的光景年月,谁家能顿顿吃上精米沾上肉?” 可旋即,巧儿语气一转,带着些不安道: “可大郎,咱家里,丁口太少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总不能事事亲为吧。这样的年岁,没见过几家丁口单薄的村户日子过得安生。” 巧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有些自责。 “我这肚子也不争气,成婚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这也不知是喜是忧。光是养好这个家,大郎身上的担子就已经很重了,若是再多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又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便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说着,巧儿抬头对上了邓易明的眼神。 “大郎,你另娶上一房吧。” “巧儿也没什么本事,本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若不是被官府的送亲队送到这里,怕不是要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家中实在没什么人了。” “但是小柔不一样,林叔四十多年富力强,风和哥更不必多说,虽说丢了条胳膊,倒也是个厮杀出来的血腥汉子,若是能与他们结成一家人,也算解决了家里少丁的局面。” 邓易明插了一嘴儿: “林叔家与我们交好,纵使没有这层关系,咱家里出了事,他们也定是不会不管的。” “大郎,这不一样的。” 巧儿轻轻摇头,眼底泛着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邻里情分再好,那也是外人。可若是成了一家人,那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 “有了林叔和风和哥在,你肩上的担子,许是能轻上一点儿了。” “你先前上山,和陈伯弄下那些牲口时,我既高兴,又难受,陈伯说得轻松,你本事大,山上的猎物见着你都算倒霉,可我也知道岂会像他说的那般轻巧?若是打猎真的那般容易,这上山的猎物岂不是要被打没了?” “还有之前你从县城里回来,箭篓里的羽箭上可都缠上了血肉,那一趟定是不容易的,但你没有与我说,我也没敢问,我知你不想让我担心,毕竟我这妇人家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大郎,你身上压得太重,我……我心疼啊。” 邓易明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巧儿擦了擦泪,又挤出个笑。 “小柔那丫头对你有意,你当我瞧不出来?你从小与他亲近,我早当她是自家妹子了。现在她年岁也到了,若你不娶,官府送亲队来了,就要把她接走。我命好,遇上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可她那性子,万一遇上个不省心的,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巧儿——” “大郎,你听我说完。”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在跟你置气。我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要立得住,光靠咱们俩不够。小柔若是进了门,有她陪着我,有林叔和风和哥帮衬着,你往后也能轻省些。” 她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笑。 “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成么?” 邓易明看着她,她眼底深藏着眷恋和不舍,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半晌,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无言。 黑暗中,只听得他低低说了一句: “让我……想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夫妻俩也就起来了。 小柔起得也早,大早便从家中过来了。 邓易明还没见过谁上班有她这般积极的,想着是不是得给孩子发点儿工资。 他刚准备与小柔打招呼,可一想到巧儿昨夜里的话,又生生将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瞧着这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邓易明的心中总有些不顺畅。 旋即,他叹了一口气,便出了门。 屋里,巧儿和小柔正坐在织机前,转着轮毂织着布。 小柔看见他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声:“大傻哥今儿个是怎么了?我来了也不与我打个招呼……” 她说着,心绪有些低落。 巧儿自然知道缘由,只是腾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瞎想了,你邓大哥这心里头装着事儿,没理你也是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哦,我知道了巧儿姐。” 邓易明走在小径里,最近让他忧心的,除了布匹,就剩下另一件事了,山贼宋雨! 此事重大,需得找个能拿主意的人商量,思来想去,村里也就只有一个人了,村长杨清风。 …… 杨家屋舍外,杨清风正坐在家门口,点了一锅旱烟。 他的眸光只是下意识地瞥向西北角,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声声脚步声传来,老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了不远处的邓易明。 第三十四章 去他娘的 屋内的炉子烧得暖洋洋的,邓易明和杨清风坐在热炕上,双方都沉默不语,小妮子躲在杨清风的身后,偷偷瞄着邓易明,眸光有些躲闪。 杨清风深深地吐出一口旱烟,满脸的褶子皱起,眉宇间满是忧思。 “大郎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这事儿……可是真的?”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 “千真万确,我们回来的时候遇上的,柱子陈伯他们都在场,他们都知道!” “村长,怎么办,你可有个主意?” 杨清风拿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炕沿上,半晌没有回话。 “山贼势大,光凭咱们这些村人,定是不行的,要不报官吧。”邓易明喃喃道。 杨清风缓缓摇了摇头,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 “大郎啊,”他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你也知道山贼势大,那些达官贵人又凭什么给咱们出头?你觉得当官的,就该护着咱吗?” 邓易明沉默了,这些上位者的事情他确实是不太懂,虽说前世也看过一些古装影视,也对里面的官吏权谋有所了解,但是终究是太粗浅了。 杨清风往窗外望了一眼,外头天灰蒙蒙的,日头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晌午还是快黑了。 “老头子年轻那会儿,也想过走科举,念了十几年书,中了秀才,是咱们村头一个秀才。那时候觉得自己行了,翅膀硬了,能飞出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县太爷看上我,让我去县衙做事,当个门生。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觉着自己祖坟冒青烟了。可真去了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泥腿子,跟后院拴着的牛,圈里养的猪,没什么两样。有事了使唤你,没事了嫌你脏。有一年遭了旱,我去递状子求粮,你猜怎么着?被轰出来不说,还挨了两板子,说我‘刁民闹事’。” 邓易明的手指扣紧了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棉裤的布里。 “年景好一点儿啊,”杨清风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咱们就是耕地的牛,累是累点,好歹给口吃的,能活下去。可年景差一点儿啊……”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妮子吓得一哆嗦,把脸埋进爷爷的后背,不敢再看。 “吃的就是咱们。” 邓易明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清风垂下眼皮,那双眼早就被岁月的风霜磨得没了光泽。他慢慢把烟杆收起来,往怀里一揣,像是要把所有的念想都收起来。 “咱们这些牲口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的时候才能活。缺一样……都活不了。” 清晨的空气还很冷,邓易明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冷气,那冷气刀子似的割进肺里,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树干上龟裂的老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手心生疼,可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扣越紧,像是要把那树皮生生扒下来一层。 身旁都是来来往往的村民,有的人想走过来与他打个招呼,但见着他脸上的神色,也便匆匆作罢。 风声,人声,远处的狗吠声,混成一片,可邓易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胸腔都撞破。 杨清风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转: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 朱阿斗一行人的身影也忽的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望着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房顶上升起的缕缕炊烟。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去他娘的……” 他狠狠一捶树干,震得枝上枯叶子沙沙作响。 “老子就是要活!” “天不让活——就把天捅了!” “地不让活——就把地掘了!” “人不让活——”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底像燃起了两团火,那火越烧越旺,把所有的阴霾都烧成了灰。 “……那就杀了!” 言罢,邓易明便迈着步子走了回去,一扫来时的阴霾,转而变成了一种坚定。 他回到家中,看着墙角的布料又多了一些,心情舒展了不少。 他走到织机旁,对着正忙活的巧儿问道:“巧儿,这些棉麻,还有多少时候才能处理完?” 闻言,巧儿看了看那车上已经少了大半的棉麻,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机子织得太快,小柔帮忙的话,不到两个时辰,我就能将剩下的料子全部弄完。” 邓易明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你俩加紧些速度,若是正午前能弄完,我就找人拉车,今天便将这布料拉去卖了。” “好!” 说完,邓易明便快步离开了。 巧儿瞧着他的身影,扭头对着小柔道:“你邓大哥许是遇上了事情,我们也加快些速度吧。” 小柔点点头。 “嗯。” 两女便开始赶工,手上的速度快了许多,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便将木车上剩下的料子给织完了。 邓易明拿着木尺子大致一比划。 棉布有个三匹多,麻布有个五匹左右。 这一量,他都有些心惊了。 好家伙,那一车的棉麻竟然能弄出这么多布来?这转手一卖,便是四千多钱啊。 他没怎么做过生意,但是倒也听过那样一句话,风口来了,猪都能上天。 现在他对这句话真是有了体会。 而且那布商收购的价钱绝对不算高,他们再往上倒卖,定然还是能赚上一笔。 这么一想,这大乾的布价,岂不是要炒上了天? “这可是个大买卖!必须把柱子哥带上,生意上的事情没人比他清楚,上次那老板报的价格,说不定还能加上一加!” 第三十五章 布价疯了 村口,陈家。 陈家的小院中,陈二牛正拿着一根耙子挥舞着,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不过一把农具,竟被他耍得虎虎生风。 陈三水和林风和站在一旁。 那半大点的孩子见着霸气外露的父亲,眼中闪着亮光,不停拍手叫好。 林风和眼中也满是欣慰。 “陈伯,真不是我说,我看那些上马杀敌的大将军,都不似你这般威武啊。” 他嘴角下意识微张,出声道。 “是啊,爹,你太厉害了!” 陈二牛闻声,站住身子,咧嘴嘿嘿一笑。 “哪里哪里,都是风和你教得好。” 林风和忙摆摆手。 “我不过是说了些军中都知道的技巧,能融会贯通,可都得靠陈伯你自己啊。” 在两人相互客套之际,一妇人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水。 “当家的,累了吧,快喝上一口。” “唉。”陈二牛应了一声,将碗接过,咕噜咕噜灌下去大半碗。 旋即,他咂了咂嘴,把碗递了过去。 “这日头可快正午,你去做饭吧,正好风和也在,多弄点儿。” “唉,好嘞。” 这时林风和忙摆手。 “陈伯,可使不得,你这是做甚?” 陈二牛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莫要这么说,我请你过来教我些防身的功夫,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你陈伯家没啥东西,但再怎么说也得管顿饭!” 他语气强硬,林风和也不好拒绝,只得作罢。 就当两人携手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陈伯!” 两人听着这声音熟悉,可不是邓大郎吗? 两人忙转身,果然在矮土墙外看见了邓易明。 邓易明也是一愣,他从木门进来,走到两人身边。 “唉?风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道。 陈二牛开口解释,原来今年地里收成惨淡,也没什么活计,现在不过九月下旬,便将地里的活儿给干完了。 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请林风和来家里,教他些防身的武艺。 听了他的解释,邓易明微微颔首,看来不只是自己,上次那一路的经历对陈伯的影响也是不小。 林风和此时开口。 “大郎,你怎么来了?找陈伯可有事情?” 陈二牛闻言,也看向邓易明,豪爽开口。 “大郎,有啥事你说,陈伯定能帮你干!” 闻言,邓易明便开口,说出此行的缘由。 “又去城里?好!走!” 陈二牛出声,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亏得你来寻我,这年头可不安生,你一个人若是去了,我还不放心。” 林风和也开口。 “这事儿也得算上我。” 两人说得斩钉截铁,邓易明还有些触动,本以为经过了上次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再跟自己去了,没想到竟然答应得这般干脆。 “那就多谢你们了。” “好!”两人异口同声。 言罢,三人便准备离开。 陈三水扑腾着跑过来,抓住陈二牛的衣角。 “爹,你不吃饭了吗?” 陈二牛闻言,身子一顿,便向着屋内喊了一声。 “妹子!我有些事情得去一趟城里,饭不用给我留了!” 妇人没从屋里出来,只是一声回应从屋里传出来。 “唉!知道了,当家的,你去吧!记着买些米回来!” “好!” 陈二牛大喝着回了一声。 旋即三人便离开了,他们又一同找了柱子他们三个,三人也愿意一同前往。 几人再次凑齐。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次邓易明准备多带些人。他不仅将随车的人数扩展到十人,而且每人的工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对于青石村的村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一传开,邓家的土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壮实的汉子,也有替自家男人来打听的妇人,院门口还探头探脑地站着几个半大孩子。 邓易明站在最前面,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上次那样又挑了五个年轻力壮的。 那些人听到邓易明点到他们的名字别提有多高兴了,心中满是对一百五十枚铜钱的希冀。 巧儿也轻车熟路地为几人备好了干粮和水囊,给他们装上车。 她动作麻利,却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郎,这快正午了,不吃个饭再走吗?”巧儿眉头微蹙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邓易明却是摆了摆手。 “不吃了,早早出发,早早回吧。我们卖了布就回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他说着,目光在巧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外面凉,你回屋去。” 巧儿点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我等你回来。” 言罢,众人便出发了。 这次车上只有几匹布,确实也不重,脚程比上次快了不止一点儿。 当然,邓易明要这么多人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推车的,临走之际,他让这些人各个都从家里拿个家伙事,或是铁锹,或是耙子,只要用着趁手、能打死人的,就带上!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几人便从狭仄不堪的村道上下来,上了官道。 而这官道上的场景,却让邓易明微微愣了一下。 与上次相比,流民的数量,明显变多了,上次来的时候,这些逃荒要饭的还只是三五成群,稀稀落落地在道路两边走着,这次竟然已经成了队伍,一波又一波的,最少的一波也有个七八人,最大的已经上了二十…… “这才几天?”邓易明喃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这当官的都特么吃干饭的吗?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四个月,必定要成难民潮的。” “而且那时候正值严冬腊月,冻都能冻死一大片!” 念及此处,他的呼吸不由得又沉了几分。身后的林风和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了句:“大郎,咋了?” 邓易明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之前经过的血腥之地。 先前的尸横遍野此刻倒是都消失了,应是被官府派人处理掉了。毕竟都这么多天了,总会有人去报官的。 现在推车的是柱子,他似是对这段路有些阴影,经过的时候,步伐快了好几分。 众人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 原本四五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硬是被众人连走带跑的,赶了三个时辰便到了。 赶到平阳县城门口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直到进了城,看见城里头人来人往的景象,邓易明才终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他喃喃。 此时,柱子招了个手,对着邓易明道: “大郎,你先带着这些乡亲们去住了客栈,先歇歇去。”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来的路上,你与我说的话,我也都记着。放心,这几匹布,我定与你卖个好价钱。不过我得先去打听打听价钱,心中有个底儿,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那布行老板那里讲价去。” 柱子这话有道理,毕竟他也没怎么买过布料,不知道其中门道,若是不去打听打听,怕是被坑了,还不知道。 邓易明也理解,他微微颔首。 “好,柱子哥,你去吧,客栈就订在上次那家,你可还认得路?” 柱子摆了摆手。 “认得,你们先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好!” 言罢,邓易明就带着人同柱子分开了。 临别之际,邓易明还予了他些铜钱,毕竟打听消息这种事儿,不出点儿血,弄不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客栈,邓易明用手中余下的钱,定了几间客房,先叫几人住下来。不过他倒没有像上次一般请这一伙人美美吃上一顿。 自己身上余下的钱也不多了,总得留下一点,以备急用。 到了傍晚的时候,熟悉的宵禁锣声再度响起,那些穿着府衙公服的官差便上街开始驱散民众。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柱子也是这时候回了客栈。 邓易明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街口的方向。 两人快步回了客房,邓易明点上油灯,转身看向柱子。 “怎么样,柱子哥?可打听清楚了,现在一匹布的价格多少?” 柱子先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猛灌了一口,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坐在椅子上,手都还在发抖,那是激动与震惊交织的颤抖。 “大郎,太疯了!”柱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那些布商太疯了,你知道吗,一匹麻布的价钱已经上了七百文,而一匹棉布……” 说着,柱子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一……一千文!” 话音落下,邓易明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价格已然远远超过了他心中的预期。 好家伙! 这还产什么粮?种什么地?干脆让整个国家都织布得了!一千文一匹布,这都敢收?! 这时,柱子突然起身,过来紧紧抓住了邓易明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力道大得有些疼。 “大郎啊,大郎!以前你柱子哥看价钱的眼睛还算准,也通过一些手段倒卖过一些东西赚过不少钱,但是今天我承认,你这双眼睛,才是真的准啊!” 第三十六章 士为知己者死 他盯着邓易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实话与哥说,你是不是上次在收那一车棉麻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邓易明点点头,神色平静:“上次我来时看到了些苗头,觉着这其中有些钱赚,便着手准备。但也没想到这价钱能涨得这么疯!” 闻言,柱子的嘴角抽了抽,若说之前他对邓易明是感激,那现在,便真的就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句:“大郎,还是你厉害,你柱子哥是真服了你了。” 不过,他一转念,眸光又沉了下来,兴奋之余多了几分清醒。 “不过,大郎,这虽是个机会,但是绝不长久。”他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这布的价钱实在太不正常,说句不好听的,真的已经上了天了!” 他凑近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那府里坐着的县太爷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价格定是会被压下来的。你可不能上了头,若是织出来的布砸手里,可就不好了!” 他紧紧握了握邓易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邓易明点点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现在的布价才刚起来,官府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手,毕竟那些做官的,定然也想挣这份子钱。咱们要做的,便是他们何时收手,咱们便何时收手。” 邓易明则是眉头一皱。 “柱子哥,当官的怎么做事情,我们平头百姓如何能知道。就算他们哪天收手了,我们又从何处知晓啊?等消息传到耳朵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柱子闻言,却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要不说你年轻啊,这里头的门道还得多琢磨琢磨。” 柱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最起码两个月,这布匹的价格是不用管的,由着它涨。我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还能往上涨一涨,那些当官的把布价抬这么高,不就是为了多刮一层油水给上头看?这戏得做足了,才显得他们有功劳。” 他顿了顿,眯着眼继续道: “这样,两个月之后,你派几个机灵的人,最好是那种不显眼,嘴又严的,去那些达官贵人的府宅附近转转。不干别的,就悄悄瞧着每天进进出出府宅的布料,或者运进去的棉麻原料的量。不用太精确,大概有个车数,斤数就行。将这些东西暗暗记下来,一旦发现这些数比起最旺的时候有明显的下降,那便是我们收手之时!” 这话一出,邓易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看着柱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多了几分惊异和由衷的佩服。 他是真没想到,事儿还能这么干。 他瞧着柱子,心中不免陷入了沉思。 柱子这人,平时看着油滑,可骨子里确实是良善的。他和邓家没什么大的交情,却愿意在自己咽气后帮他抬棺入土,就连家里出了人命的事儿,他也二话不说来了。这桩桩件件,足以见其真性情! 而他所擅长的却正是自己不擅长的。 如果两人真能合作,说不定能大干一场! “嗯,我知道了柱子哥。” 他重重地回了一句。 “柱子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柱子却是一愣。 “你还有啥想法,说来听听。” 邓易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些。柱子会意,忙将自己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其实,我会造织机!” 邓易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村长家那织机坏了好些年,便是我给修好的。那几匹布,也是用那台织机织出来的。我在想,能不能发动村里头那些闲着的婆娘劳力,多造上几台织机。现在这布价在这里明晃晃地放着,我一家织布能力终究有限,一天就是熬干了也就那么几尺。若是能让大家伙都动起来,我们收布,统一去卖,定能赚上一笔大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下来,望向窗外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这也到了冬天,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冷,若是能赶在大雪封山前把这一波钱搞到手,多换些粮米回来,说不定,这个冬天,咱村子便不用再死人了!”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下意识地脱落,摔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下意识鼓动了两下咽喉,使劲咽了咽口水。 沉默了足足半晌,屋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柱子才回过神来。 “大郎,你……你真是这般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是!不过你想,布价的商议,原料的采买,和外面那些人打交道、耍心眼,这些东西我真是一窍不通。而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 说着,他正了正神色,后退半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柱子哥,你可愿帮我?” 这话说得恳切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也没察觉。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邓易明,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 沉默了足足半晌,柱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郎,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邓易明这番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烙在他心口上。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求他办事,不是拉他入伙分赃。 “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大郎。”柱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柱子哥我这人,从小就闹腾,不想和家中老爹一样,种一辈子地,十几岁的时候便出来了,在商行里给人当伙计,跑腿递话,陪笑脸说好话,人家夸我一句机灵,骂我一句滑头,我都受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个在夹缝里讨食儿吃的泥鳅。”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头翻涌着一种邓易明从未见过的情绪。 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邓易明紧紧抱拳,那双手合得死紧。 “可你今天这话,让我觉着,我柱子这条命,还算有点用处。” “你信得过我,把这等大事交给我,那往后,但凡是你大郎的事,就是我柱子的事。什么刀山火海,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你一句话,我柱子都不皱一下眉头!” 邓易明也被他这一胸腔的热血暖了心,他赶忙上前来将柱子扶起来。 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那往后这生意上的事情,我便全权交给柱子哥了!” “好!” 第三十七章 细水长流 翌日。 大清早的,邓易明带上柱子,带着那几匹布料来到了布行。 柜台前,柱子腰杆子挺得笔直,双手撑在柜台沿上,正与那布行老板吵得面红耳赤。 邓易明和青石村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语速极快,给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柱子讲价讲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语气步步紧逼,那布行老板被他说得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直跳,几次想插话,却愣是没找着空隙,几番下来,竟被柱子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终于,老板不再与柱子对视,转而将目光看向邓易明,眼里写满了“你倒是管管他”的无奈。 “唉,我说那个小子,”他抬手指了指邓易明。 “你倒是说句话啊,之前你来布行与我详谈,我看你面善才将行情说与你听,你今儿个来,怎么忽然变卦,还找来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你诚心坑我是不?” 邓易明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一拱手,语气温和得很。 “陈老板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看这平阳县里头的布行便有三家,我心里头念着你的情谊,这不是连那两家都没去,就直直来了你这里?” 陈老板一听这话,满脸鄙夷。 上次没发现,这小子还挺滑头,话说得倒是漂亮,他若是没去别家看看,又怎么知道行情价? “这布价涨得疯,您先前给的价格实在不合适,我也不是坐地起价,毕竟上次我也只是向你打听打听,又没有与你签下字据,那价格自然是不能作数的。” 柱子哥也连忙接上话头,顺势一拍柜台。 “正是这个理!” 他转头看向陈老板,神情一派认真。 “陈老板,我兄弟也与我说了,你先前那价格真是卖不了了,我还劝他换一家试试,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咳了两下清了清喉中的淤痰,模仿着邓易明的声线,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啊,陈老板你与我们可是有着恩情的,若不是你,我们怎么能挣上这些钱?做人要讲良心,我们现在织了布,定不能忘了你啊,这布谁家要都不卖,定非要卖给陈老板不可!” 邓易明:(●—●) 我啥时候说过? 柱子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对他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这兄弟啥都好,就是为人厚道,心眼实,干不了忘本的事儿,陈老板,念在这情分上,你也不能真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邓易明心领神会,赶紧顺坡下驴。 “是哈,陈老板,我兄弟两个都是带着实在做买卖的心意来的,你给个公道价,我们定然出给你,往后,我们村织的布,都出给你,怎么样?” 陈老板瞧着他俩,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你俩搁这给我唱双簧呢? 虽然他也很无奈,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本想着邓易明他们不知道行情,才压一压价,想着捞上一笔。 如今看这架势定然是捞不成了。 虽不像两人演得这般浮夸,但在知道自己恶意压价,还想着出给自己,他们心中或多或少还是念着些情分的。 旋即,陈老板微微吐了一口气。 “也罢,那今日全当陈某交个朋友,现在行情价一匹麻布是七百钱,一匹棉布是一千钱,陈某愿意各加一百钱,如何?” “这已经是陈某将几位当成朋友的良心价了,你们在这平阳县里,绝对找不到比我这儿更高的价格了!” 闻言,邓易明眉头一挑,眼中的喜悦快藏不住了,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柱子。 见到柱子点头,邓易明才应道:“成交!陈老板,我们合作愉快。” 陈老板白了他一眼,说道: “莫要忘了你方才说的,往后你们的料子可都得卖与我。” 邓易明嘴角挑了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双方交钱交货,这一下便是七千多钱到了手。 邓易明两只手都拿不了。 “这钱拿着也太不方便了。” 他嘟囔了一句,便从中点了一千五百钱分给了身后的十位兄弟。 听着铜钱的叮咚脆响,众人的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向邓易明道谢。 邓易明也微笑着点头示意。 随后众人便离开了。 瞧着众人远去的身影,陈老板微微松了口气,他上手摸了摸几人送来的布,感受着那绵密的触感,嘴角微微一扬。 “老板,现在行情价已经很高了,你怎么还给他们加价?” 一个伙计过来,准备将这些布匹装入库。 “你不懂,这布质量极高,这等触感不是普通的布料能比的,就是多加上一百钱,我们也是不亏的。多予他们些价钱也算是结个善缘,做生意嘛,总是细水长流的。”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众人刚出了布行,陈二牛便憋不住笑。 “大郎,你这一天天的跟着柱子,都学坏了,你俩方才那话说得,真是快笑死我了。” 邓易明笑着挠了挠头,若不是柱子暗示他,他定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唉,陈伯你这话怎么能这么说?这叫什么,这叫随机应变,这叫智取。” 柱子开口辩解,陈二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哈哈笑个不停。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风和插了一嘴儿。 “大郎买了布接下来去哪儿?” 邓易明思索了一会儿。 “去米行看看吧,大家伙的日子过得都不富裕,家中或多或少都缺粮米,这次来县城,你们不少人也得去买米吧。” 他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里头,六七个人点头回应。 “那正好,柱子哥也在,还能给我们讲个公道价!” “好!”众人纷纷附和,整得柱子老脸一红。 “我尽量,哈哈。” 不多时,众人便一块儿来到了米行,看着那买米排着的长队,邓易明不禁叹了口气。 他家中其实不算很缺粮,但是这年头谁会嫌家中粮米多呢? 更何况,他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一顿两顿的吃食,而是粮价。 若是哪一天粮米跟布一样,斗米卖上了千钱,那他手上的这些铜板,可真就和路边的石子没区别了。 所以在粮价还低的时候多囤些粮,总是没错的。 第三十八章 流民 众人排了好一会儿,才轮上。 不出所料,又是柱子经过一番舌战,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算是用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拿下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占了便宜的喜悦之中,唯有邓易明沉默不语。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眼神却越过众人,落在米行门口那块写着粮价的木牌上。 如他所料,这米行的粮价又涨了!也就意味着他手上的这一串串铜钱,往后会越来越不值钱。 “看来,这大乾的气数怕是真的没剩下多少了,再这么下去,粮价迟早崩了。” 邓易明喃喃,面色有些阴沉。这玩意可不比布,人活着身上能少贴两片布,但总不能不吃饭吧,这可是活命的东西! 古时的农民起义,哪个不是因为吃不起饭?粮价再这么涨下去,离真正的动乱,便不远了。 正想着,柱子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带着惯常的热乎劲儿。 “怎么了,大郎想什么呢?今日赚了这么多钱,还不高兴?”柱子笑着,脸上的纹路都挤到了一块儿,“你看看大伙儿,多乐呵!” 邓易明收了收表情,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没有,只是在想织布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柱子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去一趟青田村吧,听……听阿斗说,他们村子今年的棉麻收成极好,上次都没卖完,你去与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将那些原料出给我们。” 听到阿斗的名字,柱子明显顿了顿,眸光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们也都是些穷苦人家,价格方面都好商量,阿斗兄弟也算是与我们有旧,只要不是太过分,还是莫要让他们为难。” 邓易明嘱咐了两句,他怕自己不说,柱子收不住嘴,把价钱压得太低。 柱子点点头。 “我知你心思,放心吧,你柱子哥虽说爱贪点小便宜,但做事还是知道分寸的。” “嗯。” 随后,众人又置办了点儿东西,便一同出了城。 现在天气还早,众人便上了官道,争取早些回去。 不过这次,却不像来时那般轻松了,来的时候,车上拉着的是布匹,虽说珍贵,但是还不至于被他人觊觎,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可是批量拉了不少粮米。 邓易明收了五斗,陈二牛买了四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买了点,这一车足足有四五十斗粮米! 纵使邓易明他们拿席子将这几十斗米盖住,但是这路途颠簸,总是会撒出来些许。 那些白花花的米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这光落在饿红了眼的人眼里,比刀子还扎人。 不少人驻足看着他们,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不止邓易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唰!”地一声,站在最前面的林风和拔出了腰间的戒刀,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邓易明也将手搭在了长弓上,从一旁的箭篓中拿出一支羽箭握在手中,准备随时拉弓。 其他人纷纷抓紧了手上的器具,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步子也有些发抖,这也正常,毕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村民,害怕也无可厚非。 不过陈二牛倒是与这些人不同,许是上次见过了那般血腥,这个朴实的庄稼汉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杀气,握着手中的耙子走在车队的一侧。 若是真有人敢来抢食,他便会首当其冲。 只听见一阵阵虚弱的喘息声。 “米……好多米……那一车的,都是粮米吗……” “好饿啊,好饿啊……”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久久不散。 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里有米!那里有米,把米抢了我们就有饭吃了……” 这一句话响在了所有人的心里头,直接将这些饥寒交迫之人心中那点活命的欲望点燃了。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朝邓易明他们围了过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挤在一起,看着有些瘆人。 邓易明没有犹豫,他知道现在不出点儿血,一会儿的场景一定会失控! 只见他张弓搭箭,羽箭离弦,直直射穿了站在最前面的流民。 那人直直倒地,浑身微微抽搐着,一滩鲜血裹着路面上的泥沙向四周晕开。那血是暗红色的,很快就变成了一大片发黑的血泥。 那一摊粘稠的血浆散着腥气,却丝毫没有阻止住那些人的脚步,这些饿疯了的人眼中只有车上的那一车白米! “上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站在前面的几人疯了一般地扑了上来。 邓易明眉头一皱,闷哼一声,从箭篓中又取出一支羽箭。 “拦住他们!保护车子!这是活命的粮食!”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 陈二牛向前大踏一步,立于众人身前,手中耙子一横,向前猛地一推。 “滚一边儿去!”他大喝一声,浑身都在使劲。 对面足足三四人!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但是毕竟也有三四个人啊! 陈二牛竟然一推,将他们推翻在地,接着手中耙子一挥,又打飞了两人。 一下子便在身前扫荡出一片区域。 “还有谁!” 他大喝一声,活像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 那些流民终于不敢再向前了,他们这些绝境之下的人,不怕邓易明的箭。毕竟他射得再准,一次也只能杀一个,这眼前这个蛮牛一般的男人,一耙子下去可就倒了三四个…… 不光是他们,就连青石村的人也都是一愣,他们本来都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了,结果这数十号人,就被陈二牛这么两耙子下去,挡住了? “好家伙……”林风和喃喃一声,他在战场上也见过许多悍将,但还从没见过像陈二牛这般威武的。 见他们不敢上前,陈二牛闷哼一声,提着耙子,追着他们打。 顿时,那些方才还叫嚣着抢粮食的流民一哄而散。 第三十九章 长工 经过陈二牛这么一闹,邓易明一队人后面的行程顺畅了不少,再没有不长眼的来挡他们的去路。 在经过前往青田村的岔路口时,柱子便要离开。 有了方才那一番事情,邓易明有些担心他的安危,让陈二牛和林风和跟着。 陈二牛拍拍胸脯,咧嘴一笑:“大郎放心,有我在,保管柱子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林风和也跟着点头,目光沉稳。 邓易明又转向柱子,语重心长地叮嘱:“柱子哥,风和哥,陈伯,你们三人路上千万小心。办完了事尽早回来,莫要在外头耽搁。” 三人齐齐点头,神色间都多了几分郑重。 柱子更是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放心,大郎,我定会将那棉麻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好。” 邓易明应了一声,目送着三人拐上那条村道,身影渐渐隐没在路边的树影里,这才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木车终于驶进了村口。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的村道上,众人各自扛着自家的粮米,说说笑笑地散去。 邓易明也没忘记陈二牛三人的那份,特意绕道将他们的米送去了家中。 陈伯母正在院中收拾晾晒的干菜,见邓易明扛着米袋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她一把拽住邓易明的手,热情得不行: “哎呀,大郎,你这孩子,怎么还亲自送来了?快,进屋坐坐,婶子正烧着饭呢,你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邓易明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伯母,您别忙活了,巧儿还等着我呢。改日,改日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 他边说边往外退,陈伯母还想再留,却见他脚步轻快地已经出了院门,只得站在门口念叨了几句: “这孩子,还真是恋家啊。” 回到家,当巧儿看见那一大包的铜钱时,顿时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郎,你莫不是把县里的票行给抢了?” 邓易明摸了摸她的头。 “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大包铜钱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巧儿,今晚上好好歇息,明天……可有得忙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邓易明就起了床。巧儿正在灶台烧火做饭,他却顾不上等饭吃,空腹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他先是找了虎子和麻子,麻子还好大早上的在院中劈着柴火,见邓易明进来,他忙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汗,迎了上去。邓易明招呼了一声,麻子便跟着他出了门。 不过虎子这货竟还在褥子里睡着,而且浑身脱了个精光。一条胳膊还搭在旁边的婆娘身上。不用想也知道,这土炕上昨夜定然是十分热闹。 还是他家婆娘眼尖,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院中的邓易明,这才着急忙慌地将虎子摇醒。 虎子眼睛还有些朦胧,但见着屋外的邓易明,浑身一激灵,急忙穿好了衣服出来。 “虎子哥,你终于醒了。” 虎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郎,你俩怎么来了?” “寻你自然有事。” 接着,邓易明便收敛了笑意道: “虎子哥,劳烦你一会儿去村里走一趟,四处宣扬宣扬。就说……我邓家要招长工,干一天活,给十钱!” 这话一出,虎子和麻子顿时愣住。 长工? 那可真是不得了,这可不是之前那种送货的活计,都是一次性的,虽说钱不少,但极不稳定。 但长工就不一样了,这最少都是几个月的活计!而且一天便能挣上十钱!岂不是未来几个月都不愁生计了? “大郎……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虎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 邓易明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千真万确。”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两人的眼中都有些激动,呼吸都跟着快了几分。 要知道,这马上可就要入冬了,若是当上邓家的长工,这一整个冬天,都有了着落! 瞧着他俩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邓易明嘿嘿一笑,伸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放心,两位哥哥,你们俩,便是我邓家的头两位长工!” 话音刚落,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感动。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齐刷刷地向着邓易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郎……不!东家!” “可莫要再叫我俩哥哥了,我们不过是虚长你几岁,怎么能占了你这么大的便宜?” 两人声音不小,连院中正忙活的婆娘都一惊,不过见着自家当家的都跪下了,她哪敢迟疑,急忙也朝着邓易明跪下来。 邓易明也被这反应惊了一跳,连忙弯腰扶住两人的胳膊,想要将他们拉起来。 “两位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还有嫂子,你们……这可使不得啊!” 谁知,两人却执拗得很,任凭邓易明怎么拉,就是不肯起身。 “东家,使不得啊。” 虎子忙说着,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是啊,你给我们饭吃,便是我们的东家,这尊卑定是不能乱了的。” 见两人这般执拗,邓易明劝了几句无果,也只得微微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前几日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汉子,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世道,哪怕是乡里乡亲的普通人,也将尊卑二字刻进了骨子里。这是时代的悲哀,他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去改变? 旋即,邓易明挺直腰杆,闷哼一声,用一种故作威严的声音道。 “也罢,王虎,梁麻子,你们起来吧。” 果不其然,两人闻声后,这才齐齐站起身,垂手立在邓易明面前,微微俯首,齐声应道: “在!”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沉稳,开始吩咐起来: “王虎,你去村里各家各户走一趟,务必将方才的消息传遍青石村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邓家,今日要招长工。”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邓易明抱拳,声音洪亮: “是!东家!” 接着,邓易明又转向梁麻子,开口道: “梁麻子,你带上斧子,跟我走。” “是!” 梁麻子同样郑重应道,随后拿上斧头,就跟着邓易明上了山。 第四十章 东家 清晨的山林间还有些雾气,枯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他们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 “东家,我们这是要去哪?” 梁麻子甩了甩裤脚的露水,下意识问道。 邓易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脚步,扭头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在林子间细细搜寻着。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棵粗壮笔直的桦树上。那树树干挺拔,树皮洁白,在周围的树木中格外显眼。 “就它了。” 邓易明眼睛一亮,抬手指向那棵桦树,转头兴冲冲地朝着梁麻子招呼了一声, “麻子哥,快过来!” 说完,他便抬脚向那桦树跑了过去。 梁麻子听见那声熟悉的“麻子哥”,表情微微变了变,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微微叹了口气,却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东家,来了。” 邓易明已经站在树下,伸手拍了拍那光滑的树干,嘿嘿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桦木最为厚实,做物件最是结实。就用它了。麻子哥,来,咱俩把这棵树砍了,运回去!” “是,东家!” 言罢,两人便举起手中的斧子,你一下我一下,不多时便将这桦木砍倒了。 参天大树轰然倒塌,重重摔在地上,硕大的枝干猛地晃了晃,激起一阵灰尘。 邓易明将桦木砍下来一截儿。 “来!麻子哥,搭把手!” “来了!”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那段桦木下了山。 …… 邓家院外,此刻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黑压压一群村人将邓家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传出阵阵窃窃私语,说话声嘈杂不堪。 有些人还时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院子里张望,眼中满是急切和期待。 院中,巧儿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外头这许多人,心里头直犯嘀咕。她不知道这些人大清早地围在自家院门口究竟要干什么。正好看见旁边的王虎,她便轻声问了一句: “虎子哥,这好些人是……怎么来了?” 谁知,王虎竟然对着她俯身弯腰,恭敬回道: “夫人,这是东家命我叫来的。” 闻言,巧儿倒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夫人? 这个称呼,好像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她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邓易明和梁麻子扛着那段桦木,从村道那头慢慢走来。 远远地,他就瞧见自家门口堵着的这一大片人,不由得眉头一挑,嘴角微微扬起: “来的还真不少啊。” 他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有陈三水,那个小娃娃长得还不高,被挤在人群中间,正努力踮着脚往这边望。还有张婶儿,许是因为住得离邓家近,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 “哎,都让让!让让哈!” 众人听见喊声,急忙转过身来。瞧见是邓易明,他们眼中皆是一亮,想起先前王虎说的那个招工的消息,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来,邓家大郎,我来帮你!” 一个汉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那段桦木,小心翼翼地从邓易明肩上接下来。 邓易明笑了笑,道了声谢: “谢谢哈。” 那人连忙赔出笑脸,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地追随着邓易明的身影。 邓易明进了院子,巧儿见着他满头大汗,忙倒了碗温水递过来,邓易明汩汩咽下,抹了把嘴。 “大郎,这些人是……” 邓易明将碗递还给她,应了一声: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面对着院外那些翘首以盼的乡亲们。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乡亲们!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里,定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沸腾起来。 “邓家大郎!虎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招长工?” 有人高声问道,眼中满是激动和期盼。 “是啊,邓家大郎,你快些告诉我们吧!这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对对对,快说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 邓易明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朗声道: “不错!虎子哥说得没错,我确实要招长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而且,不是一两个!我方才瞧了瞧,估摸着来了有二十多人!你们这些人,我邓家全招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连瞳仁都在微微震动。就连站在邓易明身后的巧儿,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真的?”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这不是在大白天里做白日梦吧?”他看向身旁的一个人,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呆呆地说: “果然,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 身边那挨了打的人眉头一竖,直接与他扭打起来,边打边骂: “嘿!你个二货,你倒是打你自己啊!打我干什么!” 霎时间全场沸腾起来,众人眼中的兴奋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邓大郎!邓大郎!邓大郎!” 所有人便也纷纷跟着起哄,纷纷挥动着双手,高喊着“邓大郎”。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青石村的上空。 邓易明站在院中,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哎?!叫什么呢?!叫东家!” 不知又是谁的一声起,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顿时反应过来了。 只见他们连忙后退一步,向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东家!” 第四十一章 分工 这一声“东家”,叫得邓易明心里头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他眼神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那些脸上虽说都堆满了笑,笑得眼角褶子都起来了,邓易明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层什么。 一层说不上来的疏离。 他有些不自在。 东家这个称呼,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前世他是个农民的孩子,这辈子是个猎户的儿子,说到底都是在村里泥地里滚大的,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差个啥。 “哎!莫要瞎说了!” 邓易明赶紧摆手,脸上挤出笑来,尽力让那笑容显得自然些, “乡亲们还是叫我大郎就好!跟往常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用那只手,把那层看不见的疏离给拨开。 可那些人听了这话,非但没凑上来,反倒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邓易明弯腰低头,又是一声“东家!” 齐整得很,像是提前对过词儿似的。 邓易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了蜷,最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邓易明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呢喃了两声: “也罢……也罢……”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好!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东家!” 话音刚落,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弯腰低头的村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更清楚,这个冬天,有太多人等着活命。 他收起那些不该有的矫情。 “行了,都抬起头来吧。”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干脆利落的劲儿, “既是叫我一声东家,那今儿个就开始干活。跟我进来。” 说完,他转身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栅门,把人往里让。 邓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的巴掌大块地方,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几件破旧的农具靠在墙根底下。十几个人往里头一站,顿时就显得有些挤了。 邓易明让人站成两排,男女各一边。男人们搓着手,女人们拢着袖子,都拿眼巴巴的眼神望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汉子:“麻子哥,你挑两个有力气的,去林子里再砍些桦木回来,要粗的,我有用处。” “是,东家!” 梁麻子应得干脆,转身就往人群里扫了一眼,随手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人一块儿出院门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邓易明又把目光落回剩下的那些男人身上: “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人凑上来,围在那棵粗壮的桦木边上。邓易明弯下腰,帮着他们把木头放倒,用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约莫在寸五分厚的地方停下来,手指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都看好了,大概就是这么厚。”他边说边从旁边拿起锯子,“从这个地方下锯,把木头锯成板子。要尽量平滑些,边上不能有毛刺,明白不?” 几个人凑近了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漏了哪儿。 邓易明说完,便弯下腰给他们做示范。锯子在木头上来回走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块切面平整的木板就从原木上脱落下来。他放下锯子,用手掌在板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看明白了?” “明白了,东家!”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成,干吧。”邓易明拍拍手上的木屑,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他走到那些妇人跟前。张婶儿站在最前面,见他过来,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豁了的牙。 “东家,”她拿袖子掩了掩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可有活计交给我们这些妇人家做?” 邓易明瞧着她那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脸,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 “哎哟,婶儿,您就饶了我吧!”他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搁那儿抬举我,叫我一声东家也就罢了,您也跟着起什么哄?您可是我小时候没少吃您家咸菜的,您这一声‘东家’,叫我往后还怎么好意思上您家蹭饭?” 张婶儿听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 “好——” “那大郎,有什么活计你尽管说,别看我们都是些妇人家。干起活来可不比那些男人们差!” “那可不,我还能不知道?”邓易明笑道,“婶儿您的手巧,这村里谁不知道?所以给你们的,正是些细致活儿。” 他说着,弯下腰把方才自己锯下的那块木板捡起来,又顺手从炉灶旁捡起一根烧焦的木炭。那木炭一头还带着灰,他拿手吹了吹,便在木板上面画了起来。 妇人们都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块儿,好奇地瞧着。巧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头往里瞧。 不多时,邓易明便在木板上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巧儿一看,顿时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大郎交给她的活计么?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在纸上画了个样子,让她帮着用木头磨出大概的形状来。 于是,还不等邓易明说话,巧儿便率先开口了。 “大郎,这个我知道,交给我吧。” 她声音清脆,说得笃定。 邓易明转头瞧她,见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好,那她们就交给你了。” “好!”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拿出凿子、木槌之类的家伙什,招呼那些妇人围过来。 “来,婶儿,你们看,就是……” 她讲得有模有样,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木板上点着那些齿的位置,告诉她们哪里该凿,哪里该留。妇人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有人问上一两句,巧儿也都答得上来。 邓易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心里便踏实了。 第四十二章 干活 他正要转身去做别的事,却觉得裤腿被人拽了拽。低头一看,是蹲在院墙角落里的陈三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仰着脸望着他。 “东家,我要做些什么?” 小三水开口就是这一句。 邓易明听了,反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屁孩,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佯装生气地瞪了瞪眼, “叫大哥!” 陈三水摸了摸被拍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乖巧地改口:“邓大哥。” “这还差不多。” 邓易明满意地点点头。 “那邓大哥,我要做些什么?” 陈三水追问道,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您可不能把我落下,我也能干活!” 这一问,倒是把邓易明给问住了。 这半大的孩子着实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暂时好像确实没什么活交给他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正发着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哎?有了!” 他呢喃一句,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陈三水的背。 “三水,交给你个要紧的差事。”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转悠,帮我盯着,瞧瞧谁干活儿偷懒。记住了,千万莫要让人看出来,发现了就偷偷告诉我,明白不?” 陈三水听了,整个人顿时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严肃郑重的神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是领了什么军令状似的。 “明白了,邓大哥!” 说完,他便转身在院子里转悠起来。一会儿蹲在墙根底下假装玩泥巴,一会儿又站起来东张西望,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偷偷瞄着每一个干活的人。 邓易明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众人都有事做,他这个东家自然是不能闲着的。 他先是把那些汉子弄好的木板拿过来,在上面将所需要的零件全部画出来。 并将画好的木板交给巧儿她们,接着又从巧儿那里拿到打磨的半成品,开始精修了起来。 众人分工合作,一个个木质的齿轮,连杆……加工零件被做了出来。 不过邓易明终究只是一个人,其他两组的速度再慢,好歹也有不少人一起干,比邓易明快多了,不一会儿,他的手边就多了一堆巧儿她们打磨的半成品。 邓易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不禁多了一丝愁绪。 “哎呀,不行,这么搞下去,我得先累死。要不找个人?”他喃喃一句。 不过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村里也没个木匠,他们手上的功夫比他差得太远了,这些零件不说有多精确,但也不是他们能干的,他可不想造出来的织机是个豆腐块儿,一用就坏。 “唉,要是能炼铁就好了。” 邓易明暗中思忖,要是能炼铁,他就能做个模具,将烧红的铁浆灌进去,冷却下来,磨一磨就能直接用,哪用像现在一样,累成这苦逼样子。 他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想,只是,起身对着院里的众人呵了一声。 “好了好了,大家把手中的活计都放一放,这也快正午了,都回去吃饭吧,好好休息一下,午后申时的时候再来。” 听了这话,众人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王虎踱步走了过来,对着邓易明轻声道: “东家,这申时都快近黄昏了,那时候再来,是不是太晚了些?这一早上也没干些啥,大家伙儿也都不累,从家中带点儿干粮啃着就行,哪用休息那么久?” 邓易明瞥了眼他,又看了看院里的其他人,他们果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禁摇头,暗道:“你们不累,我累啊。” “不行,得定个做工的时辰,不然这些人能把我给累死。” 旋即,他再次开口重申道: “行啦行啦,手中的活都放下!在我家做长工,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做工只做朝时的辰时和巳时这两个时辰(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午后只做申时和酉时这两个时辰(下午三点到七点)!所有人不许偷懒,却也不许多做!听明白了吗?” “啊?!” 王虎下意识开口,打死他都没听过这般离谱的要求。 其他人也差不多,脸上也都是精彩。 以前的时候,县里有老爷建院子,修屋舍,这些村里的庄稼汉多多少少都去做过工,那些老爷们可真是不把他们当人看。 眼中真见不得他们休息片刻,哪怕是累倒了,也不管,只要还有口气,就得继续干,不然就不给结工钱。 一日里,从早干到晚也就是那五六个铜板。 邓家的铜板给得多,干一天就给十钱,所以来的时候,不少人为了给东家留下个好形象,已经从家中带点儿吃的,准备直接在这里干到晚上了。 现在邓易明说出这么一句,着实让众人愣在了原地。 院里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光,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那是被城里老爷们磋磨惯了,乍一遇上这般体恤人的东家,心里头又酸又热。 王虎更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重重叹了口气,对着邓易明深深弯腰:“东家……您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红了眼眶,纷纷跟着弯腰,连方才锯木头锯得满头汗的汉子,都抬手蹭了蹭眼角,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东家放心,咱们绝不敢偷懒!”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因疲惫生出的烦躁也散了,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都别愣着了,回去吃口热饭,歇够了再来,身子养好了,活才能干得长久。”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家伙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几步还回头望一眼院里堆着的木板和半成品零件,生怕耽误了时辰。 陈三水还蹲在墙根下,见人都走了,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邓易明跟前,小胸脯挺得老高:“邓大哥,我盯了一早上,没人偷懒!” 邓易明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三水最能干,也快回家吃饭吧,莫要让你娘等久了。” 陈三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第四十三章 陆满娘 巧儿也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随后赶紧进屋装了一碗米,蹲在灶台边仔细地用水淘了淘, 她知道邓易明大早就没吃饭,这忙活了一晌午,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 但邓易明自己却是闲不下来。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又将之前设计的那板子图纸拿了出来。 他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图,拿起地上散落的零件开始组装起来。 邓易明这会儿正干在劲头上,但是五脏庙的抗议却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手中的活计,乖乖跟着巧儿一起吃饭去了。 他也是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口米,夹了几口菜,他含糊地说了声“吃饱了”,就匆匆出了门。 继续蹲在院子里开始忙活手中的事儿。 到了午后,不少村人又来了,而且来的还挺早,明明离申时还有几刻,他们却是一点儿都等不了,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一进院子就开始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动手搬弄那些零件。邓易明真是劝都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们去。 又是一下午的忙活,太阳慢慢落到远山后面,一道斜阳正好打在邓易明脸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刺痛感才让他注意到时辰。他揉了揉眼睛,算了算时候,也差不多过了酉时。 于是他忙叫巧儿将家中的那一袋子铜钱拿出来。 巧儿忙不迭地照做,片刻功夫就把钱袋提了出来。那钱袋着实不轻,她提着还有些费力,身子微微倾斜,脚步踉跄。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下子就让院中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一个个都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料。 邓易明瞧着他们的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愣着干什么,过来结工钱。” 众人心中皆是一愣,却都有点儿不敢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往期的长工结钱,最快的都是一月一结,有的常常几月一结,赶上那苛刻的东家,赶了那么久连个工钱都收不到手上也是常事。这东家倒好,一天一结? 王虎站在最前面,挠了挠后脑勺,试探性地开口:“啊?东家,你这一天一结?” 邓易明扭头看着他。 “怎么,虎子哥,不行吗?” 王虎急忙摇头。 “不是,我……” 没等他说完,邓易明就摆了摆手,招呼着大家起身。 “好啦好啦,都把手中的活计放放,过来排队,莫要乱了!” 他提高了声音:“人人都有份儿,不准插队!听见没有?!若是让我发现谁不守规矩,这工钱可就结不了了!” 他喝了两声,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人群自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巧儿则是着手点着铜钱。她蹲在地上,把袋子敞开,一枚一枚地数着,数够十枚就交给那些村人。铜钱在她手心里闪着暗黄色的光,边缘有些磨损,却依然让人心生欢喜。 钱交到手上,村人都咧开嘴儿笑着,有些人还晃一晃,在手里听个响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他们说着,不停地对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瞧他们点头哈腰的样子,邓易明虽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只是微微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么干了有个两三天,六台崭新的织机就被邓易明装了出来,巧儿看着院中那一台台织机,眼睛亮闪闪的。 那一台织机织布的速度就已经飞快了,那一车的棉麻,被她和小柔忙活了两天就织完了,这要是几台织机一起开始转,那得有多快? 她都不敢想。 不过她还是皱了皱眉,扭头看向邓易明。 “大郎,我们弄了这好些织机,也出了不少铜钱了,可棉麻从哪里来?咱家里可没有啊。” 邓易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放心,算算日子,棉麻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正如邓易明所言,就在两天后,柱子三人回来了。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大群穿着粗衣麻布、头裹黑巾的农夫。他们推着一车又一车的棉麻停在村口,车子排成了长队,麻袋堆得像小山。 站在车队前面的是何有和老张,两人时不时向村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两人前面还站着一个妇人。她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给人的感觉,像一朵经历风霜的野菊花。 妇人的手边还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长得乖巧,他也不闹腾,就静静地站着,不过就是眼睛有些红肿,像是狠哭过一场似的,他偶尔抬头看看娘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妇人望着村里的屋舍,喃喃一声:“这里就是青石村?倒是第一次来。” 一旁的陈二牛嘿嘿一笑,急忙解释:“对着,这就是我们村儿。” 不多时,村口也围了些人。他们也遥遥望着这些青田村的人,也是好奇地打量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村长杨清风收到了消息,拄着他那根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的妮儿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小脑袋从村长身后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些人是谁?啥时候来的?”杨清风问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身边的人却是摇摇头,有人回了一声:“不清楚,也是刚来没多久。瞧着样子,应该是柱子他们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来做甚。” 闻言,杨清风才眯了眯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定睛看了半晌,终是在那群人的前头看见了柱子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走了过去,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柱子三人也忙上前来,恭敬地招呼了一句。 “老村长。” 杨清风微微颔首,道:“柱子啊,这些人……” 柱子赶忙介绍了一下,还将那妇人叫了过来,与杨清风认识。 几个大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了起来。 杨老汉身后的小妮子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前面这些生人。 眼睛乱转,不多时,视线就停在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小男孩也鬼使神差地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双方就这么注视了良久,小妮子眨眨眼,小男孩也眨眨眼。 还是小妮子先动的。她松开杨老汉的衣角,哒着小腿跑了过去,跑到小男孩跟前站定。她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头矮一些的小孩,从上看到下。 随后,她伸出手,捏了捏男孩的肉脸。那小脸蛋软乎乎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小妮子的小嘴儿咧了咧,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几颗小米牙。 …… 邓易明站在邓家土院当中,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台织机上,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愁云。 “这院子着实小了点儿,这些织机怎么安置都成个问题。” 正犯着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麻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桦木的汉子。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撂,几步窜到邓易明跟前,喘着粗气道 “东家,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柱子他们了,他们和村长正领着一大群人向这儿来!” 邓易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不管其他,直直地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顺着麻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尘土微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打头的几个身影,正是柱子他们。邓易明心头一热,脚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那边柱子也瞧见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郎!” “唉——!” 邓易明高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两人走到近前,柱子二话不说,张开胳膊就给了邓易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道大得,邓易明往后踉了一步,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柱子的后背。 “柱子哥,这一路辛苦你了。”邓易明松开手,眼睛却往他身后瞟,“棉麻可都拉回来了?” 柱子咧嘴一笑,侧过身子,往身后一指。 “你看。” 邓易明看着这一车车的棉麻,不由喘了两口气,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这几日,一天便是上百钱的支出,纵使他也算财大气粗,也有些吃不消,现在这棉麻来了,便能真正干事儿了! “好!柱子哥,干得好!哈哈。” 邓易明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大笑两声。 这时,一旁的陈二牛插了一嘴儿。 “唉,大郎,给你介绍个人。” 邓易明顿了顿,循着陈二牛的指示看去,便见了一个妇人。 邓易明挠了挠头,看向陈二牛,压低声音问了句:“陈伯,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那妇人已经领着孩子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望着邓易明,眼眶渐渐泛了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恩公。”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是阿斗的发妻,陆满娘。” 邓易明闻言一怔,目光在陈二牛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晃了晃儿子的手。 “福儿,跪下,给恩公磕头!” 那孩子极听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恩公。” 他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邓易明心里猛地一抽,慌忙弯下腰,双手把孩子扶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拍打着孩子膝盖上沾的土灰,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妇人喉中带着点儿哽咽,眼中闪着些泪光,那泪水在眼眶中盛着,死死不愿溢出来。 “恩公,阿斗的事……我已经从这三位恩公口里知晓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家那汉子回了家。” 她声音发着颤。 说着,她也慢慢弯下膝盖,也朝着邓易明跪了下去。 “还有村里那些棉麻,在城里卖不出去,我们差点儿以为要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她的头低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真是谢谢您,谢谢您……” 邓易明连忙扶着她,他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妇人,只觉得口中有些干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啧了啧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没事儿……” “往后好生过活就行。” 第四十四章 老汉不要钱 明朗的日光下,青田村的村民在陆满娘的指挥下,一车一车地往邓家运着,不过都堆在了邓家的院墙外面。 原因无他,因为邓家的院子已经被木桩子和织机堆满了,实在是装不下了。 陆满娘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挥着方向,嗓门清亮却不刺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何有,你们几个往左边走,那堆料子先靠墙放着。张年,你带着后头的人跟上,别挤在一处!” 村里的汉子们听了,便闷声应着,推着车,顺着她的指挥,一车一车往邓家那边运。 邓易明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陆满娘忙碌的身影,不由得轻轻唏嘘了一声。 “没想到,阿斗那老实人,娶的婆娘竟是个铁手腕。你看看,这满村的汉子,竟都肯听她使唤,服服帖帖的。” 柱子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妇人身上。她正弯腰帮着扶一把歪了的板车,动作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柱子接话道: “可不是?之前我到青田村,听说村里主事的是她,也愣了好一会儿。阿斗那人憨厚,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能领着车队一趟趟往县城送货,把一村子的人心拢到一块儿,全是她的能耐,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邓易明深以为然,又看了一眼陆满娘,眼里的唏嘘里掺了几分敬重。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时,一阵拐杖着地的“嘟嘟”声传来,邓易明微微扭头,是杨清风。 他忙迎上去,搀了一下老汉的胳膊:“村长,您也来了。” 杨老汉点点头,喉咙里沉沉地“嗯”了一声,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朝院子里望了望。 他说:“听说你这边儿热闹了好几天,老汉在屋里待不住,出来走动走动,也瞧瞧新鲜。” 说着话,他那双眼珠子慢慢转了转,便瞥见了墙角下堆着的几架织机,还有院子里那些低头忙活的人影。 那原本有些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似的,闪过一道难得的亮光。 老汉的嘴角咧了咧,眉眼也跟着弯起来,对着邓易明道:“倒是没想到,大郎你还有这本事。这些机子,这些人,都是你张罗起来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是瞎折腾,想把日子过起来。” “好啊,好啊……” 杨老汉悠悠地念叨了两声,目光从织机上移开,望着远处那些推车的村民,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有个活做,有些钱拿,这日子,就能过……”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又落在邓易明身上:“你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邓易明确实愁这事儿,现在他家里织机,木料堆成一堆,已经乱得脚不能着地了。现在又拉来这么多棉麻料子,连院子都堆不下。 杨老汉瞧他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嘴角微微一翘,也不卖关子:“老汉屋子后头,还有个破院子,荒了好些年了。地方挺大,你在那儿搭个棚子,把这些机子、料子,挪到那边去。能使得。” 邓易明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愁没地方呢。 “好!” 他忙不迭地道:“老村长,您给个价,那院子,我租了!该多少是多少。” 谁知杨老汉听了,却把手一挥,摆了摆,摆得还挺用力:“老汉不要钱。” 邓易明一愣,刚要再说什么,老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记住就好。记在心里头。” 说完这话,杨老汉便不再看他,只把目光慢慢移开,远远地飘向了村道那头。 邓易明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土路上,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白,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跑几步,停下来,再跑几步。小小的脸上,满是那个年纪才有的童真和欢笑。 邓易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又扭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下意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好,我记住了,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也不磨叽,带着梁麻子和王虎几人,带着些家伙事儿就去了杨老汉的家,果然,在老屋后头,找到了那个荒着的土院子。 院子确实不小,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能没过脚踝,但夯土的底面还算平整,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 几个人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就干开了。梁麻子带着人除草,镰刀割下去,草秆子刷刷地倒了一片,王虎领着几个力气大的,把院里散落的碎石头搬到墙角,还有人在搭架子,立木桩,绑横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这边忙着,那边柱子也没闲着。他跟陆满娘商量了几句,说邓家那边实在堆不下了,得把这些料子挪到新院子去。 陆满娘听了,二话没说就点了头,转身便朝青田村的乡亲们招呼: “何有,张年,你们两个带着大伙儿,跟柱子走,把料子换个地方!” 两人应了一声,推起板车就跟着柱子走。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发出一阵“隆隆”的低沉闷响,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道浅浅的车辙。 邓家和杨家的距离本来就不远,没多会儿,邓易明便听见了板车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何有和张年推着车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朝两人拱了拱手: “真是辛苦你们了,还得劳烦再搬一趟。” 张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摆摆手道: “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活算啥。” 邓易明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朝梁麻子那边喊了一声: “麻子哥,你们先忙活着,我回去一趟,有点事儿。” “好嘞,东家您忙!”梁麻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手里的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邓易明转过身来,对着何有和张年道:“走吧,回去把你们这批货的货钱结了。” 两人一听要结钱,脸上顿时扬起笑容,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回走。 第四十五章 两小只 村道两旁,是一道浅浅的土坡,坡上的野草被日光晒得有些蔫。土坡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挨着坐在一块儿,一个是朱阿斗的儿子朱阿福,一个是那个说不了话的小妮子。 张年远远瞧见了,正要招手喊一声,却被何有拦住了。何有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阿斗走了之后,这孩子成天也不说句话,难得有个看对眼的伴儿,让他俩待一会儿吧。” 张年点点头,微微沉了口气,也就没再说什么。 土坡上,两小只就并肩而坐。 朱阿福伸着腿,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着那一车车从坡下路过的棉麻,眼里透着一股小小的骄傲。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小妮子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们村里种的料子。我娘带着村里人种的,怎么样,厉害吧?” 小妮子认真听着他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拍了两下手,是在鼓掌。 朱阿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骄傲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落寞。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土,小声说:“哎,不过娘也忙,整天要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没什么空陪我。”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睛看着小妮子,问道:“你呢?你爹娘呢?” 小妮子听了,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没有爹娘吗?”朱阿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小妮子点点头,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在远处的石墩子上,找着了一个抽着旱烟的苍老身影,旋即,她指了指那道身影,对着朱阿福比划了两下。 朱阿福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来,问道:“那是你阿翁?” 小妮子点点头。接着她又朝别处望了望,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站在板车旁跟人说话的妇人。 朱阿福瞅了一眼:“哦,那是我娘。” 小妮子听了,便学着他的口型,努力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昂?” 朱阿福摇摇头,认真地纠正她:“不是昂,是——娘!” 他故意把嘴张得大大的,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娘——” 小妮子看着他的嘴,也把小嘴张得圆圆的,努力了半天,可喉咙里出来的,还是那个含糊的“昂”。 朱阿福试了几次,见她实在学不会,便也不强求了,摆摆小手,带着点大人的口吻说:“算了算了,不教你了。你是小哑巴,学不会的。” 谁知,这三个字一出口,小妮子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嘴角往下一瘪,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小手往胸前一插,把身子一扭,背对着朱阿福,不看他了。 朱阿福顿时慌了神。他愣愣地看着小妮子的后脑勺,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急急地说:“哎,你怎么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是小哑巴,行了吧?你别生气啊。” 可小妮子不领情,把他的手甩到一边,还是不理他。 这可把朱阿福给难住了。他摸着脑袋,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看见不远处光秃秃的土坡边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朝他招手。 男孩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小妮子悄悄扭过头,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见他弯腰把那一株野菊花摘了下来,攥在手里,又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跑了回来,站在她面前,把那一小束金黄的花捧到她眼前。 “这个给你,”他喘着气说,“喜欢吗?” 小妮子瞧着那黄澄澄的花,心里其实是喜欢的,喜欢得紧。但她还憋着气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把头扭了过去。 朱阿福见她没反应,有些失落,也没再强求,挨着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花放在腿上,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细小的花瓣。 “你不喜欢吗?好吧,这花我娘可喜欢了。” “我家以前不种棉麻,我爹是给县城里的老爷们当长工的,还是我娘提议学着隔壁青山村,种些棉麻换钱,我爹才回来。” “以前的时候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上几次家,唯有秋天农忙的时候,老爷们才会给假,让他回来看看,他回来的时候,也正赶上野菊花开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柔嫩的花瓣。 “所以我娘以前,天天盼着院子里的野菊开花。她还给我唱过一句歌呢——哎,你想不想听?我唱给你听。” 这回,小妮子慢慢转过来了,耳朵微微朝他那边侧了侧。 朱阿福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母亲的声音,轻轻哼了起来: “花儿开,花儿开,花儿开了爹就来,花儿亡,花儿亡,娃儿进屋未见娘。” “娘去哪?” “村口送爹去……” 哼完,他扭过头,问:“怎么样,好听吗?” 小妮子没有反应,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朱阿福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觉得不好听,反正我从来没唱过。就是年年也跟着娘一块儿,盼着那花儿开。” 他说着,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 “不过现在不盼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爹死了。前日里下的葬。那时候,村里来了好多人,给我爹埋了。我娘那时候哭得可惨,我听着,心里可疼了。” 他又停了停,抬起头,看着小妮子,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眼泪。 “不过我没哭……” 他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小小的倔强。 “我憋着呢……” 妮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男孩红肿的眼睛。 “我真没哭……” “那……那是摔的……” 第四十六章 有家喽 回到了邓家,邓易明顾不上歇口气,急忙让巧儿将那一大袋子铜钱提了出来。巧儿双手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院中的木桌上。 邓易明当着陆满娘的面,一枚一枚地将货钱点清。 一共是三千一百二十钱,邓易明将大部分钱取出,钱袋子里瞬间就空了大半。 看着那干瘪的钱袋子,巧儿一时间还有些难受,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些钱,这才几天,就没了…… 陆满娘眉眼弯了弯,当场就给青田村的乡亲们分了钱,那精巧的铜板入了手,他们皆是嘿嘿一笑,额头上挤出来一道道皱纹,上面还沾着汗珠,在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陆满娘带着青田村的乡亲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对着邓易明躬身道谢: “多谢恩公!” “哎,一手钱,一手货,你们还帮我搬料子,实在是谈不上感谢。”邓易明急忙摆手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现在天儿倒也不算太晚,太阳才刚刚偏西,但陆满娘却想着带乡亲们先回去。毕竟两个村子虽说相邻,但中间隔着的都是些崎岖不平的山路,走起来格外费劲,没有一个时辰根本到不了家。她心里惦记着村里头的事,便向邓易明辞行。 “恩公,那我们就先走了,路上不好走,得早些回去,趁天黑前赶到家。” 邓易明也理解他们归乡心切,便没再多留。 “好,路上小心些,慢点走,别着急。” 陆满娘点点头,她转身召集了青田村的大伙儿,又向四周扫了扫。这忙活了大半天,差点把儿子都给忘了。她四下张望,不多时,便在那个小土坡上看见了两道小小的身影。 那两个孩子正挨着坐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陆满娘心头一软,似乎有些不愿打扰他们,没忍心开口喊,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里估摸了一下时辰,再不走可真要来不及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对着土坡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 “福儿!来!咱们回家喽——” 声音传得老远,土坡上的朱阿福一下就听见了,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娘亲正向他招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过头对着妮子道:“娘找我了,我得回去了,你放心,我家的棉麻还有好多好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 妮子听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顿了顿,然后重重地点点头。她的小手连忙比划着:你去吧,我等你…… 不过朱阿福却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觉得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便放心地起身,又嘱咐了一句: “你等着我。” 妮子重重地点点头。 旋即,朱阿福就跑开了,跑向了有娘的地方。 妮子也愣愣地站起来,目送着他。 只见男孩跑到一半儿,又停了下来,再转身,对着妮子摆了摆小手臂。 “你等着我——” 妮子也回应着挥了挥手。 朱阿福这才跑到了娘亲身边,陆满娘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身上沾的草屑和尘土,然后牵起他的小手,带着青田村的一行人离开了。 邓易明将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目送着这一群人渐渐走远。 “好生过活吧……” 他喃喃一声,旋即也回去了。 刚进家门,他就着手开始指挥大家干活。他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家伙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别再张罗那些个木料子了,咱们要开始干正事了!” 随后,他看向王虎。 “虎子哥,你带几个人将那墙角的几台织机,搬到村长家后院里去。手脚上轻点儿,那些机子可金贵着呢,可晓得?” 王虎连忙点头,神色肃穆,拍了拍胸脯。 “东家,我晓得!您放心,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接着他又对着张婶儿道: “婶儿,你们妇人们,也跟着过去。现在你们可得大展拳脚了,把那一车车料子给咱纺成线,织成布!” 张婶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好嘞!早就手痒痒了!” 接着她对身旁的几个妇人吆喝了一声: “媳妇们,跟我走!咱们可得加把劲儿,可不能让活儿都叫这帮男人们给比下去了!” “好——” 妇人们笑着应和,三三两两跟着出了门。 邓家的院子瞬间宽敞了几分。不过几人做工时留下的木渣滓,刨花屑,着实是不少,满地都是。待人走干净之后,邓易明便拿起扫帚开始收拾院子。 巧儿出门想要来帮他,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这事儿我来就行,你别沾手了。” 他指了指土院墙角,那里还放着一堆料子。 “这家里不是也有一台织机吗,我也给你留了不少料子。这院子里的事儿交给我,你动手让家里的机子转一转。好些日子没动,怕是都生疏了。” 巧儿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我这就去。” 村子里一下子变得风风火火,每个人都有事儿做,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说笑声。大家都沉浸在充实的喜悦之中,唯有那道土坡上的小小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小妮子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视线还盯着朱阿福离开的方向。秋风缓缓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跟着轻轻扬起,有几缕打在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小脸有些痛苦地皱了起来,努力了半天,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昂”的音。 这时,路上又有了动静,是王虎他们,正抬着织机从路上走过,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妮子瞧着那织机,觉得有些眼熟,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不过那崭新的木板告诉她,那不是娘的东西。娘的那台,又旧又破,摇起来还会吱呀吱呀地响。 她歪着脑袋,发现这些人正抬着织机源源不断地从不远处的院门走出来。 小眉毛一蹙,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脚步向那家院子走去。她莫名地有些心急,两条小腿摆得很快,小跑着穿过土路。 很快便来到了邓家的院门口。 她探着脑袋往里头一看,小小的身子直接愣住了。 屋子里,一个长发及腰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台老旧的织机前。那身影微微前倾,手臂有节奏地前后移动,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发出熟悉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嗒…… 妮子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失了神,眼睛微酸,眼泪慢慢填满了眼眶…… 不远处,杨清风看了看日头,将手中的旱烟在地上敲了敲,从木墩子上起身,朝着四周望了望,看见了小妮子。 “妮儿,回家喽——” 他冲着小妮子,喊了一声,妮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杨老汉眉头皱了皱,有些纳闷。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土坡走去。 “妮儿,回家喽——” 他又喊了一声,妮儿还是没理他。 他走近一看,发现妮儿正站在邓家的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他顺着她的目光朝院里看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猛地一震。 良久,他又低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妮儿。 没再说什么。 他提起拐杖,缓缓走开了,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直到他走到了老远的地方,才敢出声,像是终于能喘过一口气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好啊……” “妮儿,有家喽——” 第四十七章 数钱 这几日,杨老汉的后院当真是热闹得翻了天。 天刚蒙蒙亮,那院子里便响起了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个妇人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双手转折着织机上的轮毂,飞梭在经线间穿梭往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布就像河床里的水一样,从机子上流了出来。 邓家的茅屋中,巧儿和小柔两人也没怎么停过,一天天扒在织机上从早干到晚。 小柔这孩子也真是的,不知是和巧儿商量好了还是怎的,竟然在邓家的屋子里住下了。 说是想过来尽快帮邓易明把收回来的料子织成布,帮他多干些活儿。 可邓易明却有些不愿意。 原因无他,小柔晚上上了炕就和巧儿睡在一块,两人像是闺中密友一样,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邓易明只能将老爹的旧铺盖翻出来,另铺上一床被子。那铺盖年深日久,棉絮都板结了,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捂不热乎。 哎,天天晚上抱不到老婆,他有些睡不着觉了…… 不过第二天,当他瞧着那躺在角落,摞得整整齐齐的绵密布匹时,脸上还是乐开了花。 他急忙去找了柱子,又寻了陈二牛和林风和,将村中的壮年男丁都叫了过来。三十多个汉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邓易明分派任务。两支车队很快组建起来。 一支由陈二牛牵头,一支由林风和牵头,轮流往县城运布。这两人都是在路上拼杀过的血性汉子,手上见过血,身上带着杀气,将车队交给他们,邓易明也放心些。 至于柱子,便是这两支车队的主事人。他也最辛苦,毕竟这生意上的事情是大事,唯有经了他的手,邓易明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所以无论哪支车队运布,他这个主事人都得跟着一块儿去,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歇过一天。 不过他倒是乐此不疲,像是找到了这辈子该干的事业一般,干得津津有味。每次出门前,他都要仔细检查车轴、清点货物,叮嘱车队的汉子们路上当心。 这不,今儿个又准备带人拉着车去了县城。 至于邓易明,他可就太忙了。 忙着数钱,或者说在做账目。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家里雇的长工不过十来个,一天下来也就是几百上千钱的支出,收支还算平衡。但是到了后面,随着织机做得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杨老汉的后院已经从一个小棚子,渐渐扩成了能容二三十人同时干活的大厂房。 挣回来的钱,当真像是决堤的大河一样,收都收不住。 每次柱子回来,都是一车一车的铜板往回拉。那些铜钱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两个壮汉抬着都吃力。 到了院子里,麻袋往墙角一倒,“哗啦啦”一阵脆响,铜钱便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巧儿刚开始见到这些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妮子平日里腼腆害羞,可当时依旧控制不住,一把抱住邓易明,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这可把邓易明乐呵了好一会儿。 不过邓易明倒也没有得意过头。他心里清楚,按照现在这个行情,自己手中的铜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他便嘱咐柱子,趁着如今粮价还便宜,多买些粮食回来,再置办些实用的家什物件,比如犁头、铁锅、药材等,但凡能用得上的,都往村里拉。 可也真架不住钱多啊。 如今他家里,粮米多得无处放,几口大缸都装满了,只好在屋里用席子围成粮囤。 铜钱多得也没处放,不做账目,是真不好管理。 可这整个村子中,懂一点儿算数的也就只有柱子和邓易明了。 柱子可是大才,那是要出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要是天天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头可就太屈才了。 所以这事儿啊,也就只能交给他了,柱子还想让他莫要再收这些个铜板,换成银票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他愣是没同意,他很清楚银票那种东西在平常年间还好使,但是一遇到这样的灾乱年景,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说废就废了。那些开票子的钱庄,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到时候拿着票子去找谁兑钱? 邓家的土院里,邓易明正坐在一个小木桌旁,拿着毛笔记着账。 那毛笔是柱子从县城买回来的,他是真用不习惯,看着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数字,不禁喃喃自语: “我也真是醉了,柱子哥从县城里买回来的笔怎么这么难用?” 巧儿则在他的身边,一串一串的点着铜钱,她数得认真,数够千钱便将铜钱扎成一捆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不多时,她活动了两下手臂,看着这满地的铜钱,也不禁有些头疼,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钱多也发愁。 小柔也全然没有两人这般的愁眉苦脸,现在正躺在钱堆里打着滚儿,听着那叮铃脆响,眼角弯弯。 “大傻哥,好多钱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抓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间哗啦啦落下,“你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她笑得开心,就好像这钱是她家里的一样。 邓易明闻声抬头,瞧着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不由叹了口气。 “这妮子倒是舒服……” “不行!往后一定得找上一个能管钱的,天天坐在这里算账,太苦逼了。” 他喃喃一声,默默下了决心。 就这么数钱数了一上午,夫妻两个才将这几趟卖布的银两算明白。 拢共是卖了四万两千一百钱。 除开原料费、长工们的工钱、车队的开销,净落到邓易明手中的,便有两万七千钱! 邓易明看着手底下的账目,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嘿嘿,我这也算是奔小康了吧?” 就在此时,院外的大门开了,邓易明闻声抬头,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巧的人儿。 第四十八章 你也想学织布? “咦?老村长,你怎么来了?”邓易明连忙放下毛笔,起身问候,“快进来坐。” 杨老汉笑了笑,满脸的褶子皱在一起,弯弯的眉眼中透着一丝暖意。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光景,目光在那些铜钱堆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唉,先前觉着你这儿人多,现在我那儿才是热闹得厉害,那些台机子一天天转个不停,咔嚓咔嚓的,惹人得很,老头子喜清净,就带着妮儿来你这儿坐坐。” 这话听着像抱怨,然而杨老汉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知道,他心里高兴得厉害。 这一路上走来,他见着村里头的人,个个脸上都扬着笑容,就连这个饱经沧桑的老汉,也不禁有些感慨。 邓易明挠了挠头,嘿嘿一声。 “但没想到,这一茬,真是委屈村长了。” 杨老汉摆了摆手,旋即,口中微微吐了口气儿,看着邓易明的眼中满是期许。 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大郎啊,我来你这儿,也不是全然与你发牢骚的,”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邓易明见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也同样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村长,你说。” 杨老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邓家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铜钱,眼神沉了沉。 “大郎,这几趟去城里来回跑,该是挣了不少钱吧。” 邓易明点点头,没有隐瞒:“是挣了些。” “虽说这钱确实是你挣的,但这些个东西,当真就是你的吗?” 邓易明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杨老汉知他没懂,于是又缓缓吐出一句。 “老汉我不知道这布价为何这样涨,但老汉知道,这价钱无论怎么疯涨,那钱还是这么些钱,你挣得多了,城里的县老爷,可就挣得少了……” 杨老汉说着,眼神瞥了眼邓易明,却见他的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说到底,这钱就是靠着你的手段从县城老爷的口中抢过来的,若真是被查到了不少钱流进了青石村,以那些人的尿性,怕是会叫咱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闻言,邓易明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日子只顾着盘算怎么把生意做大,这方面的事情,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柱子哥每次来回县城,都能运大批钱粮回来。出城门时,那些守城的兵丁定会注意到,一车一车的粮食,一袋一袋的铜钱,从眼皮子底下过。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定会引起怀疑。 若是真要查,可就不妙了。 “那怎么办?”邓易明的声音有些严肃,“难不成,把钱粮藏起来?” 他说着,看了看杨老汉的眼睛。 杨老汉摇摇头,悠悠说了一声:“你太小瞧那些县里的官老爷了。你要让他们给老百姓干点儿好事儿,他们干不了,可若是关系到自家的钱粮,他们的鼻子比老汉家死掉的大黄鼻子都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凡让他们抓住一点踪迹,找上门来,他们可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真到了那时候,不认也得认。” 杨老汉年轻的时候在县长老爷手底下呆过,对于这些个阴暗,心里头清。 邓易明沉默了。 那句“不认也得认”在他的耳边绕了好几圈,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他起身在院中转悠了两圈,脚步越走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那老村长,那怎么办?总得有个法子吧?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明白,您资历高,能给个主意?” 他躬身向杨老汉赐教。 杨老头也起身,抬手将他扶起。 “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你也不必这样,我既过来与你说了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样,你带些铜钱,多带些,与我一同去一趟城里。现在的县长老爷名叫马守财,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他爹手上做事,那时候在他家的私塾当过几年先生,算是他的启蒙师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有这层香火情在,总能搭上点关系。他幼时也是知书达理,不似他爹那般蛮横,就是有点儿爱财。我们去孝敬点银钱,与他谈谈,看看能不能花钱买个心安。”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若是不能……” 杨老汉顿了顿,瞥了眼邓易明,一字一句道:“就是把这钱扔进河里喂了鱼,也莫要私藏!” 听了他的话,邓易明的双拳下意识握紧了。 他的眼神变得锋利,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杨老汉说的也有道理,可这钱,是青石村和青田村两村,上百口人冬天的活命钱! 要让邓易明把这钱扔进河里,这绝不可能!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散了这钱,召集乡里乡亲与那县令拼了,也绝不把钱吐出来! 念及此处,邓易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双拳。 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这毕竟是最坏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做的。 旋即,他看向杨老头,声音沉稳下来:“好,就这么办。正好柱子哥他们今天也准备拉车去县城,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候。老村长,咱们现在就走!” 杨老汉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好!” 邓易明转头看向巧儿,嘱咐道:“巧儿,我现在得出去一趟,和村长去一趟县城,今晚上应该是回不来了。” 方才两人的对话巧儿也听到了,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慌张,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杨老头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妮儿正坐在邓家里屋的那台旧织机上,摆弄着上面的梭子。 他没喊她,只是转头对着巧儿说了一声。 “姑娘,我家妮儿就先拜托你照看一下了,成不?” 巧儿望了一眼那道小巧的身影,点点头。 “放心吧,老村长,我肯定照顾好她。” 杨老汉也没再多说什么,等邓易明拿了钱,两人就离开了。 巧儿望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小柔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巧儿姐,大傻哥走了。他与村长刚才说的话好像挺严重的,不会有危险吧。” “别担心,你邓大哥是什么人?马上就回来了。”巧儿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小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 旋即,巧儿也没有干愣在原地,她转头回了屋,来到了妮儿身边站定。 她缓缓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也想学织布?” 妮儿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两只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她似是被巧儿那张温柔的脸吸引,她缓缓地点点头。 第四十九章 送礼 邓易明和杨清风走得急,不过杨清风年事已高,腿脚也有些不利索,实在快不起来。邓易明索性将他背在身上,一路小跑,总算在柱子他们刚准备动身时赶上了。 “大郎!” 柱子正要招呼众人出发,回头瞧见邓易明背着老村长过来,不由得一愣。 “这是咋了?怎么把老村长都背来了?可是出啥大事了?” 走在前头的林风和也回过头来,冲着杨清风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邓易明将杨清风轻轻放下,喘了口气,便把方才在家中的考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林风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确实拖不得。”他转向杨清风,神色郑重。 “老村长,这回可真得劳您老人家出马了。” 杨清风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当即启程。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十几号人,一路上也没有遇上阻碍,直直到了平阳县的城门。 杨清风抬了抬眼,许是很久没有见过这厚重的城墙了,心中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邓易明道:“大郎,路上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可都记住了?”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您放心,都记着呢。” 杨清风又叮嘱了一遍:“先去倾银铺,把铜钱换成银两。这铜板虽说是钱,可提溜着一袋子铜钱去拜见县太爷,不光看着寒酸,人家收着也不方便。换了银子,体面些。” “然后去上云酒楼,打上半斤桂花酿。那地方你知道吧?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酿的桂花酿,县太爷最是爱喝。” “再去粮铺拉上一车粮米,要上好的白米,别图便宜买那些陈的。” 杨清风顿了顿,又道:“我瞧了瞧咱们村里带来的那几匹布,织得绵密厚实,比城里铺子里卖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也带上几匹,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送出去也有诚意。” “好,我都记下了。” 邓易明应了一声。 随后,众人便开始准备,邓易明先是去了一趟倾银铺,将车上的一大包铜板换成了二十两银子,几乎是邓易明一半家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若是当作送礼,分量是绝对够了。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上云酒楼,这是整个平阳县最有名的酒铺,这里买的桂花酿,不仅口感极佳,还能修心养心,城里那些官老爷们最是喜爱。 柱子他们也是去了粮铺,花钱在那里拉了一车粮米回来。 两拨人在去知县府的路上碰了头。 这一车东西又花了不少钱,邓易明看着也有些肉疼。 杨清风上前,将物件一样一样点了过去,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东西,分量应该是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但折得整整齐齐。 “只是老汉用旧时的身份,拟的一张拜帖,这帖子递进去,应该能见得着人。” 他看了看众人,道: “人多了反而不好,大郎,这一趟就你我二人去吧。” 邓易明也觉着有道理,便转身对着身旁的柱子等人道: “柱子哥,你们先去陈老板那里将剩下的布匹出了,完了就在原地等着我们。” “好嘞!”柱子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大郎,你跟老村长小心些。那毕竟是县太爷,你性子直,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我知道。”邓易明点点头。 一行人就此分开。邓易明和杨清风往知县府去,柱子和林风和带着剩下的人往布行走。 布行离得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柱子推门进去,却没瞧见陈老板的身影。店里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眼尖的瞧见柱子进来,立马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熟客了,这几日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是大买卖。 “哟,老板又来送货了?”一个伙计殷勤地招呼道。 柱子点点头,朝店里张望了一圈:“伙计,你们陈老板呢?怎么不见人?” 那伙计摇摇头:“老板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伙计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您要是不急,就先坐着喝杯茶,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柱子也没多想,应了一声,招呼林风和与兄弟们进屋坐下歇脚,等着陈老板回来。 …… 此刻,知县府的大堂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座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圆滚滚的脸庞,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的光,正是平阳县令马守财,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生得精明,眉宇间透露出一种狡黠之色,那人一言不发,就这么直直地立着。 马守财的面前摊着几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城里的布匹行情。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忽然有些不耐烦,一把将黄纸推到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堂下站着的人。 那人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抱拳,赫然是陈老板。 马守财就这么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陈老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点慌乱。 良久,马守财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陈永啊陈永,陈老板,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你倒是跟本官说说,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批好布的?质量上乘,质感绵密,连那些从州府来的大布商都赞不绝口,有的甚至放话,这布,非你陈永的不收?”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臃肿的身躯挪动着,走到桌案前,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陈永。 “就这几日的功夫,这平阳县里的布匹生意,怕是被你一个人吃了个大头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知道,你陈永身份不简单,手段也不小。但是这生意嘛……也不能这么做,你说对吧?” 陈永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对着马守财躬身一礼,语气平和: “马县令这是哪里话?陈某再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人,哪比得上您这等朝廷命官位高权重?” 他抬起头,迎着马守财的目光,声音不卑不亢: “再说了,陈某也是个懂规矩的人。这不,刚赚了几天银子,就赶紧登门拜访您来了。” 马守财挑了挑眉,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仍是端着:“哦?此话怎讲?” 陈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大堂外拍了拍手。 “进来!” 话音落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一口大木箱,吭哧吭哧地走了进来。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得地砖都颤了颤。 陈永走过去,亲手掀开箱盖。 满箱的银锭,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都疼。 马守财的目光落在那一箱银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抬了抬眼皮,声音却有些发紧: “陈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你难不成要贿赂本官?本官告诉你,甭想!本官一生为官清廉,又岂会被你这几两银钱所动?你从哪儿抬来的,就给本官抬回哪儿去!” 他说得义正言辞,可那双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箱银子,挪都挪不开。 陈永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县令大人真是健忘得很。前些日子您去我布行,不是落了些银子在那儿吗?陈某这不是寻着了,特意给您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守财一眼:“这本就是您的东西,何来行贿一说?” 说罢,他又朝那箱子瞥了一眼,声音放得更缓: “自古商不与官斗,官商不分家。咱们还是要和和气气地做买卖,您说是不是?” 第五十章 一条狗 马守财听闻此言,原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眉宇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常年酒肉而显得油光满面的脸上,肥肉微微颤动着。 “陈老板说的极是,上次走得匆忙,本官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扭过头,对着身后垂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吩咐道: “小元子,你带几个得力的,将本官这些失而复得的财物仔细清点登记,然后抬到后院库房去,可要好生看管。” 那被唤作小元子的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谄媚。闻言立刻躬身弯腰,连连点头应道: “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办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会少。” 言罢,他便招呼着几个候在堂外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行人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他们的离开,原本站了几个人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坐在上首的马守财和站在堂中的陈永两人。 马守财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块儿,连忙伸手,语气放缓。 “哎呦,陈老板,别站着说话了,快请坐,坐下慢慢聊。来人啊,看茶!” 陈永却并未如他所愿落座,而是神色淡然地理了理衣袖,对着马守财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辞行道: “不必了,马大人。陈某今日前来,专程是为了归还大人的财物。如今此事已了,在下府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也该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马守财开口挽留,径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带着人朝大堂外走去。 瞧着他的身影,马守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方才还洋溢着的热情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与冷意。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最终收拢成拳,负在了身后。 过了片刻,那个黑衣男子小元子办完了差事,悄然回到了大堂,依旧习惯性地站到了马守财身侧。 他一眼便瞧见了自家老爷脸上那不豫之色,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大人,依小的看,这个叫陈永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跋扈了?他方才那副作态,分明是完全没有将您这位朝廷命官,堂堂的县令大人放在眼里头啊!要不要……下官动用些手段,给他点教训?” 说话间,小元子那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右手还做了个隐晦的下切动作。 谁知,马守财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把你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给我赶紧收起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小元子被这一瞪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的……小的愚钝,只是有些看不明白,替大人鸣不平……” 马守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可知道,如今湖州城里头那位新晋的兵马都监,是什么人?” 那人摇摇头,神色慌张,他就是个在马守财这个县令手底下办事儿的下人,平日里狐假虎威,欺压百姓还算在行,可州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对他来说简直是云端里的人物,哪里可能知晓? “那位兵马都监,二十八岁,姓陈,名冬河,乃是手握一州兵马大权的正五品大员!” 马守财一字一句地说道,见小元子还是一脸茫然,便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陈永离去的方向。 “这个陈永,是他爹!亲爹!”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跪在地上的小元子耳边炸响。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内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 “你以为本官今日为何对他如此以礼相待,低声下气?” 马守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下属,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更多的警告。 “他可是兵马都监的父亲!这整个州府才几个兵马督监?个个都是官至正五品的大手子,手里握着兵权!莫说是你这种蝼蚁般的东西,就是我这个七品县令,人家若是想动,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你知道吗?!” 马守财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小元子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陈永这人也算是精明,就算自家有背景,也愿意花些钱来本官这里打点一下,也是个老油条了。” 马守财喃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踱步走了下来,走到桌案前,伸手捏起那几张包裹过银子的黄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对了,此前让你派人去查陈永手上那批布料的事,可有眉目了?”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连连点头应道: “有!有眉目了!大人!” “哦?说来听听。” “小的派人暗中追查,查到那批品相极好的布料,都是从一个下辖的村子里运出来的。” 闻言,马守财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一个村子?哪个村子?” “回大人,是……是青石村。”小元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青石村……”马守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打的府中下人从堂外小步快跑了进来,在门槛前停下,躬身禀报: “启禀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马守财的眉头又挑了挑,今日这县衙后宅还真是热闹,一波接着一波。 “是什么人?” “回老爷,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老头拿着拜帖来的,说是……叫什么青石村的村长,姓杨,自称与老爷您有旧。” 说罢,下人恭敬地将手中那张拜帖双手递上。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十分有眼力见,立刻爬起来,快步上前接过拜帖,转身呈给了马守财。 马守财接过帖子,瞧着上面“杨清风”三个字,眉头不禁挑了挑。 “是他啊……” 小元子默默开口问了一声。 “老爷,是谁?” “以前在府上待过的一条狗。” 第五十一章 初入知县府 知县府的大门前,邓易明扶着木车,直挺挺地站在杨清风的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那朱漆大门,扫过门槛上雕刻的祥云纹样,最后定格在那一丈多高的门楣之上。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不过是个知县,便能住上这样大的宅院吗,怪不得那些读书人发了疯一样的考科举……” 邓易明喃喃。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嗡”声,那个硕大的门扉被打开了,一个身着素衣的下人走了出来,正是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 杨清风将拜帖交给此人时,不过说了句“与贵府老爷有旧”,那下人的态度便立刻恭敬起来,双手接过拜帖,一路小跑着进了内院。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此刻他再次出现,态度却已是天壤之别。他的目光从杨清风身上掠过,又落在邓易明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误入宅院的野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进去吧,老爷在里面等着。”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杨清风连忙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好好好,有劳大人通报了。” 他的背本就佝偻,弯下去时,几乎要与地面平行,花白的胡须几乎要垂到膝盖上。 瞧着他这样子,那人嘴角微扬,抬眼看了看身后的邓易明,发现对方居然不为所动,有些不悦。 “大郎,我们进去。” 杨清风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邓易明应了一声:“好。” 言罢,便推着车准备进门。车上的布匹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走到那人身旁时,那下人一脚踹到了木车上,将车子踹翻在地。 “推得真慢,耽搁事儿,快点!” 那下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戏弄。 邓易明险些倒了下去,回头瞪着那人。他的双拳握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你!” “嘿呦?怎么你不服?”那下人道。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杨清风赶忙走过来,抓住邓易明的臂膀,那双浑浊的老眼睛,死死地盯着邓易明,缓缓开口道: “大郎,这事儿怨你,你走得太慢,惹得这位大人不快。” 他的声音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邓易明心里 邓易明转头看向杨清风。老人眼中的那抹深沉的乞求让他心中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他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下人。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 “是……村长教训得是。” 他低下头,俯下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下民知错了。下民……这就推快些。” 看着邓易明弯腰低头的模样,那下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微微颔首,将手背到身后,俨然一副管家老爷的做派。 “嗯,知道错了就好。进去吧。” “好嘞……好嘞……” 邓易明连声应着,快步走过去扶起木车。 杨清风则凑到那下人跟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进那人手里,嘴里还说着些“大人海涵”“乡下人不懂规矩”之类的客套话。 那下人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穿过几重院落,两人终于来到知县府的大堂。堂门宽阔,五六个人并排进出也绰绰有余。 邓易明将车子停在堂前,揣着那一包银两,准备和杨老汉一起走进去。 杨老汉却拉住了他,经历了方才的事情,他不敢让邓易明一起进去,他太年轻了,得罪个下人还好,若是真触了县令老爷的眉头,那可就真的完了。 “大郎,你将那包银子给我。我拿着进去就行,你在门口等着。” 杨清风压低声音道。 邓易明明白村长的顾虑,点了点头,将包袱递了过去。 “那此事就交给村长了。” 杨清风接过包袱,拄着拐杖向大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邓易明。 “这里是知县府,不比咱们村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万不可轻率行事。大郎,你可记住了?” 邓易明点点头:“放心吧村长,我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有些时候,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杨清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那就好……” 旋即,他便走了进去,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杨清风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正前方的景象。 当见着那个正坐于大堂主座的肥大身影,杨清风浑身一颤,缓缓放下拐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砖地上:“老奴杨清风,见过县令老爷……” 大堂外,邓易明坐在木车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的目光落在车上的布匹和粮食上,眸光沉了又沉。时不时还向大堂里面瞅一瞅。 “哎……这个姓马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易明喃喃一声。 忽然间,一道凄厉的哭声划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中带着绝望,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邓易明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跨院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的肌肤,那些充血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紧接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年轻男子从屋里追了出来。他穿着绸缎的袍子,袍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他看着前面奔跑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这贱婢,竟然敢跑?”他喝了一声,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女子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的脑袋摁在地上。 女子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马少爷,不行!我已经嫁人了,你不能这样!” 那少爷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女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别给本少爷废话!”他啐了一口,“就你这样的贱民,本少爷看上你的身子,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敢反抗?” 说着,他就要去撕扯女子身上仅存的几片碎布。女子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死死地拽住自己的衣襟,趴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地扭动身体。 “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糊成一片。 那少爷见撕不开她的手,抬起脚狠狠踹在她身上。女子被踹得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那里,几乎要昏死过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她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瞥见了远处的邓易明。 第五十二章 魔窟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光芒。她抬起那只擦破了皮的手,对着他颤颤巍巍地伸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我……” 邓易明愣愣地站在不远处,口中喘着粗气,距离不近,他没听到女子在说什么,但是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神却狠狠地扎进他心里。 那少爷也发现了异常,他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邓易明,眉头一皱,他倒是没注意在不远处还站着个人。 不过他发现,对方身上穿着的那粗麻布衣,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狠狠地瞪了邓易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邓易明没动,直直地盯着他,他又瞥了眼那个地上的女子,呼吸不由快了几分。 脑海中忽地想起杨老汉离开前嘱咐的话。 “三思……三思……” “这些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能动,巧儿他们还在村里等着,他不能动……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他缓缓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不再看那边。 “呵。” 那少爷嗤笑一声,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他一把将女子从地上提起来。 “看见了吗?老子是知县府的少爷!在这里,莫说是那个贱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女子看着邓易明转过去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少爷面前。 “马少爷,我求求你了,我已经嫁人了,家中还有……还有个四个月大的孩子,他不能没有娘啊,您就放过我吧,我求求您了……” 说着,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一丝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也没停下。 那少爷蹲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张沾满泪水的凄美的脸,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么一说,本少爷想起来了。之前收到衙门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人竟敢状告本少爷,说什么本少爷强抢民女。听说,击鼓的是个男人,当时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那少爷的话像是魔鬼的低语一般在女子的耳边环绕。女子愣愣地看着他,神情瞬间变得激动,嘴唇颤抖着,语无伦次。 “他们……他们……” 那少爷凑近,在她的耳边喃喃。 “放心,他们现在没事,不过是被当成闹事的关了起来。”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了女子。 “不过,往后他们有没有事,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女子身上所有的力气。她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过了片刻,她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好……我……我知道了……” 这一次,那少爷没有再对她动手。女子却像是失了魂一般,没有反抗一下。她松开紧抓着衣襟的手,那几片破布早已被扯得不成样子,手一松,便尽数从身上滑落。 她赤裸着身体,缓缓站起身。秋日的阳光照在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她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屋子,脚步虚浮,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任何地方。 邓易明背对着那间屋子,一只手抵着额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淡漠地看着那间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一阵秋日的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的建筑,雕梁画栋的回廊…… 此刻在他眼中,这些不再是富丽堂皇的宅院,而是一间间由人骨为架,人肉添砖建成的魔窟…… 他看了许久,直到大堂的那扇门再一次打开。 杨老汉从大门中走了出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他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大郎。” 邓易明一愣,缓缓转头,见着杨老汉,也顾不得心中的郁闷,连忙迎了过去。 “老村长怎么样,事儿弄成了吗。” 杨清风嘿嘿一笑,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 “嘿嘿,县令老爷好说话,知道我们不容易,没多说什么就将银子给收了,还让咱们好好干,过个暖和点儿的冬天。” 闻言,邓易明先是一愣,以他现在对这座魔窟的了解,这位身居高位的县太爷,绝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怎么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头绪。 虽不知道这马守财是怎么想的,起码现在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既然如此,回了村就要立刻扩大生产,争取多挣些钱,买些实用东西比啥都强。 “既然如此,村长我们也走吧,去与柱子哥他们会合,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暂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村。” 杨清风点点头。 “嘿嘿,好!我们走吧。” 两人收拾好木车,向大门走去。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口,又碰见了那个看门的下人。那人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挑了挑眉。 “呦,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来事儿办得不错啊。” 杨清风笑着凑上去,腰又弯了下来:“嘿嘿,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到邓易明身上。杨清风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臂膀。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下人躬身一礼:“托大人的福。” 那人微微颔首,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 “嗯,你这人学起来倒是挺快的。” 说着,他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放两人出去。 出来后,两人便一同去了陈老板的布行,一路上,邓易明一言不发,眸光有些阴沉。 杨老汉是个老人精,已然瞧出了他的不快。 他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悠悠吐出一句。 “想宽些,莫要与那人置气了。他虽是个下人,但也是知县府的下人。身份嘛,总是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高上那么一些。” 他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但瞧着邓易明的神情,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气比天高。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知县府中,莫说是个下人,就是被府中的狗咬了一口,也得拍着手说声“咬得好”。 这些道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懂的。 第五十三章 布匹要降价? 知县府的大堂内,光线昏暗,几支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马守财坐在椅子上,指尖掂量着那一小包银两,听着碎银在布袋中碰撞的细碎声响。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小元子弯着腰凑上前来,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老爷,既然那陈永咱们动不得,不如就从那些泥腿子身上下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意味。 “反正那些布是从他们手里出去的,只要把他们收拾了,陈永那布就卖不成了。到时候,他自然就知道在这平阳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马守财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瞧不上的意思。 “说你没脑子,你还赶趟了是吧?” 他将银两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永靠着他们挣钱,你动了他们,就是断了陈永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小元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守财的手指在银袋上轻轻叩击。 “陈永知道断了我的财路,不想把事情做绝,这才带着东西过来了。甚至那些泥腿子都晓得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小元子瞬间哑口无言。他垂下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退到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再惹老爷不高兴。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马守财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银袋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喃喃开口: “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陈永的钱我动不了,他们的钱,我还动不了?”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小元子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急忙又凑上前去,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的意思,还是要弄他们?” 马守财嘴角微扬,将那袋银两握在手中轻轻摩挲,银锭隔着布袋硌着掌心。 “自然是要弄的。” 他的声音低沉, “不过……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远处。 “得先让陈永挣钱,他们才能挣钱。他们有了钱,我们才能去收钱。” “明白吗?” 话音刚落,小元子身子一顿,随即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猛,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老爷实在是高!小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守财哈哈一笑,那笑声奸邪,在整个大堂中回荡…… …… 平阳县的大街上,天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易明和杨清风并肩走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向前走着。 这时,路边正聚集着一堆人,邓易明下意识向人堆看去,发现几个带着夹板的身影正向前走着,有老的,有小的,有官差在旁边催促着,他们前往的方向,是刑场。 邓易明站住了身子,对着身边的杨老汉问了一句: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那么老的老妪,那么小的孩童,也要死……” 老清风遥遥望去,苍老的眼睛眯了眯。 “不知道,许是家里人犯了事,连坐的吧。” 语气中满是沧桑。 邓易明没再多说什么,沉沉叹了两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陈氏布行。果然,在布行门口的台阶上,几个汉子正坐在那里休息,有些还靠着墙打盹。 两人过去与他们碰头。 “风和哥。” 邓易明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林风和闻声转头,看见了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老村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样?跟县老爷谈得如何?” 杨清风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在阳光下微微发颤,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事情都解决了,县老爷没有为难我们。” 闻言,林风和与在场的青石村人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邓易明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微微皱眉,问道:“风和哥,柱子哥呢?怎么没见他?” 林风和转头看向布行紧闭的木门,回道: “也不知道这陈老板今儿个有什么事出去了,方才的时候才回来。柱子还在里头跟他谈着呢,这都进去好一会儿了。” 邓易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柱子哥进去多久了?” 林风和抬头看了看日头,眯着眼在心中算了算时间: “约莫着……有半个时辰了。” 邓易明闻言,心头微微一沉。按理来说,之前已经跟陈老板把价钱谈妥了,柱子他们过来也就是交接一下布匹,清点数目,结算银两,怎么会进去这么久? “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低声喃喃,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他向林风和,杨清风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走向布行。木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跨进门槛,果然看见柱子和陈老板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站在柜台两侧。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柜台上的茶盏歪倒着,茶水沿着桌面缓缓流淌,洇湿了几块布样,却没有人去管。 显然,这里刚刚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柱子哥,陈老板,你们这是怎么了?” 邓易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永看见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绕过柜台快步走来,一把拉住邓易明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恼怒: “哎呦,你这小子,可算来了!快些把你这位兄长拉下去吧,我是快被他气死了!” 谁知柱子却不依不饶,他猛地一摆手,声音洪亮: “大郎,这事你别管!今日我定要跟他争个高低!” 瞧着两人这副模样,邓易明眉头紧锁。他快步上前,伸手将柱子拉到一边,自己站到两人中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你二人也别这么大的火气。这都来了多少趟了,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别弄得这么僵。有什么事,说开了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两人都冷静了些许。柱子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瞥了陈永一眼,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大郎,这位陈老板让咱们的布匹降价,我实在气不过!”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说好的价钱,怎么说变就变?这不是欺负人吗?” 邓易明转头看向陈永,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老板,柱子哥说的可是真的?” 陈永的嘴角微微张了张,可他看了看柱子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是被柱子吵怕了。 他感觉自己说一句,对面能顶回十句。 邓易明看出了他的窘迫,便转头看向柱子,语气温和却坚定: “柱子哥,你先出去,我跟陈老板单独谈谈,成不?” 第五十四章 州府变故 柱子虽有些不服气,但是邓易明的话他还是听的,只见他微微颔首,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压低声音嘱咐道: “好吧。不过你小心些,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精了。若是他把价钱压得太低,咱就不卖给他了。我打听过了,咱们村里的布匹是好东西,别的布行也争着要呢。” 说完,他又瞥了陈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布行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邓易明转过身,看向陈永。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陈老板,我知道您是老生意人了,应当知道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二字。前几日布价都还微微上涨,我们也按说好的价格卖给您。您这突然要降价,总要有个缘由吧?” 陈永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柜台后,慢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洇湿的布样上, 良久,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邓小子,你不知道,是州府那边出了岔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邓易明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你可知道二龙山?” 邓易明心头微微一怔。二龙山他自然是知道的。那座山坐落在湖州城以北,与青城山之间隔着一整个州府的距离。更重要的是,他曾在杜堂的口中得知,凉山的大山贼宋雨,率领贼众去了那里。 “知道。” 他点点头。 “二龙山怎么了?” 陈永又是一声叹息,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二龙山上有个飞虎寨,里面有一伙山贼。这伙人的势力不算小,也有个几千人的规模,在二龙山作威作福多年。州府的那些官人们虽不想招惹他们,但也不见得会怕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但是这次不一样。你可还记得凉山宋雨?就是此前盘踞在滁州凉山的那个大山贼。” 邓易明再次点头:“知道。怎么了?” “滁州城的知州杨立兴,剿灭了宋雨,结果就被调回了京城,去皇宫面见圣上。实在是在文武百官前出尽了风头。” 陈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等功绩,实在是让人眼馋。这不,咱们湖州的那位知州老爷,也想这么干。” 邓易明闻言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忙开口: “州兵要去打飞虎寨?” 陈永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不错。而且州府已经出过兵了。可是,你猜结果怎么样?” 邓易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眸光下意识地沉了下去,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州兵大败。” 陈永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 “败得很彻底。”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遥远的地方发生的惨烈战事。 “那二龙山上的山贼不知是怎么了,竟变得极难对付。不仅人数变多了,那些头领也一个比一个有本事。领队的一位兵马都监,被一个神射手当场射死了,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邓易明的心头一紧。 陈永收回目光,看向邓易明,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现在,去州府的官道上,已经被二龙山上的那伙山贼霸占了。我们这织的布想要运出去,就只能从山路走,或者绕道别的州。这路上的行程耽搁太久,费用自然也就上来了。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下意识地看了邓易明一眼。 所以他要降价收布了。 陈永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那兄弟,明显不知道行情。我承认他那张嘴确实厉害,但是他毕竟没经过商,对这里面的门道不算了解。我也承认,你们这布质量确实上乘,但是那些人也都不是傻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 “他们不过先用个高价把你们骗过去,然后再细细与你们谈。谈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哪哪都要花钱,这个费,那个税的,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最后算下来,我陈永能保证,绝对没有我这里的价格高!”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 邓易明闻言,眉头不由得沉了沉。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样的乱世,想做点儿生意太难了。州府要剿匪,山贼要反抗,两方打起来,官道被堵,货物流通受阻。随便一点儿变动,货都有可能砸在手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争权夺利,最后遭殃的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仔细斟酌着陈永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权衡。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谨慎: “也罢。我跟陈老板您也做了不少交易了,您的话我还是信的。但这布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关乎着整个村子的活计。我实在不能这般轻率地给您答复。”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容我想想。反正我们也要在这城里头待一晚上,明日,我便给您答复。如何?” 闻言,陈永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稍稍舒缓了些:“也好。终究是我老陈坏了规矩,给你们降了价。你若是不卖与我,托人过来知会一声就行。” 邓易明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俯下身子,对着陈永行了一礼: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陈永微微颔首,目送着他: “嗯,你去吧。” 在陈永的注视中,邓易明缓缓走出了布行。 柱子、林风和等人就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柱子急忙上前问道: “大郎,你与那姓陈的聊得怎么样?” 邓易明沉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那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汉子,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柱子哥,麻烦你件事情。” 柱子点点头,拍着胸脯: “哎,你说!” 邓易明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 “现在还有些时间,你拉着布去一趟其他布行。记住,只跟他们谈价格,别把这批货卖了,知道吗?” 柱子挠挠头,一脸不解: “哪怕他们出价高,也不卖?” 邓易明颔首,语气坚决: “也不卖!” 柱子虽然有些不理解邓易明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 邓易明又补充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先把弟兄们安顿下来,就在那家客栈。” 他抬手指了指街角的那家熟悉的客栈。 接着,他看向林风和:“风和哥,你带两个人帮柱子哥推车。我在客栈等你们。” 林风和点点头,转头对着青石村的弟兄们喊道:“赵大凯,韩二蛋,你们跟我过来!” “是!” 被叫到名字的两个汉子应声出列。 那个叫赵大凯的汉子走到推车前,握住了车把。其他三人跟在他身边,一行人推着车,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 四人走后,邓易明沉沉吐出一口气,对着剩下的人道:“走吧。” “是,东家。” 众人应了一声,跟着邓易明离开了。 第五十五章 噎死了 到了客栈,邓易明安排几人住下后,又如上次一般,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守着街口的方向。 夕阳西斜,投在客栈的门板上。 天色将暗,夜幕渐渐降临。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开始收摊上门板。远处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提醒着人们宵禁的时间快到了。 可是柱子他们却迟迟不见踪影。 邓易明就那么一直坐着,目光始终望向四人离去的方向。他的坐姿没有变过,只是双手不知不觉握紧,心绪不由得焦躁起来,他不停摩挲着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家客栈,邓易明来过不少次了。客栈的掌柜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精明老汉,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着精光,打量谁都是一副掂量的模样。邓易明每次来都带着一大群人,他也早就记住这个年轻人了。 瞧着天色已晚,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便起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来到门口,在邓易明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口望了望,又收回视线,落在邓易明的侧脸上。 “哎呦,这位客官。”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这天色已经晚了。过会儿宵禁,巡夜的官差就要上街了。我们也马上要关门打烊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邓易明闻声,扭头看向他。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得一紧。 他连忙开口:“掌柜的,可否通融通融?我还有几个兄弟没回来,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关门?我能多予您些钱。” 掌柜的听了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儿,急忙摆摆手,道: “老小儿又没钻进钱眼儿里,你这住店也住了几次了,每次都是大手笔,这点儿小事,小老儿还是能通融的。” 邓易明闻言,拱手道了声“谢谢”。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带着点儿夜里的凉。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邓易明啥时候离开,他啥时候就关门。 聊着聊着,邓易明的心神放松了许多,近日里所经历的那些个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声响动,是一道极慢极慢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吸。 邓易明循声望去,是个虚弱至极的破败身影。看其体格,应是个男人,可那佝偻的姿态,怀中正抱着什么,缓缓地向前走着。 瞧见了他,那小老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微微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悲悯。 “哎,是他啊……” 邓易明眉头皱了皱。 “掌柜的,你认识他?” 小老儿点点头,解释道: “他是西街酒坊里头的小工,我这客栈里头的酒水大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人我见过几面,是个踏实能干的人,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半年前,娶了个婆娘,那婆娘也能干,而且长得不差,身段好,是个顶好的婆娘,那时候都以为这小工走了运气,才遇到这么个好婆娘,谁知道,前日里,他在酒坊做工,他那婆娘给他送饭,路上的时候,碰上了马县令家的少爷,那少爷好色得很……” 邓易明听着拳头下意识握紧。 “他去击鼓鸣冤,被抓了起来,关在牢里整整两天,他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两个日夜没见奶水,活生生饿死了。而且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县老爷,他家的房子被收了,西街那家酒坊也不敢再找他做工,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这样……” 后面的故事,与邓易明预料的相差不多。不过,小老儿只是有感而发,可邓易明总觉得这故事是讲给他听的,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破败的男人,又瞥了眼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死婴。 那死婴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小小的手臂耷拉下来,随着父亲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看着,思绪猛地被拉回了知县府。想起那女子看着他的那双乞求的眼睛,心中猛地揪了一下,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他沉沉吐出两口气,转头对着那掌柜地问了一声。 “掌柜的,你这可还有些熟食,能吃的?” 小老儿闻言,不由一愣。 “怎么了?客官可是饿了。” “让我想想,但是还有些没卖完的白面馍,在蒸笼里放着,刚停火没多久,应是还热着。” 邓易明微微颔首,接着,他指了指那道落寞的身影。 “给他的,再送些水,记我账上。” 他声音淡漠,语气中除了一种死沉之外,也没剩些啥了。 小老儿闻言,也不由一愣,他细细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年轻的身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将那些个白面馍都拿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他走出门,走近那个抱着死婴的男人,将白面馍都交给了他。 邓易明没过去,就在客栈门口遥遥地望着,他看那男子见到馍之后,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手接过。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那掌柜的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然后他抓起白面馍就往嘴里塞。 可没过多久,却出了问题,只见那男子忽然掐着脖子,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了起来,双腿乱蹬。 邓易明见状急忙起身跑过来,跑到那掌柜的身边,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动静,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馍。怀里的死婴落在他的脚边儿,与他紧紧挨在一起。 邓易明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没有惊呼,没有人围过来,甚至连过路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只有夜风吹过,把那死婴垂着的小手臂吹得轻轻晃了晃,和刚才他父亲抱着他走过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邓易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下去,想伸手去探那男人的鼻息,却又停在半空。 “他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掌柜也愣住了,蹲下去看了看,沉默了很久,才沉沉道:“吃得太急,那口水没顺下去,噎死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见惯了生死。旋即将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水,缓缓倒了出来。 热水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沙,热气升腾,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算是给这人与他脚边的死婴践行。 随后,掌柜的就拿着水壶转身准备回去。 邓易明下意识开口:“人晾在这里不管了吗?” 那掌柜的停下脚步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口气后,道:“不用管,最近城里头也不太平,粮价涨得疯,不少户已经断了粮,也有陆陆续续饿死街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县老爷也是心善,会派人过来收这些尸体,不用咱们管……” 说着,他便抬起脚,继续往回走。 邓易明还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追上去问一句:收哪儿去?会有人给他们立个碑吗?还是就那么随便一扔,让野狗啃了? 但他没问。 下一瞬,他的眼眶红了,呼吸也不由加快了几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缓缓俯下身子,用手使劲揉搓着脸…… 一股子强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这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如果非要形容,是种深沉的,兔死狐悲的悲凉。 邓易明跟他差个什么呢?差一个马少爷看上巧儿?差一次击鼓鸣冤?差一口没咽下去的馍? 差不了多少了…… 他脑子里忽地有个声音在吼: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见过他,我他妈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自己吃饱饭都已经拼尽全力,这种事,我除了装看不见,我还能干啥?我他妈还能干个啥?!” 可另一个声音只问了句: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不走?” 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具紧紧挨着的尸体,狠狠抓了抓那颗揪住的良心。 他知道,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儿该死的同理心还是会发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没对这个操蛋的世界麻木,才能证明他还是个鲜活的人…… 第五十六章 只能你去 渐入了冬,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街上,几个举着火把的官差上了街,他们大声吆喝着,遇到行人便开始驱赶,有些时候也会直接动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 听到这些吆喝的声音,邓易明抬了抬眼,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穿着官服的人影。 他就这么看着,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神淡漠,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了林风和的声音。 “大郎,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外面风大,宵禁的官差来了,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邓易明闻声扭头,看见了柱子他们四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中那点儿阴郁也淡出不少。 “咦?这怎么还有个死人?大郎,这死人晦气,容易滋生疫气,你离远些,莫要染了病。” 林风和看见了那躺在地上的男人,下意识开口道,说着,他动手将邓易明与那两具尸体拉开。 邓易明的身体怔了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风和哥,咱们回客栈吧。” “嗯,走吧。” 言罢,几人便一道回了客栈,那掌柜的见邓易明没有回来,门一直也给他留着,直到邓易明他们进来,去了预定的上房,那掌柜得将客堂的灯吹了,将门关上了。 不多时,门纸上便出现了火光,几个人影印在了上面。 他们嘴里叫喊着: “宵禁行事,闲人回避!” 客栈中,林风和领着其余两人离开了,邓易明则与柱子进了一间房。 柱子刚进房,便坐在木椅上,沉沉地喘着气,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柱子哥,怎么样,那些布行怎么说。”邓易明道。 只见柱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又重重跺了一下脚。桌上的茶壶被震得跳起来,发出叮当的响声。 “大郎,那些个腌臜泼才,欺人太甚!” 柱子直接开口,怒骂一声。 见他这反应,邓易明赶忙追问:“怎么,那些人说什么?” 柱子喘着气,将方才的经历告诉了他。 果然和陈老板说得丝毫不差。 那些布行的老板刚开始还和和气气的,又是上茶又是让座,可一聊到交付价钱,就翻脸不认人。 先说是朝廷的政策,布匹限价,又说他们也不容易,成本高,利润薄,最后干脆耍起了无赖,说什么“你们青石村的布我们不要了,找别家去吧”。 柱子气不过,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痛批了个遍,从他们祖宗十八代骂到他们死后坟头长草。那些老板被骂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动手,毕竟柱子身后还站着几个青石村的汉子呢。 虽说嘴上占了便宜,但终究是没能用一个合适的价格拿下。 真是让他遇上了不讲理的“泼妇”。 瞧着他那样子,邓易明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了杯水,给柱子递过去。水温温的,正好入口。 “这么说,陈老板对我们还算实在。” 闻听此言,柱子愣了愣,他这人精明,知道邓易明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柱子看了看他,目光有些躲闪,半晌没有说话。 邓易明微微叹了口气。 “柱子哥,我知你是个讲理的人,但有些时候,这情分得认。” “明儿个,你带着人,拉着布再去一趟陈老板那里。” 柱子神色有些窘迫,忙开口: “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邓易明抬手打断了。 “柱子哥,生意上的事儿,就得你去……” 言罢,邓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深沉的眸子让柱子有些语塞。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担子在肩上的分量。 两人就这么站着,好一会儿,柱子吐出一句话。 “好,我去……”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翌日清晨,邓易明和杨清风正坐客堂吃着早饭,吃得很简单,也就是些白粥咸菜什么的,吃进胃里暖洋洋的。 杨清风眼瞅着没见其他人,下意识开口问道:“大郎,柱子,风和他们呢,怎么没见着?” 邓易明回了一声:“柱子哥他们卖布去了,今早儿走的,算算时间,这会儿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杨老汉闻言点点头。 “嗯,这样啊。” 言罢,两人也没再怎么聊,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在客堂的西北角,正围着一大桌子的人,人数不少,估摸着有六七人。 奇怪的是,这好些人围在一起吃饭应是认识的,可他们一不招呼,二不聊天,整个桌子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其中几个人时不时会偷瞄邓易明两人,像是在打量什么。那目光从邓易明的脸上扫过,又移到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再收回去,彼此交换一个眼色。 还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眸光中闪过一丝凶狠,下一刻,便有人站了起来。 “大郎!” 客栈外,林风和吼了一声,接着青石村的十几号壮汉从外面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一下子将客栈都挤满了。他们身上还带着早晨的寒气,一个个精神抖擞。 “嗯,你们回来了。”邓易明应了一声,接着看向柱子,“怎么样,柱子哥,陈老板那边怎么说?” 此时的柱子全然没有了昨晚上的忧郁,脸上堆着些轻快的笑意。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开口道: “陈老板也好说话,价格虽说确实比之前低了点儿,但价格还算公道,也没怎么为难我们。” 邓易明微微颔首,喃喃一声:“那就好。” 眼看着他碗里的白粥也喝完了,他招呼了一声小二,结了账,再与那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才带着人出去了。 几人走后,那坐在客堂西北角的一桌子人,相互对视一眼,也都不约而同地起身,也结了账从客栈出来了。他们走得很快,方向正是邓易明他们离开的方向,脚步匆匆。 第五十七章 兵甲 一个晌午的时间,邓易明又用卖布换来的钱买了些实在东西,粮米,药物啥的,将木车堆得满满当当。 柱子站在车旁,瞧着这满车的粮米,嘴里还不闲着:“大郎,这几趟出来,布卖了多少我不清楚,粮可是买了不少。回头你们邓家粮仓怕是连耗子都钻不进去了,满地没地儿下脚!” 旁边几个汉子哄笑起来,有人接话:“那得够全村吃半年吧?” 邓易明没接茬,只是笑了笑,伸手将车上的麻袋挪了挪位置,让木车平衡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明白在这世道下,有两件事绝对不会错。 一是广积粮,先让人活下去;再就是高筑墙,把粮食守住了。 他又看了看这些个高大的壮实汉子,心中多少也有了些盘算。 他拍了拍林风和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风和哥,借一步说话。” 林风和微微扭头,见邓易明表情严肃,没说什么,点头回了句:“好” 接着,邓易明对着众人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在原地等着,便与林风和一同离开了。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 邓易明站定,林风和却还在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这才折回来。 “大郎,怎么了?” 邓易明没绕弯子:“风和哥,你在军中待的时日多,有些事你比我清楚。我就想问问,你可知道,在哪里能弄来些武器,甲胄之类?” 话音未落,林风和的脸色就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捂住邓易明的嘴,同时猛地扭头往巷口看去。日光照进来,照出浮尘在空气里慢慢飘着,巷口空无一人。 林风和没松手,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呼吸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大郎,你问这做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私藏兵器,甲胄可是重罪,但凡发现一副,那都是砍头的!” 林风和的语气沉到了极致。 邓易明瞧着他那样,微微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所以这才和林风和借一步说话。 “我知你意思。” 邓易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可是风和哥,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咱们手上有点儿余钱,我就想弄点儿这东西,心里才踏实。” “你想想,那些个当官的,有一个是好人吗?哪个不是食民肉、喝民血的?真出了事,他们不给咱们添堵就是烧高香了,还能指望他们给咱们庇护?” 他直视着林风和的眼睛,一字一句: “有这些东西在手上,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怕。” 林风和愣了一小会儿,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这些东西,除了县衙的府库,哪里还有?” 林风和的声音也低下来。 “你想,要造这些,总得铁吧?铁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早就被朝廷的官老爷们当成了自家的私产,挖出来的铁,一多半直接送进兵部,剩下的,也是先紧着各地卫所。咱们上哪儿找?” “就算有铁,还得炼。炼铁的匠人们,个个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吃着官家的口粮,谁敢冒砍头的风险给别人炼铁?” 他说得透彻,字字句句都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愁的也正是这些事情。 要是有铁就好了,也不至于埋没了自己的手艺,现在只能用些木材修个织机。 如果能给他一座铁矿,一座硝石矿,他都有把握以绝对的武力护住青石村,毕竟他真正厉害的,是做军工! 那怕在这个落后的时代,他做不出什么太先进的武器,但做出些威力强大的炸药还是不成问题的。 要是这些东西在手,他还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不过畅想罢了。 邓易明吐出一口气,那股劲儿慢慢松下来。 “风和哥说的是,是我异想天开了。” “那就多备些耙子,菜刀,把人惹急了,这玩意也能杀人!” 林风和点点头。 下一刻,一道极其细微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林风和像是受了惊的猫一般,浑身一激灵。 正准备拔出腰间戒刀的时候,邓易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摁住了。 林风和一愣,对着他沉声道:“大郎,我没听错,那里有人!” 邓易明的眸光也沉了沉,喃喃一声: “我知道,他们已经跟着我们有一会儿了。” 林风和闻言一愣,他看了看邓易明,不想他竟然比自己先察觉到?! “不知道是群什么人,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了,敌不动,我不动,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兄弟们机灵点就行。” 邓易明继续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狠绝。 林风和闻言,顿觉有理,也不再多言,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嗯,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巷口外,柱子他们已经把车装好了,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柱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郎,还走不走?再磨蹭,回去该天黑了。” “走。”邓易明走过去,从车上拿起那柄长弓,在手里掂了掂,“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莫要让家里人担心。” 他抬起头,目光从十几号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最近不太平,都把眼睛耳朵给我放机灵点儿,明白吗?” 十几号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木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走。 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他们刚走不久,就有一群人站在了城门口,为首之人覆手而立,瞧着路上的脚印和车轮印,眼神不由得眯了眯。 “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他们十几号人,各个长得壮实,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废话,你也不看看他们车上的粮米和铜钱,这一票干完,能够吃好一阵子了!” “是啊,他们人多怎么了,不过是些手无寸铁之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别忘了,我们可是刚到手了家伙什!” 几人争论不休,那为首之人微微抬手,其余人心领神会,没再多说。 “行了,怕得自己滚,想吃饱饭的,跟我走!” 第五十八章 制式刀 官道蜿蜒向前,两旁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邓易明一手提弓,一手拿箭,眼神敏锐地关注着四周,林风和照例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手中提着戒刀,一脸严肃。 十几号人的队伍,也没人敢招惹,碰见的都远远绕过去,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这路上不太平,车上还装着这么些物资,众人的脚步都不慢。 可杨清风毕竟上了年纪,实在有些跟不上这些正值壮年的汉子。 来时他还能坐在车上,让人推着走,到现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实在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跟在队伍后头,一步一步地挪着,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邓易明走在队伍后面,也知道老汉不易,隔一阵子就扬手令车队停下歇会儿,让老汉喘口气。他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着,等杨清风点点头,才又挥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现在,众人正停在路边一处背阴的地方。杨清风拄着拐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袖口摸出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悠悠叹了一句: “年纪大咯,真比不上你们这群小伙子了。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从村里走到镇上,来回六十里地,天不亮出门,日头落山就回来了,一点都不带歇的。” 一人嘿嘿一笑,道:“没事儿,老村长,慢慢走,总能走回去。” “是哩,有我们在,保管把您老平平安安地带回去。”有一人扯了一嘴子。 说着,那人打开随身携带的粗布包,从里头翻出些青红相间的果子,用手掌擦了擦,递给杨清风。 “来,村长,尝尝,自家种的果子。” 杨清风笑着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这牙口不好,咬不动这些脆果子,就不吃了。” 说着,他指了指邓易明。 “你去问问你们东家,看他吃不吃。” 闻言,那人却是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瞥了瞥邓易明的方向,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果子,手指在果皮上蹭来蹭去。 也是,邓易明也没怎么与他们主动交流过,一般都是把事情交给林风和,让他去干。 这汉子给邓家推了不少次车,与邓易明一句话还没说过,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连个笑都难得见着。这会儿让他主动去递果子,心里头还真有些发怵。 瞧着他这样子,杨清风轻笑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 邓易明带着他们挣了钱,吃饱了饭,说实在的,这些个汉子心中多少是有些感激的。 不过他们这腼腆样子,怕是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去啊,大郎是人,又不会吃了你,难不成你不想让他吃?” 果然,被杨清风这么一激,那汉子果断摇了摇头。 “不是,我……” “不是就去啊。” 杨清风又催了一句,那汉子的犹豫尽写在了脸上,半天也不吱一声。 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杨清风都不由叹口气。 旋即,他直接对着邓易明喊了一声。 “大郎!这娃娃有东西要给你!” 邓易明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杨老汉身前正站着个手足无措的汉子,他面红耳赤,看向自己时神色慌张。 邓易明也朝着那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个拿着果子的汉子手中,杨清风对着他嘿嘿一笑。 “去吧,你们东家看着你呢。” 那人瞥了瞥邓易明,又看了看杨清风,深深呼了两口气,才终于下定决心,拿着果子向邓易明走去。 身后的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看热闹的韵味。 邓易明瞅着这个走过来的汉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 那汉子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东……东家,我出来时候,带……带了些果子……” 说着,他将手中的果子恭敬地递给邓易明。 邓易明瞧着他手中递过来的那个新鲜的果子,眼神有些恍惚,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了看这个汉子,片刻后,他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谢谢哈。正好我也渴了。” 邓易明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鲜果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溅开,口中的干渴被横扫一空。 “很甜,很好吃。” 他喃喃一声,心中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和那时候的果子一样好吃。” 听到邓易明的话,那人也立马喜笑颜开,他挠了挠头。 “嘿嘿,东家喜欢就好。家里还有一筐呢,回头给您送些去。” 邓易明抬头看向他,下意识问道:“你叫啥?” 那人忙回道:“我叫孙瓜子,住村南的,您没怎么来过,应该不怎么熟悉。” 邓易明一愣,应了一句:“之前去过一趟,以后,常去。” 孙瓜子眉头一挑,眼中满是欢喜。 “哎!您要是来了,定要来一趟我家,您是好人,家里那小子可喜欢你了。” 邓易明笑了笑。 “好,一定去……” 两人聊了一小会儿,众人都歇的差不多了。 就在车队准备起程之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面的兄弟等等。” 邓易明转身,看见了个六七人左右的队伍,他们一个个步伐稳当,向这边走过来。 见着他们,邓易明眉头皱了皱,手中的羽箭下意识握了握。 林风和也走了过来,右臂下意识抓住了刀柄。 “几位,什么事?”邓易明问了一声,眼神凝重地看着对方。 为首那人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借点儿粮米,你们车上这么多,匀点儿给兄弟们过日子。” “兄弟,我们也是有诚意的,可以拿别的东西与你们换,不白要你们的。” 林风和闻言,眉头皱了皱。 “什么东西换?” 谁知,只听见一声“刺啦”声,一把刀从那人的怀中抽了出来,向着林风和砍了下去。 “靠这个!” 林风和瞳孔一缩,猛地挥刀抵挡。 只听见“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林风和手中的戒刀竟然被生生砍断。 半片刀刃飞溅,插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林风和大惊,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着手中的断刀,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人手中的刀,下意识地大喊。 “制式的!” 那人闻言,嘴角微扬。 “竟然还有人识货。” 他正要抬首,招呼身后弟兄。 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了他的脖子。 第五十九章 倒卖兵甲 那领头的汉子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了半点动静,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老大……老大死了?” 不知是谁颤抖着问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然而却无人应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邓易明扭头对着身后愣住的青石村众人大喝一声: “愣着做什么,拿着家伙事过来!” 他这一吼,才让众人缓过神来,站在他身旁的孙瓜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手边的锄头,挺身挡在了邓易明身前。 “来啊!” 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那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可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他娘的,弄死那小子,他是领头的,弄死他,这一车粮食就是我们的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原本还有些倾颓之势的众人顿时拧成了一股绳,眼中的贪婪透着血腥。 “没错,弄死那小子!” “杀了他!” 几人猛喝一声,挥着手中的制式长刀就向着邓易明杀来。 林风和却是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地上那把刀,是那领头的刀。 他稳稳地挡在邓易明身前。 “大郎,你退后,离远些,这里交给我!” 孙瓜子也跟着喊道: “还有我!” 他这一声呼喊,仿佛点燃了青石村众人心中那股血性。 “还有我!” “我也来!” 正如杨清风所言,邓易明对车队的这些人从未亏待过。他们跑一趟县城,一人能拿一百五十钱,钱是最多的! 每个人心里都念着邓易明的好,如今他有危险,他们说什么也不能临阵脱逃! 邓易明望着这些朴实的汉子,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炽热。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感受过这般肝胆相照的温暖了。 他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尖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歹徒。 “好!都是兄弟,咱们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众人也跟着那支箭,怒吼着冲了过去,一个个手上拿着锄头,耙子,铁锹……冲向了眼前的敌人。 三人齐心,其利断金,又何况这众志成城? 那群歹徒本就失了领头之人,又看见这么多人悍不畏死地冲过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还没怎么交手,一个个的腿先软了下来。 五个人中,四个直接被乱锄剁成了肉泥。还有一个,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邓易明及时开口留他性命,只怕也要步他那些同伴的后尘。 林风和将缴获的那几把刀放到邓易明脚边。邓易明低头一瞥,这才看清刀柄上那个淡淡的“乾”字印记。 “大郎,这些刀……都是朝廷制式的战刀。” 林风和压低声音说道,眉宇间凝着沉重。 “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啊。” 邓易明眼皮沉了沉,久久不语,深邃的目光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剩下的那个歹徒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十几号人将他围成一圈,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围成圈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邓易明握着羽箭,缓缓走来。 那人看见邓易明,吓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地求饶:“你……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邓易明慢慢蹲下身子,用箭头拍了拍他的脸。那箭头锋利无比,只轻轻一下,便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吗?” 邓易明低声说道,声音很沉,像一座大山般压在那人心头。 那人愣愣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声。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们动手?还有,这批刀,从哪来的?!” 那人连忙回道: “我……我们是平阳县东街头混的……混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邓易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没……没钱吃饭了,就干些抢劫的勾当。有个兄弟买粮的时候发现,你们车队几乎是每隔两天就会来县城买粮……所以……所以就打算对你们动手。” 孙瓜子冷哼一声,不屑地道了句: “不自量力!” 这话又吓得那人一激灵,连说话的气息都乱了半拍。 “这些刀呢?哪里来的!” 邓易明又是一声厉喝,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那人的身子剧烈一颤: “刀……刀是从知县府里弄出来的!” “知县府”三个字一入耳,邓易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人见他表情不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邓易明沉沉地出了两口气,抬眼盯着他:“继续说!” “是……是马县令手底下的大红人,萧元。他跟我们有些……有些交情。您应该明白,有些时候,那些体面人也会做些不体面的事。自己人不好动手的,他们就会找我们,给些好处。一来二去,就熟了。” “上个月,他找到我们,说是要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邓易明紧逼着问道。 “他……他看上了县衙府库里的兵器。他说,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拉出来卖了。” 林风和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他疯了?” “倒卖兵甲,这何止是掉脑袋的事,这是诛三族的大罪!他怎么敢?!” 他忍不住大喝出声,眉宇间满是震惊与骇然。 “是……他确实不敢。若是被发现府库里的兵甲少了,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所以他找上了我们。” 邓易明厉声追问: “他找你们做什么?” “杀人……凡是从他手里买了兵甲的人,他会详细记下这些人的住址、家丁人口,然后把这些交给我们。让我们夜里摸过去,杀人,再把兵器夺回来。” “那些能买得起兵甲的人,多少也有些家资。杀了人,夺了兵器,还能再捞一笔……多少也能赚上一点。” 那人说着,又试探性地抬眼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邓易明的脸色。 青石村的众人大多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知道这世道人心竟然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听着这黑吃黑,人杀人的勾当,一个个心里都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后背隐隐发凉。 第六十章 小二郎 天气正晴,暖阳洒下,将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从树根拉到了邓易明的脚边。 青石村的众人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像压着块石头。 如果方才那强人所言不虚,那他们这次杀掉的这批人,便是在断那位“萧大红人”的财路,这可不是他们这群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邓易明身上,眼下他是主心骨,这事儿该如何收场,大家都在等他说句话。 “那萧元……是在哪里交易的?” 邓易明低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在青城山脚下,一处隐秘的破庙里头,他把兵甲都运到了那里!” 那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那庙藏得极深,在密林深处,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邓易明点了点头,沉声道: “带我过去看看。只要你肯带路,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那人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是!是!小的这就给大人带路,一定把您送到地方!” 邓易明微微颔首,转过身来,看向青石村的众人。 众人沉默着,没人开口。 这时,杨清风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眉头紧锁: “大郎,你这是要做甚?咱们运气不好,碰上了这档子事,将这些强人料理了,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紧撇清关系才是正经。你怎么还往刀子上撞?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啊!” 杨老汉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跟知县府扯上干系的事,心里头多少都有些发怵。 林风和站在一旁,也想开口劝劝邓易明,可当他看见对方那双坚定得不容置疑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邓易明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似乎隐隐明白了邓易明要做什么。 兵甲若还在府库之中,凭他们这点本事,想弄到手那是痴人说梦,可如今兵甲已经被人从府库里运了出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对上邓易明: “大郎,你想做什么,哥陪你!” 孙瓜子也站了出来,拍着胸脯,斩钉截铁: “东家,你发话吧!是你让我攒够了过冬的口粮,可不是那县太爷!你说干啥,我孙瓜子就跟着你干啥!” 紧接着,赵大凯和韩二蛋也走了出来。两人素来重义气,林风和管着十几号人不容易,他俩在车队里算是二把手,平日里也能说得上话。 有他们几个带头,青石村众人心里也开始动摇,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愿意跟随。 杨清风看着这情形,急得直跺拐杖:“哎,你们……你们……” 他一时语塞,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柱子,你也是个拿主意的,你帮我劝劝他们啊,这不能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柱子这才有了反应。他缓缓走到邓易明身前,看着他。 “柱子哥,你要劝我吗?”邓易明问。 柱子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虽说也不想让你去,可我知道,你主意大,我劝不住你。去吧。” 邓易明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喝道:“风和哥,赵大凯,韩二蛋,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其他人,拉着车子,回村!” “是!东家!” 众人齐声应道。 孙瓜子却皱起了眉头,急急摆手,向邓易明道: “东家,我呢?也带上我吧!我跑得快,肯定能派上用场。” 邓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 “你的任务不轻。柱子哥不善拳脚,老村长年事已高,还有这一车的货物,都是顶金贵的东西。你得把它们完完整整送回村去,知道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瓜子,仿佛将一桩天大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 孙瓜子浑身一震,肩头仿佛压上了沉甸甸的担子: “好!我孙瓜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家交代的事办好!” 邓易明点点头: “好,去吧。” “是!” 孙瓜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到了车队旁。 邓易明对着剩下的汉子们又喝了一声: “这一路上,事无巨细,都听柱子哥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见过血的血性汉子,近来又挣了些钱,心里多少有些傲气。平日里在家,冲婆娘发发脾气也就罢了,谁要是觉得柱子哥好欺负,路上不听他的话,若是让我知道了,哼哼!莫要忘了,我可还喊他一声哥呢!听见了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众人听得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 “东家,我等知道了!”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邓易明才算微微松了口气。先前有林风和带队压着,这些汉子纵有不服也只敢憋在心里。柱子不是个能领队的人,这次让他独自带队,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不听话。 这些人服邓易明,也服林风和,却未必服柱子。他这一声,便是替柱子立威。 柱子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 “行啦,大郎,你早些去,早些回吧。我们先回去了!” 邓易明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好,路上小心些。” 说完,众人便兵分两路。柱子带着杨清风他们回村,邓易明一行四人在那人的引领下,朝着青城山的方向走去。 那些强人留下的刀都是好东西,做工精良的制式腰刀,四人一人一把别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唯独林风和腰间挂了两把刀,一把是新得的制式刀,另一把是他原先那把豁了口的断刀,甚至连断裂的那截刀刃他都捡了起来,小心地带在身上。 邓易明看着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 “风和哥,你那刀是用得不趁手吗?怎么还把断刀带着?要是不趁手,咱俩换换,你试试我这个?” 说着,他便要将腰间的长刀解下来递给林风和。 林风和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大郎有心了,这刀崭新的,怎么会不趁手。”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那把断刀的刀柄,目光温柔而深沉,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这刀不能扔……这是小二郎给我的。” 听到“小二郎”三个字,邓易明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个年轻人,他未曾见过,却怎么也忘不掉。 “二郎……” 一路上,邓易明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林风和腰间那把豁口的断刀,沉默地走着。 第六十一章 五人 那座破庙离得不远,几人赶了大半时辰的路就到了附近。 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野的灌木,不远处的深林之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些许灰褐色的点缀。邓易明眯着眼睛,细细辨认了许久才看清,那是庙宇顶部的青瓦,年久失修,瓦缝里长出了几蓬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 更惹眼的是那些恍惚闪过的影子。灰褐色的身影在庙宇四周游走,脚步沉稳,间距均匀,赫然是守在这里的守卫。 邓易明数了数,五人,持刀,身形魁梧。 带路的那人也看见了庙宇,那双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庙就在前头了。那萧元立过规矩,方圆三十丈内不得见生人,除非是来交易的。要不……咱们就说你们是我带来买兵甲的买主?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 他说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邓易明腰间那柄刀上瞟。 邓易明垂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怕是刚过去,他大吼一声,那五人便会冲过来杀了他们。 “不必了。” 接着,他向林风和使了个眼色。 到底是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的,邓易明一个眼神,他就心领神会。 “那既然如此,小的这就退,喔……” 那人话还没说完,林风和将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狠狠一抹。 “滋啦” 鲜血像破了洞的水管一般滋滋地往外冒。 溅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人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先是紧缩,而后慢慢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软下去的时候,手还死死抓着邓易明的袖口。 “你……”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瘫在地上。 邓易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人是个麻烦,不杀的话,太危险。 他淡淡开口,说了一句。 “我说放过你,他们可没说。” 接着,邓易明对着林风和三人道:“走,我们从后面的林子里摸过去,看看那庙里是个什么情况。” 三人颔首,应了声:“好。” “把兵器都亮出来!免得一会儿拔刀擦出声响。” 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句,三人照做,只听见一声声齐刷刷的抽刀声,一把把亮着光的白刀子被拔了出来。 他喃喃一声:“走吧,手脚都放轻点,万不能出声!” “好!”三人齐声回道。 言罢,邓易明牵头,几人弯着腰,踩着枯叶的缝隙,缓缓向前摸去。 …… 日头正烈,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碎金。 破庙四周,五人正四处巡视,瞧他们的形神姿态,一看就是好手! 这时为首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头,对着身后的兄弟们说了声:“行了,差不多正午了,都休息会儿吧。” “是,头儿。” 几人应声,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解开水囊的,掏出干粮的,还有的直接往地上一坐,舒展筋骨。 干粮是上好的货色,风干的牛肉,松软的白馍。这些东西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吃一顿,他们却当寻常饭食。 其中一人嚼着牛肉,腮帮子酸得发紧,忍不住抱怨:“哎,这肉真难嚼,跟嚼木头似的。下次得让萧大人给咱们换换,别老带这个。” 他身边那壮汉正往嘴里塞馍,闻言笑了: “得了吧老三,你还嫌弃上了?这可是李记肉铺特供给马县令的,寻常人见都见不着。你倒好,还挑上了。” “老二,话不能这么说。” 老三把嘴里那团牛肉费劲地咽下去,灌了口水。 “再好吃的东西也经不住顿顿吃啊。你连着吃一个月试试,看你腻不腻。” 老二正要反驳,那头儿却发了话: “行了,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两人立刻噤声,低头啃自己的干粮。 一旁挨着老三的老四瞧了他们一眼,不由叹了口气,他拿起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这才将口中的馍和肉咽了下去。 “头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萧大人对咱们兄弟确实不错,银子给得也足。可帮着他干这倒卖兵甲的勾当……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老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庙里运出去的兵甲,少说也有几十件了吧?若是哪天真被发现了……” 他话音未落,老三的胳膊肘已经顶了过来,力道不轻,疼得老四闷哼一声。 “老四!说什么呢!” 老三脸色变了。 “闭上你那乌鸦嘴!这么长时间都没出事,怎么可能出事?” 老二也急忙接话: “就是。再说了,什么叫倒卖兵甲?这兵器到头来不就是出来转一圈?之前卖出去的,最后不都回来了?要是上面真要查,咱们把庙里的东西再搬回去就是了,能有什么风险?” 两人一唱一和,倒像在说服自己。 老四沉默着,看向头儿。 头儿正低头啃着手里的白面馍,似乎没听见他们的争论,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很慢。过了许久,他才咽下那口馍,抬起眼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有风险。那又怎样?”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萧大人给了多少?一人三十两银子。这些钱,买咱们的命,不够吗?” 没人说话。 “老二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埋了老母亲。” “老三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娶了房媳妇儿。” “老四,你儿子染了风寒,现在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老四沉默了,他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去药铺抓了药,儿子的病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啊,你说我们有的选吗?” “别想那些了。” 头儿拿起馍,咬了一口。 “吃饱了,歇会儿,继续巡逻。” “是,头儿。” 老四应道,声音有些闷。 气氛沉闷,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都有些耐不住这压抑。 “都是自家兄弟,干嘛这么死气沉沉的?聊点别的吧。” 老二说。 “就是!” 老三顺着话头接腔,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四。 “老四,这就要怪你了。非说那丧气话,好好的饭都吃不好。” 老四叹了口气:“得得得,怪我。来,弟兄们,我自罚一口。” 他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冲众人示意。 老三咧嘴笑了: “好!敞亮!” 气氛松快了些。老二转头看向一直闷不作声坐在最后的老五: “老五,你呢?你那三十两准备干什么?” 老五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那袋银子。听见问话,他抬了抬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攒着。” 老三挠挠头:“攒着?攒着干啥?” 老二却懂了,肩膀碰了碰老三,挤眉弄眼: “哎!还能干啥?当然是去找那位醉春楼的翠鸾姑娘啊!你是没看见,上次老五去醉春楼的时候,看着人家翠鸾姑娘,眼睛都发直了。跟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人家冲他笑一下,他脸都红到耳朵根!” “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指着老五,脸上全是看热闹的促狭。 老五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腰间那袋银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攒着……给她赎身……”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偷偷欢喜。 “呦呦呦!笑了笑了!猜对了哈哈!” 老三这一起哄,老五的脸更红了,连耳垂都染了血色。 就在此时。 “咔。”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从庙后的林子里传来。 老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脸上的羞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冷厉。 其他四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怎么了?” 头儿眉头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 老五没说话。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手边的长刀,一步一步,向后走去。 脚步极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一处杂草丛旁,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四周逡巡。枝叶,草丛,树干背后的阴影,他一点一点看过去,刀已经出鞘三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 “许是个什么走兽吧。”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仍不放心地在林间扫了一遍,这才转身,走回庙门口坐下。 第六十二章 买命的钱 在老五方才站的地方往左三丈多,一丛灌木的阴影里,睁着一双眼睛。 邓易明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才缓缓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来。他朝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贴着地,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树后。 退出去二十多丈,确定安全了,韩二蛋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家伙!那人是狗鼻子还是狗耳朵?就喘口气的工夫,他就能找上来?” 这话说到了其他三人心坎里。连邓易明都觉得,那人敏锐得过了头。 那么轻的一声,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意,他却像听见了警钟。 林风和的表情凝重起来: “大郎,那些兵甲,咱们恐怕弄不成了。那五个人不好惹,一看就是老兵油子,手上见过血的。尤其是最后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咱们不过踩中片叶子,他就察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凭咱们这点人,想从他们手上抢东西,不够格,差太多了。” 邓易明沉默着,看着不远处那破庙的檐角。阳光落在青瓦上,泛着微微的光。那五个守卫又坐回了庙门口,继续吃着东西,偶尔传来几声笑谈。 他沉沉叹了口气。 原以为这次有机会,没想到这破庙的守卫如此难缠。硬闯应当闯得进去,但那五人的本事,他们这四个人怕回不去了。 总不能拿这些人的命去赌。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挥手撤退—— 余光里,林间忽然多出了几道恍惚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猛地偏头望去。 远远地,一个个披甲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刀枪在手。 邓易明数了数,约莫三十来人!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趴下!”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三人反应极快,瞬间弯下腰,整个人匍匐在草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凯和韩二蛋齐齐失声,声音都在发颤。 邓易明和林风和谁也没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支队伍。 三十几个披甲兵卒,从林间鱼贯而出,朝着破庙的方向围拢过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音,显然训练有素。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林风和喃喃,脸色发白。 “大郎,此事绝对掺和不得了。那五人咱们还能不怕,这三十多人,身上都披着甲,若是被发现了,咱们跑都跑不了!趁机会,赶紧走!” 赵大凯和韩二蛋连连点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邓易明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邓易明却沉着眸子,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不对劲。咱们不能走。” “啊?!” 三人同时失声,下巴都要惊掉了。 “不走?”韩二蛋瞪大眼睛,“东家,这……” 邓易明摇摇头,抬手往那支队伍的方向一指: “你们看。三十几个披甲带刀的兵卒,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平阳县里一支能横着走的队伍了。养着他们要花多少钱?谁养得起?” 三人一愣。赵大凯和韩二蛋没琢磨明白,林风和却猛地懂了。 “大郎,你是说,他们是县衙派来的兵?” “不错。” 邓易明微微颔首。 那位萧大红人,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马县令手底下一个谄媚讨好的小吏罢了,既无实权,也无家底。能花钱请上一个伍的兵卒替他卖命,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三十多个披甲兵卒? 除非…… 林风和猛地抬头,与邓易明四目相对。 邓易明眯着眼睛,他朝三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走,去看看。” 不多时,四人便悄悄摸到了破庙附近,藏在一处土坡后,拨开草丛望过去。 只见方才那五个守卫,此刻已经全站了起来,背靠着破庙的残墙,举着兵刃与那三十几个披甲兵卒对峙。五人的刀都已经出鞘,雪亮的刀刃对着前方,却掩不住他们微微发颤的手。 五人的头对着眼前为首之人喝道: “李冥信,你干什么?!” “你可知道私自带兵出城可是死罪!你难道要带着手底下的弟兄送死吗?” 对面那人闻言,却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弄。 “赵木成?我没听错吧?你还有脸说我?” 李冥信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 “我奉命带兵出城是死罪?那你带着手底下的人,倒卖府库兵甲,又该当何罪?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吧?” 此言一出,那五人浑身一颤,握着兵器的手瞬间发白。 “什么?!” “这……” 老二和老三齐齐失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都在抖。 老四还算镇定,但额头已经渗出汗来。他指着李冥信的鼻子大骂:“姓李的!你莫要血口喷人!整个营里谁不知道你跟我们头儿不对付?你想诬告我们,没门!”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尖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知不知道我们后面站的是谁?是萧大人!你想坏了萧大人的好事吗?” 他话音落下,李冥信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萧大人?哈哈哈——”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五人。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向县衙告发你们的,正是你们那位萧大人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劈在五人头顶。 “你们几个,真是可悲。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五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老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这……不可能……” 李冥信嘿嘿一笑,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接到的任务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个不留。” 然后他抬起手,往下一劈。 “动手!” 身后三十几个披甲兵卒齐刷刷举起刀枪,脚步往前一踏,便要冲上去。 “等等!” 赵木成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李冥信抬起手,止住身后的兵卒,歪着头看他: “怎么?赵木成,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木成站在那里,刀还举着,手却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一件事……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家中老父老母……可还好……” 风穿过破庙的残垣,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李冥信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赵木成,你也是老兵了,何必问出这般可笑的话?” “你该知道,诛三族,杀的都是哪些人。” “你们家中的那些人,昨日的时候,已经上了刑场。”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赵木成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一动不动。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四张脸,同样惨白呆滞。 老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二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老四攥紧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老五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腰间那袋银子上。 三十两……三十两银子。 买命的钱。 第六十三章 雕像 “姓萧的,真是好手段……一个不留……一个不留啊!” 赵木城双眼猩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已分不清是泪还是火。他双拳握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身后四人,无一不是如此。他们一个个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日子,他们整日整夜守在这深山老林里,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箱子。可谁能想到,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早已被屠了个干净! “畜生……畜生啊!” 老二仰天嘶吼,声音里带着撕裂的哭腔。 老三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拳面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胸中的恨意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奔腾着…… 瞧着他们这副模样,李冥信心中暗爽到了极点。他与赵木城素来不对付,当年在军中,赵木城仗着几分本事,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他李冥信站在这儿,赵木城跪在那儿,像条丧家之犬。一想到待会儿要亲手送这个死对头上路,他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赵木城,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该哭的也哭够了。带着你的兄弟们,上路吧。”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抬起手,像是打发几只碍眼的苍蝇。 “动手。” 话音一落,身后三十余名兵卒齐齐上前,长枪如林,寒光刺目。 赵木城没有回头。他只是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沾满泥土的刀,横身挡在了四人之前。 “走。” 他的声音很沉,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握紧了刀,便冲进了人堆。 看着他那背影,老二老三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们喘着气,吼了一声。 “头儿!” 他们疯了一样,提起刀就要冲上去拼命。可身子刚一动,就被老四和老五死死拽住。老四眼眶也红着,老五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他们没有松手。 “走!”老四吼了一声,硬生生拖着两人,向深林深处跑去。 身后,刀光枪影,喊杀声震天。 赵木城冲进人群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要出来。三十余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他躲开一杆,避不开第二杆,枪尖刺穿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雨点打在烂泥上。 一枪,两枪,三枪…… 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他始终没有倒下,握着那把刀,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朝面前那人的脸上劈去,却只劈了个空。 然后,他倒下了。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不远处,土坡上,邓易明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埋在杂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这血腥的画面,他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李冥信瞥了一眼面目全非的赵木城,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追。” 他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凉意。 “一个不留。” “是!大人!” 三十余名兵卒齐声应和,跟在李冥信身后,如一把沙子洒进了深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方才还刀光剑影的现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邓易明在那土坡上又趴了好一会儿,确保四周没人之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起来吧。” 四人起身,赵大凯和韩二蛋瞧见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影,心中不免有了一丝心悸。 林风和也看着那具尸体,叹了口气:“没成想,他竟是这么个为兄弟两肋插刀,不畏生死的汉子。只可惜……被奸人蒙骗,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他感慨良多。这人算不得什么忠义之士,手上未必干净,做的事也见不得光。可他能为了兄弟,把命豁出去,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个? 邓易明点了点头,看着那具尸体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重。 “走吧。”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趁现在。” 三人点头,跟着他,向那座破庙摸去。 庙宇门前,邓易明伸手一推,“嘎吱”一声巨响,门开了。 大殿中央,一尊落了灰的金刚像正立在那里。那佛像面目狰狞,一手掐着兰花指,一手握着把早已锈蚀的武器。 地上,密密麻麻堆着十几个大箱子,旁边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以佩刀和长枪为主,也有几把弓,几壶箭。 邓易明眼睛一亮。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柄佩刀,就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细细端详。刀刃泛着寒光,锋利得很,一看就是上好的铁打出来的。 “来!” 他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声。 “拿根绳子来,把这些东西绑上,运出去!” “是,东家。” 赵大凯和韩二蛋应了一声,立刻动手。他们一个找绳子,一个清点兵器,手脚麻利得很。 林风和则径直走到那些箱子前。他随手打开一个,往里一瞧,眼睛顿时亮了。 “大郎!还有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这是甲!” 邓易明连忙赶过去。箱子里,叠放着一件件厚重的铠甲。 “这东西也得要,”林风和道。 “有时候,这玩意儿可比那些兵刃金贵多了。兵刃没了,还能夺;甲没了,命就没了。” 邓易明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看着这满地的兵甲,再看看那十几个大箱子,他犯了难。 东西太多了。他们只有四个人,一次搬不完。可那些官兵随时可能回来,万一碰上了,他们几个也得交代在这儿。 得藏起来! 他皱着眉头,抬头四下张望。庙里破破烂烂,除了那尊佛像,就是一堆烂木头、碎瓦片。庙外倒是有林子,可林子太浅,藏不住东西。风头一过再来取?万一被人发现了呢?万一那些官兵回来搜山呢? 他绕着大殿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 正发愁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尊金刚像上。 他盯着那佛像,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佛像的手指。 他虽说不懂佛法,对塑像也没什么研究,可好歹前世也去过不少寺庙景点。那些地方的佛像,手印都有讲究,要么放于胸前,食指向上,要么垂于膝前,掌心向内。可这一尊呢? 那掐着兰花指的手,怎么……微微有点儿向下倾? 第六十四章 暗格 不对。 邓易明眉头一皱,绕着那尊金刚像转了两圈。林风和见他神色有异,凑了过来。 “大郎,怎么了?” “你看这佛像的手指。” 邓易明指了指那微微下倾的兰花指。 “我见过的佛像,手指要么指天,要么平放,哪有朝下的?这指向……” 他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手指微微下倾,指尖正对着佛像底座下方的一块地砖。 那块地砖看着与旁的并无二致,都是青灰色,布满灰尘,边角还缺了一块。可邓易明留了心眼。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 空的。 他心里猛地一跳,又敲了敲旁边的地砖。实心的闷响,沉闷厚实。 唯独这一块,声音空灵,底下分明是空的。 “大凯,二蛋,别忙活了,过来!” 邓易明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声。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围拢过来。邓易明指了指那块地砖:“撬开它。” 赵大凯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短刀,插进地砖的缝隙里。他咬紧牙关,用力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地砖应声而起。 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还有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真有暗格!” 韩二蛋瞪大了眼。 “东家,您怎么知道的?” “那佛像指着的。” 邓易明随口应了一句。 “这个暗格虽不知是干什么的,但确实是个隐秘的地方,但这兵甲太多了,搬不完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完的扔下去,等风头过了再来!”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便开始搬东西,收拾兵器。 不多时,几人都穿了一身甲,腰间挂着两把刀,手中拿着一柄长枪,并将剩下的兵甲全部丢进了暗格之中。 临走之际,邓易明看了一眼那块撬起来的地砖。他让赵大凯把地砖盖回去,又从地上捧了几把土,撒在砖缝上,用脚踩实,再用鞋底蹭了蹭,把痕迹做旧。 乍一看,和旁边的地砖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外头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正朝这边靠近。 邓易明眉头一皱,低喝一声: “走!” 四人没有犹豫,转身冲到窗边翻了出去。他们的脚刚落地,钻进庙后的灌木丛里,飞快地向深林中遁去。 破庙之外,李冥信带着手底下的兵卒们从林子里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三个人。 正是老二,老三,和老四,他们已经没了气息,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个长枪捅出来的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被人拖着从林子里拉了回来,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道血迹。 李冥信瞥了他们一眼,暗骂一声:“那小子的身手真是了得,怎么跑得那么快,几十个人都没有追上他。” 此时,身边一个兵卒凑了上来,是他的近卫。 “大人,那人我有点儿印象,好像是个孤儿,前年的时候入的伍,身手却是厉害,刚入伍就把好多个老兵都给练了。” 李冥信眉头一沉,喃喃一声: “算了,跑就跑了,谅他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将兵甲扛回去,就回去交差!” “是!” 旋即,李冥信走进院子,推开破庙的木门,看到眼前空无一物的地面,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这……”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整个身子微微地颤抖。 身边的近卫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大人……现在,咋办……” “找!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李冥信大吼,那声音重得怒意像是从嗓子里扯出来一般,听得人心中一颤。 “是……小的这就去!” …… 深林之中,邓易明几人已经跑远了,他们脚步匆匆,双腿来回间,都是铁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 许是因为这身兵甲太重,他们走的又是山路,崎岖得很,两步下来就累得不行,尤其是赵大凯,几人之中他的体力是最差的,他不停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下意识抬起手说了一声: “东……东家,不行了,太累了,能不能歇会儿?” 邓易明也微微出了两口气,看着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旋即点点头。 “好,咱们找个隐秘地方歇会儿,先喘口气,再赶路不迟。” “好。” 三人应了一声。 他们见着一个粗壮的桦树,便靠着桦树顺势坐了下来。 其他三人还好,唯有赵大凯不停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瞧他那样子,邓易明将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了他。 “来,先喝上一口吧。” 赵大凯点点头,干裂的嘴唇张了张。 “好,谢谢东家。” 他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才缓过了劲儿。 见他歇得差不多了,邓易明接过水囊,便准备起身出发。 便在此时。 只听见一阵“莎莎”作响,所有人的神经忽然绷紧了,他们陡然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一丛灌木。 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腰间的长刀之上。 邓易明眸光一沉,喝了一句:“谁!” 下一刻,只见一道鲜血淋漓的身影从灌木中冲了出来,还没走两步,便摔在了地上,整个人昏死过去。 竟然是老五! 邓易明看见他,眸光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还活着?” “三十多人的围剿之中活下来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接着,他用刀鞘试探性地推了推老五,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邓易明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走近,将手指放在他的人中处,探了探鼻息。 “还真活着!” 林风和这时也走了过来,端详着昏迷的老五,瞧着他背上那两道狰狞的口子,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活着,这命当真是硬啊!” “大郎,现在该怎么办?”林风和看着邓易明问了一句。 邓易明瞧了瞧地上昏迷的这个年轻人,沉默良久。 “罢了,也是条人命,带上吧……” 第六十五章 给个痛快话 邓易明说了一声,便将手中的长枪交给了韩二蛋,腾出双手,俯下身来一把将老五扛了起来。 山路难行,秋夜的露水重,脚下的枯草湿滑得很。赵大凯跟在后面,身上的铠甲压得他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邓易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衬得赵大凯的脸苍白得吓人。 “大凯,把甲扔了。”邓易明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大凯抬起头,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眶,涩得他眨了眨眼。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憨,带着点倔:“东家,我能行。” 邓易明把老五轻轻放下,走到赵大凯跟前,伸手就去解他身上的甲带。赵大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邓易明一把按住肩膀。 “我说,扔了。” 赵大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这甲金贵得很,一共就那么几件,我就是死了也把它带回去!” 邓易明皱了皱眉,当即叫赵大凯把身上的甲扔了,赵大凯还有些不愿。 “行了,扔了,这甲再怎么金贵,也抵不上你的命金贵!” 赵大凯的眼角一热,他没说什么,也没将身上的铠甲脱下来,还是邓易明上手才从他身上扒下来。 …… 众人在山间赶路,虽走得不快,却一直没停,终是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到达了村口。 不过这时天也黑得差不多了,若是在往常,村人大都回了屋,阡陌之间鲜有行人。 但是今晚却有着不同,这么晚了,村口那棵老树旁竟然还亮着火把,遥遥望去,还有几道人影立在那里,火光的照应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邓易明眉头一皱,走近一看才看清村口站着的居然是虎子,麻子,孙瓜子和陈二牛。 在他们身后,那棵粗壮的老树下还坐着两个娇小的身影,她们正靠着树干浅浅地眯着眼睛,是巧儿和小柔。 陈二牛最先看见他们,脸上那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他转过身,朝老树下走去,轻轻推了推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哎,两个妹子,大郎回来了!” 巧儿和小柔睡得浅,被这么一推就醒了。她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大郎”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巧儿猛地站起来,许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小柔赶紧扶住她。 两个人互相搀着,朝村口跑去。 邓易明看着那两个跑来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把背上的老五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小柔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傻哥,你怎么才回来……” 巧儿站在一步开外。她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攥着小柔的袖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邓易明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邓易明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在火光里红扑扑的,眼眶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儿?”邓易明愣了一下。 “大傻哥,你晚上不在,我和巧儿姐睡不着,就想着来村口等着。” 这时候陈二牛他们也走过来了。 陈二牛两手抄在袖子里,走到跟前,朝邓易明点了点头。 “大郎,你终于回来了,可真让你家中这俩小妹子好等啊,柱子他们傍晚回来的,没见你,她们就从傍晚开始坐在这儿等,坐到了现在。” 邓易明沉沉出了一口气,眸光中有了些愧疚,抬手摸了摸巧儿的脑袋。 下意识开口道:“冷吗?” 巧儿摇摇头,眼角闪着泪花。 “不冷。” “这事儿怪我,事情来得突然,也没和柱子哥他们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回来,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巧儿紧抓着邓易明的手。 “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瞧着这一家人团聚的画面,陈二牛不由嘿嘿一笑。 邓易明探头看向他,问道:“陈伯,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陈二牛摆摆手:“嗐,这不看着天黑了,俩妹子在外头坐着,咱也不放心。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儿陪着,点个火,暖和暖和。” 邓易明心中一暖,急忙对着陈二牛几人重重抱拳。 “真是多谢陈伯你们了!” 陈二牛摆了摆手,笑着应了一声。 “你是东家,怎能这般客气,都是应该的。” 其余三人也重重点头。 邓易明瞧着他们,陈二牛,王虎,梁麻子,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林风和。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村子真正的中流砥柱,都是自己手底下车队的得力干将!既然都在场,不如就在此处将兵甲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他扭头看向巧儿。 “我还有些事情要与陈伯他们商量,晚些时候再回去。” 小柔嘴一噘,刚要说什么,巧儿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巧儿看了邓易明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可最后只化成一句:“好,你早些回来,别太晚。” 言罢,巧儿想带小柔离开。 小柔虽说有些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扭头看向林风和,才发现一旁站着个亲哥。 “哥,你也早些回,爹娘都在家等你。” 林风和瞧着这个妹子,嘴角弯弯,微微颔首。 “知道了,你早些回去。” 两个女孩的身影,手拉着手,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叹口气,扭头看向邓易明,自己这个妹子最近天天住在邓家,没个名分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算算日子,朝廷的送亲队就在这两天了…… 他本想提醒一下邓易明,却发现对方目光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了,大郎这几日整日整夜的忙活,不是弄织机,就是送布,这些都是关乎村子生计的大事儿,相较之下,儿女私情,确实得往后排一排。” 念及此处,林风和长叹一口气,也没再开这个口。 邓易明就这么遥遥地看着两女,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见着他沉重的脸色。 陈二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也正经起来:“大郎,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邓易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腰间取下那把佩刀,“唰”的一声,刀身出鞘,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我弄了些兵甲,”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算在村里建个卫队。” 他沉沉道,将这句藏于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除了林风和之外,众人皆惊。 邓易明把刀举起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这世道不太平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看看那些官道上的流民为了能有口吃的,他们已经疯了,瞧瞧那些强人,光天化日之下,拿着刀就过来抢我们的粮食!” 他淡淡开口,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众人的心中皆是一紧,他们都是车队的好手,几番来往运货,路上的所见所闻是骗不了人的! “还有那县城里头的那些当官的!别指望他们了,那些强人手中的兵器,还是他们给的!” 韩二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孙瓜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这些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世道,怎么就不给他们活路呢?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咱们有粮了,有钱了,这都是咱们自己的,是活命的!这些东西,得守住了。” 他嘴角微张,那一个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邓易明转头眼神扫过周围这一张张淳朴坚毅的脸庞,指着自己的心口处,沉沉开口: “你们几个都是和我邓易明历经过生死的弟兄,我早已将你们一个个地装在了心里头,这话我也只敢与你们说!” “我知道,这事儿是个大事!弄不好便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 “还请弟兄几个,好生考虑清楚,今儿个就在这里,给大郎一句痛快话!” 话音刚落,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唯有一阵微微的秋风吹过,吹得那火焰“呼呼”地响。 那火光映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将他们的眼睛映照得发亮。 听着他的话,陈二牛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颤,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汉子正拿着果子,憨憨地傻笑着…… 那汉子越看越像他自己。 他看了看邓易明手中的长刀,沉沉吐出两口气,眉头一横! “大郎,怎么弄,你说吧,我老陈跟着你干!” 他走到了邓易明的身边,喃喃道。 话音刚落,林风和也走了上来。 “算我一个!”他话向来不多,但却说得坚定。 两人皆是车队领头,他们两个的话在众人的心中分量极重。 “东家,还有我!” “加上我!” “……” 梁麻子,王虎,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纷纷上前,他们将邓易明围在中央,那眸子中像是烧着火,炽热而坚毅! 邓易明也被这股子炽热暖了心,他微微颔首,对着众人抱拳,俯身。 “好,那往后,就仰仗诸位了!” 其他人也纷纷弯下腰对着邓易明深深回了一礼。 旋即,邓易明便将今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二牛等人。 “也就是说,兵甲不只这么点儿,还有?!”陈二牛问了一声。 邓易明点头。 “不错,不仅有刀,还有其他的,到时候兄弟们选个趁手的使。”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当务之急是要先去那庙中将兵甲全部运回来,那个隐秘,那些人应该是发现不了的。今儿个太晚了,明天陈伯你跟着走一趟,你劲儿大,应该能帮咱们搬回来。” 陈二牛嘿嘿一笑,应了声: “好。” 便在几人交谈之际,地上的老五有了动静。 “咳咳咳……” 几声轻微的咳嗽声发出,一丝丝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众人的眼睛下意识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虎眸光一凝,喃喃开口。 “东家,听你方才所说,这人也是官兵,将他留下,能放心吗?万一他将我们告发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不过他的话却是说进了众人的心中。 毕竟他们私藏制式兵甲的事情一旦败露,必会招致灭顶之灾! 邓易明倒也理解众人的顾虑,他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五,嘴角微张,淡淡道:“放心吧,他现在是个倒卖兵甲的罪人,那个叫李冥信的,恨不得拿着他回去邀功……” “他回去就是死,不用担心。” 旋即,邓易明发话。 “天色已晚,都回去吧,明儿个晨时来一趟我家。”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后,便各自散去,邓易明和林风和一道回去了。 邓林两家门口,巧儿她们正守在家门口,朝这边观望着,小柔将林风和回来的消息也告诉了爹娘,整得林叔和张婶儿也没了睡意,都坐在自家门前等着回家的亲人。 夜渐渐深了,月亮也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将整个村子照得澄明。 不多时,便见了远处蔓延过来两道长长的影子。 四人定睛一看便瞧见了人。 “回来了,回来就好……” 张婶儿心中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当娘的,无论儿子多大,心中总是念着的。 林叔瞧着他那样子,喃喃一句:“便瞧你那样子,不就是晚些归家吗,看把你急的, 张婶儿懒得看他,还不知道是谁晚上睡不着觉,坐在院角抽着旱烟,现在见着人就开始说风凉话。 小柔就忍不住了,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林风和也挥了挥手臂回应,邓易明因为背上扛着老五,腾不出手,不过两人看见家门口守着的家人,心中都是暖暖的。 两人不由得快步走近,与他们会合。 张婶儿快步迎上去,抓住儿子的胳膊打量了两下,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臭小子,怎么也不说一声?” 林风和笑着挠挠头。 “行了,张婶儿,你别怪风和哥了,这事儿也怪我,我拉着他去的。” 林叔见他两人回来,一句话都没说,沉沉出了一口气,手中的旱烟杆子在地上敲了敲,将那一锅子烟灰敲出来,就走进屋了…… 第六十六章 老五 老五伤得太重,邓易明也没有太耽搁,和张婶儿打了个招呼,就背着他进了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温热的血顺着邓易明的后腰往下淌,濡湿了半边衣襟。 “巧儿,把柱子哥先前买的金创药拿出来,先把他的伤口包扎一下。” 巧儿应了一声,急忙进里屋去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来,双手递给邓易明。那纸包上还沾着些许灰尘,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看得出是放了有些时日的存货。 邓易明接过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药粉,带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他蹲下身,捏起一撮,轻轻洒在了老五的伤口上。药粉一沾血肉,老五的身子猛地一弓,浑身抽搐不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呃……” 发出一丝丝痛苦的呻吟。 邓易明倒也不怜香惜玉,撒上药粉之后,扯了片布就开始包扎。那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白,里头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布条一勒紧,血珠子就顺着布纹洇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巧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衣角,看着老五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手都有点儿发抖,毕竟是个弱女子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 “大……大郎,他还能活吗?” 她下意识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邓易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淡淡回道:“能,这伤口看着狰狞,不过没有伤到要害之处,能活。” 他身为特种兵,战场上什么样的伤没见过?要是这人真救不活了,他还何必费这么大劲儿把他给背回来? 给他包扎好了之后,邓易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没再怎么管他。家中倒是有一间偏房,是以前二郎住的,二郎走后,就改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倒是也有个土炕,上头堆着些破棉絮和旧衣裳。邓易明把那些杂物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将老五暂时安置在了里面。 关上门,邓易明进了自己的房间,巧儿这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拿着块热布巾要给邓易明擦手,他的手上满是包扎时留下的血迹。 瞧着她这乖巧贤惠的样子,邓易明心中顿觉一痒,这几日,她和小柔夜夜睡在一块,可给他憋坏了,今夜里小柔还想来,愣是让邓易明连哄带骗地骗回了林叔家。 此时的巧儿正趴在床上铺着被褥,却不想一双大手,缓缓伸向她的腰间…… 翌日,晨时,微光初露,空气中还带着森森的凉气。 巧儿起得早,院子里早早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邓易明昨夜里可是累得不轻,这会儿还在炕上赖着,实在是不想起。 另一边,晨光渐起,一束刺眼的阳光从偏房的窗户上透了进去,直直打在老五的眼皮上,他眼皮颤了颤,眉头拧成一团。 “老二,一起走!” “老三!老三!” “老四!”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他伸手向前猛地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可刚一动,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嘶”地叫出声来。 他疼得面目狰狞,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视线猛地下移,看见了自己身上包扎的棉布。白色的布面上洇出点点黄褐色的药渍和暗红的血迹。 接着,他扭头环顾四周,看到满地的农具和杂货,沉沉吐出一口气:“看来,是被附近的农户救了。” 老五平躺在土炕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布袋子,这才稍稍心安。他将那一包银两拿了出来,捧在眼前。 他愣愣地看着,精神有些恍惚,嘴角微张,下意识喃喃: “还好……还好,钱还在……” “钱还在……就好。” “……就好。” 呢喃着,呢喃着,眼中填满了泪花。 他将那袋子银两抓得紧紧的,整个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头儿,老二,老三,老四……”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脑海中那些人影一幕幕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头儿喊了一句,就冲上去了。 老二跑得急,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老三想背着他走,他偏不,拔出长刀,没再跑。 老三也没再走,手持长刀,肩并肩地站在他的身旁…… 最终脑海中的身影定格在老四的身上。 “你走吧,我儿子死了,老婆死了,爹娘死了,现在连兄弟都死了!!老子不跑了!老五我什么都没了,但你不一样,你了无牵挂,你要活着,活下去!” 字字凄厉,声声入耳。 老四也没再跑,他站在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老五,一步一步朝追兵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老五,活下来了,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他的眸光死死盯着手中的布袋子。 三十两,都是因为这三十两!他们全都死了! 老五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愤恨,他猛地抬起手,想把这包银子扔了,有多远扔多远。可他的手指僵在原地,半晌都松不开。 “没骨气的东西,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老五痛骂着,狠狠地掌嘴。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们死了,就救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们都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呢喃。 那双眼神变得空洞,麻木,似乎只剩下无止尽的黯然。 “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光打进来了。 有些刺眼,老五下意识抬头,眯着刺痛的眼睛,瞧见了一道人影。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周身镶着一圈金边。 邓易明站在光里,一手推着门,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看着炕上的身影,不由一愣,淡淡说了一句:“嗯?醒了……” …… 邓家的土院里,陈二牛,林风和等人已经来了,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精神抖擞。 邓易明站在最前方,对着他们微微颔首,接着看向林风和。 他思索了很久,运兵甲这事儿还是得交给林风和,他心思缜密而且颇有威望,能镇得住手底下的人。 邓易明语重心长地说道: “风和哥,那些个兵甲的事儿,我可就交给你了。” 林风和重重点头。 “放心吧,大郎,这次,我一定把那些个兵甲全部弄回来!” 邓易明沉沉“嗯”了一声,看向了陈二牛。 “陈伯,你在帮衬着。” “嗯,大郎,放心吧,一件都少不了!”陈二牛也应了一声。 旋即,邓易明也交代了几句,便送几人出发了。 邓易明站在门口,一队人影走远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的身后站着赵大凯和孙瓜子两人,两人的体力都是短板,没让他们跟着去。 “行了,咱们也别闲着,大凯,瓜子,去,带着几个人,山里再砍些桦木回来。”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他们走后,邓易明准备去仓库中拿些器具,眼神不自覺地飘到了那个缩在墙角的落寞身影。 他正端着个陶碗,小口小口喝着米粥。 第六十七章 练兵 秋日的晨时,带着点抖擞的寒,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老五那乱蓬蓬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邓易明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 墙角缩着的老五身体微震,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垢、颧骨突出的脸,眼皮子动了动,看向邓易明。 过了好一会儿,那干裂的嘴唇才张开,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回话:“老五。” 邓易明眉头一皱轻“咦”一声。 “老五?你没有名字?” 这话问出去,老五却愣住了,似乎是在思索,不久后,才摇着头喃喃道:“有,以前要饭的时候,有人喊我叫花子什么的,那不是我的名字,后来头儿管我叫老五,我就叫老五。” 听他的话,邓易明忽地想起来那个拿着刀冲向敌人的汉子,是老五的头儿。 邓易明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好,你就叫老五。” 他看了一眼老五手里捧着的那碗粥,又说:“喝完了粥,也别闲着。今儿活不少,过来搭把手。” 老五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糯香糯香的。 他突然端起碗,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喉咙一鼓一鼓的,几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轻轻放在身旁的地上,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邓易明身后站定,一句话也没有。 没过多久,土路那头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赵大凯、孙瓜子几个人扛着沉甸甸的木材,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赵大凯把肩上的木材撂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淌,脸都涨红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差不多,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领口扇风。 赵大凯喘匀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邓易明,脸上带着疑惑:“东家,那厂子里织机都快塞不下了,您还要这些木材做甚?” 邓易明瞧着他这样子,微微叹口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陈二牛那般天生神力,背上几百斤的东西连口气都不喘。 这些汉子,虽说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体力和韧性太差了,这样组成的队伍是没有战斗力的,做些器材,好好练一练他们,他们日后可都是村卫队的主力,马虎不得。 邓易明的脑子里很快就有了个魔鬼练兵计划,他扭头看向赵大凯几人,似是看到了他们鬼哭狼嚎的场景,嘴角下意识扬了扬。 “没事儿,”他说得很平淡,“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赵大凯和孙瓜子对视一眼,只觉得心口莫名一紧,喉结不由自主地鼓动了两下。 “去吧,再弄些回来。”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声。 “好嘞,东家。”两人应了,招呼着那几个还没歇够的汉子,扛起扁担绳子又往回走。 邓易明这才转过身,朝老五一扬下巴:“来,干吧。”说完,便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 老五没吭声,默默走上前,弯下了腰。 …… 青石村村口,那棵老得空了心的大槐树底下,一个人正靠着树干,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是李重七。 他摸出腰里别着的水囊,举起来往嘴里倒了倒,等了半天,一滴水也没滴出来。他放下水囊,抿了抿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的嘴唇,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让他疼得皱了皱眉。他望着空荡荡的村口,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奇怪,几天没回来,这村子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他喃喃一声,扶着老树起身,挪着脚步走回去。 这几日,李重七可是快熬干了。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两个躺在床上的儿子。邓易明那一箭,把他两个儿子的腿射了个对穿,那伤口又深又烂,光用布包着根本没用,再不撒点药粉,怕是真要烂到骨头里。可医馆里那金疮药贵得邪乎,一小包就要一百二十钱,够买两斗米了。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他咬着牙去了县城找活计,想着卖把子力气换点钱。正好碰上县里王老爷家招短工,一天七个铜板,他拼死拼活干了几天。活干完了,他去账房要钱,却被府里的下人当要饭的,两棍子打在肩膀上,直接轰出了门。 他在青石村再怎么横,也就是个窝里横的,出了村,给人当孙子人家都嫌他晦气。忙活了几天,一分钱没落下,身上的铜板反倒花了个精光,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硬撑着走了几十里路回来。 现在的李重七,满头乱发沾着草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衣裳也刮破了,露出里头脏兮兮的里衬,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 他走在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上,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路边总该蹲着几个晒太阳、说闲话的懒汉,今儿却一个都没见着。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夹杂着人语和脚步声。 李重七缓缓扭过头,看见村口方向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竟是个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领着后头一大帮汉子。那些汉子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瞧着面生得很。 就在这时,村子里也传来一道声音:“哎!前头站着的是谁?没瞅见青田村的兄弟们又来送料子了?还愣在那儿干啥,还不快搭把手接一下车?” 李重七猛地转过头,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是柱子。 柱子也愣住了。他好些日子没在村里见过李重七了,今儿是跟青田村约好交接料子的日子,他特意掐着点过来接车,没想到在村口碰上这么个人影。他刚才远远瞧着一个人戳在那儿,以为也是邓家新招的长工,随口就喊了一句。 没想到居然能遇上李重七。 他和李家没什么交情,虽犯不上仇恨,但是前些日子李家和大郎闹的那般难看,村子里人尽皆知,但有这层事儿在,他也生不出半分热络。 柱子没再与他说话,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瞧着他衣衫褴褛,满脸沧桑,身上还带着点儿红肿,没说什么,就这么直直走过去了,仿佛身边没有这个人。 他走出村口对着眼前领头的陆满娘笑脸相迎。 青田村的众人见着他,脸上也扬起了笑容。 双方像许久未见的弟兄一般。 “哎呀,你们终于来了,真是叫我翘首以盼啊。”柱子嘴角扬了扬道。 陆满娘瞧见柱子这热乎劲儿,也咧嘴笑了: “柱子兄弟,竟还是个读书人?怪不得这般能说会道,这词儿说的,真叫人欢喜。” 柱子笑着挠了挠头。 “满娘过奖了,就是在县里呆过些时日,能说点儿让人高兴的漂亮话,哈哈。” 陆满娘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柱子兄弟,我给你介绍个人。” 那汉子走上前,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手里抱着个坛子,隔着坛子都能闻到一股酒香。 柱子没见过这人,眼里带着疑惑看向陆满娘。 “这位是青山村的周阿杰兄弟,跟我们青田村挨得近,也有些交情。他们村里也种了不少棉麻,眼下的行情你也知道,他们听说邓家恩公收料子,也想过来谈个生意。”陆满娘解释道。 周阿杰忙不迭地点头,憨厚地笑着,把手里那坛子酒往前递了递:“自家酿的浊酒,不成敬意,给几位尝尝。” 柱子闻言,也朝他点了点头:“既然是青田村的兄弟带来的,那就是客人。走吧,我带你们进村。” 一行人说说笑笑,推着车子,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去。 李重七还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戳着。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还有点儿懵。 众人经过他的时候,陆满娘等人瞧见他那落魄样子,下意识问了一下柱子。 柱子倒是浑不在意地摆手说了句:“不必管他。” 陆满娘也就没有再问。 李重七就这么愣愣地站着,瞧着众人脸上的笑意,他心中的那点儿辛苦又沉了几分。 直到众人走后,村口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家走。 第六十八章 酒 阡陌之间,李重七走了许久,才见到人,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身上的衣服看着绵密,虽不是什么华贵料子,但洗得发白,补丁打得齐整,看着干净利落。 他落寞地走在路边,全然没有了往日里头的嚣张神气。 不少人也看见他,瞧着他这样子,引得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李重七?啧啧,几日不见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一个年轻后生揉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清楚。” “你们连这点儿事情都想不明白?肯定是东家的手段,你们忘了前些日子,那天晚上……,东家是什么人?姓李的,得罪了他在青石村还能有好日子过?” “就是,他这副样子,也是活该,想想他之前那用鼻子看人的模样,仗着家里三口壮丁,以前可没把咱们当人过!” “这就是因果报应,东家就是上天派来收拾他的!” 话语间,有人惊奇,有人愠怒,但是这些情绪丝毫没差地全部变成了冷漠与鄙夷。 李重七面对着众人的注视,那一双双眼睛像是巴掌一样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走着走着,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下意识地躲开众人的视线,好像他不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他是一只在过街的老鼠,只配在阴影里逃窜。 他的脚步略显急促,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走得急了,没留神脚下,被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子重重绊了一跤,“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尘土,糊成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呻吟出声。 路过的人,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过去扶他一把。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停下来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眼旁观,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痛快。 李重七艰难地撑起身子,膝盖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一跛一瘸地往家里走。 一路上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自家的院门前。 他推开木门,发现院墙角落的灶台上,王翠花正蹲着生火,脸上还沾着炭灰,锅里熬的米粥稀得像白水一样。 听到开门的声音,王翠花扭头看了看,看见衣衫褴褛的李重七,愣了好一会。 时间仿佛静止。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头过来,往锅里又加了点粮米。 …… 邓家的土院里,邓易明画了一小片地方,将做好的单杠固定在那里,老五在一旁扶着,直到看见邓易明将四个铆钉打进去,才松手。 邓易明起身,猛地晃了晃单杠,整个杠身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 旋即,放下手中的器具,摩拳擦掌,跳起来一手抓着单杠。 老五在旁边看着,心中不由嘀咕两句:这人要干什么?两根木头一根横杆能顶什么用?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邓易明双手一抓,整个人就那么悬在了半空,纹丝不动——这不算什么,村里汉子哪个没点臂力?可紧接着,邓易明的双臂一收一放,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升了上去,下巴轻松越过横杆,又缓缓放下,如此往复。 一、二、三……老五下意识地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二十八下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合不拢了。 “这人好强的身体!” 老五自己是练家子,在军营里当新兵的时候,就靠着身体把一个挑衅他的老兵油子给撂了,在营里也有些名气。 但是这种纯粹靠双臂把自己拉上去,他自认自己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邓易明还在继续。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邓易明的动作始终均匀,不快不慢,上去时干脆利落,下来时稳稳当当,呼吸都没有乱过。阳光打在他绷紧的手臂上,那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每一块都分明得吓人。 五十。 邓易明做完最后一个,双手一松,稳稳落在地上,沉沉吐出两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松了松筋骨。 “许久没练过了,真是退步了不少。” 接着他扭头问老五:“咋样?结实不?” 老五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行了,再弄些其他东西去。”邓易明对着老五吩咐了一句,便自顾自走了。 身后的老五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根单杠看了许久,眼神里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待在一块开始忙活,没多久,又做出了不少东西,绳梯,跨栏架,爬绳…… 不过都没有固定,毕竟邓家的院子就这么大,那单杠邓易明自己玩着还行,要真正练兵,还是得另找个宽敞的地方。 老五瞧着这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这些东西跟他军营里见过的训练器械有些不一样,但毕竟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他看了几眼,也大概能猜到是干什么用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邓易明。 “你……”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低,“这是要练兵?” 闻声,邓易明也是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扭头看向老五,目光沉静如水,淡淡开口: “怎么,你要去县衙告发我?” 一听到县衙,老五的身体猛地颤了颤,双拳下意识地握紧,他对上邓易明的双眼,沉声说道: “练的时候叫上我,有些东西,我也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邓易明嘴角微扬,也没说什么,就回了句“好。” 短短几句,没有解释,没有追问,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邓家的院门又被打开了,是柱子,与他一道的,还有陆满娘。 邓易明见着两人,眉头一亮。 “柱子哥,满娘,你们来了。” 不过,下一刻,周阿杰也进来了,见着他,邓易明微微一愣,也是有些懵。 柱子和陆满娘给他介绍了一下。 邓易明听完,眉头舒展,点点头。 “原来是青山村的兄弟,我自然是欢迎的。”他笑着拱拱手,态度热络。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哥,老规矩,这事儿也就全权交给你了。” 柱子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头的巧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从织机上下来,探头一看,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她连忙理了理布匹,擦了擦手,快步迎出来。 “来,别在外头站着了,快些进屋坐吧。”她笑得温婉,声音清脆。 邓易明也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进屋坐吧。” 周阿杰连忙将手中那坛子酒捧起来,有些拘谨地说:“这酒自家酿的,不值什么钱,也请邓大东家尝尝。” 邓易明笑着应了一声“好”,伸手接过坛子,掂了掂,还挺沉。 众人进了屋,巧儿取了些碗,周阿杰将那坛子酒打开,霎时间,酒香四溢,香味闻着,众人的眼前不由一亮。 他将酒水倒进碗里头,邓易明端起来尝了一口,那醇厚的口感不由让他暗暗称奇。 “这酒的度数不对吧……”他在心里思忖着。 之前他在县城的客栈里也喝过酒,那酒寡淡如水,估摸着也就十几度的样子。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的酿酒工艺很落后,酿不出什么好酒。可周阿杰这坛子酒,度数起码也有个三十来度,入口辛辣,后劲足,比那客栈的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以啊,这酒真不错。”柱子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不由开口称赞。 邓易明点点头,应了一声:“确实,这酒有劲。” 周阿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几声,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又呷了一口,咂咂嘴,下意识地开口问:“这酒这么好,怎么不往县里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周阿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笑得有些勉强。 “县里……不好卖。”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不好卖?”柱子是生意人,骨子里有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追着问,“你这酒比县里那些酒坊卖的酒强多了,要是运过去,那些酒坊的买卖还不得被抢光?” 他借着酒意,滔滔不绝地给周阿杰指点江山,说什么“先找几家客栈试卖”“价钱可以定低点打开销路”“慢慢再做起来”之类的。但周阿杰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摩挲着碗沿。半晌,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闷声道:“不提这个了,还是喝酒吧。” 柱子一愣,话头被堵住,有些尴尬地住了嘴。 气氛有些僵。 这时,还是陆满娘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与青山村素有来往,知道周家的事情。她叹了口气,轻声说: “柱子兄弟,别问了。那县里的酒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马县令的买卖……” 话音刚落,邓易明和柱子的眸光就沉了沉。 “卖过,不过当时不懂事……哎,这生意也就断了。” “不过家中还是经常酿酒,都是自家喝的,现在送来,也与几位尝尝。” 周阿杰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柱子听着只觉得郁闷,这么好的酒,真是可惜了,他不由地和邓易明对视一眼。 想到了自家村子的布,若不是村长去知县府送礼,他们这布匹生意,怕是也到头了…… 念及此处,众人的心头猛地一沉,半晌也没再说话。屋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几个人沉默的影子。 不过邓易明不只想到了这些。他盯着碗里的酒水,目光幽深,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周家,竟然有提高白酒度数的法子……”他在心里暗暗思忖。 这件事可不简单,要知道酒精可是个好东西,那玩意是能杀菌消毒的!在前世也是重要的医疗用品。 “若是真能把高度酒精做出来,那往后若是出现了伤员,便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邓易明呢喃一声,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重要,心中暗下决定,有空定要去拜访一下周家。 第六十九章 你来干什么? 虽已至晌午,但是院子里依旧微凉,黄澄澄的暖阳洒下,也没让院子热起来。 邓家的屋子里,土炕烧得暖意洋洋,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子咸菜,花生米,还有一壶烫得温乎乎的酒。酒香混着屋里的热气,在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便在众人把酒言欢之时,邓家小院子的院门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在这宁静的晌午显得格外突兀。屋里的说笑声顿了一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巧儿放下手里的鞋底子,站起身来。 “今儿个还真是热闹,一波接一波的。”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我开门去,你们继续喝,别耽误了酒兴。” 她说了一声就出了门,邓易明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扭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穿过窗纸,眉头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大白天的,自家院子的大门只是虚掩着,又没放门闩,推一下就开了,柱子他们几个早上来的时候,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那些做活的汉子要来,扯着嗓子喊一声“东家”就完事。这怎么还有人规规矩矩地敲门? 巧儿快步穿过院子,她一边走一边扬声说:“谁呀,这门没关,进来就行,敲啥门呢。” 说着,她双手搭在木门上,轻轻一拉。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消瘦的落寞身影,是李重七。 巧儿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心中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你……” 屋里的邓易明也猛地起身,从炕上下来,快步出了门,站在了巧儿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李重七,你来干什么?” 邓易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丝丝的冷意与敌视。 屋内的柱子,周阿杰,院里做活的老五,纷纷投来目光。 尤其是老五,听着邓易明的语气不对,心里有了数,悄悄放下手里的活计,不动声色地抓住了身边那根长木棍,站起身来,默默走到邓易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李重七瞧着这一双双眼睛,像是被刺中了内心一般,不敢跟任何人对上,尤其是不敢看邓易明。他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咽了两口唾沫。 “我……我来做活……” 他说得磕绊,短短一句话,感觉用掉了他所有的气力,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做活?” 邓易明喃喃一声,下意识抬眼打量了两下浑身破烂的李重七。 “我这里没有活让你做。”邓易明淡淡开口,嘴唇轻轻一碰,吐出最后一个字。 “滚吧。” 他这话让院里的陆满娘和周阿杰一愣,他们认识的邓易明向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还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门外,李重七就这么愣愣地站着,这话说得狠,像个巴掌一般打在李重七的脸上,不过他没走,他咬着牙,双手握得死紧,他抬起头,对上邓易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 “我……” “滚!” 这一声不是邓易明喊的,是他身后的老五。只见老五上前一步,手里的长木棍直直地指着李重七的脑袋,棍子尖儿离他额头不过一尺远。 李重七沉沉地喘了两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无力地垂下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转过身去,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赵大凯领着孙瓜子几个人扛着桦木回来了,木头压在肩膀上,压得他们脚步有些沉。他们走近了,瞧见门口站着的李重七,眉头全都拧了起来。 “姓李的,怎么是你?!”孙瓜子喝了一声。 几个人以为他又来找茬,纷纷把手里的木料撂下,“砰砰”几声闷响,几根桦木滚落在地。他们迅速围了上去,把李重七的去路堵住了。 李重七没说话,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一根根桦木上,他看着那些桦木,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多时,他缓过神来,挪着脚步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缓缓走远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赵大凯才扭过头来,看向邓易明。 “东家,他……” 邓易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不用管他。” 接着,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暖洋洋地照着,可院子里还是凉飕飕的。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开口道: “行了,大凯,瓜子,你们带着大伙忙了一上午了,也累得不轻。都回家吃饭去吧,午后再来。” 两人点点头,齐声应了句“好”。 旋即赵大凯转过头去,冲那帮短工喝了一声:“都听见东家的话了吧?散了散了,午后早点来,别耽误工夫!” 众人连忙俯身,七嘴八舌地对着邓易明道谢: “多谢东家赏饭!” “多谢东家!” 邓易明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由着他们各自散去。 到了饭点,柱子几人也很知趣,没在邓家多留。他们和邓易明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前后脚出了院子。巧儿站在门口送他们,笑着说了声“慢走啊”。 将他们送了出去之后,邓易明回到院子里,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下意识往墙角那边瞟了一眼,老五又坐回原来的位子了,低着头,专注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刨花从他手底下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了一小堆。 邓易明朝他招了招手。 “别干了,都忙了一早上了,歇会儿吧,喝口水。” 老五闻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儿不停,闷声回了一句:“没事,我不累,这点活儿不算啥。” 邓易明又喊了两声,却也叫不动他,短时间的相处,邓易明大概知道这人是个闷葫芦性子,便没再坚持。 不多时,巧儿便将午饭做好了,院子里的木桌上,三菜一汤,饭香四溢,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 摆好之后,巧儿向邓易明招呼了一声:“大郎,吃饭了。”邓易明应了一声,起身走过来。巧儿又转过头去,冲着墙角的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大兄弟,手上的活儿放一放,过来吃饭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五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过去,只见那夫妻两个正坐在饭桌旁,齐齐地看着他。 邓易明也开口道:“过来吃饭吧。” 老五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木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饭桌,心里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那感觉热热的,带着酸楚。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刨子和木料轻轻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给他留的碗,正是早上他喝粥时用的那个…… 第七十章 我来做活 正午,李重七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走。他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走得极慢。许久才走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门,发现院外的灶台还生着火,锅里还留着些粥底。 他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却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里屋的门。 土炕上,王翠花正侧着身子,一勺一勺地给两个儿子喂粥。李三毛靠在墙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李二狗蜷在炕里头,那条受伤的腿直挺挺地伸着,小腿上用破布包着,布上洇出黄黄红红的一片,屋子里还飘着脓疮散发的腥臭气味。 王翠花见了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事情咋样?” 李重七什么话都没说,他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在那张矮脚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晌才回了一句: “没成。” 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死沉沉的绝望。 王翠花也没再说话,将手中那碗米粥放在炕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突然,王翠花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她不停手,又扇了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那张脸很快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嘴贱!嘴贱……”一边扇,一边开口骂道,骂得咬牙切齿。 一想到整个村子都在邓易明的带领下,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她悔啊。 许是因为她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动了李二狗的伤腿,那化了脓的小腿又渗出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乱叫。 王翠花这才停手,动手轻拍了拍儿子的胸脯。 “是为娘不好,不疼了……不疼了……” 她喉咙里带着哽咽,话说得一頓一顿的,眼里的泪花随着身体的颤抖滴了下来,打湿了儿子的衣襟。 凳子上的李重七愣愣地坐着,看着炕上颤抖的婆娘,看着满脸苍白,气息虚浮的儿子,又看着他们那条渗着鲜血与脓疮的腿。 这些东西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在了他这个当家人身上。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比他在村路上碰到村人时还低,比他去邓家面对邓易明时还低,低得几乎要贴在地上了…… “滴答” 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滴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小团灰尘。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发狠地揉搓着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又把脸狠狠地搓了一遍,搓得皮肉都变了形,直到那几滴眼泪被彻底抹平,才停下来。 再起来时,那双眼睛中,多出了一丝决绝与狠劲。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王翠花在后头叫住了他:“你去哪?” 李重七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沉地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午后,申时未到,赵大凯和孙瓜子就又来到了邓家的院子。 经过邓易明和老五一早上的努力,已经做出了不少器材,不过距离邓易明理想的场景里,还差一个木桥了。 他对着赵大凯和孙瓜子两人吩咐道: “嗯,大凯,瓜子,你们再去一趟山里再弄两根就行。”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招呼人进山。 就在这时,邓家院子的木门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李重七。 他肩上扛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粗壮桦木,木头压在他肩上,把脊梁都压弯了。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身上的褂子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这些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精壮汉子,都扛过桦木,知道那玩意儿的分量。这么粗的一根,少说两百来斤,平时他们两个人抬,还得走走歇歇,就这样一趟下来都累得够呛。这李重七,居然一个人从山里扛过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邓易明眼神眯了眯,打量着门口那个浑身汗透的人,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根巨木,眉头微微皱起。 “你来做什么?”他问。 李重七没说话,他咬着牙,猛地一使劲,把肩上的巨木往地上一放,“轰”的一声闷响,他狠狠地喘着气,对上邓易明的眼睛。 “我……来做活……” 他简简单单回了一句,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被汗水浸湿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又狼狈又倔强。 院子里的人呆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根巨木,又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孙瓜子先开了口,他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东家,他这是……” 邓易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死死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不多时,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行了,”他转过身,对着众人说,“既然有人愿意帮着干,你们就不用再去砍树了。” 孙瓜子一愣,问了一声:“那我们干什么?” 邓易明指了指地上那些绳索、单杠之类的东西,说:“把这些东西带上,跟我来。” 两人“哦”了一声,便招呼人收拾起那些东西,扛的扛,抱的抱,跟着邓易明往外走。 “老五,你也来。”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句。 老五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上去。 青石村的后村,挨着一个狭长的山谷。这山谷常年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人嫌里头荒凉,轻易不来,是个隐蔽之所。 邓易明很早就看上了这片地,这样的地方用来藏兵再合适不过。 众人进了山谷,里面果然一片荒芜,在邓易明的带领下,大伙儿挥起镰刀锄头,很快便垦出了一大片空地。随后,又按照邓易明的指点,在空地上把那几根单杠立起来,把绳索绑在两边的大石头上,再把那几根木头架起来,搭成一个简易的平衡木。 孙瓜子、赵大凯他们都是些庄稼汉,一辈子就知道种地,哪里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不知用途的器材,满脸都是疑惑。 孙瓜子憋不住了,凑到邓易明跟前,开口问道:“东家,这是干啥的?” 第七十一章 打出来的 邓易明瞧着他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看好了。” 话音刚落,邓易明抬脚走到那根架起的平衡木前,深吸一口气,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双脚轻轻一点,人已经跃了上去。 邓易明在那根窄木上迈步,稳稳当当,如履平地,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下忽然加快,几乎是刨了起来,两丈长的木头,两步三步就跨到了尽头,他身子猛地一拧,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又沿着原路折返回来了。 赵大凯和孙瓜子等人不明所以只觉得有些新奇,唯有老五,他的眸光凝重,看着站在木桩子上身轻如燕的邓易明,久久无言。 邓易明从木头上跳下来,走到那几根立着的单杠面前,他双手握着横杆,身子猛地一荡,便倒立起来,笔直笔直的。倒立片刻,他双手一松,身子下落之时又抓住了杠子,接着绕着那根单杠转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赵大凯和孙瓜子也愣住了,先前他们看不懂邓易明身子的轻快,但是这动作的力量感,只要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此前这位东家给他们的感觉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最多精通箭术,真是没想到他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只见他身子横在空中,双手交替握杠,一圈又一圈,整个人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收,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孙瓜子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他扭头看了看赵大凯,赵大凯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 他们下意识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邓易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两根绑在大石头上的绳索前。这两根绳索相隔约莫一丈来宽,是邓易明让赵大凯他们绑的,垂下来两截,下端离地约莫半人高。 邓易明握住一根绳索,往后跑了几步,双脚蹬地,整个人荡了起来。荡到最高点时,他忽然松手,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抓住了另一根绳索。然后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次荡起时,他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静。 整个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在场十几个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半晌没人动弹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东家,你这……” 孙瓜子的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些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邓易明活动了两下筋骨,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淡淡开口:“行了,都别愣着了,这些本事没什么稀奇的,都是练出来的。” 他走到众人面前,抬手指着那些木制的器材,声音朗朗:“这些东西,就是用来练这个的。平衡木,练的是脚下稳当,身法灵活;单杠,练的是臂力腰力,浑身筋骨;绳索,练的是空中腾挪的本事。一样一样,都有讲究。” 他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你们的任务,除了往县里送布匹,余下的时间,就都在这里给我练!听见没有!” “是,东家!” 众人被这一喝惊醒,忙不迭应了一声。 旋即,邓易明走到了一旁的老五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众人吩咐: “这位兄弟,名叫老五,现在也是我邓家的长工,是咱们青石村的兄弟!我令他为这里的教头,这里的一切训练事宜,事无巨细,都听他的,你们……可有话说?” 邓易明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偷偷打量着邓易明手边的老五,那眼神里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这人是谁,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就成了领头的?在场之中,论资排辈,除了邓易明之外,威望最高的便就是孙瓜子和赵大凯了,这两人都是跟着东家出生入死的老人儿,他们俩说话,这些汉子们还是肯听的。现在倒好,要让大伙儿听一个外人的话? 虽然是东家亲口下的命令,众人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一个个低着头,眼神却不住地往老五身上瞟,带着审视,带着不服,还带着几分挑衅。 不光是他们,就是老五自己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邓易明,却见他脸上双眸坚毅,神情严肃。 “我……”他正准备开口推辞。 没想邓易明这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只淡淡道了一句:“莫要忘了,你此前说过的话。” 这淡淡一句,便让老五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此前说过会帮邓易明,但没想到,一上来就让他管着这么多人啊! 邓易明没再理他,而是转过头来,看向那些汉子,瞧着他们脸上那不服的样子,嘴角下意识扬了扬,他也是行伍出身,虽说不是这个时代的兵,可有些军营里的规矩,从古至今都没变过。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新兵蛋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见他忽然哈哈一笑,朗声道: “行了,别一个个耷拉着脸,我知道你们这群汉子心里不服。都是爷们,既然不服,就给我提出来!咱们用爷们儿的方式解决!” 话虽这么说,但是邓易明毕竟是东家,谁敢出声?若是真触了东家的眉头,岂不是要成下一个李重七? 一想到李重七那残样,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无人出声,邓易明微微叹了口气,不会就此罢休。 他太清楚了,军营里的团结是打出来的,是拼出来的,不是靠威压压出来的。若是这些人面上恭敬,心里却个个不服,面和心不和,那点不服憋在心里,迟早有一天要出大事! 他猛然提高声音,厉声道:“怎么了?!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就怕了?来啊!今儿个老五就站在这儿,谁不服,站出来与他过两招!我邓易明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做个见证——谁能打得过他,谁就是这片演武场的话事人!”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邓易明,又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少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拳头悄悄攥紧又松开。 就是孙瓜子和赵大凯,眼里也闪过一丝光亮,明显有些心动。 赵大凯嘴唇抖动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东家,此话……可当真?” 邓易明嘴角扬起,眼中精光一闪,大声应道:“我邓易明何时说过戏言?” 下一刻,全场哗然! 真的!东家说的是真的!只要打过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就能成为这一片的话事人! 第七十二章 五教头 邓易明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众人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若真能当上这演武场的教头,那可不只是多了个名头那么简单。手底下能管人了,从今往后就不再是个普通长工,逢人也能挺直腰板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离邓易明这个东家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 这才是最让人心热的地方。 想想林风和,陈二牛,两人现在可都是车队队长,地位之高村里谁见了不点个头?再看看王虎和梁麻子,手底下管着人谁见了不招呼一声? 更不要再说柱子了,东家那时候怎么说的? “我都得叫他一声哥!” 就这一句话,柱子立刻成了村里的香饽饽。东家都叫哥的人,那得是多大的脸面?但凡是村里人,谁不想找机会巴结巴结? 这些人且不说,他们早年间就跟东家有了交情,那是命里该着的福气。 单就看看赵大凯、韩二蛋、孙瓜子他们几个,不过就是运气好,陪着东家出去了一趟,路上遇着点儿凶险,拼死护着,便结下了过命的交情。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东家办啥事都带着他们,有啥好事都想着他们,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这种机会,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家是何许人也?那是见过大世面、心里装着大事的人,寻常小事哪能入得了他的眼?哪能让他记在心上? 可现在,这样的机会就活生生摆在他们面前,不用拼什么命,不用冒什么生死风险,只要能打过眼前这个人就行!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五,目光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了,每个人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有人悄悄活动着手腕,有人暗自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出手。 唯有孙瓜子还算镇静。他没像旁人那样死死盯着老五,而是仔细打量着老五身上的棉布,那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几处已经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微微摇头,往前站了一步。 “东家,这样不好吧。” “这位老五兄弟还有伤在身,若是动起手怕是会牵动伤口,恐会有危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众人眼中的兴奋顿时黯淡了几分。 他们这才真正注意到老五的状况,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身上的布条隐隐透着血迹,站着的时候虽然挺直,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强撑的痕迹。 孙瓜子说得对,若是动起手来真出了事那可就不好了。 众人的脸上皆有一丝为难。 邓易明瞧着他们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老五。 “大伙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你呢?准备好了吗?” 老五对上他的眼睛,或许都是军中出身的缘故,两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些话不用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老五沉沉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了众人的对面,对着面前的这些汉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且粗犷。 “都是些小伤,不必担心!” 接着,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两根木棍,他掂了掂,一根拿在手中,另一根,手一扬,扔向了众人。 “哐咣”一声,木棍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个汉子脚边。 老五将手中那根木棍背于身后,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目光如刀,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大喝一声: “哪个不服,过来试试!” 那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又粗又亮。 “我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出来,人群之中,就属他最为壮硕,一个人顶两个人宽,走出来还得不少人侧身让道。 只见那壮汉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站在老五对面。 “老五兄弟,得罪了!”壮汉瓮声瓮气地说。 “来!” 话音刚落,那汉子挥动手中木棍,猛地朝着老五打去,他力气不小,那棍子在他的手中被耍出了幻影,搅动起了微弱的棍风。 老五眸光一凝,不慌不忙。就在那棍子将要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那棍子擦着他的鼻尖落空。不等壮汉收招,老五顺势抬肘,对着他的肋骨下侧猛地一顶。 “啊!” 那壮汉吃痛惨叫一声,身形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捂着受击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呻吟着,脸上的肉都皱在了一起。 邓易明在一旁看着,眉头不由挑了挑。他看出来了,老五这一下留了手。 到底是当过兵的人,练的都是杀人的本事,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害去的。这一肘要是换成刀,怕是那汉子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老五提起长棍,淡淡开口:“怎么样,还来吗?” 那汉子使劲揉了揉肋骨下侧的那片地方,疼得倒吸凉气,但抬眼看向老五,眼神里自然是不服的。 “不服,再来。” 他喝了一声,握紧木棍就朝着老五打了过去。 这次,老五没有再手下留情。他主动迎了上去,挥动手中长棍抵挡,“砰”的一声,两棍相交,震得大铁虎口发麻。 老五顺势一带,卸了大铁的力,让他的棍子落了空。紧接着,他抓住这个空当,手中长棍如雨点般落下。 乱点天宫! 朝着那壮汉的手,脚,躯干处疯狂抽打,一棍接着一棍,又快又密。那木棍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疼。大铁被打得惨叫连连,手里的棍子早就扔了,双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这一幕看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那几个人,这会儿脸色都变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气势上瞬间就蔫了不少。 “这……这也太狠了。” “嘶……这一棍一棍抽下去,看着都疼啊。” “这位老五兄弟真不是盖的,他是真有本事啊?” 不少人窃窃私语,看着躺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大铁,不由有些唏嘘。刚才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思,这会儿倒是消散了大半。 邓易明也咂了咂嘴,叹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老五每一棍下去,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专门避开了要害,打的都是肉厚的地方。这么一通暴打,看着打得狠,实则伤不了筋骨,养两天就好了。 不过疼也是真的疼啊。 “还真背回来一个活阎王。” 邓易明喃喃一声,他嘴角微扬,这真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躺在地上的大铁便受不住疼了。他在地上翻滚着,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大吼: “不打了不打了!五教头,我大铁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快别打了!” 那声音又急又惨,是真被打怕了。 听他这话,老五才停住了手中的木棍,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对着那群大汉再次喝了一声: “还有谁不服?!” 那些大汉面面相觑,再没有一人敢说话。 还是孙瓜子带头对着老五抱拳俯身,喊了一声: “五教头!” 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效仿着孙瓜子的样子,俯下身来。 “见过五教头!” 第七十三章 大生意 “好!既然没人站出来了,那么往后在这演武场中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若是敢有人不服!” 老五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手臂上青筋暴起,随即狠狠砸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棍棒伺候!”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那些方才还眼神闪烁、心怀不服的汉子们,此刻也都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站着。 随后,老五转身对着邓易明俯首。 邓易明满意地点点头,扬声道: “既如此,开始训练!” 老五大嗓门一扯,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是!” 他转过身来,面向那些汉子,目光如炬,开始分派任务。先将他们三人分成一组,一组一组地轮番操练起来。 老五在演武场上走来走去,但凡发现有人偷懒耍滑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棍子,抽得那人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吭声。 那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见着这场面,邓易明站在场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眼中满是欣慰。他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有老五在这里盯着,他也放心了。 练兵这件事,一直像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头。早在朱阿斗死的时候,在他从知县府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那个男人活生生噎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就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他不想当什么万人之上的人,只想带着巧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安生过活。 但若有人敢不让好好生活,他也能带着这些人,跟他们拼了! 如今,手中的兵总算是拉扯起来了。虽然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可好歹个个都是精壮的庄稼汉子,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想到这里,邓易明的心头这才算沉沉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迈步向家里走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熠熠生辉。 路上遇到行人向他问候,他都笑着回应。 可不想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邓易明循声转头一看,来人正是柱子。只见他脚步匆匆,径直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也不知道这急火火的是要干些什么。 柱子几步便到了近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掩不住一股兴奋的神色,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大郎,你怎么在这儿啊,真是让我好找。” 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我去你家里你不在,又去了趟厂子,也没找着你。” 邓易明闻言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抬眼看向柱子,疑惑地问道: “柱子哥,你找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柱子已经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 “大生意,大郎!这次真是个大生意!” 他说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还没等邓易明细问,柱子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我都不知道原来青山村还有那么多的棉麻!青山村是大村子,足足有八百多户,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种了。” 邓易明闻言不禁一惊,脱口而出:“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要知道青田村人口还不到三百户,青石村更少,也就一百来户,这青山村居然比这两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多? 柱子见他那副惊讶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却又掩饰不住激动地说道: “周阿杰与我说了他们今年收的棉麻产量,我大概算了一下,他们产的棉麻,足足是青田村的五倍有余!” 他说着,猛地张开右手,五根指头直直地伸到邓易明眼前,微微有些发颤。 邓易明听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单单靠着青田村的棉麻,他们挣了多少钱?少说也有二十余万了!算是卖粮买药,结工钱,落下邓易明手里头的少说四五万! 本来以为青山村此来只是锦上添花,但是没想到居然还是大头! 柱子见邓易明听进去了,又接着说道,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而且,满娘那边也给我了个准话。他们村子毕竟是个小村子,就算棉麻丰收也产不了多少了,这来回也运了几趟,仓里的存货也卖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抬眼看向邓易明,眉头微微一拧,眼神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 “但是村里的生计又不能断,所以她想,咱们能不能把厂子再建大一点儿,多出些工位,也好让青田村的兄弟姐妹们,有个活做。” 柱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邓易明,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 “这是件大事,青田村的人口,你也知道,比咱们村子要多上不少,我粗略算了一下,要吃下这么多的人,咱们那个厂子,最起码也得扩上两倍!” 就连邓易明,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倍!若真能扩上两倍,那村里的进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发虚,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这……” 邓易明迟疑着开口。 柱子抓住了邓易明,手指有些用力,抓得邓易明有些疼。 “这事儿太大了,我这也不敢糊弄,你是东家,你得给个主意!” 邓易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张了张,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柱子哥,这事儿得弄!就像你先前说的,这布价也不知道啥时候就下来了,得抓住时机多弄点钱!这样,你与周阿杰商议好何时去青山村谈生意?” “就这两天。” 柱子应声道。 “好,走的时候招呼我一声,我也去一趟,谈好当天就拍板!” 邓易明开口吩咐,神情严肃,看得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好!” 柱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眼角都挤出了几道褶子。 两人又就此事大致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扩厂要添多少织机、要招多少人手,越说越觉得这事儿大有可为。柱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心里也有了底。 “行,那我现在就下去准备了,出发的时候叫你。” 柱子说着,松开了邓易明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邓易明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柱子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走出一段路,还忍不住回过头来朝邓易明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邓易明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浑身舒畅,心情大好。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咧开嘴笑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七十四章 又来了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他觉得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他快步往家中走去,没走两步还跳一下,蹦得老高,活像一个幼稚的孩童。 他现在特别想回家,他想抱着巧儿与她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不多时,便回了家。 他心情大好,正准备与巧儿亲热,却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却见自家那间小小的茅草屋里,此刻正热闹着。 巧儿坐在织机前,身边还坐着个瘦小的身影,邓易明定睛一看,是妮儿那丫头。 她一只手摆弄着织机上的梭子,一只手比划着,正对着妮儿细细讲解着什么。那小妮子也听得认真,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巧儿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小柔这丫头也来了,她站在织机的左侧,也笑意盈盈地看着妮儿,时不时地伸手帮忙摆弄一下有些卡住的线轴。 在织机的右侧,还趴着个小男孩,是朱阿福。不过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无聊,小脑袋贴在织机的柜台上,下巴抵着木头,对身前这个“轰隆隆”响的大家伙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瞥向身旁专心致志的妮儿。 这场面温馨极了,让本就心情大好的邓易明心里头又多了一丝暖意。 他轻轻推开门,门板发出的“吱呀”声让屋里的四人全都转过身来。见是他回来了,巧儿和小柔都咧开嘴笑了笑。 “大郎,你回来了。”巧儿的声音柔柔的。 “大傻哥,你来了。”小柔也跟着招呼。 邓易明对着她们点头示意,迈步进了里屋,然后俯下身子,大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嘿嘿一笑,眉眼弯弯的: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也来了?” 两小只看着邓易明,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想想也是,对于妮儿来说,他是抢走娘亲织机的坏家伙,对于朱阿福来说,他又是有大恩的恩公。 这两层关系摆在这儿,让他们面对邓易明时,都难免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亲近才好。 见两个小家伙低着头,也不说话,邓易明不由一愣,还寻思是不是自己嗓门大吓到了他们,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还是巧儿笑着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这妮子从那天你和村长出去之后,就天天往咱家跑。她似乎对织布也有些兴趣,一来就坐在这织机面前一动不动,能看上半天。我想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村里有了厂子,也不缺我织的这点儿布,索性就教教她,也算是给她解解闷。” 邓易明闻言,微微颔首,笑着问道:“那这妮子学得怎么样?能上手织布了吗?” 这时小柔抢着插了一嘴。 “大傻哥,你可莫要小瞧妮儿,她学得快着哩,这才来了几次,已经会纺线了!” “真的啊?那真是厉害啊!” 邓易明听了,忍不住对着妮儿夸了两句,一边说着,一边还上手轻轻捏了捏她有些消瘦的小脸蛋。 妮儿对上他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意,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有些害羞地笑了。 接着,邓易明又看向朱阿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问道: “你这小子今儿个怎么也来了?” 往常陆满娘带着织好的料子过来交接的时候,往往都是坐一会儿就走,都是村里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现在都过了午后快黄昏了,这小子怎么还在?难不成陆满娘现在还没走? “你娘呢?” 邓易明又问了一句。 朱阿福抬起头看着他,应道: “我娘走了,带着老张他们回村了……” 邓易明倒是一愣。 “你娘走了?你怎么没跟她一块儿回去?” 朱阿福不假思索地回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 “她忙,她要张罗老张他们干活儿,还要回家照顾我,两头跑太累了。我不想让她这么忙,就没回去。等什么时候她不忙了,我再回去。” 巧儿这时候在旁边开口解释了一句: “这孩子自己不想走,赖在村口说什么也不走,两个村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老村长开的口,让这孩子先住在他家里,村长给照顾着。” 邓易明点点头,心道杨村长德高望重,有他老人家发话,满娘应是放心了,这才将孩子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头有些触动。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为了不给他娘添麻烦,就愿意离家这么远,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村子里吗?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开口问: “你这小子,胆子还挺大。你就不怕你娘不要你了吗?” 谁知,朱阿福眉头一皱,道:“不怕,我娘说过她回来接我的,她冬天的时候就来,她一定会来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眸中满是笃定。 邓易明先是一愣,再嘿嘿一笑。 “好,你娘回来的,你娘一定会来的,哈哈。” 便在邓易明挑逗两小只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响动,邓易明循声便望了过去,又瞧见了那道略显高大的身影,是李重七,他又来了。 还是扛着一个粗壮的桦木,走起路来脚步也虚浮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 只是与上回不同的是,这回他的身子明显有些撑不住这百来斤的桦木,腰杆子比上次来的时候,被压低了几分。 邓易明瞧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没说什么。 只见李重七踉踉跄跄地进了院门,走到墙边,猛地一咬牙,将肩上的大木桩子卸了下来,狠狠丢在地上。那木桩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响动,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却没站住,木桩脱手的瞬间,他的两条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猛地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跪伏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那粗粝的树皮磨得不成样子了,衣裳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烂肉,鲜血淋漓,一道道深红的伤口交错纵横,有些地方甚至能瞧见翻卷起来的皮肉。 一丝丝血迹顺着背部往下淌,蜿蜒着流过腰间,沿着大腿一路滑到脚踝,最后从他脚后跟滴落下来,在身后留下了一路触目惊心的暗红印记。 他伏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脑袋,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眼神却无意间与邓易明的双眸撞在了一起。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李重七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李重七撑着地面,颤抖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外走,又沿着来时那一地的暗红血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邓易明就这么看着他,面无表情。 这时,巧儿站在他的旁边喃喃说了一声: “他已经来过三次了,我好说歹说,让他别再来了,可是他不听,劝也劝不住。” 闻言,邓易明的目光微微一转,顺着巧儿的话往墙角瞥了一眼。 这一看,他才注意到墙角已经整整齐齐堆了五根百来斤重的桦木,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挑来的。 而且每一根木头上都或多或少沾了些血迹,有些还是新鲜的,有些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第七十五章 出事了! 邓易明嘴角微微扯了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轻声喃喃道:“随他吧,他想扛,就让他扛个够!” 话音落下,他便真的不再理会,扭过头来,重新把心思放回到两个小屁孩身上。 他给他们扮着鬼脸,逗得两人咯咯笑个不停。 妮儿本是认认真真跟着巧儿学织布的,这会儿却被邓易明的模样吸引得移不开眼,手里捏着的线头早就滑落到地上,哪还有半点儿心思学什么织布。 站在一旁的巧儿和小柔静静瞧着这一幕,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泛起了一抹温软的笑意,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只是巧儿笑着笑着,眼神却悄悄地沉了沉,眉宇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目光垂落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出神。 小柔倒是全然不同,她一向是个野丫头,也没什么烦恼。见几人玩得热闹,她哪里还站得住,欢呼一声便冲了过去,嘻嘻哈哈地陪着闹成一团,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巧儿倒是没有加入他们,她抬眼看了看天上偏西的太阳,去院里洗了把手,转身走到院角的水盆边洗了把手,便开始张罗着做晚饭的活计。 她正低着头淘米,却没留意邓易明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他手里捏着一小把刚从院里摘的鲜菜,正就着水一根一根地洗着,动作不紧不慢。 “大郎,你这是做什么?” 巧儿抬起头,有些嗔怪地看着他。 “做饭的事交给我就行了,你是当家的,哪用得着你沾手这些。” 邓易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温和: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吧。” 他说着,又往身后努了努嘴,示意巧儿往后看。 巧儿有些纳闷,缓缓转过头来,发现小柔正带着两小只,围着灶台,瞧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在生火。 只见小柔慢慢地引着火星,妮儿正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就朱阿福这小子不老实,他张开小嘴,使劲“呼呼”一吹。 一阵灰黑的烟尘猛地腾起来,将三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烟尘里传出几声呛咳,等那烟雾缓缓散去,露出了三张被熏得乌漆墨黑的小脸,只有眼珠子还骨碌碌地转着,那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巧儿和邓易明瞧着这副光景,再也绷不住,双双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三人听见笑声,齐齐扭过头来,见他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咧嘴笑起来,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白牙。 时间便在这笑声里悄悄流走,转眼已是傍晚。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粥汤冒着热气,一股糯糯的米香随着炊烟飘散开来,勾得两个小馋虫不住地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锅沿。 巧儿笑着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语气温柔: “别急,再等一小会儿就熟了,乖。” 院子里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可就在众人准备围坐下来吃饭的当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像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大郎!不好了!” 邓易明霍地站起身来,眉头一拧。这声音他一听便认出来了,是张婶儿! “嘎吱”一声,院门被急急推开,张婶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冲邓易明喊道: “大郎,你快些来,出人命了!” 邓易明面色一凛,二话不说,几步迎上去,沉声问道: “什么!谁出事了?!” 离村口不远的乡道上,乌泱泱挤满了妇人,密密匝匝地围成一堵人墙。她们都是从织机厂里下工的,刚从杨清风的后院回来,本是要回家吃饭的,不知为何却围在了这里。 人群中间的地上,趴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是李重七。 他背上压着一根几百斤重的粗壮桦木,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下面,半点动弹不得。那脊背已经血肉模糊,衣衫尽碎,黏糊糊的血混着泥土,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趴在那里气息奄奄,偶尔身子微微颤动一下。 这些妇人是织机厂里头做活的,刚从杨清风的后院回来,准备回家吃饭,却不想在路上遇上了他。 “这……这可怎么办?!这木桩子太重了,咱们这些人都是妇道人家,也没个男人,凭咱们几个实在挪不动啊!” 一妇人说道,她看着李重七血肉模糊的样子,心里直发怵。 “他气这么弱,不会快被压死了吧?” 身旁另一个妇人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惊惶。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俱是猛地一沉,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一个稍镇定些的妇人连忙出声安慰。 “张姐已经去找东家了,东家应该马上就来,有他在,准没事儿的!” 这话刚说完,却被人轻轻驳了一句: “哎……要说旁人,东家兴许都肯管,可偏偏是他李重七。你忘了?他那两个儿子之前干的那事,换作你是东家,你管不管他的死活?” 众人心头一沉,他们也知道李重七这般样子也算是咎由自取,他平日里为人蛮横霸道,没少欺负村里人,邻里乡亲的,哪个没受过他的气?可话虽如此,毕竟是一个村里的,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谁心里头也过不去这道坎。 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张姐和东家来了!” 众人齐刷刷扭过头,果见两个疾步而来的身影正朝这边赶,张婶儿走在前面引路,邓易明紧随其后,步履匆匆。 一见邓易明到了,妇人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邓易明大步走进去,在李重七身前站定。许是走得太急,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嘴里还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去,只见李重七气息奄奄地伏在地上,背上那根沾满血迹的桦木粗壮沉重,压在人身下,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邓易明的眸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先救人再说。 他当即就俯下身去,双手扣住那根桦木,深吸一口气,猛地暴喝一声。 那一瞬间,他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每一寸筋肉都在发力,咬着牙将那几百斤重的木桩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随即猛地一使劲,“砰”的一声,将木桩掀到了一旁。 木桩落地的震动扬起一片尘土,邓易明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走到李重七身边蹲下身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还吊着一口气在。 张婶儿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试探着问道: “大郎,李重七他……” 邓易明微微缓了口气,声音沉沉地应道: “没死,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妇人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悄悄抹了抹眼角。张婶儿也如释重负地抬起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子,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邓易明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着的妇人们,开口说道:“行了,张婶儿,你们也别在这儿聚着了。大家伙儿忙了一天了,都回去吃口饭。 张婶儿连连点头,应得干脆:“好嘞,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招呼着众人散去,一群妇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走远了,乡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邓易明目送她们远去,这才转过头来,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重七身上。 地上那道人影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狼狈到了极点。邓易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眉头渐渐皱起,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抬手扶了扶额头,垂着眼沉思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做着较量。 终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长气,所有的犹豫似是都随着这口气吐尽了。他俯下身来,伸手抓起李重七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从地上背了起来。 李重七的身子沉甸甸地压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邓易明脚下微微一顿,随即稳住了身形,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暗红,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十六章 腿砍了! 傍晚,秋日的残阳在路面上洒下余晖,在邓易明的脚下洒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正背着李重七向李家走。 一路上也碰上了不少村人,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愣,心中无不惊异。 “那是东家?他……背着李重七?” “不清楚,不过这李重七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好家伙,这么多血,人还活着吗?” “……” 几人喃喃自语,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套两句近乎,但见邓易明眸光凝重,几人也就没敢上前,生怕惹了东家不快。 李家那座土院子,在这秋日黄昏里显得格外寒酸。矮矮的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 王翠花正在灶台上张罗。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她往里头添了两把干柴,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心不在焉地搅着粥,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眼神中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声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娘……” 王翠花身子一震,急忙舀出一碗白粥,准备进屋,谁知,在她端起碗的瞬间,只听见院门响了。 王翠花心中一喜,猛地转过头去,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人是邓易明,他的背上还背着个浑身鲜血的身影。 那一瞬间,王翠花觉得自己的魂儿被人抽走了,手腕一抖,陶碗从手中落了下来,白花花的粥撒了一地,溅在她的鞋面上。 这若是放在往常,这一碗白粥,她得心疼好几天,但是现在她却没工夫管这些。 王翠花愣愣地上前,喊叫了一声。 “当……当家的!” 声音发颤。 她这一声,邓易明明显感受到背上的李重七动了动,他没力气说话,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 “他没死。” 邓易明开口说了一声,王翠花的情绪才没有失控。 邓易明倒也没有多看她,背着李重七直直地进了里屋。 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腐烂脓臭,邓易明眉头皱了皱,眼神朝着那两个躺在炕上的身影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找了块空开的地方,将李重七放下。 王翠花也赶忙走了进来,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给李重七垫了垫头下的东西,又把那床破烂的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邓易明瞅了一眼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小包药粉递了过去。 他开口,淡淡说道: “拿着,给他把药擦上。” 王翠花瞧着那一小包药粉,心脏“扑通”直跳,她不敢怠慢,急忙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仿佛那是什么宝贝东西。 “等他什么时候能下炕了,让他来找我。” 邓易明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翠花愣愣地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好半天才弱弱地回了一声: “好。” 做完这些,邓易明便准备离开,他不想在这里多待。 却不想,此时,炕上传来了一声声猛烈的咳嗽和呻吟,带着一种濒死的气息,是李三毛和李二狗发出的,两人身体开始微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邓易明眼神一瞥,才发现两人嘴唇干裂,面容苍白,形销骨立,活脱脱像两个将死的人。 他眉头微微一皱,走过去,一把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看到了那两条满是淤血脓疮的大腿。 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他便知道这两人腿保不住了。 伤口处已经严重感染,如果不把腿砍了,细菌会随着血液流经全身,到时候,别说腿了,命也保不住。 “他们两个的腿,保不住了,必须得砍了,不然命也保不住。”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胆寒,仿佛这两人的腿伤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一般。 可这句话落在王翠花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炸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去,她双手扶着土炕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心里发慌。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开口 “为……为什么……怎么就保不住了……” 她的目光在邓易明脸上和两个儿子的腿上来回地游移。 邓易明没有解释,只是道:“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走出了屋门,走出了院门,就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王翠花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手中裹着药粉的纸包被手汗浸湿才回过神。 她轻轻打开伤口药包,开始为李重七包扎伤口。 …… 邓易明朝着家中走去,路上还碰到了赵大凯他们,许是老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把他们从演武场中放出来了。 不过,邓易明扫了一眼人群,却没见老五的身影。他眉头一皱,开口问道:“老五呢?” 赵大凯挠了挠后脑勺,答道:“东家,老五没跟咱们一块出来,现在还在那山谷里头呢。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练,叫他走也不走,说再待会儿。” 邓易明听完,微微叹了口气。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毕竟老五刚来村子,现在却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白日里在演武场教人练拳,倒还有个去处,可这天一黑,散了场,他该往哪儿去呢?这汉子脸皮子又薄,怕是也不好意思回自己那里去,这才一个人待在那里。 想到这里,邓易明转头,朝着后村的方向走去。赵大凯他们在身后喊了一声: “东家,不一块儿回去?”邓易明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便到了山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谷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更快,两边的山壁把天光都挡住了。谷底的空地上,一个身影还在那里舞动着。 果然,老五还在演武场。他正耍着一根长棍,那木棍在老五的手中宛如一柄凌厉的长枪,手脚来回之间,似有一股不俗的杀气。 邓易明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直到老五收了一招,棍子往地上一顿,他才对着那边招呼了一声: “哎!老五!” 老五闻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在最后一点微光中闪着亮,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却还算平稳。见是邓易明,他急忙放下木棍,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这太阳都落山了,你怎得不回家,还得我来寻你?”邓易明开口道。 这句话给老五说得有些窘迫。那黝黑的脸膛上浮起一层暗红,他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衣摆上搓了搓,又垂在身侧,半天没作声。 “行了行了,瞧你那样。” 邓易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一手揽在老五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笑着道: “走,巧儿他们已经把饭做好了,回家吃饭!” 老五抬起头,看着邓易明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嘴唇动了动,这回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 “别我我我的了,” 邓易明打断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要把这汉子心里的那点别扭都拍散了去。 “一个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走,吃饭去!” 老五没再说什么,与邓易明一道出去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村子里亮起了几点零星的灯火。 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七十七章 爹…… 晨起,微光初露,第一缕暖阳洒在了邓家的土院里。 院角的单杠上,邓易明正翻腾挪移,身子起落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淌下来。 一旁,老五手握木棍,咬着牙也在晨练,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里带着几分僵硬,却始终没有停下。 里屋的门帘一挑,小柔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中喊道: “大傻哥,饭好了,你们快别折腾了,快些吃饭吧。” 声音清脆,在晨光里传得格外远。 邓易明应了一声“来了”,从单杠上翻身下来,顺手拿起搭在院墙上的粗布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转头喊了老五,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早饭吃得简单,几碗肉粥,一碟咸菜,几块杂面饼子。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饭后,巧儿和小柔收拾了碗筷,便张罗着上了织机。梭子穿来穿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邓易明和老五抹了抹嘴,准备去演武场。 可两人刚走到院门口,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邓易明抬眼一看,微微一怔,来人是李重七。 昨日他亲自去了李家交代事情,依他的估算,李重七身上那些伤,怎么也得将养个三四天才能下炕,没成想这才过了一夜的功夫,这人竟硬撑着来了。 李重七扶着门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伤口还渗着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去似的。 “我……我来了。” 这是李重七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 邓易明微微颔首,没急着接话,偏过头对身旁的老五吩咐了一句,让他先去演武场,自己随后就到。老五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是临出门时狠狠瞪了李重七一眼,这才提步走了。 老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后,邓易明才转过身,瞧着李重七脸上那焦急的神色,淡淡开口: “为你那两个儿子来的?” 这话正正好好戳在了李重七的心窝子上。 他今早一睁眼,就听王翠花说了两个儿子的状况,当他得知两儿子的腿保不住的时候,心中顿时骇然,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急火火地就跑了过来,只想找邓易明问个清楚明白。 “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李重七的声音发颤,嘴唇抖得厉害。 邓易明倒也没有隐瞒,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伤口拖得太久,已经生了毒气。如今那毒顺着血走到了肺腑里,所以才会高烧不断。若想救命,只能把腿砍了。” 他说得隐晦,没提什么细菌感染之类的话,只用了“毒气”“肺腑”这些李重七能听得懂的词。 李重七听完,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他慌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院墙,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这……这是真的?”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侥幸。 “信不信由你。” 邓易明的语气仍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一刻,李重七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愣愣地杵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两个儿子的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邓易明,看着这个射穿自己两儿子小腿的罪魁祸首!眼睛猛地泛红,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激荡。 他双手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呼吸间带出些微不可察的哽咽。 可那团火烧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熄了。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能不能……帮帮我……我下不了手……” 他说得沉重,断断续续的。 邓易明的眸光静默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好。” 随后两人也没再耽搁,朝着李家走去了。 不多时,李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除了李重七和邓易明之外,还有两个大汉,是邓易明从老五那里要来的,个个膀大腰圆,算是手底下力气最大的一拨人了。 院子里架起了一堆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水汽蒸腾。火堆旁搁了一把斧头,斧刃插在炭火里,已经烧得通红,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 院子的木桩上,李三毛被平躺着绑在上面。他还残存着几分意识,迷迷瞪瞪地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影,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商量什么,可那把烧红的斧头实在太过扎眼,他莫名地心慌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发现自己手脚和脖子都被粗麻绳紧紧捆住了,挣也挣不脱,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呻吟。 “爹……爹……你们要干什么……” 这两声“爹”喊得李重七心里猛地一揪,他没有回话,甚至没敢转过头看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只是背对着,肩膀微微耸动。 “爹……” “爹……” 李三毛还在喊,一声比一声急,心里的惶恐越来越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把头发都打湿了。 此时,邓易明开口了。 “你也在外面坐着吧。” 李重七愣愣地点了点头,挪着脚步,一步一步向院子外走去。那几步路走得极慢,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回头看李三毛一眼。 “爹!” 这一声,李三毛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李重七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双手拉开木门,迈了出去。 门外,王翠花正搂着李二狗坐在墙根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李重七也没敢看她,步履缓慢,动作僵硬,缓缓地靠着自家的土墙蹲了下去,然后双手捂住脑袋,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王翠花什么也没说,只是抓着李二狗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儿子的皮肉里,可李二狗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只是靠在母亲怀里,浑身发冷一般地抖着。 院子里,邓易明看着那把烧红的斧头,没有再干等下去。他取了一根麻绳,走到李三毛身边,蹲下身,将绳子紧紧缠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麻绳勒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邓易明,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李三毛颤着嗓音说道,眼泪像是掘了堤一般,哗哗地流。 “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错了……” 邓易明没理他,将绳子的两头交给了几个大汉。 “来!使劲拉住,用多大的力就用多大的力!”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攥紧绳头,身子后仰,猛地一拉—— “啊——!” 李三毛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要被生生勒断了一般,疼得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弓了起来,又被绳子扯了回去。 “一直拉着,不要松劲儿!” 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声,两人也不敢怠慢。 就这么硬拉了好一会儿,李三毛只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麻,发凉,慢慢地没了知觉。 邓易明紧盯着那条腿,开始慢慢地发紫,发黑…… 不多时,便觉着时候差不多了。 他先拿了块黑布,将李三毛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然后迈步过去,从炭盆里拿出了那柄斧头。 李三毛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什么。 门外,李重七双手扣着脑袋,整个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土墙根,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下一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从院子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一般。李重七的身体猛地一抽,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的儿啊——!” “哥——!” 是王翠花在哭,是李二狗在哭,哭得揪心,哭声凄厉。 哭声萦绕在李重七的耳边,他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许久之后,院子里那道撕心裂肺的吼声缓缓平息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李重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才敢慢慢探出脑袋,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 半身血染的邓易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也在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也被那血腥的场面震住了。 不过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转过头,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淡淡开口: “李二狗,该你了。” 这淡淡的一声呼唤,却像是恶鬼的低语一般,绕在李二狗的耳边,久久不散。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发了疯似地叫喊着。 “我不要……我不要……娘,我不要……” 他死死抓着王翠花的衣服,指节发白,把衣襟都扯变了形。他双眼通红,泪流满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翠花的心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 邓易明对着身后的两个正在呕吐的汉子吼了一句。 “歇好了就过来搭把手。” 两人这才抹了一把嘴,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人抓住李二狗的一条胳膊,就准备把他往院子里拉。 李二狗死死抓住门板,指甲都劈了,木屑扎进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他扭过头,看着墙根下的李重七,扯着嗓子喊: “爹!爹!!!”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李重七猛地将头别了过去,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双眼紧闭,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什么也没说。 邓易明深深看了一眼李重七,旋即,走到李二狗的面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来。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李二狗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被两个大汉架着拖进了院子。 门板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重七像是被这一声闷响击垮了,他蹲都蹲不住了,身子一软,趴在了地上,膝盖着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黄土沾了满脸。 “啊——!!!” 李重七的眼泪终于再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黄土里,把干裂的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日上三竿已过,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李家,院子里,李重七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两条满是脓疮的腿,不多时便从家中拿了个铁锹,将那两条腿埋了。 邓易明正清洗着满是鲜血的手。眼神淡淡瞥了一眼早已昏厥的李家两兄弟,他们的腿已经包扎好了,血也已经止住了。 他对着王翠花开口:“静养即可。” 王翠花颤着身子点点头。 随后,邓易明也没再多留,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重七拿着铁锹回来之时,已经不见了邓易明他们的踪影,只是在窗台的沿边,发现了几包药材…… 第七十八章 昨日的工钱 邓易明正往家里走着,他步履沉重,他的嘴角发白,干裂的嘴唇还在微微,今日里的血腥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回想起来,胃里还有些翻涌。 他走在路上,阵阵微风起,带着凉意,断断续续地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直到他走到了自家院子,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听见院里隐约传来的动静,他紧张的心绪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中的巧儿看见他,顿时被他身上那片暗红惊了一大跳,她急忙丢下手里的衣服跑过来,围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双眸中尽是焦急,眼眶都一下就泛红了。 “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哪儿伤着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邓易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暖,笑着摆了摆手,道:“巧儿,你莫要担心了,这一身的血不是我的。” “你且去给我拿一身衣裳去。” 巧儿听他这么说,不由松了一口气,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近日里,村子里织布,她拿着布也给大郎做了不少衣裳。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件浅褐色的衣衫出来,又端了一盆温水,伺候着邓易明擦洗换衣。 邓易明换好衣裳,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几分。他伸手整了整衣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柔呢,那妮子怎么不见了?”邓易明环顾了一圈院子,没见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却不想,还没等巧儿回话,自家的院门就被推开了,小柔便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大枣,见着邓易明向他挥了挥手。 “大傻哥!” 小柔跑了过去,将那一小篮子枣子递了过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家院里的枣子今儿个掉了一地,一个个又大又红的,我就过去捡了些。来,你尝尝!” 小柔说着,从篮子里精心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枣子,用手认认真真地擦了又擦,才递到了邓易明的嘴边。 许是因为小柔在邓家住得久了,对于她的亲近,邓易明也不像刚开始那般抵触。他微微低头,张嘴咬了下去。 柔软的枣肉在口中乱搅,甘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邓易明扬着嘴角,开口道: “这枣子真好,甜得很。” 巧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小脸上也由衷的露出了笑容。 邓易明转头看向她,道:“巧儿,正午的时候,拿些枣子熬些粥,味道定是不错。多放些米,熬得稠一些。” 巧儿眉眼弯了弯,脆生生地应道:“哎,知道了。我再放些糖进去,保准好喝。” 小柔这时候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声:“大傻哥,我哥他们呢?这都两天没见着人了。昨儿个我回了一趟家,也没见着他。” “爹娘惦记着,叫我过来问问你。“ 这话让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林风和他们出去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算起来得有两天一夜了。不过林风和陈二牛还带着虎子、麻子他们,一个个都是能打能扛的,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开口宽慰了小柔两句,让她不要担心,说林风他们多半是有事耽搁了,兴许晚些就回来了。 时间匆匆而过,不多时便到了正午,几人正一起忙活着午饭,老五也回来了。 他也是赶巧,刚进院子,就闻见了那股扑鼻的饭菜香。巧儿熬的红枣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配上几碟小菜,还有一锅杂粮饼子,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邓易明抬眼看见他,向他招了招手。 “老五,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哎。” 老五应了一声,也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坐下来就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他忙活了一早上,先是去了演武场练了一个时辰,又去山上转了转,显然是饿极了,一连吃了三碗粥,还啃了四个饼子。 邓易明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稍稍喝了些粥,对付了一下肚子,他脑海中还装着昨日柱子说的话。 他暗中思忖:“厂子扩建也得提上日程了,可不敢让收的棉麻砸手里可就完了。” 思来想去,他对着老五吩咐了一声:“老五,午后你也莫要再去演武场了,带着大家伙上山伐树去,砍回来我有用。记住,至少要砍二十根,越多越好。” 老五虽不能会意,却也没有多问,他嘴里还塞着半个饼子,点头含糊不清地回了声“好”。 饭后,众人收拾了碗筷。巧儿手脚麻利地把锅碗刷干净,小柔帮着擦桌子扫地。邓易明伸了个懒腰,觉得困意上涌,准备休息一会儿。毕竟邓家的长工申时才会开工,眼下还有一个多时辰的空当,邓易明也不着急,正准备回屋小憩片刻。 可谁知,一声声“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搞得邓易明眉头皱了皱,自家门闩有没放,又是谁在敲门? “门没锁,推门进来。”他朝着门外喝了一声。 只听见“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邓易明定睛一看,眼神微眯,轻“咦”了一声。 是李重七。 “你怎得又来了?俩儿子又出事了?” 李重七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说得格外坚定:“他们没事,我……我来做活……” 邓易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一扬。他盯着李重七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朝着身旁的老五招了个手,说了一声: “老五,这个人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老五闻言,抬眼盯着门外的李重七,仔细注视了一小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回道:“没问题!” 此后,邓易明也没再管,回屋躺在炕上沉沉睡去,巧儿怕他着凉,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 邓易明这一觉睡得香甜,一睡便是一个时辰。若不是院中传来一阵“轰隆”的巨响,将他从梦中惊醒,他保底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在炕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嘴里喃喃一声:“这外头什么动静啊?跟打雷似的。” 言罢,他穿上鞋,起身出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好家伙!十几根死沉沉的圆木在他家院角堆得满满当当的,一根根粗壮笔直,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邓易明不由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正烈着,离申时少说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正纳闷着,院门再次被推开。老五和李重七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肩上扛着一根足有百斤重的大圆木,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圆木卸下来,码在院角的木堆上,这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邓易明顿时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都是你们干的?”他指着那堆圆木问道。 老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头道:“是,林子里还有不少,我们这就去搬。” 说完,便领着李重七急火火地出去了。 “哎,你们……”邓易明刚招了个手想说些什么,却不想两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院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瞧着两人的背影,邓易明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两人都是伤员,身上全打着绷带,怎么一个个生龙活虎地,看着和没事人一样? 邓易明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没再管,任由着他们。 申时已至,日头稍稍偏西,院子里有了些阴影,凉快了不少。邓易明去了一趟杨清风家后院的织机场,领着些妇人家过来。如之前一样分工,又开始造织机。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陈三水没来,换成了朱阿福和妮儿这俩小孩。两个小家伙一个个目光严肃,板着小脸,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重任一般,背着手在院里来回巡查,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惹得几个妇人掩嘴直笑。 一众人都忙活着谁也不得闲,时间慢慢走过,一下午的光阴便又过了。 邓易明又搓出来不少织机的内部架构,邓易明瞅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心中也欢喜得紧,他瞧了瞧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对着院中忙活的众人吩咐了一句。 “好了,大家伙把手中的活儿都放放,过来领工钱!” “好!”众人嘿嘿一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这边聚拢过来。除了李重七有些懵、站在人群后面不知所措之外,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排着队等着领钱。 “不过,今儿个,我邓易明还得说件事儿!”邓易明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着院里的长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不时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啥事儿啊,东家?”有胆子大的直接问道。 邓易明也没有再卖关子,环视了一圈众人,朗声说道:“从今儿个起,凡是我邓家长工,家中有老弱病残者,经核查之后,每有一人,多领五钱!”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尽皆欢呼起来。有人拍着手,有人互相拥抱着,有人眼眶泛红,口中高呼“东家仁义”“东家好人”。 这年头,谁家里没有个老人孩子?多五钱银子,那就是多几斗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了。 唯有李重七,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邓易明,嘴唇紧紧地抿着,浑身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易明摆了摆手,招呼着大家:“好了好了,老规矩都排好队,莫要乱了!一个一个来,领完钱好回家吃饭。” 众人不敢怠慢,嘴上洋溢着笑容,一个个安安分分地排着队。巧儿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钱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铜钱。她一个个地点着钱,每点一个,就递到那人手里,再记上一笔。 轮到李重七的时候,巧儿将二十枚铜钱点清楚,双手递给了他。 他捧着捧在手里的这些铜钱,一枚一枚,熠熠生辉,在夕阳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他愣了好一会儿,盯着手里的钱,手指微微发颤。然后他对着巧儿深深地弯下腰,点头哈腰,嘴角有些哆嗦,声音沙哑: “谢……谢谢……” 他说完,转身便准备离开,脚步匆匆,像是怕这钱会被收回去似的。 谁知,巧儿却叫住了他。 “哎!你等等。” 李重七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捂紧了手中的铜钱,手指攥得紧紧的。 却不想巧儿又伸出手,递过来一串铜板,细细一数,不多不少,也是二十钱。 “差点忘了,大郎吩咐过,这是你昨日的工钱。” 瞧着那一小串铜钱,李重七的脑袋只觉得嗡嗡的,他伸手接过,只感觉手中的铜钱沉了几分。 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后面一人吆喝了一声他才让开了。 他站在队列的一旁,目光缓缓向后方移去,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道身影。 却见那道身影正维持着秩序,还时不时地和村人聊着,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夕阳洒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 渐渐的,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第七十九章 守夜 渐入了夜,最后那点儿天光也被完全遮住了。 两小只还在院里撒欢。朱阿福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木棍,骑在胯下当马跑,嘴里“驾驾”地喊着,绕着院子转圈。妮儿追在他后面,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天都这样黑了,两个小家伙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看来是真的玩嗨了。 邓易明也没管,想着收拾完后,再将这两个孩子给村长送过去。 却不想此时,自家的院门先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邓易明定睛一看,是杨清风。 妮儿看到了他,这才想起了要回家,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角,朱阿福也紧跟着,不过他见着杨清风,就开口道: “老头儿,你来了。” 杨清风听到这话,眉头一竖,忙抬手作势要打,嘴里嗔怪道:“嘿,你这小子,叫谁老头儿?叫阿翁!” 谁知还没等杨清风的手放下,朱阿福这小子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躲开了,灵活得像条泥鳅,边跑边回头喊:“我才不叫,你是她阿翁,又不是我阿翁。” 杨老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对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屁孩是真没办法,只好摇头苦笑。还是妮儿懂事,她跑过去一把拧住朱阿福的耳朵,痛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忙不迭求饶:“疼!真疼!轻点儿!耳朵要掉啦!” 瞧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杨清风苍老的眉眼弯了弯,满脸的褶子皱到了一起,忍不住笑出声来:“嘿嘿,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听到院外的动静,邓易明从仓库里探出脑袋,见到杨清风不由一愣,赶忙放下手里的物什,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迎了出来,笑着道:“呦,老村长,您来了。” 杨老汉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身上扫了一圈,道:“在家中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两个孩子回来,一想准是在你这里,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向妮儿招了下手。 “妮儿,把那小子带过来,天色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 不远处的妮儿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手上却没松开,抓着朱阿福的耳朵就把人带到了杨老汉身边。朱阿福揉着耳朵,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在抱怨什么,但到底还是老实站住了。 “行啦,这也晚上了,我就不多留了,先走了。” 杨老汉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牵上两个孩子的手,转身便准备离开。 妮儿回头冲邓易明挥了挥小手,朱阿福也难得安静下来,乖乖跟着走。 邓易明看着这一老两小走夜路,有些不放心,把他们送回去了。 回来时,邓易明发现老五正一个人站在门外,一副警觉的模样。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站这儿干什么?” 老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以前在营里头的时候,常常是我守夜放哨,已经习惯了。” 邓易明倒是一愣,嘴角上下开合,喃喃一声:“守夜……” 脑海中浮现出林风和他们的身影。 他下意识扭过头,向村口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的,也没有灯火。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快回来了吗。” 邓易明喃喃一句,他想起了上次自己回来时,村口燃着的火把,以及陈二牛几个人站在那里等候的情景。 心中顿时一热,便对着老五道:“行了,要守夜也别在这里守着,走,换个地方去。” “哦。”老五应了一声,也不多问,抬脚跟了上来。 随后,邓易明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 “巧儿,我出去一趟”. 便带着老五,从墙上取下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举着朝村口走去。火把的光在两人身周照出一圈暖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巧儿和小柔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走远,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小。 “巧儿姐,这大晚上的,大傻哥怎么又走了。” 小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声。 巧儿却没说话,垂下眼把手中的碗用干布仔细擦净,叠放到碗橱里,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行了,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咱们还是别掺和了。只要人在村子里就行,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忙活完手中的事情就睡觉吧,别操心了。” 小柔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哦,好吧。”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了。 时间缓缓流逝,不一会儿,两个时辰便过了。 深夜,村口,老五站在一旁手上举着火把,邓易明坐在那棵老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心思深沉。 “怎么回事,那庙离这里不算太远,风和哥他们早早就出发了,便是脚程再怎么慢,也不至于现在还不到啊……” 他心中思忖一声,眸光变得极为凝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邓易明猛地起身定睛一看,就着月光看到了远处的人影。 他心头不禁一松,微微喘了两口气。 他与老五对视一眼,急忙举着火把迎了上去。 “终于回来了!” 领头的是韩二蛋和梁麻子,身后是一众抬着兵甲的青石村汉子们,不过他们的状态都不好,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邓易明走近,众人见到他,眼神先是一喜,可脸上的喜悦却转瞬即逝,一个个垂着头,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 邓易明也是一愣,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对着人群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少了两个人!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住梁麻子双肩,微微喘着气。 “风和哥呢?” “陈伯呢?!” 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所有人都哽着脖子,没开口。 梁麻子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身后的韩二蛋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在抖。 邓易明猛地摇了摇梁麻子的身子,着急地大喝: “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