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和死对头he了》
2. 讨厌
沈清妍彻底不伤心了。
从朝义门到沈家的一路上,她骂了穆决整整半个时辰。
用词之新颖、编排之老练,直叫卫棠惊叹连连,但瞥见那张被抛到一边的信纸,她又觉得,这穆小公子吃几句骂也实在不冤。
可不是么!
让小姑娘为这场离别煽了情、掉了眼泪,结果又说你白伤心了,咱俩其实马上又要见面啦。
怪不得这俩从前那么要好,后来却见面就吵。
“好了好了,至少他心是好的,”卫棠憋笑,劝道:“而且等他也到京城,你俩还能见见面,怎么不算有个照应呢?”
正是因为知道他心是好的,显得她生气都不对,沈清妍才更气了。
“他穆决来京城,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恼得想把信撕了,虽然作罢,却也重重地一跺脚:“我才没见他的打算!”
——
笑闹一通后,眼见离沈家越来越近,记忆里模糊而粗粝的部分渐次苏醒,沈清妍深吸一口气,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
小辈回来,断没有长辈出来相迎的道理。但卫棠远远一望,却见沈清妍的父亲沈茂,此刻正亲携家眷,站在沈家的门匾之下。
沈清妍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离开京城那年已经八岁了,并不是不记事的年纪。
她记得很清楚,她的母亲是因何而病倒。
在外人看来,沈茂为夫为父都无可指摘,元妻膝下多年只一女,他都没有纳妾,依旧与她鹣鲽情深。这份爱妻之名,当年甚至博得了宫中的陈太后赞许。
但日子终归不是过给外人看的,即使沈清妍还小,却也能感受到这份父爱的流于表面。
卫霜也未尝不清楚。
直到婚后第八年,她发现了一个更残忍的真相——自己的丈夫在外养了外室,还与那外宅妇,有一个只比她的岁岁小三个月的女儿。
……
车声渐停,沈清妍步下马车,朝沈茂见礼:“父亲。”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并无沈茂预想中被抛下多年的怨怼,更没有见到不熟悉长辈时的惶恐。
沈茂满怀关切的一张脸僵住了,一时语塞。
八年时间一晃而过,记忆中尚还幼小的女儿,已然出落成了清丽的少女,眸光清淡而疏离,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一路辛苦,回来就好,”他捋了捋须,索性直接道:“来,这是你的庶母和弟妹。清悦、承宇,见过姐姐。”
卫霜去世后,他没有续弦,只把当年的外室抬回府中做了妾,便是如今的南姨娘。南姨娘入府后两年,又生了个儿子。
沈清妍没有搭话。
她回来了,也做不到温和以待,更做不到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扮成其乐融融的一家,仿佛她的母亲从未存在过。
沈清妍别开视线,一字一顿道:“父亲在信中说,祖母抱病在身,想要见我。我心中记挂,想先去探望祖母。”
沈家能用孝道来压她,她自然也能用孝道当推辞。
沈茂果然无话可说。
……
探望过沈老夫人后,沈清妍便在沈家安顿了下来。
久病而脾气古怪的老人家,同她记忆里的样子并无区别,但若说有多么性命垂危,却也不至于。
沈茂倒是对暌违八年之久的女儿关爱异常,接连遣了几次仆从来嘘寒问暖,又问起居是否有缺。
卫棠心生疑窦,待到沈家帮忙收拾行李的仆人都退下后,她与沈清妍道:“催你回来,又这般殷勤,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我还是陪你在沈家多住几日吧。”
沈清妍眨了眨眼,认真道:“姨母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陪我留在沈家内院的话,太不方便了。”
有功勋的武将,不论人在不在皇城,皇帝都会在京颁赐宅院,以示恩赏,卫家自然也不例外。
燕山府距京甚远,卫棠跑这一趟,不是只有送她回沈家这一件事——
朝廷派驻燕山府的督查使三年一任,又快到要换人的时候。
依以往的惯例,为着三方制衡,卫、穆二家也要各遣人手,上奏详表三年来的军务往来,她明日便得去兵部呈递奏表,预备皇帝宣召。
见卫棠犹豫,沈清妍摇摇她的胳膊:“姨母不必担心,我晓得轻重的。真有我应付不了的情况,也一定会与你说,不会自己逞强。”
卫棠稍加思忖,道:“那好,平素叫阿鸾跟着你,若遇到什么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不过这一晚,她还是留宿在了沈家。
卫棠没有成婚,这么多年,已然把早逝姐姐留下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亲子对待。
“早些睡吧,一路上也累了。”
她软下声来,温柔至极。
檐外霜月如冰、帐中暖意融融,沈清妍依偎着这世上与她母亲最亲近的血脉至亲,安然闭上了眼睛。
……
姨母走后的当晚,沈清妍终于有了一种离乡的实感。
说孤独,也不至于。
只是有些空。
她翻来覆去许久,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趿着软鞋下了床,又点了灯,打开了箱笼。
她本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能抱在怀里一起睡的东西,结果就看见舅舅从前给做的玩具、舅母给缝的衣裳,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烛火轻曳,为冰冷的物什镀上了温暖的光。沈清妍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金豆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再如何因丧母而早熟,她到底也才十六岁。
沈清妍抹抹泪,缓了一会儿,正欲将箱笼合上,却又瞧见了穆决送的那些礼物。
她紧抿着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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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不知是何滋味。
临别时的伤感是真的,讨厌他——尤其是讨厌他那张不着调的嘴也不是假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想到那封戏弄她的信,想到他说,和她还会在京城再见的时候……
沈清妍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确确实实,还是有一点期待。
“真讨厌!”她吸了吸鼻子,自语道:“怎么就不能好好与我说话,非得戏弄我?”
骗得她以为再也不会见了,骗得她眼泪都为他掉了几颗。
沈清妍在心里悄悄骂了穆决几句,原本起伏难抑的心绪,居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躺回帐中,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这几天……不,她闭上眼睛,心想,就明日。
明日她就去云清观里求护身符,然后等这姓穆的混蛋到了京城,再狠狠地把这护身符甩他脸上,站在情理的制高点上,和他大吵一架!
——
距京三百里外的驿站,穆决迎着冷风,狠狠地打了一串喷嚏。
与他一贯亲厚的属下冯文彬打趣道:“一想二骂三念叨,世子爷,你可打慢一点,我都数不清楚,这是有人想你骂你、还是念叨你了。”
另一个随行的裨将倒是有些忧心,正色道:“世子,您的身体要紧。不若我们在这儿多休整两日吧,左右京城已经快到了,也不急于一时。”
穆太妃六十大寿,皇帝虽非她亲子,却是她养大的,此番为表孝心,预备大办。
穆家作为太妃的母家,准备的贺礼自然只能厚不能薄。武安伯穆崇特遣亲儿子上阵走这一趟,又点了不少干将随行。
但到底是送贺礼的队伍,不是去造反的,配不了太多兵甲。富贵迷人眼,即使车队打着穆家的旌旗,前些日子,竟也遇到了胆大包天的山匪,意图杀人越货。
若非穆决当断则断,先舍下车驾、佯作撤退,等这些匪徒分赃之时,再反杀了回去,莫说这些金银俗物了,人有没有事都不好说。
后来,他们又随当地县官一起,率着城中卫兵彻底清剿了此地匪患,这才再度出发。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接连赶了几夜的路,才勉强赶上进程。
穆决从剿匪起就熬得最狠,饶是年轻力壮,这么几日下来,眼下也都有乌青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夜色,眉宇间却锋芒毕露、不见疲惫:“我好得很。”
随即令道:“休息一晚,明早继续出发。”
匪患了却之后,队伍中再没谁对这个过分年轻的少将军之令有所质疑,一时间齐齐应是。
一行人各自散去,就要休息了,穆决却朝冯文彬靠近了两步,反问道:“还用数吗?”
冯文彬一时都没接上茬,“啊”了一声。
穆决勾了勾唇,笃定道:“自然是有人在京城,想本少了啊——”
3. 笨蛋
穆决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四日后抵达京城。
他气都没喘匀,就换了身行头,进宫拜见穆太妃去了。
承华宫中,太妃穆湘看着比记忆里高了不止一截的少年郎,既欣慰又感慨。
“三年前还不及我高呢……窜得可真是快。”
穆决还未将礼行完,鬓边已有白丝的贵妇人便走上前,拉过他的手,关切问道:“听他们来报,你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叫我瞧瞧,可有哪伤着了?”
穆决两岁多的时候,便被留在了那时还是贵妃的穆太妃膝下抚养,这样的情分,同亲母子也不差多少。
即使后来他回了燕山,会骑马后,每三年也会随穆家进京呈奏述职的人一起,来宫中探望。
“托姑母的福,我——毫发无损,”穆决扬唇一笑,从衣领里拽出来条平安扣来嘚瑟了一下:“那起子山匪压根不是我的对手,我已将他们尽数剿灭!”
穆湘一眼认出这枚玉扣的来历,是早年间她给的。
饶是浸淫宫闱多年,自认早就没了什么和软的心肠,此刻,穆太妃却也觉眼眶发涩。
“你这小子……”
穆湘轻喟一声,吩咐了宫女去传膳食,又道:“一路累坏了吧,在姑母这里好好用顿饭,歇一晌再回去。穆宅那边,我已派了人洒扫。”
这顿饭用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穆决一人风卷残云,穆太妃只心疼地坐在旁边,一边亲自为他布菜,一边又问起穆家的近况。
她身在宫中,消息却并不闭塞,不过此时听自家人说来,到底还是更安心些。
这边饭还没有吃完,那边,宫人便匆匆来报,言道皇帝刚下朝,正往承华宫来。
皇帝齐曜正当盛年,如今将将二十有七。
他的生母位分低下,产育后便撒手人寰,先帝将他交给了无子的穆贵妃抚育。
出身武将世家,穆湘自知身份敏感,更晓得穆家坐大不好,无意争宠。但先帝有意制衡当时陈皇后背后的外戚势力,还是强抬她了起来打擂台。
只可惜先帝身体不好,急病去世后,一切的布局都成了泡影。
也正是因为他殡天太早,陈皇后的儿子才五岁,陈家没有办法拂逆整个朝堂的意思,最后只好拥立了当时最年长的、已经十二了的齐曜践祚登基。
陈太后把持内宫、陈丞相把持朝政,穆湘与齐曜这对半路母子,很是过了一段时间暂避锋芒的日子。
这些政事暂且不论。算起来,齐曜长穆决十岁,当年也是一起在穆湘跟前长大的,不夸口说亲兄弟一般,情谊却也不浅。
宫人前脚刚来通禀,一身明黄衮服的齐曜后脚便迈进殿中。
“下朝就听说你来了——”他向来随和,按着穆决的肩膀,没让他行礼,只哈哈大笑道:“自家吃着便饭,不必多礼。”
“陛下怎地这会儿才下朝?”穆湘略略起身,问道:“朝上又有烦心事了?”
无需她眼神,自有宫娥来为皇帝斟了茶水。
齐曜饮尽,方道:“最近北边不太平,北狄屡屡犯境,这摊子烫手呢,一时间,朕居然找不到合适接这督抚位置的人。”
穆湘无意置喙,只道:“陛下若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缓一缓也好,让任上那位褚督抚再干几个月就是了。”
齐曜只是闲话,并不是来找答案的,他笑着提起了穆决带头剿匪的事情,很是赞许。
“不愧是穆家的儿郎。”
气氛不错,他勉励道:“就该有这样的气性。”
又颁下不少赏赐。
国事繁忙,皇帝没有久留,喝了盅茶便离开了承华宫。
穆太妃倒是还有心与亲侄再说会儿话,不过想及他风尘仆仆,才赶了那么远路回京城,也放他走了。
走前,她叮嘱道:“京中的事情,不论是你还是穆家,都不要掺和。”
穆决轻哂,瞳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属于他的情绪:“我想掺和,我爹让吗?”
他有个长他许多岁的亲哥哥,据说文韬武略,样样都出类拔萃,只可惜天妒英才,未及弱冠便死在了沙场上。
现在他爹穆崇膝下就他一个儿子,年纪又大了,生怕香火断绝,全然不许他沾惹刀兵之事。
他十三岁那年偷跑到战场上,被他爹抓回来,棍子都打断两根。
那一次,他爹是铁了心要管到他服软,可他偏也是倔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皮开肉绽也不低头。
他爹气得把他往屋子里一关,冲所有给他求情的人都发了好大一通火,连他娘一时都不敢说什么了,看着他直叹气。
夜半,他一个人趴在床上,疼得都打摆子了,突然听到墙根外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迷蒙的月光下,一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吧嗒着眼泪来找他。
……
在自己跟前养了几年的孩子,穆太妃自问还是有些了解,见他脸上渐露出些柔软的神色,不免奇道:“在笑什么?”
穆决后知后觉地揉了把自己的嘴角,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脸:“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沈清妍可真是个笨蛋。
翻墙都翻不利索,明明他早就教过她了。
——
沈清妍全然不知,有人悄摸骂了她一句。
回到沈家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更风平浪静,除却沈茂时常在她面前表演父女情深,就再没什么了。
卫棠听她说起,心下反而觉得有些毛躁。
“他们什么也没提……也没说起你的婚事?”
卫宅里,沈清妍点点头,道:“一直都没提起。不过听闻我要出门,我那庶母便说,让沈清悦随我一起,陪我一道转转,我拒绝了。”
“这是同你在套近乎。”卫棠皱眉:“无利不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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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沈家人又琢磨着什么……”
这么些年,沈茂都没怎么过问过女儿在燕山府的事情,每年只一封单薄的书信,算作面子上的问候。
卫棠才不信,沈家人突然就转了性了。
“罢了,等这几天我这边事情了却,我会再去见一见你的父亲,和他说清楚……你的事情。”
卫棠又道:“昨日穆家的人也到了,陛下很快就会传召。”
说到这儿,她面带揶揄地看了沈清妍一眼,怕她没听懂似的,还特地加重语气强调:
“穆家的人都到了——你那冤家肯定也到了。怎样,要不要姨母给你带个话去?”
想到穆决那封信,沈清妍便牙痒痒,她随即便起身道:“才不要。”
“姨母——时候不早了,我去云清观请符,得赶早呢。”
卫棠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看着她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
并非托辞,沈清妍确实是因为要去请符才早早地出了门。
云清观实乃京城大热之地,求符的人太多,每回只能请一张回去。
她的婢女鸣鸾一拍脑袋,想了个主意:“小姐,我同你进观后分开走,这不就算是两张了?”
沈清妍有些意动,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既是请这里的仙长庇佑,那还是守这里的规矩吧,”她神色认真:“我多跑几趟,诚心一点,也许更灵验。”
这几日跑下来,卫家所有要上战场的人,她都给请了一张。
今天正好轮到穆决。
虽然她很讨厌他那张破嘴,但是——看在他带来了陆翡的回信的份上,沈清妍做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很诚心诚意的。
画符的道长眉目慈和,他捋了把山羊须,将刚吹干的符纸叠好,双手递给了沈清妍。
“拿好,小姑娘。”
云清观往来贵人如云,虽然有一次只能请一张的规矩,但架不住人家家仆多不是?
像沈清妍这般,明显出身官宦人家,却次次诚心自己跑下来的并不多,道士很容易就记住了她。
沈清妍察觉到了这位道人对她的友善,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收好符传后,倒也微笑着朝他福了福,方才离开。
……
云清观建在半山腰上,山上风冷,此间终于事了,沈清妍颇觉轻松,拢了拢颈上的毛领子,下山的脚步有些欢快。
只是才出道观,还没走几步,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儿,却突兀地从树影里斜斜飞出,一骨碌砸在了她的裙摆上。
沈清妍眉心一蹙,潜意识里已经有所预料,视线抬起的瞬间,果见山径旁常绿的松树上,哐当——跳出个人来。
毫不意外的一张俊脸出现在了沈清妍跟前,穆决掸了掸手上的泥屑,勾唇,朝她贼兮兮地笑了。
“好巧啊,阿妍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4. 相看
沈清妍一点没被突然跳出来的穆决吓到。
她的嘴转得比脑子还快,立即反唇相讥道:“哦……穆公子的意思是,你刚巧来了城外的云清观,刚巧爬到了树上,然后又刚巧跳到了我面前?”
和他拌嘴的本事丝毫不减,穆决放心了。
看来回沈家对她没什么影响。
“真的是赶巧,你怎么不信?”
见她抬步要走,穆决不肯作罢,倒走几步跟上道:“我昨日才到京城,今天是奉太妃的意思来给她跑腿,没成想,会在这道观里遇见你。”
这话真没作假,才在京城落脚,他也没那么闲。
沈清妍挑眉睨他一眼,旋即就别过了脸去,继续往前走:“我可没问你的意思。怎么,穆公子来了京城、没人可说话了吗?与我说这么多?”
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穆决全然不放在心上。
“故友见面,不能寒暄几句?”他嬉皮笑脸地问道:“倒是沈清妍,你好生奇怪,千里之外见到旧友,居然一点都不惊喜?”
这人还好意思提!
“惊喜……我怎么不惊喜!”沈清妍顿足,咬牙切齿地道:“正想和你算账——穆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明知自己会来京城,那天还装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
就像现在,其实如果穆决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她是会为见到他而开心的,但他偏偏就要作怪,好像生怕她记了他的好似的。
当时有心逗她,这会儿成功把她给惹毛了,穆决却又有点心虚。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装听不懂:“我哪儿惹你了,你要和我算什么账?”
沈清妍提起拳头,有心捶谁两下,最后还是作罢。
“看在你认真送我礼物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她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只沾染了观中香气的布囊:“喏,给你的回礼,我可不欠你的。”
她居然轻轻放过了他,穆决很是意外,接东西的动作倒也不耽误:“回礼……这是什么?”
他拆得也很快,看见布囊里是一张平安符的时候,愣了一下。
绢纸上还散发着浓郁的墨香,显然是新鲜写就。
“你今天……”
“嗯。”沈清妍垂了垂眼:“我今天来云清观,便是来给你请这护身符的。”
她知道,穆决他父亲不许他上战场,但是她也确信这枚护身符对他一定会有用场——他不会甘心,永远只做膏粱子弟的。
若平时听沈清妍这样说,穆决大概会就坡找茬,说些“哈哈哈你居然信这个”“看来我们沈大小姐想当女冠了”之类的话。
可见她神色认真,穆决忽然体会到了她的未竟之意,喉头莫名一哽。
沈清妍没管他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说得对,虽然我后来……因为乌圆的事情很讨厌你,但我们从前确实是朋友。”
“既是朋友,我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健康顺遂。这一次,我也很感激你,替我捎来了陆翡的信。”
见她如此,穆决心绪愈发微妙。
“那多谢你了。”他有点儿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随即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乌圆?这两年,你都是因这猫儿跟我较劲?”
乌圆是沈清妍从前养的一只黑猫,后来得病死了,她很是为它难过。
沈清妍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小猫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穆决自告奋勇地说他有灵丹妙药,可以把它治好。
她信了,最后他也确实还了她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黑猫。
但却不是她的乌圆。
“我当然不……”穆决皱眉:“你居然是因为一只猫和我生这么久气?”
他当时见她实在难过得紧,才想了这么一招。
其实这两年他都没想通,她为什么突然和他较起劲来,只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犯了。
“只是因为猫吗?”沈清妍又捏起了拳头,怒道:“是因为你骗我!就和这次一样!”
“我哪儿又骗你了?我不是在信里告诉你我会来京城了吗?我那天送你,也没说我们会再也不见。沈清妍,你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你把护身符还我!”
“就不——你踩我干嘛!”
眼见两人又要闹起来,一旁树上的积雪都被哗啦啦震落了许多,一直努力减轻自己存在感的鸣鸾弱弱出声。
“那个、小姐……”她拽了拽沈清妍的袖子,眼巴巴地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家小姐平素温柔好性,在长辈跟前懂事、在朋友前面知心,偏偏对上穆家这位就气得跳脚,也不知是谁的问题。
鸣鸾的声音叫沈清妍冷静了些。
这里离云清观不远,再吵下去真要叫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瞧见了。丢人……很丢人!
沈清妍退后两步,咬牙切齿地道:“不还算了。我真是要多谢你了,穆公子,有你打样,日后我选郎君,一定不找你这种的!”
“我这种怎么了?”穆决潇洒地一捋头发,还了句嘴才意识到不对:“选郎君……沈清妍,你什么意思?”
时下男女大防不比前朝严苛,但也没有开放到女儿家能随口把自己的婚事挂在嘴边。
“你少管我什么意思,”沈清妍说完便有些懊恼,她别过脸去:“我走了,你自便吧,少跟着我。”
一贯没理也硬三分的穆决,这次竟真的哑了火。
他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和丫鬟的背影从山径尽头消失,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的鞋印。
“世子?”
见沈清妍她们走了,冯文泽才从一旁的树丛里钻出来,问道:“咱是不是也该回去,和太妃娘娘复命了?”
穆决一时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段,才忽然与冯文泽道:“京城这边,女孩子大都是什么时候嫁人?”
冯文泽同样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方才两人吵架,他虽然避至一旁,还是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
不过他名字虽然老气,但也只比穆决虚长几岁,至今仍未成亲,也还不懂。
“这个嘛……”他不无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姑娘家及笄了,就差不多了,京城这边不比我们那儿,喜欢多留几年。”
穆决沉默一瞬。
她去岁七月便及笄了。
所以,这一次她回沈家、回京城……
穆决眉间“川”字愈深。
是为了……
嫁人?
——
另一边,卫棠确实开始给沈清妍寻摸了。
卫穆两家的人都到了京城之后,皇帝果然宣召。
之前进京述职这件事,都是卫棠的二哥卫秉来干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战场之外的脑子,全卫家摞起来都没有卫秉的好用。
好在准备了很久的腹稿很好用,皇帝齐曜也很温和,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顺利了结正事之后,卫棠便开始磨刀霍霍,顾起沈清妍的婚事了。
她郑重登门拜访了沈茂,中心思想就一个:既然沈清妍是在卫家长大,那她的婚事,卫家自然也不会不管不顾。
现成的理由也有,沈茂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沈老夫人也抱病不起,沈家并没有合适料理沈清妍婚事的人,不如她这个姨母来张罗。
最重要的原因卫棠没有明说:卫家这几年不说飞黄腾达,却也屡立战功,地位稳固;
而沈家虽说世代簪缨,可早几年起便有些青黄不接,从前的那位沈太傅病逝后,沈茂为父丁忧三年,起复做了个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竟已是沈家最出挑的那个。
卫家愿意出面,肯定能让沈清妍嫁得更好的,于沈家、于沈茂自己的仕途也有利无害,卫棠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她没想到,沈茂会顺杆爬,提出那样的要求。
“你是说……”卫棠不可置信地复述了一遍:“想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假作与阿妍一母双生,记在我姐姐名下?”
沈茂似是不觉有异,只道:“记名之事,原也只是沈家家事。”
“不过清悦若记在霜娘名下、成了嫡女,到底要厚颜唤你一声姨母,我这才特特与你,与卫家知会一声。”
卫棠气极,扯起嘴角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姐姐的名字,沈大人,我以为你早忘了。”
那年冬月,她冒着雪、千里走单骑,却还是没能见到卫霜最后一面。
沈家闹哄哄的,姐姐留下的独女安安静静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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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病,一张冷冰冰的小脸烧得通红,瞳孔失去了焦点,却在看到她时有了光。
“娘……”小孩儿错把母亲的妹妹看成了她,声音稚弱:“你终于回来接我了。”
卫棠忽然想起,当年宫中施压,要卫家与京中世家联姻时,卫霜——她那一贯温柔冷僻的姐姐,是怎样笑眯眯地把木筒里的两根竹签都抽走掉,然后说:“有什么好抽签的吗?我是姐姐,哪有我不嫁,叫妹妹先嫁的道理。”
她再没能思考任何的后果,只背起姐姐的女儿、带上了姐姐的棺椁,回到了她们的家。
话赶话说到这儿,沈茂竟也薄有些怒意。
“霜娘既嫁到沈家,便是我沈家的人,当年你堂而皇之地带走她和她的女儿,本就是把我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这些事,我多年来从未曾与你们计较,如今这等小事,你们还要与我论一论高低?”
卫棠不想与他争辩,只冷嗤道:“你续娶也好、抬妾也罢,有的是办法,总之,别想把主意打到我姐姐头上。”
——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沈茂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卫棠也没告诉沈清妍这件事情——至于沈茂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图的是什么,她这些日子,会去查清楚的。
卫家虽然不在京城经营,但是热灶总是好烧,有旧的故交亲朋不少,卫棠牛刀小试,先给沈清妍挑了三个适婚年龄的公子出来。
之于婚嫁,沈清妍并不热衷,也并不抗拒。
她只是很清楚,她没有姨母这种靠武艺安身立命的本事,平顺地走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走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叫在意她的人不要为她担心忧虑,这便已经很好了。
只是看到卫棠拿来的那三张肖像,沈清妍还是不禁蹙眉,诚恳发问:“当真……长这样吗?”
卫家人长得都很出众,卫棠给外甥女挑郎婿的眼光自然也不低。她狐疑地又看了两眼,道:“这三位的模样都挺周正的呀?”
“只是不丑而已,”沈清妍撇撇嘴:“连穆决都比不过。”
卫棠真没料到会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才道:“不过我说实话,虽然我瞧不上穆家那副左右逢源的作派,但这位穆小公子的长相,那真是没得挑剔。”
“那怎么办?”沈清妍赌气,又把那日和穆决遇见、说的气话都说了,“我若找个哪哪都不如他的,不得被他笑话死!”
卫棠更是笑得不行,随即却又眨了下眼,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叫他给你做夫君,你要不要?”
沈清妍呆了一下。
她脸上的红晕还不及漫开,便和吃到了酸橘子一般、本能地龇了龇牙,发出了“嘶”的一声。
不行不行!
就穆决那狗脾气,再俊也不能要!
沈清妍彻底没话说,低下头挑画像去了。
……
数日后,皇都最大的瓦肆绯绿楼。
楼外酒旗招展,楼内,朱漆雕栏的戏台巍然耸立,热闹非凡,戏台上莺莺那绯红的裙摆,仿若花影摇动。
“碧云天,黄花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沈清妍听得入神,旁边京兆尹张家的二公子连咳了好几声,她才勉强抽出思绪,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张公子?”
瓦肆内喧闹嘈杂,卫棠竖着耳朵听身后俩人在说什么——今日她与那张家夫人约好了,在这绯绿楼相看。
据说这是京城流行的做法,两家只当时偶遇,“恰巧”位置一起而已,在事情定下来之前,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倒都堂堂正正、没有压力。
“没什么,看你听得认真。”一身儒生打扮的张二郎没话找话:“北边不听戏嚒?”
“听的。”沈清妍的视线仍旧落在戏台上:“只是我们听的不太一样。”
她看得出神,连身边的张二郎偷偷瞧她好些眼都不晓得,更没察觉,二楼的栏杆处,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问清楚了,世子殿下。”
冯文泽抬手把小厮打发走,转头看向凭栏边神色冷峻的穆决,“沈姑娘身边的那位,是京兆尹张衢的二儿子。”
“看这样子,两家人……估计是在相看。”
5. 消遣
沈清妍不是没发现,这位张公子若有似无的眼神。
只是多瞧两眼,并无逾矩,她便也没说什么,毕竟此行的目的摆在这里。
……不过一直出声来扰她听戏,这就实在受不了了。
“沈姑娘,你猜后来这张生,可顺利考举了?”
“这旦角唱得一般,不如上回我在卷帘楼听的那一折。”
“这句唱词,沈姑娘可知晓,是什么意思?”
沈清妍忍无可忍。她在袖底捏了捏拳头,继而微微一笑,婉转道:“燕山府虽远,也是有戏班子的。”
“这样……”
张二郎不禁有些失望,可抬眸见得她面颊粉润、唇畔浅笑嫣然,一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连目光都忘了收回去。
他的凝视久到前头的张夫人都有所察觉,她轻咳一声,见儿子还没回神,觉得有些丢人,悄无声息地拧了他一把。
二楼的视角不错,围栏边的穆决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皱了皱眉,看到沈清妍仿佛与别人相谈甚欢,有点儿微妙的不舒服,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冯文泽抬眼一瞥,见穆决的神色愈发冷凝,憋着笑,故作正经地道:“张衢是早前那位杜首辅的门生,卫彰当年起势,也少不了杜首辅的提携。这两家若结作儿女姻亲,倒也不稀奇……”
穆决回过神,拧眉看他:“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冯文泽露出无辜的表情:“方才不是世子叫我去打听的?”
穆决语塞,索性转过话题:“二楼太闷,你盯着吧,我下去转转。”
冯文泽点点头,没再玩笑。
今日他们有正事,并不是真来听戏。
只可惜等的人不知为何迟迟不至,才在这儿徘徊逗留。
穆决转身,准备下楼去和沈大小姐打个招呼。
他身高腿长,步子跨起来和风一样,才到楼梯口,却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正携着二三家仆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穆决顿足,挑了挑眉。
楼下,戏台上的这一折刚巧唱至尾声,优伶们提裙谢场,沈清妍也忙不迭跟在姨母的身后站了起来。
“今日倒是真巧。既有缘分在京城见了,以后也可以常常走动。”
张夫人一面笑着与卫棠聊了几句,一面瞥了儿子一眼,见他很有些蠢蠢欲动,对面的姑娘却一直低着头,没给他再搭话的机会,心下了然。
“时候不早,那今天就这么说……”
两家就要道别,不远处却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到了地上。
随即便是一声女人的怒吼:“姓董的!你居然敢背着我……”
绯绿楼虽然名声响亮,但是往来的都是富宦人家,地方并不大,平素一场也就摆个十来桌。
这动静太大,散场要离开的众听客皆吃了一震,卫棠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拉起沈清妍,与她道:“我们走——”
一听就是些捉奸的戏码,未婚的小娘子不好凑这种热闹。
沈清妍也不是个八卦的,她起身正要走,那张二公子却忽然追了上来,像是鼓起勇气一般与她道:“沈姑娘,不知我们可否还有机会再见?”
沈清妍眨了眨眼,一时未答。
她生得一张和软面孔,连瞳底的颜色都是温柔的浅褐,看起来便是非常不会拒绝人的模样。
张二公子的心底生出一丝期冀,紧接着,却听得她轻声开口:“可能、大概,没机会了的。”
他的心扑通一声,还没来得及跌下去碎成两半,背后二楼的围栏处,却传来了比先前更大的响动——
追到房中捉奸的那位夫人,已经打将出来了!
“董元庆!你个畜牲,老娘当日……”
衣衫尚不完整的男人被撕扯出了房内,夫妻俩各自的仆从也扭打在了一起。
眼看一场比方才那出更精彩的大戏就要轰轰烈烈地开演,下一瞬,那个叫董元庆的男人背倚着的木质围栏,竟咔哒一声,断了!
这下没得热闹可看了,偌大一个人大头朝下、连同崩塌散架的围栏一起,直冲楼下的戏台摔了过去。
仰着脖子的看客们顿时成了戏台上一员,惊惶四散。更坏的是,一股浓重的黑烟自房内飘了出来,像是方才那董夫人打闹的时候,打翻了烛台。
“走水了——走水了!”
“董元庆……有点耳熟啊?”
“就是那宫里那位赵大监的干儿子!早跟他太监爹改姓赵了,叫赵元庆!”
“水缸怎么没水了?快去请潜火队来——”
真是闹成一锅粥了!
如果不是自己就在这锅滚沸的粥里,沈清妍大概是有心情腹诽两句的。
楼内烟气渐重,她大觉不妙,回过神时已经被冲来撞去的人群搡远了,没能抓紧姨母的手,眼前熟悉的面孔竟只剩那位张二公子。
这公子哥神色慌乱,看起来比她还靠不住。沈清妍勉强冷静了一下,踮起脚,稍事分辨了人流涌动的方向,才迅速地道:“往这边来,我记得南面也有门。”
“可是……”张二弱弱地道:“大家都在往北边跑。”
爱走不走。沈清妍没有那个时间与力气解释,她一边自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一边寻找卫棠的身影。
姨母的身手她是不担心的,她只担心她为了找她而耽误了。
好在卫棠身量高挑,沈清妍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目光焦急,果然也在人潮中逆行。
“姨母——”
顾不得那许多了,沈清妍努力站定,招着手朝卫棠大喊。
卫棠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转头看她时却是瞳孔放大,一面挥手朝她大吼。
沈清妍怔了一下,匆忙抬起头,便见一根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悬梁,正朝她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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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砸了过来。
她瞳孔骤缩,还来不及跑,下一瞬,眼前忽闪过一道凛然剑光,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将那截那悬梁劈得四分五裂。
天降在眼前的这道背影,沈清妍再熟悉不过,她呆了一下,还没喊出他的名字,穆决便已干脆利落地往她衣服的后心一抓,抓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心跳忽然变得比刚刚还大声,她听见他说:“别喊了,走!”
……
足尖再次落地,已经是在绯绿楼外了。仓皇的人群中,劫后余生的沈清妍喘了一大口气,后知后觉地问他:“你怎么在……”
穆决直到此时才收剑入鞘,他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扶着剑柄问她:“来办事啊。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妍微微启唇,扭捏该怎么回答他的瞬间,卫棠刚好奔出来,一把把她按在了怀里。
“天杀的,今天出门看了黄历啊!”
卫棠心有余悸,又把沈清妍从怀里拔出来,仔仔细细扫了她一圈,语气愧疚:“有没有伤到?喉咙痛不痛?”
沈清妍摇头:“我还好,没有受伤。”
复又看向穆决,朝他道谢:“方才多谢你了,穆公子。”
有长辈在,穆决这厮倒是表现得人模狗样。
他理正衣摆,才和她正儿八经还了一礼,道:“举手之劳,阿妍妹妹多礼。”
说话的功夫,潜火队已经到了,京兆府巡防的武侯也姗姗来迟,局面暂且稳定了下来,火势没有继续蔓延。
今天这场戏烧得比火热闹多了,此刻犹逗留在外的看客们,在确定自己的性命无虞之后,都开始讨论起方才的那一出。
“真是个母夜叉……那赵元庆逃出来没有?”
“我看未必是巧合,他得罪人了吧?这几年他可没少帮赵宝俊做脏事……”
“嘘,别说了,京兆府的人都来了。”
卫棠不是京城人,对皇都中的秘闻兴味缺缺。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心里觉得不安定,急于带沈清妍回去,于是嘱咐了她几句,就去寻车马了。
沈清妍百无聊赖,视线很快便移到了一旁的穆决脸上。
他那姓冯的属下正好过来,低声与他禀报着什么。虽然只一张侧脸对着她,但也能看出神情冷肃。
……这两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来听戏消遣的。
才瞧了没两眼,穆决便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抱臂朝她看了过来,勾唇问道:“哟,看我做什么?”
沈清妍扭开脸:“谁看你了?”
她以为照穆决的脾性,多少会呛她两句,结果却没听见他的声音。
她觉得奇怪,回头时,却见穆决竟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跟前,距她不足一尺的地方。
“看吧。”他凑近了,弯着非常欠揍的笑眼道:“多看本少几眼,也好过去相看你那平平无奇的张郎李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