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大婚当日杀了我》
1. 第 1 章
桃林叶子颤了下,滚落几颗桃。
“贺丫头,你是不是又偷我桃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杵着根拐杖,戳地几下,胡子微微翘起来,好像被气得不行。
贺桑青捧着圆滚滚的桃子往院外跑,身轻如燕:“谁让顾修喜欢吃您种的桃呢,大方点呗。”
老人挡在她身前道:“说说你这是第几次来我这里偷桃了?”
她歪头一笑,灵活从他臂弯钻过去,将桃子护得紧紧,生怕对方抢了回去:“您老也总是偷我种的药材呀,一笔勾销。”
老人:“……”
他喜欢制药,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一见到好药材就跟酒鬼见了酒似的,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什么叫偷?我每次拿你药材的时候都问过你阿娘了。”
桃子散发甜香,贺桑青不禁咽了咽口水,也想立刻尝尝,不过还是忍住了,她更想和顾修一起吃:“反正不经我同意,就是偷。”
说时迟那时快,她冲出门。
“啧。”老人不再争论下去,席地而坐,提起拐杖指桃树,“你不日后就要成婚了,多摘点走,算我送你的贺礼。”
此话一出,贺桑青一个急刹,差点摔飞出去:“当真?”
老人翻白眼:“假的。”
“嘿,谢谢李大夫!”她权当没听见这句,小心翼翼放下怀里的桃子,又爬树摘桃,尽挑些好的,有一点瑕疵的也不要,毫不客气。
她家顾修值得最好的。
这些小动作逃不过李大夫的法眼,他倒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出声。
“贺丫头。”
“嗯?”贺桑青疑惑地回头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新摘的桃子。
这是嫌她摘太多了?
李大夫转过身,慢慢整理晾晒在院中的药材:“我要离开青州了,没法参加你的婚宴。”
贺桑青诧异又失落:“什么时候?等我成婚后再走不行?”
“不行。”
“好吧。”语气中的失落更甚。
她耷拉着脑袋继续摘桃,可心里堵着一口气,舍不得这个老头儿:“您为什么一定要走?”
“天机不可泄露。”
贺桑青撇嘴:“不说就不说,还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赶在天黑前摘完桃子,贺桑青上山找顾修。以前他们都是住山下贺家庄的,临近成婚,他才搬到山上,说是想成婚前住一起不好。
这座山高耸入云,走势陡峭,换一般人很有可能爬不上去。
对她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传说中,贺氏一族的祖先曾得到过神族的恩赐,虽为人,但血脉特殊,个个都是练武奇才,身强力壮,爬个高山自是不在话下。
说实话,贺桑青还挺为此自豪的,自己的祖先居然见过早已和魔族一同消失在人世间的神族。
到山顶,一间竹屋映入眼帘。
屋前院子很小,用稀稀疏疏的木头围起来,乍看简陋。院内没多少东西,仅有一桌一椅。
微风吹过,挂在门檐下的铃铛发出“叮”清脆一声。这铃铛还是贺桑青亲手做,由顾修挂上去的。
她一手拎桃子,一手敲门。
“顾修。”
没人回应。
出去了?贺桑青又敲了下门:“顾修,出来和我一起吃桃。”
仍然是没人回应。
真出去了?贺桑青打算进去留下桃子,再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说她来过,让他有空下山见她一面。
她想见他了。
正欲推门进去,“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竹屋里缓缓出来。
浓云遮天,光线微暗,阴影先是分割过顾修轮廓分明的脸,再分割过身上那套仙气飘飘的白衣,最后分割过挂腰间的丑陋钱袋。
钱袋也是贺桑青亲手做的,她擅武,却不擅针线活儿。
可即使做出来的钱袋丑到爆,挂着会让人笑话,顾修也整天挂着,还当宝贝,谁也不能碰。
贺桑青的目光慢慢从腰间钱袋转移到他那张脸上。
平日里,顾修性子温和,没发过脾气,出了名的好相处,今日的他却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还有就是他明明在竹屋里,为什么不理她?是没听见,还是纯粹不想理?
她愣在原地。
顾修朝她走来:“怎么来了?”
贺桑青刚及笄不久,五官还带点少女的青涩,鹅蛋脸白皙如玉,双眼狭长,似狐狸眼,却又隐隐透着少许不谙世事的单纯。
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
顾修微不可察地收回近似审视物件的眼神,扬起唇角,露出笑,神情跟以往没任何区别。
“发什么愣?”他又问。
他这一笑冲淡了贺桑青心中的不舒服:“刚刚叫了你几声。”
“抱歉,今日不太舒服,从上午睡到现在,没听见。若不是饿了,恐怕会一直睡下去。”
听说顾修不舒服,贺桑青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拉着他就要下山:“不早说。走,咱们去找李大夫看看。”
“不用。已经好多了。”
对她来说,身体问题不容忽视,贺桑青皱眉:“可……”
顾修:“我真不想去看大夫。”
见此,她不再勉强。
从小到大,顾修都不喜欢看大夫。记得他刚被父母捡回来时,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他们要给他找大夫,他表情跟吃了屎似的。
当时,贺桑青还笑他。
后来,只剩下心疼。
父母收养顾修,顾修也渐渐跟贺桑青熟悉起来,便告诉她,他不喜欢看大夫的原因。他亲生父亲是大夫,一不顺心就虐打他。
久而久之,他一闻到大夫身上的那股药味就反胃、难受。
贺桑青摩挲着顾修因习武而有层薄茧的掌心,不忍他一个人待在山上:“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顾修不露痕迹地抽回手:“没这个必要,我能照顾好自己。天色不早了,你赶紧下山吧。”
“哦,那你记得吃桃。”
桃不耐放,容易烂,得抓紧时间吃,不然烂掉可惜。
“嗯。”
贺桑青属于比较敏锐的那类人,方才他一抽回手,便察觉到了。不过没多想,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碰她:“好好休息。”
“我会的。”
“对了,李大夫说要离开青州,不能来参加我们婚宴了。”
顾修只道:“可惜了。”
贺桑青没再多说,下山了。
她走路脚步轻快,发髻首饰叮铃作响,并不难听,反而有几分悦耳,像要破开专属于大山的沉寂,让整座山迎接她的到来。
垂在贺桑青长发间的紫色丝绦和青色裙摆均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后者带动脚边的野花野草。
顾修望着她远去,眸中温度渐褪,刹那间变得冷若冰霜。
半个时辰后,贺桑青回到贺家庄。
跟严格执行宵禁的其他地方不一样,贺家庄晚上最热闹,无数大红灯笼齐齐亮起,随山脚蜿蜒,如同一条生机勃勃的长龙。
男女老少吃完饭都出来看人比武,偶尔还让自家孩子上场,锻炼胆量,能赢最好,输也没事。
此刻演武场周围挤满人,场上一男一女缠斗着,胜负难分。
小孩子看得起劲,也喊得起劲,有些聪明的小孩子看出男子弱点,脱口而出:“攻他下盘。”
“观棋不语,观武也要不语。”小孩子父母宠溺地敲了下她额头,顺手抹去那处的汗。
小孩子余光扫见贺桑青,热情挥手:“桑姐姐!”
贺桑青撸了把她脑袋。
她咯咯笑。
贺桑青又捏了把她圆润的脸蛋,随即越过人群,暂无心观赛。
贺家庄的人谁不认识贺桑青?他们全是跟她沾亲带故的同族人,一人拉住她,笑着道:“贺丫头,今儿咋不留下来看看?”
贺桑青笑回:“急着回家吃饭。”
眼下是饭点,到这个时候,她必须吃饭,不想吃其他东西,对香甜可口的桃子也提不起兴趣。
拉住她的人又道:“这个时辰还没吃饭?又去哪儿混了。”
“还能去哪儿混,怕不是又上山找顾修去了。”有人插话,言语带着打趣,“他们整天跟鱼儿离不开水似的黏在一起。”
众人笑起来。
“懒得跟你们说那么多。”贺桑青哼了哼,一溜烟跑回家。
踏入门,一只鞋飞了过来。
贺桑青眼也不眨接住:“阿娘,谁又惹您生气了呀。”
坐在厅堂正中间的贺母甩来一记眼风,凌厉如刀片,仿佛能割人:“还有谁,当然是你。”
贺家庄现在是贺母当家,旁人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贺家主。
当然,贺桑青不用,不过她撒娇的时候偶尔会扯着嗓子喊几声贺家主。
贺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已经及笄,不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点事了。”
贺父在旁边不敢吱声。
贺桑青的大哥贺道蓝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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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
“我错了。”
贺桑青认错认得迅速。
贺母神色稍稍缓和:“我说过多少次了,晚饭得一起吃,你这么晚回来,我们一直在等。”
贺桑青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晃,撒娇道:“对不起嘛,贺家主,我发誓,绝对没下次了。”
“你啊你。”贺母心软了。
贺父这时和稀泥:“行了,再不吃,又要热一遍饭菜了。”
用过饭,贺桑青上屋顶坐着,演武场离她家不远,能隐约看到那里的人影,声音也能传过来。
贺桑青不觉得吵闹,反而很喜欢,这是专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也是专属于贺家庄的热闹。
真好。
“汪汪汪”,贺桑青捡来养了快十年的大黑狗也爬上屋顶,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轻轻地蹭着。
贺桑青抚摸着它脑袋。
“桃子,你阿娘我今天上山去看你阿爹了,你想不想他?”
大黑狗像听得懂,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她又去找过顾修几次,但都没说上几句话,他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下山。
他们从来没试过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贺桑青百思不得其解。她一心烦就到后山拿铁铲挖土种药材,放空思绪。
“不开心?”
贺道蓝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递来一只洗干净的大桃子。
贺桑青没把桃子全给顾修,留大半带回家,他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一家人吃了几天,还有得剩,这只桃便是她带回的。
贺桑青看了眼,擦了擦手接过去啃几口,但没回他的话。
“因为顾修?”要说最了解她的人莫过于她的大哥了,尽管得不到答案,贺道蓝也猜得出来。
贺桑青转头看他。
阳光下下,贺道蓝的眉眼分外英气,和她长得有点像。他玉冠束发,一身淡蓝衣袍,脚踏黑长靴,看着又比她多了些成熟。
她咽下桃肉:“阿兄。”
贺道蓝耐心听着。
“不知为何,近日,我感觉顾修好像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吧,顾修有多喜欢你,我们是知道的。当年你调皮出去玩摔下山崖,是他找了两天两夜,背着你回来。”
贺道蓝对此记忆深刻。
“那时天寒地冻,你鞋又不知丢哪儿了,他怕你冻着,脱了鞋给你穿,赤脚走得满是伤。”
贺桑青记得,若非就医及时,顾修那双脚便废了。
除此之外,顾修还为她做过不少事,从小到大,都是她闯祸,他跟在后面给她擦屁股,她挨罚,他陪着,有时候替她背锅。
她一生病、受伤,顾修就整夜睡不着,守在床边照顾。
做事比她父母还细致。
离了顾修,还有谁会对她体贴入微?贺桑青想,应该是没了。
贺道蓝:“我敢说,放眼没多少个人能做到顾修那样。他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对顾修的冷淡耿耿于怀:“可喜欢也不是永远的啊,说不定临近成婚,他发现自己不再喜欢我了呢。”
他摇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顾修不是这样的人。”
真是她想多了?
“有很多人成婚前会想些奇奇怪怪的事,甚至患得患失,这很正常。放宽心,等着当新娘。”贺道蓝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
好像有点道理。贺桑青不吭声了。
贺道蓝沉吟道:“我想顾修也不是有意对你这样的,可能是即将成婚,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转变不过来。”
确实有这个可能,当初他们互表心意的时候,她也别扭了老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跟他相处。
莫名有点尴尬。
后来才慢慢习惯身份转变,从玩伴变为彼此的心上人。
“你得给他点时间适应,也给你自己点时间适应。”贺道蓝虽是这么说,但也想着找个机会跟顾修聊聊,问对方现在怎么想的。
经过贺道蓝的开解,贺桑青的心情变得好点,觉得手中那只桃子更为甜美了,飞快地吃完。
转眼间,到成婚当日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贺桑青就被亲娘和各种热心肠过来帮忙的族人扯着耳朵,叫起来梳妆打扮。
以前很少人踏足的闺房今日拥挤不堪,她们围着她说个不停,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
“贺丫头,过了今日,你也是他人妇了。”
贺母淡淡道:“什么叫做他人妇,就算过了今日,她也还是她,还是我贺长归的女儿。”
2. 第 2 章
贺桑青仰头看她:“阿娘。”
成婚后,贺桑青会继续留在贺家庄住,毕竟顾修也是在这里长大,贺家庄也是他的家。正因如此,这场大婚比寻常人家大婚少了点父母要与女儿分离的伤感。
全福人准备给贺桑青梳头,贺长归抬手:“我来,你先退下。”
“是。”
贺长归拂过贺桑青长发,接过下人递来的梳子,为她梳发。
其他人则去帮忙整理别的。
待梳好发,贺长归放下梳子退到一边,她不太会化妆,让有经验的全福人接手,为贺桑青化妆。
起初,贺桑青对成婚还没什么感觉,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变了个样。她眉间缀一枚金色花钿,唇上胭脂明艳,妆容恰到好处。
往上看,是沉得差点令人直不起脖子的凤冠。
往下看,是绮丽又庄重的婚服,金红色绣纹似泛着光,拖在地上,长长一条,盖住因坐着而曲起来的双腿和穿在脚上的绣花鞋。
贺桑青不自觉捻了捻袖摆,总算有即将成婚的实感,渐渐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砰砰响。
跟她成婚的是顾修。
是她喜欢了多年的顾修,也是喜欢了她多年的顾修。
喜悦感沿四肢百骸散开,最终又回流集中到脑子,一波一波冲击着贺桑青,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愉悦,眼尾不禁弯起来。
贺长归时刻留意女儿的神情,自然将这一幕纳入眼底,也跟着弯了弯眼,替贺桑青感到高兴。
顾修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先不说长相一流,就说人品,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无论做什么,凡事以贺桑青为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叮当”,贺桑青把玩腰间坠着金饰的腰带,发出响声。
贺长归回过神,说要出去看看,怕贺父和贺道蓝没能打理好外边的事。她前脚刚走,贺桑青的手帕交后脚就来了:“恭喜呀。”
贺桑青立刻转身,迎过去张手抱住她:“惊山!你来了!”
全福人提醒贺桑青当心点,不要蹭花妆,或者弄乱凤冠霞帔。她充耳不闻,眼里只有谢惊山这个手帕交:“我想死你了。”
大齐共有九个州。
从大齐建立以来便由九大家族分别镇守,贺家庄是青州,谢家是梁州,二者距离相较远。
小时候,她们经常轮流到对方家长住一段时间,形影不离。长大后,见面的次数就变少了。
尽管如此,她们关系仍十分好,书信往来频繁。
今日是贺家庄千金的大喜日子,各族都来了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每位家主会携一位小辈,谢惊山就是谢家主携来的小辈。
谢惊山拍了拍贺桑青肩膀:“快让我仔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贺桑青这才松开她。
谢惊山绕着贺桑青看了圈,小心摸了摸她的脸,又抚过凤冠霞帔:“真好看,顾修真有福气。”
听到谢惊山提起顾修,贺桑青更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穿上婚服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想想都心痒痒的,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如果顾修来迎亲了,那么钟鼓乐声会随之而来。
还没有。
看来他还没来迎亲。
怎么这么慢?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贺桑青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谢惊山感叹道:“不知我的如意郎君如今身在何处。”
贺桑青注意力被分散,没那么紧张了:“哟,春心萌动了?”
谢惊山反问:“不许啊?”
“行行行。”
闲聊没多久,贺桑青二姐也来了。
贺远黛比贺道蓝小两岁,比贺桑青大三岁,前两年便已成婚了,夫君是扬州刘家家主的儿子,今年刚怀上,不顾夫家阻拦,挺着个肚子也要前途跋涉来参加婚宴。
贺桑青见到她,眼睛就红了。
“二姐。”
贺远黛按住她眼角,柔声道:“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
扬州刘家有多看重贺远黛肚子里的孩子,贺桑青是知道,自她怀上后就鲜少让她出门,生怕磕着碰着,伤到他们刘家的后代。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贺远黛轻敲她脑门:“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成婚,我怎么可能不来,傻丫头。”
“姐夫陪你来的?”
“嗯。”
话音刚落,钟鼓乐声越过高墙传进来,贺桑青下意识朝外看,哪怕知道身处闺房看不到顾修。
谢惊山:“迎亲的来了。”
全福人拿来红盖头:“贺三姑娘,您先坐下。”
贺桑青总算安分坐下。
盖上红盖头之前,全福人再次给她检查一遍妆容、服饰,确定都过关了,这才满意点点头。
等了一刻钟左右,全福人扶起贺桑青往外走,嘴里念着那些吉利词。贺桑青垂眸望着脚下的红毯,迈的步子越发大,想走快点。
顾修就在外边等着她呢。
全福人差点跟不上,压低嗓子对她说慢点。还是第一次见新娘子如此急切,连一会都等不及。
贺桑青放慢脚步。
行至大门前,全福人将贺桑青的手交给等候已久的顾修。
两手相碰,未待顾修有什么反应,贺桑青一把抓住了他,低声喊“顾修”,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只要是人就能听出她的期待。
顾修指尖微动,也回握她。
接下来的事就跟寻常人成婚大差不差的流程了,发喜钱、喜糖,游街再回府,新郎官去招待客人,新娘子留在婚房内。
起得太早,一静下来就想睡觉,贺桑青靠着床边眯了眯。
贴身丫鬟知道她辛苦了,安静守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异常的嘈杂声。
贺桑青被吵醒。
“阿竹,怎么了?”有人醉酒闹事?这种事在大婚上见怪不怪了,可居然有人敢在贺家庄举办的婚宴醉酒闹事就有点怪了。
阿竹也不清楚缘由:“要不奴出去看看?”
“去吧。”她睡了会,有点精神,坐直身子,牢记着全福人说自掀红盖头不吉利,忍住不掀。
门开又关上,阿竹走出去,婚房只剩下贺桑青一人。
等了又等,见阿竹迟迟没回来,她忍不住叫了几声,最后忍不住掀开红盖头,想出去看看。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蜡烛灭了。
贺桑青的心莫名紧了下,但没理那些蜡烛,急着出门。
一出门就看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眼睛瞪得仿佛要掉出来,满是红血丝,胸口破个洞,心脏不见了,手脚维持着爬行动作,像是想在死前爬到婚房。
贺桑青呆住片刻。
紧接着她颤抖着扑向那具尸体:“阿竹!”怎么会这样?
可惜阿竹没法回应。
贺桑青轻轻放下阿竹,拖着染了血的婚服跌跌撞撞往外面跑,跑得太快,发间掉落几支簪子。
乌云挡月,夜色透着一股冷意,喜庆的大红灯笼高挂房梁之上,庭院却遍地是血,血腥味飘浮在空中,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子里。
躺在地上的尸体愈发多了,死状无一例外凄惨。
她不敢想象贺家庄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快要跑到招待宾客的大院,贺桑青被婚服长摆绊住脚,滚落在地,沉重的凤冠就此脱落,长发倾泻而下,凌乱狼狈。
贺桑青不管不顾爬起来,直冲大院:“阿娘……”
院中尸体堆积如山,血气冲天,顾修掐着她母亲的脖子高举起来。
贺父负伤倒地,双腿断了,起不来救人,发出痛苦的声音。
贺道蓝比贺父更惨,被一把剑狠狠插在了墙上,整个人悬空,面如金纸,衣襟湿透,全是血。
少数幸存的贺氏族人和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被赶到院中角落,由一对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男女守着。
明明他们人多,会武的人也不少,怎会被两个人控制着?
贺桑青的脑子忽然不会转了。
这是噩梦吧。
一定是。顾修没这个能力,也不会这样对贺家庄的。
贺父第一个见到贺桑青,他忍痛吹了个口哨,大黑狗从院墙阴暗处跑出来,到贺桑青身边,咬住裙摆往外扯,要她离开。
这不仅是大黑狗的意愿,也是贺父的意愿。
大黑狗鼻腔喷着热气,隔着几层衣服也烫到了贺桑青,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刹那间,心如刀割,热泪夺眶而出。
她推开大黑狗,跑向顾修。
“放开我阿娘!”
顾修随意地抬了抬手,如扔垃圾一般将贺长归扔到地上。
人真是不堪一击。
他不疾不徐转过身来,脸上溅满斑驳的血渍,眼神冷漠,婚服红得发艳,细看缀满血花,每一朵都是贺家庄沉甸甸的人命。
贺桑青忙不迭扶起贺长归,喉咙干哑到险些说不出话,哽咽着:“阿娘。”
贺长归张了张嘴,却吐出一口血,喷在贺桑青身上。
有些血进了她眼睛,眼底瞬间一片赤红,密密麻麻的疼意散开,却远远抵不过心中的疼。
“阿娘,您先别说话了。”
“跑。”
仅仅是一个字就要了贺长归浑身的力气,鲜血又溢出嘴角。
可贺桑青怎会抛下他们跑?
她抬头瞪着顾修,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眼尾通红,妆糊了一脸:“顾修,你疯了?今天可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顾修随手捡起一把剑,漫不经心转动着,走几步就随机捅死一个还在地上挣扎的贺氏族人。
“我都做了什么?”他笑了笑,“你看不见?”
只有在人高兴的时候杀死对方,对方产生的痛苦才最强烈,三魂七魄也才最美味,最滋补。
若非如此,他也不用等到今日。
毕竟要等贺氏一族所有人几乎都处于高兴时刻的日子并不多。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贺家庄哪里待你不薄了?”贺桑青的心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地割着。
顾修直视她双眼,轻笑说:“想知道为什么,下黄泉问阎王吧,或许阎王能告诉你为什么。”
说罢,剑尖直指贺桑青。
她眸中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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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着刺来的剑,瞳孔似也被上面的血染红。那些血是谁的?毫无疑问是贺氏一族的。
多少血才能将一把剑完全染红?
贺桑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今夜,她知道了。
要不停地杀人才能将一把剑完全染红,因为血会沿着剑尖往下滴,露出白刃,只有不停地杀人,才能令鲜血覆盖得彻底。
“小心!”她父母和其他贺氏族人异口同声道。
贺长归还想为她挡下这一剑,贺桑青却用一只手按住了贺长归,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剑,掌心被划破一道极深的口子,层层血肉外翻,连同她的心一起,不断滴血。
“以前你为我做的事,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
贺桑青牙齿打颤。
“顾修,你真厉害啊,演戏演了十几年,是我看错了你,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求阿娘收养你。”
顾修不为所动。
贺桑青抓住剑的手越来越紧,自虐性地折磨自己,惩罚自己。
“顾修,我恨你。”
不知为何,顾修握剑的手一顿,暂时没继续刺下去。
贺桑青趁机夺过长剑,迅速刺向顾修的脖子,很明显,这是奔着要他命去的:“我要杀了你,为死去的贺氏族人报仇!”
“不自量力。”
顾修轻松拍落贺桑青手中长剑,一脚踹翻她。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婚服长摆皱巴巴,有数不清的脏污,顾修抬腿,靴子踩了上去,更脏了。
他武功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这一脚差点踢碎贺桑青的五脏六腑,她痛苦地咳嗽几声。
难道以前是故意藏锋?
“桑姐姐。”贺氏一族的人群里跑出几个与她交好的小孩,大人都拦不住他们。那两个看守的不是拦不住,而是压根没准备拦。
孩子们挡在贺桑青身前。
“不准伤害桑姐姐,你变坏了,以后我们不跟你玩了。”
“快回来!”他们父母喊。
她既感动又恐惧,恐惧顾修会伤害他们,伸手扯了扯他们衣角:“别说了,你们快走……”
话音未落,顾修毫不留情拧断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脖颈。
“咔嚓”一声。
那一刻,全场寂静。很快,人群发出尖叫声,是孩子的母亲:“啊啊啊!我的孩子啊啊啊!”
她疯了似的跑过来,还没跑几步就被看守他们的女子用鞭子抽中,跌倒在地,紧接着又被鞭子勾住脖子,往后拉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看守女子用鞭子活生生地勒死了她。
她的丈夫看着怎么可能没反应,也冲了出来,抱起她的尸体,失声痛哭:“孩子他娘!”
看守男子放出一条小蛇。
小蛇爬向他,顺着他耳朵进去,下一刻,他倒地不起。身体在片刻间腐烂,只剩下一副骨头,还有在骨缝上蠕动的蛇。
无论是贺氏族人,还是客人都感到一阵难言的恶寒。
谢惊山有好几次想出去帮忙,但都被谢家主拉住:“现在的顾修实力难测,你出去找死?”
“我……”
“别说了。”
顾修大开杀戒前说过,今夜他只杀贺氏族人,只要其他人不多管闲事,会平安无事的。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杀光贺氏一族?”谢惊山红了眼眶,摇头道,“父亲,我做不到。”
谢家主拿了随从的腰带绑住她:“可你这样会连累谢家。”
谢惊山挣扎。
谢家主干脆打晕她。
顾修倒是没管身后发生了什么,松开手,被他拧断脖颈的孩子朝后倒,双目瞪大,面无血色。
贺桑青下意识抱住了孩子软绵绵、没了生息的身体,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不想反应过来。
其他孩子呆住了,蹲下来摇晃他:“你醒醒。”
意识到同伴死了后,孩子们转身奔至顾修面前,用毫无杀伤力的小拳头锤他:“坏人。”
顾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扼住一个小女孩的头就要往墙上砸,贺桑青不知何时放下了孩子的尸体,提刀砍来,眼神坚定,目标是他扼住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哭道:“桑姐姐。”
顾修被迫终止行动,拎着小女孩后退一步。贺桑青扑了个空,立刻掉头,接着攻击他,哪怕手还在流血,骨头还在疼得发颤。
他将小女孩扔到半空,想看看贺桑青身受重伤还能不能接住。
被钉在墙上的贺道蓝抬手,凭意志力拔掉插在肩头的剑,连气都没喘匀就从后面偷袭顾修。
顾修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及时躲开,还折了贺道蓝胳膊。
贺桑青艰难接住小女孩后想跑过去帮贺道蓝,那个看守女子挥了挥手,鞭子缠住了她脚踝。
“砰”,她轰然倒地。
看守女子像刚才拖拽孩子母亲那样拖拽贺桑青,可她没动手杀了贺桑青,好像只是想拖住她。
“别动。”看守女子呵道。
不久后,贺桑青知道顾修的真正用意了,他想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哥贺道蓝在她面前死去。
3. 第 3 章
顾修先是折了贺道蓝的手,再从演武场那里拿来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断了他的腿,骨头慢慢碎裂的声音萦绕着整个贺家庄。
贺道蓝额间青筋暴起,疼得目眦尽裂,却强忍着不叫。
因为他知道他每叫一声,他的家人就会更痛苦一点,顾修就会更得逞,所以贺道蓝不愿意叫,将疼痛咬碎了含着血往肚子里咽。
“衔青!”
贺长归拼命想站起来救下儿子,可还没起来便受了看守男子一掌,肝肠俱断。
贺父正在爬向贺道蓝,拖着那双早被打断的腿。
人群里,贺远黛早就泣不成声了,她夫君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生怕顾修将她划分为贺氏一族的人。
刘家主示意随从挡在贺远黛身前,别让人发现。
先不说自家儿子痴恋贺远黛,就说贺远黛怀着他们刘氏的骨肉,如果可以,尽力保住她性命。
贺远黛夫君凑到她耳畔:“我求你了,别出声,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活下来。”
贺远黛泪如雨下。
贺桑青弯着腰,一边流泪,一边使劲解缠在脚上的鞭子,她一定要救下她大哥,一定要才行。
鞭子上有细长铁钉,不仅能禁锢住人,还能折磨人,她解鞭子时,手脚都是深入骨头的划伤。
顾修感受到众人的痛苦,觉得愉悦,但又觉得远远还不够。
他决定让他们更痛苦些。
他手腕微动,锤子的方向调转,正正砸中贺道蓝的头。
脑浆混着血,到处飞溅。
又是一锤,脑浆与血不分彼此了,贺道蓝一动不动,原本端正有加的脸此刻看不出原样,只剩下一堆粘在骨头上的碎血肉。
贺桑青一片空白,锤子好像也落在了她头上,敲傻了她。
“大哥!”
待反应过来,她撕心裂肺地叫。
喉咙有浓烈的血腥味。
杀完贺道蓝还不够,顾修的魔爪伸向了角落里的贺氏一族,一个又一个人惨死在他手下,血流成河,四分五裂的尸体触目皆是。
惨叫声此起彼伏。
贺桑青不知哪来的力量,强行扯断看守女子的长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顾修。
不等贺桑青跑到顾修身边,终于摆脱看守男子的贺长归过来拉住她:“顾修是魔,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听阿娘的话,赶紧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修是魔?
魔族不是和神族一起消失了?怎么还有魔族在人间?还藏得那么好,多年来没任何人发现。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是如何杀了顾修,为贺家庄报仇。
对了,九天剑。
传说九天剑能杀魔,贺家庄祖上就获得过一把九天剑。
只是九天剑早被分为九把剑,由九大家族保管,每位家主终日随身携带,视其为权力的象征。
久而久之,众人几乎都忘了九天剑是贺家庄祖上分给他们的,只为昭显九族永远一条心,共同守卫大齐,令世间繁荣昌盛。
贺桑青没丝毫要离开的想法:“阿娘,给我天心剑。”
贺长归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是想利用九天剑对付顾修,可九天剑需要将九把剑合为一体才能发挥作用,哪有那么容易。
况且,有九天剑也不一定能杀了顾修,就像刀能杀人,你拿着它,也不一定能杀得了人。
只是有这个可能性罢了。
贺长归:“就算我给你天心剑,你也得不到九天剑的。”
“给我。”贺桑青坚持。
贺长归不想她做傻事,也坚持不给,却按耐不住贺桑青直接抢。
本来贺桑青想着顾修不会给她靠近其他家主,集齐九天剑的机会,打算只用这把天心剑对付他的,不曾想顾修竟说:“我给你个集齐九天剑的机会,如何?”
不用说,他肯定不怀好意。
贺桑青警惕盯着他。
这场婚宴集齐了九大家族的家主,也集齐了九把剑,就是不全在贺桑青手上而已,顾修歪头面朝那些家主:“你们有谁愿意借她剑?”
其他八大家主面面相觑,无一人站出来说愿意。
他们不愿意和贺桑青冒这个险,万一九天剑杀不了顾修呢?他们都得陪葬,他们根本赌不起。
“你们怎么不说话,都不愿意?”顾修玩弄人心道,“真是可怜,没一个人愿意借你剑。”
贺桑青握紧拳头,杀意迸溅:“这还不是怕你到时候报复?”
“原来如此。”
他似恍然大悟:“这样好了,你们谁想借便借,我在此发誓,绝不因此报复任何一个人。”
尽管深知顾修居心不良,但这是贺桑青能抓住的唯一机会了,无论如何都想试试,她看向他们:“我求你们把剑借我。”
他们避开她的眼神。
贺桑青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事到如今还有点天真:“你们真要眼睁睁看着贺家庄被灭?”
“贺丫头,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相信你也知道了,顾修他不是人,是魔,我们……我们斗不过,也不敢跟他斗。”
荆州陈家主清了清嗓子说。
贺长归、贺父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惊讶,人都是自私的。
贺桑青哑声道:“什么叫无能为力,我不需要你们出手帮我对付他,只需要你们借我剑。”
对方忽然冷淡了:“说得倒是轻易,若我们遭遇不测,你们贺家庄愿意拿全族的性命来赌?”
她怒视他们:“可你们的剑本就是我们贺家庄分出去的。”
所有家主脸色一变。
陈家主之子陈子文看不过眼:“父亲,您就把剑给她吧。她说得对,这本来就是贺家庄的,总不能我们拿得久了就变成我们的了。”
陈家主反手给了陈子文一巴掌,大骂道:“你给我住口,陈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顾修作壁上观。
贺桑青目光逐一掠过他们,在被捂住嘴的贺远黛身上顿了顿。旁边的姐夫用祈求的眼神望向她,希望她不要拖她姐姐下水。
贺远黛双眼含泪看着她。
她移开视线,也双目赤红,含着泪,不再求他们这些人,只身一人拿着天心剑奔向顾修。
这次,贺桑青还是没能跑到顾修面前,贺长归也吹口哨召来大黑狗,它极有灵性地从贺桑青身后窜过去,叼住她衣领,火速往外跑。
天心剑从她手上滑落。
“不行,我不能走,你快放下我。”贺桑青拍打大黑狗。
大黑狗充耳不闻,眼睛里似乎也湿润润的,大概是知道贺家庄在今日后要消失了,但它不想主人殒命于此,跑得飞快。
顾修正欲阻止,贺长归捡起天心剑,强撑着与他缠斗到一起,竭力为贺桑青争取逃离的时间。
可她早已精疲力尽,不堪一击。
顾修的手穿过贺长归的身体,抓住她还在弱弱跳动着的心脏,一把挖了出来,随后抽走她发间仅存的一只簪子,插进她喉咙。
他轻轻一抛,扔了心脏。
没了心脏,又被刺穿喉咙的贺长归自然活不成了。
那些家主看似于心不忍地侧开脸,随他们来的后辈却看得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见虐杀场面。
与此同时,顾修夺过贺长归的天心剑,捅进还在地上爬着的贺父腹部,沿血肉转动十几下,戳着斜上方的骨头,再缓缓捅深点。
顾修明明可以直接杀了贺父的,可他还是要先折磨一番。
人类的痛苦太美味了。
贺父临死前抓住天心剑,不知道是恨顾修杀他,还是单纯想抓住这把属于贺长归的天心剑。
贺桑青回过头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阿娘!阿爹!”
她落的泪被抛在身后,随风散去,或坠入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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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
大黑狗怕叼着贺桑青的时间太长,她会被衣领勒得难受,适时将她抛到背上,而贺桑青伤心欲绝,不再挣扎,只是麻木抱住它。
贺家庄,没了。
她父母没了,还有昔日疼爱她的大哥也没了,都没了。
眼看着大黑狗就要跑出去,顾修问看守女子拿来弓箭,对准贺桑青,“咻”一声,箭射了出去。
大黑狗冷不丁地发出尖锐又短促的“嗷呜”,身体晃动不止,箭射中的是它,不是贺桑青。
顾修发箭时心脏一疼,射歪了。
不过也算达到目的。
大黑狗奔跑的速度变慢,顾修瞄准时机,再发一箭,这次射中的是贺桑青,她从大黑狗背上滚下去,后背上多了一支箭。
顾修放下弓箭,踩着贺父的尸体朝她走去,手里还拿着天心剑,笑道:“跑得还挺快。”
贺桑青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狗向来护主,大黑狗受伤后没有离开,留在贺桑青身边。它张嘴咬向顾修,他却反将一军,徒手抓住大黑狗,吩咐看守男子找来油锅架好,放它进去。
贺桑青阻止不了,只能就这样哭肿眼看着自己养了多年的狗被顾修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杀了。
肉味散开,掩盖了些血腥味道。
在贺桑青闻来,这是她闻过最恶心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时,贺远黛推开了夫君,跑过去挡在贺桑青身前:“不要伤害她,不管你是人还是魔,你们以前一起经历过的事都是真的。”
“我求你,放过她。”
贺远黛和其他人一样,以为顾修多年来只是隐藏魔的身份与她们相处,直到今日才暴露真面目,并未往别的方面想,毕竟她们只是一介凡人,没接触过这种事。
贺桑青见她出来,心脏停跳半拍:“二姐……”她怎么出来?不可以,她得好好活下去才是。
“道蓝。”她夫君担心不已,也想跑过去,刘家主却不让。
“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呢。”她夫君想借此打动自己的父亲,“父亲,那是我们刘家的血脉。”
刘家主只是说:“静观其变。”
顾修打量着贺远黛,目光最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贺桑青心道不妙,正想推开贺远黛,顾修手起手落,长剑先是划开了贺远黛的脖子,又毫不停留划开了贺远黛的肚子,他伸手进去,挖出刚成型不久的胎儿。
贺远黛连喊疼的机会都没,就倒在了贺桑青面前。
贺桑青尖叫一声。
“啊!”
贺远黛的夫君承受不住这个打击,直接两眼一黑,晕倒了。刘家主虽恨,但此刻也没办法。
顾修淡淡道:“腹中胎儿的痛苦原来是随她母亲的。”
说完,他将胎儿塞了回去。
贺远黛睁着空洞涣散的双眼,没了呼吸,肚子那个血淋淋的洞和还没成型的胎儿触目惊心。
贺桑青扑过去,用力掐住顾修脖子,她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个不停:“我杀了你!”
顾修却还在笑。
“你是杀不了我的。”他抬手,将天心剑没入她身体,“下去陪你父母,还有贺氏一族吧。”
死前,她看他的眼神很是怨恨,恨不得饮其血,生啖其肉。
然后,他心口莫名抽搐,发疼。
他落泪了。
看来顾修真心爱这个女人,被他夺舍了,身体还记得她。爱一人真的会如此?他简直无法理解。
顾修漠然地推开贺桑青的尸体,命令看守女子放走那些客人。
他余光扫过还插在贺桑青身上的天心剑,又返回去取出来,放眼前端详片刻,用指尖蹭了蹭剑身还热着的血,再折断天心剑。
天心剑断成两截,静静躺在贺桑青的尸体旁边。
顾修随意挥了下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场大火迅速席卷整个贺家庄,还有遍地的尸体。
4. 第 4 章
贺桑青是在一辆马车里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个陌生男子。
他满头白发,仅用一条发带随意绑着,垂在低调的青衣上,看着却又很年轻,高个子,有一张极好的皮囊,鼻高唇薄,艳如桃李。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男子空洞的双眼转向她:“你醒了?”
嗓音清润,悦耳。
听着也很年轻,头发应该与年龄无关,只是早生华发。
贺桑青带着戒备心和疑惑的目光落在男子的眼睛,看出了他双目失明。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不是死了?
一想到贺家庄的事,她心中就燃起滔天的恨意,还有无穷无尽的疼,失去家人、族人的疼。
贺桑青闭了闭眼,藏好眼底的情绪,再次审视眼前人。
他是谁?
“你是谁?”这么想着,便问了出口,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男子怔愣片刻。
不等他回答,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容长脸面的女子弯腰进来:“国师,我家三姑娘她还没醒……三姑娘,您终于醒了!”
贺桑青往后退,避开女子的触碰:“我不是你家三姑娘,你认错人了。停车,我要下去。”
她要回贺家庄。
“说什么呢,您就是三姑娘啊。”女子不知所措,求助男子,“国师,三姑娘怎会如此?”
那个被她称之为国师的男子像是回过神:“可能是掉下悬崖时,伤着头,忘却过往了。”
贺桑青起身就要离开。
他抓住了她手腕,隔着一层衣服,格外有分寸,语气冷静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何疑虑,请相信我,我会解释清楚的。”
她蹙眉,无意跟他们纠缠。
“我真不是……”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他游刃有余转头对女子说,“我有事和你家三姑娘单独谈谈。”
女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贺桑青,神情写满担心,但还是出去了。马车停下来,她和车夫走到远处,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
国师靠窗听外面的动静,确定人走远了才开口。
“你先照一下镜子。”
说着,他递去一枚铜镜,贺桑青迟疑着接过,待看清楚镜中人的样貌后,一下子呆住了。
这是谁?这不是她的脸。
国师松开了她的手:“这张脸是徐州郑家三姑娘的。”
“是九大家族之一的那个徐州郑家?”不对,他这样说,是知道她并非徐州郑家三姑娘?
他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猜到她正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青州贺家三姑娘。”
*
一个时辰后,马车重新启程。
贺桑青闭目消化着国师的话,他说他是李大夫的师弟,二人皆出自药王谷,李大夫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却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干涉,拜托他这个师弟来帮忙。
复活贺桑青,令她重生,就是他要帮的忙。
贺氏一族的魂魄全被魔主吞噬殆尽,尸体也被大火烧成灰,连转世投胎都不可能了,他们从此在人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她的幸存。
不知道为什么,魔主没吞噬掉贺桑青的魂魄。也许是她死前悲愤到极致,物极必反,魂魄碎得不成样子,对他来说没用了。
正因如此,他才能复活她。
不过复活这件事不简单,他找了十几年才找回她碎成渣的魂魄,又花将近一年时间拼凑起来。
除此外,他还要花心思保存贺桑青的尸身。当年魔主放火烧贺家庄,他及时赶到,悄悄带走了她的尸身,这是复活她的第二个条件。
有魂魄还不够,还要尸身。
贺桑青是一介凡人,没法通过夺舍或借尸还魂等手段复活,魂魄只能回归到自己身体里。
所以她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她以前的身体,只不过他通过精湛的医术给她换了一张脸,换成前不久坠崖死了的徐州郑家三姑娘。
其实他也不确定能否成功,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当确定成功时,他怔愣了片刻。
他让她以后对外就说她坠崖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用这个身份继续活,不用担心暴露。
至于为何要用徐州郑家三姑娘的身份,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重生,本就是逆天而为。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命格跟贺桑青相似的人,一直等到她意外身亡,瞒着其他人做了一场法事,借此瞒过天道,避免遭天劫。
贺桑青死过一次,不再像以前那么天真,也不再那么容易相信人了,她问他李大夫在哪儿。
显而易见的,她还不信他。
他理解,说了些只有贺桑青和李大夫才知道的事,还拿出一根捣药杵给她看,说这是她当年送李大夫,李大夫用到现在。
李大夫也猜到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早有准备。
贺桑青终于愿意相信他,提出想见李大夫一面,他却说他现在也不知道李大夫身处何处。
他们俩师兄弟从不向对方报备行踪,会不会遇到全凭缘分。
他师兄想找他容易,他是国师,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在哪儿。他师兄就不同了,喜欢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想找他就难了。
贺桑青没再纠结见李大夫,突然很想问国师一个问题。
顾修在哪儿?
如今距离贺家庄惨遭灭门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四年,可对她来说,就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她忘不了,也不可能忘。
既然重生了,那她得亲手杀了顾修,为贺氏一族报仇。
话到嘴边,贺桑青又咽了下去。
方才喊她三姑娘的女子就在身边,此人是徐州郑家三姑娘的侍女,不过刚来伺候不久,对很多事不了解,也不了解“她”。
原本徐州郑家三姑娘有个伺候她十多年的侍女,坠崖后,侍女就被国师用三言两语换掉了。
说侍女生辰八字跟她不合,长此以往会克她,对她不好。
国师在大齐的声望极高,上到当今圣上,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信奉,她母亲也不例外。
更何况,自己的女儿刚经历过坠崖,至今未醒,性命垂危。
说不定就是被克的。
她母亲还问以后由谁伺候她比较好,他没打算安插人到贺桑青身边,随意指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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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丫鬟。
可迟迟不见贺桑青醒来,他想仔细给她检查一番身体,碍于郑家人多口杂,找借口带她出来,美名其曰是到他的地方做一场法。
谁知回来的路上她就醒了。
“姑娘?”侍女见贺桑青看着自己,以为她有事吩咐。
贺桑青摇头:“没事。”
国师一手拿盲杖,一手提起马车侧面的小帘“看”外面,侧脸对着她,纤长眼睫毛迎光眨动。
他慢条斯理道:“三姑娘,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过几天,我还会到郑府看你的。”
言下之意,别轻举妄动。
这一声三姑娘,在贺桑青听来,是贺三姑娘,非郑三姑娘。
贺桑青恍惚了下:“好。”
马车驶入城内,转了几条街,停在郑府大门前。
朱漆大门前的青铜兽首衔环气势磅礴,旁边立有两头石狮,正上方用金漆写下的“郑府”二字牌匾夺目璀璨,与红墙黛瓦相映。
一下马车,郑府的奴仆就立刻迎了上来:“三姑娘。”
他们表情震惊,诧异三姑娘恢复如初的同时对国师越发崇拜,他带三姑娘出门做一场法事,她就醒过来了,未免太过厉害。
领头那个奴仆道:“快去告诉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贺桑青没吭声,转身看国师,只见他温言婉拒了仆从要扶他下来的好意,自己用盲杖导路,踩着脚凳走下来,也不怕踏空摔了。
真是个要强的人,她心道。
不过他下来干什么,不是要直接搭马车离开?总不能是特地下来跟她道别吧,贺桑青刚想问,姜夫人出来了,抱她个满怀。
她下意识想推开对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忍住了。
姜夫人顾不得有外人在,眼角微微泛起潮气,红了大半:“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为娘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听着姜夫人关心女儿的话,贺桑青脑海浮现自己母亲关心她的样子,僵立身子,不知作何反应。
国师淡笑:“姜夫人。”
姜夫人这才发觉国师在此,忙不迭对他表达谢意:“国师,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
“姜夫人言重了。”
他不亢不卑道:“有件事,我得要告诉您,三姑娘坠崖时伤及头颅,醒来后忘记以前发生过的事了,接下来几天,她需要静养。还有,最好不要见外人。”
只要女儿能救回来,平安无事,失去记忆又算什么?
姜夫人心疼地握住贺桑青的手:“没事,忘了就忘了,想知道什么,阿娘讲给你听便是。”
贺桑青依然沉默着。
姜夫人想请国师进去喝杯茶,他以还有事要办为由拒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纷至沓来,几匹马停在不远处,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锦袍加身,玉带缠腰,悬了一把刀。
他居高临下扫了眼他们,是那种贵族子弟特有的上位者眼神,然后翻身下马,到大门前。
姜夫人赶紧行礼:“九皇子。”
贺桑青没行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看,一步步向前走。
是顾修。
5. 第 5 章
贺桑青举止异常,九皇子留意到了,他原地不动,不动声色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想知道她意欲何为。
就在贺桑青快要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国师从身后拉住她。
她回头。
借宽袖的遮挡,国师轻敲了下她的手再松开:“三姑娘,你身体还很虚弱,早点回府休息。”
他明明是瞎子,眼睛却总能准确地捕捉到她身处何地。
只要贺桑青稍稍抬起头,便能与他“对视”上。此时,她的理智和恨意轮番占据着大脑。
理智告诉她,国师现在拉住她,也许是因为知道九皇子是顾修。可恨意让贺桑青立刻杀了顾修,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最终,理智暂时战胜恨意。
先弄清楚顾修为什么会成为大齐九皇子。当年那些去贺家庄参加过他们大婚的人难道认不出这张脸?贺桑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冲动送死了,她得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
九皇子视线在他们之间徘徊着,猜到她就是传说中坠崖的郑三姑娘,挑了挑眉,似随口说:“国师还挺关心郑三姑娘。”
国师回以一笑。
他们立于门前石阶下,贺桑青站在国师那一边,九皇子孤身一人。他往前走几步,距离拉近:“听说郑三姑娘前阵子坠崖昏迷不醒,是国师一直陪在她身边。”
国师只是轻飘飘来了一句:“受人所托罢了。”
一语双关,旁人听了只会以为他是受姜夫人所托救治她,只有贺桑青知道他到底是受谁所托。
九皇子若有所思,不再多言,越过他们上石阶,与贺桑青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进了郑府。
贺桑青抬眸,凝望他背影,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
姜夫人看在眼里,却误会了。
九皇子年轻有为,容貌出色,不少女子对他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她以为自家女儿也是如此,这才情难自禁靠近九皇子。
人都走远了,还依依不舍地望着他背影。姜夫人捂唇,揶揄道:“人都走远了,还看。”
贺桑青收回目光:“他为什么住在郑……我们府里。”
姜夫人:“你坠崖没多久,九皇子就来了徐州,我们郑家常年镇守徐州,自然得出面招待。”
“他来徐州干什么?”
她问那么多有关九皇子的事,姜夫人越发坚信贺桑青对他有意了:“这我就不清楚了,你要想知道,可以去探探你爹的口风。”
贺桑青不知道姜夫人想歪了:“他会在徐州待多久?”
“九皇子倒没说过会待多久。”姜夫人思索了下,“不过依我看,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她心潮起伏。
仇人就近在眼前,她真怕自己忍不住暴露身份,动起手来。
贺桑青动动手指头,有点湿润,指甲掐破掌心,血顺着皮肤纹路流动,被她蹭到长袖内。
国师拄盲杖走向马车:“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姜夫人颔首:“国师慢走。”
贺桑青抬起手,想扶他上马车:“国师,谢谢你救了我。”
这一声感谢是发自内心的,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希望她活着,四处奔波,只为她能重生。
虽说他是受人所托,但真正做事的那个人是他。
刚苏醒那一会,她脑子还很乱,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没向他表达过谢意,这不应该,得补上。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国师“看”贺桑青一眼,推开她的手,仍靠盲杖上马车。有礼,却也疏离,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贺桑青的手落在半空,微风钻进空空如也的指缝,吹透了。
他好像有点难相处。
但不得不说,他们才刚认识不久,他之所以跟她有来往,完全是因为他师兄,其实这样也对。
不介入他人因果是正确的,当年若不是她介入了顾修的因果,也不会导致贺家庄沦落至此。
她垂手,暗呼一口气。
帘子落下,隔绝双方视线,国师端坐车内,摩挲着手中盲杖。
车夫驱马前行,轮子压过地面。
马车渐行渐远,很快没了影,姜夫人带贺桑青回府,吩咐仆从取火盆来,让她跨过去,散散晦气,又让她用柚子叶水沐浴一番。
郑家主出门办事还没回来,姜夫人说她可以先休息,等第二天再去向她父亲请安也不迟。
贺桑青不了解徐州郑家,借着失忆的名头打听。
姜夫人毫无保留,将有关郑家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她,还特地叮嘱她没事不要管隔壁,语气不受控制地带了几分厌恶之情。
隔壁指的是颜夫人。
颜夫人本是妾,后来被郑家主提为平妻,她和姜夫人在名义上平等,待遇方面也都是按照正妻来的。
平日里,姜夫人的女儿得尊敬喊颜夫人一声“二娘”。
颜夫人也生了个女儿,比姜夫人的女儿大一岁,年纪轻轻便被成为徐州第一才女,颜夫人也跟着水涨船高,更受郑家主的重视。
后来,郑家主决定送她去书院,顺便带上了姜夫人的女儿。
她还是一如既往争气,在书院里脱颖而出,无论哪方面都力压其他贵女,而姜夫人的女儿还是一如既往逊色,干啥啥不行。
夫子总是拿两姐妹做对比,夸赞当姐姐的,贬低妹妹。
再加上郑家主膝下无子,只有她们两个女儿,尽管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人心总会有点偏的。
长此以往,姐妹俩的感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了。
说到此处,姜夫人担心贺桑青误会自己怪她没出息:“阿娘没想要你出息,你平安就好。”
贺桑青“嗯”了声,又向姜夫人打听九皇子。
直到夜深,姜夫人才离去,侍女进屋准备伺候贺桑青歇下,她却没一丝一毫睡意,行至窗台前,什么也不做,只是干站着。
侍女守在旁边直打瞌睡。
她打发掉侍女,独自出去逛逛,徐府很大,光是后花园就够人逛一阵了。前方小道穿插假山流水,月光缓慢流淌,照着两侧争奇斗艳的百花,令人如身临林间。
可她没任何观赏的心思。
沿着蜿蜒小路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附近。
院子墙边爬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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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长在里面的竹子探出数截枝叶,风一过,几片细长叶子便簌簌落下来。
贺桑青接住其中一片枯黄竹叶。
据她所知,顾修就住在这处院子里。是他主动要求的,安静点的地方,不要太多人伺候。
她摊开手,扔下竹叶,不由自主想他在做什么?
睡觉?
要不要趁他睡觉的时候杀了他?
深夜,恨意比白天来得更浓重、更清晰,理智像被一颗大石头压住,她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贺桑青正纠结着进去还是回去,余光扫见墙上一抹衣角,定睛看,九皇子不知何时坐在那里。
月光恰好在这瞬间明亮了起来。
他手持白瓷酒壶,长腿垂墙边悬空,上半身稍往后倾斜,圆领紫袍衣襟稍松,脖颈修长。
本该是仰头赏月的姿势,他此刻却微微低头看着下方的她,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看一只渺小又孱弱无能的蝼蚁。
贺桑青厌恶他这种表情,当年他杀她全族时也是这种表情。
“郑三姑娘找我有事?”
九皇子轻身一跃,落到贺桑青跟前,龙涎香扑鼻而来,混了一缕酒香,二者结合,分外醉人。
“我只是路过而已。”她装作随意地碰了下发髻,放下手后掌心多了一支簪子,顶端尖锐。
“是么?”
他举起酒壶,喝了口酒:“我看你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进院子的样子,以为你找我有事。”
贺桑青若无其事后退一步:“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他笑。
她捏紧簪子。
九皇子突然收了笑,弯腰挨近她:“我们以前认识?”
他的脸在她面前放大,脆弱的喉咙也近在咫尺,只要捅进去……贺桑青差点就想将簪子捅进去,关键时刻,理智再次占据上风。
没十足的把握,不要乱来,她收回簪子:“怎么可能。”
贺桑青尽量面不改色。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像对我恨之入骨,藏也藏不住,我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他观察着她,“你恨我?为什么,我们不是才见过两面?”
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也说了,我们才见过两面,我为什么会恨你,这完全不合理。”
他直起身子,还在扫视贺桑青,却始终没把她这个人放眼里。
“我们以前真不认识?”
贺桑青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对他笑:“九皇子的记忆是大齐出了名的好,听说只要看一遍书就能默下来。我们以前要是认识,你怎会不记得,用得着问我?”
她解释:“你说我看你的眼神像对你恨之入骨,那是个误会。我从小到大就这样看人,经常被人误会,不信你可以问我阿娘。”
九皇子轻轻摇两下酒壶,酒水晃动:“也许是我想多了。”
再跟他面对面待在一起,贺桑青会疯的,她继续后退:“那我就不打扰九皇子休息了。”
“且慢。”
九皇子挡在石道,扼住她手腕,往下移,越过长袖,触碰她指尖:“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6. 第 6 章
月光拉长他们交叠到一起的身影,看着像亲昵地牵手。
事实上,九皇子很用力,给人感觉下一刻就要捏断她的手指骨,贺桑青想抽回手,他却按住了:“可否请三姑娘给我看看你的手?”
贺桑青表现得无辜,不答反问:“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懒得解释,掰开她紧握成拳的手,一根又一根手指被掰得充血通红,露出掌心,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因挣扎产生的指痕。
没东西?九皇子微怔。
“看够了?”
手上那支簪子早藏好了,他怎么可能找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找到了,她也能说是不小心从头上掉下去,再捡起来的。
贺桑青故作受到羞辱般,猛地抽回手,这次并未遭到阻止,九皇子只是看着。她揉了揉发疼的部位:“你以为我手里有什么?”
不到片刻,他神色如常,笑着道:“是我误会三姑娘了。”
到了这个地步,一般人会碍于对方皇子的身份,不再追究。可贺桑青心怀对他的恨意,情绪上头了,没善罢甘休的念头。
她重复道:“我问你,你以为我手里有什么?”
九皇子笑容淡了些。
对于忤逆、质疑他的人,他一向都是直接找个由头杀了的。
不过她暂且不能随随便便杀了,好歹是替大齐镇守徐州的郑家主之女,不看僧面,得看佛面。
可惜不能以她对他意图不轨定罪,惩罚一二,毕竟她只是在院子外面走过,不曾踏进去半步,更别提这是郑府,她的家。
他俯视着她,没回答。
“你是九皇子没错。”贺桑青冷冷地望着他,“但这不代表着可以随意对待我,羞辱我。”
气氛僵持不下,一人沿石道而来,黑衣,腰束红带,高马尾,小麦肤色,长相俊俏,样子如少年,气质却又沉稳,看不出具体年纪。
他像是看不见贺桑青,径直走到九皇子身前:“主子。”
贺桑青记得他。
当年,贺家庄被灭门时,他也在,不知是顾修何时收的手下,奉命看守着贺氏族人和客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女子。
他也杀过不少贺氏族人,即使是奉命行事,一样是她仇人。
贺桑青垂下眼,忍耐着。
向九皇子行完礼,少年这才扫了她一眼,又看回他,迟疑了下:“主子,奴有事禀告。”
他摆了摆手,直视着贺桑青:“三姑娘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她不方便听的意思。
往后想杀他,还得找机会近他身,在这种时候闹得太僵,对她没好处。贺桑青缓和了态度:“方才是我激动了,还望九皇子见谅。”
她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少年多看一眼她远去的背影,似在想什么。
九皇子目光掠过他腰间绣着“黛”字的香囊,想起他夫人前不久生了孩子,顺口关心一句下属:“你夫人身体如何了?”
少年面无表情:“劳主子挂念,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他这种“人”不该成婚生孩子的,如此一来就有了弱点,可有些事总是会脱离掌控。
九皇子点了点头,言归正传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
“是。”
*
回到房间,贺桑青扑进床,疯狂用簪子刺被褥,仿佛那不是普通的被褥,而是顾修和他手下。
不知刺了多久,她精疲力尽地躺在破烂的被褥上,满头大汗,泪水沿眼角滑落,濡湿鬓间发丝。
簪子刺穿被褥的同时也刮破了手,鲜血蹭得到处都是。
贺桑青无心清理,就这样睁着眼过了一夜,次日等到侍女来敲门,她才随便卷起被褥扔到床底。
被褥容易处理,手上的伤却不容易处理,侍女进来伺候她更衣时发现了,连忙问怎么受的伤。
“不小心弄到的,小伤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侍女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问下去,只好先小心翼翼绕过那些伤为她更衣,再拿药来包扎。
贺桑青闭目坐着,眼底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勉强打起精神用过早膳,下人来禀说郑二姑娘来了,她没理由避而不见,让侍女领人进来。
郑锦书带来不少补品,瞧举动很关心她这个妹妹,可脸上表情却是清冷的,说的话好像被凉水泡过,也是清冷、没多少感情的。
“你还挺命大。”
从那么高的崖坠下去,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所有大夫都让姜夫人准备好后事,却不料国师找来说,他有办法治好她。
这一治就是半个月。
她始终没醒来,郑锦书起初以为这国师不过是夸大海口。
直到昨日听说她恢复意识了,郑锦书才不得不承认国师确实有能力,难怪那么多人信奉他。
郑锦书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还在城外寺庙为她祈福的颜夫人,颜夫人喜极而泣,捎口信回来嘱咐郑锦书亲自拿补品送给她。
不然,郑锦书今日也不会带那么多东西来看她。
姜夫人记恨她们母女俩抢走父亲的宠爱,母亲却视姜夫人的女儿为亲生。郑锦书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用热脸贴冷屁股。
贺桑青安静打量着郑锦书。
两姐妹虽同父异母,但长得还是有几分相似,鹅蛋脸,皮肤白皙,眉眼好看,鼻子小巧窄挺,薄唇,天生带点自然红润。
郑锦书喜欢穿素色衣裙,很少戴什么首饰,配上她的气质,莫名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贺桑青视线从她的脸移到手背,有几道因鞭子留下的疤痕。
其实贺桑青并不是第一次见她。
皇族、九大家族和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们的寿命长达五百年,三百岁后才会慢慢地老去。对他们来说,两百岁以下都是年轻人。
郑锦书还很年轻,样子没什么变化,贺桑青一眼便认得了。
重生前,贺桑青在大婚那天见过郑锦书,她随郑家主来参加婚宴,临危不乱,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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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拦住看守男子伤害贺氏族人,被打了几鞭。
后来,贺桑青问各位家主借剑,郑家主想借出九天剑之一的天英剑时,郑锦书却拦住了。
出于个人,郑锦书看不过眼贺家庄遭此横祸,同情贺家庄。
可为了整个郑家着想,郑锦书必须阻止父亲心软借剑。在那时,只要稍有不慎,等待他们的将是和贺家庄一样的灭门之灾。
贺桑青抬了抬手,轻碰郑锦书手背上的疤痕。
“当时很疼吧。”
说不怨其他家族不愿借剑给她是不可能的,但抛开这个不说,贺桑青很感激郑锦书当初出手帮助贺氏族人,尽管最后并没有改变什么。
她们从未如此相处过,郑锦书只觉莫名其妙,缩回手,不太自在:“你别是把脑子摔坏了。”
侍女道:“三姑娘坠崖伤着头,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还真是把脑子摔坏了。”郑锦书皱眉,不知是因为她举动,还是因为她伤着头这件事。
贺桑青不再说话。
郑锦书沉默片刻,问侍女:“国师怎么说,她能否恢复?”
侍女如实相告:“国师不曾说过此事,只说三姑娘身体还虚弱着,得好生休息,少见外人。”
在外人眼里,两姐妹关系不和,郑锦书本该幸灾乐祸,可她看着没一丝开心,甚至有点烦躁。
贺桑青忽喊:“阿姐。”
郑锦书还是第一次听她喊“阿姐”,这下子浑身上下不自在了,话没说几句,找个借口就走。
侍女见人走了,收拾收拾那一大堆补品,准备拿去扔。
这是姜夫人吩咐的,不要用,也不要吃颜夫人和二姑娘送来的任何东西,怕她们害三姑娘。
贺桑青拦她:“留下吧。”
侍女担心姜夫人怪罪,犹豫不决:“夫人……”
“阿娘那边,我自会去说,你不必担心。”话音刚落,又有人来禀说国师来了,贺桑青立刻起身,让下人快快请他入内。
国师一进屋,贺桑青就屏退左右,急不可耐拉着他问:“顾修怎么会成了大齐的九皇子?”
他扯回被她拉着的衣袖,平静道:“他并不是顾修。”
原本打算过几天再来郑府,想到她急着知道一切,说不定会做出些什么,这才提前来找她的。
贺桑青激动得红了眼,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他就是顾修,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真正的顾修已经死了。”
她目露茫然,绕着他走一圈,抓了抓头发,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发现自己根本想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顾修已经死了。”
“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他不是就在这里?”
国师轻声:“杀你全族的人不是顾修,是魔主。顾修是无辜的,他……只不过是被夺舍了。”
他又道:“被夺舍的那瞬间,他就已经死了,神魂俱灭,从此,身体彻彻底底属于魔主。”
贺桑青眼睫一颤,滚落一滴泪。
7. 第 7 章
贺桑青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接受此顾修非彼顾修的事实。
她失魂落魄呆坐在椅子上。
原来、原来她一直都恨错了人,顾修是无辜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被魔主害死了,她却没认出来,还傻乎乎地期待他们的大婚。
贺桑青喉咙发疼,像要沥出血。
国师接着道:“魔主之所以会成为大齐九皇子赵拾玉,是因为他当年屠尽贺氏一族,有违天道,触发天罚,要受天雷。”
她眼睛一亮,似看到复仇曙光。
“他身体尚未彻底恢复,没法承受天罚,可他又很狡猾,想借转世投胎历劫来抵挡天罚。”
此话一出,贺桑青眼底的光瞬间灭了下去,咬紧牙关。
国师顿了下:“他本没了自己的身体,夺舍顾修,已融为一体,转世投胎后,依然用顾修的身体,九皇子便是转世投胎的他。”
她抿了下发干的唇:“那……”
他打断道:“我知道你还想问,为什么那些见过顾修的人看着他这张脸却不觉得奇怪。”
“你知道直说就是,别卖关子了。”贺桑青心急如焚。
反观国师,仍是从容不迫的姿态:“魔主转世投胎前,对所有人的记忆都动了些手脚。”
“如今除了你我、我师兄外,没人记得顾修长什么样子,他们只记得他丧心病狂,恩将仇报,在大婚当日杀了养大自己的贺氏夫妇,还有自己的妻子这件事。”
国师轻轻敲过盲杖。
“现在在他们眼里,他只是大齐九皇子赵拾玉罢了。”
一开始,他并不打算告诉她有关顾修的事,不希望她困在仇恨里,想让她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不料她居然还认得出顾修的脸,想来是魔主以为她魂飞魄散,死透了,没干扰她的记忆。
贺桑青不禁冷笑出声。
怕别人记得他的样子,在他转世投胎后找上他,坏他好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论如何,贺桑青都不会让他得逞:“既然转世投胎了,那他是不是忘了以前发生过的事。”
国师点头:“是。”
“我现在杀了他,会怎么样?”
他语气凝重:“他本体不在这里,你直接杀了他,他还可以继续转世投胎,直到天罚结束。”
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他跟那些惨死的贺氏一族一样,永远从世间消失:“我可不可以借天罚杀他?”
“你想得太简单了。”国师毫不留情打破了她的幻想。
“他是魔主,力量强大,哪怕尚未彻底恢复,天罚也杀不了,只会重伤他。到那时,他会藏起本体沉睡,没人能找得到。”
贺桑青就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到底要如何才能彻底除掉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国师显然不赞成她复仇。
他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你就此放下仇恨,以徐州郑三姑娘的身份安分活着。”
让贺桑青放弃复仇,重生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换作是你,你会放下仇恨?”
在这件事上,她绝不让步。
若他因此后悔救了她,贺桑青愿意还这条命给他,不过得等她除掉现在的顾修,也就是魔主。
国师沉默不语。
她有她的坚持,他也有。
“告诉我,如何才能除掉他,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昔日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向人低头的贺桑青膝盖一弯,欲下跪求他。
国师提了提手中那根盲杖,抵住她膝盖,没有让她跪下去。
贺桑青有时候真的怀疑他其实能看得见,装瞎而已,不然怎会总是能及时察觉她想做什么。
“跪我没用,我只想当好我的国师,不想掺和进来。”
说罢,抬起她膝盖。
她又站直了身子:“我理解,我也没想让你掺和进来,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才能除掉他。剩下的,我自己会做,不用你帮忙。”
国师低喃:“你这又是何苦呢,真要一辈子和仇恨纠缠,不顾一切跟他斗个你死我活?”
贺桑青一字一顿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他还想说些什么,她这次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跪下,接连磕了三个响头:“求求你了。”
“赶紧给我起来。”
贺桑青垂眼,双手伏地,一动不动,倔强得像一头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起来了。”
国师:“你威胁我?”
她慢慢地摇了摇脑袋:“我没有威胁你,是在求你。”
良久,他扶起贺桑青。
“想办法让他生出常人之心,然后在他一生之中最高兴的时刻杀了他。到时候,他本体会出现了,再杀他一次,就是真死了。”
他终究还是告知她方法了。
贺桑青没理膝盖的酸疼,忙不迭追问:“如何判断他何时生出常人之心,又如何判断他何时才是一生之中最高兴的时刻?”
他拿出一条项链,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
银项链色泽黯淡,平平无奇,贺桑青看不出什么:“这是?”
“项链发烫、完全亮起,代表他生出了常人之心,变亮的项链再变红,代表他正处于一生之中最高兴的时刻,你就可以杀他了。”
国师示意她戴上项链。
贺桑青没半点迟疑,戴上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在骗你?”
她坦诚道:“怕。可我没别的路可走了,我只能相信你。”
他偏过脸:“还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在此之前,他若死了,你便前功尽弃,得等他下一世,所以你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好。”
贺桑青不会让他再活一世,这样太便宜他了,能活那么久,他们的恩怨就在这一世解决吧。
想起昨晚的事,她又问:“他身边的手下也转世投胎了?”
国师无所不知般,也知道此事:“屠尽贺氏一族的是魔主,天罚与他们无关,但如果他们想守在他身边,得封住体内魔族的力量,免得被天道察觉。”
贺桑青了然:“也就是说他们虽有以前的记忆,但跟人一样,不能用魔力,只有武力?”
“没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摸着脖子的项链,不知想什么。
他拄盲杖迈步,宽大衣袖拂过她手背:“时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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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了,我得离开了。今日过后,我不会再帮你,言尽于此,你自求多福。”
贺桑青纠结再三:“慢着,我能否再问你一件事?”
“何事?”他头也不回。
她将心中疑问全倒出来:“你和李大夫不是人,对不对?”
“我们现在都是人了,和你们一样,是再平凡不过的人。”国师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现在?那以前呢?想是这么想,贺桑青却没刨根问底。
*
一连过了数日,贺桑青几乎没怎么见过赵拾玉,要不是听下人说他每日深夜都回郑府休息,她恐怕以为他早离开此处了。
自从知道如何对付赵拾玉后,贺桑青变得沉着,不再贸然找他,而是暂时安分守己待着。
今日郑家主闲下来,吩咐下人设宴,要和赵拾玉共进晚膳。
贺桑青身为郑家三姑娘,自然不能缺席,姜夫人一早就派人送来新裙子、首饰,叫她好生拾掇自己,别被郑锦书抢了风头。
不难看出,姜夫人想撮合她和赵拾玉,又怕他看上郑锦书。
皇上最宠九皇子,朝野上下皆认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不少大臣费尽心思,只为让自家女儿在他面前多露脸,望能当上太子妃。
赵拾玉至今还没娶妻,也没纳妾,对女色不太感兴趣。
每当皇子到一定年龄,宫中会派女子教他通人事的,可赵拾玉直接拒绝了。皇上宠他,也不说什么,毕竟又不是什么必做的事。
男子对这种东西,大多数是无师自通,不接受教习也无碍。
有人传过他是断袖,这才对男女之事无感。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发现他对男女都无感。
不管怎么说,赵拾玉是皇上最宠的皇子,日后成太子,必会娶妻生子,他是否热衷于男女之事不重要,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但凡有点野心的大臣都十分关心赵拾玉的婚事。
姜夫人不知道郑家主有没有想成为太子岳父的野心,只知道她女儿有可能心悦赵拾玉,她女儿想得到的人,当娘的肯定得帮忙。
贺桑青察觉到姜夫人的心思,没换新衣服就到设宴的院子。
没想到颜夫人和郑锦书更早到。
母女俩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不过笑的只有颜夫人,郑锦书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颜夫人见贺桑青来了,立即站起来,笑着唤道:“子乐。”
郑三姑娘名唤子乐,贺桑青是知道的,她也扬起笑上前去,正要朝颜夫人问好,姜夫人来了。
姜夫人没给贺桑青喊人的机会,一把拉过她坐下,问她为什么不换新衣,穿得这么随便。
颜夫人的笑容有点尴尬,但也没说什么,回去坐下了。
郑锦书面色冷了几分。
主位有两个,姜夫人和颜夫人都没坐,留给赵拾玉和郑家主,她们坐在两侧首位,而贺桑青和郑锦书坐在她们身边的位置。
没等多久,郑家主来了。
赵拾玉姗姗来迟,郑家主起身,想开口请他坐到主位来,话还没出口,他坐到贺桑青旁边。
他转头笑看贺桑青:“三姑娘,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她抬眼,跟他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