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杀死她的方法》
1. 01
曹春晓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只写着两个字:“救我”。
明信片是寻常的景区风景照,装在信封里,寄出时间是一个月前,邮寄地点是S市。她今天打扫门口,才在地垫下发现这封灰扑扑的信。
落款是小小的字:江。最后一笔习惯性地拖出一条长尾巴。
曹春晓一下就明白了:是江末,她喜欢这样写。
江末是曹春晓继母的女儿。父亲和继母离婚后,她们已经十几年没联系了。
离别时,十六岁的江末说:别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你。你懂我的话什么意思吗?
眼前的“救我”是什么意思?曹春晓不明白。
这两个字平稳端正,漂亮得像印上去的,看不出一点儿急迫。
曹春晓吃饭、洗澡,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又起身开灯,把明信片重新拿在手里。
这一次她注意到信封封口的地方写了个手机号码,她撕信时把号码也撕成了两截。仔细拼好后按照数字拨过去,对方关机。
曹春晓没有留存任何跟江末有关的东西。旧屋租出去几次,她毕业后住在外头,旧东西早就被清理干净,况且,她也没想过要保留江末的东西。
半路夫妻,半路姐妹,道别后各有天地,不必回头。毕竟,多年后旧相识找来,不是吃席就是借钱。
但——“救我”?
记忆中先浮现一张圆润干净的脸,然后是笑。江末总是嘴巴先弯起来,眼睛要延迟几秒钟才渗出笑意,仿佛嘴巴是条件反射,眼睛需要掂量思索。
是开玩笑吗?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曹春晓想,要真的出事了,应该报警……不对,不能报警。她打了个冷颤。她怎么能忘呢?江末有绝不能报警的理由。
一夜未眠,她第二天就去车站买了去S市的车票。候车时姑姑打来电话,告诉她今晚有饭局在金龙酒楼,六点整。
曹春晓:“什么饭局?”
姑姑继续说:“相亲啊,你表弟银行的同事,财经大学硕士,家里三套房两辆车……”
曹春晓打断他:“我去不了,我要去S市找个人。”
姑姑顿了片刻:“S市?找谁?”
曹春晓说:“我姐。”
又是一阵沉默。曹春晓听见姑姑嗤笑一声。这人在无语的时候就喜欢对她这样笑,而她一听这种从牙缝里喷气的笑声就烦躁。
她说你哧哧什么?
姑姑:“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姐?编借口也编个合理一点的。”
曹春晓:“……是江末。”
姑姑忽然静了,良久才说:“为什么找她?”
曹春晓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无头无尾的“救我”?谁会信?谁都不会信。
姑姑又一次嗤笑,仿佛对曹春晓的种种推诿借口彻底失去了耐心,重重挂断电话。
到S市要坐3小时大巴,大中午的,车里鼾声一片。曹春晓睡不着,闭起眼睛就想到江末。
父亲和继母的缘分只有两年,起初甜蜜温馨,后来因父亲挪用继母店里的货款赌博而告终。吵过闹过,鸡飞狗跳,离婚时几乎撕破脸皮。之后母女俩回到家乡S市,姐妹俩便没再见过。她几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短暂的,“姐姐”。
只是偶尔梦到。
梦里江末在新修的海堤路上教她骑自行车。江末扶着后座说我不会让你摔下来的,我扶着你,快踩快踩。于是她吃力踩,车子稳稳当当滑出去。
我会骑了,会骑了!她回头喊江末,却看到江末站在远处,不知何时已经放开手。海堤路上空空荡荡,天红红地烧着,让人心里发慌。影子般的江末站在热腾腾的晚霞里,对她轻轻挥手。
但大多数时候,梦是黑色的。
她和江末手牵手在雨中狂奔,披着一件很大的电动车雨衣。快到家时,她发现雨衣下摆沾着湿润的血。
她把雨衣丢进垃圾桶,但雨水让雨衣变得好重,卷着她的双手往垃圾桶里拖。她吓得大声呼唤江末。
无人应声,周围尽是雨、雨、雨。
江末站在很远的地方,手里抓着一块沾血的砖头。
她的影子在雨后发亮的湿路面上不断伸长、茁壮,像蛇一样,就要缠上曹春晓的脚踝……
一个急刹车。曹春晓猛地惊醒,大巴到站了。
S城比曹春晓家乡大,也更繁华。曹春晓走出车站,开始检索江末信上写的地址:S市造纸厂宿舍东18栋303。
没有人会因为一张明信片和两个字而奔赴另一个城市,曹春晓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理智。
一边是久未谋面、缘分很浅的半路姐妹,一边是她正常的生活——曹春晓摇摇头:已经失业一年,夜猫子一样苟活,算不上正常。
她当然有许多不必来的理由。也许明信片只是恶作剧,也许打不通的电话只是随手写上的数字……等等。她实在不必这么冲动,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无头无尾地找人。
但她也有来的理由。只一个,唯一的一个。
黑色的雨夜里,江末攥着那块血砖头,眼睛瞪得滚圆。雨水从她脸上滚滚落下,她说:曹春晓,帮帮我。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身后排队的人催促她前行。曹春晓终于还是迈了上去。
S市有两个造纸厂,三个宿舍区,曹春晓奔波一天,终于在傍晚时来到准确地点。
东18栋是一座旧得褪色的楼房,楼梯上满是蟑螂尸体和垃圾。长走廊一侧是栏杆,另一侧是几个并排的房间。
301的门开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听着收音机。
302门上贴好几个卡通贴纸。
303在拐角,静静的。门口两个包裹流出黑色的水。房东催缴水电费的单子贴在门上。
曹春晓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踟蹰几秒,慢慢凑近房门,扯低口罩,谨慎地慢慢呼吸。闻不到异样臭味,她心头一松。
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江末教过她怎么藏钥匙。走近窗户摸索,果然从窗框和墙的缝隙里抠出一根钥匙。
随着房门开启,一股捂了很久的霉味隔着口罩熏来。
宿舍很小,进门是玄关,左侧是厨房和卫生间,穿过充当卧室的客厅就是窄小的阳台。不到20平的空间,满满当当。
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小锅中的面条发出腐臭,蛆虫蠕动,蚊蝇乱飞。和厨房一样惨的是床。窗户没关紧,床上的被褥被雨水打湿后又干,发酸发臭,尽是灰尘。床尾是阳台,门缝很大,地板上全是雨水流入的污渍。
江末不在。而且似乎走得很匆忙。
沙发、茶几、衣柜、梳妆台和床,这就是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床头的墙上钉着一块板子,贴了几张江末的单人照。
其中一张,她靠在石狮子边上仰头微笑,浓密黑发在风里飞扬。
十几年不见,化了妆的江末十分陌生。只有笑容勉强算熟悉。
曹春晓和江末的相识,早于江末成为她的姐姐。
小学开学那天,四年级的曹春晓听说六年级来了个特别漂亮的转学生,便跟着同学去凑热闹。
江末坐在六年三班最后一排,头发梳成一束黑马尾,刘海用枣红色发夹夹在头顶,额头饱满得像新鲜的煮鸡蛋。她文静、沉默,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同学和曹春晓推推搡搡地回去,大声地说:也没有很漂亮啊!曹春晓,你说是不是?曹春晓不吭声,只挠挠自己锅盖般的短头发,心想,长头发扎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她和江末第一次说话,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那天小卖部进了新货,小学生侦探主题的笔记本标价一块五,一包三块的动物橡皮也是一块五。但曹春晓只有一块钱,买什么都不够。她拿起本子,放下,拿起橡皮,又放下。
她走出店时,老板忽然把瘦小的她拎起,摔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喷着口水大吼:“小小年纪就做贼!”
曹春晓在地上蜷成一只鹌鹑。书包被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到了地上:一摔就散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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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盒,书本、作业,考了98分的数学卷子,草编的鹦鹉,皱巴巴的偶像剧海报照片……
老板吼:“本子呢!光天化日偷东西,是不是藏在裤袋里了?掏出来!”
他伸手去抓她裤子。曹春晓推开他,大叫着要跑,却立刻被老板掐住后颈。围观人群“哦哟”连连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冲到曹春晓面前,朝老板的手猛打一拳。
蓬松的黑色马尾在曹春晓眼前甩来甩去。
“不要动手动脚!她买了什么?”江末大声说,“我给钱!”
江末掏钱的时候,曹春晓哭了。她阻止江末,边哭边叫:我没偷他笔记本,我没偷!
只要江末付钱,事情就过去了。
但曹春晓不愿意。
她的执拗忽然爆发,被抓住时没流一滴眼泪,却在江末的慷慨勇为里嚎啕大哭。她哭得汹涌,鼻涕眼泪淌足一脸,坐在地上怎么都拉不起来。
江末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湿湿的。
“我妹妹没有偷东西。”江末大声说,“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
江末走进店里,很快在柜台底下找到掉下去的两本笔记本。
曹春晓哭得更凶了。江末用衣袖给她擦眼泪,牵着她的手,扬起头对老板说:请你向我妹妹道歉。
后来江末主动送她回家,牵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曹春晓从书包里掏出草编的鹦鹉,递给江末作为谢礼。
江末还没接过去,她火速收回手。鹦鹉是她自己编的,嘴巴和鸟冠用水彩笔画上红色和黄色。
类似的鹦鹉她也给过姑姑。姑姑瞥一眼,嘴巴抿得扁扁:怎么跟你妈一样丑。
这感激的谢礼太简陋了。她不敢想象江末看到丑鹦鹉的眼神。
急急忙忙把鹦鹉塞回书包,江末却伸出手,笑着问:送给我是吗?
她笑起来,仿佛是个脾气又好又温柔的人。
曹春晓看着江末很珍重地把丑鹦鹉握在手里,对她挥手告别。回家之后,曹春晓在书桌上趴了很久。
当时哭了吗?她不确定。
她只记得,自己从裤袋里掏出一包三个的动物橡皮,烫手似的,匆匆丢进抽屉深处。
那橡皮她一次也没有用过。
明明是二十年前的回忆,但曹春晓依旧记得很清楚。看到手中照片时,她又想起很多关于江末的事。
一起经历的,能回忆的,不能回忆的。
曹春晓忽然盯着那照片。
照片在户外拍摄,强烈阳光兜头照下来,在江末低胸吊带裹不住的胸口,刻出明显的阴影。
阴影里藏着一个纹身。
曹春晓取下照片细看。天黑且断了电,屋子里很昏暗,她只好收起照片,走到阳台上,但依旧看不清。
这臭房子的状态太糟糕了,她的脑袋昏昏的,有种说不清楚的惶恐。收好照片,她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信封上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依旧是甜蜜的人工语音。
回头看那个宿舍,玻璃窗反射外头的灯火,而阳台门彻底黑洞洞,像个大口子。
进门时曹春晓看了玄关一眼,有鞋架,但鞋架上只有拖鞋和冬天的靴子,适合这个季节的外出用鞋没踪影。路由器就在相框下方的地面上,插头拔掉了。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不见踪影,台面还有一些方形的污渍印记。
江末离开时收拾了一些东西,是因为什么走得匆忙?但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让她“救我”?或许不应该在这里救?可又应该去哪里呢?
……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
她印象中的江末性格认真,不会轻易地跟人开玩笑。但已经十几年没见,各有变化,谁说得准呢?
挂断电话,人工语音停了,耳边一片清净。
她忽然扭头望向室内。
环绕耳朵的声音消失后,她听见了在房间里回荡的另一种响声。
咯。咯哒。
有人在撬门。
2. 02
撬门的人动作轻巧熟稔,声音轻轻细细的。
门下的缝隙透出走廊声控灯长而细的一线亮光,被两只陌生的脚截断。
曹春晓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抓起床头柜上的铁座台灯,另一只手攥紧钥匙,悄悄走到门后。
门锁正在一耸一耸地动。她迅速把钥匙插入门后锁孔,拧了两下。响亮清脆的反锁声。
门外的动静一下停了。曹春晓屏息站在门后,捏着钥匙就像捏着一把插入敌人身体里的小刀。
声控灯灭了。她听见门外人重重的呼吸声。
是男人。
他们隔着一道门对峙。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那个人轻轻地把撬门的工具抽离锁孔。脚步声从门口往楼梯移动、消失。
曹春晓仍捏着钥匙,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走廊上的人声。一对情侣嬉笑着穿过走道往别的房间去了。
她打开门。门外没有人,但包裹被人踢开了,烂得流水的柑橘从纸箱的裂缝滚出来。
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一下松懈,曹春晓摇晃着靠在门框上,心跳快得想吐。
但下一秒,她冲到走廊上往下看。宿舍楼下只有打牌喝茶的老人和匆忙的外卖员。她看不到形迹古怪的人。
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冷汗。曹春晓不由咬住自己的食指。她紧张时总习惯这样做。
有个声音跟她说:走,快走。
她应该立刻离开,买票、回家,去跟姑姑道歉,去相亲,回到正轨。她现在应该抓住什么人,谁才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心里很清楚。
明信片和“救我”都只是恶作剧,曹春晓。你无血缘的姐姐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你来过就够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曹春晓咬得食指都痛了。
她很久不这样。
小时候她咬手指,姑姑会打过来,因为咬烂了的手指很恶心。再大一点,江末会抓住她的手,“又咬破了,你呀你呀”。她给她贴最简单的创可贴,在上面画半颗太阳、一朵小花。
溃烂的食指变得不可怕了,江末画的小花和小太阳都带一张笑脸。她后来都忘了自己会咬手指,这习惯是失业之后才复活的。它曾经被江末治愈过。
曹春晓转身盯着洞开的房门。锁孔上确实有被撬的划痕。
那是什么人?小偷?不对,不可能是小偷。偷东西的一旦察觉屋内有人,立刻会离开。
但那人在门外还逗留了很久,在观察、倾听和权衡。明知道门内有人,且对方已经警觉,竟然还这样胆大?
……他认识江末?他打算对江末做什么?
无数念头,让曹春晓脑袋痛得要命。
蓦地,她想起明信片上那句很端正的“救我”。
曹春晓重重关门,在漆黑的室内按亮手机电筒。亮光像窥私的目光在房间里摇晃,家具的黑影子左右乱跳。
她先冲向沙发。沙发上堆满衣服,外套、内衣混在一起,灰尘朝曹春晓扑来。有白衬衫黑外套,还有没洗干净的发黄的衬衫和裙子,完全没有容人坐下的余地。曹春晓把衣服全推到地上,沙发上露出两个酒瓶,一个空了,一个还有半瓶。沙发的缝隙还扒出一只耳机、两个发圈。
曹春晓又转向旁边的床头柜。除了被她拿走的铁座台灯,柜上还放着排插、充电器和打火机。抽屉里有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包装上都是外文,曹春晓不认得文字,但认得烟盒上大叶子的标志。烟盒旁边是拆开的安全套包装,用了大半。
床铺有一种混着臭气的霉味。枕套、被单倒是讲究货,摸上去光滑冰凉。枕头下除了两支烟,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曹春晓连忙翻开:笔记是记账用的,被撕去了一半,余下的仔细记录着房租、水电、网费、每日花用和收入。有时候一天收入四位数,有时候一分都没有。换新手机花了一万多,保养又花三万多,每个月没结余多少钱。
曹春晓拿着手机扫了扫床底下,忽然看见一点闪光。
床下有个一个银色的28寸行李箱,提手上缠着最近一次飞行的行李托运带,时间是去年10月,从国内飞往荷兰再飞回来。里头除了旅行套装、化妆品分装袋、艺术书籍之外,还有一些纪念品。
其中两个白墙蓝顶的陶瓷小房子,表弟去国外出差回来给她带过,是荷兰航空的纪念品。
曹春晓盯着那两个只有商务舱乘客才能拿到的纪念品,又扭头看黑暗中沉默的房子。
住这样的宿舍,买珍贵的手机,花这么多钱保养,还坐商务舱?匪夷所思,她不禁笑了一声。
发出声音才察觉这嗤笑和姑姑好像。她阴沉着脸,合上行李箱。
衣柜和床铺一样乱七八糟,除了日常的衣服外,还有两套装在精美盒子里的礼服,整齐摆在最下方的抽屉里。曹春晓没有拿出来看,盒子下方压着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许多件款式精致的性感衣服。裙子单薄,衬衫透色,长吊带细绑带,勾勾缠缠,系不清楚但解得很快。内衣不是这儿镂空,就是那里透明。曹春晓抓起一件,薄纱在她手臂上滑动。
手机烫得快要拿不住,电筒忽然熄灭了。她在黑暗中把衣服丢回抽屉。
再次按亮电筒,这次她看见抽屉底部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面有江末的毕业证书,存折,各种合同和票据。除了初中毕业证,还有一张高中退学通知和不参加高考的说明。
曹春晓难以置信。
江末脑子机灵,学什么都快,无论在启光小学还是七中,她成绩排名永远前列。旁人说女孩上了初中就比不上男孩了,可江末是个例外:除了物理,她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曹春晓茫然坐在地上,手机又熄灭了,她手里还攥着那张休学通知。
一个陌生的、遥远的江末,寄生在这间小房子里。
手机掉到地上,她连忙捡起,继续照着那张退学通知。泛黄的纸张上,江末的“江”字依旧会拖出一条长尾巴。
她想起江末第一次来到她家的那天。
父母在曹春晓几岁时就离异,她爸曹杰很快出门打工,把她丢在姑姑曹玉家。四年级时曹杰忽然衣锦还乡,买了个小平房,接曹春晓回家住。没过多久,曹杰忽然严肃告诉曹春晓,放学记得早点回家,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曹春晓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拿着零食打开门时,江末和她妈江芸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齐齐转过头。
曹春晓那时候已经认识江末,俩人在学校里碰面,还会简单打声招呼。江芸芸她也晓得:启光小学后门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老板江芸芸经常穿着裙子在店里转来转去,喇叭花儿似的。
她今日倒是一身朴素的米白色套装,耳朵夹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耳环,化了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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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笑眯眯的。
曹杰说回来啦,叫人,叫阿姨。
曹春晓死死盯着江芸芸,一声不吭。美丽的江芸芸,温和的江芸芸。每每见她路过,总会在橱窗里对她微笑的江芸芸。
叫人啊!曹杰忽然高声说。说完语气变得低缓,满是歉意:从小没人教养,不懂礼貌。
曹春晓的目光转向江末。江末躲闪着她无声的诘问。
她把书包一丢,扭头跑了出去。
她边跑边哭,眼泪汹涌,视线完全模糊。虽然从来没见过“妈妈”,虽然姑姑老说她妈妈丑,但是曹春晓心里早就有一个妈妈的形象:她是电视上、杂志上许多温柔女人面孔的集结,大约是卷发,浓眉毛大眼睛方脸庞,和曹春晓一样的圆下巴,绝不是江芸芸那样的。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哭什么。从来没有的东西,也谈不上失去。可她本能的就要哭,哇哇大哭,边走过路口边哭。面前是红灯,她看不清楚,这时有人忽然从身后抓住了她。
江末强硬地把她拉回路边,曹春晓对她拳打脚踢,又哭又喊:放开我!你不是我家里人!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其中还有穿同校校服的学生。曹春晓完全忘了自己多要面子,哭起来差点要滚到地上。
江末忽然用力抱住曹春晓。她把曹春晓护在自己的怀中,周围人看不到曹春晓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她崭新的衣服领口。她用手一下下地轻抚曹春晓头发,像安抚一只愤怒的小猫。
她身上有一种熏人的香气,曹春晓在服装店门口闻到过。
曹春晓哭累了,和江末一起坐在路边。路的对面,曹杰和江芸芸正焦急张望。曹杰抬手指着曹春晓大骂,那声音穿梭在车来车往的呼啸里,曹春晓哭得耳朵嗡嗡的,根本听不清。江芸芸拦着曹杰,不让他冲过来。
很久,曹春晓才开口:“她才不是我妈妈。”
江末说:你叫她阿姨就行。
曹春晓咬着食指。忽然提高声音:“你也不是我姐姐!”
江末说:“好嘛,那你当我的姐姐。”
曹春晓踢她,她挪腿躲开,说:好凶哦……你手流血了。
曹春晓于是又哭了。她哭什么?不知道。她后来怎么又被江末牵着手?忘记了。江末第一次给她的创可贴上,画了一个哭泣的小猫头。
对,她们十几年没见,但她熟悉江末。她们分享过秘密和眼泪,对女孩、对两个无血缘的姐妹来说,这就够了。
曹春晓再一次照亮眼前混乱的房间,确信在303里生存着的,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江末。
她已经不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孩子。她已经明白人生会在任何时刻出现岔路和深渊,一不小心就会落进去。可是那不能是江末。不能是她认得的江末。
床下又有什么闪了点儿光。不是行李箱。
是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物件。方形的中央有一颗眼睛。
……一个针孔摄像头。
曹春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跳得发痛。她顺着摄像头的线摸到床头后方的电线,但已经被剪断了。
曹春晓慢慢站起来。她说:江末……江末!
这称呼又给了她一点勇气。她哆哆嗦嗦地,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天亮的时候,曹春晓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搜出了五个摄像头。
3. 03
五个摄像头分布在房间各处。
台灯一个,床头一个,正对床铺的天花板一个;衣柜门上还有一个,可以从稍远的距离拍摄房屋全景。最后一个也最难找,它在门后面,伪装成猫眼,日夜看着进出的江末。
摄像头都是剪断了线的,拎在手里,好像五颗长梗的果子。但烫手极了,曹春晓根本抓不住。
她感觉自己正被五个人——不,更多人,无数人,注视着。
她冲向阳台。新的阳光从云雾里透出,眨眼就覆盖大地,热闹愉快。老人、小孩的声音,汽车启动的声音,摊贩叫卖的声音,蒸腾的热气一样清晰浓郁地包围她。
可她依旧冷得发颤,牙关格格响。
她害怕。她为江末战栗。
失联的十几年间,江末的人生断裂了。这恐怖的房间恰好说明,“救我”的呼喊是真的。江末需要帮助。江末需要她曹春晓的帮助。
不是别人,必须是曹春晓。她们是约好了绝不联系彼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碰面。但先打破约定的是江末。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江末没有死。她的姐姐还在世上某处,等她降临。
曹春晓走回房间,捡起摄像头,找个密封袋装了进去。她把照片、机票、香烟、笔记本等一切可能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背包,最后才拿起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一沓用夹子单独夹起来的劳动合同。时间从近到远,分别是:
2020年8月跟宁宁美术馆签的合同,职位是运营总监;
2016年5月跟华丰大酒店的聘用合同,职位是外宾部助理;
最远的是2013年4月,进入宏祥装配厂工作的合同。
2013年,江末本应读高二。曹春晓则正在为6月的中考做准备。那时她们正好分别三年。
曹春晓背着鼓囊的背包离开造纸厂宿舍,先去宁宁美术馆。
几年疫情,这类展馆不知关张多少,曹春晓只搜到旧地址和几个不再使用的号码。她打车去旧址,那里已改成艺术中心,正挂着大幅的脱口秀预告。
在旧址问了一圈,又去找了物业,没人知道美术馆的人现在在哪里。物业给她两张皱巴巴的名片,一是美术馆负责人林泉生,一是策展人余慕容。
但两个人的手机都关机。
此时已是中午,烈日当头。曹春晓不再浪费时间,立刻打车前往华丰大酒店。
车上,她反复检索江末的名字。
无论加上“宁宁美术馆”还是“华丰大酒店”这两个关键词,都搜不到和江末有关的事情。这也在曹春晓的意料之中,都是普通人,谁能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她再次拨打那个神秘的手机号码,依旧无人接听。
她把林泉生和余慕容的号码存进手机。
华丰大酒店门外矗立着大幅展台,有几场重要会议正在这里举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来往往。曹春晓心中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
如她所料,酒店的人忙碌到无暇招待她这个不速之客。曹春晓懊恼极了:她在这里浪费了两个小时。拿到外宾部的办公电话后,她立刻打车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宏祥装配。
此时已接近五点,她继续在网上查看宏祥的介绍,在各个搜索引擎和AI工具中检索“宏祥+周永龙”。
周永龙是文件袋里一张借条上写的名字。写借条的A4纸上有“宏祥装配办公室”等字样,内容是江末跟周永龙借了五千块“医药费”的事儿,并约定逐月从工资中扣还。借款的时间是2016年1月。
也就是江末离开宏祥前发生的借款。
抵达时,正是宏祥的换班时间,厂区里十分热闹,工人们一股股地离开车间,涌向食堂、澡堂和宿舍。曹春晓顺手在路边买了盒烟。
江末2013年进宏祥打工,13年过去,工人们记得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借条上,江末称呼周永龙为“主任”。
这个“主任”或许还在。
她来到门口,给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门卫递烟:“周主任今天上班吗?我是他亲戚。”
那烟挺贵,足够曹春晓打听出到周永龙在几年前离开宏祥,去了别的公司。门卫指着一辆正好离开厂子的黑色大众说:“你问她吧,她是周主任家里人。”
车子在门口缓行,曹春晓立刻扑向车头。
司机是个女人,摇下车窗大骂:“你有病吗!”
曹春晓说:“你好,我找周永龙主任。”
车窗升起,女人转头直视前方:“那你去他家找。”
车子的后视镜上悬挂着一串木刻装饰品,最醒目的是一个“荔”字。
用这个字做名字的人不多。江末的文件袋里还有几张宏祥装配的表格,无论是宿舍表还是车间排班表,都有一个人叫“周荔”。其中一张夜班排班表上,原本江末的名字被划去,改成了“周荔(代)”。
周荔代江末,江末代周荔,这样的代班记录有好几份。
门卫说她是周永龙的家里人。
曹春晓的手卡在车窗里:“周荔,我想问江末的事情。”
女人一下转过头,惊讶、怀疑和难以置信混在她的目光里,让原本冷漠的黑眼睛刹那间闪出奇特的光彩。
但那不是兴奋,也不是惊喜。
随即,眼皮半垂,光彩消失了。
车缓缓停下。周荔说:“上车。”
她把曹春晓带到离宏祥颇远的一个茶馆。曹春晓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吃掉两块绿茶饼,让服务员又上了一份。吃完了意犹未尽,扫桌上二维码继续点单,顺便抬头问周荔:“你吃吗?”
周荔:“……不吃。”
曹春晓:“那我点了,今天只在你们厂门口吃了个煎饼,饿死了。”
周荔:“你等了很久?”
曹春晓:“还行吧,等了五个小时。”
她撒谎面不改色,周荔眼皮却微微一动。
曹春晓紧接着说:“总算等到你。”
周荔的目光顿时一刀刀刮过来。
来到这个茶馆时,曹春晓拿出原本打算给周永龙的高级茶叶,递给周荔。但周荔看都不看,只是打量她:背着鼓囊的大书包,齐肩的粗卷短发,眉毛错杂,像两笔浓墨画在她不客气的眼睛上方。
“你真的是江末妹妹?”周荔说,“你跟江末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曹春晓:“江末在宏祥干活,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她?”
周荔笑笑:“她那样的人,很难不让人记住。”
江末2013年在宏祥,2016年进华丰大酒店,就算她在厂里做足三年,但也过去这么久了。周荔竟然还记得江末的行动举止,这说明周荔在江末离开厂子后和她还有联系,或者,江末给周荔留下过深刻印象。
要怎么从周荔口中撬出信息呢?这一天曹春晓奔波好几个地方,只抓住了周荔这条线索。她不想轻易放过。
江末的文件袋很厚,就在曹春晓包里放着。里面除了周永龙的借条、和周荔有关的班表,还有一些培训的资料。
宏祥装配的某些车间机器较为复杂,对员工的学历和年龄都有一定要求。曹春晓发现其中一份资料是当年招聘女工的启事,明确写着“年龄:20岁以上”“学历:中专及以上”。
2013年,江末18岁,高中退学,只有初中毕业证,并没有上过中专。
启事上那两处要求被人用红色笔圈出,旁边重重写一个字:改。
面和菜上来了,曹春晓边吃边说:“听说她进厂的时候,有人帮她改了年龄。”
周荔的脸色一下就不太好了:“你听谁说的?”
曹春晓把面嗦得震天响。
周荔:“江末说的?那你还来问我?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曹春晓:“她人好啊,很多事情不跟我讲。”
周荔:“哦,你来给她出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她打住话头,踟蹰一会儿,又说:“你直接说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态度很微妙。曹春晓预想到,无论过去江末发生过什么事情,面对一个突然来访的陌生人,周荔应该是不会轻易开口的。然而周荔不仅邀请她到包厢密谈,态度还这样奇妙,仿佛戒备着什么,又希望曹春晓问些什么。
这下连曹春晓也摸不透周荔的想法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诚恳的语气:“我想知道江末的事情。大的小的,具体的不具体的,只要你记得,我都想知道。”
良久,周荔说:“改年龄和学历这种事,很正常的,尤其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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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这种想进厂的,在外面找人做两个假证,我们很难分辨。”
曹春晓边听边点头:“我知道,帮忙改学历和年龄的就是周永龙嘛。”用的是一种熟稔的语气。
周荔眼睛一下瞪得滚圆。
江末进厂的时候确实年龄不够,但当时厂里的办公室主任周永龙是江末妈妈的熟人,便帮了江末这个忙。江末个子高,脸不显怯,18还是20,没什么差别。周永龙还把江末学历改成高中毕业,让她顺利进厂。
周荔当时和江末一个宿舍,周永龙还提醒过周荔多多关照江末。
“我们没有对不起她。”讲完这件事,周荔说。
这句话来得突兀,曹春晓心中一动,仍冷静道:“我没说你对不起她。”
周荔又不吭声了。她低头抠着手指,顶灯照亮她的头顶,几根白发显眼。
包厢里只有曹春晓喝汤的声音。周荔开口说:“我们对她挺好的。她砸伤了厂里的工人,没钱赔,还是我哥帮她出的。”
曹春晓眨眼:“砸人?”
周荔:“脑震荡,头骨都塌了。”
曹春晓:“砸的头上?”
周荔:“嗯。”
曹春晓顾不上吃面了。这怎么可能,江末……?!她知道江末看起来柔顺,但性格里有根硬挺的芯子。但把人头骨砸凹……她忙问:“为什么她要砸人?”
周荔盯着曹春晓的脸,手绞在一起。她舔了舔嘴唇才说:“那男的跑到女工宿舍里了。”
曹春晓差点要翻白眼:“那砸得好啊!我要是在……然后呢?”
但对江末来说不好。那男工在医院里一躺就是两个月,骨头长好了也不舍得走。对方家人要江末赔十万,是周永龙和警察出面斡旋,最后厂里给了些慰问金,江末负责其他赔偿。
周荔说:“仁至义尽了。”
她说话的时候,曹春晓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和周荔短暂交锋的这十几分钟里,曹春晓发现周荔的表现很奇怪。她对十几年前发生在江末身上的事情很熟悉,连江末哭着对周永龙道谢的细节都知道。
曹春晓:“你们没搞错吧?怎么是江末赔钱?那男的跑女工宿舍,这没有问题吗?”
周荔这回不撇嘴了,淡淡说:“他没对其他人做出什么事来。”
曹春晓:“你还帮他说上话了?”她狐疑打量周荔,“你跟那男的有关系?”
周荔一脸恶心表情:“我呸!这不是我说的,是厂子的结论。”
医当时江末身无分文,仍旧是周永龙从中调和,对方才答应了从工资抵扣的方案。医药费、误工费,林林总总要两万多块,江末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挖出一千给对方,持续两年。
曹春晓其实听到一半就没了食欲,但戏还得照演,她艰难地吞咽。不能让周荔看出她对江末的事情万分紧张,她要继续扮演一个目的模糊的麻烦疯子,继续缠着周荔。
“你怎么这么清楚?”曹春晓笑问,“看来你跟江末关系很好。”
周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垂挂的假植物:“江末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的想法比我们都多、都具体。她要走,那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曹春晓说:“你跟江末一定是好朋友。”
周荔又不吭声了,也不再打量曹春晓,从包里拿出一个烟盒,开始点烟。
曹春晓说室内禁止抽烟。周荔骂了一句操。曹春晓说你怎么骂人啊,我好好说话,你反倒骂人,你平时也这样吗?
周荔把烟拍到桌上:“你果然是她妹,讲话都一样不招人待见。”
曹春晓眯起眼睛。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排班表。那些字的笔画凌乱柔软,不像是江末写的,但又确实是江末写的:
周永龙周永龙周永龙……周荔周荔周荔……
在“周荔”的名字上,江末用笔连续打了好几个叉。又狠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盯着周荔,曹春晓想起厂子门口她说明来意时,周荔眼中的复杂神情。她能和周荔见面,完全是意料之外,因此也没有任何预备的说辞。她只能搏一搏。
她说:“这就是你欺负她的原因吗?”
周荔的脸顿时白了,即刻却又转红,骂了一声:“谁欺负她啊!她的手指跟我没有关系!”
4. 04(江末)
江末当时举起来的电饭煲里正煮着海带绿豆糖水,周荔的最爱。
她和周荔是同一个宿舍。同宿的八个女工里,江末年纪最小,也来得最迟,其他人都在厂里干了一两年。
旁人觉得江末清高,平时总抱着几本英语教科书看,没事还会做卷子写日记,洗衣服的空隙会在空气里轻轻拨弦。她有一双洁白柔静的手,不是做工的女人的手。
江末觉得她们无聊,聊男人聊明星聊家长里短聊结婚生子,没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她不想融入,她们也没让她融入。
江末总是独来独往,偶尔会跟周荔一起上下工。周荔对她客气但不热络,她知道,这是周永龙的叮嘱。她也没打算在这里久待,挣够了独立租房的钱,她就去找别的工作。
那天她从车间回来,老远就看见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男人的怒骂声从宿舍里传出,她连忙穿过人群挤进去。
周荔倒在地上,一个比宿舍里所有人都高大的男人正抬起脚,朝着周荔瘦削的胸口踩下去!
完全出于本能,江末抓起柜子上刚刚跳灯的电饭煲。那电饭煲沉得异常,但她居然举起来了。她举起来,踏一步,没一点儿犹豫,直接砸向那人的后脑勺!
一声惨叫!电饭煲盖子裂开,滚烫的绿豆糖水劈头劈脸浇在男人的脸上。他在地上打滚、惨叫,水泥地面上满是红褐色汤水。别人把周荔从地上拉起,随即一个女孩尖叫:“血!你杀人啊江末!”
把休假的男工带回宿舍的,正是那女孩。男工藏在她的床铺上,起初没人发现,因为床罩子白天也挂着,密密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情况。
女工常在宿舍里换衣擦身,嘻嘻哈哈,你揉我我抱你地打闹。因为是夏天,晚上自然也穿得轻薄,宿舍里的电扇没什么用处,大家都亮出肚皮和手脚睡觉。周荔恰好睡在那女工上铺,经常站在女工床边换衣服。
那两天她总觉得晚上不对劲,睡梦中好像有男人爬到上铺,静静看她。
别人都笑她思春。
那天早上,床暗暗摇晃,把上铺的周荔闹醒了。她迷迷糊糊睁眼,听见喘息。
扯下下铺床帘,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时,宿舍里所有女孩都尖叫起来。周荔把男的拖下床,脸上却被女孩挠了两爪。
周荔反手扇了那女孩一耳光,男的立刻抓住她的长发把她摔在地上,抬脚往她肚子上踹。
周荔很瘦,八十多斤,像藤一样。这一脚下去肋骨得断两条。是江末救了她。
江末跟她个头相当,比她还瘦,但力气惊人。那一电饭煲砸下去,宿舍内外都静了。女孩们滚圆的眼睛盯着江末,而江末得知男的居然在宿舍里住了三天,立刻又踩了两脚。
周荔抱住她往一旁拽:别打了,别打了,我没事,江末!
不是为你,不是为了你!她心里有很多无法说出口的愤怒和恐惧。很多很多,多到能淹死她。
保卫科的人赶来时,地上的绿豆汤已经被血染红,人事不省的男人被担架抬走。江末这时才开始发抖,她说,我杀人了。周荔说他活该。她说我杀人了。周荔说他没死呐!他还喘着气!女工们回过神,七嘴八舌:哪儿那么好死啊,这种贱人!
江末盯着自己的手,良久才喃喃说:是他该死。
男人伤得很重,icu躺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里,身上挂满仪器。江末拒绝道歉,哪怕被家属撕打,态度也丝毫不改。不仅不道歉,她还嚷嚷着让警察抓那人去坐牢。
周永龙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江末当时唯一能接受的。她一直跟周永龙说,把人抓起来,他偷窥女工,说得周永龙都烦了。
“他是做错了,可是你错得更严重!现在是双方各退一步,你懂吗?这件事就在厂子里内部解决,不要牵涉到什么警察不警察。警察抓他,你以为就不抓你吗?”
这件事儿对她来说,最大的改变,是她身边的朋友忽然多了。女工们得知她做过的事情,忽然都对她亲近起来。她们看江末的目光里有一种美丽的崇敬。江末上工、吃饭、洗澡,身边总是有不少人陪着。
好像一夜之间,她成了她们的中心。
她后来才从周荔口中得知,她们是在保护她。受伤的男工家人找了些工人去对付江末,女孩们聚集在她身边,成为她的盾牌。
其中,和江末变得最亲近的就是周荔。周永龙告诉江末,对方其实要江末赔五万的,他劝到三万,周荔帮忙出了一万。这件事,周荔没有跟江末说过。
周荔比她年长几岁,看待她就像看待妹妹。江末做姐姐久了,当妹妹的感觉相当快乐。她们总是同出同进,宿舍的女工说你俩干脆好一起吧,江末便靠在周荔肩膀上,挽着她的胳膊: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周永龙之所以会这样帮她,她心里清楚,除了周荔从中说项,更重要的是,周永龙是江芸芸的老朋友。虽然不知道这俩人以前是怎么相识和来往的,但来宏祥装配打工这件事,江芸芸是点头答应了的。甚至周永龙这层关系,也是江芸芸找的。
你不想读了,那你就去打工。江芸芸当时说:去我给你找的地方打工,不要自己出去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
出事之后,江芸芸给江末打过一次电话。江末已经想不起电话里说的什么了,总之是吵了一架。没有安慰,没有询问,江芸芸不停吼着“在学校不安分,在厂里也惹麻烦,你是上天派来整我的对吗”。
江末攥着座机听筒,站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一楼。漏音的听筒藏不住秘密,江芸芸的声音又高又尖。
江末想把电话砸烂,想把电线割烂。
几天后宿管在楼下喊:江末!电话!
江末探头:说我不在!
宿管:不是你妈,是你老师!
江末进厂的第二天,班主任陈老师就来过。
江末太引人注目,一举一动都值得成为八卦流传。女工们看到江末把老师送到厂子门口,老师还牵着江末的手劝说着什么。江末只是摇头。临走时,老师给江末留了一点钱。
厂子里常见到这样的事情。
来打工的年轻人大都吃不了苦。厂里是两班倒,醒了就工作,工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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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睡,机械的流水线,也没有什么娱乐,连上厕所都要掐准时间。有的人来一天就立刻联系家人,让他们带自己回去。
江末的父母从来没出现过。倒是这个胖胖的、走路不停抹汗的老师来过几次。
江末走到厂子门口接陈老师,意外看见一张熟面孔。
“天天来找我问你的事儿。”陈老师说,“我干脆把他带来,你们是好朋友,好好聊聊。”
江末问:“谢月章,我们是好朋友吗?”
那男孩还穿着S市第十七中学的校服,笑着说:“认识十几年,怎么不算好朋友?”
江末:“那你不许劝我回去读书。”
陈老师和谢月章的笑脸慢慢沮丧了。
若正经论起来,谢月章和江末是青梅竹马。江芸芸年轻时在S市的夜市街上摆摊卖衣服,隔壁摊就是谢月章爸妈。谢月章三月出生,江末五月出生,俩小孩甚至还是同个医生、同个病房。才几个月大,俩小孩就被各自爹妈带着出门做生意,谁闲着就帮忙照看。江末戴的粉红色草莓毛线帽,谢月章有一顶,谢月章穿的老虎兜帽衫,江末也有一套。无他,都是第二件半价,双方爹妈精打细算,皆大欢喜。
两人读的是同个小学,后来江末随江芸芸转走,只偶尔在妈妈口中听到谢月章的近况。打球了,进球队了,骨折了,成绩下滑了,变成体育生了,等等。
巧的是,江末回到S市,进入十七中读高一。走进教室自我介绍的时候,后排忽然站起一个寸头的高个子男生,指着她大喊:“江小!”
其实谁都劝不了江末。退学这件事不是被谁逼迫,是她自己选择的。在工厂里很好,她进出都跟女工们在一起,也没有再被过去的流言蜚语困扰。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挣钱了。虽然少,虽然每个月还要赔付一千块医药费,但她对未来重新有了憧憬。
陈老师后来没再出现,谢月章倒是常来。他总拎来水果、牛奶和果汁饮料,让江末请他在宏祥的食堂里吃饭。他说你们食堂不错啊,他又说我爸妈生意越做越大了,根本没空管我。面对江末,他有时候会像小时候一样耍赖。
除了吃饭,江末和谢月章时常在篮球场旁边坐着看人打球。当时厂子里管理还不太严,有时候工友还会邀请谢月章下场露两手。他打得很不错,扣篮和三分都出色。这时候江末便会高声欢呼、鼓掌。别人问江末他是谁,江末说是“好朋友”。
谢月章不劝她回去读书,但聊的都是学校的事情,谁参加什么比赛,谁打球摔断了腿,江末则讲厂子里的事情,培训、上课、加班、拿钱,宿舍楼里的争执,什么都聊。
江末问,怎么今天不直接劝我回去上学了?
谢月章说,反正你也不会回,我已经放弃了。
江末笑完说:等我攒够租房子的钱,我就辞职。我可以去弹古筝,或者教人弹古筝。
谢月章点头:那你得收贵一点,你弹得这么好。
江末问:你学不学?我给你打折。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在空气中轻轻拨弦。
5. 05
曹春晓和周荔在茶馆打了一架。她想逼问出手指的事情,但周荔识破了她的虚张声势。一个要走,一个拉着不许走,吵得茶馆老板差点报警。
曹春晓在路边的小公园找了个位置坐下,揉搓脑袋。周荔抓她头发的力气好大,她头皮很痛。
搓了一会儿,她忽然手忙脚乱打开背包,拿出离开303时取下的照片翻看。
工厂女工,手指出事,曹春晓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可能的事故。
相上的江末,手指都是完整的。
曹春晓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鼻头发酸,眼睛迅速蒙了雾。
江末转到启光小学之后不久就在元旦晚会上表演古筝独奏。那天操场的风很大,小学生一个个缩得像土豆,连江末的乐声也冷沁沁的。
曹春晓根本不知道江末弹的什么,也不记得曲目,却记住江末在灰蓝相间的校服领子围了白色围脖,绒绒的白衬着她风中被冻红的脸。乐声像羽毛轻盈。
散场时,又表演节目又当主持人的江末在舞台旁小步蹦跳,搓着手指。那时候她俩刚因为小卖部的事情结识,曹春晓和同学挤挤挨挨地路过,江末看到她,笑着,无声地举起双手抓了抓,小猫一样的动作:好冷。
眼泪差点砸到江末的照片上,曹春晓连忙擦干。江末的手指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事。她不会放弃周荔这条线索的,死缠烂打,她从来都很擅长。
坐公车回到造纸厂宿舍附近,已经是深夜。曹春晓站在路边,看着一个路口之外的宿舍发愣。
真的要回宿舍吗?那个藏着五个摄像头,又臭又脏的宿舍。
一想到江末曾住在那样的地方,她就不自觉地害怕……可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基地,她一切行动的起点。还有很多江末的私人物品没收拾。
焦躁又疲倦。她没力气,也没钱去找新的地方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导航着往宿舍走。
最近的路线要从大路拐到小巷子,穿过巷子尽头的菜市场就是造纸厂宿舍的后门。
巷子里安静,曹春晓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身后有人。
余光扫过,她发现那是公交车上坐在她身后的人。一个灰黑色的高大影子。
那人走得很慢。目标明确,极有耐心。
她心中忽然掠过一种预感:是那个撬门的狗东西吗?
有撬门事件在前,曹春晓今天出门时买了把美工刀,放在背包的侧袋里。她拐进更窄的巷子,右手从背包里抄出匕首。
巷子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垃圾,淤塞的血管般蜿蜿蜒蜒。
手心全是汗,肌肉却兴奋地绷紧。失业那段日子,她去健身,去学擒拿,学拳击,本想养好身体,不料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她掏出手机装作拨号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人是注意力分散的,她故意卖了个破绽给身后的潜行者。
那人果然靠近了。
曹春晓左足踏定,右腿和腰忽然一拧,猛地回头,匕首反握刺出!
那人穿着兜帽外套,看不清脸,立即闪身后仰躲开,鞋底在湿地上一滑,转身就跑。
曹春晓追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拽回。
那人的拳头迎面砸来,曹春晓偏头,肩膀仍被扫中,骨头一震。
但同时,她手上的刀子贴着对方胳膊划过,布料裂开,血珠飞溅。
对方挣扎的力道竟然丝毫不松,双手同时袭出,抓住曹春晓两只手腕狠掐,美工刀松手落地。曹春晓正要抬腿踢他,那人石头一样硬的脑袋已经撞在她额头上。
曹春晓被砸得眼冒金星!趁她后退,对方立刻转身逃跑。
“别跑!”曹春晓边骂边摇摇晃晃追上去。但踩到地上的垃圾,猛地打滑,差点扑倒在地上。
就这么一瞬间,那人已经拐过了弯。曹春晓跑到拐弯处,只看到一个影子跑进了亮灯的店铺后门。
曹春晓冲向那扇门,猛地打开,钻了进去。
身穿火锅店制服的店员跟曹春晓面面相觑。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店员说,“而且我们打烊了。”
曹春晓退回巷子,这回她看到了,在火锅店后门旁边有一面矮墙,翻过墙就是大路,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再次走进火锅店,对那店员说:“我迷路了,兄弟。”她看了眼厨房,“穿过你们店就是大路,我住造纸厂宿舍的。”
曹春晓扫了店员的码,注册成为火锅店会员。店员允许她从大门出去。
从店里出来不远就是市场,离造纸厂宿舍不到三百米。路上人车流动,灯光明亮。大家都脚步匆匆,没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怀着愤怒,她大步走过市场,又回头站在一个开锁摊前:“装新锁头要多少钱?”
锁头花了三百块。从催缴房租水电的通知上找到房东电话,以妹妹的名义交了三个月房租,花掉一千多。购买一堆厨房清洁用品,又花了一百多。
花了整一个小时才把厨房的垃圾处理好。她筋疲力尽,草草清洁了沙发,坐下来之后就再也动不了了。缴费后水电通了,她瘫在沙发上,下单买了个监控门铃。买完才想起这儿没有无线网,只得取消订单。
从昨天下车开始就没休息过,足足三十个小时。曹春晓的精神起初还是亢奋的,但随着又饿又渴,疲惫更加强烈了。
再一次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神秘号码。呆板的接通提示音,催眠曲一样,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接通了。
但仍是静静的,只有呼吸声。
几秒钟之后,电话挂断。
沙发上的曹春晓睡不踏实,尽做梦。梦里她和江末手牵手在雨夜狂奔,赭红色的雨衣披在身上,豪雨中仿佛共举一面仓皇的披风。
江末攥紧她的手,几乎攥得她痛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从垃圾桶里拖出雨衣,猛然——雨衣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紧接着,一张破碎的脸从黑色的垃圾里腾起,扑向曹春晓。
曹春晓滚到了地板上。她浑身酸痛,慢慢爬起身。早晨的新鲜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洒进来,蓝天坦荡。走廊上,年轻女孩们相互催促小跑,父亲呵斥小孩不要拖拉赶紧上学。嘈杂的声音把她拉回人间。
江末给曹春晓画过一个房子,大大的客厅,她和曹春晓各有一个带阳台的房间,有电视机和音响,还有一起看书做作业的书桌。曹春晓又画了两根线,把两个人的阳台连通。
江末说我不要连起来,你会跑到我这里睡觉。
曹春晓说我叫你起床呀,免得你睡懒觉,迟到。
江末嚷嚷:每天都是我叫你起床好不好!
曹春晓笑得狡黠:我们可以在阳台上种花,养一只兔子……兔子当然是你的,我要养小猫。江末笑她画的兔子和猫都一个样儿,抢过笔,趴在纸上认认真真描画。
那张画儿后来被江末带走了。她会把它放在哪里呢?
曹春晓花了一整天来整理江末的房间。
她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更多可疑的痕迹。
浴室和洗手间,这两个最容易藏摄像头的地方一无所获,但曹春晓在镜柜的右下角边缘发现了一点干涸的血迹。她反复换姿势,无论怎么前倾都不可能撞上那个位置。
除非有人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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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袋往镜柜边缘撞。
床头柜除了烟和安全套之外,还有一个华丰大酒店外宾部的员工证卡在抽屉底部。证件上的江末一头黑色长发,笑容和小时候一样明亮。
厨房里有一个小冰箱,冰箱里没有任何东西,但插着电。曹春晓来的那天,因停电,她没听到压缩机的声音,也因此没有发现它。它其实是车载冰箱,但谁会把通电的车载冰箱塞在橱柜里?
在这个家里翻出越来越多的可疑端倪,曹春晓心里的退堂鼓又重新敲了起来。
她想知道江末的下落和手指发生了什么。可是昨夜遇到的尾随事件,还有这个越看越不对劲的房间,都让她茫然。
她被外资银行裁员已有一年。本以为风险分析师应该蛮好找工作,不料经济下行,各大金融机构的招聘都已经冻结。这一年靠着给财经自媒体写稿件,或者接一些小企业的商业分析,有点儿收入但并不稳定。
曹春晓每天都处在难言的焦虑之中,仿佛站在倾斜的冰面,如果不往上走,只会继续下滑。
她最该做的事情明明是赶紧找一份糊口的工作,或者去参加表弟精心安排的精英相亲,怎么会为了一张莫名其妙的明信片跑到S城,寻找根本找不到的、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的、并无血缘关系的姐姐?
懊恼和不甘心,齐齐让曹春晓眩晕。坐在收拾干净的沙发上,她的四肢都累得动弹不得。
其实随时可以走。就算江末出事……她曹春晓至少已经到这里,已经努力去寻找过。美术馆、酒店和宏祥装配,她真的努力过了呀。她只是找不到而已。江末能怪她吗?是莫名其妙给曹春晓寄求救信的江末不好。是她选错求救对象,没人救得了她,这不是曹春晓的错。
想一会儿,叹一声。又想一会儿,又叹一声。曹春晓遇到事情总会有职业惯性:先判断行动风险,再看风险是否能承受,再权衡如何行动。唯独在江末这件事情上,她的行动完全冲动鲁莽,实在太不成熟。
至少……她最后想,至少先把江末在工厂里的事情搞搞清楚吧,不然就白来了。时间精力都是投入成本,她忍受不了把一个问题追寻到一半,悬而未决,却放下不再解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摸到了一个纸团。
那是揉成一团的名片,写着周永龙的职位、电话,另有一行手写字:某某路朝阳花园68号。
曹春晓瞪着那名片。谁给的?谁靠近过她?
……公交车上那个坐在她后排的男人?
·
朝阳花园是城中的自建别墅区,道路开敞,没有门卫。
曹春晓站在朝阳花园68号门口。
周永龙一家人正在院子里给孙子过生日。
曹春晓举起手中礼物,响亮地打招呼:“周主任!我来看你了!”
周永龙转头,身边是愕然的周荔。
和周荔相比,周永龙的态度好得多。他似乎已经听周荔提到过曹春晓,对她的身份毫不吃惊。他把周荔和曹春晓请到小区中的亭子,开口就说:“江末身上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很遗憾。”
曹春晓没能维持好表情,连声音都颤颤的:“她的手指到底怎么了?”
江末出事那天,照例去车间工作。她排的是晚班,从晚上七点做到早上七点。晚班不好熬,人容易困倦。江末的组里包括她在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女孩晚餐是在外面吃的,喝了点酒。她坚持说自己没醉,江末允许她照常上工。
她被机器卷进去的时候,江末就在她身边,本能地去拉她。
那女孩半个身体被卷进机器里,料口的刀片不断咬下。
江末的手也卷了进去。
6. 06
江末搬到曹春晓家里的时候,带来了一架古筝。
曹春晓玩闹时把弦按来按去,江末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富有技巧地一拨。乐声好像被她操控,玲珑地飞溅。
江末教过她,但朽木难雕。她其实更喜欢看江末弹琴,十指风吹柳叶般在琴弦上滚动。
此时坐在亭子里的曹春晓被手指末端的幻痛袭击了。
据周永龙说,那天的三人小组,组长是江末。江末允许喝了酒的工人上工,而且没有按照规定开启机器的自断电功能。江末虽然也受了伤,但不仅没有拿到赔偿,还要承担工作失误的责任。
曹春晓想起江末给周永龙的借条,“医药费”。
“工厂没有给工人买保险吗?”曹春晓问。
“买了,但江末去急诊是走不了保险的。厂里还有额外的工伤险,可是江末她是自己造成的……”周荔解释。
很多话曹春晓都听不进去,耳朵嗡嗡作响。
不能再弹琴的江末,离开工厂之后去了哪里?她现在一点儿也想不起早上种种的沮丧和退却了,另一种念头与勇气正在她胸膛里,被火燎烧着,越来越旺。
那时候有谁帮过她吗?曹春晓无法控制自己这样想。20岁的江末,离开学校的江末,眼睁睁看着工友死在面前、自己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江末。她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关于车间发生的事故,周永龙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江末作为当晚的小组长,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所以她当年的六千块奖金直接赔给死者家属了。除此之外,江末还要自己填上五万块钱,作为损坏机器的赔偿。
“那机器维修一次要二十万,但我看她那样,实在不忍心。”周永龙长叹,“那两万,我也给她担下了。她出六千就行,六千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想给她太大负担,她刚出社会,哎。”
周永龙几乎坦白了所有曹春晓想知道的事情,包括江末为什么会到厂子里来。
打工是江末主动提出的。江末彼时刚退学,和江芸芸关系十分恶劣,母女一碰面就要吵架。周永龙有心帮忙,毕竟安插一个小女工进厂子里,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而把江末放在他管理的地方,江芸芸也放心。
然而江末进厂不久就惹出了电饭煲事件。
周永龙说:“她还小,年轻,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我为她担忧呀,要是事情闹大了,厂子是要开除她的。她一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不懂社会险恶,出去了没有人看着,不行的。”
最后是周永龙拿出两万块钱,让对方家属闭了嘴。周永龙说,这笔钱他也不打算让江末还,但江芸芸得知此事后,破天荒地给江末打电话,骂了她一顿。江末放下电话便跟周永龙约定,以后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一千元还债。
听到这里,曹春晓忽然问:“‘也’不打算,是什么意思?你还给江末花过其他钱?”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推理出来了,“你在进厂这件事帮过她……你也跟她收钱?”
周永龙直了直腰,看向曹春晓的目光有些变样:“用假学历进厂,我也是要上下疏通关系的。”
曹春晓:“她要给你多少感谢费?也是两万?”
周永龙不答。
曹春晓又问:“江末一个月工资是多少钱?”
是周荔开口:“三千五,不算少了。”
曹春晓在心里计算:进厂的人情费就按两万算;电饭煲事件,两万;车间事故,江末要赔厂里五万……她一个月还剩多少?
周永龙说:“她在厂子里吃饭生活,没有大消费。”
可是江末想攒钱离开厂子呀。曹春晓心里又烧起来。
江末三年的工资几乎都被周永龙拿走了,赔这个赔那个。周永龙让江末欠了一堆人情,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功能。
曹春晓对自己说别哭。于是她确实也没有哭。一个更冷静的曹春晓寄生在她的身上,并且开口。
“那你怕什么?”她转头问周荔,“这件事既然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怕我过来问?”
周永龙:“周荔是顾忌到我。我已经退休了,不想再牵扯到过去的事情里。当年的处理有没有问题?是有的嘛。我给那姑娘和江末争取过的,但……那是厂子里的大事情,我一个办公室主任,也说不上什么话。厂里有一套处理流程的呀……”
他解释得很完美,没有任何破绽。听下来仿佛他还是个挺好的人,左右斡旋,竭尽全力。
换做二十岁的曹春晓,必定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周永龙是好的,是帮江末的,一切都只是不得已的命运蹉跎。
但现在的曹春晓不会信。一切都太顺利了:周永龙和盘托出一切往事,同时周荔的态度突然转变。
从进入江末宿舍开始,曹春晓一直都有种异样感。有一颗可恨的豌豆藏在层层叠叠的床褥之下,微妙地膈应她。但她找不到豌豆的线索。
此时面对周永龙和周荔,这种感受又浮出水面。
曹春晓想起那张写满两人名字的纸。笔划无力,是因为江末的手指受伤了。她为什么受伤了还要用柔软的手指凶狠地书写周永龙和周荔的名字?她为什么在周荔名字上画密密麻麻的叉?
……那张纸,还有那些牵引曹春晓抵达宏祥装配、找到周荔的排班表,都太新了。
像刚刚打印出来的,连揉皱的痕迹都新鲜无比。
曹春晓按下心中升腾的古怪困惑,看向眼前人。
周永龙已经起身离开,周荔犹豫地看曹春晓。
“……江末用电饭煲砸那个人,是为了救我。”仿佛想说明自己态度骤变的理由,周荔开口说。
曹春晓:“……她救你,然后你哥哥让她背了两万块钱的债?我要是这样对我的救命恩人,不如直接跳进海里淹死算了。”
周荔没有看她,继续说:“我没听江末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我问她怎么有勇气做那种事。她跟妹妹学的。”
曹春晓:“……什么?”
江末跟周荔描述过那个“妹妹”。小她几岁,特别调皮,爱哭,爱耍赖,勇敢甚至有点莽撞,会因打抱不平而做危险的事情。江末负责给她圆谎和兜底,俩人默契地打配合。
聊起“妹妹”,江末脸上有一种难得的眉飞色舞。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告诉周荔:我如果出事,最紧张的,肯定是我妹妹。
“我以为你在我这里问不到线索就会放弃。”周荔说,“原来你真的是那个……‘妹妹’。”
周荔离开了,留曹春晓一个人坐在亭子里。
飞机在火红的天空里留下渐渐融化的细长尾迹。曹春晓想起孤清的海堤路,远远看着她骑自行车的江末。
她记得江末说的“危险事情”,那件事跟她的姑姑曹玉有关。
·
曹春晓出生后没几个月,父母便离婚了。母亲没带她走,父亲把她丢在曹玉家里,转头外出打工。
她过得挺自在:表弟任她差遣,随叫随到,一切好吃好玩的全都双手奉给大姐头;姑父不声不响,烧水烧坏灶扫地打碎瓶,平日不是备课就是改卷,比曹春晓更逍遥。
她需要戒备的只有曹玉。
曹玉一张瘦长脸,八字眼,永远的不开怀。
贫苦和辛劳磨损了她的脾气,喜怒都直白地挂在脸上。曹春晓考出好成绩,她的小眼睛就会睁大,嘴里不停地“哎呀,我们春晓特别棒”;夸完了,再盯着开心的曹春晓补一句“脑子比你妈好”。
她很擅长让曹春晓的快乐熄灭。
上小学那年,曹春晓收到了曹玉送的一件小裙子。
曹春晓的衣服都继承自表姐。但表姐高大,旧衣服穿在曹春晓身上总是松垮垮的。因此那件裙子才不同寻常:没有一寸宽得泛滥,也没有一寸短得局促。它是曹春晓梦寐以求的刚刚好。
曹春晓穿着浅黄色小裙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扑到曹玉怀里,用最甜的声音道谢。
曹玉问:喜欢吗?专门买给你的。
曹春晓说喜欢,阿姑你最好最好最好,我最爱你了。
曹玉揉她没什么肉的小脸蛋儿,忽然说:幸好你长得不像你妈,不然丑也丑死了。
曹春晓没吭声,只是睁大眼睛看曹玉。她被裙子收服了,不想争辩,不想跟姑姑发脾气,不想耍心眼。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应付,直勾勾的眼神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曹春晓的危机感产生于曹玉怀二胎的时候。曹玉夫妻俩都是少数民族,可以多生一个,他俩托关系问过,是女孩。
姑丈问,曹春晓以后住哪儿?
曹玉说,就住她现在的小房间。
姑丈又问,那以后呢?小孩总会长大的。
曹玉说,长大了就两姐妹一起住。
姑丈说,你还想养她一辈子?三个小孩,我一份工,怎么顾得来?她一岁到现在八岁,你老弟一分钱不给,你去问问,你到处去问问!哪里有这么离谱的人!
曹玉沉默片刻,轻声说:那……她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啊。
夫妻在卧室密谈,曹春晓偷听完才回到自己房间,窝进被子里闷声不出。一家人住在学校宿舍,宿舍两房一厅,曹春晓跟表弟住最小那间,中间用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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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和旧书架隔开。五岁的表弟过来小声问:“姐,你在哭?”
曹春晓很久才说,李国利,你妈妈有了妹妹,以后就不要我们了。
表弟说不会的。
曹春晓说,你想要妹妹吗?
表弟说想呀!我想当哥哥!
曹春晓说,有了妹妹就没有人爱你了,大家都照顾妹妹。
她说呀说呀,直到看见表弟眼泪涟涟,才停下来。
没多久,曹玉流产。夫妻俩从医院回来那天,表弟在家里跳得老高:没有妹妹了,太好了!
从不对小孩动手的姑丈把他从家里打到院子里,整条街都听见他的哭嚎。
曹春晓富有技巧地安慰表弟。她说你看吧,你爸居然打你,他们不喜欢你了。
刚消停的表弟又哭了,大喊:我也不要你!不要你!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姑父才安顿好虚弱的曹玉,又要应付吵成一团的姐弟,气得眼镜都歪了。曹春晓的裙子被表弟扯破,她抓住他:李国利!你赔我新裙子!
但表弟尖叫:“才不是新的!是隔壁王宇琪不要,我妈捡回来给你的!”
曹春晓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尖叫:“你骗人!你骗人!”她看向姑父,姑父扭头。她哭着喊曹玉:“阿姑,他骗人!”
曹玉苍白的脸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吵死了,都滚出去。
曹春晓呆站在院子里,姑丈扯着表弟进去了。
那裙子后来被曹春晓卷成一团,塞进衣柜的角落。
曹玉也有条黄裙,没结婚前买的,腰身赘粗,早已穿不下。曹春晓把这裙子找出来剪成几片,再用针线缝好,套到表弟身上。买菜回家的曹玉看到儿子身上歪歪扭扭、线头乱蹦的黄裙子,朝始作俑者冲过去,尖声鸣笛:“曹春晓我铲了你!!!”
破裙子被曹玉丢进了垃圾筐。
曹春晓不恨姑父也不恨表弟,因为他俩跟她不亲近。恨一个不亲近的人,总是不够强烈。她更不恨父亲,她连曹杰长成什么样都搞不清楚。
她恨姑姑,因为姑姑和她最贴近,她被她抱过、照顾过,幼嫩的皮肤上印过她粗糙的吻。
所以恨姑姑能恨得非常具体,具体到曹玉发梢常年萦绕的头油味、被烟渍染黄的牙齿、饮汤时响亮的吮吸,还有过分夸张的笑声。
从曹春晓开始怨恨曹玉,到曹杰回乡,中间足足四年。曹春晓过得鸡飞狗跳。
曹杰和江芸芸结婚时办了十几桌酒席,喝醉的姑丈握着曹玉的手,不停地揉。曹玉羞得一直打他,他却把曹玉的手抓紧,贴在自己脸上亲个没完。
旁人说“好恩爱”,曹春晓却眨眨眼。
她见过姑丈这样亲另一只手。教她们班数学的蒋老师的手。
曹春晓常去数学组找蒋老师补课。蒋老师说曹春晓你最近数学进步很大哦,是不是姑丈又给你出卷子了?曹春晓诧异:你怎么知道?姑丈在办公室的另一头提醒:说多少次了,在学校里叫我李老师。蒋老师笑:李老师干脆来教我们四年级好了,这么能干。姑丈也笑:我当然能干,我连你都教。
曹春晓听不懂这些话,但会被蒋老师娇滴滴的笑声吓一跳。
有一次,补课结束的曹春晓忘了心爱的笔袋,走到校门又匆忙折回数学组。
姑丈坐在蒋老师的桌子上,牵着蒋老师的手,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笑呀揉呀,剃光胡茬的厚嘴唇贴在蒋老师的手背上,响亮一亲。
曹春晓回到楼梯上呆坐,把指头咬得鲜血淋漓。姑丈下楼时看到她,吃惊问:“不是让你先带弟弟回家吗?”
曹春晓嚅嗫:“我忘记拿笔袋。”
姑丈说那你去拿呀。
曹春晓说:“我……我不要了。”
姑丈盯着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低下头,把破烂的手指藏进衣兜。
送她回家的路上,姑丈没话找话说:“我知道你为裙子生你姑的气。但那件裙子不是你姑捡的呀。”
隔壁王宇琪穿不下这新买的裙子,曹玉见衣服恰好适合曹春晓,便花五十块钱买了过来。那五十块钱,她是准备给自己买一双新鞋的。
姑丈说:“别再怪你姑了。她平时说话不好听,但很疼你。”
曹春晓不说话,只是往前走。
姑丈摸她的圆脑袋,轻声说:“你可不能再说让姑姑伤心的话啊。”
婚宴过后没几天,一块砖头砸破数学组办公室的窗户,砸坏了姑丈那盆心爱的水仙花。巧的是,蒋老师正好坐在姑丈桌上,飞起的碎砖不幸划伤了她的脸。
7. 07(江末)
江末没看到曹春晓砸窗,但看到曹春晓从办公楼后面跑出来,满脸喜色。
她喊停曹春晓,问发生了什么事。曹春晓一点儿没隐瞒,几步蹦到她身旁,凑着耳朵说出来龙去脉。
江末问:“你怎么敢告诉我?”
曹春晓一愣,抓住书包带子站直了:“你又不会告发我。”
江末说你真大胆啊曹春晓!她揪住曹春晓耳朵:“万一砸死人了你怎么办!你要去坐牢的!”
沉迷律政剧的曹春晓嘿嘿一笑:“你帮我请律师。”
受伤的蒋老师被护送着离开办公楼,半张脸的血。江末跟曹春晓混在人群里围观,她问曹春晓:你不是最喜欢蒋老师吗?
曹春晓脸色苍白。江末奇道:“你的目标不是蒋老师?”
曹春晓惶恐地拽她,跟她说悄悄话。说完问江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吗?
江末说噢……我明白。
她那时候忽然想起,婚宴上曹玉用了十几个袋子打包剩菜,说放在冰箱里能吃一周,省钱。江芸芸回家后跟江末取笑曹玉:好像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曹春晓听到母女俩在阳台秘密谈话,凑过去补充:因为姑姑悭钱。
小孩描述曹玉如何精巧地控制家里的水龙头,让它两秒钟落下一滴水但水表一动不动。她和江芸芸笑得直不起腰,但渐渐的,曹春晓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消失了。
一种成熟得让人怜悯的表情蒙在十岁的曹春晓脸上,她对江末母女说:因为我,她养我,要花很多钱。
曹玉精通许多这样的狡黠技巧,她的生活围绕着姑丈和那个小小的家运作。姑丈是沉默的、不用活动的恒星,自有许多卫星。
别人说,以曹玉的长相脾气,能嫁给一个老师,还是一个这么有文化的老师,实在是太过幸运了。旁人一说,曹玉的八字眼就高高地扬起,一个熟练的笑。
那表情江末曾在妈妈的脸上看过,当别人说她嫁给曹杰是福气时。
两天后,曹玉冲到曹春晓家里告状:有学生看到曹春晓在食堂后面挑砖头,还在办公楼下的花圃里拿着砖头走上走下找起手的位置。
曹杰气得拎起她就要打。
那天是清算曹春晓一切功劳的日子:恐吓表弟、边考试边给同学分零食、乱改姑丈的卷子、剪坏姑姑的裙子、考砸了报复老师……
曹春晓尖叫:“92分不是考砸!我进步了!”
曹玉大骂:“窗底下是你姑丈的位置,你丢之前有没有搞清楚!要是伤到姑丈怎么办!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现在反倒要你姑丈要去跟人家道歉,你怎么这么心安理得啊?”
那砖块是曹春晓在上学路上捡的,不是食堂后面。而且对她来说,丢一块砖头根本不必反复找位置。江末记得,那天曹春晓眉飞色舞地还原事发经过:走到楼下,瞄准二楼数学组李老师的那扇窗,丢砖头。过程行云流水,不会超过三十秒。
明明是如此完美的犯罪计划,但似乎有人猜到犯罪者是她,于是安排了这些细节和罪名。
曹春晓怒吼:“不要污蔑我!我才没有报复蒋老师!”
曹玉瞪着她:“……那你想针对谁?”
曹春晓咬着嘴唇不出声,江末开口:“真的不是春晓。她那天跟我一起在操场边做作业。”
曹春晓说自己没做,没人信。但江末说曹春晓无辜,那她一定就是无辜的。大人们都愣了,曹春晓从曹杰手里溜下来,立刻更大声地哭嚎,夺取谴责的主动权。江末把她拉到身边,捏她手背,暗示她收一收。
曹杰对曹玉说:“姐,是不是搞错了。”
曹玉说:“不会啊,是学生跟你姐夫报信的。”
哦,姑丈。江末那时候心里有种奇特的亮堂,不禁低头看曹春晓。曹春晓觉察她的目光,和她交换眼色。她们第一次确认了双方的心知肚明。
曹春晓满是眼泪和汗水的脸庞靠在她的胳膊上。江末牵住身后发凉的手,那只手的食指裹着一个小猫头创可贴,是她贴上去的。
大人怎会跟小孩道歉,何况曹杰说,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曹玉走后下起雨,曹杰让曹春晓去送伞。曹春晓扭扭捏捏,江末抓起伞走出去:我去送吧。
走到路口,便看到曹玉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子娴熟地给掉链的自行车上链。江末给她打伞,听见她嘀咕:
“现在找不到是谁扔的,你姑丈说不管谁扔的,他都要跟蒋老师道歉。因为砖头冲他去的呀,蒋老师只是刚好路过。哦哟,又给蒋老师医药费又给营养费,又天天去探望,也是,那么漂亮的脸……”
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听的人是谁,那嘀咕渐渐有点咬牙切齿。
事情不了了之,学校开了几次安全教育课,曹春晓哭闹几回,就这样淡了。
江末跟周荔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周荔捂着嘴巴说,你妹妹好莽,砖头诶,真的能砸死人的。
江末心想,是的,能。而且砸下去的时候会有噗噗的闷响,血打湿砖头,十几岁的手根本抓不住。它落地,你还得重新抓住,继续砸,继续。
她不能够跟周荔说更多了。于是每一次有所保留的时候,她便会更强烈地思念起曹春晓。她的妹妹,她的家人,或分享秘密的共犯。
周荔那时候在电大上课,建议江末也去学习,“学电脑啊,现在不懂电脑不行的,还有人在网上开店卖东西,赚了好多钱”。
在流水线工厂当一个车间女工是没有前途的,厂里的女孩都清楚这一点。江末很心动,但她不是周荔,没有当主任的哥哥。周荔离开厂区很容易,找人代班也很容易,她不行。
临近考试,电大增加了几节练习和答疑课,但都安排在夜间;周荔刚升任车间小组长,工作排得满,需要人代班的时候她总是找江末,代班的工资也一分不少地给江末。
江末所在的普通车间和周荔负责的装配车间不一样,普通车间只是简单地装零件,周荔的车间是要操作机床的。操作机床需要培训,还要考试,周荔考过了,但江末还没有。周荔把江末带到自己车间里,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操作。
江末学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晚上,周荔要去上课了,叮嘱她按时到车间报道。
“我都跟她们说好了,她们也都认识你,不会讲出去的。”周荔说,“还剩三节课,考完就结束了。我周荔绝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她挽着江末的手摇来晃去。她知道只要跟江末撒娇,只要扮演出一个“妹妹”的样子,江末就会心软。
那天的小组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喝了酒才来上工。当时周荔还在车间里检查表格,闻到了酒气。江末不知道那女工跟周荔是怎么说的,总之周荔允许她正常开工。
江末说这不好吧,她要操作机床的。
周荔说没事,没醉,就是过生日喝了两杯。
她让江末多盯那女工几眼。
江末没有再多嘴。她只要在车间里扮演一个不声不响的小组长就行。
但事故还是发生了。
机器关停时,江末抱着那女工的身体跌在地上。她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手指出事,只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喊到嗓子都哑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才发现她的手流血不止。
急诊室一片混乱。那女工当场宣告不治,但厂子还是坚持要送到医院。冷了的血在工装上干涸成铁锈色的污渍,她木然地穿着那身衣服坐在急诊室外头。
等待时,江末先给江芸芸打电话,打到第三次才终于接通,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什么事?
江芸芸再婚了,去年的事情。江末没去参加婚宴,也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样子。甚至听到声音,她才想起江芸芸有了新家庭。没等她开口,男人说:“我跟你妈妈在G市,妹妹住院了……今天化疗结束,还在无菌仓观察。她是……她是白血病,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妹妹。
“你妈刚休息,我们还在医院。”男人算得上耐心,“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江末说好,对不起,你们好好休息。
手好疼啊,疼得她眼泪一直掉。久不哭泣的眼睛因为泪水而刺痛,她无来由地想起自己给曹春晓贴创可贴的时候被江芸芸看到。江芸芸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抓起两个女孩的手指亲了亲,像哄小宝宝一样说:痛痛飞,痛痛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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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说妈妈我手指又没事。江芸芸说没事就不能亲了吗?说完又亲一下。
她用完好的手擦掉眼泪,想了很久,拨通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号码。
是空号。
距离她进厂已经过了三年。她一边期待着,一边在听到语音提示时,又立刻理解了一切。
她最后联系谢月章。谢月章正在异地读大专,她是拨通之后才想起来的。铃声响了很久、很久,直到中断。没有人接听。
手机忽然脱手落地,砰地被踩住,屏幕一下碎了。
好几个人围住江末,其中一个瘦女人朝她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把女儿还给我啊!”
那些人扇她耳光,扯她的头发,在她苍白的脸上挠出血痕。工友们把她和家属拉开,她忽然看见匆匆跑进来的周荔。
江末指着周荔:“今晚是……”
“闭嘴!”江末身旁的周永龙大声呵斥,打断了江末的话,“小李,你们去劝劝家属冷静!”
周永龙和周荔挡住他人视线,把江末困在走廊的角落。
“周荔,是你允许她……”江末没有把话说完,她看见周荔回避了自己的目光。
江末心里忽然又闪过一种奇特的亮堂。
“你搞错了。”周永龙说,“小组长就是你,没有别人。”
江末脸上带着泪痕,但执拗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永龙:“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组长。今晚车间里其他的人都清楚我是代替谁去上工的!”
周永龙扭头看周荔:“你把知道你今晚不在厂里的人全都告诉我。”
急诊室门口忽然传来人声。几个工友冲进来,其中一人捧着装满冰水混合物的铁盒,从铁盒里拎起一个蓝色塑胶手套,高声说:“找到手指了!完整的!”
蓝手套几乎被血染红,两根属于江末的断指装在手套里。
就在此时,一直被同事抱着的那位母亲,忽然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她抢过手套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去踩!
一片混乱中,坐在轮椅上的江末也动了起来。她扑向地上的手套,身体像盾牌承受了所有踩踏的重量。
因失去女儿而发狂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不讲理,也绝对无法安抚的怒兽。等人们把那母亲拉开,江末鼻青脸肿,头发被扯下几把,肩膀和背上都是鞋印。
但她始终死死护着自己的手指不放。
急诊室的医生吼叫:“这里是医院!!!”他想夺过江末手里的东西,但神志恍惚的江末不肯放手,左手伤处被草草包扎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润湿了她的手腕和衣袖。“给我!给我……我是医生!”医生大声对江末说,“你想要保留自己的手指,你就把它给我!听懂了吗!”
江末的手一点点地被他们掰开,护士再次把她按回轮椅上,告诉她能动手术的医生很快就会赶到。她浑身都在痛,耳朵里嗡嗡响。周围全都是敌人,她没有同伴。
模糊的泪眼在人群中寻找周荔的身影,但找不到。周荔逃离了。
周永龙按住江末的肩膀,俯身说:“你认下这件事才能做手术。”
江末摇头。一直摇头。她咬着牙,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忍痛还是忍住愤怒。
“你不认,责任也是你的。而且厂里一分钱都不会出,一条人命十几万的赔偿,你怎么背?”周永龙说,“你现在认了,后面的事情我帮你解决。我找最好的外科医生给你接手指。”
江末坐在轮椅上,颤抖、虚弱,一双眼睛圆睁着,泪水从她沾了血迹的脸上滚下来,砸在她受伤的手上。她终于哭出声,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哭。哭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湿润的嚎啕。
一个医生跑进急诊室:“断指的病人呢?手术室安排好没有!”
周永龙挡在江末面前,无声看她。
江末闭上眼睛,哭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永龙立刻抬手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那女工的母亲又一次哭嚎着扑过来,拦着医生不让他们往手术室去。急诊门口再度混乱,医生和护士的叫骂连成一片。江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摇着轮椅往前。护士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8. 08
小学时的砖头事件,是曹春晓和江末第一次在同一件坏事上成为共犯。
第一次,总是比第二、第三次更值得纪念。
那时候她习惯躲在江末身后。江末说的话谁都会信,江末做的事永远正确。她可以掩盖曹春晓偶尔小小的错误。曹春晓一直以为,是自己被她庇佑。
她从不知道江末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以让她汲取勇气的妹妹。
所以,这也是江末会说“救我”的原因吗?没有谁可以指望,曹春晓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曹春晓站起身,晚霞烧得她脸庞火热。她在这瞬间,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江末没有死,一定没有死。她的姐姐在求救,而她应约而来。
江末那样的人,即便失去两根手指,也绝不可能任人宰割。
她忽然感到饥饿,胃迟钝但激烈地抽痛。
在火锅店吃饭时,曹春晓接到了表弟的电话。还是相亲的事儿,但曹春晓现在满脑子都是失踪的江末,只好潦草地应付。
表弟不满:我妈帮你找到了租客,你连回来说句多谢都不肯?你家那破房子,五百块能租出去你都要谢天谢地了!
高三时曹杰因逃赌债而下落不明后,曹春晓住进了学校。追债人在教室门口徘徊、骚扰曹春晓,班主任干脆把她接到家里,住到高考结束。曹春晓后来自己租房,上大学后没回过旧屋,工作之后更是从未想起过那间又矮又破的的房子。
房子的命运凄惨:门被撬开,家具全部变卖抵债,听说有流浪汉和粉仔偷偷住进去,一塌糊涂。周围的平房都随着年月逐渐增高,只有曹家始终低人一头,房顶成了垃圾场。
远在外地的曹杰给曹玉寄了点钱,委托曹玉修缮老屋。刮了腻子、做好防水、安装门锁之后,房子终于找到租客。曹春晓回旧屋打扫卫生,才从地垫下扫出江末的来信。
旧屋一应事情都是曹玉在打理。曹春晓和她很少交流,但租客给的押金和租金,曹玉一分不要,全打给了她。
这些年对于姑姑,曹春晓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情。人的心里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幻迷,曹春晓已经到了懒得什么都计较的年纪。她对表弟说,“你批评得对”,挂断电话后,给曹玉发去一个“多谢阿姑”。
手机又叮地响起,但不是表弟,竟是周荔。
周荔手上有一些照片,她问曹春晓要不要江末的那几张,她翻印好之后两人可以再约。
曹春晓当然答好。
她从背包里拿出排班表,再一次仔细观察。
无论是排班表还是写满周永龙、周荔名字的纸,一开始曹春晓并没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对。但结束白日的奔波,在夜晚独自梳理手头一切线索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和宏祥装配有关的所有东西,包括劳动合同、招聘女工的宣传单、排班表和满载江末恨意的那张纸,都太过崭新了。确实有折痕,有揉搓的痕迹,但纸张本身并没有任何经过十几年时光后呈现出来的毛边和化字。
她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道彻彻底底的谜题之中。
两种可能:题干本身是江末,或者,出题者是江末。
然而无论哪一种,对曹春晓都是挑战。而她要做的事情是相同的:从当下的线索入手,先找到江末。
回到造纸厂宿舍区已是深夜十一点。老旧的宿舍区比白天安静太多,只有虫鸣和不知哪里隐约传来的短视频笑声。曹春晓慢慢走到二楼时,听到下方楼梯有轻轻的脚步声。
这宿舍人不多,年轻男人更少。那种谨慎的步伐,曹春晓印象深刻。
她不停步不犹豫,立刻回头,越过扶手往下跳!
楼梯上的男人转头要跑,但曹春晓抓住了他的外套兜帽,猛地往后一拉!
男人被他拉得摔在楼梯上,立即爬起,朝曹春晓撞去。
曹春晓侧身闪避,但男人扑空也不见反击,直接冲进昏暗的走廊。
曹春晓一把抓住对方手腕试图反拧。她学过这种擒拿招式,用得生疏,全靠一股狠劲。对方吃痛,另一只手格挡中猛地朝曹春晓的脸抓来。但她完全不躲避那人的铁爪,宁可脸庞受伤也要死死抓住对方,她也不怕对方指头戳进眼睛,毕竟她戴着眼镜。
男人的手忽然避开她的脸,抓向她的肩膀。
如此纠缠几个来回,曹春晓的膝盖磕到了栏杆,剧痛却激起了更烈的火气。她看准对方一个试图挣脱的空档,铆足劲,一脚狠狠踹在他大腿侧!
“呃——!”
男人站立不稳,向后倒去,直接从楼梯上滚落,跌在楼梯的拐角。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任何漆黑的窗户亮起探究灯光。曹春晓急促喘息,肋下和膝盖都在疼。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那人身边。
对方蜷缩着,似乎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她没有丝毫怜悯,弯腰揪住他的前襟,用力将他上半身拽起,然后,握紧的拳头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愤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鼻梁骨发出的细微断裂声,被拳头击打□□的闷响吞没。
曹春晓痛快地揍了好几拳。男人吐出一口血,掉落的牙齿弹到曹春晓脸上。曹春晓一声不吭,对着他的鼻子又要砸下去。他连忙抬手求饶:“我知道你是谁!”
曹春晓的拳头绕过他的手,砸在他额角:“我不知道你是谁。”
男人没辙了,因为嘴巴里有血,他说的话含含糊糊的:“我还给过你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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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龙的地址。”
曹春晓:“哦,是你啊。那刚才怎么不打声招呼?我不认得你。”
肢体和话语上的胜利让她忘记了自己和男人的体格差距,她起身,拖着男人一只手,想把他就这样拖下楼。但一动手,竟然拖不动。
男人倒是因此被拽起身了。他又吐一口血,看着曹春晓问:“所以你都知道了是吗?江末在宏祥发生的事情。”
这句话忽然让曹春晓冷静。她回头盯着那男的,上上下下打量。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体格比曹春晓预想的还要高大结实,但皮肤粗糙发黄,头发干枯如乱草,眼窝透着营养不良的青黑。一张纵欲过度的脸,表情有一种沮丧的枯槁。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眉毛,一道旧疤斜斜切断眉骨,让那侧的眉毛永远缺了一截,形成一种天然的凶相。
紫黑的淤血在他眼眶周围弥漫,嘴角裂开,他连续吐了几口血沫。新鲜的血迹糊了半张脸,有些流进那道断眉的疤痕里,顺着眼皮淌下来,他的左眼仿佛被一道血口从中剖开。
他因疼痛而半眯着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睑缝隙看曹春晓。那双眼里没有预想中的凶狠。
曹春晓不擅长应付这种人,她问:“撬门的也是你?”
男人承认了:“我不知道你过来了。”
这句话非常奇怪。但这种异样感只在曹春晓心中停留了一瞬,她抓住最重要的疑问:“你知道我?”
男人:“我当然知道你。”
他的腔调里甚至还有一种奇特的熟稔。曹春晓顿了顿:“你和江末什么关系?”
男人:“朋友。我在找她。”
曹春晓:“噢……找不到人时,会直接撬门的朋友。”她说到“朋友”一词,忽然扬起右手打了那男的一拳。
这一拳被男人用手挡下来了:“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债主。她欠了我二十万,我必须找到她。”
一听到江末欠债,曹春晓便应激地生气:“你知道周永龙住哪里,你和周永龙是一伙的?……你就是那个被她砸……”
他推开曹春晓的手,摇晃着站起身:“我听江末说过你,曹春晓。”
曹春晓所有的话都停在喉咙里。
即便面对周荔,江末想起曹春晓也只说“妹妹”,但这个男的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们约定好不会联络彼此,不会呼救,因此也更不可能跟什么人提到对方。
曹春晓不禁退了一步。
声控灯忽然灭了。黑暗中男人一声咳嗽。灯亮起时,一张名片就在曹春晓眼前,男人的大拇指在名片上留下血红的指纹,指纹下是几行黑色隶体字。
富贵天财务公司财务总监,谢月章。
9. 09
周荔约的地方环境雅致,曹春晓抵达时,周荔已经等着了。
她带来一本小相册,里面按年份放着江末的照片,有的还会贴心地写上日期。她是周永龙的妹妹,在厂区出入比其他人自由,总喜欢随身带着相机去拍照。
她专门挑出和江末有关系的,洗好了送给曹春晓。
某几张不太清晰的,她还用AI修复过。曹春晓对这些不太了解,问:“AI这么方便?”
周荔:“很方便,修复画质、换脸,都可以。不过大部分我都保留了原样,没有修复太多。我猜你肯定更想看到原本的江末。”
她今日的态度和之前很不一样,友善积极。曹春晓从她的语气和姿态里察觉到一种放松。
毕竟,事情都解决了。曹春晓还能跟她追问什么呢?
虽然多年不见,但这些照片里的江末跟曹春晓想象中的、十七八岁的江末是一模一样的。
她在宿舍里用电饭煲煮糖水,竖起手指示意拍照的人不要声张。她在机床培训的教室里趴台睡觉,笔记本上乱七八糟地写着字和谱子,还有她画的两朵花。其中还有一张江末的单人照,似乎是从宣传文章里复制下来的,底下有一行字:工人正在熟练操作冲压机。照片上的江末戴着浅蓝色头套,一身同色的工装,眼睛低垂,神情专注。
合影更多。她总是站在边上,从别人的肩膀后露出一张脸,但因为白皙鲜明,仍旧很醒目。笑的时刻不多,也是她最惯常的那种笑,目光静静的,没有什么情绪。
最后一张照片是江末和几个要好的女工在食堂里吃送别饭时拍下的。十几个女孩,满桌的菜和酒。江末坐在中间,仍是静静看着镜头,但表情里有一种冷漠和倔强。
周荔坐在最左边,双眼红肿,似乎哭过。
曹春晓拿起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偶尔看一眼面前的周荔。
周荔不停拿起柠檬水,小口地喝。曹春晓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停留时,她显然有些紧张。
曹春晓忽然问:“拍完照片,江末就走了是吗?”
照片的一角放着黑色的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江末的手放在桌上,左手的绷带还没有拆掉。
周荔说是的。曹春晓看着她问:“你们吵架了?”
周荔说没有。
曹春晓合上相册,说:“谢谢你。”
周荔说不客气啊,你是她的妹妹,我是她朋友,这点小事……
曹春晓重复:“朋友?”
她想起昨晚谢月章说的话。
谢月章本想约曹春晓今日见面详谈,但得知曹春晓和周荔有约之后,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也没露出激烈表情的男人,忽然冲过来,狠狠瞪着曹春晓:你还要去见周荔?!你不是已经知道江末在厂子里发生过什么吗?周荔做的事,你不知道???
面前的周荔说是呀,我跟江末是很好的朋友。
曹春晓:“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江末现在过得怎样?”
周荔一愣。
曹春晓:“你是不敢问吗?还是心中有愧,问不出口?一个断了两根手指,被工厂赶出去的女人,会有什么好发展,你想过吗?”
周荔:“你在说什么?”
曹春晓:“江末的手指和你有关。”
这句话不是疑问。
周荔面色霎时惨白。
一切不对劲都有了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周荔,周荔要说“仁至义尽”,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她的手指跟我没关系”,为什么明知道曹春晓来者不善,她却没有真的抗拒。
她最耿耿于怀的,正是这件事。她在江末最需要她,也最需要正直和真相的时候,逃跑了。
周荔此时的描述终于足够详细,仿佛她的懦弱和愧疚终于有了透气的口子,她说车间、说急诊室,边说边哭。
曹春晓脸上平静,胸口却火辣辣地疼。她的朋友,她的姐姐。召唤她来“救我”的江末,无法联络的这几年,经历的竟是这样的事情吗?
周荔还在哭:“后来……后来我在华丰大酒店里,也见过江末。她在那边找到新的工作,过得比在厂子里好多了。我,我想跟她吃个饭,说说话,可她没答应。”
曹春晓的双手在桌下握得死紧,骨节发白。她控制住自己,问:“你知道她去了华丰大酒店?”
周荔擦了眼泪才答:“对,是我哥……周永龙介绍她去的。华丰有个股东,跟我哥很熟,介绍个人进酒店工作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不过他起先说的是让江末去客房部,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末去了外宾部。”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问:“江末……她现在过得好吗?”
曹春晓:“江末失踪了。”
这句话才是今日最令周荔愕然的。她仿佛僵死一般,呆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微微颤抖,嘴唇蠕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曹春晓拿起相册起身想走,周荔连忙抓住她的手:“不,等等,真的吗……她真的不见了吗?”
在得知江末受过什么苦之后,曹春晓为了让谈话正常地进行下去,一直压抑自己。但她在这个问题里控制不住了,声音猛地拔高:“是不见了啊!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你觉得我闲吗?还是我没事给自己添堵啊!你们所有人都在欺负她,所有人!她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来找她,我是来帮她的!”
她吼完,店里的人都朝这边看来。她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饭馆门口,谢月章从一辆灰扑扑的小型皮卡上探出头:“她说了吗?”
昨晚,是谢月章告诉曹春晓,江末当年顶替了周荔上工,并最终为周荔背下了整个黑锅。周永龙是办公室主任,由他出面去篡改上工的相关记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曹春晓当时还将信将疑,但此时,更大的疑窦从心口升起:“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末的事情?……你连我都知道。”
谢月章笑了笑:“确实,你可是江末最大的秘密。”
曹春晓脸色阴沉。她现在看谁都像害江末的人。
周荔此时也从饭馆出来。巧的是,她的车就在谢月章的皮卡旁边。随着她越走越近,她脸上的诧异也越来越明显清晰。最后,周荔快步冲到曹春晓身边,但她盯着谢月章。
曹春晓看看她,又看看谢月章:“你们认识?”
周荔:“你不知道他是谁?”
曹春晓:“混混呗,还能是谁。江末欠了他钱,我看江末的失踪,他也……”
周荔指着一脸平静的谢月章:“他就是那个常常来找江末的男同学!”
谢月章一根胳膊搭在车窗上,冲周荔摆了摆手,当作打招呼。
常常来找江末劝她回学校的同学,现在却成了放高利贷的,还撬门找江末还钱……曹春晓猛地拉开车门,靠在车门上的谢月章差点栽倒。他连忙稳住,但立刻被曹春晓抓住外套,用力拖下车来。
“你也是吗?”曹春晓的眼睛红了,“你也害过她是吗!!!”
·
谢月章的老巢——虽然谢月章强调那是正经公司,但曹春晓还是在心里这样称呼——在一家台球馆楼上。
台球馆热火朝天,每张球台上除了客人还有台球助教。女孩们穿得清凉,俯身打球时胸脯压在球桌上。客人说你这胸是真的啊?助教说我哪里有假的。客人说真的和假的手感不一样。助教说那你想怎么样啊?周围的人都暧昧地笑。
曹春晓翻了个白眼。
走上二楼便看到“富贵天财务管理公司”的金色大字招牌。有人起身对谢月章点头哈腰:“谢总。”
曹春晓冷笑:“谢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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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月章应道:“哎。”
办公室装扮得有模有样,几个员工在电脑前操作,座机、手机响个不停。墙上两台电视都开着,正播放热闹的武打电影。谢月章走进玻璃隔开的“总经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看到了吧,正经公司。”
曹春晓懒得废话,先掏出手机:“我把定位发给朋友了。半小时后我没联络,她就会报警。”
谢月章:“你还有朋友?”说完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是辖区民警的联系方式。
曹春晓:“……半小时足够你把你和江末的关系一五一十告诉我了。”
谢月章点起一根烟,隔着烟气打量曹春晓。曹春晓对他的目光十分不适,但并非身为女人感到的不适。
昨夜在楼梯间碰面,谢月章也是这样打量她的,审度、称量,他不是在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一个……一个什么呢?曹春晓也不明白。
谢月章请曹春晓在沙发上落座,曹春晓仍站着。站着让她比谢月章高出一个头,心理上有点优势。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谢月章倒是主动开口:“我和江末从小就认识。”
在夜市一同长大,读同一个小学,后来江末回到S市,又在同个高中重逢。什么烂俗狗血的剧情。
曹春晓问:“既然这么熟,江末怎么还欠你钱?”
“就是因为熟才借给她啊。”谢月章说,“我都没问她要担保。”
在华丰工作后不久,江末对奢侈品产生了兴趣,为了买衣服首饰鞋包,开始跟谢月章借钱。谢月章当时在楼盘卖房子,没有闲钱,只好帮忙找了些门路去借贷。随着江末越借越多,谢月章作为担保人也被卷入其中。他干脆随着高利贷大哥,做起了同样的生意。
“像我这样好的朋友,你绝对听都没听过。”他继续说,“而且我收她最少的利息,也从来不让人上门催债。当然,她还得也都很快……也不知道她一个月三千块收入,是怎么还得了十几万的。”
曹春晓:“你在暗示什么?”
谢月章笑笑。但这些话已经让曹春晓想起江末宿舍的安全套和内衣。她的胃抽了一下。
眼前神态自在的谢月章,和昨晚被她打得满脸是血的,像是两个人。一种莫名的警惕在曹春晓心中升起:这个人说不定也跟周荔一样,只挑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说。
曹春晓在这些天里有过两次退缩。第一次是踏入江末那间又脏又乱、毫无线索的宿舍时——但她碰上谢月章撬门。第二次是周荔拒绝配合,而她找不到周永龙时——但谢月章给了地址。
谢月章的讲述里没有破绽。但她怎么总是想起,昨晚得知自己要去见周荔时,男人忽然变得暴躁、愤怒,甚至委屈呢?“你不知道江末发生了什么吗”,这句话甚至是一种指责。
办公室里各种声音嘈杂,烟气笼罩谢月章的脸庞,玻璃隔开的办公室里充满了呛人的气味。曹春晓捂着鼻子问:“那你为什么突然去撬门?”
谢月章狠狠抽了口烟,烟头亮起,星点的火光。一个平板摆在他的桌上,正隐隐传出些什么声音。他扭转平板,推到曹春晓面前。
那是一则正播放寻人启事的短视频,视频中的监控画面显示,一个月前的某日早晨,一个长发女人在海边的山崖徘徊,随后翻过栅栏,跳进海里。
监控不停播放,画外音说现场没有遗留物品和遗书,希望有目击群众提供更多的线索。
在不算十分清晰的画面中,身穿吊带上衣、蓝色七分裤的女孩时而坐在石头上抱着头,时而扶着栏杆注视海面。她的长头发在风里胡乱翻卷。撩起头发时,能看到胸口有一个纹身。
曹春晓忍不住拿起平板,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这纹身的形状,她依稀认得。
那一次次在屏幕上翻越栏杆跳落的,是江末。
10. 10(江末)
江末在曹春晓面前跳落过一次。
俩人成为姐妹一年之后的某天,江末听到曹杰和江芸芸在房间里小声争执。曹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江芸芸不停劝他冷静。
是她嫌我穷,说我不上进,才丢下我们父女俩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做错什么了?我平时打几场牌搓几次麻将,就叫赌啊?
男人都这样啊!牌桌上也有女的啊!我说带她去玩,她不肯,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我在牌桌上跟别的女人亲嘴,我可能吗?我是这种人吗?
江芸芸这时倒是静了片刻。曹杰继续嚷:没有男的像我对老婆那么好,没有的!我钱也给她,命都能给她,她趁我去打工,连曹春晓都不要啊!要不是对面六妈去找曹玉,曹春晓早就没有了!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要不是有那一劫,曹春晓现在不会这么难管,她就是脑子被烧坏了。烧到四十度,整整两天没人管。她就躺在屎尿里,才六个月!
这些事情江末听曹玉说过。
当时曹玉闻讯赶来,木门和铁门都紧闭,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怪吓人。六妈儿子去找锁匠,曹玉直接从六妈家里拿了把斧头,劈开客厅的窗户爬进去,从卧室抱出昏迷的曹春晓。
医院抢救一周,曹春晓才活过来。在医院里,赶回来的曹杰指着天痛骂老婆,曹玉连扇三个巴掌,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六妈劝架,医生护士制止,病房里其他家长负责看热闹,不亦乐乎。
曹玉常跟曹春晓和江末描述救命之恩,姑丈敲着筷子摇头晃脑:一台好戏呀!
江末一度以为这些都是杜撰的,但无论六妈,还是当时在医院当司机的六妈儿子,还有楼上帮忙给曹春晓垫了医药费的龙姨,都是这样说的:她妈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跟一个理发的跑了。
那天晚饭,曹杰问曹春晓,要不要去见那个谁。
曹春晓说哪个谁。
江芸芸用手肘推了推曹杰。曹杰说你妈。
江末眨眼,曹春晓也眨眼:说脏话,要罚钱。
曹杰吼道:我说的是你老母许春燕!
曹春晓快把头埋进饭碗里,说不见。
江芸芸轻声说:春晓啊,你妈搬回来了,就在江对面,住连城区,不算很远。你们好久没见了,你要不要去见见她呀?她想你……
曹春晓吼得比曹杰还大声:我说了不见不见不见!
说完丢下饭碗和筷子,爬回房间,扑到枕头上哭。
哭了好久,江末拉她起来,“咦”地发出嫌弃的声音:曹春晓的油嘴在枕头上蹭出一道印子。
当晚曹春晓爬到上铺,跟江末一起睡觉。江末的长头发铺在枕头上,曹春晓压住了,她痛得连连拍打曹春晓的手。
曹春晓说,许春燕走的时候慈悲地给她换了新尿片,但也带走了曹玉给她送的满月礼,一个刻着“春晓”二字的纯金平安圈。金圈很难从小孩儿脚踝摘下来,许春燕只能剪断。锋利的剪子在曹春晓脚踝上蹭出一道伤口,伤口浸在屎尿里,感染了。从此曹春晓的脚踝一直带着一道疤。
她不想如此隆重地、毫无怨言地去见抛弃自己的人。
到时候该哭还是该笑?她不知道。她没学过。
我该去吗?曹春晓把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问。
江末坐起身,松松地把头发扎成一束:去哪里?
曹春晓扭头看她:去见许春燕。
江末躺回去,侧身和她面对面。两个人的眼睛映着窗外微光,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别去。”她说。
曹春晓:“为什么?”
江末:“她不要你了,你还去做什么?好贱。”
曹春晓便睁大了眼睛:“你骂我。”
江末:“我是说,她肯定会这样想。”
这种话要是由曹杰或者曹玉说出来,必然爆发一场以曹春晓这个魔王为核心的小型战争。但奇怪的是,江末说出来,曹春晓就不生气。是因为语气吗?因为曹春晓喜欢江末吗?还是因为,江末根本不认得许春燕,她对许春燕的一切贬低,都不那么真实?
曹春晓小声反驳:“我是她亲生女儿,她才舍不得骂我。我从没见过阿姨骂你。”
江末顿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妈妈要我呀。许春燕又不要你。”
半天都没听见曹春晓回答,她一伸手,曹春晓哭得枕头都湿了。
江末用枕巾擦她的眼泪:“我说的不对吗?”
就是因为她说得对,曹春晓才会伤心到挥手打她。第二天,俩人都丧着一张脸去上学。
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直到儿童节,人人都要写一张贺卡给爸爸妈妈,感激养育之恩。江末那时候上初一,入了团,不再过这个节。她放学后骑自行车去隔壁小学找曹春晓。俩人还未和好,但她必须负起护送曹春晓上下学的责任。
曹春晓站在学校门口,把写得乱七八糟的贺卡撕碎,丢进垃圾桶。
“喂,上来。”江末骑在自行车上说,“我带你去看许春燕。”
曹春晓老半天才听懂这句话:“去……去哪里?”
江末掏出小笔记本。她偷偷看了许春燕寄来的那封信,把地址端正抄在本子上:连城区某路某号某小区某单元201,还有一个座机号码。
“快呀!”江末催促,“过去要半小时呐。”
曹春晓茫然地跨上后座。自行车是橘黄色的高头大马,非常漂亮。江末轻巧地蹬了出去,说:你抓紧我。
她们穿过流淌着下班人群的街道、八个十字路口、不允许非机动车通行的大桥,夜幕降临时,抵达连城区。
江末拐进长满大叶榕的小路,偶尔回头看看曹春晓。灯光柔柔照亮她们的肩膀、头发和耳朵,她挡住了所有吹向曹春晓的风。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江末说,“后门在修路,没有门卫。”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怕曹春晓知道她事先来勘察过。她们还没和好呢,是曹春晓先打她的。好在曹春晓没说什么,抱住江末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江末说:“她要是留你吃饭,你记得讲,还有个朋友在楼下等你。我也饿了。”
曹春晓抬头:“你不跟我一起上楼?”
江末:“我不去,好尴尬。”
再过一个路口,江末灵巧地停车,拉着曹春晓钻进后门。后门不远处有一段斜坡,视野不好。江末想吓吓曹春晓,快走几步,忽然翻过斜坡跳下去。
曹春晓吓得大叫,扑到斜坡上:“江末!”
站在斜坡下面的碎石堆上,江末笑道:“吓到你啦?”
换做平时,曹春晓会大喊“我讨厌死你了”,但那时曹春晓只扑在地上喘气,忽然扁了扁嘴巴。
她怕曹春晓哭,忙伸出手:“我拉你,慢慢下来。”
曹春晓没牵:“我想回去。”
江末惊讶:“都来了呀。我蹬了那么久,累都累死了,你不让许春燕请我吃顿饭?”
她爬高几步,握住了曹春晓冰凉的手,轻搓片刻:“春晓,我跟你在一起呐。你连老师办公室都敢砸,还怕这个?别担心,她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骂她。我很会骂人的,只是平时没机会表现。其实连你姑都骂不过我。”
曹春晓笑了。俩人慢慢爬下石堆,往许春燕住的地方走去。
她独自上楼观察情况,片刻后跑下来,指着上方的一个阳台说:“左边那个,你看,亮着灯呢,201。”
江末至今仍记得那个明亮的阳台是什么样子。
一盆黄色菊花和两盆红色三角梅挂在防盗网上,白色的阳台栏杆是西式弯拱,浪花一样,很美丽。伸长出来的晾衣杆上吊着两串咸鱼和洗碗的丝瓜络,几件衣服在晚风中轻轻飘拂。一套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校服挂在最外头。
全市统一的小学校服,蓝色及膝短裤。是小学一年级男生的。
她们俩就站在楼下愣愣看着,陌生车子的灯光不断扫过两座小小雕塑,她们看得脖子好疼,眼睛也好疼。曹春晓的手指几乎要抠破江末的手心。
江末扭头看她:“算了,我带你去吃甜甜圈好不好?”
不知哪里飘来歌声,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似荒野。
江末在宏祥的宿舍楼里收拾行李,这些事情随着遥远的歌声,无来由闯进她的脑海。她记得,她们谁也没吃成甜甜圈:离开小区回到路边,那辆自行车不见了,路边只剩被切断的锁。
黑色的行李箱夹层里有个小饼干盒,里头是江末攒的现金和一个丑鹦鹉。
曹春晓的动手能力不算十分好,唯独擅长这种草编的鹦鹉。路边随便折的草叶,裹起一颗石子,她十几分钟就能编出一个活灵活现的鹦鹉。给江末的这个尤其精美:嘴巴和鸟冠用水彩笔涂了色。
江末记得这鹦鹉的来历。曹春晓后来送过她很多像样的、漂亮的小东西,但她最珍惜这个。
有一件事她从没跟曹春晓说过。她曾有过一个妹妹,真正的、从江芸芸腹中诞生的小小婴儿,红润脸庞,嫩芽般的手指。她在二年级的作文《我最喜欢的人》里写,我有一个妹妹,她是全世界我最爱的人。
小婴儿是江芸芸和有妇之夫生下的孩子,在江末家里只住了半年,就被亲生父亲用40万买走了。那一家人去了外地或是移民,总之再也没见过。那笔钱被江芸芸用来开服装店,剩下的,几年后全被曹杰挥霍在赌桌上。
曹春晓不是她想象中的、温柔的妹妹,她们也毫不相似。但看到拿着破锁头在路边失声大哭的曹春晓时,她完全明白曹春晓的眼泪为何而流:好似拥有过的东西,其实从来不属于自己。
小孩儿的梦想、宝物,有谁会在乎呢?只有同为小孩儿的她们。
把草鹦鹉珍重地放回饼干盒里,江末清点积蓄:散钱六百多块,银行卡里两千多块。应该能暂时租个小房间度日,紧接着就得去找新工作了。
这时有人急匆匆跑回宿舍,直奔窗户:“隔壁富荣厂有人跳楼了。”
江末心里一突,忙跑到窗边往外看。富荣厂就在宏祥旁,从宿舍窗户可以望见它的车间和宿舍楼。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但听不清楚。
“是个男的,好像是被炒了,拿不到工钱。”舍友说。
跳楼……很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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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会摔碎吗?血流一地,怎么清扫呢?她没来由地想。扫不干净的话,需要一场大雨。
她的右手一松一紧,草编的小鸟在掌心里收缩。
舍友回头看她:“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江末坐回床上:“没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这瓶面霜我没用过,你拿着吧。”
舍友说:“一会儿我们在食堂吃个饭吧。就当作……我们送送你。”
江末:“周荔去吗?”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那我不去。”
舍友:“江末……”
察觉对方很担忧,江末恍然大悟,笑着说:“你想什么啊,我才不会跳楼。”
女孩走过来抱她,泫然的脸贴在她的肩上。
江末最后还是去了,席上除了舍友还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女工。周荔一见到她,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是医院之后,她第一次见周荔。周荔不再回宿舍,也没有去医院探望过她。她也懒得回应周荔的眼神,径直坐下了。
点的都是她喜欢的菜,但她食不知味。没看到周荔的时候,可以尽心尽意地恨,恨完就冷静了,等下一次再恨;但看到周荔的那一刻,心口的火凶猛灼烧,歇停不了。
送别宴是周荔组织的,席上大多数人都晓得江末代替周荔去车间做事。这件事情在女工之中并不是秘密,她们也时常这样找人代班,在管理还不那么严格的时候。但没人提起这件事。
周荔举杯说:“江末,这杯酒我敬你。”她仰头喝光,又倒一杯,“这杯是我赔罪。我哥……周主任按制度处理,不是针对你。你……你这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真的,这阵子宿舍里没有你,大家都觉得不习惯。”
江末笑了。
“其实把你安排去仓库,我觉得挺合适的,你现在伤也没恢复好,康复要做一整年,你……你要走,我真的很舍不得……江末,呜……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还是朋友吗?我们还能联系吗?只要能有空一起吃个饭,我就……”说到后面,她自己先哭了,好似独角戏。
女工都垂着头,有的偷偷看江末。
江末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说周荔,你可以去当演员了。
周荔的眼泪从脸庞滚进酒杯。
江末又说,演什么姐妹情深?在急诊室那天,你可不是这样的。
真想骂人,酣畅淋漓地骂人。可是江末没学过这种技能。她闭了闭眼睛,把自己当成曹春晓,她回忆年纪小小的曹春晓怎么说话、怎么跟曹玉和曹杰吵架。话就这样流畅地从嘴巴里滑出来:“周荔,你这句舍不得真是我听过最恶心的脏话。我都要吐了。你们呢?你们吐不吐?”
周围女孩的头愈发低了。
“我替你代班,到头来你推得干干净净,全部责任,周永龙都扣在我头上。你俩好漂亮的配合啊。我手指断了,是我瞎了眼,那些钱,就当我提前烧给你们的。你脸红什么?你气什么?你们兄妹俩很快就能用上了,别急啊!”
噢,曹春晓,一个小小的、支棱着浑身短刺的曹春晓在江末身上复活。她越说越来劲。
“这杯酒我敬你,敬你狼心狗肺,敬你恩将仇报,敬你披着人皮还学不会说人话!”
她猛地举起酒杯,周荔下意识往后躲,抬手挡住自己。
但酒没淋过去。江末只是松了手,酒杯咚地落入酸菜鱼里头,溅起的红油泼在周荔衣服上,很像血。
静寂片刻,有人圆场说:“拍照吧、拍照吧。我们拍个照。”
照片结束了一切,好的坏的,温馨的不堪的。说完那么多话的江末只感到疲惫。她不想拍照,但起身时被伙伴按下,有人在她身后说:“江末!”
快门按下,江末不笑的脸庞定格在照片上。
那照片后来她没要。没有意义。两个女工送她到厂子门口,路上有媒体和警方的车,救护车呜呜鸣叫着离开。
在宿舍里抱着她哭的女孩偷偷瞟江末。
江末说:“别担心,我不会跳楼的。”
那女孩脸红了:“我、我没这么想。”
江末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的背包里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她担下责任之后,周永龙命令她不得再提起这件事,江末趁机让周永龙给自己找一个工作。次日,周永龙给了她一封介绍信,让她在下个月15号直接去华丰大酒店面试。
手依旧很痛。但江末不会选择死。死这个念头,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一次都没浮现过。
“没有人来接你吗?”另一个女工问。
“我先去租房的地方。”
“你租到房子了?”
江末告诉她们,自己在本地的租房论坛里直接找到了房东。那房子在造纸厂宿舍,一房一厅还有独立厨卫。
她没让她俩继续送,独自走上了公交车。
明天就去换手机号。和宏祥装配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愿再想起。
背包里还夹着几张宏祥的排班表,上面有周荔的名字。
江末把几张纸叠在一起撕碎,丢出窗外。纸片像蝴蝶一样,在风里飞起来,很快不见了。
11. 11
曹春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醒来时浑身发痛,昏昏沉沉。
外头的声音如常。造纸厂宿舍里的每一天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江末死了,但一切还在继续。一切还在继续,可是江末已经死了。
扶着栏杆站立的江末好瘦,长发被海风吹起,胸口的文身张牙舞爪。她似乎侧头看了一眼监控。然后她便翻过去,跳下去。
海崖下方没有能承托她的任何东西。
也没有接住她的人。
监控显示,她跳下去的日子,正好是给曹春晓寄信后的第二天。她没等到曹春晓来。曹春晓没看到那封掉在地垫下的信。
第二天,曹春晓戴着墨镜,出现在派出所。
谢月章告诉她,江末的失踪案子归这个派出所管,曹春晓可以去打听消息。这个男人的周到当然是可疑的,但他现在是和江末有关的唯一线索。他甚至亲自把曹春晓送到派出所门口,时间是上午九点。
这里太过危险了。曹春晓很踟蹰。
她忽然看见一个女人从停车场走向派出所。曹春晓打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追上,喊:“江阿姨。”
江芸芸闻声回头,一张憔悴的脸。
江芸芸是来认尸的。她几乎不说话,任由曹春晓搀着。没有化妆,头发有些凌乱,但看得出过着富裕生活。民警带她俩去法医中心,车里空调很冷,她们的手也很冷。
停尸房在狭长的走廊尽头,只有直系亲属才能进去,曹春晓目送江芸芸走入铁灰色的金属门。
周围很静,曹春晓无论如何深呼吸,都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惨白灯光在曹春晓眼睛里亮成一条连续的光带,她不禁揉了揉眼睛,指头湿润。对面的墙漆上,一道龟裂的纹路从墙角爬上来,分叉、蔓延,血管一样曲折。
曹春晓想控制自己,不要再被周围细节蛊惑,但她做不到。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尖磨出钝钝的声音。
江末躺在停尸房里……不对,那不是江末,江末还在等待她……但江芸芸怎么还不出来?她认出来了?她晕倒了?是江末吗?不是江末吗?脑袋里纷杂的声音让她后脑勺一阵剧痛,不禁抽了抽鼻子。
曹春晓竭力让自己思考,待会儿要怎么安慰江芸芸。江芸芸是长辈,又是江末妈妈,曹春晓是要负担起这个责任的。
但她又想起,无论周荔还是周永龙,都说江芸芸和江末的关系不太好。
怎么可能呢?在曹春晓的印象里,这对母亲的关系就像是电视广告片里展示的完美家庭一样,毫无缺点,亲密自然。江末没提过父亲,从小就跟江芸芸相依为命,旁的人没办法参与这种亲密。
对了……自从江末和江芸芸来到她家里,江末在她妈妈口中,就变成了“姐姐”。
姐姐,姐姐。江芸芸每说一次,好像她俩的姐妹关系就更亲近一点,半路拼凑的血缘关系也就更真实一点。
金属门打开,江芸芸和民警一起走出来,眼睛又红又肿。
曹春晓晃了晃,走过去喊:“阿姨……”
江芸芸攥紧她的手,力气很大:“不是……不是姐姐……不是她……”
曹春晓一身绷紧的力气忽然泄了,眼泪霎时间占满眼眶。
民警要给江芸芸抽血留样本,以后再有疑似尸体,就可以先作比对。江芸芸张了张口,最后没说什么,温顺地跟着民警离开。
曹春晓寸步不离,把江芸芸送回家。
江芸芸的生活比曹春晓想象的还要好。一梯一户的高档楼盘,大堂里有制服笔挺的物业躬身问好。电梯刷卡上行,平稳无声,只有微微的离心感。
推开门,香薰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错落有致的城市景观,入海河流蜿蜒流过。
江芸芸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餐桌上,坐下发愣。曹春晓很想问些什么,但问不出口。这里和303宿舍差别实在太大了。
餐边柜上,几幅稚嫩的蜡笔画被装裱在漂亮的相框里,旁边还有几张合影。曹春晓拿起“小学入学纪念”照端详,照片里的江芸芸笑容舒展,得体的打扮透出被富贵滋养的松弛。她和身边的男人一同牵着中间的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束马尾,脸庞圆润,一身崭新的小学校服。
那小姑娘和江末长得很像。
江芸芸的日子太好了。好得如此具体,触手可及。好到曹春晓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江芸芸不肯接江末的电话,而让江末屈辱地跟周永龙借债。
一想到江末被周永龙欺骗时,江芸芸正生活在这个温暖明亮的堡垒里,曹春晓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江芸芸根本没注意到曹春晓。她坐在餐桌上发愣,双手捂着脸剧烈地颤抖,十指指尖惨白,眼泪从指缝里滚滚而下。她起初小声呜咽,渐渐的嚎啕起来。
曹春晓吓了一跳。
江芸芸的哭声里有一种曹春晓完全陌生的痛苦,非常庞大,在并不狭窄的房间里,挤得曹春晓无法动弹。
·
江芸芸再婚的时候,江末还在宏祥装配工作。女儿没有出席婚礼,甚至没有发来任何道贺的话。江芸芸伤心又愤怒:江末退学、离家,去宏祥装配打工,做的一切事情都在忤逆江芸芸。
江末是未成年人,这些事情都要监护人点头肯定。然而每一件事都不是江芸芸乐见的,甚至是她坚决不同意的。是江末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胡搅蛮缠,逼迫她同意。
江末变得非常陌生。这个从来乖巧温顺的女孩,仿佛在高中阶段才迎来迟到的叛逆期。江芸芸当时正好怀着小女儿,又要筹备婚礼和开新店的事情,分身乏术。
就这样,江末进了宏祥装配打工。
江芸芸还记得,江末进了宏祥之后,曾给自己打过一次电话。
“进厂三年,主动打的第一个电话。”江芸芸用纸巾捂着自己的眼睛,她哭完了,浓浓的鼻音,讲话也一截一截的,有一种燃尽的心灰意冷,“估计是要告诉我她不想在厂里打工吧。”
曹春晓想起在医院里的事情:“是晚上吗?”
江芸芸回答:“是凌晨。我当时在医院病房里,是我先生接的。”
曹春晓问:“你生病了?”
江芸芸看着餐边柜上的照片:“我女儿……江末妹妹病了。白血病。”
江芸芸生下孩子后,一家人搬进刚装修好的别墅。小孩一岁时突然发起高烧,吃什么吐什么。夫妻俩抱着她辗转了好几个城市的医院,抽血、骨穿,最终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江芸芸无暇再惦记江末。她的世界骤然狭窄,一家三口从此辗转在异地的车站和医院之间。
江末打来电话那天晚上,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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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一轮艰难的化疗,还在层流无菌舱里观察。熬了好几天的江芸芸睡在舱外的陪护床上,手机交给身旁的丈夫保管。
江末没讲什么事,第二日也没打过来。不巧第二天小孩病情突然恶化,转入PICU,抢救了好几次。夫妻俩根本顾不得深夜的莫名电话,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隔了好几个月,江芸芸在路上偶然碰到周永龙,才知道江末离开了宏祥装配。江芸芸再打江末手机,发现已经停机。
“她换了号码也不告诉我……我猜那天应该是找我要钱。”江芸芸的语气满是疲惫,“周生都跟我说了,她夜班没上好,害死一个工人,她要赔钱。周生人好,他不止帮了江末一次,连这种事情他也担起来……”
曹春晓打断她的话:“周永龙是人渣,你把江末交到他手里根本就是个错误。”
江芸芸抬起头:“你认识周永龙?不要这样说,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当时要不是他愿意帮江末做资料,愿意安排江末进厂,江末不知道要混成什么样子。”
江芸芸看不像是说假话,她是真的感激周永龙。曹春晓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江末的手指断了,你不知道?”
江芸芸怔住了。
曹春晓继续说:“给你打电话那晚,江末就在急诊做接骨手术。她身上没有钱,工资都被周永龙骗走了,她连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那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周永龙逼她替周永龙妹妹承担责任,否则就不让她进手术室……”
曹春晓一五一十全说了。
江芸芸像木偶一样坐在桌边。她支撑脑袋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偶尔的会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急促喘息。她看着曹春晓,眼泪比之前更加汹涌,双眼红肿。
曹春晓慢慢停止了讲述。
她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母亲,也没有见过哭得这样失控的人。江芸芸圆睁着眼睛,泪水狂流,牙齿紧紧咬住自己嘴唇;好像为江末哭,又好像代替江末,正在憎恨自己。
眼看江芸芸几乎要晕厥过去,曹春晓连忙扶住她。立刻,像抓住自己的孩子一样,江芸芸抓紧曹春晓:“姐姐……姐姐啊……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错了……”
她的哭喊越来越模糊,所有语言都淤在喉头,化成眼泪滚滚落下。
好不容易平静,江芸芸告诉曹春晓,周永龙说事故受害人家属要告江末之后,江芸芸掏了五万块钱,委托周永龙交给对方家属作为赔偿。她还想亲自登门道歉,但周永龙劝阻了。
“他说家属情绪不稳定,会打骂我。”
江芸芸的丈夫多了个心眼,让周永龙写了张收条。江芸芸找出收条,曹春晓则从背包里拿出借条。两个人一对,江芸芸红着眼睛叹气。
周永龙在江芸芸这里吃下五万块,又在江末身上吞了一笔,还卖了江芸芸一个大人情。后来周荔结婚、周永龙新居入伙、周永龙儿子结婚,江芸芸都包了大红包过去。
如今一切明了,她恨得咬牙切齿。
曹春晓要走了借条,看到江芸芸手上还有一个信封。
江芸芸递给她:“这是一个月前姐姐寄给我的,里面有照片。”
看清那信封,曹春晓心脏立刻怦怦跳。
无论信封还是邮票,都和寄给她的信一模一样。仔细看邮戳时间,两封信是同一天寄出的。
12. 12
信封里有一张信纸,没有称呼:
好久不见,这些是我最近的几张照片,拍得还不错。
祝你和家人身体安康,幸福平安。
落款依旧是拖出长尾巴的“江”字。
照片一共六张,江末穿着工装站在华丰大酒店门口淡淡笑着、江末站在投影前主持会议、江末捧着“优秀员工”的证书与别人合影……等等。全是江末工作的留影。
曹春晓心中掠过一丝困惑:这些不是“最近”的照片。江末2016年进入华丰工作,2020年去宁宁美术馆。这些全都是她在华丰大酒店的工作记录。
其中一张与别不同。
照片拍摄于一场宴会,背景满是花朵和帷幔,江末和另一个女孩挽着手合影,右手端着一杯酒。两个人都精致美丽,亲昵地把头靠在一起。对方穿深紫色的小礼服裙,江末穿的是黑色的V领长裙,脖子上挂一颗圆润的珍珠吊坠。
胸口没有纹身。
照片下方有时间,2017年6月,那时江末在华丰大酒店工作正好一年。
在曹春晓追溯江末人生的一周里,她发现江末好像没有朋友。唯一有过友谊的周荔背叛过她,她因此再也不跟别人交朋友了么?
不管是不是,这照片上的陌生女孩,很可能是江末人际关系的线索。
报警的时候,这些照片警方都已复制,江芸芸拿回了原件。“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曹春晓问。
随信的照片里,只有这张的江末笑得灿烂开怀。江芸芸犹豫后点头:“好。”
曹春晓把它夹在记事本里,用回形针别好。
“这照片交给你,我放心。”江芸芸说,“别人不行的。别人拿着姐姐这种照片,我觉得都是要去做坏事。”
曹春晓随口问:“还有别人来找你要过照片?”
江芸芸:“谢……哦,你不认识。”
曹春晓停手:“谢月章?”
居然在这里听到谢月章的名字,曹春晓很吃惊。据江芸芸说,几天前,谢月章专程来找江芸芸问江末下落。
谢月章的名字起得古雅漂亮,人却不那么利落可靠。江末回到S市读书后,江芸芸在家长会上见到老友,才知她儿子和江末竟然在同一个班,但无论学习成绩还是品行评价,都不让人满意。
昔日乖巧的小孩变作频频逃课翘课的混混,江芸芸不禁担忧江末会跟他扯上关系。但得知谢月章和老师曾去厂里劝江末复学,她茫然地张口,脸上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懊恼和愧疚。
小区明明安保严格,她不知道谢月章怎么上的楼。他躲在救生通道,等江芸芸出现才开口喊她。
谢月章是来讨债的。江芸芸更是从他口中得知,江末已经失踪了一个月。
江芸芸当时想起江末寄来的信。她拿给谢月章看,巧的是,谢月章也给江芸芸看了一条江末发的信息。
江芸芸回忆,那是一条充满了憎恨和痛苦的信息。江末说“我宁愿死也不想再活着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我没什么牵挂”“我也恨你,虽然你帮我”。
最后一行她写:小时候我最喜欢去思忘崖玩,我最后再去看一次海吧。
江芸芸先是悚然,然后几乎崩溃:这是遗书,江末在思忘崖跳海了。
那封遗书充斥着复杂的痛苦和憎恨,发送日期是寄信的隔天清晨。江芸芸当时几乎疯了,抓住谢月章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谢月章的回答是,欠债的人最多戏,谁知道她是真跳还是假跳。
“谁想得到他现在会变成这样,我和他妈妈当时……”
江芸芸还要再说,曹春晓打断:“阿姨,我有些别的事情想问你。”
江芸芸:“好,江末的事儿,我都告诉你。”
曹春晓:“不,我想问的是谢月章。”
……
和江芸芸的重逢,除了让曹春晓得知江末的事情之外,还让她隐隐地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她仿佛在雾中摸索穿行,已经碰到了一些什么,但辨识不出来。
尤其是和谢月章有关的。
和江芸芸告别之后,曹春晓找了个咖啡厅猛灌几口冰咖啡,冷静下来捋细节。
一个月前,江末给她和江芸芸同时寄出信件,一封说“救我”,一封则全是照片。次日,疑似江末的人跳海。
四天前,曹春晓看到信件,启程来找江末。
三天前,谢月章找到江芸芸。那刚好是曹春晓抵达造纸厂宿舍并遭遇撬门事件的隔天。
如果谢月章不来找江芸芸,江末的“失踪”就不会有人发现,江芸芸就不会报警。
如果谢月章不把江末的信息给江芸芸看,江芸芸也不会知道“江末在思忘崖跳海”。
如果谢月章不撬门、不跟踪曹春晓,不把周永龙和周荔的信息传递给曹春晓,曹春晓要不已经回家,要不就会彻底信任周荔,而忽略掉江末断指的真相。
甚至谢月章不展示那条短视频,不把她载到派出所,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谢月章像齿轮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链接起来。
曹春晓跟江芸芸聊天的时候,江芸芸接了个派出所的电话。曹春晓忽然问:“谢月章是江末的债主,为什么好像没有警察去调查过他?”
江芸芸目光闪烁:“我,我找我先生的熟人报的案,跟正规的报案流程不太一样。”
曹春晓想起,江芸芸竟是今日去认尸才被带去抽血留样本。但按道理说,跳海自杀,报案时就会让家属留DNA样本了。她心中骤然一冷:“是你先生不喜欢你掺和前一个女儿的事?你怎么能……”
她想控制,但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责备。江芸芸好一会儿才说:“对……我先生是有头有脸的商人。……对,你就当作是这样吧。”她脸上很黯然。
江芸芸语焉不详,曹春晓只能自己想象。或许江芸芸的丈夫只是跟熟人打了个招呼,“有海里的无名尸体就去认尸”,其他一概不理。因此不仅没有调查谢月章,江末租的房子也完全无人搜寻。
曹春晓忘记了自己离开时是什么表情。江芸芸没有真的报案,这其实让她心头一松:和江末有关的秘密,最好永远都不要被翻出来。
但想到江末生死未卜,唯一亲人却这样对待,她心中痛得喘不上气。
江末只有她,真的只有她。
曹春晓这时忽然想起那个一直没打通的号码,在通话记录点开,愣了:这手机号居然接通过一次!时长只有5秒钟,但确实打通过!
她立刻回拨。
她有一瞬间想回头问江芸芸这是不是江末的号码,随即想起江芸芸也不知如何联络江末。但,江末却知道久不联络的母亲住在哪里。
对江芸芸,她有一种发泄不出来的怨气。她相信,多年前江末在医院急诊室里,一定也是这样的感受。想责备,想怪罪,但又无法狠下心。
人人都有开启新生活的权利,她们只是走得更果断更坚决而已。
最终,这次也没有接通。
曹春晓合上记事本,扫了辆共享电车,直奔谢月章的公司。
谢月章不在,公司里有两三个职员在工作,曹春晓说:“那我等等他。”
她边说边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吞吞地喝着水,她趁别人不注意,闪进谢月章的办公室。
桌角精致的金属立牌上刻着宣传语:“合法合规,阳光借贷”。立牌下面压着一张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并不是谢月章。分不清是借据、合同还是催收记录的文件胡乱堆着,几张陌生人的照片散落其上,一个黑色方块从文件里探出。
曹春晓心中一突,伸手把那小方块扯出来。
方块后头连着一截剪断的线。
是摄像头。和她在江末宿舍里发现的摄像头一模一样。
·
收到曹春晓的信息之后足足两个小时,谢月章才回到办公室。T关上办公室的门,把百叶拧上,边走向办公桌,边低头点起一支烟。
但烟还没点亮就被曹春晓打落了。她几乎把摄像头甩到谢月章脸上:“这是什么?”
谢月章:“灵听MS50针孔摄像头。”
曹春晓:“是你干的吗?是你在江末家里装摄像头吗?!”
曹春晓心里有好几种可能的真相。江末借的钱不止二十万,还不了,就被谢月章逼迫着去卖身,或者在隐秘的平台做无下限的直播。在等待谢月章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让自己悚然。
但谢月章说出的话和她的猜想完全南辕北辙。
“这个摄像头是江末给我的。”谢月章说。
曹春晓张了张嘴,好多骂人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忽然厉声说:“你放屁!”
“她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一截,线剪断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剪的。她说这个不好用,让我给她换一种,或者修一修。我说线都没了,怎么修。她说你可以修,我信你。”谢月章捡起那支没点的烟,坐在沙发上。
不好用?江末为什么要说“不好用”?她要用摄像头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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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房间里的摄像头,难道是江末自己装上去的吗?曹春晓想到摄像头的位置:不可能!江末为什么让人这样观察自己的生活?
……在摄像头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
曹春晓并没完全相信谢月章的话:“这玩意儿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具体时间忘了。”谢月章眯眼回忆,“她约我吃饭,给了我这个,还跟我借了二十万。约好半年还,但我找不到她嘛。”
曹春晓又问:“既然这个摄像头修不了,你还留着做什么?”
谢月章说:“她没给过我什么东西。留个纪念。”
曹春晓冷笑:“什么鬼话,演痴情吗?鬼才信你。”
谢月章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你真的跟她完全不像,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曹春晓烦透了。像又怎样,不像又怎样。她倒宁愿江末和她命运相似,即便遭遇过烂透的恋情、没指望的工作,但至少不会被切断手指,也不会生死未卜。
“谁跟你开玩笑!”曹春晓吼道,“江末失踪了、失踪了!她可能已经出事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跟你开玩笑吗谢月章!”
谢月章取下嘴上的烟:“可能出事?你不是已经看过那视频了?不是失踪,她是死了。她跳下去,她死了!”
“闭嘴!你闭嘴!”曹春晓冲到谢月章面前,夺下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指着他大喊,“江末没有死,没死!我没找到她,我没看到她尸体她就没有死!姓谢的你死八辈子,你全家死了又死,你死八十次、八百次,江末都没死!”
曹春晓胸膛急促起伏。谢月章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
“想知道摄像头用来做什么,你去找这个人。”谢月章说,“这是华丰大酒店的人事经理。你直接联系她,就说是谢月章给的联系方式,她会见你的。”
曹春晓:“你知道,你肯定知道,谢月章!你知道你就直接告诉我,别绕弯子!”
谢月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牵扯进她的这些烂事里去!我只要钱,我只要她还我那一百万!”
曹春晓一怔:“不是二十万吗?”
谢月章又不出声了。他的沉默把曹春晓的火气浇得更高:“你不想牵扯,那边那个也不想牵扯。你是她青梅竹马,哈,好朋友,你当她的债主还给她放高利贷,好朋友……”她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走,“那边那个,当妈妈的,住着漂亮房子,那么有钱,也不管,不想管……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啊?为什么啊!”
她哭了,捂着脸慢慢蹲在墙边。
良久,谢月章递来两张纸巾,把华丰大酒店人事部经理“梁心桥”的名片,放在曹春晓手里。
次日,和梁心桥约定了见面时间的曹春晓来到酒店侧门等候。侧门走进去是客房电梯,电梯旁是名为“百年华丰”的大事记。曹春晓闲着没事,走马观花地看,但看着看着,忽然停步。
简介为“2017年,华丰大酒店作为‘亚洲艺术双年展’官方指定接待酒店,迎接了策展委员会主席林泉生与副主席张宇、FrankMorri等人。论坛期间,国际评委们正驻足了解酒店的传承脉络”的照片上,一个身着正装的女孩正在为十几个人介绍着墙上的内容。
那女孩穿着黑色外套和白衬衫,长发披肩,和江末外宾部工作证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曹春晓每天都翻看江末的照片,生怕自己在街上遇到现在的江末认不出来。虽然只露出三分之二的侧脸,但曹春晓绝不会认错:那女孩就是江末。
但更引起她注意的,是为首那位,正露出专注表情听江末介绍的男人。
林泉生……好熟悉的名字,好熟悉的一张脸。曹春晓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
她翻开记事本,找到了夹在封面内侧的名片。
“宁宁美术馆”,“林泉生”。
是美术馆场地的物业给她的名片。
还有的……不止。曹春晓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不久前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曹春晓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春晓合上记事本,回头看见一个高挑的、染着红褐色披肩长发的女人从电梯方向走来。
梁心桥,华丰大酒店人事部经理。在此之前,她是外宾部的副经理。她跟谢月章之间有30万的高利贷没还清。
因此,面对谢月章介绍来的曹春晓,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想知道什么?”梁心桥说,“我就是当时在外宾部负责带江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