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管理手册》 1、云杪 “乌托邦不养废物。” “但看在黄雀和夏蛰为你求情的份上，我们破例决定——允许你进入最干净的那片实验回收中心。” 云杪平静地抬起眼，深海色的眼眸倒映出研究员的身影。 这位偏爱过也杀死过无数实验体，为了实现目标不择手段的顶级研究员。 孟微荧还是和往常一样，外穿着一件白大褂。 虽然衣服上残留着罪恶的血迹，但她依然是全乌托邦研究员中脾气最温柔的一位。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柔和的笑，说话的语调像羽毛一样轻柔。 就好像她真的是一位与实验体们血脉相连的母亲。 但很多时候，孟微荧看向云杪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敬畏，甚至是恐惧。 她从不对云杪笑，她和她是一对平等的合作者。 但今天，孟微荧不仅没有笑，脸上还带上了一股决绝的恨意。 云杪注意到她的眼睛罕见地在发红。 愤怒？蔑视？惋惜？ ——是在恨她没能觉醒成功么。 “s0313001，你有什么遗言吗？”孟微荧问，“或者未了的心愿？” “没有呢。” 孟微荧闭了闭眼，强忍住心底的苦涩：“如果你临时改变了主意，想见黄雀和夏蛰最后一面，我现在也可以用终端给他们开放探望权限。” 云杪迟疑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但还是无所谓地笑道：“没有这个必要。” “你确定？”孟微荧死死地看着云杪，仿佛想从她的身上找出任何一丁点扭转死局的痕迹，“那么，你的人生还剩最后十五分钟。” 真够短暂的人生呢。 云杪心想。 乌托邦第一十四条例规定，凡是没能觉醒【避难所】的实验体，都要被丢进回收中心安静等死。 毕竟，他们体内带着无数怪异基因，只要没跨过觉醒的这道坎，就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沦为一具行走的人型天灾。 留着也是祸害。 “你的潜力前所未有。”孟微荧的喃喃道，“我和其他研究员都想过一个可能性，或许你的觉醒时间只是来得比较晚……” 她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但你也知道，乌托邦是我们最后的净土。” 实验体就是一张张孵化无数天灾的微型温床。 他们身为人类那部分的基因和意志，一旦没有在十五岁这个时间节点，战胜那些寄宿于体内的“异种”。那么最后死的不仅仅是自己，甚至还会源源不断地孵化出天灾本身。 所以才有了回收中心这么一个处决场。 乌托邦专门培育避难所觉醒者，但往往失败体众多，成功体寥寥。同时为了确保所有失败体被处理干净，回收中心在设立之初就没有建得太远——距离够近、够方便，可也意味着极大的隐患。 因此哪怕云杪潜力再高……研究员们也不敢破例给她延长观察期。 万一云杪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体呢？ 那么当她失去意志之时，人类种族便会随之灭亡。 所以没人敢冒这个险。 孟微荧垂下眼，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五分钟。” “你真的不打算把我解剖吗？”云杪积极建议道，“如果我就这么直接去了回收中心，那你最后捡回来的尸体大概率也是七零八落的，不方便研究。还不如趁我现在还清醒，早点分解我的全部。” 孟微荧沉默地看着这个只矮了她半个头的孩子。 云杪的基因、抵抗力、异能天赋，种种的一切，全部强得万中无一。 她是乌托邦自救计划启动以来，唯一一个从胚胎起就开始“吃”天灾种子，时至今日已经积累了一千条天灾免疫基因的……天才？异类？怪物？ 孟微荧从未想过云杪会觉醒失败的可能性。 所以她现在才如此憎恨她。 她教过云杪很多知识，给她规格最好的衣食住行，也共享了与自己同等的数据权限……然而这过去在云杪身上付出的一切，都尽数赔了本。 虽然对乌托邦的研究员们来说，耗费整整一生的时间、失败上千次实验去求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孟微荧又是水平最顶级的研究员，意志超乎寻常的坚韧，她本就不会因为一个失败的实验体而气馁。 可是、可是。 孟微荧忍不住想——如果连云杪都做不到，那又有谁能做到呢？ 难道他们真的挣扎不到曙光降临的那一天吗。 孟微荧的思绪异常恍惚，偏偏这时候，耳朵还是能隐隐约约听见云杪好心劝说她的声音。 别的实验体都在尖叫挣扎痛哭流涕，只有云杪像个傻子一样，想把自己的一切拆开分解，掰着手指数她的这颗心脏有什么用，那块大脑又有什么用。 ……她究竟是培育出了一个怎样的疯子。 “我也为你求了情。” 云杪的声音一顿，好奇道：“哦？” “我以a0311001的权限，一票否决了所有研究员。”孟微荧说，“s0313001，你可以以人的身份死亡，而不是手术台上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是吗。” 云杪觉得孟微荧这种决定有点荒缪，外围区的所有人尚且挣扎在生存线上，那么他们这些在乌托邦生活的幸运儿，相互谈论怜悯和爱，是否太过奢侈了呢？ 孟微荧又不是她的黄雀。 但她们到底是相互索取了多年的养育者和被养育者，就像云杪根本不意外孟微荧对她的憎恨那样，孟微荧也同样洞悉了云杪对她的蔑视。 所以女人在这一刻无奈地笑了笑。 五分钟的倒计时将至，云杪本来就没什么话想说，孟微荧却又主动另起话头：“你和夏蛰是好朋友。” “或许是吧。” “夏蛰的反叛会感染你吗？” “……” 云杪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勾住自己长发的一缕，一圈一圈地无聊卷着玩，显然没把孟微荧的提问放在心上。 “s0313001，你有随时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力量。” “你会这么做吗？你会偷偷逃出回收中心吗？你真的会认命吗？你——会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让全人类因你灭亡？” 啊，果然是这样。 云杪平静地想。 这才是——这才是包括孟微荧在内所有的研究员，真正想问的事情。 “s0313001，你可以回答我吗？” 所有人都知道，夏蛰是一个悲观的虚无主义者。 她真心觉得全人类长得一模一样，救与死并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觉得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可以了。 研究员们后来数十次对夏蛰的大脑施加思想钢印，但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依然会抢走属于其他实验体份额的食物，还敢放出未被驯服的异种，任由c级培育所被破坏得一片狼藉，而自己却一个人坐在天台边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许多研究员都曾以为，云杪和夏蛰是站在两端的极点，一正一反，注定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但自从云杪去了一次c级培育所后，夏蛰从此变得乖巧了许多，还开始努力学习，想要升到s级好方便找云杪玩。 “你不喜欢夏蛰吗？”云杪自问自答道，“我还挺喜欢夏蛰的无拘无束的。啊，对了，也不知道她会觉醒出什么样的避难所呢。” 云杪平淡地想，应该会是传送锚点吧。 孟微荧警惕地眯起眼睛，于是又问了一遍。 “夏蛰的反叛会感染你吗？” 云杪答非所问地说：“她答应过我，觉醒避难所之后会好好工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性。”黄雀就不用担心了，他挺喜欢工作的。 “……不。” 孟微荧畏惧地想。 夏蛰的任性不值一提。 她或许有想毁掉一切的想法，就像小孩子一样不满意就要把整座积木城堡推倒。 真正令孟微荧在意的是，云杪会不会因为夏蛰那点微小的影响，死到临头改变主意？ 云杪说：“我不会的。” 孟微荧不安地问道：“真的吗？” 云杪重复道：“我不会的，我会去死。” 【滴——】 【警告！警告！实验体s0313001，你驻守安全区的时间已超时，请尽快进入回收中心！否则乌托邦将采取强制手段！】 云杪的终端发出了刺耳的笛鸣声。 “……” “s0313001。” 孟微荧半蹲下身，平视那双她本以为注定会成为希望本身的深海色眼眸。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但张了张嘴巴，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云杪也定定地看了孟微荧一会，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然后干脆地转过身，朝着回收中心的大门走去。 就像研究员与实验体们震惊云杪觉醒失败的结果一样，云杪自己也有一点失望。 失望过后，就更觉得，这样的自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多喝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对资源的浪费。 她已经欠了太多，却没办法还。 …… 【滴——滴——】 【实验体状态已更新——】 【s0313001号实验体云杪，状态：已死亡。】 【死亡时间：蓝星历700年12月12日16时09分。】 【鉴于实验体云杪研究意义极高，其档案所有数据已列入aaaa级机密库，非最高权限者不可查阅。】 【编码s0313001已空置。】 【s0313002号实验体黄雀拒绝继承编码s0313001。】 【意见通过。审批员：a0311001号研究员孟微荧。】 【全体编码自动修改中……f0313099号实验体夏蛰，编码已更换为s0313003……s0313002号实验体黄雀编码不变……】 【全体编码已修改完毕！】 …… 蓝星历700年12月20日。 “老大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打听到消息没？” b0313001一进门，就受到一群小伙伴欢迎的簇拥。他自大地感受了一番跟班们期待的目光，才不紧不慢道。 “黄雀和研究员预测的一样，他觉醒了【医院】！” “切——” b序列的实验体们发出了不屑的嘘声，纷纷表示这不是半个月前的事吗？他们早都知道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b0313001尴尬地笑了几声，才把其他s序列实验体觉醒或继续的避难所，一一广而告之。 “诶，那夏蛰呢？” 一位实验体忽然提出疑问。 “……” b0313001蓦然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 “夏蛰她……”b0313001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眼，“她继承了【传送锚点】。” “怎么可能？！” 所有人一时被震惊到失语。 全场静了好一会，才有人恍惚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b313001恐惧地看向某个方向，他总觉得那座实验塔一直在传来夏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真的，现在所有研究员忙活这事……” 塔内走廊的最深处，不断有研究员进进去去。 夏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茫然地看着那无数把偶尔悬在半空，又偶尔落下的手术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分尸的鱼肉，没有丝毫尊严可言。 她怎么能继承传送锚点呢。 她怎么偏偏继承了传送锚点。 怎么会这样……啊，但是已经答应云杪了，以后要好好工作……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维持传送锚点那么辛苦，云杪一定会看在她这么累的份上，不计较她以前犯的错吧……以后就拿这个当借口多找她玩好了…… 手术结束了。 夏蛰也恢复了一丝冷静。 她被送入了特殊关照病房，在休养期间，除了研究员们，就连s序列们也没有权限随意进出探望。 所以黄雀只能隔着玻璃窗，用终端和夏蛰说话。 “云杪呢？” “我生病成这样了，她怎么还不能看望我！” “你有告诉她我继承传送锚点了吗？” 夏蛰非常生气，疯狂抱怨了一大通。 过了好一会，她才忽然意识到，黄雀一直站在玻璃窗前，只沉默地看着她，根本没有回应过她一句话。 “……” “云杪呢？” 黄雀依然没有回答。 “……” 啊。想起来了。 云杪已经死了。 死在她根本不知道她成功继承了传送锚点之前，这可是全人类最重要的避难所呀，就算以后有人觉醒了全新的避难所，也不会有谁的避难所重要性超过传送锚点。这么算下来，她居然比云杪还厉害呢。 可是云杪已经死了。 夏蛰愣愣地想，她不是已经答应过云杪以后会她好好救人好好工作吗？云杪不是说只要她答应她，她就会想办法不去回收中心吗？ 难道云杪在骗她？ “不、不……这不是真的……”夏蛰猛地抓起床边任何一切可以砸的东西，仪器、呼吸机、吊瓶，所有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满地。 但夏蛰仍然不满足，心脏处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愤怒想要宣泄，于是她开始尖叫。 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承诺，她要怎么靠这么一个轻飘飘的谎言，去成为支撑全人类生死的锚点？ 黄雀平静地按下终端的紧急呼叫键。 “你干什么？！” “叫研究员来给你注射镇定剂。” “你冷静得让我恶心。”夏蛰泪流满面道，“你为什么不哭？” “夏蛰，你要撑住。”黄雀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他从回收中心拿回来的、属于云杪的终端，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人类未来的二十年，就要靠我们313代支撑了。” “可是她骗了我！！！” 夏蛰的喉咙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但这一次她没能发疯太久，因为已经有研究员赶来给她注射镇定剂了。 吊瓶再次被挂了起来，细管反射出细微的白光。 随着针管刺穿手腕，夏蛰暴怒的心灵终于平静了下来，却更恶毒更恶毒地想道。 云杪，孟微荧一定在恨你，其他研究员也会恨你。至于那些实验体，现在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以后他们面对绝望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本来可以成为希望但已经死去的你，然后他们就会恨你。 以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黄雀，所有人都会恨你，直到最后所有人一定都会忘记你，我也是，因为你毫无价值。 研究员刚收好注射器，却不料夏蛰又用异能撕裂了约束带，镇定剂根本没办法令她冷静。 夏蛰再次被送入手术室。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感觉消毒水的气味在被无限放大，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外界每一句细微的交谈都像一块块炸下的炸弹，轰得她无处可逃。 夏蛰忽然想起来，不知道哪个研究员以前说过，现在持有【传送锚点】的实验体，已经活到了129岁。可是在天灾时代之下，寿命最长的研究员，最多也只能活到60岁。 呵——现在、现在，现在她成为那个“现在”。 “黄雀，你还在吗？” “我就在手术台旁边。” “那你以后要一直陪我。” “不。”黄雀的声音格外无情，“夏蛰，从今往后，如果你想找我说话，只能在终端上预约时间，或者留言给我，我有空的时候会回复你。” 夏蛰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你要去做什么？” “我觉醒了【医院】。”黄雀漠然道，“多亏了你的传送锚点，也多亏了过去整整一百一十二代功能系觉醒者留下的避难所遗骸。现在，所有与医院相关的、但因觉醒者死亡而沉睡的设备和面积，都会由我接管。” 黄雀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又格外决绝地说：“夏蛰，从我觉醒的第一天起，全人类生存区的伤患，就在逐步输送到我的避难所。” “……这样啊。” 夏蛰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底再次升腾起一股连绵不绝的恨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作一片荆棘扎入她的全身，从此以后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 云杪。 你，究竟为什么，没能觉醒避难所呢？【】 2、觉醒 云杪死了又醒。 每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张了张嘴巴，却又总是呼入一口长满病菌的毒雾。 一种专门杀死失败实验体的人造毒气。 还很冷，这里的温度也跌到了零摄氏度左右。 云杪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堆成小山一般高的垃圾。 她看了会，忽然发现垃圾堆之中，混杂着好多具人骨。 也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实验体。 幸运的，还能自然腐化，好歹能在世界上留下一堆烂肉或者骨头。不幸的，就会被路过的异种吃掉。 但幸运的又能有几个呢。 乌托邦终端的运算空间有限，除了特别有研究价值的个例，绝大多数一类实验体一旦觉醒失败，在被送入回收中心并最终确认死亡之后，研究员就会立刻删除他们的档案。 名字、编码、相貌图像、累计至今的每一次实验数据。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永久删除。 除了同期觉醒成功的实验体认识他们，不会再有人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群实验体也曾为人类种族热烈地燃烧过。 即使——认命死亡，本就是他们觉醒失败之后，唯一的价值。 云杪的意识忽然断裂了一瞬。 她又一次死了又醒。 这个“复活”的流程，她已经在短短一天之内，循环了六次。 ……不愧是乌托邦制造的回收中心，果然留足了许多能够杀死实验体的手段。 剧毒、低温、虫群、游荡在四周的异种、抑制异能的特殊磁场、每多走一步就可能踩中的攻击陷阱，以及更多无法想象的酷刑。 乌托邦设置这么一个处刑场，自然不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们。 作为人类的实验体，当然很好处理。 但寄宿于实验体体内的天灾种子，却很难杀。 有时候，人类的意志死了。 但天灾种子，却借此发芽了。 回收中心设置那么多人类□□无法承受的酷刑，都是为了逼死他们体内的天灾种子。 正常来说，实验体进入回收中心之后，他们的大脑意识最晚也会在三个小时之内死亡。 但云杪却撑了一整天。 因为她的异能之一是【生命回流】。 一个能够被动倒转身体伤势的时间系异能，云杪已经在努力去控制它不倒转身体的时间。 然而被动异能就如同呼吸一般的本能，而人难以克服本能。 “咔嚓咔嚓……” 云杪任由爬过来的异种啃食她的脸、手和腿，实际上，她的身体时间倒转了多少次，就意味着她被吃过多少次。 她是不幸运的那个。 云杪的身体躺在地上，但她的灵魂其实很想站起来，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挣扎。因为无数死去的或活着的人类，都好像出现在了她的附近，一起死死地压住她，沉重得令她无法呼吸。 恶心的咀嚼音更是在云杪耳边挥之不去。 真希望异种可以把她吃得一干二净，最好连骨头也不要留下。 黄雀一定会想尽办法进入回收中心，如果让他看到了她的尸体，那他一定会自杀。 她和他在同一个培育仓发育长大，前后出生的时间只相差了一秒，只不过黄雀早一天，而云杪晚一天。 据某位早已去世的研究员记录，他们还是两个小婴儿的时候，就总是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后来研究员们怕云杪把黄雀当作异种吃掉，就早早把两个人分开培育了。 所有人都说，s0313001的云杪是个怪物。 但身为s0313002的黄雀，便不是了么？ 夏蛰总是会嘀嘀咕咕地抱怨她是三个人之中被落下的那个，但其实不是。是夏蛰的内心深处在隐隐排斥他们，只是她一直意识不到。 云杪和黄雀都是怪物。 而夏蛰是一名人类。 只有怪物和怪物才能相互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怪物。云杪是大怪物，黄雀是小怪物。一旦大怪物死了，小怪物一定会随之而去。 就像云杪想象不到黄雀会有一天消失在她生命中的场景。黄雀也同样想象不到，总是站在最前面的云杪，居然会有觉醒失败的这一天。 所以云杪不让黄雀见她最后一面。 只要没有见到，那么乌托邦给实验体大脑烙下的思想钢印就会拖着他，不许他违背身为大觉醒者的使命。 黄雀说不定还会自欺欺人地以为她躲在了世界上哪个角落呢…… 好疼。 云杪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爬上了一群毒虫，越来越多异种似乎意识到她是一个可以自己再生的食物，纷纷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要是有镇痛剂就好了。 怎么才能让【生命回流】停下…… 究竟该怎么样才能真正地死掉……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应该老是训练这个异能。 云杪无趣地想着。 或许再过一天，两天，三天，等被动异能也被逼到使用极限的时候，她也就差不多死了。 等到了那时候……一切就…… 云杪愣了下。 就会怎么样呢？ 五年后，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乌托邦会变成什么样，人类文明还能存在多久，这些都已经不是她有资格知道的答案了。 贪婪的异种们忽然停止了进食。 它们疑惑地看了看这具人型肉块，有些郁闷地想着她长出新肉的速度怎么越来越慢了？ 【生命回流】停止了一小会。 云杪更进一步地抑制了呼吸一般的本能。 在时间正常流走的这一刻，她忽然再也感觉不到那巨大的压到自己身上的重量，灵魂也仿佛飘到了空中，看到了惨不忍睹的自己。 她的肉在被吃，伤口流出的血也被舔了干净，眼睛在死不瞑目地瞪着。 她现在……是真真正正地在死去。 云杪隐约地听见了一些来自彼岸的幻音，好像是谁在对她说可以闭上眼睛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休息…… 云杪缓慢地合上眼睛。 刚闭上眼睛的瞬间，视野是血红的。 但很快，红色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然后再过了一会，就连这存在的黑暗也沦为了不存在的虚无。 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到。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分不出生与死的区别。 其实人根本没有灵魂。 …… 寂静。 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三分钟后，云杪又被生命回流惨烈地拉了回来。 但这次她没有直接醒来。 而是，做了一场很绝望的梦。 在梦里，云杪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小鸟。 它的羽毛很蓝，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泛着柔光，如同尘世间真正的精灵。 云杪站在一棵巨大的世界树前，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天堂，于是茫然地问道。 “你是谁？” 蓝色小鸟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云杪，没有回答。 但过了会，它忽然张开了翅膀。 朝着天空自由地飞去。 飞跃一望无际的森林。 狂风在云杪耳边呼啸而过，也轻柔地卷起了她未干涸的血迹。 无论是蜿蜒曲折的悬崖、寒冷刺骨的雪山，还是无数湖泊、洞穴、大海、沙漠，都成了蓝色羽翼之下一个渺小的色块。 【我是谁？】 【——我是你的避难所。】 云杪的避难所无边无际。 蓝色小鸟的感官便是云杪的感官，于是它带着云杪骄傲地介绍它自己。 快看！这里都是我们的山！ 那里也是我们的山！ 云杪先是愣了下，在明白眼前的这些究竟是什么之后，才笑了起来。 发自内心的笑。 但并不是因为自己觉醒了避难所而高兴，只是觉得她的小鸟很可爱，所以被惹得发笑。 小蓝鸟飞累了，又哼哧哼哧地原路返回，落到云杪的肩上。 云杪伸手摸了摸小蓝鸟的羽毛，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树，又忍不住大笑。 笑着笑着，云杪悲哀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根本无人能继承她的避难所。 普通觉醒者平均寿命在三十岁左右，而大觉醒者，往往也活不过四十岁。 云杪的避难所没有自动联通夏蛰的传送锚点。这也就意味着她死后，她的避难所不会进入沉睡状态，等着被下一个特性更广大的避难所觉醒者接收。 而是和云杪一同消失。 所以她的避难所再无边无际，再壮丽，又能怎样。 初通人性的小蓝鸟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云杪。 云杪说：“对不起。” 小蓝鸟回答：“没关系，失望是你的自由。” 云杪竭力把那些悲观的情绪压到心底，一边走向世界树，树根之上长了一个奇怪的树洞，向外冒出幽幽的黑雾，她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另一边又游离着思绪，想着她可以回乌托邦了，一旦大家知道她觉醒了一个这么巨大的避难所的消息，肯定都会很高兴。 再之后，就要好好规划一下她的避难所之后该怎么建造才能利益最大化，初期建造需要很多很多人力。不过有森林，也就意味着有水有猎物，可以在这里收割一些食物资源…… 云杪漫不经心地想着，同时双手抓着树洞口的边缘，身体仿佛受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牵引，下意识往里一看。 【……】 世界在这一刻寂静起来。 大风停止呼啸，浪花悬于空中，鲜花和树叶都不再生长。 云杪窥见了避难所的尽头。 避难所总有尽头。 即使是她的也一样。 云杪跪坐在原地，冷静地观察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跨越宇宙的尽头，她看见了一个未来三千年时的人类联邦。 ……他们也是人类。 ……她的避难所连通着另一个时空。 云杪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她只有眼前这座使用寿命最多二十五年的避难所，哪怕前路渺茫，她也会抓着这微小的希望，去供养更多的人类同胞。 但如果说—— 有第二个选择呢？ 云杪剧烈地动摇了。 她拥有的异能非常多，其中有一个是近似于概念系的【幻象】，她完全可以用这个异能，编造一场巨大的谎言，吸引另一个时空的人过来，不是吗？ 与云杪心灵相通的小蓝鸟歪歪头，提醒道：“主人，这可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呢！谁知道那些人类究竟是人还是鬼？” 是啊、是啊。 人类与人类之间能相互理解吗？ 她怎么敢笃信，这些来自未来时代的强大人类，不会践踏摇摇欲坠的蓝星呢？ 可是。 无人能继承她的避难所。 但更没有人会支持她做这么一个激进的决定。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甚至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研究员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立刻杀死她。 只有黄雀才会帮她，但两个人说服不了整座乌托邦，他最后会陪她一起死。 “主人？” 小蓝鸟紧张地发现云杪忽然哭了，伸出翅膀试图帮云杪擦眼泪，但很快发现她其实只掉了几滴泪，很快就不哭了。 “我要怎么选……” 云杪喃喃自语道。 但美丽的小蓝鸟只看着她，没有回答，它是避难所本身，更是她多次死了又醒之下分裂出的另一个意识体。没有哪个实验体在觉醒避难所之后，身边会出现一只感官共感的跟随物。 避难所不会代替觉醒者决策。 但无论云杪做出什么决定，小蓝鸟都会支持。 云杪忽然坚定道：“我不需要现在就打开潘多拉魔盒。” 小蓝鸟声音欢快地回答：“对呀！反正这个盒子一直都在，你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我可以先藏起来，再观察他们。” 小蓝鸟歪头，不懂：“观察什么？” “观察他们的语言、文化、科技，如果他们能和我们彼此理解，那就再好不过。” “那如果不能呢？” “如果不能……” 云杪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股强烈的血味从喉咙涌了上来，云杪吐出了一口乌黑的血。 异种没被醒来的食物吓到，反而很开心她又长出新肉了，一时之间吃得更起劲了。 “都滚开！” “咿呀——” 聚集在云杪四周的异种忽然爆发出似人非人的惨叫。 它们被一阵火焰当场烧死了。 云杪的元素异能有很多种，风、水、木、土，稀少的金属和电雷她偶尔也会用一下，但唯独火最不擅长。 烧死异种的火，并不是云杪放出来的。 刚刚那声“滚”，也不是她喊的。 云杪往右边偏了偏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不远处瞬移到她的身侧。 淡金色的长发，血红得不正常的眼睛，这个长得非常傲慢、对别人也很傲慢，从来不会露出任何失态的人，在看清楚她的第一秒，泪水就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的黄雀果然来了。 黄雀跪坐在云杪旁边，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手法熟练地取出一把手术刀，直接往自己手腕上割。 “云杪，你别难过……你先喝点我的血……我偷了很多禁药……我现在就把你治好……” 黄雀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云杪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块好肉，手脚甚至露出了雪白的人骨。回收中心的特殊磁场更是在不断抑制了她的异能，她自愈得很慢，没办法就这么注射强化生命药剂。 黄雀把手放到云杪嘴边，他血肉再生的异能是最顶级的，所以连血也是种最佳的良药。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让我把你治好，可以吗？” “张嘴……求你了，就喝一口血，好不好？” 黄雀泪流满面。 他很快发现了云杪的意志其实是清醒着的，只是她不肯喝他的血。 换成给别人，黄雀怎么都会扣扣搜搜地只给一点，伤口也会切得很浅很短。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云杪，哪怕她根本不想喝，黄雀还是没忍住又用手术刀把手腕割得更深了些，好涌出更多的血，说不定有几滴能流向云杪喉咙里。 云杪盯着黄雀，没说话。 其实她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黄雀现在完全可以强行掰开她的嘴巴。 但他没有。 黄雀愣愣地看着云杪，确定她真的不肯喝血。 于是，他的手极其缓慢、极不情愿地移开了，另一只手从急救箱取出一块湿布，把刚刚那些流到云杪嘴边和脖子的血都擦得一干二净。 黄雀努力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我本来想穿防护服过来的。不过我想着，就算找到了你，你肯定也不愿意让我给你治疗。” 所以就觉得，算了。 这样还给乌托邦省了一件防护服。 不过就算云杪不肯回头活下来，黄雀还是取出了一些止血绷带和消毒液给她包扎。 “既然你不想治，那就不治了。”黄雀低声说，“我现在只是给你随便包扎一下，可没有在给你治疗。你知道的，就你身上这情况，包扎根本没有用。云杪，你可别在心里偷偷抱怨我。” 黄雀一边试探性给云杪包扎，一边谨慎地观察着云杪的表情，确认她没什么抗拒的意思后，就迅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生怕她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不许他包扎了。 “云杪，我找了你很久。”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被送去了000-d3773那一片区，可我去那边找了你整整半天都没找到你。”黄雀惨笑了下，“我是后面赶紧回了趟乌托邦，求了孟微荧很久，她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进了回收中心哪里。你怎么能在这里呢，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死亡刑罚等级最高……” 啪嗒。 滚烫的泪水落到云杪的脸上。 云杪恍惚地看着黄雀，她第一次见到黄雀哭得那么惨。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是她害得黄雀不顾一切闯进了回收中心，这里是个污秽之地，纯净的大觉醒者不应该进这种地方。 是她占用了乌托邦那么多生存资源。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挨饿过，拥有最高的数据权限，任何资料她都能随便看，还可以有足够广阔的场地训练异能，甚至享受着“天才”之名，明明什么都还没奉献，却能令人敬畏。 都是她的错。 这是她……该得的。 云杪忽然抬起那只戴着终端的左手，帮黄雀擦眼泪。 黄雀看了云杪片刻，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握着云杪的手腕。 “黄雀……” “我在。” “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 黄雀看见云杪深海色的眼眸一直在盯着他，她的脸上也没有笑，只有无尽痛楚后的平静。 他还能帮上云杪什么忙？ 难道是不许他和她去死吗？ 一想到是这个可能性，黄雀就无法忍受，几乎想开口拒绝云杪接下来说出的任何要求。 但他只是脸上露出些挣扎的神色，没有真的说些什么，他怎么可能拒绝云杪的要求。即使她要他一个独活下去。 “黄雀，我相信你。” “我也是。” “我相信你，所以我不会用我的异能骗你。” “云杪？怎么了？” “我觉醒了避难所。” “……” 黄雀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黄雀还没来得及高兴，云杪下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令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最深的谷底。 “但我不会再回乌托邦。” 云杪只说了这么一句，并且没有解释任何理由。 黄雀恍惚地看着她，下意识问道：“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不能。你要留在乌托邦，履行身为s0313001的职责。” “你需要我篡改你的终端，伪造一个死亡讯号传回乌托邦，对吗？” “是。” 回收中心没有监控，没有信号。在这里，终端只剩下最后一个功能，那就是确认实验体停止呼吸之后，将死亡讯号传至乌托邦。 只不过，云杪拥有倒转身体时间的生命回流。所以她的终端设计有些特殊，只有当她停止呼吸整整一个小时，死亡讯号才会被正式确立。 伪造死亡讯号，对黄雀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总有各种奇怪的手段，去帮助云杪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黄雀茫然地问：“那之后，你要去哪里？” “随便去一个外围区生活。” “只伪造死亡讯号是没有用的，其他大觉醒者早晚会借传送锚点发现你。” “我的避难所没有自动连接传送锚点。” “……好。”黄雀说，“那现在，我可以给你治疗了吗？” 云杪同意了。 黄雀花费两个小时给云杪做个场急救手术，本来他还想把云杪的伤缝合得更全面一些，但云杪又临时打断他：“这样就够了。” 云杪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摘下左手戴着的终端，放在黄雀手里。 “我走了。” “你要抛下我吗？”黄雀绝望地问，“到底为什么不能带上我一起？难道你觉得我没有用？” 云杪这些无缘无故的要求，全部都在透露一个信息——她要一个人苟且偷生。 换作任何一名实验体，甚至是夏蛰，都会认为云杪是个背叛使命的罪人，就应该在回收中心接受整整的十天十夜刑罚，不得好死。 云杪已经远走了几步，听到黄雀这么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雀没有一丁点过去从容冷静的样子，眼睛哭得血红，眼泪也被四周卷起的风吹干，他哽咽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对不起。” “黄雀，以后你就是s0313001。” “我会在远方一直注视你的，我会一直活着，所以请你一定不要自杀。如果我听到你的死讯，那我也会坚持不下去。” 云杪的声音很轻地说。 她没有对黄雀撒谎，但也没有解释太多，只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想独活。 虽然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回去乌托邦，一边履行大觉醒者的使命，另一边偷偷找时间观察另一个时空的人类。 可是她有那么多时间吗？ 而且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觉。 只有彻底离开乌托邦，隐姓埋名，她才能更高效率地观察另一个时空的人类。 观察他们的文明，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化、科技、历史，所有的一切，寻找一个能够彼此理解的突破点。 但如果不能呢？ 那她就不会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如果能呢？ 那就打开。 打开之后呢？可以预测另一个时空的人类的行为吗？万一他们想践踏蓝星怎么办？一定非得希冀于外部的帮助吗？自救不可以吗？ 云杪也不知道答案。 她在赌。 赌一个价值能够远超于短短二十年的可能性。 云杪最后看了一眼黄雀，然后没有再回头。 但她再次痛苦万分地喃喃道。 “对不起。” 对不起当了她共犯的黄雀，对不起听信了她谎言的夏蛰，对不起培育了她整整十五年的孟微荧，对不起把她当作领袖的同期实验体们。 也对不起，所有在外围区日日夜夜工作，忍受天灾带来的痛苦的人类同胞。 她会赢吗？ 她不知道。 这是一场，比苟且偷生还要不齿的犯罪。【】 3、假名 蓝星历701年2月1日。 外围一区，黑铁26号生存基地。 “各位居民，乌托邦天灾预测系统现在为您播报。近期，十三区流感多发，主要症状为高烧不退，并伴随剧烈头疼、咳血、腹泻等，严重者会出现天灾抵抗力变弱的情况。一旦发现自己或周围居民出现任何不适症状者，请尽快前往当地救护站寻求治疗。” 广播是从傍晚7点开始循环播放的。 26号生存基地的首领收到通知，立刻派人在公告栏和每间宿舍门口张贴了相关告示。虽然十三区离他们一区非常远，但该防范的还是得多防范。 受天灾不规律磁场的影响，除了乌托邦的信号会相对稳定一些，外围区的普通居民所持有的终端，偶尔会出现延迟十几秒甚至几分钟才收到预告通知的情况。 有些感染者甚至会为了换一些止痛剂而把免费发放的终端卖掉。 所以为了确保信息通知到位，各大基地首领会采用纸质和口头通知的方式，避免有人错过了消息。 不过最近有一点让黑焰很是头疼。 “你们有没有见到山蓝鸲？” 被问话的基地居民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其中还有个人纳闷地问道：“老大，山蓝鸲是谁？” “就是我一个多月前从垃圾场捞回来的异能者，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黑焰皱了皱眉头，“你们今天真的没一个见过她？” “别说今天了。”人群中有个异能者说，“老大，除了你刚刚把人带回来的那几天，我去卫生所拿药的时候见过她两三次。后面我就没再见过这个人，我还以为她只是暂时住进来治下病而已。” “是啊是啊，老大，要不是你今天忽然提起她，我都以为她早走了。” 听完居民们的回答，黑焰的眉头皱得更深。 黑焰是大觉醒者s0312004黑铁手下的一名监督者，同时也是黑铁二十六号生存基地的最高负责人。 乌托邦除了培育可能觉醒避难所的一类实验体，也会培育大脑发达、最后成为研究员的二类实验体，和异能远远强于普通人的三类实验体。 除了极小型避难所觉醒者，大多数觉醒者无法独自一人支撑整个避难所的运转。所以一般情况下，觉醒者手下设有多种重要岗位，其中以【管理员】为首，其次为【监督者】，再剩下的就是各司其职的【净化师】、【猎杀者】、【调查员】之类。 理论上来说，管理员能共享觉醒者同等的权限，但这个岗位也形同虚设，或者说人们默认觉醒者即管理员。因为对绝大多数避难所觉醒者来说，下放管理权限就意味着袒露自己最私密的灵魂与大脑，所以他们大多只愿意设立【监督者】。 而三类实验体当中最优秀的一批，往往会被大觉醒者们早早“预订”，放在自己身边做事。 时间一长，自然也成了心腹。 至于没那么优秀的，要么被其他普通觉醒者带走，要么没被选中，只能和同期实验体结伴离开乌托邦，前往任何一个外围区生活。 外围一区距离乌托邦最近，因此在这里活动的三类实验体也最多。 黑焰正是三类实验体之一。 在乌托邦，三类实验体和一类实验体的地位差距堪称天壤之别。有些人性所剩无几的研究员甚至懒得记他们的实验编码，而是叫“那边的量产货，轮到你做检查了”。 一类实验体每十五年才能诞生六百个左右，但三类实验体每年都能生产出数千甚至上万个。 不过相比于生来背负着沉重使命的一类实验体，三类实验体还是幸运得多，至少他们不必等待十五岁的生死审判。 黑焰今年二十五岁，从她当上监督者已经有十一年了。 一个月余前，黑焰在垃圾场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十五岁左右的黑发女孩在垃圾堆的角落里昏死了过去。她让随行的净化师给女孩做了下检查，确认女孩不是感染者之后，就顺手把她带了回来。 其实黑焰常常会接收一些落难者，二十六号生存基地的常住居民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还常常主动帮助新人融入基地的生活。 这些年来，他们的确遇到过不少性格怪异的新人。但二十六号生存基地生活氛围很好，性格再偏执警惕的人，在这里待得久了，笑容最终也会变多。 但神出鬼没到连基地首领黑焰也找不到人的情况，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在询问其他人之前，黑焰已经拿备用钥匙开过g栋609宿舍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就连生活物品也很少。 如果不是垃圾桶里有一个吃完的塑料快餐盒，黑焰真的会以为这里根本没人在住。 她平时任务很忙，今天也是忽然想起她之前还救回过这么一个人，所以才在百忙之中抽空去关注一下这个女孩近期的状态。 结果没想到，就连和她住同一栋的邻居们，平时也完全没见过她。 黑焰问：“山蓝鸲怎么住到了单间？我记得我刚开始给她安排的是三楼的集体宿舍。” 个人单间是贡献积分排名前列的异能者，才能申请到的特权。 依然没人知道。 黑焰低头打开终端查了下记录，上面显示在1月5日，山蓝鸲接下了一个难度极高的猎杀任务，不到半天，就把异种的心脏提了回来交差。 这个任务挂了有半个月，由于前线调查员观察有误，一开始误以为那只是一只低级异种，导致有两支低阶异能者小队先后接下了任务。 结果过了七八天，这两支队伍始终没一个人回来，其他异能者才意识到不对。 黑焰忽然想起来了。 她本来是安排猎杀者小队去处理这件事的，但是就在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当天下午，山蓝鸲就带着胜利凯旋而归。 然后她用这次任务攒下的积分，换了一份单间的居住权。 她真的忙昏头了……这么大的事也给忘了。 不过终端显示，山蓝鸲不是个勤奋能干的人，她至今为止只接过4个任务，除了最前面那个高难度猎杀任务，后面三个分别是捡垃圾、捡尸体与扫楼梯。 黑焰：“……” 居然是个懒鬼。 算了，她大病初愈，也能理解。 由于暂时找不到人，黑焰只能先在g栋609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并在最顶上写了一行字“多和邻居们交流，相互交代一下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免得哪天死外边了都没人注意到”。 她记得山蓝鸲没有终端，所以没办法直接发信息给她。 希望此人回来时能注意到。 …… 就在人群即将散作一团，回去各干各事的时候，某位几分钟前刚刚被议论了一番的【山蓝鸲】，正正巧巧上到了六楼，朝着609的方向走过去。 黑焰瞥了迎面而来的少女一眼。 很瘦，身高也很普通，据目测只勉强有个一米六。 长相也非常地其貌不扬。 但大概因为她脸色苍白得连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头发也乱遭糟的，像个女鬼一样，惹得黑焰忍不住稍微放慢了一下脚步，多打量了她几眼。 这是谁来着？ 她好像没怎么见过，最近新加入基地的？ 云杪本来是低着头走路的，大概是察觉着站在几米外黑焰的观察，才抬起黑色的眸子看了黑焰一下。 同时也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搭话道：“晚上好，焰姐。” 黑焰淡淡地“嗯”了一声。 二人的对话就没再任何下文。 但过了几秒，黑焰看到少女脚步停在609门前，她才猛地醒悟过来。 她不就是山蓝鸲吗？！ 那一刹那，黑焰有些郁闷地想着，她的记性怎么差到这种地步去了？ 虽然这女孩确实各方面都不起眼到极点，但她也不至于记不住自己基地居民的脸吧？ 云杪取出钥匙，却没立刻开门，只是目光平淡地看了下贴在门口的告示，才慢悠悠地把钥匙插进门锁。 “正好，山蓝鸲，我刚刚在找你。” 黑焰没去深思同一栋的居民和自己为什么对已经住进来有一个月的山蓝鸲毫无印象，只问道：“你最近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云杪愣了下，才转过来，认真回答：“挺好的。” “你的脸色看起来可没那么好。”黑焰说，“你前段时间接过一个高难度任务，没受伤吧？如果领药额度用完了，可以跟栋长说，我们这地方没那么苛刻。实在有什么特殊情况，只要好好说明就是。” 留下来没走的邻居一号附和道：“就是就是。山蓝鸲，你平时都是干什么活的？你住进g栋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 云杪微笑，她平时不怎么干活。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此云杪只含糊地回答：“我一般在外面接猎杀任务。” 这当然也是假话。 她要是偶遇到了异种，确实会顺手清理一下，但哪里会去特地接什么任务？ 事实上，云杪十天内有九天不会出门，并且在九天内全宅在自己的避难所里。 至于剩下出门的那天，邻居们还是没注意到她，是因为云杪刻意用异能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偶遇，倒也算是个意外。 “不在基地内接，偏偏喜欢跑外面去？”黑焰斜了云杪一眼，“嫌这边报酬不够丰厚？” 黑铁26号生存基地提供的物资的确算得上优越。 云杪眨眨眼，诚恳地认错：“那我以后都接基地内的。” 黑焰：“……” 黑焰总觉得面前这个女孩的性格有点怪，但偏偏她说话其实很有礼貌，也没做什么出格的比如偷偷抢抢之类的事。 但莫名其妙就是感觉有点怪。 是因为她脸色太差了吗？ 但黑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没空在这种没有道理的感觉上深究，只简单地说：“好好看看门口的告示，有问题就上报。” 说完，她又想起云杪没有终端，又提醒了句：“你要是手头还有点积分，可以先去仓库赊一只终端，后面攒够了再还也可以。” 黑焰说完了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没有给云杪一点回答的时间。 身为监督者，居然能抽空过来关注一下自己带回来的人，完全值得上一句尽职尽责。 云杪盯着黑焰可靠的背影，提高了音量喊道：“焰姐，谢谢你。” 黑焰没转头，但抬手挥了挥，应该是听到了。 700年12月23日，云杪终于逃离了回收中心，并进入了外围一区最边缘的区域。 然而那时，她的体力已经彻底告竭，直接在垃圾堆旁边昏死了过去。 是黑焰背着她走出垃圾场的。 半睡半醒之间，云杪睁开眼，看见四周的垃圾堆积如山，臭气熏天，不远处还冒着一大片焚烧垃圾的黑烟，土壤被染得黑红黑红。 还有些低级的异种在垃圾底下筑了巢，有的人和异种一样，也在搭建了一个铁皮房住着，白天出来工作，晚上就回自己的铁皮房休息。 靠在黑焰的背上时，云杪第一次觉得世界变得那么小。 天灾入侵、人类的存亡、实验体的死活、污染度的高低、前线食物短缺、某座大避难所的轰然倒塌、研究员对待生命如对待工具的目光……条条桩桩无时不刻压在所有觉醒者头顶上的使命，在这一刻，云杪却幸运地远离了它们。 她变得那么轻盈。 然而轻盈过后，千百倍的痛苦却袭来，把云杪的灵魂砸了个头破血流。 她是云杪，是s0313001，是为了拯救与保护人类本身而被创造出的生命，她比任何人都要强，也比任何人都要难死。 可是，她居然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一个本该由她庇护的人上。 这是不正确的。【】 4、光脑 云杪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她很少在房间里睡觉吃饭，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待在避难所里度过。 觉醒者可以心念一动就进入避难所。 甚至可以在遇到危险的关键时刻带着其他人躲入避难所。 但问题是，避难所并不是个可以逃避所有灾害的天堂。 单单一只强大异种的爪牙，甚至可以直接撕裂小型避难所的天空。 常态化天灾也会对所有避难所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比如地表世界陷入高温漩涡，那么避难所内的温度也会相对应地上升一些，只是不会像地表世界热得特别离谱。 所以除非是来自大觉醒者的命令，绝大多数低阶觉醒者不会轻易离开他们的常驻活动范围。 云杪接高难猎杀任务的时候，就顺便测试了一下她避难所外壳的坚硬程度。 结果非常好。 她的避难所毫发无伤。 而最近，外围一区的温度像春天一样温暖，是难得的平和时光。 所以云杪暂时无法测试常态化天灾对她避难所的影响程度。 云杪打开桌上的收音机，把今天的天灾预警广播听了一遍。 十三区地处乌托邦安全区最外环，常态化天灾出现得最频繁。 秩序混乱，居民平均寿命最低，连一个三十岁以上的成年人也很难看到。没有多少个低阶觉醒者会被派到那里常驻，能留下的都是一些意志坚韧的中高阶觉醒者。 但待在十三区的觉醒者，不论等级多少，都比寻常的觉醒者死得快。 很多时候，这些觉醒者可能才在十三区待个两三年，他们的避难所外壳就会被那边的常态天灾和异种磨损了个八成。 一旦避难所坍塌，觉醒者本身也会随之死亡。 也因为这样，觉醒者很难在十三区建立起长期的公信力。 有些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甚至不会去向近在咫尺的生存基地寻求帮助，只觉得能熬一天就是一天。 因此十三区堪称三不管地带。 云杪算了下时间，黄雀是在去年12月1日觉醒【医院】的，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十天前她听广播说，黄雀的避难所目前已经覆盖到第八区，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全面覆盖至全安全区。 十三区也将涵盖在内。 “啪。” 云杪关掉收音机。 重回避难所。 双脚刚踏上柔软草地的第一秒，云杪就看见一只蓝色小鸟朝着她迎面飞来。 “主人！你回来啦！” 云杪忍不住笑了笑，每次进入避难所的时候，小蓝鸟都会出奇热情地欢迎她。 小蓝鸟熟练地落在云杪手心上，任由云杪摸了摸它美丽的羽毛。 摸了会，自由的小蓝鸟歪了歪头，云杪就把它放走了。 小蓝鸟张开翅膀，又飞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玩。 云杪收回目送小蓝鸟离开的目光，将视线转移到藏着潘多拉魔盒的巨树枝头上——一只镶着十几颗蓝宝石的手链。 自从住入26号生存基地单间宿舍，生活终于暂时平稳下来的那天，云杪就一直在想尽办法尝试。 尝试如何才能“介入”未来三千年的人类联邦。 而就在第三天，她用隔空取物的异能，成功窃取了联邦某家知名连锁光脑专卖店的一只光脑。 是的——联邦也有“终端”。 只不过他们所制造的终端，和蓝星的终端完全不同。 更先进，也更精简。 而且他们的设备叫做“光脑”，而不是终端。 蓝星所流行的终端都是笨重的手环式，而联邦的光脑竟然只是一片极小极小的芯片。 云杪窃取的光脑，其芯片嵌入了手链里其中一颗蓝宝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云杪爬上树，取下这只她塞在鸟窝里的光脑，再熟练地打开上网学习。 理论上来说，脱离联邦时空的科技产物，根本不能正常使用。 蓝星自然也有通信基站，但远没有那么发达。联邦的光脑或许能在蓝星领域内开机，但不太可能连上这一头的网络。 但云杪第一次打开时，却发现可以正常联网。 是链接两个时空的潘多拉魔盒就在附近么？ 总之，这对云杪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能联网，就意味着她可以和另一端时空的人类沟通。 不过云杪很快又发现别的问题。 那就是，她没有能够注册账号的联邦公民身份证。 当然，这个问题可以暂且不提，因为即使没有账号，联邦的光脑也能用无实名的游客身份上网，缺点是只能浏览10%的内容。 不过这也够用了。 在截止今天之前，对云杪来说最大的一个难题是——她不懂人类联邦的语言。 因此她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去学习。 直到现在，云杪终于达到了能正常听说写通用语的程度。 虽然特别复杂的词汇和文章她还看不太懂，但云杪确信自己能和联邦人日常沟通。 至于接下来…… 云杪点开了左上角的【星海官方客服】，进入聊天。 【游客30197355131】：您好。 【星海人工智能066】：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游客30197355】：我前三天新买了一款光脑，但一直实名认证失败，请问可以帮我解决吗？ 【星海人工智能066】：近年来，数个敌对文明频繁入侵联邦星网。截止阿尔法联邦星历3001年2月1日23时55分19秒（即您进入本对话的前一秒），一共有超15亿个非蓝星本源智人生命以“实名认证失败”的弱智理由，企图用虚假信息获取一个星海光脑账号。 【星海人工智能066】：另外，据联邦星海科技公司统计，联邦公民进行实名认证失败的概率为0.00001%，约等于不可能失败。 云杪：“……” 虽然她刚学会通用语不久，但还是能从这个人工智能相当官方的措辞中读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 而且人工智能回复这一大段话里，有一个词云杪没看懂。 不过也不影响她理解整体的句意。 【游客30197355】：我现在提供我的身份编码，可以吗？ 【星海人工智能066】：截止阿尔法联邦星历3001年2月阿尔法联邦星历3001年2月1日23时57分07秒（即您发生最新回复的前一秒），一共有超5亿个非蓝星本源智人生命以非法手段，盗窃了联邦真实公民包括常居地址在内的所有信息。 【星海人工智能066】：当然，您依然可以提供您的公民身份编码。我会立刻进行识别真伪，如果您的确是一位联邦公民（该情况几率无限接近于零），那么请忽略我以上回复，我仅针对所有试图危害联邦的非蓝星本源智人生命。 云杪虚假的黑色眼眸倒映出光脑屏幕的文字。 她曾经无数次站在乌托邦白塔最高处的天台，尝试编织化虚为实的幻象。 然而那时候，大多数尝试都是失败的，偶尔成功的几次，也不过是一些无法撼动现实的芝麻小事。 云杪双手颤抖地，郑重地敲下一个个她早已想好的字符。 那么这次呢？ 云杪的身体在书写文字，灵魂却跪坐在大地上，闭着眼，双手合十。 如同一位虔诚的信徒。 她从不相信命运。 但在此刻却万分恳切地乞求宇宙，恳请它给即将灭亡的文明一点点回音。 【游客30197355】：我的名字是潘多拉，公民身份编码是x29850313337505，常住于联邦境内第八星域深海星乌托邦一号白塔。 【游客30197355】：我请求您…… 【游客30197355】：请帮我，解决光脑无法绑定身份的问题。 【星海人工智能066】：公民身份编码查询中……请耐心等待…… 云杪忽然感觉身体被一下子抽空了力气。 她从巨树枝头摔了下去。 灵魂也再次，轻飘飘地飘到空中。 万古的世界树忽然撼动起来，伸出长盛不衰的双手，接住了这名羸弱的人类。 手链式的光脑被云杪戴在左手，随着她摔下的瞬间，半透明的屏幕也跟着人体移动，角度也变换为肉眼能最佳阅读的角度。 来自未来三千年的屏幕就和世界树簌簌落下的绿叶一样，不断冒出新的文字。 【查询成功。】 【真伪识别中……摄像头自动开启中……】 【公民身份编码真实存在，公民相貌匹配正确，常住地址无误。】 【公民x29850313337505“潘多拉”于三日前在当地光脑专卖店购置了一只价值六千星币的星海x0777型光脑。】 【信息真实度：100%】 【潘多拉女士，非常抱歉，我立刻为您解决光脑无法实名认证的问题。】 云杪倒在巨树的双手中，看完联邦人工智能066发送过来的最后一段话，忍不住闭了闭眼，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幻象成立。 以星历3001年2月2日零点为始。 一位名字叫“潘多拉”的联邦公民，从此真实存在。【】 5、联邦文明 【实名认证中……】 【认证成功！】 【联邦公民“潘多拉”，欢迎您进入无限星网领域！】 蓝色屏幕在一瞬间裂变成上百个，无数浩瀚复杂的文字纷纷扬扬朝云杪砸来。 【前线报捷！我方总指挥官带领40支阿尔法星航小队，于第八星域成功驱逐敌对文明入侵！联邦文明永不认输！】 【联邦身体基因技术再度突破！人类寿命预计可延长十到二十年……】 【联邦各大军校第二百二十二届联赛正式落下帷幕！诺亚方舟军事学校竟在最后三十秒逆风翻盘，一举夺得桂冠！各位观众可点击下方链接进入精彩回放！】 【点击创造您的专属星球！《星球模拟器》最新资料片pv正式公布！】 【星海旗下某光脑专卖店竟惨遭贼人毒手！时隔一月竟迟迟未找出真凶！据目前的调查线索显示，该小偷并非敌对智人生命，请广大公民放心。 ps：这位不知名的消费者，请通过官方客服联系一下星海总裁，钱倒是小事，总裁想请教您一下，您是怎么逃过人工智能无死角监控和专业人员的搜查？您简直是个人才啊！总裁非常欢迎您来星海科技有限公司上班！】 云杪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切。 战争、科技、教育、娱乐…… 仿佛人也随着这么几段表层的文字，穿越到了三千年后如此浩瀚的文明。 联邦文明如此先进。 蓝星与联邦之间的差距，远远不止一个三千年。 蓝星人还在生存线上下拼命挣扎的时候，联邦人已经实现了物质、科技和精神三重发展。 这根本就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世界。 云杪从巨树的手掌上坐了起来，暂且收起眼底的震撼，坚定地想。 没关系。 他们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为了熟悉一下星网功能，云杪把大部分网页和软件都点进去简单看了一下。 首先是【个人主页】。 上面显示着云杪所有基本个人信息，就连电子照都有。 乱糟糟的披肩黑发，圆润的黑眼，眼窝带着厚重的青色。除了精神气差到令人生疑此人是不是患上了某种绝症，她的五官实在没有任何得知记忆之处，寡淡到极点。 照片中的云杪，就和她现实中用幻象异能捏造出的假面一模一样。 从决心踏上开启潘多拉魔盒道路、逃出回收中心的那一刻，云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用异能维持着虚假的面貌，所以光脑刚刚自动打开摄像头的时候，照到的也是她的假面。 其实披着假面有点不舒服，但s0313001云杪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她必须要用另一个身份在外围区生活。 云杪继续往下看。 个人主页还有一栏信息是星币余额。 联邦和蓝星不同，他们是用货币进行交易的。 早在三千年余前，蓝星人还保持着货币交易的方式。 当时，天灾降临还没有极端到人类科技无法抵抗的程度，人类还没进化出异能者，避难所觉醒者也未被创造于世。 但自从第四次毁灭型天灾降临，到蓝星人类文明历经诸多波折的几百年后，人们不再用货币交易，转而用贡献积分来换取珍贵的物资。 一直持续到现在。 以物换物也有。 因为还有那么一批会把终端卖掉的感染者存在，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既无法被生存基地接收，也很难找到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少数大型救助点碍于命令，也不会给感染者分发物资。 所以他们只能相互取暖聚集在一起，你帮我一点，我帮你一点。 云杪看了看她现在的星网账号余额。 嗯，是零蛋。 不过应该不影响。 星网是免费上网的。 而且云杪也想不到她一个蓝星人，在联邦究竟有什么地方得花钱。 云杪看完个人主页，开始逐一点进星网各大板块。 官方首页。 联邦治下有多达八个星域，一直从第一星域阿尔法到第八星域西塔，都是属于联邦的疆土。 或许是通用语和蓝星语存在些许的相似之初，云杪从一开始学习通用语的时候，就辨认出联邦各大星域是以希腊字母音译命名的。 只不过非正式场合下，大部分公民都习惯了用“第一星域”、“第二星域”来称呼。 第一星域当属全联邦最发达的领域，至于第八星域，由于地处联邦最外环，时常会沦为与敌对文明的星际战场，可宜居的星球也最少。 可即使如此……云杪试着用搜索功能查询了第八星域公民的生活情况，发现他们就算住得最偏远，也是衣食出行方方面面都不必发愁的。只是有时候想要计划一场星际旅行，会遇见突发战争而被限制出门的情况。 宇宙中有无数个文明，其中智人种族占据了60%。 人类联邦是当前实力最强大的文明之一。 云杪一边平淡地想着难道他们没有天灾么？另一边退出【官方首页】，点击进入【科技板块】。 联邦人拥有穿梭时空的星航，能在短短几个太阳日实现星域与星域之间的跃迁。 人工智能、全息技术、寿命延长、绝症治愈……这些都是联邦公民生活中最寻常不过的一部分。 文化板块。 联邦公民之间没有明确的阶级之分，倡导平等自由，各司其职，他们已经强盛到不需要牺牲个体的利益，以实现集体种族的宏大目标。 教育板块。 除了专门培育军事人才的军校，更有普通大学。每间大学中都有上百上千个细化的专业，人们在知识中自由地畅游。 而许多蓝星底层居民，或许可以读书写字，但不懂艺术，不懂文学，更不懂何为哲学。 唯有生存至上。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云杪继续查看各大板块，并频繁地用起搜索功能。 寿命延长技术的原理是？ 联邦人的平均寿命是多少？ 人工智能当前的发展程度？ 联邦的发展历史？ 联邦人的食谱有什么？ 诺亚方舟军事学院是什么？ 联邦人没有异能吗？ 联邦人最喜欢进行什么样的娱乐活动？ 全息游戏是什么？ …… 联邦的搜索引擎非常强大，云杪每一次问问题都能弹出数亿条结果，纯文章和视频都有。 云杪一直从深夜看到了第二天中午，连小蓝鸟来回逮了好几只猎物放在树下都没发觉。 小蓝鸟忧愁地看着云杪，很想大喊“该吃饭啦”！ 但它又不好意思打断专注的云杪，只好委委屈屈地放下刚刚逮回来的兔子，挥了挥翅膀。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几百米开外的枯木捡了回来，放入早在一个月前搭建好的户外灶台。 添柴点火。 嗯，云杪经常忘记吃饭，这段时间一直是可怜的小蓝鸟负责做饭。 小蓝鸟做完了饭，又飞上云杪左肩，歪着小小的脑袋和云杪一起看星网。 有时候云杪用光脑学习通用语的时候，小蓝鸟也会跟过来一起学，所以它也能大差不差地读懂通用语。 云杪继续上网。 其实她有一个问题最想问，但迟迟没有把这个问题输入到搜索栏中，反而先去看了半天其他有的没的各种信息。 云杪打开新的搜索界面，输入。 ——蓝星在宇宙中还存在么？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联邦的搜索引擎非常强大，云杪搜过这么多次问题，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不对劲。 按理来说，即使人类联邦所在的时空没有蓝星，或者她输入的文字语义错误，那么人工智能也会提醒她。 云杪再次输入了一次。 ——蓝星在宇宙中还存在么？ 空白、空白，还是空白。 云杪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宇宙中曾经有过蓝星吗？ 这次有答案了，是人工智能066实时回答的。 【您的通用语书写不标准，是“蓝星”，此为最标准正式的用法，其他任何简称都错误的，请尊重自己的人类母星。】 此时，云杪终于明白了一开始和人工智能066对话过程中，她看不懂的字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应该不是她的通用语学得还不太到位，而是因为蓝星在联邦有另一个更加专业的词汇。在对游客用户仅开放10%的内容中，没有任何一篇文章用到专用语“蓝星”，所以她不知道。 云杪想了想，干脆点入和人工智能066的聊天对话，把问题又重新发了一遍。 【宇宙中曾经有过蓝星吗？】 【曾经有过。】 【友情提示，与蓝星相关的任何历史资料，仅储存于在内网中，普通公网无法查询。】 云杪继续问：【如何进入内网？】 【如果您是相关职业者，自然可以进入内网。】 【相关职业者有哪几种？】 【包括但不限于联邦政府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前线指挥官或高级士兵、蓝星研究学家、古蓝星系大学研究生、蓝星综合征患者、蓝星综合征的从医者、蓝星综合征保险集团公司职员等。】 云杪察觉到不对，问道：【蓝星综合征是什么？】 【一种危害自身生理健康的返祖病症。初期患者会出现厌食、失语、失眠、长期噩梦等症状，如果早早发现并积极干预治疗，可以勉强维持正常生活；中期患者的症状则会进一步恶化，需要在长期住院治疗。】 云杪等了一会，发现人工智能066没有继续说，还以为它短路，直接追问：【那晚期患者呢？】 人工智能066卡顿了一会，不情不愿地回答：【晚期患者情况最糟糕，不仅会出现严重精神癔症，认为联邦的食物、物品甚至空气都有毒。大部分晚期患者生活完全无法自理，但有极少部分人在患病前是战斗人员，他们会做出纵火、杀人等反社会行为，必须严加管控。】 【以联邦当今的医疗水平，还无法攻克蓝星综合征。因此，目前主流的预防方式是主动隔绝一切与蓝星相关的信息。】 【潘多拉女士，建议您严格控制您的好奇心。我想义务教育课程应该有教过您相关常识，您不应该再用星网搜索“蓝星”。】 【学习过多禁区的知识，会增加您患上蓝星综合征的概率。】 人工智能066说完，就主动退出了聊天对话。 云杪：“……” 这个人工智能活人感还挺强，说走就走。 不过云杪没把人工智能的警告放在心上，她本来就是蓝星人。 而人类联邦所在的时空，的确曾经有过蓝星。 曾经。 那就是意味着，未来已经没有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云杪的胸口就有些沉重得喘不过气。 云杪偏执地喃喃道：“我不相信。” 小蓝鸟应声道：“我也不相信！” 宇宙时空怎么可能是完全线性的？世界上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有蓝星的时空？ 她手中的潘多拉魔盒，所通往的绝对不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未来。 小蓝鸟戳了戳屏幕，想要寻找其他轻松一点的内容来转移云杪的注意力：“联邦人很厉害吗？” “很强。” “可是他们没有异能！” “的确没有。”云杪平静地说，“但他们的神经天生比我们发达。” 云杪顺手点开了一个军事学院的联赛回播切片。 视频中的一支小队，统一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在队长的指挥下，小心而冷静地伏在遮蔽处后。 丛林蓦然发出簌簌响声。 指挥只瞥了单兵一眼。 看懂暗示的矫健少女立刻窜了出去。 少女速度极快，行动也很隐蔽，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对手背后，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但视频画面忽然一转。 一名伏在丛林中的狙击手瞄准了少女的胸腔。 狙击枪吗？ 联邦某些武器和蓝星还是存在共通之处，至少还在云杪的理解范围内。 不过云杪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迟疑了下，点击暂停视频，认真看了看飘在画面上方一条很长的弹幕。 【给不懂的朋友们科普一下，傅子宁手里的狙击枪是军用913号，最低档的攻击可以一枪爆头。而最高档的，据说可以直接把方圆三十公里炸得连碎片都不剩。】 【什么情况，大一新生也能申请军用武器吗？】 【理由很简单啊，傅子宁是二军新一届的天才，以前的联赛哪里轮得到大一新生上场？他的动态视力实在太强了，一瞄一个准。再说了，赛场上哪个士兵用的不是军用武器？只不过这毕竟只是个友情较量，他们统一都只能用最低档的攻击。】 云杪迅速捕捉到弹幕里的关键词。 一枪爆头？ 这很了不起吗？ 云杪有点疑惑，但她直觉自己对爆头的理解可能和联邦公民口中的不太一样，又转头在星网搜索了一下军用913号狙击枪的资料。 星网很快给出了答案。 还有相关的破坏度模拟视频。 云杪把相关的文章和视频都看了一遍，才似懂非懂地明白她和联邦人的理解区别在哪。 有些敌对生命的躯体远远要坚硬得多，普通子弹根本打不穿他们。 所以联邦公民口中的“一枪爆头”，是针对敌对文明。 云杪继续观看回播切片。 画面来到了狙击手扣动扳机的瞬间。 单兵少女似乎察觉了什么，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奔跑的方向。 数发子弹朝着少女的胸腔直直射去。 这时，视频上方又飘过了一条点赞量过亿的弹幕。 【可惜，傅子宁再天才，也敌不过方舟的许流光。】 少女的防弹甲被子弹击穿。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所谓的军用子弹竟然没能把她的皮肤击穿。 许流光毫发无伤。 她像一头野生豹子一样，直接和躲在草丛中的敌方打了个照面，大步一跨越过数个挡在前方的单兵。 再接下来的，便是一场更加令人热血沸腾的枪击战。 但只有联邦公民才会在观看的时候感到兴奋。 云杪看到许流光追到敌方小队的指挥面前，一只手就把对方的头颅拧断了。 “……” 这一刻，云杪只感到浑身发冷。 联邦人……是这么对待同胞的吗？ 他们不明白生命是一种很严肃的事情吗？ 这么一对比，研究员把实验体试作工具的目光，竟然也显得高贵起来。至少他们不是出于任何娱乐和折磨的目的，而是发自内心地为了延续人类文明。 小蓝鸟立刻发觉云杪情绪不对，马上安慰似的用羽毛贴了贴她的脸颊，小心地说：“没关系的主人，幸好我们还没有打开潘多拉魔盒。” 云杪轻轻“嗯”了一声，但又摇了摇头。 不，其实再往深处想想，她其实可以理解。 人类联邦实力强大，除了前线区域，很多公民早已脱离了生存威胁，心理上自然也会轻视了许多东西。 联邦人其实不是不明白生死的意义，前面她也看过一些前线新闻，特别是在报道英勇赴死的英雄时，底下评论区的人们也全在缅怀与感谢他们。 这个军校联赛只是模拟实战，并不涉及任何现实。 所以不必在意。 云杪的目光重新落在视频中战斗的少女。 重要的是…… 他们足够强大。 星网上说，单论□□的平均强度，联邦人的确远远不如诸多敌对文明。 联邦一向是靠绝对的科技和战争意识战胜的。 但人类之中，总有人生而不凡。 云杪在星网中搜索【许流光】三个字。 联邦不止一个“许流光”。 许多位常居于前线的指挥官或士兵，都拥有同样的甚至更高的天赋。 他们进化出刀枪不入的躯体，能像豹子一样在战场上肆意妄为地奔跑，敌人的攻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不痛不痒的叫嚣。 联邦官方甚至亲口认证，就连激光武器也无法对现存的顶尖战斗天才造成伤害。 云杪的眼眸倒映出少女驰骋疆场的身影，眼底却没有一丁点对其实力的惊叹。 只是用一种审判似的眼光看着她，几乎要把人从里外到外剖析得一清二楚。 就像手术刀一样。 冰冷，精确，没有丝毫温度。 云杪时而跪坐着乞求宇宙，又时而居高临下地俯视宇宙。 只一味恳求，却不懂利用的人，是无法操控好从潘多拉魔盒飞出来的外来物的。 就像此刻。 云杪注视着星网中的一切，平静地想。 天灾之下，众生平等。 就连她，也不过只能免疫大部分常态化天灾。 她同样是被天灾平等对待的一员。 那你们呢？ 无法被科技产物轻易伤害的你们。 渴望母星的你们。 会是……免疫一切天灾的奇迹么？【】 6、上网 云杪继续疯狂搜索星网的各种资讯。 不过这次她不再漫无目的地东看西看，转而钻研起联邦人生活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全息游戏。 云杪还在乌托邦的时候，也曾阅读过一些出自天灾降临前的人类之手的远古文献。 那时的人们还对未来的科技抱着强烈的热忱，人工智能和全息技术便是其中有待探索的领域之二。 如今，蓝星的科技早已陷入了停滞。但在联邦，他们不仅早已突破了仅存在于构想中的全人工智能和全息技术，还将这两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技术普遍应用于公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全息游戏——是云杪目前为止，所能想到的最适合哄骗联邦人入局的方法。 但她要如何制作一款全息游戏呢？ 云杪搜了下相关科普视频，点开了播放量最高的那个——业内顶尖制作人教你如何在三天内做出一款独立全息游戏。 这是个直播录屏。 据视频博主的自我介绍，他还是当今市面上最火的全息游戏《星球模拟器》的制作人之一，因此其标题的含金量一定非常之高。 认真学□□g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上上上次直播，我浅浅提过一嘴自己上学时自己做过几个独立全息游戏，没想到广大粉丝反响如此热烈。既然这样，略略有点才华的本人，这次就简单教大家一下怎么独立制作一款全息游戏。】 【事先声明，单靠一个人的技术力，想要制作出像《星球模拟器》《孤岛求生日记》《田园物语》之类的大世界开放全息游戏，完全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想像我这样，随便做几个超真实度剧情向游戏，还是可以的。】 此时，弹幕飘过了一大堆“随便是什么意思”“你的随便是我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云杪耐心地看完博主又烂又长的时不时得瑟一下自己很天才的开场白，终于等到了他的教学内容。 首先是在星网的【全息游戏】板块，注册一个独立制作人账号，并在官网购买一整套全息游戏制作设备。 博主很贴心地附上了价格截图。 【一套最基础的设备价值99999星币，如果想要制作出更精细的感官的效果，也可以买更贵的。】 星币余额为0的云杪：“嗯？” 云杪此时终于意识到不对。 但视频弹幕几乎没一个人在纠结价格的事情，反而在争吵哪款型号的设备更好用。 【不过工具归工具，具体能做出个什么玩意，或者说最后究竟能不能成功做出一个玩意，还是要看各位的能力，再加一点想象力。】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围绕游戏从底层编码开发到落地应用，层层展开。 云杪只倍速看了一小半，就关闭了视频。 她不需要真的像星网游戏制作人那样写巨量编码。 但她的确要“包装”蓝星。 云杪点进博主的个人主页看了下，他的网名叫你算哪块小饼干，全网一共有千万粉丝。出的视频只有三十个左右不到，但每一期的播放量都超过十亿。 联邦的总人口数将近七百亿。 云杪切到你算哪块小饼干所说的全息游戏板块，跟着新手引导，认真填完注册独立制作人需要的资料。 【注册失败！】 【注册独立制作人账号需要支付100个星币，您的余额不足！】 云杪：“……” 云杪面无表情地敲击屏幕。 提问：该怎么赚取星币？ 星网立刻挑出上千种答案，其中最主流的方式是找个班上。 联邦最低工资标准是每月八千块。 也就是说，云杪至少得上一年的班，才能攒到十万块去买制作设备。 小蓝鸟震惊地说：“难、难道我们真的要飞去联邦上班？！” 云杪依旧面无表情：“不，我们去不了。” 她此前仔细感知过，这个藏于树洞之内的潘多拉魔盒，本质上是一个虫洞，也并不是什么病毒、外来物之类的东西，本就属于她的避难所的一部分。 云杪可以用异能对联邦世界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比如窃取光脑、伪造身份等），但她本人是无法从蓝星的彼岸前往联邦那一端的。 或许联邦人才能来回穿梭？ 但这个猜测依然要打个问号，具体还需要试验才能得出正确答案。 其实云杪也可以像之前窃取光脑那样，再用一次异能窃取设备。 但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每次对联邦世界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也会一定程度地消耗云杪的寿命。 她的寿命本来就不怎么长，再继续提前消耗下去，就更所剩无几了。 于是云杪换了种更具体的问法。 【该怎么样，才能在短时间内不费力也不费脑子地赚取大量星币？】 人工智能蔑视地表示没有这种轻松活。 云杪十分失望，她想了想，点击进入一个日活度很高的全息游戏论坛。 敲字。 【大家好，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位全息游戏独立制作人。但我所居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及一些个人原因，没有办法一个人出门找工作。所以想请问一下大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在家也能赚到十万零九十九星币？】 点击发布。 人工智能虽然好，但有些回答实在太官方了，云杪觉得还是得请教一下活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论坛时时刻刻都有新帖发布的缘故，还是因为云杪在论坛是个零级小号，权重量不太高，帖子的浏览量只在一开始发布后的两分钟增加了寥寥十几个，就陷入了停滞。 别说评论，后面就连新的浏览量也没有。 零人在意。 云杪试图自己发了几个系统自带表情包，想把帖子顶一下。 依然零人在意。 云杪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孤独。 就在云杪开始翻阅各种热度奇高的抽象贴，打算进修一下联邦网友们的抽象学，看看能否借此挣来一点点热度的时候，右上角忽然弹出了两个小红点。 小冥王：【在家工作吗？方法有很多种鸭！比如当视频博主就算一种，等做得久了人气上来了，每月就可以固定赚点生活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接个广～不过这一行也得看点天赋，像我这种没什么天赋的，坚持了七八年了，人气也就那样（小狗摇头）】 小冥王：【不过为什么是十万零九十九星币？难道你是想买最基础的那套全息制作设备？】 云杪发现居然有人评论，立刻开心地回复：【对，我现在手里的钱不太够。】 小冥王：【这样啊……十万星币的话，努力一下的确也可以攒到。但就算是独立全息游戏，只有十万块是远远不够的，起码百万起步。】 百万？ 云杪沉思片刻，按照联邦每月最低的工资标准来算，她得上十年的班才能攒到这么多钱。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小冥王又评论了一条：【不过，如果你有做概念pv的话，也可以试试发布到星网上，要是质量过关的话，说不定能吸引到投资人。】 这是大多数贫穷的独立制作人，能快攒到起步资金的最快方法。 云杪回复：【我明白了，谢谢你。】 【嘿嘿，不用谢。我很喜欢玩全息游戏，要是你发概念pv了，记得@我一下鸭！】小冥王说。 云杪点进小冥王的主页，发现这是一位游戏实况博主，已经累计发布了五百条左右的视频。 她的粉丝量相比云杪前面看过的博主你算哪块小饼干，差了一些。但也有五百万左右的粉丝，但不知道为什么，最新发布的那条视频只有一两万的播放量。 五百万粉丝的博主……播放量会这么低的吗？ 云杪点了个关注。 【关注成功！】 【小冥王成为您的第一个关注博主！】 屏幕右上角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云杪点开，发现是来自小冥王的一条私信。 小冥王：【你是不是现实中遇到了什么困难啊？】 云杪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谨慎地回复：【嗯，算是吧，我遇到了很多很大的困难。】 【缺钱？】 【缺钱是最小的一个困难。】 云杪的回答很简短。 小冥王的确是个很友善的联邦人，也是第一位和云杪沟通的网友。 但云杪还无法信任这群来自三千年后的人类。 【“小冥王”向您转账100099个星币，是否接收？】 云杪愣了片刻。 小冥王发了个可爱小狗的表情包，马上接着道：【其实我也遇到了很多很大的困难，但我不缺钱，就算我送你的投资～不过以后哪天你的游戏要是上线了，千万不要在投资人那一栏写上我的名字，我是个天生很晦气的人，要是让你的游戏沾上我的倒霉运就不太好了。】 实际上，小冥王发出这段话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她装什么好人呢。 但过了好一会，对面才收下了钱，认认真真地回复：【我以后会百倍还给你的。】 小冥王无语地想，穷鬼，连注册独立制作人身份的一百块也给不起，谁信你会还钱啊。 她刚刚点进去看过云杪的主页，发现这人连独立制作人的身份都没注册。 发概念pv更是天方夜谭。 真是的，这年头连傻子也会上网骗钱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 反正她不打算活了，又没父没母的，朋友也没有，就连唯一一群喜欢看她视频的粉丝，前段时间也被她的发言创飞了。 所以小冥王就纯当散财，也没期望云杪真的能搞出什么概念pv。 云杪没有点进小冥王的视频，自然也就不知道，小冥王现在处于一个全网黑的状态。 云杪继续回复。 【谢谢您。】 【等我的游戏做好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请您当我的第一个内测玩家。】 啊？ 怎么还用上了敬语？ 小冥王顿时感觉对面的脑子可能比自己还不正常，只能谎忙地回了句“好鸭好鸭，你的游戏上线后记得@我鸭！” 然后赶紧溜之大吉。 【一定会的。】 云杪看小冥王没再回复，也退出了聊天界面。 概念pv吗…… 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质量”过关？ 云杪又看了几个播放量比较高的全息游戏概念pv，发现很多全息游戏在内测前的第一个pv，都是以展示场景真实度和真人测评的感官真实度为主。 这很简单。 云杪不必编写代码，也不必亲手建模绘画。 因为蓝星，本就是一个真实得过于残酷的世界。 云杪微微侧目，看向小蓝鸟。 “啾？” “大王，可以帮我个忙吗？” 山大王，是小蓝鸟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非常之……酷，嗯。 小蓝鸟闻言，立刻严阵以待：“什么什么？” 云杪打开光脑的录像功能，再把光脑戴在小蓝鸟脖子上，并在它身上施加了一个隐形异能。 与觉醒者心灵相通的伴生生命，歪了歪头，在这一刻读懂了云杪内心的所想。 美丽的蓝色小鸟张开了羽翼。 它会飞遍大地。 它的眼睛会记下一切此刻与未来的历史。 云杪目送小蓝鸟倏忽间消失在避难所之中的身体后，也退出了避难所。 看了下挂在墙壁上的钟表。 现在是下午五点。 小蓝鸟经常担心云杪不好好吃饭睡觉，但事实上，每一个大觉醒者就如同一座二十四小时运作的人型兵器。他们吃的很少，睡眠也很少，往往只需要一小会休息，就能活蹦乱跳地连续工作上十几天，甚至更久。 云杪打算趁小蓝鸟到处飞飞飞的时候，去接几个基地任务做。 出门前，云杪照例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确定今天的人类安全区没发生什么大事，才安心地出门。 云杪慢悠悠地走到基地任务处，接了三个中阶猎杀任务。 负责今天值班的调查员打量了弱不禁风的云杪片刻，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显示她曾解决过一只高级异种，脸上先是露出了一点迟疑之色，但马上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肃然起敬地看着云杪。 太好了！他们基地又加入了一名天才猎杀者！ 不过调查员还是提醒道：“这几只异种的数据是我调查的，它们虽然破坏力一般，但它们的特性都很难缠，你一定要小心。” 云杪下意识问道：“你没受伤吧？” “我？”调查员愣了下，心底莫名其妙涌过一股暖流，摆摆手道，“放心，我是调查员，能受什么伤。” 调查员是人类对抗异种的探路棋。 他们大多拥有隐匿、瞬移等异能，能够轻而易举躲过异种的目光。但往往因为经常亲眼目睹的不可名状之物，有时候□□上的伤治好了，精神也会承受不住。 但能成为调查员的人，意志也足够坚韧。 很多精神濒临崩溃的调查员，会在坚持带回异种的信息之后，才去自杀。 “那就好。” 云杪点点头，垂眼看了下屏幕上的资料，一眼就记下了。 “麻烦你帮我登记一下名字。”云杪说，“我没有终端。” “哦、哦，好的，小事儿。” 调查员在三个中阶任务上录入云杪的名字，刚录完，就看见云杪直接转身离开，就赶紧按惯例补充了一句。 “请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 7、蜃魔 异种是伴随天灾降临的非自然物种。 也可以算作常态化天灾的一种，但相比于不定期出现的高温极寒之类，它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是不在线的。 有的吃人，有的不吃人。 但不吃人的，却会吃人的建筑、农田、建筑及人所创造和培育的一切产物。 所以人们要保证外围区居所的安全性，就要不定期去探查异种可能活动的范围，并对其进行清除。 因为一旦不管，异种就会蔓延到人们生活的地方。等到那时，想要再挽回损失就来不及了。 多年前的外围十四区，就是灭于无尽蔓延的异种之下。 云杪按照调查员所给的地点，很快找到了其中一只需要被击杀的异种。 一路上顺便也特地“偶遇”了一下其他几只异种，多花了时间，否则以云杪的速度，很快就可以完成这三个任务。 太早回去就太高调了。 云杪打量这只异种片刻。 它的外形是一大株深紫色的食人花，四米左右高，花蕊之间吊着一长串恶心的唾沫。地面每被它的口水滴到一块，就会随之腐蚀一块。花柄之下也没有扎入土里的根，反而长了三对人的手脚。 是【肉球花】。 很常见的一种。 它们往往什么都吃，人也吃，动物也吃，更别说普通的食物和建筑。但也有个别的肉球花吃得多了，顺利长到了成熟期，就萌发了一点微乎其微的个性。 就比如，人类之中，它们会特地捕杀婴儿来吃，可能是觉得口感更鲜嫩。 不过小时候刚开始学习异种知识的云杪，就梦想过养一只肉球花。 并不是因为云杪对异种本身有什么纯粹的兴趣，她只是觉得肉球花天生就很适合当垃圾桶，完全可以逮一只幼体，从小培养，只喂它吃垃圾。 这样一来，肉球花填报肚子了，人们生产的垃圾也被解决了，还节省了垃圾场运行的人力和物力，多么方便啊！ 而且肉球花不是概念系异种，它只会吃真实存在的事物，不会说要吃“人类”，就能一口吃掉“人类”整个种族。 可惜云杪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因为比云杪多往下看了一段异种档案的黄雀，告诉她肉球花会流口水。 它们流出的口水会腐蚀大地。 吃得越多，流得越多。 唉，要是有不会流口水的肉球花就好了。 云杪遗憾地看着不远处的肉球花。 会流口水，而且年龄大，养不了。 只能杀了。 这只肉球花霸占了整片废弃工厂。 原本这一带已经被几个流浪的居民拿来当临时住宅用，却没想到会突然有一只肉球花来抢地盘，他们慌乱之下只能匆匆收拾东西跑路。 云杪看见角落处还堆积着一些像是速食罐头、袋装泡面袋之类的垃圾，不过肉球花没有吃，显然是不想吃垃圾。 那就更应该杀了。 不吃垃圾的肉球花不是优秀的肉球花。 不过，这地方四周空旷得很，除了人、工厂楼本身和工厂内自带的一些设备，也没别的东西了。 云杪记得她接任务的时候，调查员的终端上没有显示受害人数。 也就是说，这只肉球花还没有吃过这里的流浪居民。 不吃工厂建筑本身，也不吃人留下的垃圾。 它只是单纯地来抢地盘。 有哪个肉球花抢地盘是不图吃的。 调查员为什么不把这些肉眼可见的疑点记录在终端上？是有什么东西蒙蔽他了吗？ 云杪站在远处观察了片刻。 紫色肉球花没有察觉云杪的存在，因为她用了异能，正处于“绝对隐匿”的状态。 和攻击型异种不一样，肉球花本身的战斗力没那么厉害。幼年期的肉球花是长在土里的，所以它们在这段时间会努力伪装为一朵可爱无害的小花，吸引有脚的生物靠近，不求吃掉猎物的全部，也至少要啃下他们的脚。 为的就是在消化后长出一样的脚，方便日后迁移和逃跑。 紫色肉球花底下长了人的手脚，这就说明它已经吃过人了。 但从外表来看，它全身上下没什么不对，是一只血统非常纯正的肉球花。 云杪的目光重新放到四周。 这里是外围一区的一部分。 除了异种常盘踞的地盘，外围一区的土地早在几百年前就实现了资源利用最大化。 外围二区或许还有废弃的工厂，但外围一区不会。 再者，外围一区几乎没有流浪居民。 她的大脑居然被插入了完全错误的认知，甚至把尸体的恶臭味误以为是寻常的空气。 云杪忽然感觉很开心。 原来它不是肉球花，而是【蜃魔】！ 蜃魔比不流口水的肉球花还要少见。 云杪的【幻象】异能，正是源自她小时候吞下的在实验室储存了很久的蜃魔肉块。 蜃魔的本质是化虚为实。 概念系异种的理论，也是因为它才诞生。 可惜乌托邦只有那么一块蜃魔肉。 云杪不太记得蜃魔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现在有一只完完整整的蜃魔摆在她的面前。 虽然它很弱，但她可以先捉住它，再养个两三年，等它长大了力量变得强大一些了，再把它吃掉。 是炒还是烤，到时候再说。 云杪往前迈了一步，身体也随之瞬移到“肉球花”相隔四米之外的面前，抬头，脸上对它露出一个非常善意的微笑。 肉球花……不，是刚出生不久的蜃魔，发现一个人类忽然站到它面前，还愣了下。 它还未发育完整的小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人类不惧怕四米高的肉球花。 一道风刃骤然穿透了花蕊。 大股大股的腐蚀毒液几乎要从花蕊喷涌而出的刹那，却被另一道更奇异的力量凝结成冰，寒意在吞噬了这股毒液后，也同步迅速地蔓延到花柄、花瓣乃至肉球花全身。 细微的霜花垂吊在半空。 一座静止的冰雕肉球花就这么屹立在地上。 云杪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了一会。 肉球花很好杀，但蜃魔就不一样了，有一点点难度。 而且她还想活捉回去当储备粮养。 但如果这是个幼体的话…… “咿呀——” 被冻住的蜃魔呆滞了好一会，才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发出了足以穿透人类耳膜的尖叫。 覆盖住紫色肉球花的冰层，被剧烈的音波击出一道长长的裂纹，紧接而至的便是一片清脆的咔嚓咔嚓声，无数蜘蛛网一般的裂纹从内向外飞速蔓延。 啪啦。 蜃魔一边愤怒地尖叫，一边极不情愿地抖了抖身体，大块大块的冰掉落在地上。 云杪脸色平淡地抬手摸了摸耳朵，让流出的血回流。 “肉球花”的枝条忽然生长了足足三四米，深紫色的花苞头更是猛地变大，宛如野兽张开血盆大口一样，腰一弯，巨大的花苞吞掉了云杪。 嚼嚼嚼。 嚼了一团空气。 云杪早已瞬间到蜃魔的身后，无比困惑地听着那些传入脑海中的声音。 【你已经死了！】 【你马上就要死了！】 【你打不过肉球花，你决定下跪投降！】 【你很害怕，你想要离开这里！】 【怎怎怎怎么回事？！】 蜃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这个人类的大脑里插入新的认知，但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它迟疑了下，终于忍不住暴露本体，挥舞出数条泛着奇异光泽的透明触手，铺天盖地般地朝云杪袭去。 居然只有一百条触手。 云杪无趣地想。 据乌托邦记载，每一只蜃魔都拥有极高的智商、极高的力量。它们天生就能听懂万物的语言，但本质却恶劣无比，喜欢一点一点地折磨生命，看它们垂死挣扎的样子。 人类最后也没有单凭自身战胜蜃魔。 他们只是艰难地熬过了毁灭型天灾，等到了曙光降临，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的时候，才恍惚地看见蜃魔们的身体竟随之灰飞烟灭。 云杪打了个响指。 蜃魔的百条触手被风刃砍成了无数片极薄极薄的圆片，只剩下一个章鱼头呆呆地愣在原地。 它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切得只剩下圆面的下半身，才不敢置信地意识了自己居然被区区一个人类打败了这种事实！ 蜃魔立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只有人的巴掌的大小。 云杪走到蜃魔面前，蹲下身，单手捏住了蜃魔光滑的脑袋，把它整个身体拎了起来。 蜃魔不敢挣扎，被迫悬在半空，和云杪虚假的黑色眸子对视。 云杪说：“你的确还很幼小，但我依然被你蒙骗了整整三分钟。” 放在战场上，三分钟实在太久了。 这就是概念系异种的恐怖之处。 但也没关系。就算是只剩下一口气坚持到最后的胜利，也是胜利。 蜃魔模仿着和云杪初见时她微笑的弧度，小小的蓝紫色章鱼脸上，也缓缓露出一个弧度一模一样的微笑。 云杪没有被吓到，反而更加开心地问道。 “你会不会变成不会流口水的肉球花？” 蜃魔眨眨眼睛，不说话。 云杪微笑。 【不会！！！】 “是吗？” “是这样吗？我的宠物？” 蜃魔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只剩下圆根的触手也扭曲地抖动着。 云杪微笑地看着它。 过了半响，蜃魔终于安分了下来，乖巧地回答：【我当然会。】 “那太好了。” 捡一送一，真不错。 云杪不仅可以有机会再吃蜃魔肉，还实现了养一只不会流口水的肉球花的梦想。 今天运气真好。 云杪继续问：“你从哪个外围区迁移过来的？” 异种往往是伴随着天灾诞生的。 蜃魔也不例外。 【外围十三区。】 “为什么要离开十三区？” 【那里一点也不好。】蜃魔抱怨道，【我每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类一点也不好玩，不管我说什么他们的反应都是淡淡的！】 所以蜃魔想到，它应该来人类资源最好的地盘！ 外围一区的人可比外围十三区的人过得开心多了，他们对失去的东西反应一定很激烈。 小小的蜃魔很喜欢看人类大哭大笑的样子。 云杪瞬间想到昨天关于十三区的流感广播。 也是呢，待在一区没什么意义，她去十三区好了。 十三区是人类安全区最后的防线。 云杪站了起来，顺便把只剩个章鱼头的蜃魔丢在地上，大力地踹了几脚。 蜃魔狼狈地滚了几圈。 云杪踹够了，又命令它再变小一点，不然她没办法把它塞进口袋。 蜃魔心不甘情不愿地又缩小了大半。 云杪把蜃魔放进口袋，走出废弃工厂的大门后，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厂，变成一栋栋早已经过修缮的临时住宅楼。但钢化玻璃窗大多被打烂了，只剩下边缘几片不规律的尖角残片，有的人无力地抓着窗户的边缘，满脸惊恐，嘴巴也张得很大，生前似乎努力大喊求救过。 然而被假象覆盖的领域，无人听到他们的求救。 终端无用，叫喊无用，优秀的调查员亲自来探查，也没有用。 云杪平静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再次对口袋里的蜃魔露出一个微笑。 “我会好好把你养肥的。” “对了，以后你就吃垃圾吧。” 蜃魔：“……” 蜃魔惊恐地看着这只人类。【】 8、概念PV 云杪做完剩下两个任务，就回黑铁基地了。 汇报的时候，她顺便把“肉球花”任务的真实情况跟调查员仔细说明了一番，只不过隐去了蜃魔的部分。 调查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之色，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马上安排人手前往目的地收尸。 慌忙之中也不忘给云杪登记任务积分，并表示等收尸小队确认好现场情况的确属实，他会立刻跟上级报告给云杪加三倍积分。 云杪对此没什么意见，只点点头，转身去基地仓库，想找仓管员买一只终端。 三个中级任务攒下的积分足以购买一只终端。 仓库出入的管控很严格，除了仓管员和基地内的重要工作人员，普通居民是不能跟着仓管员一起进仓库里面取物资的，他们只能在最外面的接待区等待。 帮云杪取终端的仓管员是个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但她的脾气很凶。排在云杪前面的那个小女孩，因为多问了一句能不能多给半包方便面，就被她大声吼了一顿。 接待区全场的人都听到了。 小女孩心里有点难受，但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在生存基地取物资就是这样，很多人都会试探性问仓管员能不能换成别的，或者多给点什么。 多问一嘴又不会怎么样。 但至于能不能捡漏，纯看仓管员的性格和心情。 有的人比较心软，可能会看在居民的确病痛缠身的情况下，愿意稍微开点后门。但也有的人铁面无私，就像这个年轻女人一样。 她比黑焰小五岁，身材也很强壮，手臂上有着肉眼可见的肱二头肌。别的仓管员为了省力都会用推车，而她却能用单手一下子抬起四五个装着重物的纸皮箱。 “灰牙姐姐，不给就不给嘛。” 小女孩委屈巴巴地领走她那份物资。 轮到云杪了。 灰牙冷漠地问：“名字叫什么？” “山蓝鸲。” 灰牙快速查看了一下山蓝鸲的贡献积分，干脆利落地说：“你还有三百零七个积分，要换什么？” 一个中级任务价值一百贡献积分。 “我需要一只终端。” “可以。” 灰牙转身走入仓库取云杪要的终端，没过太久就走了出来。 她重新坐回前台上，帮云杪把基础信息和贡献积分导入新终端，没一会就弄完了，直接把手环递给云杪。 态度就和对待前面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也没有看在云杪年纪不大的份上，热心地教她该怎么用终端。 云杪接过终端，认真地说：“谢谢。” 灰牙没有因为这声谢谢多看云杪一眼，每天都有人对她说谢谢。 “下一个。” 云杪犹豫了一下，本来想问一下要多少积分才能换一辆越野车。但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便熄灭了。 黑铁26号生存基地的越野车都是专门留给高阶异能者出任务的，属于公共财产，也没有说哪辆车可以专属谁开。 云杪想要一辆私人越野车开往十三区，那的确有点为难人了。 算了，回头她再去外边找找有没有什么二手市场。 或者……也可以试试在星网上买？ 云杪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门。 “吱嘎——” 门被打开，又被缓缓地合上，吞没了间隙之间的人影。 云杪重新踏入了避难所。 小蓝鸟比云杪回来得早，现在窝在巨树枝条上看星星看月亮，等云杪回家。 见到人终于出现，小蓝鸟立刻兴奋地张开翅膀，俯冲而下，想要给它最喜欢的人类一个大惊吓！ 云杪从口袋里取出蜃魔，把它随手丢在草坪上。 小蓝鸟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置信地问：“这是什么！” 什么情况？云杪为什么只出门了几个小时，就带回来了一个新宠物？难道是她嫌弃它做的饭不好吃吗？ 小蓝鸟眼泪汪汪地看着云杪。 “这是蜃魔。”云杪有点无奈地说，“现在，它是我的【宠物】，你也被我的幻象影响了。” 蜃魔长出了新触手，试探性向远处蠕动。 云杪还没有完全驯服蜃魔，从她决定把它带入避难所的那一刻，她和蜃魔之间便开启了一场无声的硝烟，谁赢谁输，还未成定居。 幸运的是，云杪从一开始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所以她一定不会是战败的那个。 小蓝鸟恍然大悟，立刻飞上去狠狠踩了蜃魔一脚！ 什么垃圾！居然还想跑！ 让本大王好好教教你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云杪欣慰地看着小蓝鸟开始驯化蜃魔。 多的她暂时也没管，接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制作概念pv。 云杪熟练地爬上树，小蓝鸟已经把光脑放回原本的位置。 打开光脑，进入星网。 小蓝鸟录制的视频一共有257分钟。 云杪没急着剪视频，而是点击进入全息游戏板块，注册一个全息游戏独立制作人的账号。 上次没钱，所以没能注册成功。 多亏了小冥王的帮助，云杪现在有钱了。 【注册成功！】 【亲爱的制作人“潘多拉”，欢迎您来到全息游戏的领域——万界！】 【快来上传您的第一个游戏吧！】 很多全息游戏在还没制作完整的情况下，也可以在“万界”上传基本信息早早存档，以防有杠精碰瓷说他们抄袭。 云杪也跟着新手教程，为她此生唯一的“游戏”作品填写基本信息。 游戏名和简介她早就想好了。 名字：《天灾避难所》 制作人：潘多拉 类型：独立制作全息游戏 标签：未来、幻想、末日 简介： “蓝星即将覆灭！” “为了不让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坠落，我们诚挚邀请屏幕前的您——了不起的外来者，来与我们一起拯救蓝星吧！” 点击上传。 【提交成功！】 但下一秒，屏幕却弹出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文字。 【上传失败！】 【审核不通过！[点此查看失败原因]】 云杪愣了下，点开查看。 【a轮审核员：通用系统0137】 【a轮审核结果：触犯联邦a级宪法总则第一至三条，不通过。】 违法了？ 云杪略感吃惊，她做什么了吗？ 云杪只好上网查询联邦a级宪法的内容。 【联邦a级宪法前三条规定： 一、禁止在公众场合提及蓝星； 二、禁止以任何形式诋毁与娱乐消费人类母星； 三、禁止宣扬“蓝星已死”“末日时代”等历史禁忌。】 哦，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蓝星综合征的存在，所以联邦会禁止任何与蓝星相关的娱乐题材，以免引发大面积患病。 云杪想了想，将刚刚填写好的资料重新修改了一下。 把蓝星改为海星。 【上传失败！】 海星改为绿星。 【警告！检测到您存在故意改词的踩线行为！请立刻停止！】 绿星也不行？ 云杪思考片刻，决定换一种语言写文案。 既然使用联邦通用语会被人工智能自动驳回，那她把文案单独用蓝星的语言来写，再在其中参杂几个通用词，显得她其实还是一位联邦公民，只是为了增加游戏代入感，自创了一套语言而已。 联邦的时间与蓝星相关如此之久，说不定他们已经没有人能懂蓝星语。人都看不懂，更别说人工智能了。 修改完，云杪点击重新提交。 【您的《天灾避难所》已进入排队待审核状态，请耐心等待……】 暂时没有红色警告弹出来了。 但云杪感觉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人工智能最后还是会判定不通过，她只是暂且卡了个bug。 暂时先这样吧，后面她再想想办法。 云杪开始制作概念pv。 联邦的全息游戏已经有将近五百年左右的发展历程，一开始的质量不仅差得令人破口大骂还不如玩主机游戏，还曾一度出现过“无法退出游戏”“空气被做成螺蛳粉味”“玩家被系统识别为npc”等严重程度不一的历史惨案。 所幸联邦人对新领域技术是很宽容的。 直到现在，全息领域已经发展得相对成熟，市面上已经有上千款足以玩不腻的全息游戏。 不过游戏公司和制作人们再卷生卷死，都撼动不了《星球模拟器》《孤岛求生日记》《田园物语》这三款游戏的地位。 尤其是《星球模拟器》。 云杪暂时还摸不准联邦人的审美口味，也不知道自己制作的概念pv能否在一众优秀作品当中，稍微吸引来一点点目光。 总之先试试吧。 云杪把给光脑交给小蓝鸟录视频的时候，开启的是3d模式。所以可以手动调整方向，站在不同角度观看同一个画面。再加上摄像头的像素极高，所以在场景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真”得过头了。 但这样也最好，不是吗？ 云杪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 视频的每一帧每一秒都很重要。 联邦先进得甚至可以在星系与星系之间跃迁，他们眼中的世界那么浩瀚那么辽阔，云杪要用蓝星人最残酷无望的日常碎片，向宇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专注…… 专注…… 云杪剪好了视频。 她把成形的概念pv保存到后台空间，再耐心地在各大自媒体平台和论坛，都注册了一个账号。 每个地方都无差别上传一份概念pv。 发的数量越多，说不定看到的人也就最多。 【是否确认发布？】 云杪盯了弹窗片刻，右手也悬在半空。 过了会，她郑重按下了【是】。 【视频发布成功！】 平台和论坛数量有点多，云杪的账号又是个零粉丝的普通公民身份，所以不能使用批量发布的功能，只能自己手动一个个发布。 全部发布完之后，云杪切到昨天下午发布求助贴的论坛界面。她在这个论坛也发布了概念pv。 1l潘多拉：@小冥王 概念pv变成了一只电子蝴蝶，飞入浩瀚无垠的星网领域，明明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却在没入大海的刹那，掀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 来帮我们。 来帮我们。 来帮我们。 宛如，弥漫不去的诅咒。 …… “钟冥，我好像有三个月没看见你来过了。”医生看着新打出来的检查报告，上面的数据跌得令她心惊，努力用委婉的语气劝道，“不过恶化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你能住院接受治疗……” “这不重要。”钟冥说，“我去年那份证明过期了，你再帮我出一份。” “你的蓝星综合征……现在已经恶化到中期了。”医生看着钟冥完全惨白的脸色，强硬地说，“你必须立刻住院。” “不。” 钟冥重复道：“我只要证明。” 钟冥口中的证明，是指蓝星综合征初期患者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公共场所的盖章证明。 蓝星综合征具备一定程度的传染性，不仅过多接触蓝星相关知识就有可能患上这种病症，和患者本身接触过多也很容易被传染。 但截止目前的研究显示，人体之间传染蓝星综合征的概率其实是最低的。 医生说：“出不了。” 钟冥不吭声了。 换作别的病，如果病人出于个人心理或经济的原因，暂时不愿意接受治疗，那么医生也只能尽可能地劝说他们，并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他们申请救助补贴。但如果患者和家属确认放弃，那么他们也不会存在强制治疗一说。 但蓝星综合征不一样。 如果患者出现了抗拒治疗、乃至自取灭亡的行为，那么站在法律的角度上，他们就是违法。 七百个阿尔法年前，人类联邦历史首次出现了第一位蓝星综合征患者。一开始，医学界还没有发现这是一个足以危害全人类的返祖现象。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蓝星综合征患者出现，场面差点控制不住，人们才终于惊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如果患者想要选择自杀，那么患者所生活的城区，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因此新增几十甚至上百位蓝星综合征。 所以钟冥现在必须住院。 钟冥垂下眼，忍不住摩挲了几下手腕上的数道伤疤，心情再一次跌到了最深渊。 悬在头顶上的头落下来了。 其实她真的很喜欢蓝星的古文化……甚至不惜为此亲手毁灭了自己积累了八年的“名誉”…… 钟冥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上了，却没办法去怨恨蓝星本身。 “住院期间，我可以上网吗？” “可以。” “玩全息游戏也可以吗？” “不可以玩太久。” 钟冥沉默了片刻，接受了现实：“好吧，林医生，那你给我安排住院吧。” “住院之后，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是不允许随便外出的。”林风禾一边快速在光脑上给钟冥登记信息，一边温和道，“我会给你的学校发送一封病历证明，放心，只是暂时休学。接下来我们会竭尽全力帮你恢复到初期，一旦各项指标变好之后，你就可以出院，恢复正常的生活。” 钟冥勉强扯了扯嘴角。 说得倒是好听，但实际上，能从中期恢复到初期的患者又有几个？ 就算有，那得花上多少时间？一年？五年？十年？她的一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了。 而且钟冥自认她的运气一向很差，绝对不会成为被治好的之一。 林风禾很快给钟冥安排好病房，起身带她过去。 每个蓝星综合征中期患者都有一个单人病房，钟冥的房号是d806。 钟冥换上了病服，手腕也带上了一只生命体征实时监测手环，躺在了白色的病床上。 护士立刻按照林风禾出的药单，给钟冥挂了一瓶红药水。 钟冥盯着红药水发呆，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睡不着，上会网吧。 钟冥打开终端，后台有99+的未读消息。 私信、评论和艾特都有，但钟冥不用点开看都知道，一定全部都是在骂她的。 半年前，她在直播间发病，大肆抨击《星球模拟器》搞历史虚无主义，大概是用词有点激烈，再加上她当时的状态实在癫癫的，也不管网友粉丝怎么劝，她也没有闭嘴。 最后这段内容被录屏发到网上。 很多星球模拟器的忠实粉丝来骂她污蔑！ 事情严重到，钟冥现实中是个蓝星综合征患者的事情也被扒出来了。 蓝星综合征具备传染性，这是人人皆知的常识。 于是一夜之间，钟冥多年积累下来的铁杆粉，也跑光了。 但钟冥觉得自己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在被大众公认为三巨头的全息游戏中，钟冥也很喜欢《孤岛求生日记》和《田园物语》，但唯独最讨厌《星球模拟器》。 从一开始就很讨厌。 因为星球模拟器的开局剧情就否定了蓝星的过去。 【亲爱的宇宙意识，您苏醒了。】 【您沉睡得太久，似乎已经遗忘了如何管理星球。】 【那就先从这颗水蓝色的星球开始吧！】 【水蓝星似乎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浩劫，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类种族已经不复存在。但没关系，您是伟大的宇宙意识，您可以重新创造一个人类，再将ta放入大地。】 【当然，您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星球模拟器玩法众多。玩家可以当建筑党，对星球进行改造，也可以捏数个天选主角，把ta放入特定的环境中，站在上帝视角轻轻拨动他们的命运。 魔法时代、赛博时代、战争时代……什么样离奇的发展都有。 时代背景也可以自己创造。 当然，自己化作水蓝星生灵的一员去体验生活也可以。 玩到后面也可以解锁新的星球。 钟冥抨击的正是“水蓝星的人类不复存在”这一点，当然不止这一点，后面很多剧情内容都在隐晦地弱化水蓝星的历史过去。 真搞不明白，这种游戏怎么能发行，又怎么能一直火到现在。大家都因为畏惧患上蓝星综合征，而闭上眼不去看真正的历史，却反而相信这种东西。 凭什么啊。 如果星球模拟器开局的星球设置的不是水蓝星，而是火星、土星或者别的什么，那么钟冥都会用平等的目光看待这款游戏。 但它偏偏不是。 钟冥有强迫症，每次上线不把这些99+的小红点消除心里就不舒服，所以她还是点开了具体的消息查看。 大部分评论和艾特还是骂她的。 不过钟冥的直播事件已经过去了半年，现在骂她的已经已经少了很多了，偶尔还能看见有粉丝问她下一次视频什么时候更新。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工智能假扮的粉丝。 钟冥本来想回复“住院了，暂时不更新了”。 但恰巧这时，右上角又多了一个小红点。 她刚刚才把小红点全部消除了！怎么又来！ 钟冥愤怒地点进去。 但没想到，是一个名字有些眼熟的网友艾特她。 潘多拉？ 这不就是被她昨天散财的穷鬼。 不会又来要钱吧？不要啊，她昨天只是一时兴起，今天不想给钱了。 不过钟冥还是点进了“潘多拉”艾特的具体链接。 是一个视频……等等？ 【全息末日生存开放世界《天灾避难所》首嚗pv——来和我们一起拯救蓝星吧！】 概念pv？ 后面那句……好像是古蓝星语？ 拯救……蓝星？【】 9、求救 这年头，真的存在这么考据蓝星史的制作人吗？ 钟冥狐疑地点进概念pv。 前三秒是完全黑屏的。 “哈……”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喘息，“黑屏”终于裂开了两道缝隙。 小小的“我”抬起了头。 看见一个巨大的女人，脆弱地倒在了地上，全身蜷缩着一团，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失去血色的嘴唇却一直一张一合地汇报道。 “我是黑铁1号生存基地的调查员黑蝶……坐标001-b1099片区已惨遭【虫群】……咳、呕……入侵……请尽快派遣高阶猎杀者小队前往此地清除异种……” 几十只暗红色的虫子从女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爬了出来，在她的脸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钟冥的手在这一刻颤抖了两下。 她被这种血腥的画面吓到了。 女人的终端滋啦两声，终于传回了一点声音。 “已收到……滋啦……黑蝶……你的状态怎么样……” 错乱的电流音也掩盖不了另一边的哽咽声。 “不用担心……呕……我还可以坚持三十分钟。”女人面色非常痛苦，但依然坚定道，“你们尽快派猎杀者过来……实在不行，我的异能还有一次复活的机会……” 然而终端一直发出信号被干扰的滋啦滋啦，女人的话可能没有传到另一边。 无人回应。 “我”看了光荣倒下的女人片刻，又抬起头，望向污浊的天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张开翅膀，朝天空飞去。 飞了一半，又怜悯似的转头看了一眼女人，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天空之下，是一片密密麻麻毫无规则美感可言的城区。 钟冥有些发楞地看着这段俯瞰大地的瞬间。 建筑大多都以黑、灰、白为主，分布得密密麻麻，楼与楼之间相隔得极近。既无横戈城区的大马路，也没有昼夜不息的车龙马水。稍微荒芜宽敞一点的区域，好像蠕动着某种散发着血红色烟雾的怪物。 哪怕隔着屏幕，这座城市也令钟冥感到绝望。 但“我”的羽翼没有为这片惨淡的城区驻留。 反而更加自由地飞跃着，穿过无数栋阴暗的建筑，朝着一个闪烁着白色光辉的高塔而去。 满脸愁云的人们仿佛也被“我”甩在身后，然而那些从他们口中发出的痛苦喘息，却怎么也甩不掉，死死地黏在耳畔。 “最近总是换不到镇痛剂……” “好想加入觉醒者的避难所，可我已经是感染者了……听说黄雀大人会接收感染度没那么高的感染者，要不我去问一下？” “肚子好饿，没有力气做任务……可我没积分了……” “为什么这次发的物资这么少？” “怎么办？黄雀，上一代的大觉醒者只剩下黑铁一个了！我的工厂才刚刚开始运转，单靠我一个人避难所的产量，根本没办法承担起全安全区的物资供给！你看看那些中低级的觉醒者，现在都聚集在楼下指望我发物资！可是我上哪去翻出多余的物资给他们？！” “我的仓库还有一些食物，先从我手里抽一些发下去。” “可是你那边的病人怎么办？” “暂时停止救援范围的扩张，那么我这边的物资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好的、好的……我会尽快提高我避难所的产量的……” “你姐姐呢？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她。” “没有镇痛剂，她昨天早上被疼死了。” “……节哀。” “好饿。” “好渴。” “好痛苦。” “好想去死。” 钟冥愣愣地听着这一切，心脏也被愁苦揪成一团。 一座巨大的高塔蓦然出现。 它高高地屹立在世界中央，哪怕在阴云之下，仿佛也闪烁着黯淡的希望之光。 天空于此刻淡出一行行无声的文字。 快速地出现，也快速地消失。 【欢迎来到人类乌托邦。】 【自第一次毁灭型天灾“永夜日”降临，饥饿、病痛、怪物、极寒与高温乃至更多的灾难，都在不断地席卷这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食物总是不够。】 【我们的科技已陷入停滞。】 【我们的净土每天都在减少。】 【我们在黑夜艰难地抗争着，却不知道光明什么能到来。】 【所以……】 【我想要请求你们……】 【你们可以帮帮我们吗？】 概念pv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钟冥愣愣地盯着黑屏，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pv最后那几段文字透露出来的信息，简直令她心惊胆颤。 钟冥就读于诺亚方舟军事学校的古蓝星学，所以她对蓝星的历史、环境、语言等各方面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虽然她因为患上了蓝星综合征，已经延毕了整整十年了。） 蓝星已经不存在这个宇宙当中了。 普通人为了预防患上蓝星综合征，或许还以为蓝星只是身处宇宙中某个遥远得联邦无法前往的位置。但事实上，像钟冥这类古蓝星学的研究人员，很早就清楚蓝星早已不存在的真相。 联邦政府很久以前就开设过“蓝星寻回计划”，也曾派遣过数批星航队伍前往蓝星所在的坐标，但数十年过后，寻找人员却传回了一个残酷的答案。 本应该存于太阳系当中的蓝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大块星球碎片。 pv最后的求救……简直、简直就是蓝星人过去的求救传到了此刻的未来！ 钟冥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 更何况，pv中从头到尾使用的语言，竟然全都是蓝星语！ 还是特别特别古老的那种！ 钟冥研究蓝星语有十四年了，按理来说她已经是一位精通蓝星语的专业人士。可要不是视频下方有翻译，钟冥根本没办法理解女人在说什么。 钟冥竭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离谱的妄想，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说不定这位制作人是古蓝星研究学家呢？ 但钟冥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有哪里的逻辑说不通，大多数古蓝星研究学家也同样是蓝星综合征患者，他们自然更清楚这种返祖病症对人类的危害之处，怎么可能会做出一款全息游戏来宣扬蓝星？ 除非他们是反社会人格。 可是，又有哪个反社会人格愚蠢到自取灭亡？竟敢去毁灭庇护他们的联邦？ 思及此，钟冥忽然想到什么，切到“万界”。 搜索【潘多拉】。 搜索成功！ 钟冥不敢置信地发现，【潘多拉】其实不是一个以潘多拉为代表的工作室名字，而是，真的只有这么一个人。 她注册的身份也是全息游戏独立游戏制作人。 单靠一个人的技术力……真的可以做出这么宏大的全息世界吗？ 虽然不排除是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但钟冥却再次忍不住朝着一个离谱的方向去猜想。 如果这不是游戏呢？ 如果这真的是过去的蓝星人向他们发出的求救呢？ 钟冥心一横，点进和“潘多拉”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潘多拉最后回复她的那一条。 钟冥斟酌着措辞，敲击，点击发送。 【小冥王】：你的概念pv，是一个人做的吗？ 等了一分钟，【潘多拉】回复了：两个人。 小蓝鸟山大王就是云杪口中的另一个人。 【小冥王】：那你的游戏什么时候可以内测？ 【潘多拉】：三年后。 【小冥王】：啊！要等那么久吗？可是我刚刚看你的pv，感觉场景已经做得很完整了！质量完爆市面上所有全息游戏！ 【潘多拉】：嗯，还有些关键的地方要准备。 钟冥问了很多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一直没有把真正想问的问出口。 【潘多拉】忽然主动问：你还愿意当我的内测玩家吗？ 钟冥愣了下。 【小冥王】：什么意思？ 【潘多拉】：你认为，真的有人会愿意玩一个可能诱发蓝星综合征的游戏吗？哪怕它的质量像是你前面评价的那样，远超于市面上所有全息游戏？ 【小冥王】：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事实上，的确很难。 【潘多拉】：是吗。 【潘多拉】：（叹息） 钟冥忽然想到什么，切到潘多拉发布的概念pv，看了下播放量和底下的评论区。 【审核员脑子进水了？这种踩线的视频也敢端上来？就不怕被查？】 【已举报！】 【请制作人自行复读一下联邦a级宪法前三条规定。】 【场景做得倒是挺逼真的，但我查了下在万界查了查潘多拉这个名字，居然是一名独立制作人？！有游戏大佬现身说法一下吗？这种规模的大世界真的单凭一个人能做出来吗？】 【这pv能自由调整视野角度，也几乎没有加载的痕迹。但再怎么样，概念pv归概念pv，想要实机落地内测，还是挺难的。】 【她前面还在论坛发布了一个很诡异的帖子，结合这个视频，感觉精神不太正常。】 【这人不会是蓝星综合征晚期患者吧？我话说得有点难听，不要把放他们放出来污染星网啊！@联邦第三行星特殊疗养中心】 评论区全是恶评，钟冥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正想回复其中一条，但刚点下发送，屏幕却弹出了“该视频已被下架”的提醒。 被举报下架了…… 钟冥一时间有些发楞。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甚至可以说，潘多拉发布的pv能坚持将近四十五分钟才被下架，已经非常幸运了。 钟冥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难受。 她觉得很难过。 她切回和潘多拉的聊天界面。 【小冥王】：千万不要重新发布概念pv！不然你会被官方封号的！你可以试试申诉，或者先把视频的内容改一下，不要使用任何“蓝星”的字眼！ 【潘多拉】：但如果我坚持用呢？ 【小冥王】不理解：为什么啊？你稍微改一下内容，至少可以躲过举报啊！ 钟冥等了好一会，才收到了潘多拉的回复。 【潘多拉】：在部分全息游戏中，玩家拥有杀死npc的权限。同理，你们联邦人，也拥有杀死蓝星人的力量。 钟冥听懂了潘多拉的潜台词。 她双手颤抖地敲下回复。 【小冥王】：这个世界，不是游戏，对吗？ 【潘多拉】：不是。 【潘多拉】：我们真实存在。 【小冥王】：我愿意当你的内测玩家。 【小冥王】：虽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会竭我所能，号召我所有能号召的人，让他们也进入你们的世界。 【潘多拉】：为什么相信我？ 【小冥王】：直觉。另外，我是一名蓝星综合征患者，或许是本能所致，我很想念人类母星。 【潘多拉】：我为什么相信你？ 近乎严厉的反问。 钟冥感觉这短短几个字仿佛化作了一双锐利冷静的眼睛，将她从内到外审视了一番。按理来说她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可以理解潘多拉的心情。 【小冥王】：我绝不会伤害一名蓝星人，请相信我。 【小冥王】：阿尔法号星航在远离蓝星之初，带走了乌托邦将近70%的物资和种子库。现在，联邦已在远离太阳系的星域开拓了无数地盘，但蓝星却依然身处炼狱。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对留守母星的同胞的痛苦之上，帮助你们本来就是应该的。 【小冥王】：我们与你们本就是同胞。 过了足足五分钟，潘多拉才再次回复。 【潘多拉】：那么，我相信你。 【潘多拉】：三年后，我会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钟冥，快点睡觉！” 巡房的护士发现钟冥一直没睡，赶紧催促道。 “马上马上。” 钟冥敷衍地应道，目光却依然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字。 三年后…… 她只是中期患者，坚持一下，应该可以活到那个时候吧？【】 10、购物 云杪在无数平台和论坛发布的概念pv都陆陆续续被下架了。 但依然引发了巨大的风暴。 ——虽然是黑红，并且是纯黑的红，没有红。 云杪的后台现在堆满了99+的私信，全部都是质疑她为什么要在公开平台宣扬末日时代的蓝星。 很多人都认为云杪是一名蓝星综合征晚期患者。 云杪从上万条私信艰难地挑了几个有意与她探讨“剧情主线”的。但她和这些人聊了很久，他们依然对云杪发布pv的真实目的抱有怀疑，没有抓住云杪抛出的橄榄枝。 好在最终除了钟冥，还有一名联邦人表示等到云杪的游戏正式开发内测后，他一定会玩。 这个人恰好是云杪关注过的千万粉丝博主【你算哪块小饼干】，他是市面上最火的全息游戏《星球模拟器》的制作人之一。 但他承诺的性质与钟冥完全相反。 因为他私信的第一段话便是“你真的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做出这个这么庞大的开放大世界全息游戏吗？你是不是从小就开始一点点制作它了？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神迹！” 云杪没有像对待钟冥一样，告诉他蓝星真实存在的真相，而是根据他话语中透露出的讯息，诱导般地回答。 【是的。】 【如你所见，我已经为它燃烧了十五年的生命。】 于是你算哪块小饼干还真的信了。 他以为世界上确实出现了一个极具才华的天才独立制作人，还主动脑补了一出大戏：“潘多拉”多年以来默默钻研，直到今天，鼓起勇气发布了人生中第一个概念pv，却没想到惨遭下架举报。 【你算哪块小饼干】：你设计的主线确实有点敏感，但如果你的游戏实机真的和概念pv那样表现得那么优秀，那我一定会用我的身份帮你宣传的！ 于是截止目前，云杪一共招到两个愿意参与内测的联邦人。 但人心难测。 云杪预计要花三年的时候才能把蜃魔养肥吃掉。那么三年之后，你算哪块小饼干还不会不会和现在承诺的那样，愿意参与内测，那就不一定了。 好在还有一个小冥王。 云杪觉得她一定会进入他们的世界。 一种奇异的直觉。 云杪退出私信界面，切到“万界”的商城，想把那套最基础的全息游戏制作设备买了。 【价格：99999星币】 好贵…… 云杪的余额正好剩下这么多。 她想了想，反手开了个小号，在各大网站搜罗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二手卖家。 二手价是49999星币。 型号也是最新的基础款。 这可比在官网买套新的便宜多了。 还是没用过的，卖家说她脑子不太好的朋友本来想送她一套全息游戏设备，结果不小心买错成游戏制作人专用的型号，只好卖了。 这款设备的上架时间在三个月前，还没卖出去。 云杪看了底下的留言数量，发现问的人其实很多，这说明其实不是卖不出去。 云杪往下翻看了一会。 【三个月前，我就想买了，但卖家没回复我，我只好含泪去官网买，还以为血亏五万。三个月后，我定睛一看，不是，卖家你咋还没上线啊？这年头还有人能三个月不上网的吗？】 原来是因为卖家一直没上线。 云杪不抱希望地给她发了一条私信“还卖吗”，就打算关掉聊天界面，再去找一下有没有别的卖家。 却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就被已读了。 【闪光】：还卖。 【闪光】：不好意思啊，这段时间我上不了网。 【小b】：设备还能正常使用吗？ 【闪光】：你等会，我检查检查。 过了大约五分钟，对方回复了。 【闪光】：可以，挺流畅的。 【闪光】：（附件视频） 云杪打开闪光发过来了视频。 【监测到您的光脑尚未绑定全息设备，已自动将其视频转为普通格式。】 “我把主要的功能都点开给你展示一边。” 视频传出一个很有点沙哑的女声。 属于战士的声音。云杪平静地想。 全息制作设备包含编辑器、3d建模工具、感官传导器、实机预览等诸多功能，每一个功能之下又细分着无数个小功能，非常之复杂。 闪光给云杪演示了一下几个核心功能，切换和运行都非常流畅，这代表她手里的设备可以正常运作。 【闪光】：怎么样？ 【小b】：40000？ 云杪试探性砍了大大的一刀。 【闪光】答应得非常快：可以啊。 哦，早知道砍到三万了。 云杪面无表情地想。 闪光发了一条单独收款的链接过来，云杪点了进去，填上收货信息。 【第八星域深海星乌托邦一号白塔】 云杪瞥了一眼树下正在被小蓝鸟蹂躏的可怜蜃魔，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用自己的异能。概念系异种在未被消化的情况下，始终都是不可控的。 她可不希望联邦文明被一只小小的蜃魔毁掉。 云杪收回目光，凝望屏幕中的“地址”。 这串文字蓦然发出一片奇异的蓝光，但很快消失不见。 点击支付。 【支付成功！】 【闪光】：你在第八星系？那你可能要等个十天左右，我这是第一星系。 有点久，但没关系。 云杪不需要现在就给游戏包装，她还可以将这个事情推迟到吃掉蜃魔的前一个月再开始做。 【小b】：不急。 【闪光】：我现在约快递上门取件，十天后请注意查收。如果签收后有什么问题，请在半个月内联系我，一个月后我长时间有事要忙，无法登陆星网。 二手设备一般没什么大问题的话，都是默认不退不换的。闪光居然主动这么承诺，还挺有良心。 云杪回个“好”，转头搜索起二手越野车。 商场弹出了一个大大的广告，是一辆民用飞行器，首付899999星币。 很贵，买不起，但云杪好奇地点进去看了看详情页。 星网上除了最普通的自行车、电动车、四轮车之类，也售卖民用飞行器和私人星航。 民用飞行器只能在当地星球固定的轨道区域上行驶，飞不出星球。如果想要去别的星球，那就得开星航。 但再高级的私人星航，也只能在所在星系内的星球之间来回穿梭。 前往另一个星系的常规方法是乘坐民用星航航班。 至于什么自行车、电动车，属于复古产品，已经很少有人买了。 云杪仔细查看飞行器的数据。 这款首付价值899999的民用飞行器，外表其实就是一台炫酷的ufo。至于速度，便宜的款式只比普通的陆地四轮车快一，但贵一些的完全可以横行天空区域。 不管哪种，都胜在能飞。 云杪看了看账户余额，她还有59999星币。 遗憾地退出商品详情页，云杪又在商场逛了半天，顺利找到了一款性价比很高、首付仅需要39999的基础款越野车。 暂时先加入购物车。 小蓝鸟出门录像的时候，意外录到黄雀和维多利亚为物资发愁的对话。 所以八区之外的外围区，黄雀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把它们纳入救援管辖范围了。 物资短缺是全安全区的大事，越靠外围的城区，情况往往也越困难。 特别是地处最外围的十三区。 云杪点进商城的食物专卖区。 联邦的物产极尽丰富。 蔬菜、水果、肉类、零食，什么都有。只需要在网上下单，大部分食品都可以在当日送上门。 完全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只能赚取一点点积分的任务，再把这本就少得可怜的积分全部用来换取食物——基本只能换压缩饼干和泡面。 米饭、肉和水果，是中阶以上的异能者才能换到的稀罕物。普通人只能靠这么那一点点味道不怎么样的压缩饼干和泡面，熬过漫长的日夜。 偶尔也能领一些免费发放的物资，幸运的话可以领到罐头，但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 云杪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晃神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划拉。 嗯？这是什么？ 巧克力！ 星网上居然还有巧克力！ 五个月前，云杪吃过半块巧克力。 那是三百一十二代的大觉醒者“维多利亚”给她的。据她本人所说，这块巧克力已经被她珍藏了十年，一直都没舍得吃。甚至到最后牙齿已经咬不动巧克力了，也没有舔几口尝尝味道。 每一代的维多利亚都遵循着一种传统，他们会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给下一代的维多利亚。 但第三百一十二代的维多利亚，在临死前却想到了云杪。 备受期待的s0313001。 最后，她打破了传统，把第一珍视的巧克力送给了云杪，而不是新一代的维多利亚。 那块巧克力是方方正正的，云杪本来应该把它掰成四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黄雀，剩下两块给夏蛰和维多利亚。或者也可以掰成更多的小块，大方地分享给s序列的同胞。 但云杪没有给。 她只分给了黄雀。 两个人，一人一半，刚刚好。 说实话，这块已经过期九年的巧克力真的很难吃，还不如单纯的白糖好吃，但云杪依然从中尝到了一点独特的甜味。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巧克力。 云杪只盯了商城的巧克力片刻，便切了出去。 也是最后一次。 云杪点开和人工智能对话的界面。 【潘多拉】：有什么食物可以最大限度满足人体基本的营养需求？ 【人工智能066】：？ 【人工智能066】：你不知道什么叫做营养液吗？ 怎么还是066。 云杪记得她上次、上上次问问题，回答她的人工智能都是066。 难道每个公民账户只能绑定一个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066】：（发送了数条推荐商品） 【人工智能066】：根据您的发言与浏览内容，这是我为您筛选出的最具性价比的营养液。 云杪点开查看。 最便宜的一款营养液单价为50星币，一支可以提供人体一天的能量所需。 去掉越野车的首付，剩下的余额只能购买400支。 十三区一共有五十万余的居民。 【潘多拉】：有没有更便宜点的？ 【人工智能066】：（无语凝噎） 【人工智能066】：（依然尽职尽责地推荐了数款更加具有性价比的营养液） 这次推荐的营养液，有一款的单价低到了25星币一支，出品商是第三行星营养食品有限公司，型号v03。 它同样可以为人体提供整整一天的能量。但相比于单价50星币的款式，它蕴含的维生素相对较低，商品介绍还写明了不建议长期饮用。 云杪仔细看了看这款营养液的配料比，觉得质量其实还不错。 没有几个蓝星人有资格在一天内摄入这么多营养。 人在极端环境下，求生意志往往是很顽强的。他们能仅靠几百大卡的食物，坚持活个三天左右。 云杪把v03营养液加入了购物车。 这款营养液便宜了足足一半，但以云杪的财力，也只能买800支。 嗯…… 看来她得想办法多搞些星币。【】 11、证明 云杪陷入思索。 星网上赚取星币的渠道其实有很多。 时薪三十五块起步的各类线上兼职、成为一名有一定粉丝量的博主、参与各大领域的大赛并夺下冠军奖金……诸如此类。 但这些对云杪来说，时间成本都太高了。 云杪左思右想，最后觉得还是只有围绕《天灾避难所》出发，才能更快地赚取星币。 钟冥之前提过一嘴，独立全息游戏如果质量优秀，说不定可以吸引来大方的投资人。 云杪在第一次发布概念pv的时候，考虑刚上来就要钱，好像有点影响联邦人对她的第一印象，而且还会降低她想要传达的东西的真实性，所以就没有去暗示自己缺钱。 碍于“剧情主线”的敏感性，就算概念pv呈现的场景画面有多么真实（本来就是真的），联邦人也不会给她投资一块钱。 既然这样，那就证明好了。 证明她创造这个游戏并不是出于传播蓝星综合征的恶毒目的，而是因为她的确来自蓝星，她想要为全体同胞求救。 但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在公共平台直白地说出来，那样太蠢，也不可信。 唯有似是而非的暗示…… 才能引来猜测的目光。 钟冥显然是一位古蓝星研究者，她清楚普通公民不知道的历史。 云杪点进钟冥主页视频的评论区。 【小冥王最近怎么不更新了？】 【会不会是因为她的病情加重了？】 【诶，大数据推给我的，进来一看才发现是小冥王。怎么还有粉丝愿意看她的视频？你们不怕被传染蓝星综合征吗？】 【搞什么歧视啊？个人觉得蓝星综合征患者也很惨，他们大多数人也是被传染的。而且医学界认证过了，蓝星综合征是很难通过人体接触传染的，咱们不就看个视频，有什么好怕的。】 嗯？ 云杪微微愣了愣，又往下翻看了一下，发现很多评论都是在攻击小冥王既然都病了，那就不应该再更新视频。 联邦人会歧视蓝星综合征患者啊。 就和非感染者会歧视感染者一样。 云杪仔细查看网友的科普，才明白小冥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讨厌《星球模拟器》将“水蓝星”的过去设为空白，结果有一次在直播的时候忽然发病，一股脑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而且不是正常语气地抨击，就纯发疯，时而大哭时而大笑，说着说着还会忽然惨叫几声。 精神状态非常之诡异。 云杪心想，原来小冥王有这样一副面孔。 【我感觉半年前那件事真的有点复杂，其实星球模拟器的一代制作人早在游戏项目创立之初，就发布过一个上万字的声明去解释她为什么将水蓝星的背景设为空白。虽然这之中也有联邦法限制的缘故吧，一代制作人只能戴着脚镣跳舞。】 【是啊是啊，一代制作人真正想表达的核心其实是“寻回历史”，而不是“创造未来”。可惜后面几代的制作人都把这个最本质的理念丢掉了。】 【这份声明在网上一搜就有，我估计小冥王根本没有去查，她绝对是只玩了星球模拟器的开场剧情。】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小冥王确实也没怎么说错……因为星球模拟器现在根本没开发水蓝星的历史支线，最近几个版本的历史彩蛋也越来越少了。】 【蓝星在被遗忘啊。】 【要是有一天，医学界攻克了蓝星综合征，那我们也就算不上蓝星本源智人生命了，2333】 原来是这样。 医学界在研究“蓝星”。 那么其他领域呢？ 联邦还有古蓝星的考古学家吗？ 一定有吧，钟冥不正是其中的一位吗？ 云杪不具备进入内网查询蓝星资料的权限，但她已经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 人类联邦依然在乎蓝星。 那么，她只要丢下一点可以摸得见看得着的证物，不就可以了吗？ 她的概念pv虽然被资深制作人你算哪块小饼干赞叹场景优秀，但视频这种东西，到底是可以靠技术伪造的。 但实物，又有几个人能伪造呢？ 云杪之前成功用异能隔空窃取联邦光脑，那这次，正好也可以试试能不能把蓝星的物品传送到联邦。 云杪用大号切到二手平台，点击发布新商品。 【天灾避难所的泡面一包】 【口味随机，下单后七天内发货，不包邮，不接受吃了之后觉得难吃就要求退款，一个人只可以拍一份，不可以多拍。】 【类型：全息游戏周边】 在黑铁26号生存基地，换一包泡面要10积分，如果是挂面就要30积分。 云杪现在手头里没有泡面，剩余的7个积分也不够换泡面，只能把发货时间设置得久一点。 不过她可以等会就去做几个任务攒点积分。 【价格：0.1星币】 嗯，售价当然只设一毛钱。 对联邦人来说，这种商品一看就不可信，价格但凡设置得高一点，他们绝对不会买。但如果非常非常便宜，说不定会有人出于好奇心买一单。 【库存：100】 库存先填一百个。 但如果真的有整整一百个人下单，云杪也不会真的发完一百包泡面。 云杪只给蓝星相关者“发货”。 不管是蓝星的研究学家，还是蓝星综合征患者或其从医者，只要是有接触蓝星、具备进入联邦内网的人，都可以。 普通公民或许不懂，但如果是他们，就一定能明白。 商家后台可以看到买家的具体地址，而一个地址会一定程度透露出买家本人的现实信息。 如果住宅小区，云杪可以根据该小区的房价，判断买家的经济水平。如果是学校、公司，她也可以通过这些学校和公司的类型，从而推测买家本人研究或从事哪个领域。 她打算根据地址透露出的线索，有选择性地“发货”。 云杪本来应该直接在万界官网下为《天灾避难所》开一个周边小店的。但是那需要审核，她此前已经发布过主题敏感的概念pv，所以店铺申请可能会不通过。 不过…… 她在万界注册的独立制作人身份与其游戏，还有在各大平台及论坛发布过概念pv的账号，都没有被封号处理。 仅仅是下架了pv。 那就代表着，有人在暗中关注她。 所以，一定会有蓝星相关者下单。 云杪继续发布新商品。 【天灾避难所受污染的泥土一块】 【巴掌大小，《天灾避难所》唯一制作人亲手挖的土，有污染度极高的也有稍微低一些的。依旧随机发放，不接受指定污染度高低。】 【类型：全息游戏周边】 【售价：3星币】 【库存：100】 【压缩饼干一包】 【镇痛剂一瓶】 【破损战斗服一套】 【垃圾盲盒一小箱】 …… 【古蓝星人的血液样本一管】 【对古蓝星研究者来说，这一定是非常非常珍贵的实验样本。请注意，此为预售商品，假如您愿意为《天灾避难所》投资一百万星币以上，那么这管血样就是您的啦！】 全部通通上架发布。 云杪把自己的二手小店和诸多新商品一个个认真截了图，再切到万界，点击编辑新动态。 【《天灾避难所》一大波新款周边已来袭！欢迎广大联邦人购买！】 只有短短两句宣传语，再附上九宫图。 不必说太多。 其他平台也一起发。 但制作人的全网关注量只有寥寥一千多个，云杪想了想，决定斥巨资购买平台流量！ 这个平台买一点，那个平台也买一点，累计下来一共花了足足两万的流量费。 做完这些，云杪又切到小号，下单了十瓶v03营养液。 预计送达时间是半小时。 云杪关闭光脑，从树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躺在树洞旁边柔软的草坪上，就着天空和大树直接睡觉。 她只睡半个小时。 但刚想放任自己休息的第一秒，云杪的脑海里又响起黄雀哀求研究员的声音。就算是不睡觉的时候，她也会出现这种幻觉。 “我是s0313002！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可以把云杪送入回收中心，都给我滚！” “你们不是已经检测过了吗？！我的【医院】是迄今为止净化率最高的避难所！不过是接收一名失败体，究竟有什么危险的？！” 云杪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幻觉在黑暗中流动。 又看见，黄雀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血红色的眼睛里，全是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慌。 “我的避难所就是你的避难所。” “……难道，当我的管理员，也不行吗？” 小蓝鸟忽然戳了戳云杪，令她猛地从幻觉中回过神。 睁开眼之后，看见的依然是一碧如洗的蔚蓝色天空，而不是黄雀那张绝望的面庞。 小蓝鸟担忧地看着云杪，试图帮忙转移注意力：“主人，魔盒刚刚吐出了一个包裹！” 落在地上的正方形包裹，被小蓝鸟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搬了起来，悬在云杪面前的半空。 云杪从草坪上坐了起来，碰了碰小蓝鸟的脑袋，才双手接过包裹。 包装得很严密，外快递盒几乎没有丁点破损的痕迹，重量也不大。 云杪拆开包裹。 v03营养液的外表像是圆瓶口服液，一瓶有50ml。盒子里配套了吸管，打开营养液最上层的银色瓶盖，再插吸管就可以直接喝。 云杪把v03营养液瓶身上多余的包装贴纸全部撕了下来。 她左右环顾了一周，本想找个什么地方收好营养液，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收纳柜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小蓝鸟搭建的户外灶台。 这段时间，云杪需要睡觉直接睡草坪就可以，需要洗澡的话附近就有一条小溪。再加上她的避难所内一直都是温和的晴天，没有下过一滴雨，于是云杪完全忽略了她应该造一座临时小屋的事情。 至于日用品……云杪平时要么把它们放在生存基地的宿舍，要么直接搁在树上。 云杪的目光落到了蜃魔身上。 “你会造房子吗？” “不会！” 云杪觉得蜃魔一定会，它可是能够化虚为实的概念系异种，怎么可能连造一座小小的房子都不会？ 她打开星网，上网随便搜了数十套树屋房型图，徒手把蜃魔逮了过来，把它的脸怼着光脑屏幕，要求它在三分钟之内记住这上百张房型图。 蜃魔满脸扭曲。 “记住了吗？” “记住了呜呜呜。” “那你现在开始造吧。”云杪对小蓝鸟说，“大王，监督它工作。” “收到！”小蓝鸟兴奋地搓了搓翅膀，“主人，那我可以让它建成我喜欢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 蜃魔被迫开始造房子。 难道它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造房子吗？ 好像不对啊！ 但是在小蓝鸟的死亡注视下，蜃魔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云杪拿了两瓶v03营养液塞进口袋，剩下的先放地上。 她要出门再做几个任务，顺便再去一趟垃圾场捡点垃圾好了。 不然，她就没有可以发出去的“蓝星证明”了。【】 12、感染者 【第三行星寻回计划情报组（2000）】 时间：星历3001年2月3日13：57 在云杪发布所谓“游戏周边”后的第十五分钟，这个长达四五年都没有人发言的情报交流群，忽然有人冒泡了。 还不止一个。 【古蓝星研究院闻朝】：你们有没有人买了天灾避难所的游戏周边？（微笑）（微笑）（微笑） 【疗养中心主治医师林风禾】：我都买了，除了血液样本。 【闻朝】：（死亡微笑） 【联邦外交部卫珩】：+1 【闻朝】：（死亡微笑） 【闻朝】：能分我一半不？你俩职业特殊，工作一定很忙，等我研究出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林风禾@卫珩 【林风禾】：还不一定是真的。 【卫珩】：不行啊，全部门也就我抢到了一个垃圾盲盒，我们打算转交给最近的研究院了，你地理位置离我们太远了。 【闻朝】：（微笑）（大哭）（微笑）（大哭）（微笑） 【卫珩】：姐，你先别激动。说句实话，我们更倾向于这是某个敌对文明的势力渗透。现在情况非常危险，一旦从中发现敌对文明的踪迹，我不敢想象联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风禾】：信息部的人有没有查什么？ 【联邦科学信息安全部段然】：查过一轮了，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她公民账号存在任何异常。 【林风禾】：她发出的包裹很有可能是危险违禁品，要小心。 【联邦总指挥官周铎】：我已通知第八星系所有物流公司，潘多拉发出的包裹将转由阿尔法第四小队进行审查和运输，一旦确认是危险物品，我们会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 【周铎】：也请各部门近期多注意“潘多拉”的任何动向。@所有人 【众人】：收到！ …… 云杪照例接了三个中级任务。 其实她可以接更多，但那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便也作罢。 这次需要解决六十八只低级异形怪，这类型的异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非常好解决。 还是低级、没发育成熟的。 云杪连仪式性的挥手都不用，只心念一动，无声放出的风刃就把面前的异形怪瞬间削成无数薄片。 通常来说，一名中阶攻击型异能者，也要花费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才能杀死一只异形怪。 但云杪不需要。 或者说——每位大觉醒者都不需要，他们可以很轻易地杀死任何级别的异种。 即便是实力顶尖的猎杀者，和大觉醒者相比起来，也是地和天的区别。 云杪盯了倒下的异种尸体片刻，汩汩流出的黑色毒液覆盖了四周斑驳的地面，也没过了她的短靴。 在乌托邦，人们普遍拥有异能。 而异能实力强大者，便有机会成为净化师、猎杀者、调查员这三者之一。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过得不怎么样。 猎杀者每天都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随时都有可能送命。调查员也一样，他们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暂时没死只是因为信念足够坚韧。 净化师的话，很多都是被感染者反向侵蚀而死的，也有一些是劳累过度猝死的。 所以再厉害的异能者，归根结底也是普通人类。 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猎杀者去解决不断孕育异种的污染源，大觉醒者对此并不出手。 换作是中低阶觉醒者，他们经常会在常驻活动范围之内，和猎杀者小队一起去清理，高阶觉醒者偶尔也会这么做。 唯有大觉醒者不会，事实上，如果他们亲自出手，猎杀者和调查员们想必会轻松许多，至少死亡数量可以下降一些。 但没人会去憎恨大觉醒者为什么不分担清理异种的压力。 因为人们都默认，天灾之下，死的人可以是高中低阶的觉醒者，也可以是实力强大或弱小的异能者，但唯独不能是大觉醒者。 大觉醒者是人类乌托邦最后的支柱。 没有他们，那么一切都将不存在。 三个任务要求的低级异形怪都被云杪杀光了，它们的尸体会一定程度污染大地，但总比活着游荡、时不时攻击普通人要好。 云杪猎杀异种的手段本来应该更加温和低调一点。但人们往往不会在异种群体出没的地方活动，而四周的监控器也会受异种影响而成为一具废铜烂铁，所以即使她杀得快些也不影响。 接下来要去……最近的大型垃圾场在哪呢？ 云杪回忆了一番外围一区的地图，很快想到了最近的目的地——往东方向的十五公里。 走的话，就太久了。 现在就回生产基地的话，也不太合理，从云杪接下任务到她杀死异种，这中间只隔了五十分钟，其中有四十五分钟用来赶路——云杪没有去申请基地的越野车，是纯靠瞬移异能前后抵达三个任务区域的。 但云杪现在不想再用瞬移赶路了，她想省一些力气。 云杪徒步走到最近的街道，这里应该能找到一辆便车。 除了被异种入侵过的区域，外围一区的居民楼都维护得还不错，每栋楼外表看上去只是看上去陈旧了些。但内部的基础设备和家具该有的都有，比如像厕所、小厨房、床具之类，至少能满足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但会住在居民楼的，大多都是“感染者”。 就连体弱多病的老人小孩都不会住这里，他们只住觉醒者建设在地表世界的生存基地。 非感染者吃的食物、吃的水乃至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避难所生产的——就像云杪此前去的仓库，里面储存的全部物资正是由避难所先生产，再通过传送锚点送到地表世界，最后由仓管员发放给居民。 现在是大白天，街道上基本没什么人，大人们可能都出去外面工作了。只有十几个脸上长着黑色裂痕的小孩聚在一起干活，年龄最小的有六七岁，年龄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 孩子们的桌子和旁边堆积着一大堆零件，这大概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生产基地接过来的活。 云杪没有用异能隐匿自己的气息，所以她刚踏入这条街道的时候，这群小孩就注意到她了，纷纷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也有本能的警惕。 云杪现在身上的衣服是生存基地发放的，一身很朴素的夹克外套和黑色的长袖长裤，以及一双方便活动的作战短靴。 她刚刚康复下床的时候，生存基地的仓管员就给她发放了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贴身衣物也有。 如果需要更多的，就得自己另外用贡献积分去换。 孩子们快速打量了云杪片刻，大概是觉得她的脸色实在苍白得吓人，误以为她是一名无处可去的感染者，便很快不感兴趣地低下了头，继续干活。 云杪刚想抬起脚步靠近他们，就看见有一个小女孩突兀地站了起来——她的坐位在最外圈，在两个同伴的夹缝之间艰难地干着活，显然是没有被其他孩子彻底接纳，或者说被排挤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其他孩子只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阻止，有的人连头也没抬。 小女孩很有礼貌地在距离云杪三米之外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嗓音很甜地问。 “姐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但无论她笑得有多么天真无邪，也掩盖不了那片几乎长满了大半张脸黑色裂痕，左眼的眼白也近乎浓黑，像个将死未死的小怪物。 她是这群孩子之间感染度最深的一个，情况甚至比一般的成年感染者更加严重。 云杪微微垂眼，看着她。 小女孩身高在一米五上下，比她矮十厘米。骨龄则在十三岁左右，但以这种感染度来看，最多只能再活半年。 “姐姐？” 小女孩见云杪没有说话，有些紧张地又呼唤了一声。 “你们这里有车吗？”云杪问，“我想临时借一下。” “有的有的！” 终于得到回应的小女孩，莫名其妙兴奋地在原地小跳了一下，很积极地询问：“姐姐，有电动三轮车和自行车，你要哪种？” “三轮车的租金要多少？” 此话一出，不远处的小孩们猛地提起了精神。 其中一名年龄最大的少年抬头看了看几乎满脸裂痕的小女孩，又看了看仿佛弱不禁风的云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厉声呵斥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屁孩：“偷什么懒，快点干活！！” 小女孩也有些不安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听见少年骂人的声音，才稍稍安下了心。 偶尔会有过路的异能者来借一些东西——自然要付出报酬才能借，而“推销成功”的人，可以从中抽取一点点分成。 感染者也是有组织地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天灾之下，独行特立者几乎不存在。 除非是已经放弃等死的人。 小女孩开心地解释道：“姐姐，要是租三轮车的话，一次要付两包压缩饼干。其他食物等价交换也可以！” 在生存基地，一包压缩饼干要付20积分，属于最热销的产品。 但基地居民换它并不是因为喜欢，价格便宜10积分的泡面自然比压缩饼干更好吃。但因为它更能抗饿，更容易形成饱腹感，居民们才经常吃它。 换成感染者，道理也是一样的。 “先带我去看看车吧。” 要是辆烂车，可能还开不了来回的三十里。 小女孩立刻带云杪去某栋居民楼背后的停车场，这里歪歪斜斜地停着一排自行车，三轮车只有寥寥三四辆。 “这辆质量是最好的，而且前天刚刚充满了电！”小女孩指了指其中一辆说，“一次性可以跑四五十公里呢！” 勉强够用。 云杪心想，要是半路出了什么没电的意外，实在不行，她也可以用异能给三轮车充充电。 小女孩观察着云杪的脸色，但却没能看出点什么，只能继续说道：“姐姐，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告诉我说你要去哪，我来开车。价格都是一样的，还是两块压缩饼干！不过要在电快用完之前开回来哦！” 换作任何一名异能者，现在肯定会和小女孩讲价，把价格压到一块压缩饼干。大多数情况下，感染者们心里就算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会让步。 因为对他们来说，有机会赚到避难所生存的干净食物，是非常非常难得的事情。 云杪没有说什么，只又看了一眼小女孩脸上裂痕片刻，问道：“我现在身上没有带食物，明天再过来给你，可以吗？” 小女孩迟疑了片刻，但最后还是答应道：“当然没问题！姐姐，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钥匙。” 云杪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 就在刚刚，她听见了小女孩肚子发出的咕咕声，她现在一定很饿，就连说话也是强打着精神说的。 云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两管营养液，但送出营养液的念头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流星一样短暂。 只近乎冷酷地想着，还不是现在。 小女孩很快拿了钥匙过来，她也没跑多远，但整个人却气喘吁吁的。 “姐姐，给你。” 她的感染度高达50%……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么？ 而且还会感到饥饿，有顽强的求生欲。 云杪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女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家叫我小青，嘿嘿。” 云杪坐上三轮车的驾驶位，朝小青扬了扬下巴：“上车。” “啊？” 小青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b1103垃圾场在哪吗？” “知道知道！”小青立刻意识到这是云杪给的工作机会，兴奋道，“姐姐，我知道哪条路是最安全的，我给你指！” “嗯。” 云杪不咸不淡地应道，插上钥匙，启动三轮车，往街道主路开过去。 仍然在干活的孩子们，听见三轮车发出的轰隆轰隆的响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小青居然坐上了车的后位。 他们的身体还很年轻，但灵魂却被天灾折磨得麻木不仁，如同一位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所以看到小青和云杪一起离开，也生不起一丁点八卦的心思，只确认了那轰隆轰隆的响声不会威胁到自己之后，便继续垂下头，做着根本就换不了多少物资的杂活。【】 13、人类清洗计划 前往垃圾场路上的时候，云杪和小青简单聊了聊。 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是在三年前入住那片感染居民街区的。至于为什么感染度剧增，又是被谁带入街区生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小青已经不太记得了，异种的病毒腐蚀了她大脑的记忆。 大人们也没有告诉她，小青也对所谓的过去不甚关心。 “姐姐，我以前没有见过你耶。”小青似乎是因为能有人说话而格外开心，“你叫什么名字？” “山蓝鸲。” “哦哦。”小青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又问道，“鸲是哪个字？” 云杪便给小青解释了一下，透过三轮车的后视镜，看见小青一脸苦恼的表情，似乎是不认识这个字。 但她很快放弃了纠结，叽叽喳喳地给云杪介绍起路前方的黑铁25号生存基地，他们一般都来这接任务换点物资。 云杪瞥了一眼黑铁25号生存基地的大门，荒凉得要命，连一个驻守大门的安保员都没有。 每个生存基地之间相隔着一定的距离，调查员一般也不会发布非本基地管理范围的猎杀任务。 除非是难以解决的异种或污染源，需要共同合作。 又或者说，这个生存基地的情况，已经无法支撑起周边区域的猎杀工作。 云杪接下的任务的所在区域，本来应该是由25号生存基地的猎杀者负责的。 ……黑铁快要死了。 黑铁的避难所属于资源型，特性为【矿区】。 从他十五岁觉醒避难所开始，到现在三十岁这之间十五年。人们对矿区的开采，已经为全乌托邦积累下了足以支撑未来五十年运作的能源。 黑铁一死，就意味着【矿区】的沉睡，人们没办法再进入开采矿石。 三百一十二代的大觉醒者，寿命似乎格外地短，没有一个人活过三十一岁。 在云杪被送入回收中心之前，她所有s序列的同胞，该觉醒的都觉醒了，而觉醒失败的，也先她一步被处理干净了。 而这之中，没有人觉醒出同样的【矿区】特性，因此黑铁的避难所自然也无人继承。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研究员，也无法操控实验体觉醒出什么样的避难所。 但所幸有【传送锚点】和代代相传的【工厂】在，这么一来，不管同时代缺失了哪种类型的避难所，也可以暂时消耗前几代积累的资源。直到未来某一代相同特性的大觉醒者出现，重新启用沉睡已久的【医院】、【盐湖】、【药田】等诸如此类的避难所。 功能性和资源型避难所都不可缺少。 没有资源型避难所，功能性避难所就没有原材料进行生产或运转。同理，没有功能性避难所，资源型避难所就算能大面积开采资源，也会碍于空间规则限制，无法对原材料进行再加工生产。 云杪记得，三百一十三代虽然没有人能继承【矿区】，但特性类型也足够齐全，没有缺斤少两。 传送锚点、工厂、医院、住宅、电网、湖海、农场、牧场、林场、药园、盐湖，一共十一个大避难所。 “姐姐，前面的分叉口往右边开。”小青出声提醒，“左边那条路前段时间被异种入侵过，现在还在修缮中，还没通路。” 云杪依言向右开，左路的确残留着更多尸味。 “咕咕。” 小青坐在后排，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实在忍受不住了，默默从口袋翻出最后半块馒头珍惜地啃，但还没感受到几丝甜味，就发现自己把馒头都吃进了肚子里。 “唉。” 小青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云杪瞥了一眼后视镜，忽然问：“你们最近没有领到救助物资吗？” “有……”小青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吃过午饭了，但我总是觉得吃不饱。” 感染的后遗症。 “很累的话，可以不说话。”云杪声音平淡地说，“也可以先靠着睡会，等会到了我喊醒你。” “谢谢姐姐！”小青开心地应道。 【山蓝鸲】是个生面孔，她以前从来没在附近见过她，是被驱逐的感染者吗？她脸上和他们一样很差，但是她脸上好像没有被污染的裂痕耶。 她为什么要去距离那么远的垃圾场？是有任务吗？ 小青胡思乱想着。 但很快，这些猜测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好饿啊。 怎么样都好，她好想吃东西。 车开得很平稳，小青慢慢垂下头，不小心睡着了。 昏昏沉沉之间，小青梦见自己被无数压缩饼干、泡面、雪白大馒头包围了！ 但她刚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梦就醒了。 “到了。”云杪说，“你下来坐到驾驶位吧，在这等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好的姐姐。” 小青乖巧地坐上了驾驶位。 她安静地坐了会，忽然意识到云杪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也没有走，便疑惑地问道：“姐姐？你不进去吗？” 云杪虚假的黑眸定定地盯着小青看。 这种似乎要把她的一切看穿的目光，让小青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但她却没生起一丁点云杪会伤害她的想法，只是觉得有点茫然。 云杪问：“你不怕我就这么走掉吗？” 小青愣了下，疑惑地反问：“姐姐，你不是说等会就回来吗？” 在小青的思维之中，似乎没想过云杪会违约不给报酬的一环。 云杪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她的头发和眼睛和她的假面一样，都是黑色的。 从人类进化出异能者之后，人类社会经历过长达数百年的秩序动荡，杀人、盗窃、纵火，烧杀抢掠无处不在。 当时，蓝星不止一个核心安全区，人们往往以“阿尔法”为首，而“乌托邦”最次。 乌托邦的净土和面积最小，但也是当时的领袖白垩，提出了首个“人类清洗计划”。 她亲身带领手下一批精锐部队，对乌托邦境内所有犯下罪行的败类进行追杀，极端到就算是做过一点点小偷小摸的行为，也被逮了出来公开施以酷刑。 “天灾之下，我们必须团结！” “基因劣等者不配吃我们努力生产的资源！必须清除！” 这个事件给其他核心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紧接着，就连最强大的阿尔法区也尝试效仿乌托邦的手段，只是做不到像白垩那么极端。 人类清洗计划执行到最后，已经洗刷了绝大多数道德败坏者，其中就算是强大的异能者，也没有因为其战斗价值而被白垩放过。后面再经历一代代的社会文化影响，乌托邦几乎不存在强者践踏弱者、弱者反抗秩序的现象。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感染者过得如此痛苦，却没有出现一名领袖带领他们反抗高层。 天灾之下，人人皆良善之辈。 不相互帮助，不相互信任，也不相互不给相互添麻烦的话，人类乌托邦文明或许无法延续至今。 云杪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青的脑袋，瞬息之间在她身上放了一个防御罩。 “这是什么？” “可以保护你不被异种伤害。” 小青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姐姐，你好厉害！” 小青也有异能，但她的异能只能用来给自己缓解疼痛，再多的就做不了了。 “在这里等我，没事别乱跑。”云杪说，“垃圾场里寄生着很多低级异种。” 小青崇拜地看着云杪，郑重地点点头。 进了垃圾场后，云杪找门口的安保员问了问怎么才能进去捡垃圾。 “先支付50个积分，并且捡到的垃圾价值要在积分范围之内，如果超过了就要补积分。” “可以用猎杀异种作为交换吗？”云杪说，“我的积分前几天刚刚花光了。” “……也可以。”安保员打量了云杪片刻，不确定地问，“你……杀得了异种？” 云杪打开终端，调出身份信息和此前接过的高难任务记录，给安保员看了看。 安保员仔细查看了一番，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不过他很快接受了云杪和外表不符的实力，打开前台终端，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区域：001-b1103-016。 “这块区域大约有十只左右的低级异种游荡，只要你把他们解决干净，你就可以捡价值100积分的垃圾。”安保员解释。 云杪点点头，转身去目的地。 没多久，云杪顺利杀死了游荡在目标区域范围的异种。期间为了降低怀疑度，她还特地拉长了一下猎杀时间。 低级异种被云杪折磨得生不如死。 解决完异种之后，云杪就开始捡垃圾，并跟附近的工作人员要了一个价值5积分的蛇皮袋子，方便搬运。 剩下95积分。 云杪专门捡各种还能清晰看到生产信息的牛奶盒、铁皮罐头和包装袋，旧衣服也捡了两套。 所有东西加起来并不重，云杪把蛇皮袋打了个结，便单手拎着它离开了垃圾场。 暂时先捡这么点回去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联邦人下单【垃圾盲盒】。 小青在原地等了云杪两个半小时余十五分钟，途中她去了一趟厕所。 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气温也随之剧降。 小青没有打开三轮车的照明灯，只拉紧了一下外套，有些不安地盯着垃圾场亮起的路灯，期待某个身影能早点从大门口走出来。 黑夜之中，隐隐约约能看见异形怪在四周游荡的高大身影。一般这个时间，很多普通居民都已经回家了，只有强大的异能者才会在夜间的地表世界执行任务，所以此时坐在三轮车的小青，便格外显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异形怪却没有靠近三轮车，反而远远地避开了它活动。 这是……因为山蓝鸲姐姐在她身上放的异能吗？ 一时之间，小青内心对云杪的崇拜感更甚。 真好啊。 她也想追随强大的人，可惜她是感染者。 街区曾经有个嘴巴很毒的大人，总喜欢把别人形容为动物。 小青也被说过。 那人说，小青是一条不会思考的幼犬，还是一条没有主人、没有实力，只会摇尾巴乞求过路者丢下一点狗食的可怜幼犬。 没有人会要她。 小青觉得这种评价挺对的，大多数时候，她不会思考明天和未来，只关心自己怎么才能赚到下一顿饭。 但有时候，小青也知道。 ——抓住机会，是很重要的。 黑暗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朝着三轮车走了过来。 “小青，把照明灯打开吧。” 小青立刻打开灯，从车上跳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云杪拎着的蛇皮袋，伸出手想要帮忙。 云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拒绝，把整个蛇皮袋交给她。并冷眼旁观似的，看着小青气喘吁吁地把其实并不重的袋子搬上车后排。 “上车吧。” “姐姐，里面装了什么？” “一些包装盒和旧衣服。”云杪说，“我现在送你回去。” “好呀。”小青顿了顿，问，“姐姐，你需要这些东西吗？” “嗯。” “那姐姐，我帮你去捡可以吗？” 云杪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动钥匙，开车。 小青惴惴不安地等着。 过了会，在寂静得只有风声呼啸而过的黑夜中，小青终于听到了云杪的回答。 她的语气依然很冷漠，但话语的内容却截然不同。 “对不起，不可以。” 顿了顿，云杪又补充道：“如果我让你帮忙，会害死你。” 身体已经被污染到这种程度的感染，连搬个东西费劲，更别说去有低级异种寄生的垃圾场活动了。 在感染者居住的街区，垃圾也算是一种资源。以小青在里面的地位，也不能借助街区给云杪带来什么。 小青愣愣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的大脑终于消化了云杪的话，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哭泣声。 “姐姐。”小青哽咽道，“你太温柔了。” 但是也，太残忍了。 小青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