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boss被迫上线》 1、chapter 1 起风了。 在这个难得凉爽的夏季夜晚,宅家已久的海沧市市民纷纷选择邀上三两好友出门游玩。 沧江边,露天酒吧人声鼎沸、沿江的慢跑道上充满了欢声笑语、沧江湾公园聚着乘凉的老头老太…… “汪汪——”一只挣脱主人牵线的赤柴在人群中灵活奔逃,引起阵阵惊呼,后方狗主人狼狈地追赶,对一路“歪七扭八”的路人连连道歉。 “乖乖——”狗主人凄厉地呼喊。 赤柴乖乖终于回忆起了自家可怜的主子,眨巴着眼睛回头,却见主子苦涩的脸庞瞬间又覆上了一份愁容。 嘭!赤色小炮弹撞上了公园长椅上坐着浅眠的年轻人。狗主人苦涩扶额,快步走向缓缓转醒的青年。 “抱歉抱歉这位小哥……我一定为您报仇雪恨,狠狠教训这只恶魔…”男子牵起绳子,躬身连声道歉,抬头对上了一张分外“独特”的面庞—— 青年有着一头惹眼的银色碎发,肤色格外苍白,纤长的眼睫也是白色。青年抬眼,露出一对灰褐色瞳仁。 整个人仿佛被抹去了色彩,与蓝橙色调为主的夜晚都市不在一个图层。 男子眼中划过一抹惊艳,随即又有些心虚。他悄悄瞅着青年的冷峻眉眼,那里有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厌倦。 完了完了完了这狗崽子撞了一位睡美…啊不,心情不好的小伙!男子忐忑不安,正打算再张口说些什么,青年——闻鹤琛终于缓过神来。 闻鹤琛望着腿边端坐着的赤色柴犬。撞了人的小狗依旧理直气壮,蓬松的短尾摇摆,露出一个大大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没事。”青年弯了弯眼,轻轻笑了,昏黄的灯光终于在他的眼底染上一抹暖色,他伸手摸了摸小狗脑袋,从长椅上站起。 精力充沛的小狗再次“牵”着主人往前奔去。 // 「又回到了这里」 「你脱离不了故事大纲的,未来是既定的事实」 又开始了……闻鹤琛轻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抬脚离开公园。 繁华的海沧市是一座不夜城,各色灯牌错落有致地堆叠在高楼大厦间,成为大都市的专属“标签”。 这份繁荣……闻鹤琛垂眼。青年的眼皮很薄,眼尾长而微微上挑,温暖灯光从眼中褪去,凝上了一层冰。 他知晓、也经历过数次。 这份繁荣被撕碎,天地沉入血色,恶魔从门中走出。数不清的人类被同化为鬼怪,丧失理智攻击同胞。 这样的混乱景象在世界各地上演,生灵涂炭,末日来临。 「这方小世界的世界壁很脆弱……主线没有完成、主角没有成长起来,世界就会崩坏。崩坏的结果你也看到了,被那些门中恶魔盯上,结局只有一个……毕竟更高维的世界都没有办法解决它们……」 「你是大纲里最重要的反派,只有你,只能是你。」 缺少情感起伏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絮絮叨叨个不停,见“反派大boss”闻鹤琛没有反应,无机质的音色被硬生生逼出几分急切来。 它继续劝导不听话的反派。 「都怪你的成长线被扰乱了…这么重大的纰漏居然在漫画开始后才被发现」 「阿归…小鹤、小琛,你是有能力完成反派主线的」 「主线达成之后,这方小世界就会彻底完整,孕育出世界意识。我们可以用人气值——只要有足够的人气值——给你再造一具新的身体、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阿归,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世界,你不希望这方世界走向毁灭…」 当然喜欢了,系统027翻动着一串串数据,冷静分析。不然这位青年不会固执地重开这么多次,可偏离大纲的故事只能是if线、连作为漫画连载的机会都没有。 它们只是青年一个人的噩梦。 闻鹤琛眼睫颤了颤,垂在身侧的五指倏然虚握又缓缓展开,他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世界是部漫画很荒谬;自己是故事里最大的反派很荒谬;自己不残害人类,世界就会毁灭很荒谬…… 恍惚间,他只能看到轮回中家人沾满鲜血灰败的脸,只能听到朋友在被同化的最后一刻一遍遍哀求自己杀了他…… 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系统027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网约车停在了星麓湾,夜似乎更沉了。 闻鹤琛在一座独栋小楼前呼出一口气,整理好表情,露出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后,用指纹打开了家门。 “哥哥——!”听到开门声,客厅的少女噌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望向青年,脸上带着一抹委屈与怒意。“快来帮我评评理!老爸居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请了家教!好不容易有点儿假期……可怜可怜我们高中生吧!” “咳咳…”下一瞬,一道尴尬的咳嗽声从厨房传出,平日里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此刻满脸都是心虚。 他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块摆在少女面前,忍不住为自己嘀咕:“哎呀,鹤二小姐,是我的错,我已经告诉老师不用来了……原谅我吧!” “咳…小寻,假期可不可以在家里多待待,陪陪老爸和哥哥……哎呦,别总学你妈,三天两头不回家!”中年男人,也就是陆平拖长音调,但语气中并没有抱怨与责备的情绪。 小寻、鹤二小姐——闻鹤笙瞪圆了一双猫眼,叉腰:“说得好像你这个大老板很闲一样,陆平同志,工作要积极呀!” 中年男人立马长吁短叹起来。 家庭矛盾已在父女俩内部解决,只需闻鹤琛进行总结:“嗯……首先呢,老爸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要尊重小寻的意见。其次呢,假期可以选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我们出门一起玩玩。” 闻鹤笙脸上的不忿烟消云散,笑嘻嘻道:“好呀好呀,和哥哥一起出门玩我还是非常非常乐意的!我这就给妈妈发消息问问!”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温馨,欢声笑语再度响起。 闻鹤琛笑着注视侃侃而谈的明艳少女,少女又大又亮的眼中好像充满了色泽瑰丽的奇迹,再普通不过的事都能迸发无限魅力。 她正分享着校园门卫大爷养的一只肥胖大橘,闻鹤琛的思绪却飘到了「漫画」《灾厄象限》上。 母亲闻贺予和妹妹闻鹤笙都是异能者。 在被系统027找上前,他只大概知道母亲在国家某个保密单位工作,神神秘秘的不知行踪,时常不在家。妹妹上了高中以后,即使是假期也三天两头不回家。 起初他担心妹妹的安全,闻贺予一句“小寻不会有事,我会保证她的安全。”,闻鹤琛虽有疑虑但也没有再过问了。如此,家里总是只有孤子寡父俩人独处。 直到「漫画」大纲和人物设定表告诉他,母亲闻贺予是顶尖的ss级异能者,任职海沧市特异局局长。妹妹闻鹤笙在高一那年觉醒了b级异能,有潜力进化为s甚至s+级异能。 她们奔赴在抗击灾厄的前线,隐瞒是对自己和父亲俩个普通人的保护。 在这个世界,人类已与被称为“灾厄”的魔物战斗了数十年。 起初,降临在地球的灾厄只是一些空有破坏欲没有思想的“躯壳”,它们被桎梏于各个“域”中,只要人类异能者在域溃散前进入其中,并杀死对应灾厄就能将问题解决。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灾厄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人类想象。 人类将异能按照强弱排为“s+、s、a、b、c、d、e、f”八个等级。同样的,灾厄也按照危险程度分为了“s+、s、a、b、c、d、e、f”八个等级。 如果说def三个等级是初期禁锢于域中的、没有思想的、待清扫的“垃圾”,那么c级及以上就是成长后蛰伏在人类社会中的、具备了一定思考能力的、难以察觉的“伪人类”。 “伪人类”们虽没有彻底摆脱域,但也绝不会轻易进入其中。对它们来说,遁入域和“自投罗网”“找死”没有区别。 顶着灾厄成长带来的危机,人类的异能科技也飞速发展,研究者们顺利研制出了能探测“伪人类”痕迹并将其拽入域中的武器。 如此,人类异能者与灾厄之间虽你死我活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哥,你说我这个假期染个橘发咋样?”少女活泼的声音将闻鹤琛的思绪拉回。 “可以,”他笑着答,“小寻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闻鹤笙眨眨眼睛,手指绕着自己一缕高中校园版黑发。怎么感觉......今天的哥哥非常奇怪呢,虽然像往常一样笑着,但—— 看上去非常非常的疲惫。【】 2、chapter 2 “咔哒” 闻鹤琛走入卧室,轻轻关上门。 ’027,这是第几次轮回了?’青年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果然还是很不想干活啊…他想。 「第四次,阿归。」无机质的机械音给出了回答。 闻鹤琛站在书桌前,从玻璃罐里取出一颗彩糖,剥开透明的糖纸将糖含入嘴中,浅色瞳孔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抹,一组精致的银白色卡牌便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银白的卡牌神秘危险,仿若盛着一轮月光。这是他作为漫画大反派的权柄——「终焉」。 随着青年的轻浅呼吸,卡牌好像也有了生命,卡面上浮现出一圈圈瑰丽的花纹,流光般若隐若现。 部分卡牌正中有一道黑色剪影,而其它多数卡牌的卡面是空白的,仅有复杂的纹路在闪烁。 ‘第四次…’闻鹤琛注视着桌上的银白卡牌,喃喃。 他对轮回的记忆并不完整。除了刚醒来时残存着浓烈的不甘——奋力前行了数年仍走向末日的浓烈不甘——此后他的记忆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碎,像一卷完整的胶卷被裁切成了无数片,有的停留在脑海,有的沉入不可知的黑暗。 ‘这次,漫画会更新么?’闻鹤琛敲了敲桌面,卡牌瞬间化为一片星星点点的荧光,逐渐隐没在半空。 这个世界,也就是漫画《灾厄象限》的主角为程述一——刚迈入大学的男生意外觉醒了潜力巨大、有望升级为s+的c级异能「飓风」,并在大学中先后邂逅了同校同级的“新生”c级异能者时屿、许渐青。 三人性格迥异,因异能互补被特异局编为一个行动小队。此后的一年,三人不断“打怪升级”,逐渐成为能够彼此交付真心的亲密伙伴,对潜藏在和谐社会之下的危险“里世界”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灾厄象限》断更在他们大一学年结束后的暑假,也就是现在闻鹤琛所处的这个时间点,没有再更新。 这是令闻鹤琛最困惑的地方。 「漫画」由谁来制作、又由谁来判定? 「漫画家」神枝夏究竟存不存在,ta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是什么? // ‘这次,漫画会更新么?’ 027沉默了十秒,像在斟酌「大概率,会的。」 ‘如果我仍旧偏离大纲呢?’银发青年轻笑。 「…反噬在加重,阿归」027顿了顿「你能感受到。」 不过……和027的惴惴不安,以至于自苏醒起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诫相反,闻鹤琛「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很奇怪,就像是在干涸皲裂的大地上种庄稼,看上去无凭无据、危险至极,但他就觉得,自己不会颗粒无收。 他决定相信自己残缺的「记忆」。 或许,这次真的能结束一切。 // “叩叩”敲门声响起。 “哥,你现在有空吗?”是闻鹤笙,少女清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点闷。 闻鹤琛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房间门。 “铛铛~!”少女在门被打开的瞬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摊开掌心,一条钴蓝色的宝石吊坠静静躺着,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不等青年做出反应,闻鹤笙猛地扯过自家哥哥的一只手,将吊坠塞入其中。 “不许还回来!”她语速飞快,生怕遭到哥哥的婉拒,“戴在身上或者放在枕头边吧,它能祝你做个好梦。” 少女笑眯眯的,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弯起:“这上面可是有你妹妹亲口许下的祝福呢!” 闻鹤琛愣了愣,失笑,看来小寻发现自己的异常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尖,驱散了血液中森然的寒意。 握着钴蓝色宝石,他有些无奈:“鹤二小姐,这是你送我的第——34颗宝石了。” 小寻经常给他送些小物件,大部分是色彩各异、闪闪发光的宝石。现在看来它们都是各种功效的异能道具,上面也的确有小寻的祝福——来自她的辅助系异能<言灵>。 闻鹤笙摸摸鼻尖,有些心虚:“诶呀,有我这么大方细腻善良温柔的富豪妹妹,你就偷着乐吧!” 她没办法告诉哥哥自己是异能者,且异能者的异能使用是有严苛规范的,他们不能随意在普通人面前动用异能,即使是正向的异能也不行。护哥心切的妹妹就只能塞些小型的异能道具了。 殊不知自家哥哥已经看穿一切,并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上大反派的道路。 当然,还有一点。少女更心虚了,她总不能直接说她觉得哥哥最好看!世界第一好看!就该配各种亮晶晶的、华丽丽的宝石! 闻鹤琛将吊坠挂上脖子,钴蓝色宝石没入衣领。 “善良大方的好妹妹,想要什么报答?”青年弯着眼睛,温声道。 少女猛地回神:“想吃哥哥做的布朗尼挞!” “香蕉布朗尼挞!”她补充。 “好,明晚有空吗,小寻?”闻鹤琛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 女孩满意地点头。【】 3、chapter 3 次日清晨,闻鹤琛提着一袋食材回到家中,父女俩人已经各自离去了。 夏日的阳光穿透窗棱,洒在洁白的灶台上,一盆绿植在角落舒展着枝叶。窗外树影晃动,厨房内逐渐弥漫出香蕉和巧克力的香味。 不到一个小时,一块精致的布朗尼便出炉了,旁边是一盘焦糖小熊饼干。 青年将布朗尼密封,存入冰箱,看了看时间—— 10:36am ‘027,等会儿,帮我处理一下路上的监控。’ 「好的,阿归——很乐意为您效劳。」系统很是顺从。 闻鹤琛换下休闲装,穿上一件长袖黑衬衫,袖口扣紧,再套上一双纤薄的皮质黑手套。 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墨色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走到玄关,随手拿上一把黑伞。 他要去捡他的「眼睛」了。 // 十字街是海沧市的知名老街,古老的岁月在现代化潮流中对人们有股独特的吸引力。 炎夏白日,老街人影稀疏。 沧桑的榕树气根垂落,往上,老树的枝桠系满了或褪色或新红的布条,承载着无数隐秘愿望;往下,盘根错节的树根顶破青石路,像一条条蟒蛇。 树冠投下的阴影中忽地泛出一点红芒——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无力地趴在碎石与泥土间,死死地盯着这棵古树。 猩红的眼睛与祈愿的布条在某一瞬相映。 它快死了。 它的生命正在被这棵该死的树吞噬。 此时,一位路人咬着冰棒从树下走过,乌鸦转了转眼珠,古怪地笑了一声。 啊……这些人类或许也要死了,死在它的死亡里,它充满恶意地想。 在这只濒死乌鸦的眼中,天地一片血色,古树正被浓稠的黑意覆盖。 顺着树干攀升的黑意让它想起了一个着玄黑长袍的身影——那身影带着可笑的、极高的方帽,锁链从他袖口飞出,一圈一圈缠上自己。 还能维持人形的自己。 乌鸦颤抖起来,明明心中狠极,却生不出任何报复的念头。 “嗒、嗒…”有脚步声在靠近。 猩红眼珠投去一抹视线—— 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正不缓不慢地从烈阳下走进古树阴影。 黑色西装裤包裹住来人修长的双腿,衬衫一丝不苟地扎进裤中,一只覆着皮革手套的手撑着伞柄。 走进树荫,他仍没有放下伞,只是将伞面稍微移了移,露出了一张精致但分外苍白的面庞。 那张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微垂的眼中却是冰冷一片,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 不对!乌鸦悚然,他明明是在看着自己!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有「那位」设下的禁制,不可能有任何存在在这个时候看见自己! 乌鸦的鸟喙微张,漆黑的羽毛像腐烂的叶。 闻鹤琛将视线从乌鸦身上移开,缓缓看向面前这棵古树,这个十字街的著名打卡点。 半晌,他开口道:“顺利的话,这棵榕树会转化成a级灾厄吧……取代你,成为他新的、听话的「伥鬼」。” 年轻的不速之客嘴角笑意加深,“不顺利的话…也没关系,一个出现即濒临溃散的域,足够人类异能者们头疼了。” ”......“乌鸦的身影死了般僵直。 他是谁?既没有灾厄的气息也没有人类的气息,就这么轻松地走进禁制点破了一切! 他……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目的不像是自己的命……想到这,乌鸦猩红的眼中浮起一点希望,它努力地聚焦将散不散的目光,望向同在阴影中的苍白青年。 注意到了乌鸦的变化,闻鹤琛轻笑出声。 不管是多么强大、做过多少恶事的灾厄,临死都是如出一辙的丑态。它们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所有,收敛所有恶意,或顺从或假意地匍匐。 “渡。”青年不含感情地唤出乌鸦的名讳,声音很轻,“献上你的一切,我可以予你新生。今后,你不再是他的伥鬼。” “你的自由,将归于我。你要成为——我的眼睛。” “和我一起,杀了他——杀了「无常」。” 听着青年这似命令似蛊惑的言语,某一瞬,渡感受到了比「那位」更恐怖的深渊沉沉压下。它颤栗起来,恍惚间看到一头巨兽正向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周围空气黏稠冰冷,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望还是促使他迈向巨兽的喉咙深处、漆黑的前方。 乌鸦拼尽全力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愿意…我主…” 听到乌鸦的回答,青年神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仿佛这只是一场预先排练好的、无聊的戏剧。他缓缓蹲下身,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抬起,停在气息微弱的乌鸦眼前。 有鲜血穿透手套,凝在半空中,像一粒朱砂。 无需下达命令,乌鸦顺从地张开了喙,咽下和它眼睛一样猩红的血。 风渐起。 太阳照不到的榕树阴影里,出现一抹莹白月光。月光拢在无数盛满期望的红缎下,却是冰冷的。 闻鹤琛站起身,未执伞的那只手中出现一张卡牌。层叠的花纹之上,乌鸦的侧影被红线一圈圈缠住,它的眼睛正追随着青年缓慢眨动。 注视着卡牌,闻鹤琛意念微转。 古树下,青年的银发变成墨一般的黑色,垂至腰际,雪白睫羽下的浅淡双眸也化为了血腥的红。一只乌鸦停留在他的肩头,恭敬低头,“主。”它道。 头顶的红绸被风吹地凌乱,风声穿梭,像是在叹息。 // 银发青年回到家中,将伞放归玄关处,随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唔……” 猛地捂住口鼻,闻鹤琛抵靠在门上,身体无力地滑落,最终只能低垂着头坐在地上。 浑身都在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惨叫、哀嚎、咒骂......它们不知来处,但蛮横地夺走了他的听觉,寄宿在脑中的灵魂像是在被不知名的存在撕扯。 明明在明媚的夏日正午、在采光良好的房间,四周却如同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参照的虚空,身处其中就像是瞬间失去了五感,只剩一具躯壳在无边的黑暗中痛苦浮沉。 那张绘制着乌鸦的卡牌在发烫,但闻鹤琛无暇理会它。 良久,冷汗浸湿了青年的额发,衬衫上也晕开了一抹更深的墨色,贴着肌肤,随着身躯战栗。闻鹤琛急促地喘息着,缓缓放下一直捂着嘴的、青筋毕露的手。 ‘反噬在加重’回忆起027说过的话,闻鹤琛抿了抿唇。 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他拿起崭新的浅色衣服,去到浴室。 //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闻鹤琛在雾气中缓慢地思考着。 渡,一只虽濒死但仍旧不能否认其强大的灾厄、「无常」座下的高位伥鬼、一枚不知有何用处的棋子,将其作为激活「终焉」的第一步,风险不可谓不大。 在「无常」的禁制中劫走他的猎物,容易引起这只恶鬼的注意。而自己力量还未成长起来,并不适合与顶级的灾厄们产生冲突。 更加聪明的做法是,在乌鸦消散、榕树化为灾厄的那一瞬将后者拽进域中。如此,新生的灾厄尚来不及反应,就将被斩断所有与之相关的联系,无声无息地变成自己手中的一张卡牌。 这也是他以前的做法。 但是很可惜,这只恶劣的乌鸦只是更为恶劣的无常手中的一个、不太听话的玩具。那只恶鬼不会将视线长时间地投注于它,更不会在意它的去向。 这也方便了闻鹤琛在「无常」的无视下向人类异能者们送去一些方便剧本运转的信息。 洗完澡,浑身的黏腻终于消散,闻鹤琛回到书房。 代表着渡的那张卡牌仍在孜孜不倦地发着烫,青年慢条斯理地打开电脑,点开待处理的文件,之后才将乌鸦放了出来。 渡眨着红眼睛,在电脑桌上蹦哒了两下,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闻鹤琛,“您现在的状态不错,真是太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嘶…很痛。” “当然,我很乐意为您承受一份痛苦!”乌鸦求生欲满满地补充。 “受着。”青年只无情地吐出两个字。 这些灾厄本就一个比一个恶劣,他不介意借助权柄做一个折磨手下的暴君,毕竟他可是扭曲邪恶的反派啊。 只可惜,不能让027也感同身受地痛一痛,闻鹤琛有些遗憾。 浅瞳撇了一眼乌鸦,看穿了它心中的小九九,“我不会死。放心,你的小命暂且丢不了。” 乌鸦一噎,心里嘀嘀咕咕,这能怪他焦虑吗?刚签了“新老板”就差点和老板一起痛死—— 话说,这是尊哪儿来的大佛,今天之前,它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 还有他这堪称诡异的能力……渡感受了一下,得,自己彻底与大佛绑死了,就像是灵魂被吸收、被重塑了一样… “在我这儿,你可没有隐私,渡。”青年温声提醒,但话语恶劣,“听话些。” 乌鸦的嘀咕停了。 闻鹤琛审核完校会的文件,接着又点开群聊,开始和小组成员一起商讨假期的几项竞赛以及正在进行的课题研究。 渡默默注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主人,您是在……人类学校上学吗?” “啊…”闻鹤琛轻挑了一下眉,一边敲击键盘回复队友的问题一边亲口解答乌鸦的疑惑,“海沧大学准大三,本专业的第一,刚竞选上校学生会的会长……” “哎……”某大学生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睫低垂,情绪不明,“我可一直是模范好学生啊。” 我去!渡目瞪口呆,所以,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原因居然是——在人类社会认真读书吗!? 乌鸦的小脑袋飞速旋转,竟开始反思自己、反思灾厄们的生存方式。 的确,一个合理的、不易引起人类异能者怀疑的“社会身份”是很多灾厄们追求的小目标,但这些年人类研发的那些道具愈发诡异。一边应付人类的追踪,一边应付「那几位」的驱使...实在是让它们心力交瘁。 每每整出什么动静,找上门的不是人类异能者,就是那几个云端之上、深渊之底的家伙。前者还能够逃脱,而后者...... 但如果像主人这样,忍住欲望、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就能一举惊艳所有人、所有灾厄!还不用给那几个神经病打工! 它走了好多年弯路!回望过去打白工的日子、展望未来可预见的将被奴役的时光,乌鸦恼怒,忍不住张开翅膀在房间里飞了几圈,试图冷静下来。 嗯……不对??飞到房间的某处,渡察觉到了这栋房子的诡异。 “主人,这里似乎有人类异能者留下的气息,一位很强大的人类异能者。”还有很多人类异能道具……虽说异能道具在世界各地的覆盖率在不断上升,但这里、是不是太多了点?主人这是住在什么龙潭虎穴?? “哦,我母亲是一位ss级异能者。她在的时候,你最好藏好点。”闻鹤琛平静地说着。 渡:……???! 乌鸦一惊,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渡在心底咆哮。它很确定,自己的主人不可能是人类的后代。所以,这样的灯下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它们还是太胆小了!无常那只该死的鬼、该死的神经病还是太胆小了!其它几位神经病通通都太胆小了!! 渡顿觉跟着新主人前程无量。 “那……还可以问您个问题吗?”渡的语气有点干巴巴,它觉得自己不会再受到任何惊吓,“您和那位,是如何结怨的?” 它在无常手下做事已有很多年,它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闻鹤琛。 “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闻鹤琛缓缓开口道:“一个听后让我很不爽的故事,关于他。” 很好,渡冷静地想,它可以给主人讲几个自己仇敌的故事么,哈哈。 “它们的权柄,将归于我。”青年的声音越发温和,像在陈述某个剧目的终幕。 乌鸦终于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知道主人要干票大的,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 它们……是它想的「那几位」么?! 趴在地上的乌鸦胆战心惊了好一阵,忽然又无端欣慰起来。 啊......它们灾厄,终于要有一位镇压一切的暴君,一位结束灾厄们的内部消耗、毁灭人类世界的暴君了么?【】 4、chapter 4 十字街,古榕树下。 在银发青年离去后没多久,又迎来了一位驻足的年轻人。 来客身着黑色背心与工装长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一头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凌厉。 她环抱双臂,盯着眼前的树,一只手上还攥着段红绸,像是在发呆。 如果此时有异能者经过,就能发现女子周身环绕着一圈圈蓝色的字符。代码在虚空之中快速生成、流转,高饱和的蓝光映在她的眼底,显得格外妖异。 姜诵,海沧市特异局a级异能者,异能「电子幽灵」。 借助这一异能,她不仅能自如地探索一切存在过的网络信息,还能从庞大数据流中捕捉灾厄无意间泄露的蛛丝马迹。 「电子幽灵」曾被同事调侃:“在姜诵这儿,被遗忘都成了一种特权。” “姜诵小姐,我来啦~” 一道因刻意拖长而显得有些做作的声音传来,姜诵扭头,看到来人,额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说顾澜,出任务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穿得这么……吵。”眼见四周有几道目光投来,女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名叫顾澜的男子五官俊美,浅紫色短发梳向脑后,亮眼的红色皮衣在烈阳下熠熠生辉,破洞牛仔裤扎进马丁靴,浑身各类银链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诶——我可是以最快的速度抛下我的乐队伙伴,从彩排现场赶来的!你这样说,我好伤心啊~”顾澜假意抽泣了两声,脚步停在女子身旁。 姜诵将头扭回,周身的蓝色字符散去。 没再和不着调的某人贫嘴,她直接说起了正事。 “情况有些不妙,”姜诵面色凝重,“我查了十字街及临街的所有监控,仅捕捉到十一点十三分古树下的异常。凭空出现,引起局里探测器波动后又突然消失…” 就像故意给他们看的一样。 她回忆着自己看到的画面,那是普通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诡异—— 古树在被黑暗侵蚀,一只乌鸦在阴影中颤栗,将夏日都映得森然诡谲。 顾澜“嘶”了一声,缓缓蹲下,单手抚地,“我看看。” 说罢闭眼发动了异能「放映机」。 让他能够回溯过去、还原某段旧时光的异能。 姜诵大范围探查线索,顾澜定点挖掘更深入的信息,两人配合默契,组成了海沧特异局信息组的王牌搭档。 意识缓缓下沉,他来到了姜诵口中“异常”的时间点。 十一点十三分。 街景如常,只是天地改了颜色。 浓稠的黑漫过,乌鸦与榕树是线的两端。乌鸦死死盯着线外的某物,眸中的血色稠得像是要滴落。 “我…愿意…我主…”直到它嘶哑的声音激起空气的震颤… 顾澜猛地睁开眼! 姜诵只见自家搭档脸上血色尽失。 “你在监控里看到的是什么?”他问。 “乌鸦和这棵榕树,树在被乌鸦污染。”她答。 “不…”顾澜缓缓开口,撑着膝盖站起,语气有些漂浮:“现场还有第三者。但、我看不见ta,我们俩都看不见…” 姜诵哑然,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蹿,她不禁捏了捏手中的红缎。 她是a级异能,顾澜是准s级异能,因二者异能的特殊性而堪称360°无死角的探测,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声: “…「奇点」话事者。”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这方空间蔓延。 当然,作为信息组的王牌搭档,俩人并非直接被吓得无法动弹,而是迅速调动自己所掌握的庞大信息库,试图寻找一些有用的情报。 「奇点」于十年前出现,是灾厄们仿照人类设立的一个组织。 说来好笑,有了智慧的灾厄们依旧保持着原始的生存方式。 弱肉强食,暴力至上,高阶灾厄奴役低阶灾厄,遇到力量相似的同类也只有猜忌与争斗,奉行着最野蛮的丛林生存法则。它们以人类的恐惧、灵魂、血肉为食,也以同伴的能量为食。 如此关系下诞生的「奇点」自是不伦不类。 据人类异能者的多年调查,可知这个灾厄组织有四位固定的领导者,它们自称“话事人”,在特异局档案里被登记为ss级灾厄。 说是ss级灾厄,实际上并不能以ss级异能者的标准衡量。 原因有俩个,其一,灾厄们的力量诡谲,又有很强的污染性,有时同阶异能者并不能单独抵挡同阶的灾厄;其二,这四位传说中的话事人一直隐藏在暗处,鲜少露面,踪迹难寻。 人类关于它们的资料少的可怜,亦不了解它们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四位话事者“各自为王”,组织如一块滑稽的拼图,只有尖锐的棱角。 “近几个月高阶灾厄像集体消失了一样……被丢出来的也都只是废弃的棋子,很容易解决,局里都闲了好多……”顾澜撑着下巴喃喃,“很让人不安啊,难道那四位要集合起来搞事了?这次泄露踪迹又是什么目的?” “会是本体吗……不、不对。”姜诵停下思绪,倏地侧头看向紫发男子,“从特异局检测到的污染波动来看,这里的灾厄等级起码有b级,极大可能是a级。”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动静放在最近很不正常,或者说,让我们察觉到灾厄转换仪式…很不正常,加上你察觉到的第三者…” “这件事,或许有两位话事人的手笔。”姜诵说出自己得出的结论,有些不可思议,这几个灾厄要干什么,直接把你吃我我吃你的戏码演在了他们面前? 顾澜懂了:“啊……第二个话事者截胡了前面那个的手下,还把这事儿捅到了我们面前?” “总之,不是它们几个联合了就好…”紫毛男眨眨眼睛,幽幽道。 俩人一起叹了口气。 这事儿可大可小,它们的痕迹太干净了,不知来路也不知去处。虽对「奇点」的调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但疑似难得一遇的话事者痕迹,还是俩位话事者的行动,依旧有很大的价值。 所幸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害,受伤的只有—— “叫一名净化系异能者给这棵榕树洗洗澡吧,就欺负人家不会动。”姜诵咂舌,伸手将一直攥着的红绸系在古树垂下的枝桠上。 有风拂过,古树沙沙作响,像在诉说委屈。 随后俩人一起离开了。 在他们身后,一束光穿透枝桠,照亮了晃动的红布,一行行云流水的草书熠熠生辉: 「正邪,誓不两立」【】 5、chapter 5 太阳逐渐西移,暖橙色的余晖洒向大地,星麓湾融化在一滩碎金里,万物都好像变得柔软。 闻鹤笙回到家中,看见自家哥哥坐在餐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整个人拢在黄昏暖洋洋的光晕里,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染上几分血色。 听到声音,他关上书,抬头露出一抹笑:“小寻,洗完手来吃晚饭吧。” “哥哥!”少女换好鞋后从玄关迈出,语气带着些许神秘,“先不急,猜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闻鹤琛这才看到自家妹妹全貌,少女一头乌黑的长发变成了橘色,脸颊两侧的橘发微微内扣,后端垂至脖颈下。 热情的发色衬得她白皙脸蛋更加水润,闻鹤笙双眼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闻鹤琛笑道:“小寻真好看,新发型很适合小寻。” 少女这才满意点头:“我也觉得!” 餐桌上摆着一块精致的香蕉布朗尼、一碟小熊饼干、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意面。青年将书放在一旁,温和地看着闻鹤笙一蹦一跳地去厨房洗手,又一蹦一跳地走进餐桌。 闻鹤笙拉开椅子,对着美食两眼放光:“谢谢哥!我不客气啦~” 少女埋头大快朵颐着,闻鹤琛撑着下巴看着自家妹妹。 突然她握着餐叉的手一顿,抬头,眨了眨眼。 “对啦哥,我问了妈妈我们一家一起去旅游的事,本来妈妈说这周末就可以去的。” “但是!”她的表情转向沮丧,“今天她们单位好像有紧急公务,老妈之后几天可能还要去首都开会,旅游计划只能等月末了呜呜…”老妈得先“拯救世界”。 “那就等月末。”闻鹤琛温声安慰,察觉到渡的卡牌有一丝波动,指尖微动,把它放了出来。 乌鸦两爪踏在青年的书上,鸟头转了转,表情有些呆愣,显然没想到能在这时被放出来。反应过来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 对面的人类女孩没有将目光投向它,应该是看不见它的。 乌鸦松了口气:“主人啊,你''''家人''''全是人类异能者嘛…?”主人是有什么奇葩爱好么… 闻鹤琛没有回答它,此时少女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哥,好像有几位国际通缉犯来我们国家了,顶级危险的那种。”准确来说是超级怪兽来我们市了,闻鹤笙诽腹。但为了避免哥过度担心,她还是将范围说大了一点。 今天下午「奇点」话事者疑似现身十字街的消息传回局里,整个海沧市特异局瞬间进入了紧急戒备状态。 这也是使得旅游计划泡汤的罪魁祸首。 「奇点」啊,这个诡异的组织对人类异能者来说并不陌生,绝大多数灾厄事故都有它们的手笔,但话事者的消息却是她加入特异局之后第一次遇到。 想到今天局里那几位老前辈瞬间严肃下来的脸…… 嘶,好可怕… “希望能早日把他们抓捕归案,”青年放下撑在下巴上的手,后仰靠上椅背,严肃应道,“在他们犯下一桩罪行之前。” 一旁的·邪恶乌鸦·渡:…… 主人说得什么话。 “是啊——”闻鹤笙心中暗叹,这几位可太能藏了,特异局的资料居然少得可怜。 “邪恶溃散!”叉起一块布朗尼,恶狠狠送入口中。 结合上下文与眼前人类女孩、主人提过的他那位“母亲”的身份,装死的乌鸦反应过来:“主人,您没有隐藏今天的行动嘛?”她变着法儿说的不就是它和主人下午那事儿么。 闻鹤琛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向渡传音:是。国外几位探测系的异能者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按照某些国家一贯的作风,他们肯定会来插一腿。 聚集人类异能者的目光,这是剧目开演的第一步。 “不会提前引起组织那几位的警觉么?”渡仰倒,有些担心自家主人的伟业中道崩卒。 闻鹤琛:会,但不是现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等它们察觉人类异能者的诡异动向后,免不了互相猜疑、试探一阵,即使某位先发现不对劲,也绝不会贸然出手。 这是它们难移的天性。 餐后,闻鹤笙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 闻鹤琛则回到了书房,打开手机看到了几条新弹出的消息,是一个邀约。 【鱼喵喵:学长好!】 【鱼喵喵:请问学长周五下午有空吗?我们在准备摄影实践课的结课作业,可以邀请您当我们的模特嘛~#跳跳#转圈】 【鱼喵喵:除了我还有两位摄影师,是我同组滴组员~】 【鱼喵喵:猫猫探头jpg.】 鱼喵喵本名余淼淼,是校会的一个学妹,新闻系学生。前几次轮回中,这个邀约也都出现过。他婉拒过、同意过,都未曾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次…… 闻鹤琛垂眸打字。 【鹤归:可以^^w^^】 消息发出,余淼淼很快回复。 【鱼喵喵:啊啊啊啊啊谢谢学长呜呜!我先拉学长进群,策划什么的会提前发群里!】 【鹤归:好】 离开聊天页面,一个新的群聊顶了上来。 闻鹤琛点进群聊“摄影结课作业冲鸭”,与群里另外两位热情洋溢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某些时候,判断特殊事件是否会被触发,其实很简单。他作为漫画中的反派,本身就是一个等待被摁下的开关,而催动这个机关,只需要…… 【鱼喵喵:等等!同志们,有一位小伙想加入我们组】 【鱼喵喵:是隔壁班的陈述一,他说他能再邀请两位模特哦】 《灾厄象限》主角。 前几次邀约中未曾出现过的主角。 【wo三:我没问题!三位模特可以拍更多互动诶#星星眼】 【逃离西瓜籽:+1】 【鱼喵喵:嘿嘿,学长介意吗?】 【鹤归:没问题】 于是“摄影结课作业冲鸭”群又多了三位成员。 【才不水:大家好大家好!谢谢你们收留我#大哭#大哭】 【才不水:两位模特分别是@山不转我转计算机系的时屿,女同学!@蓝灰艺术学院的许渐青,男同学!都是咱同级的学生】 【才不水:敬礼jpg.】 【山不转我转:大家好呀~(??▽??~)~】 【蓝灰:小鸟打招呼jpg.】 【鱼喵喵:欢迎欢迎!我是余淼淼,另外两位是张静雨@wo三、胡晓@逃离西瓜籽,都是女生~】 【鱼喵喵:还有我们邀请的模特嘉宾——闻鹤琛学长!大家应该都认识吧#偷笑】 【才不水:!当然,我读附中的时候就认识学长了,虽然是我单方面认识的,哈哈哈哈】 【山不转我转:+1】 【wo三:+n】 【山不转我转:或许学长认识许渐青?他好像也是校会成员】 【鹤归:欢迎大家,好多附中人(°o°)】 【鹤归:是的,之前和渐青同学在一个部门】 【蓝灰:会长那会儿还是我部长~】 【逃离西瓜籽:哇哇,大家快快互相拓展朋友圈(加我加我)】 …… 群里几人唠嗑着,一会儿谈谈摄影策划,一会儿聊聊校园八卦,闻鹤琛偶尔回复几句。 屏幕外,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陈述一、时屿、许渐青,三个人对他而言是熟悉的陌生人。 熟悉是因为他看过他们的公式书、前几次轮回也曾与他们有过深入的交集。 陌生是因为他关于主角团的记忆破损得最为严重,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好似被埋入茫茫沙漠,回忆起的只有零星扬起的尘沙。 青年目光移向窗外,墨色逐渐覆盖了黄昏的橙与粉。 那么,周五——三天后会发生什么呢?【】 6、chapter 6 四位摄影师的行动迅速,次日下午,闻鹤琛就收到了本次拍摄的详细策划。 经过商讨,选址最终定在海沧市的著名湿地公园——四季原。近7000亩的湿地上各色繁花争奇斗艳,若斑斓织锦,四季轮转中吸引着众多市民游玩打卡。 闻鹤琛摁下“收到”,点击发送。 下一秒,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半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半死不活地砸在青年面前的书桌上。 “主人……我真、真飞不动了…”渡耸拉着鸟头,大口喘气。 闻鹤琛将手机放在一旁,垂眸望向桌上两张摊开的地图,一张是绘制着七大洲四大洋的世界地图,另一张是单独的海沧市地图。 半晌,他淡色的嘴唇轻启:“今天还有一处地方需要你去看看。” 渡的一对鸟眼变成了荷包蛋。 青年瞥了某只戏多的乌鸦一眼,轻笑一声,抬起胳膊从玻璃罐中取出一颗彩糖,糖衣剥离,苍白的指尖在美工刀上轻轻划过,鲜红血珠渗出。 渗出鲜血的手指捻起彩糖,剔透的糖瞬间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猩红。 将糖递到渡的面前,原本无精打采的乌鸦顿时精神起来,它迫不及待地张开喙叼住染血的糖。 不过一次呼吸,这颗糖便消散无踪了。 渡双眸眯起,颇为享受。 面前银发青年的血是至毒、是无法摆脱的咒,亦是最甘甜的蜜、通往宝藏的梯。 它的力量不仅完全恢复了,还比之前更盛。 乌鸦猩红的瞳眸倒映着它神秘的主人。 闻鹤琛随意抽出一张纸巾,摁住渗血的指尖,右手拿起钢笔,钢笔在半空中随着思绪顿了顿,随后落下,在桌上摊开的海沧市地图上勾勒、标注。 “去这里。”笔尖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 辰南区是海沧市内存在感较低的区。 离市中心较远,没有出名的商圈或者沉淀历史的古迹,唯有冰冷的写字楼矗立,是一些小型企业的办公地首选。 海沧市特异局——这座国内经济龙头城市的守护者,亦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人类异能机构——就位于略显荒凉的辰南区。 渡飞到了青年标记的位置,它面前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写字楼,拎着公文包的社畜步履匆忙地进进出出。 它歪了歪脑袋,还没等发出任何疑问,意识便忽地陷入一片混沌中。隐约间,渡听到独属于那名银发青年的轻缓声音,如拂过松枝的风。 他说:“这是海沧市特异局,你可能会暴露……将身体交给我。” 半空中的乌鸦再次睁开眼睛,血红的眼如玻璃珠般剔透,带着周身的气度也发生了变化。 它煽动翅膀,飞向写字楼前路的树,待其落在枝头,夺目的不详乌鸦已经变为一只最普通不过的棕褐色雀鸟。 这栋伪装过的写字楼地上十八层,地下五层,包含了海沧市特异局的所有部门以及特殊用途的设施、房间,如训练室、实验室、医疗室、异能鉴定室、异能武器研发室等等。 闻鹤琛怔怔地望着眼前建筑,良久没有动弹。二十三楼,每层他都曾走过无数遍,掩在特殊空间阵法里的,是过去喧嚣而闪光的回忆。 直到027在脑中提醒「阿归,现在的你这个状态坚持不了太久,你……」 “嗯。”远在星麓湾的青年攥紧了手中的笔,骨节分明,隐隐泛白。另一边被刀划过的指尖因用力,又晕开了几星血迹,沾染在皱皱巴巴的纸巾上。 棕褐色雀鸟终于动了,几根红线缠绕着树枝,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没入泥土之中,若一滴永远也拭不净的血。 // 三天很快过去,在渡无任何用处的哽咽声中,那份海沧市地图终于被勾画了个七七八八,墨蓝与暗红交织,一张看不见的网逐渐埋入地底。 周五下午,闻鹤琛按照策划穿戴整齐:白衬衫的领口点缀着简洁刺绣,深咖领带规矩系好,外搭一件针织衫。最后,衬衫的下摆被一丝不苟地束于浅色休闲西裤里。 下午三点,太阳逐渐收敛了几星灼热,天地依然明媚,但穿透云层的光已经温和了许多。 青年穿过一片无尽夏,走向被蓝紫花团簇拥着的庭院,来到这片无尽夏花墙的模特们和他们的摄影师都选择在这里休憩,热情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走到庭院前,闻鹤琛放慢了脚步,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恰在此时,一位双手举着相机的年轻男子若有所察地扭过头。 年轻的摄影师身姿挺拔,即使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模特中也极为显眼。他剑眉星目,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气质锐利却干净,一头碎发一半被染成了耀眼的金,一半仍是沉稳的墨色。 他的目光与银发青年交汇,双眼瞬间一亮,咧开嘴露出了两颗犬牙,单手松开相机在空中用力挥舞起来。 又见面了,陈述一。 闻鹤琛几乎是无意识地攥了攥拳。 陈述一身后的三名女生也循着动静从一堆摄影器材中抬起头。 “学长!” 几人在无尽夏庭院中相聚。 闻鹤琛的目光已经平静地从陈述一身上移开,掠过放在帆布小拉车里的摄影器材,他对着众人轻轻笑了笑:“下午好,辛苦你们带这么多设备过来,吃点饼干吧。” 说罢举起手中的纸袋:“上午刚烤的曲奇。” 几位摄影师欢呼一声,接过纸袋。 “学长快来这里坐坐,让我们张静雨同志给你上点妆,另外两位模特待会儿就来~他们要自己解决化妆问题。”余淼淼拉过一旁一位带着眼镜的女生。 “他们俩在路上啦。”陈述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俩位模特在群里发的定位。 闻鹤琛顺从地在石凳上坐下,对有些紧张的兼职化妆师同学安抚性地笑了笑。 “陈述一,你居然这么晚才组队,我以为按你吉吉国王的性子,早就把所有结课作业完成了嘞。”另一位叫胡晓的女生嚼完一个曲奇后有些好奇地问道。 陈述一嘴角微垂,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之前是组好了队伍,但我临时有事,与其他成员的时间冲突了,所以只能先退出,再重新找队伍。” 实则情况更复杂,陈述一只想狠狠叹气,感叹命运戏弄苦命大学生。 谁能想到“安分”许久的灾厄突然在期末周跳出来,几乎是围着他和时屿、许渐青三人撵。 虽说仅仅是一只c级灾厄,但也极为难缠,为了不牵连无辜同学,几人只能把很多安排往后移,等他们终于把这只灾厄解决,已经到暑假了。 可恶!陈述一咬了咬后槽牙。 临时有事?闻鹤琛垂眸,若有所思。他并不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至于发生了什么,他想「漫画」或许会告诉他。 兼职化妆师小姐姐·张静雨则是望着眼前这张近乎完美的脸,心底感叹。青年的五官其实很锐利,面部轮廓线条分明,肤色苍白,唇色也浅淡,雪白的睫羽垂下,整个人有一种光照不进的冰冷质感。 只是青年平时总是温和浅笑,眉眼弯弯,冲淡了那份凌厉。 张静雨手抵着下巴思考片刻,最终只拿出修容沿着青年的轮廓轻扫,以免相机模糊了细节。 蘸着粉末的修容刷扫过下颚线时,她发现学长唇下有颗红色小痣,在雪似的面容上显得艳丽。 真好看啊,吃着小饼干,欣赏着帅哥,张静雨觉得自己的寿命喜+1。 “诶!他们来了来了!”陈述一再度向庭院外挥起手,这边闻鹤琛和开始收拾工具的化妆师道谢。 随后才顺着某位黑金拼发摄影师挥动着的手的方向望去。 “久等啦诸位!” 率先迈入庭院的女生带着极地国度的印记,眉眼深邃,睫毛浓密,鼻梁高挺,眼眸是罕见的翡翠绿,使她的混血长相十分具有攻击性。 墨黑的长发烫着卷在脑侧高高束成偏马尾,一只绿带翠凤蝶样的发卡别在发间,发尾拂过胳膊。行动间,那只色彩鲜艳的“森林绿皇后”仿若要展翅飞走。 她身着墨绿格百褶裙,领口点缀同色蝴蝶结,胸前的口袋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往下,一双黑色长袜妥帖地裹住修长小腿。 “时屿……你突然走这么快……咳咳、大家,来喝点冰饮料。”在女子身后的青年快步跟上,向着众人提了提手中装满冷饮的袋子,“我和时屿一起准备的~”。 “诶呀,我们的模特们都太好了呜呜!”余淼淼十分感动,甚至开始发誓,今日不出片她就不姓余。 “诶,出不了片‘对不起我们’事儿小,你们的实践课成绩才是大事啊。”许渐青调笑道。 名叫许渐青的青年五官柔和,唇珠饱满,眼眶也偏圆润,看起来是很温良的长相。但他言行间都透露着几分不羁,倒是显得有些风流的反差。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外表那个单纯呆萌的性子。 青年的狼尾垂在肩头,耳侧和刘海挑染着几缕灰蓝色发丝,银灰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烁着。他下身是条阔腿牛仔裤,上衣穿着件浅色条纹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脖颈间系着条褶皱丝带。 和庭中的众人互相打过招呼后,时屿的视线突兀地停在闻鹤琛身上。 闻鹤琛察觉,回以一个带着询问的温和目光。 绿眸少女倒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眨巴着眼坦荡道:“学长,我听过你的可多故事了,今天近距离见到本人,有种破了次元壁的感觉。” 实际上还有一点,虽说海沧市特异局没有什么特别严苛死板的上下级制度,但作为人类异能者金字塔尖端之一、神秘强大的闻贺予局长一直是他们追随崇拜的对象。连带着局里众人熟知高中生异能者、局长的女儿闻鹤笙,也认识非异能者、局长的儿子闻鹤琛。 看到闻鹤琛学长,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已经离开海沧市的局长,接着又联想到这几日动荡的局势,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而且,她怎么隐约感觉,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寒暄过后,众人来到了无尽夏花墙前。花球沉甸甸地压满枝头,蓝、紫、粉、白柔和地交融、渐变,如同莫奈的调色盘。 有摄影师引导着三人摆姿势;有摄影师举着反光板;有摄影师递着拍摄道具顺便挥动着“人造风”吹动发丝…… 亮眼的组合还吸引了一圈举着相机的老头老太,他们嘴里不住地夸着,倒让几人生出点不好意思。 日头缓缓西移,众人围成一圈检查相机中的照片。 “这张不错……” “这张也好看!” “这张绝了!” …… “唔,辛苦诸位了,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余淼淼捧着相机,笑得很幸福。 “加我一个!”张静雨和胡晓也举起了手。 陈述一笑了笑,刚准备开口,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在耳边炸响。 这是只有异能者能听见的声音。 他面色突变,猛地抬头望向时屿、许渐青,只见俩人也面色难看。 他们都身备检测灾厄污染值的简易装置,遇到危险会发出震动,或是音量、频率由低到高的警报。 这么突兀且尖锐的警报只有—— “域……” 将要溃散的域。 没等三人做出更多应急措施,天地便犹如一盏骤然熄灭的灯,极速地沉落到花田深处。下一瞬,一道更为晴朗的白日霞烟自天的尽头出现,极速侵蚀了整片天空。 待四周稳定下来,三人不顾额角渗出的冷汗,迅速地开始行动。 “先测试一下灾厄等级……” “给局里报备一下,这个域得快点解决。” “这儿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要溃散的域??四季原人这么多,如果我们没来岂不是会牵连很多无辜人…” 值得庆幸的是,域因特殊场的存在,只有异能者和灾厄能够进入,只要在它彻底溃散前解决就能—— “嘶……”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响起,三人齐齐看向不远处,只见一名银发青年正捂着头坐在地上,浅色的瞳眸中盛着淡淡疑惑。 “学长??!!”【】 7、chapter 7 周围是没有起伏的荒野,天空却如童谣一般美丽,柔软云朵在湛蓝的画板上游移,留下粉紫、金橙色的昳丽拖尾。 朦胧的薄雾沉下,笼罩着惊愕的三人小队和那位缓缓站起身的银发青年。 青年的目光从这片遍布裂痕的荒芜土地上移开,望向显然知道些什么的几人,前不久他们还在一起拍摄。 许渐青与身边两位队友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闻鹤琛身前。 他右手微抬,掌心清莹的光芒闪烁,一株羽状的翠绿草叶便出现在银发青年腕间。这抹由浅及深的青色在苍白骨感的手腕缠上一圈,形如凤凰尾羽。 闻鹤琛知晓这是许渐青的异能「长春木」,长春木孕育的植株既可成为麻痹、控制敌人的毒药,也可用于治疗伤势和恢复状态。 于是,在几位异能者眼下,闻鹤琛的状态“迅速好转”,原本微微有些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颤动的指尖也恢复如常。 下一秒,许渐青的清冽嗓音便响起,他将微蹙的眉舒展,但圆润的眼眸中仍藏着几分困惑:“学长,情况有些复杂,现在时间有限,可能没办法详细解释。这株……草,学长可以把它当做外敷药…” 许渐青顿了顿,看着某位因不明原因误入域的倒霉学长,对方除了刚开始有些迷茫,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澜的状态。 好像一切对他而言就只是书页一角用小字写下的,可有可无的注释。 但许渐青还是补上了下半句,语气坚定:“……不用害怕,我们会全力保护学长的安全。” 陈述一和时屿也走上前来,俩人齐齐点头表示认同。 “学长别担心,我们很厉害的!”陈述一道。 ”好。“银发青年弯了弯眼,体贴地没有询问太多。 好乖...... 几人心里莫名冒出这个形容词。 时屿想起什么,手中的微型通讯终端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发间展翅欲飞的绿带翠凤蝶里。 下一瞬,一只透明钢笔凭空出现。 这是用来测试异能的简易装置,作为随身工具它作用有限,仅能测出灵能能量的高低。只要灵能力数值高于100,就说明受测人有潜力觉醒成为异能者。 而觉醒成为异能者后,随着大量训练和潜力激发,灵能能量会逐渐增强,也就是所谓的等级提升。 学长说不准在这两日觉醒成为异能者了呢? 时屿简要概括了一下这个透明钢笔的作用。 闻鹤琛点点头,接过钢笔,按照少女所教导的,敛眸、凝神。 在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根红线从青年指尖悄然冒出,又没入了它触碰到的、玻璃般的钢笔。 实际上,人类异能检测装置是无法探测到他身上的灵能波动的——因为他本就不是人类异能者。 他是什么……闻鹤琛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习惯于在他们面前将危险因素扼杀,以免这些小装置触动到别的东西。 啊......青年突然回过神来,看着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和想法,眼底微暗。 ‘迟早,皆是徒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道渺远的声音。 钢笔内部像是提早缠绕了一圈圈装饰灯带,此时受到召唤挨个儿亮起。 在异能者小队的紧张注视下,数值开始攀升,速度由快到缓,最后停在了——73。 银发青年并非异能者,他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域”的。 三人瞳孔微缩。 这是灾厄入侵以来前所未有的。究竟只是青年一人的特殊所致,还是……「场」正逐渐模糊异能者与无异能者之间的界限? 恰在此时,灾厄等级检测结果也显现了。 只见一块薄薄的电子屏上亮起一个白色的“c”。 c级,是拥有智慧的灾厄,有些麻烦,但于他们而言并不是难以对付。先把眼前的灾厄解决,异常等回局里再调查。 还没等三人松口气,电子屏突然闪烁起来。字母c在明暗间跳跃几瞬,变成了红色的b,亮红的字母b凝固了两秒,复又淡化成了白色的c。 ...... 可现在,没人敢把它当做普通的“c”看待了。 陈述一噎住:“多希望系统只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轻敌……” 时屿叹气:“可以说么,下午走进四季原我就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许渐青幽怨:“啊……我们「洞悉」小姐的直觉要不要这么准啊…” 三人嘀咕完又一齐转向闻鹤琛:“出了点小问题,但学长别担心,我们会解决的!” “绝对让学长安全回家!” 闻鹤琛有些好笑地听着三人“唱和”,对上他们染着紧张但真挚的脸,心中微微叹息,面上却只是回以被触动的、温和的淡笑,就像任何一个深陷险境之人都会做的那样。 “好,我相信你们。” // 陈述一又往指挥中心发送了几条补充信息,收回终端后抬头望向四周,一切如旧,可以看到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以及其上彩色的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个诡异的、童话般的天空下,没有恶龙、没有被镇守的宝藏、也没有身着盔甲的骑士。 许渐青单膝下蹲,手指轻抚过干涸的土地。 一株羽状小草挣扎着迸发出一点绿意,但几个呼吸间又很快枯萎、消散。 时屿用力闭了闭眼,鸦羽般的眼睫颤动。再睁开时,映在她那翡翠色的双眸中的世界,便显现出周期与秩序,或者说某种法则。 光线流动,萤火飞舞,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中扇动翅膀。 这是她的异能「洞悉」—— 任何敌人被洞悉之眼捕获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抓住弱点。 “倒是没有什么特殊异变,暴力破解吧,叫醒这只灾厄。”天地在她眼中仿若覆上了一层隔膜,这是域在沉睡,或者说那只藏在洞穴中的怪物在沉睡。 “收到!” 陈述一眉梢轻扬,双手交握,下一瞬,一柄重剑竖立于地。 重剑的剑柄抵达他的胸口,十字形的护手缠绕着深色皮革,此时被青年的双手稳稳握住。宽大的剑身呈现磨砂般的暗哑灰色,中央有一道深刻的血槽纵贯而过。 另一边,少女的手中也出现了两把小巧的手枪,枪身洁白,刻有银白的蝴蝶暗纹。 许渐青手中则是一把做工精巧的弩,本该储存箭矢的沟槽处却只是盘绕着看似无害的藤。 这是由特异局为“体制内”异能者制造的异能武器,依照每个人不同的异能特性及自身偏好设计。 “陈述一!”时屿和许渐青侧身护在银发青年左右两边。 “来了——” “问风!” 风扬起,轻缓地拂过大地上纵横的沟壑,拂过天空缱绻的云,吹散朦胧的白雾。 风本无色无形,汇到几人身旁时却带上了几分颜色。 闻鹤琛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蓝紫小花。在掌中战栗的花极小,可当它们簇成一团,便成了一朵和他们度过一个下午的无尽夏。 三人小队也注意到了夹杂在风中、来路不明的小花。 陈述一薄唇轻抿,黑金拼发随风舞动,眼底划过了几星蓝紫色,无尽夏环绕在他身旁,仿佛要急切地诉说什么。 但他还是如计划中一样向上举起重剑,手臂肌肉绷紧,随后重重砸下,浑厚的剑刃破空声响起。 重剑携着的风褪去了无害表象,随着剑尖直直刺入地底,带起一阵尖锐的风暴声。 “轰——!” 大地一阵震颤,闻鹤琛察觉有绿色藤蔓缠绕上自己的腰间,微微侧头,发觉许渐青已经借助藤蔓将四人牢牢绑定在一起。 许渐青对他眨眨眼,仿佛在说”没事的“。 过了半晌,一片数十米高的石墙拔地而起,一道木质巨门嵌在巍峨城墙中,铁黑色的铆钉像是残留着烽烟与血。 空气中传来木材的微腐气与石头混着泥的土腥气。 真正的“域”出现了。【】 8、chapter 8 天地间的震动渐渐收敛,蓝紫色小花随着风止落地。 陈述一将重剑从沙土中拔出,许渐青的藤蔓也缓缓松开束缚、消隐在半空。 时屿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露出染成粉色的细长柳眉。自石墙出现,这双好看的眉毛就没放松过,她的眉心拧成了结。 “……这个域给我一种很奇怪的错觉——似曾相识,但我从记忆里找不出任何相关的痕迹。” “是,有点像海马效应?总感觉我做过类似的梦……”陈述一回到队友身边,无尽夏在地上被带动着翻滚了两圈,又颤悠悠停止。 他那不具名的梦境里,好像也停留过无尽夏的香味,很淡,更像是阳光无意间落下的味道。 时屿再次发动异能「洞悉」,新的秩序在她眼底流转:“奇怪,域没有任何异变。”域中的规则甚至还很粗糙,显得十分矛盾。 恰好通讯终端震动,许渐青拿起查看新弹出的信息,“哇”了一声:“指挥中心给我们派了增援哦,是谢烬前辈。” 陈述一感动:“太好了!前辈速来,捞捞!” 谢烬是强大的a级异能者,在海沧市特异局作战部担任一支小队的队长,与他们有过数次并肩经历,彼此已十分熟悉。 但陈述一等人并没有真正觉得松了一口气。 从这个域在人群中突然出现又濒临崩溃,到“无异能者”闻鹤琛的误入,再到如今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无不显露出这个任务的艰巨。 可,正是这份吉凶未卜点燃了他们的熊熊战意。闻鹤琛视线扫过这个尚且年轻的异能者小队,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如金火与砺石相撞,几乎到了锋锐的程度。 是啊,毕竟是在怎样的绝境中都不言放弃,身处地狱火海仍能流着血咬着牙说出一句“来吧,我倒要看看情况还能坏成什么样!”的主角们啊。 天空再次掀起波动,一道映着星空的黑色裂隙逐渐扩大,一个高挑人影从中跳出,轻盈地落地。 “谢烬前辈,欢迎欢迎!又要一起打怪了。” 某位黑金拼发青年再次热情地挥动起了他的一只胳膊,只是这次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不是相机,而是一柄重剑。陈述一嘴角咧开,露出虎牙,像只见了人就不停摇晃尾巴的小狗。 他好像永远不会被烦恼绊住脚步。 时屿忍住扶额的冲动,但不得不承认,受其感染,心中残存的不安散了大半。 稳下心神,她转向身旁安静打量着一切的学长。 尽管此刻他理应置身事外,她还是开口解释道:“目前只找到人类异能者从外界强行进入域——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空间——的方法,但要离开的话只能先打败这儿的boss。” “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一个完整的游戏副本,有规则、有小怪、有最终的boss。” 强行从中途破除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很大概率引发域的异变,甚至加速域的溃散。 而一旦域崩塌,域中的怪物们会如山顶滚滚落下的巨石一般直直砸入人类世界,开启疯狂的无差别攻击,直到能量枯竭而死。 域就像一个牢笼,灾厄被束缚着锁链,被迫撰写剧目、搭建舞台,人类异能者则不得不参演其中,直到终幕。 “嗯……大概了解了。”闻鹤琛点点头。 游戏副本啊……青年的雪白睫羽在下眼睑投落淡淡阴影。他想,这个特殊的副本或许真的会有些有趣的通关奖励—— “学长,待会儿你跟着我就行啦~”许渐青举了举手中的弩,搭在弩上的藤蔓很有灵性地竖起比了个心。 他的异能和培养方向以控制、远程攻击为主,能够不前往战场中心,在后方分出较多心神照顾学长。 ——就是得辛苦主角团独自战斗了,他没办法、也不能再用自己的力量向他们提供帮助了。 “麻烦你们了。”银发青年浅色的双眸中流出一分歉疚,似一颗星子沉沉坠落。 不等几人做出回应,他快速将目光移向了行至小队跟前的男子。 许渐青张了张口。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想说保护每一位公民本就是他们应尽的责任。 但最终,许渐青只是以沉默接下了银发青年的愧疚。他也曾深陷于无能为力的过去,他太清楚,这绝不好受。 名叫谢烬的异能者前辈年纪才不到三十,却仿佛在冰原独行了半生,浑身拢着一层化不去的孤寒,凤眼狭长,沉沉墨色里几乎没有情绪。 他身着特异局的深绿色立领作战服,双肩上是两片银色的肩甲,腰间是统一配置的天蓝色腰带,别着一把漆黑的唐刀。 “大致情况指挥中心已经告知。”谢烬开口,嗓音也似覆了层没有起伏的冰。 他与在场几人点头致意,与银发青年对视时顿了顿,再次张口时微微放缓了声音。 “别怕,我们会保护你。”他道。似是不习惯这样讲话,有点僵硬。 嗯? 闻鹤琛真有些惊讶了,这个冰块居然也会主动安慰人……难道是小寻嘱咐的? 银发青年只是轻轻摇头:“我没事,你们不用过度担心我。”他问起了另一件事,“刚刚和我们一起的那几位同学,她们还好么?” 谢烬不奇怪他会问起这件事,汇报一般地快速回答:“你们进入域时,周围的目击者都在瞬间被''''场''''影响,陷入混乱状态。” “我们有部门专门处理这个情况,她们都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救治,恢复后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也不会有记忆错乱不清的情况。” “放心放心!”陈述一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嘀咕,“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家的结课作业拍完了……” “是啊,记得结下模特费~”许渐青拍了拍陈述一的肩膀。 “晚了。”陈述一把他的手抖了下去。 “走吧,行动。”谢烬看了看时间,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迈向高耸的门。 他手中唐刀在半空中轻巧一挥,一道凌厉的火线便直直撞上了木门,在裹着烟与血的铆钉上炸开火星。 绿色、蓝色、橙色交织的火焰快速蔓延开来,转瞬间在木质巨门上形成了一个供几人通过的洞。 ——异能「焰色」。 空气中的硝烟味更浓了。 异能者小队将银发青年护在中间,快步穿过大门。 // 门后的天空依然晴朗,白云似纱,光箭穿过缝隙洒在大地上。 众人脚下依旧是皲裂的土地,两旁是磨砂玻璃般的、向远处蔓延的气墙,将无边的平原切割成一条长长的、笔直且宽阔的道路。 气墙顶端嵌入了蓝天,云层也被分割,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流动。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众人将空荡的景色尽收眼底。 谢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唐刀朝气墙挥出,如众人所想,蕴含着强大灵能的火焰在接触墙的瞬间就被吸收化解。 如一粒碎石滚入湖泊,但近岸的水却荡开涟漪,湖中的鱼随波动摆了个尾—— “你们,是来看我的吗?”属于孩童的柔软嗓音传入众人耳中,带着尚不谙世事的稚嫩天真。 “哥哥姐姐们好,我是安安喔。” 天空中流动的云层似是停滞了一瞬,像一盘凝固的颜料。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想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吗?” 云层似是沉了下来,有绵绵的雨滴落。 “不是很想和你玩哦,”陈述一将被打湿的额发向脑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语气幽怨道,“你一出现就把哥哥姐姐们淋湿了。” “小朋友,想玩游戏得先告诉我们:你几岁啦?你的城堡呢?还有别的小朋友在吗?玩什么游戏呢?会很危险吗?诶呀小朋友不要玩太危险的游戏,容易被大人教训哦。” 许渐青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很快,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最后他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哥哥问的问题会不会太多啦?” 那道童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稚嫩柔软,甜滋滋的像蜜糖,仿佛没有脾气:“没关系哦,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众人停止向前行走的步伐,默默握紧手中的武器。 “我也不记得我几岁啦,我好久都没过生日了呢……至于其它的嘛——” “我的城堡、我的朋友们,快快出来吧!来玩游戏啦!” 童音落下,一切变故产生在一瞬间—— 时屿翡翠色的双眸中倏地掠过什么。 “快——” 话音未落,谢烬已旋身、探手,没有温度的火舌一齐卷出。 风至。陈述一瞳孔骤缩,召来的气流撕开空气,将谢烬的身影推得更近——离那位人群中心的银发学长。 藤蔓破土,同时青年腕间的羽状植株骤然收紧。 所有力量,都想将他留下。 闻鹤琛比他们更早地察觉到异常,「终焉」被唤动,但他只是微微抬眸,任由故事发展。 让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微弱的眩晕袭来,闻鹤琛轻轻阖上眼。 前路凭空出现一座石砌的城堡,亮红色的尖顶高耸,下方缀着各色鲜花——本应在四季不同时节绽放的花朵们此刻围聚在一起,像是城堡最忠实的守卫。 一个身着华丽礼裙的小女童站在城堡的露台上,露台边缘的石柱栏杆很低,但是对小女童的身高来说刚刚好。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浓而卷翘,如橱窗里展示的洋娃娃,精致得不似真人。 ——谢烬的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扑了个空,等闻鹤琛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被小女孩大而懵懂的眼睛盯着。 她头上顶着一个镶满钻石的的皇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好?”银发青年眨了眨眼。 “你好!”安安优雅地拎起裙摆行了一个礼。 另一端的四位异能者不是很好,特别是谢烬,本就气质冰冷的男子此刻周身仿佛结了冰碴。 男子漆黑的眼瞳沉沉望着花团锦簇的城堡,以及其上小女孩形象的、等级不明的灾厄,和没有一个人拉住的银发青年。 他知道他叫闻鹤琛。 “是规则,灾厄设置的游戏选中了他……不知道我们分别是担任什么角色。”时屿说道。 某种程度上,玄之又玄的规则才是域中最难对付的存在,你不知他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否则以a级异能者谢烬前辈的实力,不可能在这只灾厄手下失手。 “他暂时没有危险,”谢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根据经验迅速做出了判断,“在游戏结束之前。” 同样的,在游戏结束之前,他们也解救不了他。前路的空间层层重叠,城堡仿佛近在眼前,又好像怎么靠近都遥不可及。 现在,暴力破解才是对“人质”来说最为危险的方式。 “这可真是……”陈述一握紧了手中嗡嗡震颤的重剑。 这可真是会选人啊…… 小女童——安安双手搭在露台栏杆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珠清澈剔透,像水洗过的黑葡萄,仿佛开启这场“罪恶游戏”的人不是她。 “大家见到我啦,有没有变开心呀?” “没有!”陈述一这下是真恼怒了。虽然理论上说学长暂时安全,但他无异能傍身,又是第一次遭遇这些,现在却只能一个人待在灾厄身边,难免让人提心吊胆的。 在陈述一眼里,青年所处的城堡露台简直就是一根系在悬崖边上的细长吊绳,一不留神就断了。 雨还在下,独独绕开了城堡——这里被金灿灿的阳光照得温暖,繁花锦簇,一片生机盎然。 安安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说道:“诶?那真是可惜,不过安安接受一切批评哦。” 她双手合十,发出“啪”地一声脆响:“接下来先让我的好朋友们陪你们玩游戏吧!”【】 9、chapter 9 话音落下,皲裂的土地瞬间被茵茵绿意覆盖,百色小花点缀其中,在笔直的大道上织就一条斑斓长毯。 “咕咕咕——游戏开始啦!游戏开始啦!”几只戴着“波点颈圈”的斑鸠在空中盘旋,叫声此起彼伏,有种独特的厚重钝感。 “多么威武的国王陛下,多么美丽的城堡,多么漂亮的小王子!”一朵足有两人高的郁金香出现在路边,语调欢快。 “可惜!可惜!有两头丑陋的怪物——那丑陋的家伙竟想破坏这一切!这美好的一切!”又是一朵高大的红玫瑰从土里钻出。 “请我们的外乡人——四位勇猛的外乡人,击败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丑家伙吧!”豌豆花抖抖身子,雨珠乱七八糟地滚落。 ”限时——三分钟!”郁金香、红玫瑰、豌豆花以及天上的斑鸠齐声大喊。 “耶~安安是个有趣的国王!”城堡“观众席”,小女孩愉快地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波浪。 鲜花守卫们发出“簌簌”的和声:“我们都喜欢陛下!” “是不是呀?”安安转向一旁的银发青年,裙摆随惯性收束,语气是童真的、真切的期待,“漂亮小王子!” “……是,”闻鹤琛的目光从远处冒出的、足有小楼高的漆黑怪物身上移开,扫过两旁隔绝一切的气墙,平淡地落在小女孩身上,缓声道,“安安国王的确很有趣。” // 天幕出现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幽幽白光随雨滴砸落,在两头漆黑庞大的怪物身上炸成更细的水珠。 倒计时开始闪烁。 许渐青抬起□□,弩上的藤蔓凝成一支苍翠短箭。 “砰——” 箭矢划破雨幕,直直扎进怪物的胸口,带刺的蒴果疯长。 怪物咆哮砸下的双拳微滞。 谢烬已至半空,在陈述一聚成的风阶上借力。 “哒!”再度跃起,男子双手横握漆黑唐刀,在怪物滞缓的瞬间,狠狠朝其头部砍去。 焰色拖尾停在刀挥过的轨迹,如一扇旗,将怪物脖颈斩断,没有五官的头颅燃成了墨。 另一边,陈述一高举重剑,风让他能够在高空自由、快速地移动,手中的沉剑被风托举,也如羽毛般轻盈。 裹着怒意的剑尚未劈落,时屿手中的双枪已在第二只怪物身上绽开数道裂痕。 “砰砰砰砰——” 心口、腹中、双肩、膝盖。 脆弱的地方被无情射穿,怪物吃痛地叫喊,动作更加暴虐。它一只拳头挥起,携着半边身子的力量砸向眼前的执剑青年。 风拂过,陈述一灵活地闪身,再出现便是怪物头顶。 “给我!”一剑从怪物头颅中央重重劈下。 “滚!”又是一剑狠狠落在断口处。 “轰!”两只怪物如山般先后倒下。 “哇哦~”郁金香千回百转地感叹。 “真厉害!”红玫瑰惊呼。 “但——是~”豌豆花掐着嗓子。 “有没有这么简单呢?”地上三朵无良花和空中几只无良斑鸠咯咯笑成一团。 一堆非人之物的恼人笑声还未散去,两头倒地的怪物已经踉跄着站起,断头重接,被劈成两半的躯干也重新相连。 两座墨色的山再次矗立。 四位异能者隔着雨帘对视。 “我的力量好像变弱了?”陈述一侧身躲过一击,困惑地“咦”了一声。 “不像是单纯的力量压制,”许渐青深吸一口气,“更像是久战之后的灵能透支——从那个该死的游戏开始就这样了,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 “难道这个域有某种消耗灵能和精力的规则?” 又是一箭射出,同时许渐青掌心清莹光团闪烁,三株羽状植株舒展茎叶,随风飘到队友身边,努力清扫众人的疲惫。 “不是规则。”时屿闭目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不是吗?少女睁开眼,红血丝如蛛网缠向中间那抹翡翠色。为何不是呢? “得找出它们最致命的弱点。”唐刀斩断怪物的双膝,谢烬落地,微微喘息。 “我们试过了,心脏、头颅、四肢……都不是。”时屿思索着,这些部位的确是这两头怪物的弱点,但攻击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难道怪物的弱点不于在它们自身?? “难住了!难住了!”三朵花你碰一下我,我碰一下你——不怀好意的观众看戏看得起劲。 “外乡人,时间快过去一半噜!”屑观众们叫嚷着。 时屿白了它们一眼。 “干嘛干嘛!不许攻击裁判!”豌豆花尖叫。 斑鸠也瞪着橙色的眼珠子、扇着翅膀、“咕咕咕”地附和。 “弱点就在它们身上!要等——”等什么呢?未尽的尾音突兀掐灭,时屿一顿,微卷的发丝荡出一道弧度。 真讨厌,我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少女咬牙,一边开枪一边努力地分析。 划成细线的雨丝将大地、天幕与咆哮的怪物串成一线。光线流转,却似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力量? // “雪白的王子,你觉得你的骑士们能打败那两只怪物吗?”安安变出一把裹着深红丝绸的扶手椅,坐在上面晃荡双腿。 闻鹤琛叹息,没有去纠正这个小女孩口中奇怪的称谓,他道:“当然。” “我也觉得他们可以呢,”女孩嘻嘻笑道,璀璨的皇冠压在墨发上,唇红齿白,宛如彩窗上精心勾勒的古董人偶,“我等他们走过来呢!” “谢谢您的认可,安安陛下。”银发青年礼貌道。 “嗯哼~”小陛下骄傲昂首。 “那么,安安陛下可否告诉我们,墙后有什么呢?”闻鹤琛弯眼,“我想我们有必要了解您的国度。” “……”女孩表情瞬间阴沉,可下一秒又恢复了一贯的明媚可爱、戴上了面具般的完美笑容。 “和你们没关系噢。”再开口,女孩的语调更加黏腻,如蜜糖缓缓滴落。 “和我的土地、我的城堡也没关系!”一口小白牙无端显得森寒。 异能者的五感很好,况且他们本就在留心观察着某倒霉学长,自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述一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学长学长!不要刺激它!”那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可不是人啊啊啊啊啊! “抱歉。”闻鹤琛不再过问了。 安安捏紧了扶手。 // “时间还剩一分钟!”郁金香伸长了茎干,像挺直了腰板的报幕人。 雨还在落,天幕的倒计时从苍白的“61”跳跃成了血红的“60”。云层被撕裂、映着红光,像一团凝固的血。 “怎么办怎么办!!” “失败了可是有惩罚呀!” “惩罚谁呢?” “惩罚城堡的那位呀!” 红玫瑰和豌豆花一晃一晃的,声音高亢悠扬,像在唱歌。 “成功了呢?” “有奖励!” “奖励谁呀?” “当然是城堡的那位呀!” 异能者小队众人额角青筋直跳,但他们没空吐槽了,因为一直挨打的怪物突然进化出了新的招式,或者说,这才是怪物真正的招式—— 天光炸裂,极致的白一寸寸吞没世界。那是以怪物为中心的、向四周狂暴地撕咬去的、刺目的光线。 眨眼间天地一片煞白。 众人迅速闭眼、埋首。但那光带着极强的穿透性,像是无孔不入银针,仿佛能灼伤灵魂。 本就疲惫的异能者们只觉心神重创。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又或是被无限压缩,待天光褪去,倒计时跃至“55”。 “它们的双手……”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 又来了。 异能者们举起各自手中的武器。 又是这种感觉……仿佛在哪个无星的夜晚梦见过这一切。 风与火、子弹与箭矢。 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决断是每一位异能者的必修课,尽管满肚子疑问,众人还是协力,在下一次光芒爆发的瞬间—— 斩下了两头怪物的双手。 倒计时结束了。 “win!!”几只斑鸠在空中报喜。 “要瞎了要瞎了!”几只斑鸠在空中哀嚎。 “恭喜通关——奖励——”花朵们喝彩,摇得叶片沙沙作响。 又是几只斑鸠出现,不知从何处衔来一件红色的天鹅绒披风。 它们合力叼着,奋力煽动翅膀,一沉一浮地越过化成光点的两头怪物,拂过沾着露珠的绿草地,飞向尖顶城堡。 安安鼓起掌,但娃娃般的大眼睛中却是失了一分兴味。 沉重的天鹅绒披风落在了闻鹤琛肩上。 “累死了!累死了!”斑鸠叫道。 “这是要干嘛?”陈述一觉得自己搞不懂这只灾厄,因为是小孩子形象所以喜欢童话吗?嘶……谁给它看的□□啊喂! 时屿想吐槽浮夸的非人演员们,但是忍住了。 冰块前辈谢烬尽职地嗖嗖放冷气。 许渐青挑眉问道:“游戏通关了,接下来呢?” “诶诶诶!”郁金香抢过话题,连连摇头。 “为王子殿下加冕的关卡怎么能只有一关呢?”红玫瑰嗔道。 “第二关马上来噜——还是两个怪物!或许会很眼熟呢~”豌豆花嬉笑。 “限时——90秒——!” 不等众人休整,天幕再次亮起倒计时,化作光点的怪物又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模一样的怪物,一模一样的攻击方式。 不,或许还是有不一样的。 白光乍亮,众人闭上眼睛,藤蔓蜿蜒着覆上他们的双眼。 这次的光线攻击从一开始便发出了。但没关系,他们已经知晓攻击的周期和破解的办法,只要——— 只要怎么样来着? 冷汗猝然惊起,一股寒意升腾,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划过下颚。 没有记忆,没有任何记忆。怪物的咆哮声、花朵们吵闹的叫喊、同伴跃起的身影……好像都被一只橡皮擦去了。 “坏了!坏了!”豌豆花忧心忡忡。 “这下怎么办呢?”郁金香幸灾乐祸。 // 城堡露台,闻鹤琛拢在血红的厚重披风中,显得面色愈发苍白,他微微垂下眼眸,雪白的睫羽轻颤,指尖轻抚过低矮的石砌栏杆。 红线无声伸展,没入整齐堆砌的石块、或干燥或湿润的泥土、绕过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抵达了磨砂玻璃般的气墙底端。 红线缠绕着打了两个结,像在询问。 ''''没事,去吧。'''' 于是红线钻入气墙。 墙的另一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在半空渐渐凝结成形。 到哪里了这是?某只乌鸦晃了晃鸟头,还没等它扯着嗓子叫唤“主人”,闻鹤琛已经先一步将它静音。 渡的鸟眼瞬间瞪得溜圆。 闻鹤琛没有解释。透过渡,他看到了一片无尽夏——无边无际的无尽夏。蓝紫色的绣球蔓延至无尽的远方,朦胧的地平线几乎与天相融。 ''''飞下去,去花的底端。''''青年指挥若有所思的乌鸦。 漆黑的乌鸦朝着无尽夏煽动翅膀,转瞬便坠进蓝紫色花海。天光骤暗,只有些许光线透过缝隙洒落阴凉处。 没有土壤。闻鹤琛通过渡的眼睛环视,花如层叠的云,悬于虚空,不见根系垂落。再往下,是同样没有边际的、冰冷的水。 指挥着渡飞到岸边,鸟翅膀摸了摸墙后的泥土。 湿润的——水位在下降。 信息同步传给了城堡露台上的闻鹤琛。 “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大家肯定都很喜欢你吧。”安安突然开口,远处的喧嚣被隔绝在城堡之外,连同她那份不知因何而起的情绪一起,被主人极力掩藏。 可惜,藏得漏洞百出。 真是小孩子,闻鹤琛心里想着。 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我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周围人视作怪物的。” “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说每个见过我的人都会喜欢我。”银发青年轻笑了一声,“讨厌我的人可是有不少呢。” “啊……”像是没有听到自己笃定的答案,安安搅动着自己的手指,“怎么会呢……”她低声道。 “我们本来就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不是吗?”青年望着女孩玻璃珠似的眼眸,语调和缓,循循善诱。 安安没有回复,她重新收敛好所有情绪,又变成了那位古董人偶似的国王。 // 远处,战斗还在继续。 没有记忆,那就重新开始! 光芒闪过时,只有a级异能者谢烬能够近身怪物,漆黑唐刀划破长空,烈焰烧灼,溅出火星。 光芒褪去时,四位异能者紧密有序地合作,试探敌人弱点。 “不行,太慢了。”谢烬凝眉,望了一眼天空中减少的倒计时。 “破解点只在它们发动攻击,也就是光芒亮起时。”陈述一道。怪物在非攻击状态下已经被他们砍成了肉块,而其攻击状态因为难以近身的缘故还未被完全解决。 黑金拼发的青年低声自言自语:“嘶……真是奇怪,感觉有些累,又好像没那么累。”灵能如晃荡的半瓶水,看着少,但不至于枯竭。 他以前的战斗有这么疲惫么? “一次闪光持续五秒钟,剩余时间……我们还剩两次机会,”时屿道,“还有双手、双膝、腹中需要试探,并且是两只怪物。” 时间不够了,这不是谢烬前辈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但他们…… “没有五感……很难。”许渐青懊恼。 三位年轻异能者虽天赋异禀,但终究还是尚且稚嫩。 “异能本就是与你一体,”谢烬躲过一击,利落地落在怪物肩头,他独特的覆着冰似的声音传进三位后辈耳中,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似海岸亮起的灯塔,“它可以是你的眼睛、你的双耳、你的舌身意。” “沉下去,感受灵能的呼吸。” 又是一阵刺目的闪光亮起。【】 10、chapter 10 双目紧闭,又有藤蔓覆盖其上,却仍缠不住炙烤眼球的那抹朦胧橘红; 双耳彻底被尖锐的机关开合音占据,雨声、嘶吼声尽数消散; 周身皮肤也如被高温灼烧而过,行动间传来阵阵灼痛。 五秒的纯白世界,万物都褪去,天地茫茫,只剩自己。 陈述一双手紧握重剑,剑柄下压。 ''''问风……''''他在心中默念。''''问风''''是他为自己武器取的名字,感受到主人激烈的灵能波动,问风剑身震颤不止,道道嗡鸣随风的凝聚而起。 倏地,青年携着风猛地向左滑去,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怪物的拳。 这是他和风的又一次合作。 它们凌厉地扫过一切,却又在拂过自己时变得柔软。 青年挥舞着重剑,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自己初次召唤出飓风时的无措;想起在炎夏的凉风中与同伴的初相识;想起他与风一起,走过的每一片扬着炊烟的土地。 他在某一瞬陷入无尽的过去,又在下一刻坠回永恒的当下。 在当下,陈述一想,他可能“看”见了许渐青那看似柔软却暗藏剧毒的植株,又或许“听”见了时屿精确的、不容置疑的枪响。 又是一阵风与剑相撞引起的嗡鸣,陈述一不由自主地抬头、举剑、迎风劈去。在这一刻,他似乎又“感受”到了,似是自城堡流泻而出的、温润银白的月光。 月光抚平了他的焦躁。 他只需要专注当下。 闻鹤琛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三位年轻的异能者成功突破了,他缓慢地回想,比他记忆中错综纠缠的任何一条时间线都要早。 雨幕中,一位a级异能者前辈与三位崭新的b级异能者一起,终于在最后一个5秒成功找到了突破点,他们合力斩下了怪物的双手。 两头漆黑庞大的怪物和天幕中的倒计时再次消散。 “win!!”又是几只斑鸠在高空中盘旋报喜。 “哦哦!好厉害,这几位外乡人好像突然变强了呢~”豌豆花向郁金香咬耳朵。 “那么……这一关骑士们会为小王子赢得什么奖励呢?”红玫瑰摇晃着脑袋,故作神秘地问道。 不等异能者们发出吐槽,斑鸠们立马“咕咕咕”地大喊着揭露了谜底:“绶带!绶带!” 于是几只斑鸠出现,衔着绶带飞向在城堡露台静静等待游戏结束的青年。银发青年任由它们将绣着金线的绶带绕过后脖颈,呈三角状的两端滑过肩头,垂落至胯前。 之后的关卡再没有任何悬念——尽管异能者们在新关卡开始时会失去过关的记忆,尽管天幕给予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还是凭借着对异能掌控的增强、彼此间的默契一路过关斩将。 并且,四位异能者的状态也越来越好,此前潮水般将他们包围的疲惫,也如潮水般逐渐褪去。 金灿灿的胸章、闪亮的钻石项链、优雅的镂空权杖……斑鸠们飞着,将“奖励”依次给予了它们口中的小王子。 唯独身着华丽礼裙的小女孩安安陛下,不知从何时起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雨中的战斗,真如一个被抽掉了发条的古董人偶。 // “华丽丽!!” 又是一关结束,这次斑鸠衔来的是一顶花枝缠绕的王冠,花冠稳稳落在了“王子”头顶,它们兴奋地围着“加冕”的青年转了几圈。 “安安陛下,它们要过来了。”待斑鸠们飞走后,闻鹤琛对着沉默的小国王提醒道。 “……”安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远处的某朵花或是某处虚空,半晌才开口,却是抛出了一个无厘头的话题,“你喜欢那些花吗?”她问。 “安安陛下问的是什么花呢?”微风拂过青年的脸颊,吹动几缕银色的发丝。 他自顾自地缓声猜测道,“是您城堡的守卫,是编织花冠的材料,是那三位游戏裁判?还是……此处不见踪影的无尽夏?” 话音落下,小国王的表情再次变得阴森森,头顶的钻石皇冠也仿佛闪过丝丝寒芒。 闻鹤琛像是没有发觉女孩的坏心情,继续道:“如果安安问的是无尽夏。我不会喜欢这片土地的无尽夏,因为它们太悲伤了,不是吗?” 安安闻言嗤笑:“悲伤?没有心脏的花要怎么悲伤?” “我们在门外见过您的无尽夏,它们似乎并不想要我们进来。”闻鹤琛没有觉得被冒犯,颇有耐心地解释道。 “是它们告诉我的。您的无尽夏好像不太听话呢。”他轻笑。 国王沉着脸,浑身写满了抗拒与不满。 闻鹤琛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蹲下,天鹅绒披风的下摆散落在地。他直视小女孩黑曜石般的眼睛,再次提醒:“安安,我说它们要过来了,''''它们''''不是指我的几位同伴,是那两只怪物。” “……你很害怕这两只怪物,也很害怕它们发出的闪光,为什么?” 闻鹤琛浅色眸底盛着的是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平静的光,如一汪清泉。 这位自称国王的小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关心过五位外来者。她一直注视着的,只有那两只怪物。 “学长……!”陈述一有些担心地抬头。 他见营救尚未展开、破解域的方法也未被找出,被困在城堡的人质却动了。 异能者小队此时已至城堡外围。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像雾一样拢在他们周围。怪物也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攻击性,只是呆愣愣地矗立在一旁,天幕中的倒计时在某一刻彻底散入云间,三朵鲜花裁判也钻回了土里。 游戏仿佛已经结束了,又或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先等等。”谢烬观察着那只灾厄的状态,目光沉沉,突然伸手拦下了陈述一的动作。 时屿听着青年与灾厄的对话,若有所思。 这只灾厄,不太一样,它的所有情绪都太自然太简单,好像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它们是谁?”闻鹤琛问道。 小国王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你这么''''聪明'''',你自己猜一猜呀。” 闻鹤琛静静注视着安安,忽又垂眸。 “铛。”他将镂空权杖搁置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这片土地的时间是倒流的。”所以雨落但水位下降,所以异能者们没有“过去”,所以他们才会拥有来自未来的、似曾相识的梦境。 “奖励也是颠倒的。真正的顺序是——安安,你失去了皇冠、又一件件地失去了勋章、钻石、权杖……” “安安,不论它们是谁,它们在伤害你,它们会得到惩罚。” 闻鹤琛心想,或许最坏的结果出现了。这只灾厄,这片域的主人、囚徒,曾有过一段真正作为人类的时光。 那两只怪物,不出所料就是她还为人类时的父母了。至于那段时光发生了什么,为何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孩会有这么大的悲伤,就得等真正的安安解答了。 安安指尖颤动了片刻,又立马被紧紧攥成拳。 “哥哥,真的有人讨厌你么……”稚嫩的声音喃喃着。 闻鹤琛抬眸,发现小女孩的眼眶泛上了一圈红。 “不骗你。”他浅笑道,眉眼弯起,“那么,陛下,我们能见到真正的安安么?” 小国王一噎,用袖摆猛地擦过双眼,随后从座椅上蹦下,理了理裙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我的伪装有那么差么?” “在之前、最后几道关卡的时候,我就和''''她''''说过啦,她也想出来看看你们呢。” “既然你们找到了她,那就算你们赢了我的游戏啦!” 国王陛下最后向众人行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双眼渐渐失去光彩,真的变成了一只人偶。 闻鹤琛摸了摸她的头,也缓缓起身。 真正的安安,不出所料的话,是在…… 他看向大道旁蔓延的气墙。 城堡下,某位黑金拼发青年眨巴着眼,颇有些不可思议:“这是啥走向?” 许渐青咂舌:“看来我们真不用那么焦虑学长。”高质量人质已经自行解决绑匪了。 “嘶,原来是倒流时光,”随着小国王变为人偶、气墙紧随其后地缓缓变透明,他们在域中被颠倒的过去也逐渐回归。 时屿转了转手中的银白手枪,快速梳理脑海中的记忆,“多亏了学长,不然要多花很长时间,域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 “去把他接下来。”谢烬将唐刀别回腰间。 闻鹤琛褪下颈间的钻石项链,解开了压在肩头的天鹅绒披风,勋章、缎带散落。最后,他取下了头顶上的花冠。 谢烬已经跃至城堡露台,凝眸盯了银发青年两秒,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 “我真没事。”闻鹤琛摊开双臂示意,忍住没有原地转两圈。 “嗯。”谢烬点点头,上前揽住青年的腰,带他一起跳了下去,稳稳落地后松开。 众人没有更多地嘘寒问暖,因为隐藏在气墙后的景色缓缓显现了。 “无尽夏……” 气墙依旧在,彰显着主人残存的不信任,只不过附在其上的磨砂玻璃般的屏障消失了,变得透明。 外来者们终于见到了墙后的景色——是绵延至天际的无尽夏花海。 一团不高的人形黑雾就飘在花丛间,默默观察着众人。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那位刚回到人群中的银发青年。 “安安?”许渐青试探着问道。 真正的安安是和小国王完全相反的、十分沉默的性格。 它开口,童音带着哑和几分固执:“你说,他们会得到惩罚。” “没错没错……安安,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吗?我们帮你报仇。”陈述一默默将剑掩至身后,放软语气哄道。小女孩背后的故事应当就是化解域的关键。 安安将目光落在陈述一身上一瞬,又滑落到腿边的无尽夏,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想,其实她才不相信什么承诺,因为她曾经得到过很多很多......没有一个比泡泡坚固。但是将一切摊开给这几个大人也没什么,她的故事早就不属于她自己。 况且……她将视线转向人群不远处那两只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怪物。是它们阴魂不散地跟来,再一次让她无限坠于那片蓝紫色阴影,无法逃脱、无法呼吸。 在这几位闯入者的帮助下,它们终于走到她面前了。 而她想见它们很久了。 “那两只怪物!”怪物突然发出异动,时屿侧身迅速用枪瞄准怪物的双腕。 怪物并没有再次发动令人头疼的闪光攻击,而是不断缩小、再缩小,最终成为两个正常成年人大小的漆黑人形。 安安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不知那是害怕还是翻涌的墨色恨意。她所处的无尽夏花海晃动起来,传来“呜呜”声响,像是在哭。 雨彻底停了,阳光却没有撒下。 两只怪物像是被摁在皮影墙上的傀儡,滑稽地开始表演—— “一千万的点赞!我们火了火了!宝宝你真棒,在无尽夏花墙的这组图特别好看!” “我就说我们的宝贝女儿潜力无穷吧哈哈哈!” “这个夏天是属于我们安安的!” “宝贝,你想要什么,爸爸妈妈都给你买!” “爸妈永远爱你!” 他们的情绪高昂。 “最近数据怎么样?” “不好……啧。” “粉丝都说她长得没小时候可爱了。” “哎,我也觉得。怎么办啊,粉丝都要跑光了。” “再试试吧……” 他们的情绪低沉。 “安安、安安!你要笑!你这个表情太丑了!你看你之前在无尽夏拍的这组照片,笑得多可爱多自然呀!” “安安、安安!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没人会喜欢你的!” “你要让哥哥姐姐们喜欢,知道吗?听话点、甜一点、有趣点、可爱点!” “安安!你真没用!” 他们墨色的影子扭曲纠缠,张牙舞爪,像要吞噬一切。 ...... “这些应该都是真实发生的。”时屿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莫测起来。 小女孩真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灾厄。这并非没有先例,一些走上极端邪路的人类有概率被灾厄控制、乘虚而入。 可她这么小年纪的人类灾厄就很不同寻常了。 “它们真坏,还好我们砍了它们无数遍!”陈述一横眉冷目。 但现实里的这对把孩子当做商品展演的夫妻呢?他们是不是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生活? 闻鹤琛望向无尽夏中小小的雾状人影,人影没有五官,翻涌的情绪却是分明,她正亲自为这出戏剧添上最后一笔。 她低声自言自语,悲伤的语调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可是我怎么做也做不好,我开始害怕闪光灯……” 小小的安安还没有长大,可她已经不认识自己。 她站在镜子前练习微笑,不由自主地想,我的灵魂像小鸟一样飘走啦,那么屏幕里的自己、阴影中的自己、阳光下的自己还是同一个人吗?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碎玻璃,七零八落的碎玻璃怎么会让哥哥姐姐们喜欢呢?她很苦恼。 「屏幕里的自己」依旧表现得不好,爸爸妈妈说还是没人喜欢她,再也没有人喜欢她了。 真糟糕啊,「阴影中的自己」嘲笑道。 「阳光下的自己」突然开始尖叫,坏了坏了!她恼人地喊着,爸爸妈妈接新小孩来了! 于是她看见了一个更小的、眼睛像葡萄一样大的、眼睫毛像小蝴蝶的“弟弟”。 我也成哥哥姐姐了吗?「屏幕里的自己」想着,可我也不喜欢他。 ……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阳光下的自己」和「阴影中的自己」一起给「屏幕里的自己」堆了个小土丘,她死掉了,她被“弟弟”挤走了。 “弟弟”被很多哥哥姐姐喜欢,爸爸妈妈又变得开心起来。 你的皇冠没有啦。「阴影里的自己」嘲笑道。 她没有回答,给落在窗台的肥肥斑鸠撒了一把绿豆。 你的裙子也没有啦,还有你的漂亮权杖,都没啦。「阳光下的自己」很悲伤。 她还是没有回答,给邻居家遗弃的豌豆花、红玫瑰、郁金香浇了水。 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呢,她想。 …… 情况依旧很糟糕。 又是饿着肚子的一天。或许爸爸妈妈太忙了,他们要一大早带着弟弟出门拍摄呢,忘记她再正常不过啦,她找着借口。 冬天很冷,冬天的夜晚也没有明亮的星星。安安看着天空,又想起了那个夏天的无尽夏,要是永远留在那里就好了,她想。 出门走走吧!「阳光下的自己」和「阴影中的自己」一起劝到。 于是她出门了,将门口乱七八糟地鞋子摆整齐,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好像下雨了?她伸出手,雨滴砸落腕间。 周围没有人影了,她惊觉自己绕过了某个封闭的楼梯,来到了一处无人之地,空气更潮湿了,没有灯光。 好可怕呀,要不我们回去吧?「阳光下的自己」瑟瑟发抖。 再走走,再走走,前面说不定有掉落的花冠呢?「阴影下的自己」怂恿着。 而她自己踌躇了一会儿。 还是离开吧,她想。可当她转身迈开腿时却是一滑—— “噗通……”小小的影子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她沉入了水中。 …… 灾厄安安情绪起伏着,黑色的雾无声腐蚀周围的无尽夏花海,花朵变成凋零的墨滴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水。 “我不想回到那片无尽夏!再也不想!”她喊道。 又是一阵雾气腾腾,极速地笼罩住那两头人形怪物。怪物尖叫着,片刻便携着恶毒的话语彻底消散。 然后她的胸膛起伏,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于是再次沉默了下来。 外来者们亦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她还太小,她在她父母眼底不像女儿、在那短暂的童年不像小孩。她还没来得及长大,也没来得及学会做一个“坏蛋”。 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片无尽的夏,她的身体消散在了凛冬的沧江水。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安安居然主动迈出了气墙。 “我跟你们走,”她说,“去哪里都行、干什么都行,你们随便处置吧。” 域彻底失去了攻击性。 “......他们会受到惩罚吗?”被异能装置收束前,她最后问到。 可惜没有人来得及回复,因为域散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闻鹤琛最后看了一眼谢烬手中的圆柱状玻璃器皿,顺从地跟随着倒转的世界一起陷入昏睡。【】 11、chapter 11 “哥哥怎么还不醒啊呜呜……”少女略带焦急的声音。 “鹤笙妹妹别急别急,亿苓前辈还没走远呢,她的能力你就放心吧,你哥肯定没事的!”青年明朗的声音,他安抚着某只焦虑的妹妹。 众人从域中出来时已经是星月高悬。 在域消散的刹那,“场”的骤然变化使得“非异能者”闻鹤琛陷入了昏迷。 但这反而让几经波折的异能者小队稍稍松了口气——「场」,这条区隔域与普通人的界河依然存在、幸好还存在。 四人兵分两路,谢烬先行回特异局完成任务汇报,其他三人则带着某位倒霉学长来到特殊医院。 市中心医院特殊院区归属特异局,这里任职的医师都是异能者,是专为异能者提供特殊治疗的地方。如若普通人遭受了灾厄袭击事件,也会被送入特殊院区进行医治。 “想想待会儿怎么和学长解释吧,亿苓前辈暂且封锁了学长在域中的记忆。”时屿反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随意地搭在椅背,她翡翠色的眼眸倒映着病床上还在沉睡的青年。 苍白的人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银色碎发散落,呼吸很轻,像一捧将化的雪、一片将碎的叶。 如果不是医生和亿苓前辈再三保证他并无大碍,青年很难不让人担心,甚至是怀疑——他还会再醒来吗? “上一秒还在四季原帮忙做作业呢,下一秒就出现在医院,天都黑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吧……”陈述一嘟囔着。 从雨落不止的域回到干燥的海沧市夏夜,被淋透的异能者早已快速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他此时穿着一件没有图案的黑t。 许渐青懒懒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同样表示怀疑:“鹤笙妹妹啊,你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毛病啥的让我们编一编理由……” “其他人就算了,学长是我们能糊弄成功的吗?”他叹道。 “真的不用叫''''社会秩序保障部''''的前辈来帮忙么?”陈述一再次提意见。 橘发少女闻鹤笙坐在床边,握着自家哥哥一只手,肯定地回道:“不用编故事,不用糊弄。我们不多说,我哥就不会多问的。” 自家哥哥就是这么让人省心!而且,她也不想让其他人来给哥哥编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 的确。三人想起前不久还在域中的银发青年,明明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异能、本应远离灾厄的普通人。可他没有好奇,没有慌乱,孤身困在城堡却自始至终保持着镇定,最后还亲手揭开了谜底。 或许他真用不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海沧市特异局社会秩序保障部,两名值班异能者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 ——并且,特异局对于是否封锁闻鹤琛的记忆持保留态度。换句话来说,对于是否仍将闻鹤琛当做普通公众看待,持保留态度。 如果类似的情况重演,封锁再多记忆、编造再多故事,也于事无补了。 那时,青年已经深陷进这个由灾厄与异能铸造的、流转了数十年的漩涡。 病床上,青年眼睫微颤,几人立刻噤声。 片刻后,闻鹤琛缓缓睁开双眼,光照下,浅色瞳仁里盛着几分初醒的迷离。他的目光扫过房中众人,最后缓缓定在床边的橘发少女身上。 “小寻……?” 闻鹤笙暗暗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凑上前:“哥哥哥哥,你下午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多亏这几位哥哥姐姐把你送到医院,然后他们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啦。” “我和老爸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先走啦。” 看着自家妹妹满眼的真诚,闻鹤琛心中失笑。还真是一点故事都没编啊。 他有意控制着苏醒的时间,所以当他真正醒来时已身处医院。 在意识回归的瞬间,闻鹤琛察觉到一段萦绕在脑海中的音符。飘散的乐谱将记忆切割、收拢,静静沉在意识深处。 s级异能者亿苓的异能「轻音」。 他没有破坏这段不携任何恶意的曲谱,只是意念微转,将散落在音符间的记忆轻柔地拾起。 铆钉与木门、斑鸠与豌豆花、花团锦簇的城堡、无边无际的无尽夏、小小的安安……它们由模糊变得清晰。 更清晰的是身旁几人的对话。 无意再让他们担心,闻鹤琛睁开了眼。 “其他几位同学安全到家了吗?”苍白的青年靠坐在床头,关切问道,声音仍带着些哑。 此时唯一一位在场的摄影师和另外两位模特一起点头:“她们都回家了,放心吧学长!” “谢谢你们把我送到医院——”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学长要多多保重身体啊!”陈述一连连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学长千万不要有负担~”许渐青补充。 闻鹤琛轻笑一声,眉目舒展:“那行,天色很晚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今天错过的饭……往后有机会的话我来请吧。” “学长这么好!”陈述一眼睛一亮。 “那当然!我哥天下第一好!嗯……你们也很好,今天多谢你们啦!”闻鹤笙昂首扬眉,骄傲道。 “哥,我们也回家吧。”橘发少女晃了晃闻鹤琛的胳膊。 // 今日的夏夜格外闷热,满天的星斗仿佛都被点燃,化成了一朵朵炽热的焰火,将整个海沧市罩在高温中。 踏出凉爽的室内,热浪扑面而来,陈述一抬起一只手扇了扇:“这么热!”他抱怨道。 “学长真的什么也没问……”许渐青有些感慨。 时屿猜测:“奇怪又不奇怪,他们家没法解释的事情肯定很多,估计是有某种默契了吧。” 三人一起走过一个拐角,拢在温暖灯光下的花坛出现在众人眼前。 “咦,亿苓前辈还在呢!”时屿惊喜低呼。 花坛边站着一个身着湖蓝色旗袍的倩影,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诸位晚上好,看来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沉稳而温润,如珠落玉盘。 “是的,他已经和鹤笙妹妹先离开了。”三人快步走到亿苓面前。 女子眉如远山,不描而翠;凤眼含秋,流转间仿若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画卷;一头秀发被一根简易的白玉发簪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线条柔美的下颌。 在星夜下,在花坛边,她似上好宣纸上细细勾勒出的仕女图,柳落池畔,送来一阵清风。 “亿苓仙子,你待会儿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顺路回家。”时屿弯着眼睛邀请道,发间的蝴蝶微动。 特异局的女孩子们都喜欢唤亿苓“仙子”,尤其是在得知她部分往事后,更是逮着机会就要夸她几句。 亿苓摇摇头:“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儿有一位异能者要过来,他受了点污染,我得留下帮忙净化。” “好吧。”时屿感到些许可惜。 “亿苓前辈,林慈生先生他怎么样了?身体状况有好转吗?”陈述一探头问道。 林慈生,一名e级异能者,异能潜力有限,无法进入前线战斗,亦无法被安插在后勤。 但他没有签署异能者身份放弃协议,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荒芜偏远之地,帮助人类挖掘更多潜在异能者,一路上救人无数,很受大家敬重。 亿苓就是他“捡”回来的异能者之一。 亿苓眉间拢上一抹愁容:“还是老样子,先生现在在a国疗养院休养。” “先生人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嗯,他会没事的。”亿苓低声喃喃,仿若自语。 // 夜更深了,海沧市的大部分店铺终于打了烊,居民楼层叠的橘色灯光一盏盏熄灭,更遥远的深巷已经了无人烟,只余几盏白织灯吸引着飞虫。 辰南区,海沧市特异局,地下第五层。 一团小小的雾状人影将自己塞在角落。 这个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是要将外界的一切都隔开。屋外的检测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也被隔绝在房间之外,数据流淌在幽蓝的面板上,微光浮动。 安安放空思绪。 她不再好奇自己、不再好奇周围。困住自己的那两只怪物已经死掉了,她—— 他们没有死!有个声音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思绪,它尖锐地喊道,誓要划破某个天真的梦境。 他们带着“弟弟”在外面活得风生水起呢,那么多的鲜花、掌声,早就忘了你了! 它要带着她陷入又一个漫长的噩梦。 杀了他们、杀光外面的人类吧——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骂过你的人类都该死—— 嚼碎他们的四肢!享受他们的恐惧!咽下他们的灵魂! 雾状人影颤动起来。 屋外,面板上的数据产生些许波动,如一簇跳跃着的幽蓝鬼火。 可是我不想再被更多人注视了,她有些委屈地想着。 以前的她渴望着夸赞,渴望着陌生人的目光,渴望着父母的喜爱。 但现在,她都不想要了。 波动渐渐平缓,火苗熄灭,数据又恢复了稳定。 还是算了吧,她想着,在这里也不错,有几位哥哥姐姐人可好了,说明天会给她带小玩具呢。 况且,域散了,她本就存在不了太久,即使被带了出来也活不了多久,她快彻底地死去了...... “安安。” 是谁? 雾状人影一惊。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安安思索着,将视野慢慢朝身后铺去。然后,她看到了—— 安安怔住了,周身飘散的雾如霜般凝结。 雪白冰冷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窗,一轮皎洁的月悬挂着,星辰簇拥着它,流光为它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一道高挑的人影半蹲在窗沿,那些星辰、那层银纱、那轮月,就都成了那个人的陪衬。 ——不,这都不重要。 安安望着他。 挺阔的黑色长风衣紧束,腰间的系带滑落,在洁白的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及腰的黑发无风自动。 不速之客一身暗沉的颜色,像是把整个沉落的极夜披在身上,面上却覆了一个浓墨重彩的木质面具。红与金与绿涂抹其上,图腾交错,绘成古老神话中的神兽,也划破了他满身不见光明的夜。 这些都不重要—— 那人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掩在纤薄的皮质手套下。 “安安,要和我走吗?” 他是、他是—— “我们去报仇。” 磨砂玻璃层层碎裂,小小的人影似是又看到了那位有着银白碎发的温润青年,他浅色的瞳仁中倒映着“她”。他说,“它们在伤害你,它们会受到惩罚。” 安安周身凝固的黑雾又控制不住地散开了,像是炸毛的小兽,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她颤抖着,那个深处的、恼人的尖锐的声音又喊叫起来。 不、不不!!它疯狂地劝阻,不能、不能跟他走!绝对—— 安安颤抖地更厉害了,但仍竭力地伸出手。 “不骗你,安安。”他牵起了她,闷笑一声,“怎么办,安安,我真的是个怪物。”【】 12、chapter 12 星河流转,在这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夜,大部分市民枕着空调入梦,剩下的少部分却注定无眠,直到晨光刺破夜色,炎阳徐徐升起。 书房。 闻鹤琛懒懒地靠在椅背,左臂垂落,右手轻轻捏着一张银白卡牌。他微微偏头,银色碎发拂过眉骨,浅色瞳眸注视着这张精致的卡牌。 卡牌正中是一个沉默的小小人影,周围却环绕着吵吵嚷嚷的声音。 “所以你们为什么也要跟过来……?学花精!”红玫瑰不爽。 “呵呵,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小陛下,快快铲了它!”豌豆花冷哼一声。 “好挤好挤好挤!!”郁金香奋力地从满屏斑鸠中钻出。 “咕咕咕!咕咕咕!”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所以,为什么它们也能来!?”三朵花崩溃。 “咕咕咕——!” 闻鹤琛:…… 青年默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将卡牌放回书桌。鸡飞狗跳的声音消失了,一团巴掌大小的雾状人影出现,愣愣地抱腿坐着。 “安安。”闻鹤琛叫她。 “嗯…...”小影子肉眼可见的紧张。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直接告诉我就好了。”闻鹤琛缓声说着,伸手将一块小小的红披风系在小影子肩头,又将一个木雕的小小王冠稳稳戴在她头顶。 安安揪着一点红披风:“我、我……” 她忍不住抬头,于是直直地望进了那片温柔的湖。某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像梦一般的昨夜。肯定是梦吧,她想,不然星星为什么会那么亮呢? 她又把头低了下去。 闻鹤琛没有催她,从卡牌里揪了一只肥斑鸠出来,放在小影子旁边。 ”咕咕咕?“斑鸠疑惑地歪头,本能地凑近那团小影子,羽毛拢了拢。 终于,安安再次抬起头,速度很快,披风被她捏得更紧了:“您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吩咐我!请、请让我帮到您……!” “嗯,”闻鹤琛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将两颗拨开糖纸的彩糖推到她面前,“安安小陛下会帮到我的。” 一旁,不知何时也被丢出来的渡:…e。 所以,谁能告诉它,家里怎么多出个这么弱的小家伙?主人对她态度还那么好!! 渡觉得自己简直要喷火。 两只爪子狠狠抓在一本书上,在淡淡的隐忍的恼怒中,某乌鸦颇为羡慕地盯着小影子面前那两颗裹着血珠的糖。上次它吸收了一颗后可是涨了不少能量呢......嗯? 突然,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猩红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只小家伙本身的能力太弱、太不稳定了,都不够它塞牙缝的。但是她身上似乎覆着一层薄薄的、来自别处的未知能量,有点子香。 察觉到某只乌鸦“吃人”念头的闻鹤琛:...... 警告性地屈指弹了一下渡的鸟头,渡“啪叽”倒地。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阿归,漫画更新了。」027提醒道,依旧是没有起伏的音色,但消散的尾音里却像是夹杂了几分不明的情绪。 银发青年怔了一下,眼睫低垂,眼睑处的阴影随之颤动,他的视线落在桌沿。 “打开吧。”他又拨开一张彩色糖纸,将淡色的透明糖果含入口中。 // 现世。 节假日的氛围还未散尽,学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开始返校,行李箱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某大学的某间宿舍内。 “累鼠,下次绝对不带这么多行李回家了!”女生的哀嚎。 “早提醒过你了,不听吧,自讨的!”另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嚼着薯片呵道。 “蒋依依,你真无情!”女生长叹一声,认命地开始收拾行李,“哎,一整个暑假啊!又是两个月啊!你夏神还是没有更新漫画……” “被夏神养废了,我现在都看不进其它漫画了……这个女人怎么能断更呜呜!” “呜哇,我的水水,我的山山,我的小鸟!还有我那么多宝宝们!何时能再见嘤嘤……”女生夸张地对着好友哭诉着。 正在收拾行李的女生叫聂苒,她和同宿舍的好友蒋依依都是漫画家神枝夏的忠实粉丝。数月前,两人还在一起美滋滋地追着《灾厄象限》的连载。 可是!向来勤劳的业界楷模、她们的女神、漫画家夏神居然、居然断更了!一断就是三个月! 不怪论坛这阵延绵不绝的、铺天盖地的哭嚎了。 “呜呜呜呜……”蒋依依翻着手机,配合地发出一阵恸哭。 呜呜呜呜——唔? 突然,她干巴巴的哭声一转,冒出一道真心实意的疑惑声。 女生的眼睛瞪大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像是突然不会动了,半晌才开口,语调是说不出的激动:“我去我去我去我去,苒苒,夏神更新了!!!” 聂苒收拾行李的动作一停:“什!?” 行李箱随意地摊在地上,七七八八的衣服还未拿出整理,两个女生已经将椅子摆在一起,肩抵着肩低头看起了漫画。 “好长!!”蒋依依惊呼。 聂苒也被震慑:“这起码有六七话的量了吧,看来夏神也知道她愧对我们啊!” “快看快看。” 漫画最新的内容从主角团大一下期的,堪称波折坎坷的期末周开始,先是讲了几人被一只c级灾厄追杀。三人默契地配合着,躲避、反追踪、最终反杀,好不容易解决后,一堆现实的烂摊子小山般压下。 两人打开了弹幕,弹幕也是热热闹闹的。 【夏神!终于更新了,等你等的好辛苦!!】 【呜呜,还是熟悉的味道,sukii】 【夏神出品,必属精品!】 …… 【哈哈哈哈,更新前以为新一话会直接进暑假呢,怎么咱主角团还有一难啊!】 【水哥儿的笑容消失了,转移到我脸上了,嘻嘻!】 【水哥儿是谁?】 【前面新来的吧,话说夏神这次更新惊天动地哇,感觉来了好多新粉。水哥儿指的陈述一啦,述一,连读就是“水”】 【哈哈,这是他的善良人格。时屿咱叫她“山山”,许渐青咱叫他“小鸟”——品种素灰蓝山雀,其他角色的代号可以去论坛查看哟~】 …… “才开学呢,别让我看这些……”聂苒皱着脸。 “往下往下!”蒋依依继续滑动漫画。 暑假终于如期到来,三人小分队一起约好前往特异局进行异能特训。漫画中,此前与主角团有过接触的异能者们陆陆续续地露脸,姑且还算是一派祥和的日常。 【我推!!冰山男我好想你!】 【姐姐我好想你!】 【妹宝我好想你!】 【(大网一捞)我的老婆们老公们!我好想你们!】 …… “喵喵喵,挨个儿亲一嘴~”聂苒嘟嘴,对着空气亲了一口。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明明就是没有想一心一意推的角色嘛。”蒋依依拆台道。 “哎呀,我就是这么博爱!”聂苒毫不在意。 漫画仍在继续,镜头却是一转,主角团的欢声笑语渐渐隐没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上方。 葱郁的树冠、伸展的枝桠、飘荡的红绸……随着蒋依依的下滑,榕树蜿蜒的根系侵占了屏幕,如一条条蟒蛇,纠缠在漫画的方格间。 画面拉近,铺展的根茎与落叶中,是一只濒死的的乌鸦。它时而古怪地、充满恶意地笑着,时而又绝望地、痛苦地颤抖着。 【哦莫哦莫,有情况】 【搞事情搞事情!】 【新副本的小怪吗?出场即下线hhh】 乌鸦的眼猩红,流淌着它的恨意与擦不去的浓稠恶意。可随着剧情的推进,它眼中出现了一位模糊的高挑人影。 恶意不再、恨意不再,被藏不住的、铺天盖地压下的惊惧代替。 倒映在猩红瞳眸中的人似是淌在血里,他撑着伞缓步走进“不可能”之地,蹲下,伞面微移,话语似蛊惑、似诅咒,逐渐淹过了那片血。 随后是一只伸入画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掩在纤薄的皮质手套下,不漏一点皮肤。 一滴血凝聚,乌鸦没有任何反抗地张开了喙。 最后,画面拉远,阳光再次铺满天地,却是仍有一处阴霾,光透不进,像是隔绝了晨日—— 那是一道静立在古榕树下的高挑背影。 修身的黑西装、及腰的黑发、和恭敬站在肩头的乌鸦。 “我主……”它道。 【!!这乌鸦小炮灰居然这么厉害的么?居然有a级】 【喂喂,这里厉害的另有其人吧…!!】 【我去我去,这素谁!感觉很强的样子,怎么不露脸给我们看(霸道掰脸)】 【新角色新角色!一秒钟,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 【杀无常?无常又是谁呀…?】 【前面剧情有当背景板提到过的,「奇点」的话事者之一呀】 【sorry,太久远了,奇点话事者啥的,一直不出现,我都以为夏神要忘了这个设定了emm】 【正常啊,主角团还要升级呢,话事者算是终极boss了吧,现在又打不过】 【哦买嘎那这位长发男,岂不是……】 【疑似大反派之一出没?这b格可以可以,拉满惹】 【不一定就是话事者吧,是他们谁的手下也说不准呀?诶呀有点忘了那啥奇点的设定了,待会儿补补去】 【那这小伙子还蛮狂的哈哈~】 【手下会这么强么?跟遛鸟似的】 【主角团还没打上门,反派团先内斗吗?有点意思哈】 【万一人家是好人呢(吐舌头)】 …… “诶哟好帅呀,这小鸡秒变怂哈哈哈哈。”蒋依依嘿嘿笑道。 “又三观跟着五官跑了是吧,可人家这五官还没漏呢。”聂苒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万一人家是好人呢!”蒋依依念着那条划过的弹幕,耸肩。 “呵呵,这是人吗你就''''好人''''上了。” 往下,画面收束,一张插画分割了上下。 一簇簇蓝紫色绣球铺满屏幕,蓬勃得像是要溢出来。阳光洒落花间,蒋依依聂苒二人几乎错觉自己的指尖能触到那份暖意。 这面充满生命力的梦幻花墙前是三位青年男女。 画面左边是一位微向右侧身的青年,狼尾搭在肩头、灰蓝色挑染别在耳后、露出闪着光的银色耳钉。 他拿着一张长长的泛黄信纸,花体英文缠绕。青年侧头注视着镜头,轮廓柔和,眼眸圆润。 画面右边是一位更靠近镜头的少女,粉色的细眉、翡翠色的眼眸、微卷的发丝,还有那只展翅欲飞的绿带翠凤蝶。 她俏皮地举着一只羽毛笔,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像是要凑上前来给镜头签字。 最后,正中的银发青年浅笑着看向镜头,眉眼弯弯,怀中捧着一捧信笺扎成的“花束”。 苍白的肤色、浅色的瞳仁、雪白的睫羽,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在画面中央,领口的银色刺绣泛着光,像是一片误落夏日的雪花。 整幅画面灵动又美好,三人像是自异界而来的、吟着诗考察尘世的旅者。【】 13、chapter 13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中间那位银发青年。 【我勒个猝不及防的又一新角色闯入我眼】 【是闯入我心嘤嘤嘤嘤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夏神画白毛男了!!太美惹呜呜呜呜】 【超绝美丽新角色!!不知道是啥异能捏?】 【盲猜一手净化系的,问就是我觉得我被净化了(捂心)】 【夏神肆意展示画工中ing,这张图也太神惹!!三位宝宝真好看啊呜呜】 【消失的水哥儿~】 【没事水哥儿你不用来了(擦口水)】 【麦外敷!麦外敷!麦外敷!】 …… 屏幕外,蒋依依和聂苒二人亦是对这张插图赞不绝口,尤其是里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新角色。 “居然一下出了两个新角色诶!这位也太绝美了呜呜呜呜,我直接一个坠入爱河的高台跳水!”聂苒用手捧着脸,嘿嘿笑着,在椅子上一晃一晃。 “稳住稳住!”蒋依依摁下了截图键,又忍不住将图放大细细欣赏一番,一边不忘损自家好友,“记录聂苒同志第10086次坠入爱河,嗯……报告长官,聂苒同志疑似人鱼族,家住爱河。” “哼!可我给我墙头们都产了粮!”聂苒不服,嚷嚷道。 她在网上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同人画手,混迹各大圈层,活跃在各个论坛以及社交软件,以墙头众多、产粮快著称。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生产队里最勤劳的驴了,那么多家嗷嗷待哺呢,加油拉磨啊,苒苒同志!” 蒋依依点击几下屏幕,回到了漫画界面,继续和好友一起往下观看。 漫画场景依旧停留在那棵古榕树下。 没了阴暗的滤镜,阳光穿透树的缝隙懒洋洋地洒落,光斑随着风动轻轻摇曳,红绸飘动间又将它们切割成更细碎的几何图形。 梳着紫色背头、穿着红色皮衣的顾澜和小麦色皮肤、束着高马尾的姜诵为大家解答了疑惑。 “……这件事,或许有两位话事人的手笔。”两人得出了结论。 古榕树下,浪花一般游移的光斑似是又凝滞了,变成了不见底的深海。 【好啦好啦,大家不用猜了,让我们宣布——终极反派之一堂堂登场!】 【so,大反派初登场不为给人类添堵,只是为了恶心同事吗哈哈哈哈】 【还告诉人类自己在恶心同事……)】 【笑死,好想这样肆意地活一回】 【ohno,主角团才c级呢,这完全打不过哇】 【肯定有剧情过渡滴,这才哪儿跟哪儿呀,况且还有那么多异能者前辈呢!】 【速速保护我方山水鸟!】 【还不知道大反派们要作甚,主线剧情缓慢爬行中】 …… 聂苒摸了摸下巴:“只是露个面……啊不,背影吗?我咋觉得没那么简单捏。” 蒋依依认可:“我也觉得怪怪的……” “不管了,继续往下看!” 镜头回到了陈述一那。 下午,阳光正好,黑金拼发的青年提着摄影设备悠闲地赶着路。属于“摄影结课作业冲鸭”群聊的对话框被单独摘取出来,穿插在画面间,简明地展示着前因后果。 {……} {鱼喵喵:还有我们邀请的模特嘉宾——闻鹤琛学长!大家应该都认识吧#偷笑} {才不水:!当然,我读附中的时候就认识学长了,虽然是我单方面认识的,哈哈哈哈} {山不转我转:+1} {+n} {……} 【!!闻鹤琛学长?应该就是插图里的那位白毛男了叭!】 【白月光来的吧,主角团全都认识他诶】 【嘶,这名字咋这么眼熟(思索】 【闻鹤笙呀!!闻鹤琛闻鹤笙,他是妹宝的哥哥吧!】 【oi!那他是贺予妈咪的儿子啦?!(想贺予妈咪了嘤嘤)】 【妈咪你全家我都笑纳了】 【坏了,那他之前咋从没出现过,主角团只是认识他,又没有啥剧情上的交集……】 【等等,此男这个关系图谱,却没在特异局,不会是没有异能吧?】 【哦豁,也不一定吧,有可能只是没有加入特异局而已啊,周凛不就是没加入么】 【前面的,你觉得可能么,他妈是局长,他妹也在,他为啥不加入】 蒋依依:“弹幕说得有道理啊……新出场角色咋一个比一个神秘。” 聂苒很有信心:“放宽心啦,夏神画出这么貌美的角色不可能只让他打一下酱油的,我滴新任墙头大有可为啊!” 漫画中,陈述一抵达了约定地点,蓝紫色的绣球花墙蔓延,底下人影攒动。他一边和其他几位摄影师寒暄,一边低头调试着设备。 突然,某团舒展的光斑似是晃动了一瞬,他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于是看到了自重重人影间缓步走来的银发青年—— 繁花在他身后绽放,青年似是携着晨间的露、伴着光照过的清风踏入了庭院,银色碎发晃出一点弧度,他眉眼弯起,向众人递过一袋烤曲奇。 【吸氧——吸氧——】 【这什么一眼万年的镜头啊呜呜呜】 【可恶啊,我对温柔白毛男无任何抵抗力!!】 【这么温油,还会做甜品!呜呜呜更爱惹!】 【(吐掉草)(丢掉剑)这个无情道我不修了!】 …… 紧接着赶来的是主角团的另外两位成员,时屿和许渐青一前一后地走进庭院。 屏幕外,聂苒笑嘻嘻道:“ok啊,主角团到齐了,事故,启动!” 果不其然,从明媚的下午到昏黄的傍晚,仅是三四个分镜滑过,轻松愉快的拍摄旅程就此结束。 下一格,急促的警报声在画面中猛然炸响,天地骤变。 梦幻的无尽夏花墙、喧嚣热闹的游人、欢笑着相约的同伴……一切褪去,三位异能者坠进了某片童话般的蓝天。 童话下,皲裂的大地荒凉,没有丝毫起伏,蔓延至无尽的远方。 很快,他们顺着裂痕发现了那位本不该出现的银发学长。 三人十分讶异,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上前,努力安慰某位无辜的“路人”学长。 时屿取出检测灵能力的玻璃笔,在主角团凝重的心声间,这位新角色的身份也随数字“73”一起,展露在众人面前—— 他是一位“无异能者”。 【哦买嘎还真让弹幕猜对了】 【噢不,没有异能咋在副本玩耍阿】 【此男真是让人一惊又一惊】 【夏神!说清楚!你画他是准备做啥的?别真让他只打个酱油哇】 【哎,但咱学长这么平静,肯定不是一般人】 …… 聂苒:“嘶……不管不管,咱学长很特殊啊,无异能者进入域诶,第一位诶!铁定大有作为!” 祸不单行。探测器上,属于灾厄的等级几度变换,主角团也从信心满满到扶额苦笑。 【乐,不常规在主角团这儿变常规也是常规操作啦】 【前面的,说绕口令呢】 接下来,由时屿「洞悉」过后,陈述一「问风」一剑,劈开了真实的域。 石墙拔地而起,木质巨门上的铆钉像是还有未拭尽的血。 【哦莫,山姐儿真酷呀,水哥儿真帅呀,小鸟真贴心呀】 【那蓝色小花是啥】 【啊……我只知道学长在风中接住花的样子很美丽(吸溜】 【前面的,你……】 【那是无尽夏的小花吧,插图上也是这个】 …… 明明开启了“真实的”域,画中众人却是陷入了错觉般的、似曾相识的“海马梦境”。 增员随指挥中心的信息恰在此时一起到来。 冷冰冰的异能者前辈谢烬穿着深绿立领作战服、扣着天蓝色腰带、别着漆黑唐刀,自空中轻巧落地。 与众人简单会面后,他干脆利落地用「焰色」“打开”了木门。 【好耶!这个副本带我推一起玩!】 【前辈前辈你太帅惹!冰山男就该玩火呀嘻嘻】 【笑死,谢烬每次开门都是直接用异能烧一个洞】 【你就说快不快吧】 【嘿,就我觉得这个副本很诡异么】 门后,变故再生。 小女孩欢快的话语随着雨滴一起砸落,众人脸色骤变。在极短的一瞬间,火舌卷出、风起、藤蔓缠绕……可没有一人拉住那位需要保护的、无辜的学长。 银发青年落入了石砌的城堡露台,面前是一位身着华丽礼裙、眨着大大眼睛的小小女童。 【喵?】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捉走啦!(呐喊】 【我还在想学长没有异能,待会儿打起来该怎么办呢,直接被抓到敌人老巢可还行】 【这小女娃娃好可爱哦,可惜是只坏家伙】 接下来的画面聚焦在异能者这边。 国王开启了游戏,郁金香、豌豆花、红玫瑰担任了裁判,斑鸠们盘旋着报幕,天幕中惨白的倒计时出现,随着心跳跃动。 漫画家将战斗场面刻画得极具张力。 异能者们默契合作,在一幕幕冲击力拉满的分镜中,绚丽的异能交错,他们毫不畏惧地与两头山般的巨大怪物战斗。 可时间的沙漏不断流逝,怪物们一遍遍死去,又一次次复活,异能者们的攻击仿佛全都滑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战斗似是陷入了死循环。 漫画镜头在这时一转。 花团锦簇的城堡里,那位没有异能的银发学长像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嘴角仍挂着浅淡笑意,与灾厄“和谐”地“交谈”着。 直到青年提到“墙后”,小女孩沉下了脸,变得阴森森。 陈述一焦急地呼唤。 【安安,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别凶我们学长】 【水哥儿,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别凶我们学长】 【笑鼠我了,你们就这样溺爱孩子吧】 【可他真的好平静哦】 【昂,上面战斗激烈得不行,滑到学长这一下子就岁月静好了哈哈】 笔直大道上,战斗终于出现了转机,却是来自某片理不清的缥缈梦境。 异能者们合力斩下了发出闪光攻击的、怪物的双手。 倒计时结束。 沉重的天鹅绒披风由斑鸠们携着,落在了闻鹤琛肩头。 这场雨中的游戏并未就此结束,第二道关卡猝不及防地开启。 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异能者们彻底失去了刚刚经历过的一切,他们被困在了“无知”的当下。 【嘶嘶嘶嘶,此副本这么焦灼的么】 【战斗爽战斗爽!】 【光战斗没用啊,要怎么破局嘛】 【救命,那几朵吵吵的花完美诠释“幸灾乐祸”,贱兮兮的(捂脸】 …… 画面再次切换到那座城堡,小国王突然出声,对一旁的人质问出了个像是带着答案的问题。 银发青年温声否认了。浅淡的瞳眸中映着那顶闪耀的钻石王冠、王冠下小女孩紧绷的脸。 【谁!竟敢把咱学长当做怪物!】 【什么时候画小团子时期的学长?我想看,嘻嘻】 【谁!竟敢讨厌wuli学长!无品味!】 …… 漆黑庞大的怪物前,四位异能者显得渺小。 他们没有放弃,却始终是离打败怪物差了一点。 【急急急急急急】 【山水鸟!上啊上啊!】 【前辈还是前辈,太强了】 【没记忆没五感也太伤了、、】 终于,在前辈谢烬的提点下,三位年轻的异能者成功突破了自我。 绘制他们的线条与色彩在苍白的光线下被溶解,又再度凝聚。画面只剩下主角团三人闪着星光、溅着火花的眼。 异能者们合力,终于又一次彻底杀死了怪物。 【嗷嗷嗷嗷好激动好激动!!!】 【呜呜呜呜咱b级了!!】 【谁懂,刚刚那些个闪回的回忆差点让我泪洒屏幕】 【恭喜山水鸟!贺喜山水鸟!】 【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啊!】 【太酷了大家!!】 …… 绶带落在了闻鹤琛肩头。 之后的节奏加快。屏幕中,斑鸠们飞着,跨越了携着风的剑、燃着焰的刀,跨越了子弹与箭矢,穿过了分镜间的狭长空白,将一件件华贵的礼物送到了闻鹤琛身边。 【笑鼠,这是在玩什么奇迹琛琛】 【喂喂,正燃呢,你讲这些,让我直接破功】 【芜湖,但是真好看啊,就算此角色是个花瓶我也溺爱了……】 众人很快发现,“此角色”并不是花瓶。 异能者们离石砌的城堡越来越近,闻鹤琛只是自高处默默注视着,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像是身于事外。 当他缓缓蹲下,身后的红披风堆叠,才泛出点血色的波澜。 他轻声点出了灾厄安安竭力隐藏的一切——关于恐惧、关于恨、关于无尽夏、关于倒流的时间、关于她曾不断失去的过往…… 关于“安安”并不是“安安”。 小女孩红了眼眶,黑曜石般的双眸中浮现出了另一个飘动的影子,似是忍耐了很久。最后,她向众人行了个礼,将舞台交还给了真正的“安安”,游戏结束。 【芥末牛!】 【酱紫啊,原来他们几个越打越有劲儿不是我的错觉啊】 【你学长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惊艳所有人】 【已知学长不是异能者,没有他们那么逆天的视觉,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接前面的。所以,他就只是靠着大概的战斗动静和对旁边这只怪的观察,发现真相的】 【不用溺爱了,是真的深爱了……】 【到这时候还这么温柔呜呜】 【安安上一秒:呵呵呵杀了你】 【安安下一秒:嘤嘤嘤你懂我!】 【还说不是净化系异能呢(dog)】 …… 屏幕外,聂苒再次用双手捧住了嘴巴:“我觉得我要恋爱了……!”她喃喃道。 蒋依依闻言哼笑:“苒苒,你的这句台词今天好像说过了吧,这是你第10087——” “不,”聂苒这次打断了自家好友,将嗓音压低、“深情”道,“这次……是奔着结婚证去的!” 蒋依依震惊地扭头,看见了好友亮晶晶的眼睛。【】 14、chapter 14 墙慢慢变得透明,蓝紫色的绣球蔓延至了天际。 一团小小的雾状人影凝在花丛间。 从明媚的夏日到某年的凛冬,从泛着光的、比钻石还闪耀的无尽夏花墙到三盆没人要的、颓败的小花,闪光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被遗失在了黑漆漆的夜路,她茫然地回头,却是沉入了冰冷的的沧江水。 不过四五个页面,就轻飘飘地滑过了她早已消逝的童年。 她自愿地跟随异能者离去。 【天啊……】 【宝宝原来你真的是个宝宝……】 【可恶啊,请让我穿进漫画暴打不负责的屑家长!!(怒】 【安安跟着异能者走了会有好一点的结局吗呜呜】 【按照本漫的设定来看,域没了,安安宝宝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素……估计提供点剧情信息就得下线了呜呜呜】 【补药啊补药啊,小宝贝也太苦了】 …… “呜哇——山水鸟快快把屑家长扭上法庭!” “把小王冠还给她呜呜呜呜!” 聂苒、蒋依依二人眼泪汪汪。 漫画仍在继续。 画面随着“域”的消散渐渐收束,第二张插图出现,占据了屏幕。 那是一张精美的银白卡牌。 一只小小的影子着抱腿、沉默地坐在中央,周围一堆圆滚滚的斑鸠挤挤攘攘,红玫瑰、郁金香、豌豆花奋力从中钻出,挥着叶片向那团小小黑影诉苦。 一只覆着黑色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捏着卡牌下沿,骨节分明,往下是一截黑色袖口,如一片染了夜色的乌鸦尾羽。 【我擦?这图】 【这个黑手套……】 【可否点名前面某长发男、、】 【这小伙在一路招兵(jian)买马(lou)啊,这】 【不要带坏我们可怜的安安宝宝啊!啊啊!】 【但这样安安岂不是阔以活下来了?】 【but彻底加入反派阵营……感觉没好到哪儿去呢(悲】 【这卡牌是长发男的异能力吗?嘶、好高级的样子】 【虽然但是,这张图让我眼睛酸酸的……】 插图下,繁华的海沧市已被黑夜彻底覆盖,银月高悬,孤寂的光自天际滑落,顺着堆叠的分镜流入某间特殊的病房。 那位倒霉的路人学长因“场”的变化而陷入了昏迷,当他再度醒来,已经在异能力的作用下失去了“域”中的所有记忆。 【噢…病美人来的,,怜爱了(吸溜】 【吸溜)】 【oh不不,学长不要忘——】 【我还想看山水鸟和学长一起玩呢呜呜】 【但但但,和主角团一起玩大概率会出事儿吧,哈哈】 【修猫小寻妹宝!萌晕我!】 【橘发妹宝!好诶!】 【小寻妹宝我笑纳了,妹宝哥哥我也笑纳了】 【学长超绝淡人,哈哈哈哈】 几人分别之后,主角团三人再度遇见了那位为闻鹤琛封锁记忆的异能者。 月夜的花坛边,身着淡蓝旗袍的女子如一池盛着莲叶的清水。 【亿苓姐姐!矮辣舞油!】 【嗨,女神——(叼玫瑰)】 【姐姐太仙了嘤嘤嘤嘤,差点以为自己走错频道了】 【a国?(要素察觉),要开大地图啦?】 【我服了,前面的真是铁血剧情党啊】 【你们完全不管那位林慈生的死活是嘛哈哈哈】 【害,他一直这样啦,到处修养,没登场过几次】 接下来,漫画呈现的是一段空镜。 无人的深巷、居民楼熄灭的暖光、大桥上离去的车灯……夜色似乎更浓了,大半个海沧市陷入了沉睡。 直到一阵警报划破了满目的寂静—— 【“叫顾澜那小子过来!”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响起,沉吟片刻后他又道,“还有苏木那娃娃……哄着点儿,说钟伯伯给她送限量版葱葱玩偶!” 又是一阵脚步声。 “来了来了……钟叔,您可不可以也哄哄我,给我送一把限量版吉他……”匆匆赶来的男子显然是没来得及好好打理自己,微长的紫发凌乱。 “得了吧你,多大人了,”面有胡茬的中年人抱着臂,面色凝重地盯着面板上幽蓝的数据,眼下的眼袋叠加着黑眼圈,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干咱们这行,就得有时刻为人类牺牲的觉悟哈……快来看看。” “哎……”顾澜抓了一把头发,语气中轻佻不再,转为不加掩饰的困惑,“钟副所长,咱特异局这么破败的吗,灾厄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这对么?鬼知道他收到紧急指令时有多震撼。 海沧市特异局·异能力研究所·副所长——钟长宇“啧”了一声,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太嚣张了,这玩意太嚣张了!” 一旁的寸头研究员埋首在眼花缭乱的按钮间,扶了把滑落的眼镜,情绪低沉道:“被掳走的是今天、啊不,昨天谢烬前辈刚带回来的那只小灾厄。唔,她真的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呢。” “是啊,我们打算等她情绪缓和些后再试着做点研究的,哪儿想到''''人''''直接没了啊……”另一个研究员唉声。 还有一点没人提起,但在场的异能者们都心知肚明—— 以他们对99%灾厄的本性的了解,那只未长成的小小影子估计已经凶多吉少,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自此在墨色里求生。 “用你的放映机看看吧,凌晨两点十五。”钟长宇叹了口气,随后轻轻拍了拍顾澜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波动的幽蓝数据。 线条从平稳到凌乱,似一座荒芜平原上骤然升起的山丘。 顾澜闭上了眼。 那是一扇窗,窗外的月亮似乎很刺眼,星星比白织灯还要亮,它们穿过一层银纱,于是变得朦胧。 他看见了那个覆着傩面的修长人影,看见他齐腰的长发和伸出的手。 “■■■■■■■” 他好像说了什么。 于是那只可怜的小小的雾状人影被蛊惑,她颤抖起来,失了灵魂般地、义无反顾地随着那“人”而去了。 顾澜睁开了眼,面色古怪。 钟长宇瞅着他的神色,试探道:“能看到吗?”目前唯一让顾澜摸不着一片衣角的,只有那天疑似在古榕树下现身的奇点话事者。 顾澜揉了揉眉心:“能,但估计它等级很高,只能看见几帧画面,听不见它们说了什么。” 钟长宇不意外:“能只身闯进来,当然不简单……看得见就行。” 恰在这时,一位研究员抱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小娃娃快步走来。小女孩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眼睫上挂着困倦的泪珠。 “钟伯伯,您上次已经把葱葱送给我了,这次送我姜姜吧……也得是限量款的噢。”她揉了揉眼睛,示意研究员将自己放下。 “行行行,葱姜蒜辣椒花椒八角,姑娘你要啥都成。”钟长宇帮小女孩苏木拉开了小板凳,又把一张a4纸拿到桌上铺好,贴近桌沿,“帮你顾澜哥哥把那只坏蛋画下来吧。” 顾澜走上前,蹲下,放缓声音:“麻烦你啦,苏木小妹妹。” 苏木轻哼了声,利落地坐上小板凳,把腰板挺直,左手轻触上顾澜的额头,右手悬于纸上,一只彩色蜡笔凭空出现。 几个呼吸间,a4纸上便多了道身影。墨色长发、黑风衣、重彩的傩面……他双臂漫不经心地垂下,姿态随意地站在画面中央。 苏木手中的笔没有停止,神奇的蜡笔不断变化着颜色。 她在旁边的空白处又画了一轮月、画了几颗星。 小女孩停顿了一下,流畅的笔触断裂,似是陷入了思索。 周围的研究员们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她再次落笔,蜡笔重新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声响。 a4纸上又出现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一团小小的影子。 “喏,画完了。” 蜡笔消散,苏木向众人举起那张被填满的a4纸。】 【好消息,长发哥露正面了,坏消息,是面具】 【苏木宝宝还是这么萌,姨姨亲亲(擦鼻血】 【咱副所长的黑眼圈是不是又重了】 【?不儿,咱老家就酱紫被偷了……?】 【安安——他跟你说了啥呀,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哇——】 【嗯……咳咳,谢谢紫毛哥的放映机馈赠,长发哥蹲窗沿上那样子真好看啊,咳咳。对不起】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waitwait,之前顾澜不是还看不见他么,这会儿怎么又能看见了?】 【哦买嘎,长发哥故意的?】 【(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咱被演了】 【陛下!他在骗你啊陛下!!】 【啊啊啊啊啊贺予妈咪呢?快回来救救啊啊啊啊啊!】 …… 漫画没有结束。 【似有一块尖锐的碎玻璃砸落,划破了满室寂静,顾澜突然拧眉:“……安安的父母呢?”他哑声问道。 旁边那位寸头研究员抬首,嫌弃道:“那俩人兽,被咱找出一大把虐//待儿童的证据,已经移交公安了,哼,估计得牢底坐穿。” 钟长宇却是一怔,他瞬时明白顾澜的意思,猛地掏出终端,表情难看:“快派异能者去找他们!晚一步要被怪物吃得渣都不剩了……!” 紫发的男子突然抬手,打断了钟长宇的动作。 “不用叫人了。”顾澜的狭长凤眸盯着最新收到的消息,惨白荧光映在墨色里,微微晃动着,“找到那两个人了,灵魂已经被剥离了。” 钟长宇握紧了终端。 一旁的一位研究员弱弱地向好友咬耳朵:“头一回觉得灾厄吃人没那么可恶……” 满下巴胡茬的中年男抬手一巴掌拍他背上:“放屁!”他道。 “人类的罪行也该由人类来裁决!” “它们算什么东西!不能给予它们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小研究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连连道歉。 “嘶……”又有几条消息顺着终端传来,顾澜缓缓站起身,向众人展示最新收到的执行记录,“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个小孩……活着的。” “躲衣柜里的,估计是没被发现,或者是那怪物不感兴趣,逃过一劫。” 小男孩躲在衣柜里,死死捂着嘴,他脸上化着不符合年龄的浓妆,身上是鞭打出的红痕,满眼的惊恐。 小孩望着打开衣柜、表情惊愕的异能者,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还有一张卡片。” 他望向钟长宇布满细纹的眼:“正面是紫色鸢尾,背面是两个字——” “终末。” 漆黑的、泛着污渍的桌子旁,一男一女眼睛空茫地睁着,他们的面颊凹了进去,骨头却是尖锐地突起,像是血液也被吸走了,只剩下了浑身的枯骨连着皮囊。 一张卡片漂浮在桌上,泛着幽微的光,说不出的诡异。 话音落下,周围人神色各异。 端坐在凳子上的小女孩苏木也眨巴着眼睛抬起头,她像是完全不困了,捏着那张被彩色蜡笔涂满的的a4纸,稚嫩的童声重复了一句:“终末?”】 漫画结束了。 蒋依依和聂苒瞪着眼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去……看论坛?”聂苒不确定地提议。 “啊啊,好。”蒋依依像是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 论坛里很是热闹,关于《灾厄象限》的讨论帖飘红了一堆,各种新老梗图段子层出不穷。 蒋依依和聂苒在论坛页面滑了几下,才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轻松多了。” “夏神画得也太有压迫感了,我觉得我下一秒要被吃了,哈哈。”蒋依依打着哈哈。 聂苒也哈哈:“哈哈……救命,快看点有意思的,‘海沧市良民’呢?看看大佬发的!” 俩人很快找到了“海沧市良民”发的帖子。 #关于《灾厄象限》:你在问那个神秘的白毛男or长发男?[hot]# 俩人毫无防备地点进去。 【海沧市良民v:嗨呀嗨呀大家好久不见,感谢夏神的史诗级更新让咱再度相遇!!夏神本次更新,传递的信息量是非常之庞大啊!已知人类阵营和反派阵营各上线了一位重磅新角色!本帖子就俩人在漫画中的作用浅浅推测一下~~#慈悲の笑】 【1l:来了来了!刚追完漫画就看到了良民大佬的新帖,开心!】 【2l:不愧是良民大佬,刚出的角色就能直接上剧情线预测#大拇指】 【3l:没错~我是来蹲那位神秘白毛男的~】 【4l:闻鹤琛学长是真好看啊啊啊啊】 【5l:素……超温柔的……】 【6l:其实长发哥的造型也很好看,覆面系诶嘻嘻】 【7l:这哥太有压迫感了,邪//教似的,代入我推真要被吓一激灵…】 …… 【23l:楼主呢?速速现身!】 【楼主:来了来了,刚刚重新顺了一下逻辑。】 【楼主:我一起发了哦~个人看法,仅供参考#慈悲の笑】 【30l:楼主怎么又发这个表情,有点儿渗人】 【楼主:先唠唠那位长发男】 【楼主:说到这位,就要先提一嘴本漫反派组织「奇点」】 【楼主:据考,四个话事者此前作为背景板,其中有两位是已知代号的——无常、衔尾。无常的小跟班们被称作“伥鬼”,衔尾的小跟班们被称作“毒蛇”】 【楼主:现在疑似出现了第三位代号,也就是长发哥“终末”,疑似和无常结怨,疑似演了一下特异局】 【楼主:为啥有这么多“疑似”,因为他的话事者身份我得先打一个问号】 【楼主:作为站在上帝视角的读者,我们比漫画中异能者们多了解一层信息,那就是——那只乌鸦从来没有见过他,也察觉不出他的气息来自哪儿】 【楼主:不排除四个代号势力间从不往来的可能】 【楼主:但四位话事者割据已久,各自手下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他为何要在这时出面连续招揽俩手下?那只乌鸦就算了,安安似乎对它们来说作用并不是很大(sorry安安宝宝)】 【楼主:so他的身份我仍旧不下定论,我所猜测的是——他可能是受了伤,可能能力有损,所以需要绕过另外几位话事者招揽手下,借助它们的力量恢复自己】 【楼主:至于为何要在异能者面前演这一出,我推测和主线剧情有关】 【楼主: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出现必定推动主线发展,他是打破奇点与人类之间平衡的关键(没办法,剩下几位话事者太缩头乌龟了)】 【70l:马鸭,楼主你看漫画的时候想这么多,不愧是剧情党】 【71l:很有道理啊……】 【楼主:补充一下,漫画中提到闻贺予局长去了首都开会,我觉得可以期待一下妈咪会带回来哪些信息~】 【80l:闻鹤琛学长呢?等待ing】 【楼主:正要说#慈悲の笑】 【楼主:这位角色很有意思,特殊的无异能者,温柔的、无战力的脑力派,和本漫好几位主要角色有相交的关系线,更关键的是,他出场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在主线剧情发展时。】 【楼主:所以,我推测的是,学长也是推动剧情走向的关键,说不定还是影响世界观变化的关键……】 【楼主:但,他大概率是一位真正的白月光,即随时可能祭天的剧情推动者#慈悲の笑】 【85l:…………】 【86l:????】 【87l:良民。我等你这么久。你给我说这个。】 【88l:。。。(磨刀)#慈悲の笑】 …… “……” 屏幕外,蒋依依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好友,不出所料的一脸菜色。 蒋依依手指抽了抽,猛地把手机翻转、扣下,屏幕砸在桌面,发出“啪”地一声响。 “苒苒!不要看!”她大叫。 聂苒已经后仰,一只手捂着眼,嘴角扯出一抹荒凉的笑:“呵呵呵呵,好你个良民。” “所以,我什么要点开这个帖子!放松,呵呵,哈哈……”【】 15、chapter 15 闻鹤琛关闭了光幕。 那些瑰丽的色彩、那些丰富的感情便都闪成了一线,又散成了光点。 安安抱着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在她的视线中,那位银发的青年靠在椅背上,在清晨浮动的光线中注视着桌面的某一点,发了很久的呆。 终于,青年动作起来,他离开了椅背,身体前倾,鬓边的发丝随之一晃,胸口离桌沿更近。 一张精致的银白卡牌出现在桌上,微光闪过,卡牌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褐色的皮质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 它翻开,纸张无风自动,发出“哗哗”声响。 那位青年抬手从笔筒中取出一只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落在某一页,不快不慢地记录着什么。 乌鸦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打着转,余光时不时扫过那团端坐着的、戴着王冠的小影子。渡张了张嘴,但又很快闭上。 过了一会儿,它似是彻底忍不住了,蹦哒了几下,来到安安身侧。 “小孩,”它试探着开口,又悄悄撇向桌旁的银发青年,见那位暴君主人没有阻止,于是胆子大了些,“你在那条江里……见到了什么?或者是有听到什么?” 它还是觉得这小家伙沾上的气息太过特殊,吸引着它,想去靠近、探索…… “……”红艳艳的薄披风在桌上动了动。 钢笔移至了页面末尾,闻鹤琛写下最后一个字,他没有抬眸,只是缓声说道:“安安,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青年垂着眼,又将活页往前翻动。贴近封面的那一页仍是空白,他手腕微移,笔尖触到了那片白。 “我记得。”安安将手探出了披风,轻轻地抚摸着身旁那只圆滚滚的斑鸠,斑鸠因渡的靠近而不住地发抖。 “我听到了大地的声音。” 斑鸠“啪”地一下消失了,钻回了卡牌里,激起一阵“咕咕咕”的惊呼。 水底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那天的夜色太黑,挣扎间却仍能看到一片清凌凌的光,光点顺着喉管的方向晃动着,沧江水涌过来,像是一个冰冷的、痴缠的拥抱。 然后,她听到了大地温柔的叹息,像是童话中的母亲。 “……我没有听清,ta很快就去别处了。” 渡眯起了血色双眸。 啊,它终于想起了—— “主人,我曾,收到无常的一道命令。ta要我寻找某样东西。”乌鸦哑声说着。 “无形无色,也不知埋藏在哪里。” “ta只说……那是世间最贵重的礼物。” 铜色的笔尖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笔下的画面吸引—— 空白的纸上生出一株栩栩如生的鸢尾。 同株双花,一枯一荣。 // “……所以,世界异能者协会猜测,奇点在寻找某样东西?”一道干净清亮的女声。 “嗯,”另一道女声又响起,她的音色偏低,但并不显得沉重,反而带着股独特的向上的力量感。 “国外的几位高阶探测系异能者,也捕捉到了那天疑似话事者的能量波动。” “他们的意思是,引出灾厄目的、打破现有僵局的关键,在我们国家、在海沧。” 几秒钟的沉默。 最开始的那道清亮女声不爽地“啧”了一声:“怎么,他们‘担心’咱?迫不及待要过来和咱牵牵手做朋友?” “是。”女人叹了口气,她手上正翻动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在空中划过、又落下,发出轻微声响,“但国外也没那么和谐。” “怎么?” “def级别的灾厄出现在了域外——依旧是没有思想、无法化形,但它们不知为何脱离了域,进入了人类社会。” “目前统计在协会的,有两只这样的存在。一只d级,在r国,一只f级,在j国。” “……” 又是一阵沉默蔓延。 被一页页翻动着的文件停在了某处,紧接着又是那道略低的磁性女声,她并没有继续上一个沉重的话题,而是扬起了语调:“帮我叫下时屿他们三个,谢啦。” “又是他们几个?”被嘱托的女子并没有立马动作,她顿了顿,“阿予,你这一年倾注在他们身上的心力不少……你是终于相信那个预言了?” “我相信的从不是某个预言。”被询问的女子只是这样回道,同时伸手从桌边拿过一板长形便签,她撕下一张黄色便签纸,贴在了文件某处。 她耳侧有光微微闪烁,是什么东西在晃动。 “哎,行吧,咱局长还是那老样子,看不透哇看不透!”前者变动了下站立的姿势,衣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大海要显露它的汹涌了呢,我倒是想试着相信那个预言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又是几秒钟过去。 “消息已经发给时屿姑娘啦。我先走啦,下次再见,咱无所不能的贺予局长~” 她转身,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揉着太阳穴,又头疼地嘀咕:“您没回来那会儿,凌晨局里可是出了个大乱子……” “诶,对了——”按下门把手的瞬间,女子忽然话音一转,“你家闻鹤琛那小子,昨天好像也遇到不得了的麻烦了啊。” “咔哒。” 坐在办公桌前的女子也摁下了手中圆珠笔的按钮,睫毛跟着往下垂落。 她看着文件某处,落笔时回道:“……那孩子,总是不怎么幸运。”似是夹杂着叹息。 话语随晨光中漂浮的尘埃一起,飘向了窗外。 // “哥~”一只橘发少女探出头,“今天你下厨呀?” 应当是要下雨了,窗外的云层厚重,使得天色过早地开始暗沉。但这并不妨碍人类的生活,座落在星麓湾的小楼依然浸在温暖的橙光里,厨房内的吸油烟机“嗡嗡”地工作着,有香味随着瓷盖的打开逸散出。 某位哥哥——闻鹤琛正姿态随意地站在灶台前,将长柄汤匙伸进陶瓷罐里,轻轻搅了搅。 “嗯,老爸得晚点回来,他说他要开车去接妈妈,等会儿他们一起到家。”青年偏头对自家妹妹笑了笑,抬臂将瓷盖又盖回汤罐上,随后转身走向案台,拿起刀开始切削好的土豆。 “噢~~”闻鹤笙走近青年,似开玩笑般地道,“老妈终于回来啦,再不回来我总担心咱海沧市下一秒突然爆炸呢。” 刀锋落在砧板,一片厚度适中的土豆歪斜着倒下,闻鹤琛垂着眸,执刀的手动作不停。 “这么夸张?”他笑道。 “是啊,哥,你也认可吧?母上大人就是世界上最最可靠的大人!可惜老妈太忙了,总是到处奔波……” 闻鹤笙从菜篓里挑了一颗水灵的大白菜,掰了几片开始清洗起来。 “如果能让咱一直躺在大山怀里就好喽,啥烦恼都没了!”她道。 水流“哗啦啦”声响。 “我们小寻的烦恼这么大?”闻鹤琛点燃灶台的火。 “是啊是啊,你妹妹我可忧国忧民了!”闻鹤笙“哎”了一声,接着又道,“算啦算啦,老妈还是去忙她更重要的事吧。” “对了哥……你从医院回来之后,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她问道,不知从哪句话开始,少女的语气真切地忧愁起来,只是被她藏下,压在字与句之间。 闻鹤琛摇了摇头:“没有,嗯……应当是不会再突然晕倒吓着小寻了。”说完青年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些忍俊不禁。 “哥你……”哥你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啥麻烦事! “哗——”土豆片与热油相撞,一阵白色雾气升腾。 闻鹤笙悄悄拧着眉头,将清洗好的白菜瓣堆在盘子上,用干燥的毛巾擦干了手。 然后她从背后慢慢靠近那位银发青年,趁人不注意,将一颗闪着光的小东西飞速塞进自家哥哥口袋里。 “善良大方的好妹妹,这次又是什么?”青年瞥她一眼,往锅里撒了点盐,无奈问道。 橘发少女旋身靠在灶台边,眉眼彻底舒展了,她笑嘻嘻道:“你妹妹我淘到的灰褐色漂亮宝石哦,很像哥哥的眼睛呢!” “我的哥哥啊,幸运一点吧……”她的笑容又忽地变淡了些,这句话说得很轻。 “滴——” 闻鹤笙眼睛一亮:“老妈老爸回来了!” 恰好最后一道菜装好盘。闻鹤琛将加了白菜的番茄牛肉汤和炒土豆片端上餐桌,暖色的灯光下,五菜一汤色泽鲜亮,薄薄的白雾围绕,十分诱人。 然后他跟着自家妹妹一起,迎上刚踏入玄关的夫妻俩。 “俩个小家伙,有没有想我啊?看我带回来的小礼物,每个人都有份哦!” 最先走上前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她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一双和女儿闻鹤笙如出一辙的上挑猫眼。与少女不同的是,女人眼尾处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似鱼尾,藏着年长者独有的光阴岁月。 当她笑起来,眼下便弯出一道锐利的弧度,晃动着掩不住的锋芒,却又不让人感到畏惧。 闻贺予向上提起双手中的大包小包,朝着自家俩孩子晃了晃,于是她耳边的贝壳耳饰也随之晃动——五片精巧的小贝壳串成一线,挂在右耳耳垂。 闻鹤笙欢呼一声,接过母上大人的馈赠。 闻贺予揉揉少女松软的橘发,又偏头望向一旁的闻鹤琛。 女人像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哼笑了一声,双眼微微眯起,磁性的声音咬着字:“阿归啊,做好准备吧,世界的残酷真相可是闯到你面前了啊。” 这状似中二的一句话却让她的橘发女儿一怔:“……妈?”她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闻鹤琛提着礼袋,眸光微微闪烁。 恰在此时,俩兄妹的父亲、陆平换好鞋走近了众人,他手中也提着大大小小的礼袋,不解地瞅着几人:“什么什么?啥啥闯到哪了?” 闻贺予望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某中年男,摇摇头低笑道:“你啊——做好你的生意就行咯!” “不管怎样,先吃饭吧诸位~”她扬唇笑着,舒展了一下双臂,率先走向餐桌。【】 16、chapter 16 又是三天过去,天气预警中的那场暴雨还是没有落下,海沧市上空的云层越积越厚,艳阳躲在天外,光被拢在云后。 这样的天气非但没有给夏日增添几分凉爽,反而更显闷热。市民们只能备着伞出门,口中抱怨近日这让人烦躁不已的天气。 三日,社会如往常般平稳而有序地运转着,属于异能者的“里世界”亦是如此。 一张张图片、一串串文字、长短不一的视频、各色的警示标……大量信息在异能者们的终端间流转。部分更隐秘的内容则被层层密封,然后又被小心地藏匿在一层层看似普通的箱柜深处。 “主人,您今天要有行动了吗?咱去哪儿?” 二楼,闻鹤琛的书房,某只乌鸦正衔着根长长的红线,在房间里哼哧哼哧地走。 在它旁边,戴着小王冠的安安举着张图纸,亦步亦趋地跟着。 渡又走到了一个新的点位,它朝地上叨了一下,一段红线便埋入地底。 间隙,乌鸦抬起头,猩红的眼珠快速瞅了一眼自家主人。 青年的银色碎发已经变为了墨色,长发垂直腰际,几乎与那身黑风衣融为一线。 他正给双手戴上手套。 “渡,你想说什么?”闻鹤琛叹气,整理了一下袖口。 “!”渡秒速收回视线,低头更加卖力地拖拽红线,加快了叨地的步伐:“哈哈……我就是想提醒主人,这段时间人类异能者对您过分关注了些。” “当然当然,我懂这是主人的计谋!让人类异能者傻兮兮地保护咱们灾厄……这简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胆大又不失心细的精彩创新!就是……” 就是!是不是过犹不及了!渡在心底嘶嚎,被人类异能者这么紧锣密鼓地盯着,能出门干什么大事!? 更别说几天前,这家里那个传说中的ss级异能者突然出现,把它吓了个够呛! “放心,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不会有事。”青年又给自己戴上了那张重彩的傩面,红绸绑在脑后,颊边木环微晃。 渡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这只柔弱小鸟的心脏是越来越强大了。 地上的阵图正好成型。 闻鹤琛不再多言,伸手捞过那只拧巴乌鸦和那团安静的小影子,抬腿踏入泛着幽微红光的阵间。 下一秒,一人一鸟一影子便消失在了原地。 “我们去——「归墟」。”红线舞动着缠绕成结前,他回答道。 薄薄的轻纱窗帘微晃,拂过那瓶装着彩糖的玻璃罐,屋内的气息平稳,一如往常般。 // “归墟?”一间布置温馨的秘密基地里,三名青年男女围坐在桌前,终端的投影映在桌面,图文交叉向下滚动着。很显然,这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 陈述一滑动着终端,半晌,眼睛微微睁大:“天,居然还有这么奇葩的地方!” “是啊,”许渐青在他旁边撑着下巴感叹,“被评为b级灾厄的「归墟阁主」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它的能力外化为这栋归墟楼。” “任何走入归墟的生物,不管你是人是鬼,都能通过交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当然,信息越贵重,要付的代价就越高,上不封顶……啊,肯定有贪婪的家伙把灵魂赔在那儿了吧。”他拖长了尾音。 “「归墟阁主」刚被特异局发现时被评为a级,那时候归墟楼的入口也更为神秘。这些年不知是什么原因,它迎客的次数变多了、进入的门槛也降低了。”时屿说着,撕开一袋薯片,放在几人中间。 陈述一伸手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刚捕捉到它踪迹的时候,咱局长就提议越快铲除它越好呢。但是世界异能者协会的一些高层认为留着它有用……哎,人类也确实从它那儿挖了点儿关于灾厄、还有它们那个组织''''奇点''''的信息。” “代价是,这些年它的评级虽降,却变得极不稳定,再贸然出手,可能会直接使它往不可知的方向异化,然后就是''''对社会秩序造成严重破坏''''咯。” 许渐青也顺手抓了几片脆薄的薯片,搁在左手掌心,他叹道:“这栋楼就是利用的这种''''贪婪''''心理啊。” “贺予局长当年居然同意了他们的方案?”陈述一疑惑问道,妥协可不像这位局长的作风。 “唔……一开始没有,后面好像是一位前辈和她说了什么,她才同意的。”时屿回忆着,发间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颤动,“那位前辈好像姓周?”她有些不确定。 “这样啊……” “好啦,时屿小姐,资料基本顺完了,所以,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快揭晓吧?”终端上,资料快滑到了底。 时屿从桌上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一边回答道:“特异局只是派我们去归墟问个问题,得到最基础的答案——''''是''''或''''不是''''。” “至于那个问题是啥嘛,局长说,等我们在归墟楼里坐下后再揭晓。” 她摊开掌心,两枚核桃大小的光团静静悬停,在三人目光落上去的刹那,一股磅礴的威压向四周猛然荡开,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 这是独属于顶尖异能者的气息。 “这是局长帮我们准备好的引路''''向导''''和问题''''代价''''。”她介绍道。 “太好了!感谢局长,瞬间觉得安心不少呢!”陈述一“啪”地一拍双手,嘴角咧开,露出了虎牙。 见他这开心样,时屿欲言又止。 三秒,或是四秒,没等到回应的陈述一讪讪放下了手,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在时屿翡翠色的眸子间,俩队友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终于,染着粉色细眉的少女再次开口,她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别高兴得太早,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今天会在那儿发生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俩队友的嘴角微微抽搐。 “啊啊啊啊,别别别!不听不听。”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二人前仰后翻,发出悲痛的哀嚎声。 “……”时屿扶了一下额。 “但是,”她补充道,“贺予局长告诉我,不管到时发生什么,只要我们回来后将在那儿遇到的一切如实报告,就行了。” 陈述一、许渐青二人又坐直了身体。 光幕上的资料滑到了最后。 “「归墟阁主」--奇点代号势力归属猜测:无常” // “归墟阁主那装神弄鬼的老东西还活着呢。” 无人的深巷,苔藓爬满了两侧斑驳的石墙,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扇着翅膀,不近不远地跟在那位长发青年侧后方。 它眯着眼珠子打量着四周,不屑地嗤笑一声。 主人居然要去见它那死没出息的前同事!那老东西手里握着那么好的能力却混成现在这悲催惨样!早早就在组织里边缘化了! 不对……乌鸦忽地闭目,自己好像也蛮惨的。有点伤感,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兔死狐悲么。 乌鸦不笑了。 闻鹤琛缓步向前走着,黑色风衣在身后滑过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安安,牵住它。” 一团戴着王冠的小影子端坐在青年肩头,她乖乖应了一声,伸手凝出一缕黑雾,黑雾缠绕上了乌鸦的爪子,小影子像牵气球那样牵着后者。 沉浸在悲恸中、飞得越来越慢、逐渐掉队的渡:…… 它好惨它好惨它好惨! 青年随意往前踏出一步。 两侧的苔藓猛地齐齐缩回墙中,似有曲笛声响起,带着地面泛起几道涟漪。 又是一步踏出。 笛音越来越清晰,传入耳中逐渐变得醇厚而圆润,一圈圈更加深刻的波纹就随着这长鸣,自道路的尽头荡漾而来。 石墙消失了,深巷已不在。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栋木造的精巧楼阁,飞檐如翼,朱柱黛瓦,铜铃左右摇曳着,发出清脆声响,取代了曲笛声。 归墟楼。 渡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楼阁的门开了,慢步走出一位只及闻鹤琛膝盖的小童子。 小童子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显得它像是一抹滞留在此地、散不去的鬼魂。 它迎了上来,面上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遮住了它的整张脸,符纸正中绘着一只眼睛,墨色很浓,似是已经浸透了纸背。 它微微躬身,语调恭敬:“欢迎客人,此扇门此时只为您打开。” 然后它便转身,又回到那栋楼里,进门前向着闻鹤琛留下了一句话:“金雀花的叶子已备好,客人请进楼喝茶。” 渡呵斥:“还煮茶呢,装模作样!” 闻鹤琛:…… 青年把吵闹的乌鸦静音,抬腿走进了那栋楼。 楼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很多,走廊上人影绰绰,都是与刚才那只一般无二的童子。 脸上贴着符纸的小童子们端着木盘,半透明的身体随意地穿梭在墙与门之间,没有惊动垂下的铜黄铃铛。 沿走廊一侧排列着的门紧闭,闻鹤琛一间间走过,直到某一处,又是那道悠扬的曲笛长鸣响起,一扇雕着花的木门在他左侧缓缓打开。 里面跪坐着三位小童,它们齐齐抬头:“欢迎客人来到归墟,此间房此时只为您开启。” “请将您的问题写在金雀花的叶子上,再将它投进壶里。” 它们站起身一齐后退一步,让出了正中的空间。 房间正中,柴堆堆叠成规整的圆锥状,此时正燃烧着。一只铜质提梁壶架在柴火架上,火星在它四周飞舞着,一片金雀花的叶子飘在壶的上空。 “喝下金雀花叶煮成的茶,即为交易达成。您将会知晓您想知的答案,归墟也将会按照约定收取报酬。” 三位小童又欠了下身,随后便离开了那把铜壶,它们双手交握在腹前,走到了房间角落,木讷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闻鹤琛走近那把铜壶。 嚎叫不了的渡见状急了,它飞到青年面前,血色双眸盯着那张鲜艳的傩面。某一瞬,缠绕着符文的兽面间,似是也有一抹猩红闪过。 但这位青年周身的气息又太过沉静,除了那张面具再没有别的色彩,叫它看不明、分不清。 它只好奋力扇动翅膀,试图传递自己的想法—— ‘主人主人!你有啥想知道的先问问我呀!万一我知道呢?别给那老玩意送好东西了,那家伙这些年奸得要命!和它做买卖根本不划算!’ 万一主人在这一掷千金,一不小心让那老东西东山再起了咋办!它不允许! 渡卖力地翅舞爪蹈。 安安默默拽了拽手中的黑雾,乌鸦的动作被迫停下。 安安松了口气。 闻鹤琛抬手,将滞在半空、满目伤心的乌鸦推到一旁。接着,黑色手套与壶柄相触,他弯腰将那把铜壶提起。 下一秒,壶身在他手中倾斜,壶中的沸水倾落而下,滚烫的水砸在地面,水花溅起,又很快落回,澄澈的无色液体顺着木片间的缝隙蜿蜒。 半空中,那片柔软的金雀花叶也紧随其后地无力坠落,淌进水里,独特的茶香霎时四散开来。 那位青年站在满地狼藉间,又将那把壶放回柴架上,当他再次起身,那张重彩的傩面正巧对着角落里那三位木偶似的小童子。 他好脾气地说:“我来归墟,不是为了坐在门后喝茶。” “我要和你们阁主面对面做一笔交易。”【】 17、chapter 17 空气似是凝固了,只剩几道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交错,散在泛着苦涩的茶香间。 半晌,像是唱臂终于移到了音轨上,一道模糊沙哑的声音从房中某处传来:“哼……没礼貌的小子,浪费我的金雀花叶,这习惯可不怎么好。” “不过也罢,毕竟从你踏进那条巷子起,我就注意到了你。” 角落里的三位童子间,站在正中的那位,慢慢抬起了头。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我在这栋楼里识人识妖无数,竟也从未见过。”小童子松开在腹前交握的手,袖摆垂下,它沿着满地流落的水走向那位青年。 当它经过某处,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渡,你竟然没死,真是可惜……” 渡双眼喷火:……没礼貌的老东西! 见它不应声,小童子像是惋惜地摊了摊手,又将视线移回那位裹在风衣下的青年,符纸间的那只眼睛似乎极短促、极快速地眨动了一下。 它抬起袖摆掩住下半张脸:“我想,你的确有资格越过我的楼与我交易。” “请跟着我的仆从穿过金雀花吧,我在尽头等你们。” 小童的袖子又垂了下去,那只曾有一瞬似是活了过来的眼睛再次黯淡,化为了最初的深重墨迹。 它像是接到了指令的木偶,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最后一道模糊沙哑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它语重心长,如一位劝慰初生牛犊的好心长辈:“小子,别太张狂……” “在别处,我或许会小心对待你,但这里是我的归墟楼。” “——小心你的贪婪在这害了你。” 童子继续向前走着,一条长满了金雀花的曲折长廊出现在它脚下,木质长廊顺着它僵硬木讷的步伐向前蔓延。 闻鹤琛抬步跟在它身后,发尾荡出一抹漆黑的弧度。 青年像是对这一切毫无兴致。巧夺天工的楼阁、诡异的小童、还有那声隔着长廊传来的劝告,都无法引起他的分毫波澜。 乌鸦忿忿地扇动翅膀。 小童停下了,曲折的长廊也到了尽头。前方,一扇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静静立着,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小童子转过身,向着闻鹤琛欠身:“客人,阁主在屏风后等您。” 然后它向屏风的右侧缓步走去,那里有数十个半透明的小童,像是被批量复制的木偶。墨迹在暗黄色符纸上勾勒出眼睛的形状,遮盖住它们的脸。 引路的小童走了进去,于是也变成了“木偶”的一员。 闻鹤琛隔着面具注视着那群小童,数秒后,才将视线移向那扇水墨屏风。 屏风后似有一张塌,塌上盘坐着一个人,周围是晃荡着的烛火。ta拢在光中,抬了抬手,于是屏风上随着烛火晃动的影子便跟着抬起了手。 一把雕花木椅出现在闻鹤琛身后。 “小子,说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又能够支付什么?”ta开口,语调模糊而沙哑。 闻鹤琛没有坐上那把椅子,而是向前了一步,叹息隔着面具,亦有些缥缈:“阁主,您似乎快要死了。” “将死的事物,又能为我提供什么呢?” 屏风后的人影一顿,随后ta重重挥动长袖,砸出一道沉闷声响,像是被冒犯后的气愤,又像是满不在乎:“这几年可不止你一个这样猜过,可惜,我还活着!” ta的尾音有些激昂,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状态。 裹在漆黑风衣里的青年低声笑了笑,面具上的木环微晃:“阁主,或许我可以先告诉您,我能支付什么。” 他又往前了一步:“我能治好你。” 坐在青年肩头的安安在这时抬起手,轻轻触了触身前的空气。 她猜,海沧市那场徘徊已久的暴雨应该是终于落下了,潮湿的水汽混杂在空气里,强势地钻进了这方隐秘的空间。 或许有道电光闪过,将屏风后的人影照亮了一瞬,但很快,ta又躲回了阴影下:“我可不知道,我们灾厄之中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位神医!”ta哼了一声,十分不屑。 青年没有任何不快,轻声回应这位阁主的质疑:“我救回了渡,又让失去域的安安活下来,我当然能做到治好你。” 屏风后的人影不作声了。四周,无数道视线霎时汇聚,全数笼罩在那位青年身上,黄符无风自动,一只只墨迹绘制的眼睛朝向了他,像是在打量。 沉默在金雀花下蔓延,那位阁主似乎陷入了思考。 ta的确在思考—— 对于渡激怒了那位的事,知晓的不多,ta却略有耳闻。后来的某一日,这只倒霉乌鸦和世间的一切联系全都断了。 ta猜,乌鸦估计是成了一枚“玩具炸弹”,由那位投到人类社会,给人类异能者添了些堵后就该彻底死去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还有那团小东西,如果真是没了域还能这样活蹦乱跳的,这戴面具的小子说不定真有办法治好ta。 那只没脑子的聒噪乌鸦一反常态地安静,对这恶劣小子讲的话并不感到意外……ta观察着。 闻鹤琛耐心地等待着。渡和安安从什么时候起也不再动作了,像是变成了俩尊静止的石像。 阁主做出了它的选择。 “我给你一次机会……小子,这栋楼就是我,我就是这栋楼。我病了,这栋楼也病了。” “你医好了这栋楼,就是治好了我” ta再次抬手,一只小童子从旁出列,握着双手,缓缓走到闻鹤琛面前,恭敬地欠了欠身。 “当然。”闻鹤琛半蹲下来,漆黑的长风衣随着动作垂到了地上。 他向小童子递过一颗晶莹的彩糖,小童子接过,木讷地将糖捧在掌心。而后它低头,符纸上的混沌眼珠触到了那颗糖。 糖融进了那只眼里,符纸无风自动起来,发出“哗哗”声响。 当小童子再次抬起头,在场的众人便都看到——那只由墨迹绘制的死物眼睛,竟真有了一分光彩。 屏风后的人影微微颤动起来,过了一会,ta又重重喘出几口粗重的呼吸,夹杂着一声遮掩不住的笑,像是激动至极。 那位阁主的确很激动。 真的……真的能治好!感受着顺着小童子传到ta身体里的磅礴生命力,ta遏制不住地狂喜。 第二个小童子从队伍中缓步走出。 屏风后的阁主心情变得很好,甚至开始和ta口中某位没礼貌的小子唠嗑:“小子,你归属深渊的哪位?我似是从未见过你。”ta的声音也变得和蔼。 闻鹤琛将第二颗糖递了出去,并没有回答。 “啊,罢了,不说也没事,毕竟现在大家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寻觅那未知的宝藏嘛。” 阁主放下了一直盘坐着的腿,语气依旧,似是没有因被忽视而不悦—— 才怪! 屏风后的人影恶狠狠地咬着牙,随着身体的恢复,腐败的恨意终于有了土壤,在它脑海中疯长。 等它恢复了与归墟的连接,看ta怎么折磨这几个没礼貌的、不知好歹的、厌烦的家伙!ta一定不会让它们好过! 哈……这几个家伙还不知道呢,也不可能知道。这栋楼远没有所有人想象中那么简单,无常和那群该死的鬼全都不知道!而它们也绝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不一样。 不管那颗可笑的糖里藏了什么毒药,ta都能确保自己随时从这甜腻的砒霜里脱身,然后独自享受这小子赠予的生命力! 阁主遏制不住地笑起来,声音被ta有意藏下,只有双肩不断耸动着,嘴角缓缓勾起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被静音加上被定身的渡:它这会儿是真觉得,自己这讨嫌的前同事有些可怜了。 血色双眸里流出几分虚伪的怜悯。 它在脑海中盘算着,等这老东西被“治”好的瞬间,契约估计就已强行生效。呵呵,然后就该和它一起被这暴君攥在手里,无休止地打白工吧! 但这劳什子阁主真有些讨厌,只知道缩在这块叫“归墟”的壳里,窥探别人的秘密……和它做同事有些作呕。 果不其然,不知第几颗糖被小童子吸收时,阁主嘴角的张狂笑意凝固了。 怎、怎么可能!? ta满目惊骇,浑身不再是憋着笑的、夸张的耸动,而是切实地、恐慌地、细密地颤抖起来。 ta和归墟楼的连接居然快断了!ta身上所有的连接,现在全被锁定在—— 人影猛地瞪视向那覆着傩面的青年。 这怎么可能?! 闻鹤琛终于站起身,布料上好的风衣衣摆垂到小腿肚。 但他并没有再走向屏风,也没有继续望向那里,而是转头看向了旁边那群整齐站着的小童子。 “你还真是怕死,”闻鹤琛轻笑着,向它们走去,轻声说破了那个绝不可能被知道的秘密,“居然狠心把自己的灵魂撕裂成这么多片,每日亲自迎客、为客人们引路、为客人们摘金雀花叶、为客人们煮茶。” 渡的定身被解开了,它飞向那扇屏风,将其推倒,屏风后的景象展露。 榻上的人影才是真正的傀儡,它此刻满面都是遮不住的惊骇,像一张滑稽的面具。 渡眯起双眸,扇动翅膀,朝它挥出几根细长的红线,红线穿过那个人形傀儡。 傀儡变成了一滩腐烂的金雀花叶。 嘶—— 这栋楼里有多少小童子?渡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要知道就连无常那样的存在,都没有、也不会把自己分裂成这么多片。 所以,那些小童子半透明的身体、木讷的反应,都是因为承载的灵魂太过稀薄么? 这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然而更让它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 18、chapter 18 它那残暴的主人伸出手,黑雾便裹着红线,缠上了那群小童子中的一个。 渡看不出这只被“关照”的小童有何特别,只是隐约觉得,它就是那间水淌了满地的屋子里,被阁主“降身”的那位。 小童子那只墨迹描绘的眼睛正胡乱窜动着,瞳仁猛地扩张又急速收缩,墨迹向四周晕染地更开了,带着那张黄色的符纸“簌簌”颤动着。 它被吊在了半空,与那名青年的视线齐平。 闻鹤琛隔着面具打量它。半晌,终于提起了点兴趣,缓缓道出这栋华丽楼阁下掩藏的肮脏童话:“你将灵魂撕裂,又把浑身的骨头与血液碾成泥。”他故意停顿了一瞬。 “你、你!”被吊起的小童子奋力挣扎起来,四周那群一模一样的半透明小童也纷纷向闻鹤琛扑去,像是要咬下他的一口肉。 渡和安安一起出手,红线与黑雾射出,将它们压制,也挡住了正源源不断从周围涌来的小童子。 青年对这混乱景象视若无睹,他往右侧方让出一步、转身,和那被吊起的小童子一起,望向那条长满了金雀花的曲折长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惋惜,不知是对谁:“你的骨血埋在地底,日夜吸食归墟的力量,长出了金雀花。” “你摘下金雀花的叶子,递给每一位来到归墟的客人。客人与归墟达成交易,你便借此回收那缕被滋养过的骨血,让它融回灵魂,周而复始。” 他慢悠悠地做出了总结:“阁主,你只是一只啃食归墟的白蚁。” “怎么…知道…”符纸上的那只眼睛淌出墨汁,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滴落,似是在流泪。 周围被压在红线与黑雾下的小童子们嘶叫起来,也流出了相同的泪。 “吵死了老东西!”渡不耐烦地骂道,挥动翅膀,让红线缠上它们的咽喉、瞬间收紧。于是它们不再发出声音了,只剩下微弱的颤抖和止不住的浑浊泪珠。 渡的内心并不平静。 这世间一年又一年,绝没有一位存在曾怀疑过阁主与归墟的关系。这栋楼就如同ta的呼吸,笛声如同ta的心跳,金雀花叶煮出的茶水如同ta的脉搏。 ta怎会是一只外来的、吸食归墟楼的蛀虫? 它的主人好心地给出了回答:“你的灵魂、骨头、血液涂满了这栋楼的每一处。的确,任何人或是鬼来了都只会觉得,你们天生是一体。” “可惜,你并不是这栋楼,归墟也不属于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位青年再次转身,朝向被吊在半空的童子。他手中出现一张卡牌,被黑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夹着。 银白卡牌悬在这片混乱的场景中,如一轮皎洁的月,它的荧光似是能洗尽满地的肮脏墨迹。 卡牌上是一栋楼的剪影,正从底端慢慢显露它本来的模样。 系统027曾抱怨过,他本该是漫画里的反派,却因不明缘由被扰乱了成长线,活在人类异能者们倾力保护的社会秩序里,成为了“表世界”中“无知”但幸福的一员。 他没有成为反派,「终焉」亦没有寻觅到它的主人,那副卡牌于是沉眠,牌面上浓郁的色泽一点一点褪去,成了一道道漆黑的剪影。 乌鸦看清了,那位阁主也看清了。 “嗬……嗬……”ta睁着那只可笑的眼,再说不出任何辩驳。 随着和归墟连接的恢复,闻鹤琛感知到了这栋楼真实的模样。 归墟不会说话,而它的确已经伤痕累累。铜铃声是它的哽咽,木板相接的缝隙是它的伤疤,它如今甚至遮挡不住海沧市的一场暴雨。 闻鹤琛又向那位阁主走近了一步:“你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贪婪的确会在这害了你。” 贪婪的樵夫发现了价值连城的金丝木林,于是折下它的枝叶、砍下它的树干、挖走它的根茎,不留寸草。 所有谜底皆已揭晓。只是,仍有一点闻鹤琛觉得奇怪——这只蛀虫把大半归墟揉进血液,此时绝不该如此虚弱。在他残缺的记忆里,它也并非这么虚弱。 即便他今日不来,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但很快,闻鹤琛便猜到了原因。 他指间的卡牌消失了,修长的指节向前,拂开了空气,轻轻捏住那小童子的下巴。 青年缓声询问它:“阁主,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数天前——你向归墟询问了什么?它,又给了你什么答案?” 空气中的水汽似乎更重了。 那些或挣扎、或颤抖、或哭泣的小童子全都停下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摁住了双肩。它们的身体仿佛更加透明了,似是灵魂正被这个可怕的问题蚕食着。 “怎么?阁主不敢说,还是……” “不能说?” 青年的指尖轻柔地拂过ta的下颚,到达ta的脸侧,随后指尖微动,揭下了那张黄色符纸。 符纸下是一片片交叠的金雀花叶,脉络间流淌着归墟的力量。 “大…大人!”''''阁主''''终于失去了一切遮掩,也终于捡回了ta破败的声带,粗粝模糊的嗓音像是被锯齿划过,ta迫不及待地匍匐,“我可以归顺您!像渡那样!” “不……!我绝对比那只蠢乌鸦要好!”ta面上的金雀花叶被这极快的语速带动,“簌簌”作响。 渡:? 它冲上前就要去叨那臭不要脸的家伙。 被安安拽住了。 闻鹤琛垂下胳膊,那张绘着眼睛的符纸落到了地上:“我也不是什么没用的垃圾都收啊。”他叹道。 似是耐心耗尽了,又或是对这场吵闹的游戏厌倦了,他不再多语,数根红线从四面八方汇来,拉扯住这群小童子的四肢。黑雾紧随其后笼罩过来,慢慢将它们蚕食。 “你不能……不能!”半空中那只小童子哑声嘶吼起来,ta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位青年的态度,拼命地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你知道了,你也会死!” “不!那将是比死亡,比灵魂泯灭,还要恐怖的结局!!永世——永世坠落——” ta歇斯底里的警告并没有结尾,在红线与黑雾的侵蚀下,ta慢慢变得僵硬,比之刚出现时还要木讷。 ta的头垂了下去,面上的金雀花叶开始枯败,棕褐色的斑点逐渐蔓延,随着ta的动作,枯叶的灰烬就此落下。 停顿数秒后,ta再次开口:“哈…哈…咳……救……”声音却不似之前,像是一段破损的磁带被强行摁下了播放键,于是断断续续的,说不出的诡异。 它后悔了,它后悔了,它在金雀花下追问永生,却等来了足以让它毁灭的答案。 可答案已经无法收回。它只能守着这个秘密,在给了它一切的归墟楼里,直到灭亡。 被黑雾与红线彻底吞噬前,它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神明陨落……” “骸骨…坠入尘间……” “新的神明…” “将会…诞生在……废墟之上……” ——渡听清了,那卷古怪的磁带还未播尽,它便跟着颤抖起来,满身的漆黑羽毛像是也和那些金雀花叶一起腐烂了。 它喃喃着:“神明…骸骨……?新神…?宝藏……” 深渊之下知晓吗?人间的异能者知晓吗?不、不对。天空之外、世界之下当真有一位神明? 它猛地望向它的主人。 可惜,那位青年的神色掩藏在面具之下。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或许凝视了一会''''阁主''''最后消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飞舞的红线和四散的黑雾。 就在渡以为它的主人还会思索许久时,闻鹤琛动了,他只是如往常一样随意抬了抬手,于是满目繁复的雕梁画栋瞬间化为了尘泥。 这栋楼显现出它原初的样貌来。 古朴、简约、宁静,像是不停奔跑的旅人终于停歇了脚步。 所有的金雀花和金雀花叶都消失了,被一株株鲜艳的紫色鸢尾代替。 // “这是……鸢尾?终末!?” 归墟楼的某间房内,依旧是一堆整齐的柴,柴火上架着一把铜壶,铜壶上悬着一片金雀花叶。 周围围坐着三名年轻的异能者。 他们刚被小童子引入这里不久,三人还没来得及向局长询问“问题”究竟是什么,变故就发生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角落那三位小童子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黄符纸上的眼珠淌下漆黑的墨迹。 陈述一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终端记录仪,电子屏上一阵雪花闪烁,就在他们以为启动失败时,满屏嘈杂的雪花突然一顿,接着,清晰的影像跃出—— 那三位小童子被红线和黑雾缠绕着吞噬了。 半空那片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金雀花叶也腐败了,落在地上,变成了一粒沙。 一朵鲜艳的、盛放的紫色鸢尾取代了它。 三人猛地从地上站起。 “这栋楼也不一样了。”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时屿快速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这栋名叫归墟的楼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像是在舒展筋骨。 几道信号接入了他们手中的记录仪终端。 “咔——咔——” 更加清晰的声音传来,搭建楼阁的木板开始移动,房与房之间密不透风的遮挡尽数消失了。 更多的信号接入了终端。 归墟楼里,空间仿佛被折叠,原本一个个被隔绝的区域骤然拉近。 于是,三位青年男女带着他们手中的记录仪,连同屏幕背后数道人类异能者的视线,越过了层层廊柱,看到了那位曾在a4纸上漫不经心的身影。 ta与他们对视。 亲眼所见那张傩面,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狰狞,因为ta太过沉静,甚至像是有些无奈。 ta对着众人礼貌地笑了笑:“今日归墟不再迎客。客人,来日再叙。” 无机质的声音,让人不禁怀疑面具下是一堆钢铁器械。 随着ta口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层层木质高墙再度抬起,覆盖了这片空间。下一秒,三位年轻的异能者便回到了暴雨中的小巷。 苔藓吸饱了水,变得更加鲜绿。 陈述一召唤出一阵气流隔离了雨幕。 “这是,一张邀请函?” 察觉到手中的陌生温度,三人齐刷刷地低头,只见各自掌心都多了一张银白色的卡片。这是一封尚未注明日期的邀请函。 [谨定于__月__日__时,于归墟举办拍卖会。甄选各类珍品,期待与君共赏。(^^)] 邀请函的背面是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这……”三位异能者在潮湿的空气里面面相觑。【】 19、chapter 19 “……好的,记录仪上的画面收到了,你们的反应很快,拍下的都是重要线索。” “辛苦三位啦,外面雨很大,先回来吧。” 闻贺予挂断了通讯。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办公室。 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分类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文件,电脑显示屏下挤着几盆鲜嫩的多肉。旁边是一罐白糖,和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桌前舒适的转椅上搁着一个毛茸茸的抱枕。 靠近办公桌的房间一侧,有一面巨大的展示柜。它上顶着天花板,下抵着地板,左右两侧贴着拐角,铺满了整面墙。 展示柜里,有叠放整齐的各类书籍,还有奇形怪状的各种摆件——线香、木雕、异形硬币……五花八门,占了半壁江山。 闻贺予抬手拨弄了下右耳坠着的贝壳挂坠,垂眸盯着手中已经黑屏的终端。 半晌,她随手将终端放在桌上,身体轻轻往后靠,倚上桌沿,抬头看向那面丰富的展示柜。 呼吸间,展示柜凭空消失,背后的墙面裸露出来。或许比起墙,它更像一扇巨大的光幕—— “光幕”的最上方写着四个代号:a、b、无常、衔尾。其下,贴纸、箭头、照片、各色标注……如瀑布倾泻,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图。 但这片瀑布并不均匀,无常下方的信息最为丰富,其次是衔尾,到a和b下便只剩寥寥。 闻贺予走近那面墙。 她从墙的最左端开始,思索着抬步。从代号a到代号b,再到无常下方,她的步伐在这里微微顿了顿,随后又继续向右,略过了衔尾,于是面前的墙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她就停在这片空白前,右手凭空出现一张鸢尾图纸。 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的边缘,在通讯铃声炸响的同一刻,闻贺予将它直直钉入了空白正中。 她再次转身,离开了那面墙,拿起了刚放下不久的通讯器。 通讯那头传来暴躁的吼声,闻贺予调低了点音量,等那如钟的声音平息,才笑眯眯地开口:“三桂姐,静气、静气,至少那位终末递了条线索给我们,不是么?”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带着丝苍老意味的疲惫嗓音传来:“……先不说那家伙了。贺予,你原本打算在归墟楼里问什么?” 闻贺予绕过办公桌,坐上转椅,缓缓转向窗外还未停息的暴雨:“唔……不重要。我本来就不喜欢那栋楼,谜底还是得自己揭开才可信,不是么。”她道,语气没有变化。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道:“又要离开海沧了么?” 闻贺予“咦”了一声,轻笑:“不愧是三桂姐,真敏锐啊。放心,海沧的难题,真到了解不开的那步,我自然会回来的。” 她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闻鹤琛那小子,等他再次接触到异能者,就把一切告诉他吧。让他跟着那群孩子一起行动。” 电话那头,海沧市特异局·指挥中心·指挥长·李三桂有些犹豫:“贺予,你确定?那孩子可不是异能者……而且,你怎么确定他愿意承受这些?” 闻贺予将转椅转回办公桌,哼笑一声:“那群孩子,总会这样选的。” “况且,局里还有你们这些老前辈呢,”她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又偏过头,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雨。 旁边,那面丰富的展示柜再次覆盖了整面墙。 // “咳……咳、咳……” 书房,一个漆黑的身影凭空出现,带着一串止不住的咳声。 闻鹤琛躬着身踉跄了几步,后腰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又被不断的呛咳声淹没。 傩面已被取下,散落的黑发又变为了原先的银色碎发。可那双眼睛里的血色还未褪尽,似是顺着喉管流入了肺腑,又被紧接着呛出,溅到了那只紧紧捂着口鼻的黑色手套上。 青年蹙着眉,俯身低低咳了好一会儿,才略微平复。 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他将那只染了血的手套摘下,丢向垃圾桶。 手套落入垃圾桶的瞬间,便连同着血迹被黑雾与红线飞舞着吞噬了。 闻鹤琛缓步走向窗台,隔着纱似的窗帘与瓢泼的暴雨对视。 今日的收获不少,意外也同样很多。 那位贪婪的阁主竟带来了“神明”的消息,可他却未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连一块破损的唱片都翻找不到。 前三次轮回中是否也存在过这样一位神明?祂遗落的骸骨究竟碎成了多少片?每一块骸骨,又会给人间带来怎样的灾难? 神明…… 沉寂了许久的系统027在这时突然开口,它的机械音里竟像是也带了几分疑惑。 它似乎是在嘀咕「神明骸骨……?奇怪,我储存的数据里从没有过这样一位存在,或许祂来自更高维?」 「嗯……也不一定,漫画在更新,过程中产生任何变动都有可能。也许这是漫画家填充世界观的新设定?」 「咦?」絮絮叨叨的机械音停顿了几秒,再开口,音量直接拔高「大纲有新变动了!」 它宣读着新的“规则”。 「阿归,你的任务是——夺取神骸,在人间制造异能的战火。人类与灾厄会在战火中进化,漫画会在逐渐庞大、完善的世界观里走向尾声。你……」 027似是又把话题绕到了他这个“反派”身上,闻鹤琛却没能再听进去半分。 战火。 青年垂眸,视线从屋外的暴雨处飘落,他转身走向书桌,从桌上取了张湿纸巾,慢慢擦拭染血的嘴角。 ‘结局呢?’他在脑海中询问。 「反派会拥有盛大的落幕,」027迫不及待地开口,「除了主角团,他们是不可杀死的核心存在——」 系统极快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一顿,它说「沿路上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你的陪葬物。」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你想做的,你不必在意人类或是灾厄、新的势力或是旧的组织、或是路过的任何一片云、任何一棵草木。 青年将沾染了血迹的纸巾丢入垃圾桶,他眼中的猩红终于褪去了,恢复成往日里那片漠然的浅褐。 他自是听懂了027的暗示。可惜,他好奇的并不是自己这个“反派”的结局。 他在意的是—— ''''进化''''?世上要扬起多少尘沙?湮灭多少魂魄、流尽多少血? 这个世界……为了迎接漫画的“结局”,需要变成何等模样? 青年揉了揉眉心,又唤出了那块巴掌大的褐色本子,翻开、拿出笔,慢慢往文字间添加一些新的信息。 笔尖在某一瞬划过三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思绪终于从新的大纲中抽离,仿佛又被拉入刚离开的那栋木质小楼里。 闻鹤琛心下不禁叹气,他的确有些无奈。 在彻底掌握与归墟的连接后,他才发现陈述一、时屿、许渐青三人都在里面。他也只能先将这归为漫画作用下的玄妙。 闻鹤琛本不打算这么早以“反派”的形象与主角团正式接触。 尤其是,为了躲避终端另一头几位顶尖异能者的探究,他花费了不小的代价,这也是致使他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母亲…… 他手中的笔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浅浅的圆晕。他的确是与她对视了,隔着重重雨幕与纷繁的信息流。 “哒。”本子散成光点,闻鹤琛将笔放回笔筒。 他起身,在书房换回了平日的休闲居家服,又清理了埋在房间各处的红线,随后推开房门。【】 20、chapter 20 又是数日过去,海沧市终于放晴。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像是要把前几日欠下的全都补回来。 傍晚六点,天空依旧没有要变黑的迹象。 “好的,教授,资料我已经拿到了。” 街道上人流逐渐多了起来,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也陆续出现。高楼间的巨大电子屏上,闪动着最新上映的电视剧的海报。 闻鹤琛又拐过了一个路口,手机抵着耳边,青年笑着寒暄了几句后,才礼貌地道别。 挂断电话后,他嘴角清浅的笑意消失了。 闻鹤琛下意识地思索着剧情、大纲、还有经由系统027告知的任务。 自从他从四季原花海回来,妹妹闻鹤笙总在他附近探头,假装不经意地确认他的情况,这几日尤甚。 闻鹤琛猜,是母亲的离开让她失了些安全感。 青年拿着一份文件袋,走过两旁的熙攘。街边的店铺亮着光,发放宣传单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忙碌着。 突然,青年脚下步伐微顿,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文件袋边缘。 他敛了敛眸,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热闹的游人不知何时变化了。 依旧是原先的打扮,依旧是三三两两地聚着。但仔细去看,他们的表情变得僵硬,目光变得呆滞,关节仿佛生锈的机器,停留在某个瞬间,一顿一顿。 街道的尽头不再是车流如织的马路。一条铺满了阳光的梧桐大道连着街道,向前蔓延,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要带着时光中的游人去到过去某个美好的梦里。 空气像是被自行车铃声搅动,带着一阵清新的角皂香传来,还有一丝油墨混着草木的味道。 闻鹤琛仿若未察,只是不紧不慢地向着街道尽头、向着那条梧桐路走去。 随着他的动作,他走过的地面开始变得粘稠,地的深处仿佛涌动着什么。两旁的诡异路人也开始慢慢融化,污浊的胶状液体一滴一滴融入地里。 青年又侧身经过一个拿着冰棒的年轻人。 漆黑的触手自阴影中倏然钻出,裹上那位青年的脚踝,蜿蜒着向上缠绕,眼看着就要将他吞噬。 “咻——” 破空声传来,一道亮眼的黄色光芒撕裂了沿途的空气,直直扎进那片漆黑的阴影。 像是有道不耐烦的“啧”声从阴影里传出,它离开了,几根触手飞速钻回了地里,但更多的触手被迫留在地面,变成了一堆干燥的泥土块。 那条梧桐大道不见了,喧嚷嬉笑声再度响起,闻鹤琛站在人流里,微微低头,撞入一双年轻的眼睛。 是一位正仰头打量他的少年。 他的脸颊是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表情却是显得十分老成。少年穿着一条嬉皮风的长裤,一件亮黄色的短袖,一顶帆布鸭舌帽扣在头顶。 他的眉头下压,抱着臂絮叨:“不是吧,轮到我执勤就出事,去庙里面烧的香根本没用啊……哎,这怪跑得真快!” 闻鹤琛眨眨眼,目光从四周的街景掠过,然后再次与那位少年对视:“你好?” 少年后退了一步,抬手取下头上的鸭舌帽,一头蓬松短发炸出,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宋延。” “跟我走吧,会有人向你解释刚才的一切。” // “你好,闻鹤琛。” “我们是''''特殊事件处理和异能者管理局'''',简称特异局。” “我是作战部下属指挥中心的指挥长,李三桂,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叫我桂姨。” 这是一间明亮的会议室,环形长桌上松弛地摆放着水果和零食,桌边热闹地坐了六个人。 长桌左侧是一位穿着端庄的年长女性,一位黑眼圈深重的中年男性。右侧是三位闻鹤琛已十分熟悉的青年男女,和一位带着鸭舌帽的小少年。 闻鹤琛拉开椅子入座。 待他抬眸时,恰好与那三位青年男女对视。 翡翠色眸子的时屿、狼尾搭在肩头的许渐青向他轻轻颔首,俩人面上的表情并不意外。 倒是那位染着黑金拼发的陈述一,挠挠头,眼神一阵飘忽,显得有些局促。 “桂姨,咱局里这些长长长词组,您可以稍微说慢点儿,把人吓跑了怎么办。”宋延抛了下鸭舌帽,朗声建议道。 “嘿你小子!”钟长宇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闻鹤琛时略微放缓了声音,“我是异能力研究所的副所长,钟长宇,叫我钟叔就好。” “你们好,桂姨,钟叔,还有几位学弟学妹。”闻鹤琛向众人礼貌笑笑。 “那幻境都没吓到我们学长呢。”许渐青挑眉,对着宋延道。 宋延点点头,表情老神在在:“的确,不像某位姓陈的哥哥,第一次来特异局脸都吓白了~” “诶你……!”陈述一瞬间怒发冲冠,也不扭捏了。 “咳咳!”李三桂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又伸手拍了拍桌子,打断了众人,“行了行了,让我继续讲完。” 已有五十多岁的女子瞳仁偏小,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凶,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夹杂着几缕银丝。 她叹了口气,看向闻鹤琛,再次开口,向他解释异能者与异能,解释灾厄与它们带来的灾难。 略显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 “……当然,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接触异能者与灾厄的战斗,稍后会有人来,帮你解开那段记忆。等你想起来,我说的这些,你会更有体会。” 李三桂看了眼桌边坐着的陈述一几人,又道:“对他们几个也会更熟悉。” 陈述一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李三桂应声后,一位穿着长旗袍的年轻女子推开门,款步走进会议室。 她一头青丝被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眉眼如从古画里走出的山与水。 “亿苓仙子!” “亿苓姐姐!” 几位年轻异能者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李三桂也向她颔首:“直接开始吧。” ”好。”亿苓对着众人笑笑,然后走向了那位“刚得知一切”的银发青年。 “封禁刚解除可能会有点头晕,一两分钟后会恢复正常。” 她说着,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落座的瞬间,一把古朴的四弦琵琶现于她腿上。琵琶的面板上没有任何花纹,一阵木质清香在房中荡开。 亿苓右手拨弦,左手按弦,一曲舒缓的旋律响起。 闻鹤琛在琵琶曲里缓缓闭上眼。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琵琶曲恰好最后一音落下。 “如何?”亿苓望着他,关切询问道。 “嘿,闻鹤琛哥哥,上次和你们一起的谢烬——就是老不爱说话那个——是我的队长哦!”宋延举手比了比。 “嗯……想起来了。”银发青年思索着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有些淡,像是还未从回忆里醒来。 他沉吟了一下,犹豫道,“上次那个域里的灾厄,安安,她现在是在特异局吗?” 李三桂和钟长宇的表情双双黑了一个度。 “嘶,怎么说呢,”陈述一对着闻鹤琛眨眼暗示,“学长,待会儿会给你开放一部分内部权限,你就能看到了。” “她被另一只杀千刀的怪物劫走了,”钟长宇冷哼了一声,从终端上调出一张图片,递给闻鹤琛,“你先看看也好,它很危险……目前人类异能者将它评级为s,代号终末,归属未定。” 黑长发、黑风衣、重彩傩面。 闻鹤琛垂眸,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图片。 “迟早把它们全部灭了!”宋延磨牙。 钟长宇又收回终端,清清嗓子,接着说道:“鹤琛小子,相信你也意识到自己的特殊性了。研究所还没有找出原因,但部分灾厄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 “你可以现在直接离开特异局。我们会再次封锁你的记忆,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异能者依旧会保护你。” “但你还有一个选择——” “跟着异能者一起,加入对抗灾厄的战斗。”钟长宇微微顿了顿,眼神深了些,“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那个诱饵。” 空气瞬间安静了。 亿苓的琵琶消失了,耳边的碎发也被她别在耳后;宋延的鸭舌帽又被他扣在了头顶。 陈述一正襟危坐,表情显得格外严肃;许渐青低头摆弄腕上的首饰;时屿翡翠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焦点处的那位银发青年。 窗外,一片厚重的云飘过,遮住了坠向地平线的太阳,天空终于变得昏暗了些。 闻鹤琛与两位年长者对视,半晌,他轻笑一声,“我当然愿意留下。” 依旧是清隽的嗓音,平缓的语调,好像这本就理所应当。 空气好像再次流动了。 时屿眨眨眼睛:“学长,钟叔最后是故意吓你的呢。” “时屿丫头!别拆我台喽!”钟长宇收了气势,讪笑着挠挠下巴。 李三桂的面上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她望着那个银发青年,某一瞬,仿佛看到了另一道挺拔的、无所畏惧的身影。 她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下姿势,再次开口:“局里的打算是,让你暂且跟着时屿小队一起行动。” “查出今日袭击你的那只灾厄、消灭它。” 陈述一咧开嘴笑:“欢迎加入我们,学长,咱一起报仇!” “或许,”闻鹤琛轻声开口,“可以调查一下海沧大学第一附属中学。”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附中的梧桐大道。” 会议室内的众人微愣。 “啥?你居然在幻境里有完整意识?”宋延瞪大了眼。 // “咔哒。” 闻鹤琛打开家门,看到了站在玄关的橘发少女。 她脸色很不好,眉头蹙着,嘴向下抿着,眼眶周围甚至有些泛红。 闻鹤琛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抬步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看来我们小寻也是一位勇敢的异能者啊。”他轻笑。 “哥哥,可是真的很危险,”她低头,没看那青年,闷声开口,“对你来说,真的非常危险……” 闻鹤琛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柜台:“灾厄存于世间,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是危险的。” “小寻,你高一时候的选择,也是我现在的选择。”他又转向了那位少女。 橘发少女一把抱住他,头抵在他的胸口:“知道了。”她闷闷道。【】 21、chapter 21 次日清晨。 炽白的太阳有些晃眼,落到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灼热。 闻鹤琛走出星麓湾。 一辆线条流畅的汽车停靠在路边,见到来人,车窗缓缓降下,许渐青坐在驾驶座,银灰色耳饰闪着光。 他侧头招呼:“学长,坐后排。” 闻鹤琛点点头,打开车门。 刚坐稳,陈述一的嗓音就蹦了出来:“真的找到线索了哦!” 时屿从副驾驶侧过身,递过来一叠资料:“从市中心医院调到特异局的案例。” 她蹙起眉:“一位附中学生家长在假期发现孩子有些不对劲,性格大变,相处时有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家长上网求助后,根据网友的建议,把孩子带去医院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看了心理医生。” “家长领着孩子走过心理科走廊时,触动了暗处埋着的灾厄监控设备——那个孩子身上残留着灾厄的气息……” “气息很隐蔽,如果不是偶然产生了波动,根本无法被捕捉。目前也没能追踪到具体来源。” 许渐青补充:“那个学生和鹤笙妹妹是同一级,开学就要到高二了。” “他的状态和陷入幻境里的人很像,暂时被接到特殊医院里观察。” 闻鹤琛翻动着资料。 资料的某一页,一张蓝底证件照印在左上角,略显沉默的少年望着镜头,旁边是由机器书写的名字:康子昂。 闻鹤琛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么我们现在……” “去找那学生的家长!”陈述一抢答。 汽车驱动,汇入车流。 // 几乎每座城市都镶嵌着仿若停留在旧日的城中村,楼房低矮,巷子狭窄,道路两旁停着磨损的电动车,抬头是交错的电线和被风吹动的衣服。 “这片是幸福岭,房租不高,交通便利。很多外地来打工、来求学的家庭都住这儿。我刚来海沧的时候,就和姥姥住这里。”陈述一指着前方的老旧居民楼介绍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见一片枯败的房屋,如一地落叶,它们背后是几乎要耸入云端的高楼丛林。 许渐青将车在附近的沙石停车场停好,几人一起下车。 “特异局已经提前和那位家长联系过了,我们直接过去就行。”时屿环视着四周。 叠着竹蒸篓的推车还未离去,暖烘烘的雾气蒸腾。几个小孩围着推车踮起脚,认真挑选着包子的馅料。 三两位老奶奶坐在路边台阶上笑着聊天,面前各自摆着一块四方的花布,布上是沾着露珠的青菜。 “叮叮叮!” 四人拐过一个拐角,一辆自行车突然窜出。 “哇——”走在最边上的陈述一吓了一跳,放旁边一躲。 自行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人,车主人猛地摁下刹车。 车轮与水泥路面摩擦出一阵声响。 自行车的主人单脚撑着地,似是平复了一下呼吸。 “抱歉。”他低声开口,然后才扭过头。 是一名看起来仍在读书的男生。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眼睛半敛,唇角紧抿,显得有些不善言辞。 “没事没事。”陈述一摆摆手,朝那男生看去。 他握着自行车把手,很短的碎发搭下。那双沉默的眼睛似乎在看向某个人,他紧抿的唇像是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述一眨眨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嗯?学长? 许渐青和时屿也发觉了这一点。 他的确是在看向那位银发青年,青年也很快叫出了他的名字。 “许向安。”他道。 名叫许向安的男生垂下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脚踩上踏板,扭过头,很快地消失在街角。 闻鹤琛收回目光,转过身时,见三人都望着自己,便解释道:“是我附中时的同学。” “噢噢,”陈述一点点头,表示肯定,“这儿的确有很多附中的学生。”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很长时间。 四人很快便找到了资料上家长的住处。 门似乎换新过,实木崭新,和周围叠着污渍的老旧墙壁形成鲜明对比。门边贴着春节还未揭下的喜庆对联,也泛着旧。 “叩叩。”许渐青走上前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头发没有打理,看起来有些凌乱,眼中满是红血丝,透着不安与焦虑。 她看到几人,有些意外:“这么年轻。” 随后侧身让开:“你们先进来吧。” 客厅很小,电视机离沙发很近,沙发上铺着一层纯色的薄毯。 几人坐上沙发。 “稍等啊,我去给你们倒点茶。”妇女关上门,似是有些不知所措,抬腿就要走向厨房。 时屿连忙叫住她:“不用了阿姨,我们直接开始就好,早弄清楚原因,可以早为小康安排治疗方案。” 康子昂,是这位女人的孩子。 女人像是恍惚了一下:“啊、啊……好。”她连声应着,拐过玄关,走进客厅,坐上了桌旁的木椅。 “你们问吧。”她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 待女人平复了些后,时屿才继续开口,她缓声问道:“您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小康不对劲的呢?” “子昂考完期末放假回家那时候,”女人握着双手,眼里浸满了悲伤,“很像个假人,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察觉不出来……”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逗我玩,或者是期末可能考砸了心情不好……谁知道,到现在还是这样。” 闻鹤琛静静注视着眼前憔悴的母亲,待她说完后问道:“假期之前,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啊……”女人的表情游移了一瞬,随即苦笑一声,“我一个人在海沧带着孩子,平时要打工赚钱。我忙,孩子也忙,他每天天没亮自己去上学,晚上赶着末班公交回来……” “我们交流很少。”她喏嚅道。 沙发上的几人露出思索神情。 闻鹤琛垂眸,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能让家长这般放心的…… “小康上学期很听话、或是进步很大么?”他问。 “这……”女人怔了一下,随即很快速地回道,“是、是的。孩子上学期进步很大,月考成绩甚至能排进实验班。听说在学校也认真了很多,老师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表扬子昂……”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腰一点一点弯下,最终用双手撑着眼,哽咽:“这孩子,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障碍呢……” 时屿把纸递给了女人,几人在沙发上静坐着,给这位单身母亲消化情绪的时间。 他们没法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那位叫康子昂的学生,身上异常出现的时间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只是,所有的不对劲都被掩盖在亮眼的成绩之下。 如同闪光灯下的雪地。 女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她抬起了头,用手背擦过眼角:“还有什么能帮忙的么?” 许渐青看了一眼几位队友,开口:“阿姨,能不能让我们去小康的房间看看?”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女人将手往衣摆上抹了抹,站起身引路,“他住去医院后,我就没有移过他的东西了。” 房间不大,木质家具表面已经有了很多磨损,但看起来还是很干净、整洁。 闻鹤琛环视一圈,然后走向靠着窗的书桌。 书桌左侧整齐堆叠着练习册和教材,右侧摆着笔筒和各类文具,一把美工刀被单独取出,放在笔筒旁。 桌子的边缘用小刀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已经陈旧、柔和,有的还是崭新、锋利。 指腹从翻着木屑的地方轻轻抚过。 “blest……” 幸福的。 相隔近十厘米的地方,是另外一个新刻下的单词。 “minute……” 微小的。 阳光透过铁窗洒在桌面,被栏杆的阴影切割成了一格一格。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盒子!”陈述一急急地向着众人招呼。 于是闻鹤琛离开那张桌子,转身走到床边,和另外两位青年一起低头看去。 一个崭新的铁盒被妥帖地放在床头柜里,晃动间泛着金属的光泽。 陈述一正一件一件将铁盒里的东西取出,从左往右依次摆在床上。 铁盒内的物品按照体积大小堆叠,新旧不一,年份跨度很大,没有什么规律。 几张印着动画角色的小卡片,边缘已经有了毛刺;笔记本撕下的一角,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下的晚饭邀约;报纸上裁下的某篇文章,荧光笔划出结尾的句子…… 似乎是一位十几岁少年的,微小的、幸福的瞬间。 但周围围着的几人面色凝重。 “嗯……不用洞悉小姐开口了,不详的预感已经降临了。”许渐青撑着下巴幽幽道。 时屿叹了口气:“盒子是新的,里面的东西应当是才经过整理——康子昂是有准备地陷入幻境的。” 少年将来自旧时光的记忆精细地挑选出来,妥帖地装进似是能织梦的盒子,然后,时间戛然而止。 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刻痕的粗糙质感,闻鹤琛捻了捻指尖:“康子昂或许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贪婪的灾厄,目标从不会只有一个。又有多少迷茫的少年男女一脚踏空,掉入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时屿看向众人:“我们或许得去一趟附中了。” 陈述一此时将最后一个物品摆出来。 是一页被裁下的单词纸,红笔圈出其中一个—— outstanding.adj.杰出的【】 22、chapter 22 “小林老师,又来看那群娃娃呀。” 海沧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门口,一位瘦高的和蔼大爷坐在门卫室旁,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他脚边,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打着盹。 “今天不是,今天是带人来学校查些资料的,张伯伯。”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笑着应声。 四人跟在她身后,在张大爷和蔼的目光里,走进了这所他们并不陌生的校园。 闻鹤琛向前方望去。 正中是一条长长的梧桐道,高大的梧桐树栽种在柏油路两侧,枝桠在空中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阳光从树的缝隙穿过,柏油路上光影斑驳。 正值夏季,梧桐树的叶子长得茂盛,亮眼的绿色生机勃勃。再过几个月,它们会被空气涂抹成暖黄,这条通道会迎来漫天秋色。 姓林的年轻女老师向着几人解释:“学校开放了几栋空闲的教学楼,学生假期可以来自习,大多是准高三生。我们老师平时有空会来看看。” 陈述一笑了:“嘿嘿,小林老师,这些我们可不陌生,毕竟咱刚从附中毕业没多久呢!” 林老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点意外:“原来你们也是附中的学生?那就不多介绍了。” “诶?”她的视线掠过闻鹤琛时一顿,再开口时有些迟疑,“我好像记得你?咦,不对啊,我今年才入职附中的。” 许渐青眨眨眼:“嗯……对闻鹤琛学长有印象也不奇怪,” “学长可是惊艳了我们整个高中的存在啊。虽然很久没登附中论坛了,但我猜,学长肯定还在里面占了半壁江山吧~” 闻鹤琛将目光从梧桐树挺直的树干上收回,嘴角抿出一抹浅笑。 几人很快来到一栋教学楼,沿着楼梯向上走到第三层。 “你们需要的资料在资料室的电脑里,学校分类做得很细,查询很方便。要找的学生很快就能找到。”小林老师带着几人走过三楼的走廊。 侧边的教室窗户擦得很透亮,可以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课桌,和几个埋头苦读的年轻身影。 几人从窗外经过。隔着玻璃窗,敞亮的教室内似乎有人抬起了头,直到他们的背影逐渐走远。 走廊尽头,林老师用钥匙打开资料室的门。微小的灰尘在铁架间浮动,一叠叠文件整齐码放,角落有两台台式电脑。 她走过去打开电脑,鼠标点了几下,调出一份特殊的表格。 “短时间内进步很快的学生,都在这儿了,按进步幅度从大到小排的。”她让开了电脑前的位置。 附中的确把信息记录得很详细,表格上的学生并不少,连微小的进步都被记录下来,列在表格中。 林老师叹道:“考上附中的学生都很优秀,但优秀有时候也有等级,a上面还有a+,高分之上还有更全能的人……” 陈述一点点头,嘴角撇下:“是啊,a+上还有s,s上还有ss……还会有sss吗?”他嘀咕着。 林老师站在旁边一起看着表格,她道:“这批进步很快的学生我都有印象,他们应该是刚读附中时没适应,现在已经跟上节奏了。” 女老师有些欣慰。 但是另外几位年轻人却没有应声。 时屿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手指滑动鼠标滚轮,向下滑动表格。 她沉思片刻,又回到顶端,将上段的部分学生摘取出来,传到终端。 康子昂赫然在列。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待会儿把门关上就行。”林老师看了眼手机,向众人摆摆手,然后离开了资料室。 时屿从椅子上站起,将被摘取下来的名字传输到系统:“请特异局的朋友们帮帮忙,一起排查吧。” “真希望这些学生都没出事啊。”许渐青靠上墙。 “叩叩。”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陈述一走过去打开门。 “鹤笙妹妹?”他惊讶道。 一个少女叉着腰,逆光站在门口。 她猫一样的双眼里闪着灵动的光,橘发的边缘几乎与空中的太阳交融。 “我可是在读学生,”闻鹤笙拍拍陈述一的肩膀,走进资料室,“附中现在的情况也可以问问我噢。” 陈述一跟在她身后,悄悄挠挠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点心虚——好像帮特异局“拐走”学长、也就是这位少女哥哥的事,也有他一份……感觉罪大恶极! 闻鹤琛看着那位少女走近。 她站定在他面前。 少女快速瞅了自家哥哥一眼,随后偏过头冷哼一声:“敢对我哥和附中学生出手,我也要加入‘报仇’!” // 五人坐在一间空教室里。 “鹤笙妹妹,你对康子昂有印象吗?他是和你同级的学生。”陈述一问道。 闻鹤笙歪头想了想:“我们不在一个班,但我知道这个名字。他上个学期进步很快,老师也提起过他很多次。” “他好像一直不太爱说话?” “嘶,如果康子昂是自愿陷进幻境的话,那只灾厄难道一直潜伏在附中?”许渐青蹙眉喃喃。 时屿分析:“这只灾厄拥有幻境,它可以是路过你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掉下的一片树叶——它不知什么时候就发动了幻境,普通人根本无法感知到。” “康子昂说不定是在不自知的某一刻,被幻境蛊惑了。” 几人又陷入了沉思。 “你、你们好。” 略显拘谨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划破满室沉默。 时屿看向陈述一。 陈述一举起双手,自证无辜:“我开了区域屏蔽!没人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嗯?”闻鹤笙愣了愣,从座位上“蹭”地站起,两三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小曲?” 那是一个和闻鹤笙差不多大的女生,她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踌躇开口:“鹤笙,他们是来调查附中学生的吗?”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教室里听到了小林老师说的话。” 闻鹤笙回头望了一眼教室里的另外四人,然后转过来肯定道:“是的,小曲,你身边有朋友不太对劲吗?” …… 教室里坐进了第六个人。 女生微微垂着头,表情有些难过:“我的朋友从上个学期开学不久就变得不太对劲。具体我也说不出来,就感觉她不像她了,有点像小说里写的……被夺舍了。” “她之前有一段时间经常和我说她很痛苦,痛苦地想要死去。我被吓到了,安慰她的时候,她又说是开玩笑,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但从某一天开始,她就不再低沉了,变得和以前一样,特别积极。她说有人能帮她解决难题……” “一开始我很开心她能变得这么乐观,但后来相处着发现她……太不一样了,这不是她。” “我怀疑是她受到什么刺激,精神出了点问题?” “我去她家试着和她家长说,但是他们好像不在意……”她顿了顿,“他们很开心,因为我朋友的成绩进步了很多很多。” “我现在给她发消息,她都不回我了……” 时屿结束了终端的录音,随后向女孩展示那份名单:“你朋友在这里面吗?” 女孩揉着微红的眼眶,抬眸看去,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名单上的第二位: “她是我朋友。” …… 五人和那位女学生告别,离开了教学楼,再次踏上那条美丽的梧桐道。 树叶发出“沙沙”声,光斑晃动着,拂过他们的脸庞,又从肩头滑下。 闻鹤琛望着这条静谧的大道。等所有年级都正式开学,梧桐树下不会缺少热闹。 蓝白的校服、晃着毛绒挂件的书包、响着铃的自行车……会混着油墨的味道,铺满整条梧桐大道。 他缓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灾厄应该是一位学生们很熟悉、又能卸下心防接受的人。” 雪白睫羽在光中垂下:“也许……它就是学生中的一员。” 陈述一等人一怔。 闻鹤笙突然拧起了眉。 “叮——” 终端传来新的信息。 “特异局在排查那份名单,表格第一行的那位学生确认是陷入幻境了。”许渐青快速说道,“他也住在幸福岭。” // 几人又来到了幸福岭。 飘着香的早餐推车已经离开,街边的大碗饭餐馆开了门,厨师正往四方的铁盆里倒入炒得油亮的茄子豆角。 幸福岭的房子每一栋都很相似。 几人站在新的楼栋前时这样想到。 那名学生的家在二楼,他们上去敲门,却没有人回应。 “都不在家吗?”陈述一又敲了敲。 “看来要白跑一趟了。”许渐青在一旁抱着臂。 闻鹤琛站在楼梯拐角,望向这栋楼的出口,光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格。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间房的门开了,一个看着也是高中生的男生握着门把手,探出头:“他们不在家好几天了,别找啦。” 许渐青转过身,问他:“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去看病去了吧。”那男生无所谓地耸肩。 时屿上前一步:“小朋友,你也在附中读书吧?你认识那屋里的学生么?他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有什么奇怪……”男生垂下眼,嘟囔着就要关门。 陈述一眼疾手快地拉住门把手,从兜里“咻”地掏出一个看着很唬人的证件。 “配合调查啊,小弟弟。”他亮出和善的犬牙。 那男生确实被那证件唬住了。 “我还以为你们几个来搞直播呢……”他尬笑了两声,将门打开了点。 “你们问赵维的话,我平时没怎么和他接触。” “但是上个学期有一天上学路上,我在外面那巷子里抬头,看到他站在楼顶,像是要跳楼……” 他嘀咕了一句:“开玩笑吧,那么矮的楼也摔不死啊。” 许渐青曲指轻弹了下他的额头。 男生夸张地“哎哟”一声,捂住头。 “应该不是跳楼吧——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在楼梯里看到他了。但他早上直接跨到扶手上了,我觉得一阵风都能把他吹下来。”他补充道。 “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么?那天还有其他人看见吗?” “没呢,我那天被吓了一跳,晚上回家觉都没睡好。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我估计没有……” “幸福岭的人起得很早,幸福岭的学生起得更早。” “这一栋楼,就我们俩个学生。” 男生唉声叹气。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不对,我后来在学校遇到过他一次!” “他和我说,谢谢我没有告诉别人,他说……还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 几人坐在街边的石凳上。 “嗯……我同意学长说的,或许真有个灾厄潜进了学生里。”陈述一抓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地面。 “那名学生,或许很优秀、在学生里有不错的声誉、很容易接近,他也许还会主动靠近别人。”闻鹤琛垂着眼,缓缓说道。 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坐他旁边沉思的橘发少女忽然抬头:“我想起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输入了什么,然后递给几人:“你们看看吧。” 时屿接过手机,滑动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古怪。 陈述一和许渐青相继接过,看过之后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闻鹤琛最后接过。 搜索栏里是三个字的名字—— 梁易之。 其下的帖子密密麻麻,几乎翻不到底。 他穿着附中的蓝白校服,身姿如竹,五官像是瓷塑的人偶,眉眼总是弯着,嘴角总挂着一抹浅笑。 他漫步在那条梦幻的梧桐大道、路过喧哗的红色跑道、走过盛着金光的黄昏走廊。 学生们总是对他有很多赞美。 他有着耀眼的成绩,蓝底证件照总是悬挂在高高的光荣榜榜首;他仿佛没有脾气,从不吝啬自己的温和笑意,总是对擦肩而过的同学伸出手。 闻鹤琛将手机归还给妹妹。 时屿终于开口了,发间的蝴蝶在阳光下抖着翅膀,她的声音难得有些犹疑:“你们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么……” 陈述一与许渐青飞速对视一眼,然后三人齐齐看向坐在一旁的银发青年。 闻鹤笙环着臂,冷哼一声。 “……很像附中时期的闻鹤琛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