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秘书长(清穿)》
1. 第 1 章
康熙十七年,正月十六。
夜来一场中雪,出门就跟上了刺脸的西北风,吹得寒气直往骨头里钻,让人分外不想从被窝里出来。
卯时将过,钮国公府除了下人扫雪的沙沙声,各院仍寂静无声。
唯独西院最大的一处跨院里,烛火早已亮了半个时辰。
顾蕴莹在屋里打完两遍八段锦,心里所剩不多的郁气都随着汗排出来了。
这是她穿过来的第四天。
以前她从深市换到燕京上班,适应都只用了两天,即便新地盘远了点,白日见鬼了点,三天也够了。
她是个喜欢挑战的人,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成了别人口中的卷王。
其实就那么回事,有困难冲过去解决,没困难就创造困难,再冲过去解决,凭一次次冲刺展露出的价值往上爬,她非常享受把别人甩在身后的过程。
至于在哪儿卷,顾蕴莹父母早逝,抚养她长大的爷奶也已送走,早就孤身一人,她不是很介意。
长着张喜庆圆脸的桃花在一旁摆早膳,小声禀报:
“奴婢方才听厨房的小厮说,昨儿个咱们侧福晋从坤宁宫请安回来,就叫人开库房找药材,动静不小,连晚膳都没用。”
顾蕴莹垂眸吃面,问:“东院有动静吗?”
桃花是外头买进来的,家就在京城,消息分外灵通。
她觑着主子神色道:“东院嫡福晋前天带着五爷去了族长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带过去的礼……族长收了。”
顾蕴莹银月面庞沉静如水,吃面的速度稍慢了些。
她是文科生,历史学得还不错。
钮国公遏必隆康熙十二年去世,庶长子法喀袭了爵。
行五的嫡幼子阿灵阿在康熙二十五年抢了长兄法喀的爵位。
法喀同母姐姐孝昭仁皇后在康熙十七年薨逝,自此西院侧福晋一脉在钮国公府分东西院两大的靠山就倒了。
东院阿灵阿母子作为正房嫡出,绝不会坐以待毙,眼下正是他们钻营的好时机,搁顾蕴莹她也不会放过。
可顾蕴莹穿的这位三格格,生母是西院侧福晋,与孝昭仁皇后一母同胞,她跟东院只有你死我活的局面可讲。
看东西两院这鼓不住的动静,皇后大行只怕近在眼前。
可历史上温僖贵妃康熙十九年才入宫,真扎脖等两年下去,还不定什么光景。
好一点她入宫为妃,东院忌惮,即便抢到爵位,对西院只暗中打压,捏着鼻子往宫里送孝敬全上面子情。
闹不好有什么蝴蝶效应,东院提前得到爵位,随意给她配个面子光的人家,让阿灵阿的胞妹四格格入宫,西院就只能寄人篱下,任人摆布。
届时不管顾蕴莹入宫与否,她身后的倚仗都会消失。
权势和财富这东西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要真给东院机会把西院的好日子当坟掘了,顾蕴莹宁愿找块豆腐撞死。
偏偏跟东院斗的最大底气,是保住便宜二姐的命,再困难她也要试试看。
“桃花你做得很好,这样,你手里的活儿先放一放,避开人出去打听打听他们在外头还做了什么。”顾蕴莹放下吃了一半的汤面,塞给桃花一枚五两的银锭。
“别省银子,不够再找我要,我先去给额娘请安。”
桃花被夸得心下欢喜,脆声应下。
顾蕴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枣红色素云纹漳绒夹袍,带着婢女梅花出了门。
进了西院正院,顾蕴莹刚到廊庑下,伺候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的大丫鬟桂圆搓着手迎过来,小声给她请安。
“主子夜里辗转反侧,一个时辰前才刚刚睡下,三格格您要不先在梢间等等?”
顾蕴莹是睁眼就莫名发现穿了,原身是跟她互换还是猝死也不知道。
她只发了一天呆整理记忆,这两天都跟原身一样过来请安,桂圆早叫人把梢间的炕烧上了。
“不必麻烦,叫额娘多睡会儿吧,你和桂枝辛苦了一夜,轮换着在梢间喝碗姜汤歇一歇。”顾蕴莹笑得温婉和气。
她是行政助理出身,对上对下都讲究个见面三分笑,刀子都是笑着捅,才在诸多助理中脱颖而出,得到第一个晋升的机会。
桂圆果然面露感激,“多谢三格格体恤,今儿个风大,天凉,您要不在暖暖身子再回?”
顾蕴莹没打算留,人还没醒,她不想闲着,既要跟东院斗,她想找机会亲自去探探路。
“过几日是东院四妹的生辰,额娘怕是顾不上,我先回去整理下给东院的礼单再过——”
“东院恨不能把主子连皮带骨吞了,三格格倒还巴巴儿想着讨那边的巧!”略有些尖锐的女声突然打断顾蕴莹的话。
廊庑下走过来一个身穿紫褐缎万字暗纹旗装的富态嬷嬷,是舒舒觉罗氏的陪嫁林嬷嬷,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声音敲锣一样张扬。
“我的好格格诶,您好歹心疼心疼自个儿的亲娘……”
“嬷嬷不如再大点声儿,也好叫府外头的人拿府里主子不睦的笑话下酒。”顾蕴莹语气平和打断林嬷嬷的嚷嚷。
“再把额娘吵醒,她吃不好睡不好,不等二姐好起来,她先倒下,一了百了,就全了嬷嬷的忠心了?那嬷嬷可得把陪葬的棺材准备好。”
林嬷嬷语重心长的表情瞬间僵住。
不知为何,虽然三格格看起来跟往日一样温婉,她却莫名有些胆寒。
但林嬷嬷在西院耀武扬威已久,当着桂圆不肯丢了面子,压低嗓音不服气地嘀咕。
“奴婢可是听主子吩咐,给皇后娘娘寻得了百年老参,过会儿主子还要送进宫呢。”
“等额娘睡醒了再说。”顾蕴莹扫木匣子一眼,若有所思。
都需要用老参吊命了吗?那情况比她预料的还糟。
林嬷嬷不以为然,可平日里再得脸,她也知道没有跟主子呛呛的道理,撇撇嘴收了声,憋着气扭脸儿进了梢间。
顾蕴莹不理她,轻声吩咐桂圆:“等额娘醒了,你跟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儿问她,事关二姐安危,叫额娘先别急着进宫。”
桂圆见平日里堪比半个主子的林嬷嬷被三格格压制,心下偷笑之余,更恭敬了些,赶忙应下。
顾蕴莹准备好礼单回到西正院,也就半个时辰,舒舒觉罗氏已经起来了。
堂屋内,早膳摆了一桌子,眼皮子发肿的舒舒觉罗氏只恹恹喝着面前的粥。
看到顾蕴莹,舒舒觉罗氏干脆放下勺子,嗓音沙哑中透着烦躁。
“你一大早就拦着林嬷嬷办要紧差事,来回折腾什么!有什么问题不能等我从宫里回来?”
舒舒觉罗氏不信才十四岁的女儿能在这节骨眼帮上什么忙,不添乱她就谢天谢地了。
顾蕴莹淡淡扫林嬷嬷一眼,她再折腾也没这老货能折腾,看舒舒觉罗氏的装扮,怕是她前脚走,林嬷嬷后脚就把人叫醒了。
舒舒觉罗氏的斥责她没放心上,女儿都快死了,又睡不好吃不下,谁脾气也好不了。
她先叫桂圆取熟鸡蛋过来给舒舒觉罗氏消肿,又让梅花出去守门,而后才握住舒舒觉罗氏的手,拉她在软榻上坐了。
“我实在担心二姐的身体,额娘您跟我说说,二姐她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史书上没写,可原身记忆中二姐的身体没什么毛病,不然也没法在宫里一熬近十年。
如果身体油尽灯枯,她就是神仙也枉然,要是心里有毛病,那还能使使劲儿。
林嬷嬷是舒舒觉罗氏心腹,先才在三格格面前丢了面子,生怕主子叫三格格哄了去,不肯出去,偷斜着眼梢在一旁收拾桌子。
舒舒觉罗氏也没撵,实在是顾不上,听到顾蕴莹问眼泪就忍不住了,捂着嘴跟开水壶似的哭。
“你当你阿玛在前几日怎的被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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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记起来,赐建家庙,还给了‘恪僖’二字封号?竟是她在除夕宫宴后给万岁爷上了中宫笺表!”
身边伺候的人虽然多,有些话舒舒觉罗氏是真没地儿说。
四个儿子平日都在族学读书,指望不上,对着坤宁宫里半死不活的闺女她更没法讲。
顾蕴莹好歹是唯一在身边的女儿,她实在忍不住满腹的抱怨了。
“因为亲政之前那些烂糟事儿,万岁爷心里憋着火,你阿玛病重都不敢请太医,就是为了不叫万岁爷迁怒咱们家,影响你几个兄弟的前程。”
“偏她犯蠢,好日子没过几天,就惹万岁爷厌弃,连宫权都收回去了,她也不让人请太医,我瞧着她是打算学你阿玛以死赔罪!”
舒舒觉罗氏越说哭得越厉害。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恁多的路她不走,非要钻牛角尖。”
顾明钰很给面子地保持着难过姿态,心里却狠狠松了口气。
原身记忆里,阿玛遏必隆胆小怕事,怕康熙找机会清算,生生熬死了自个儿。
听舒舒觉罗氏这话,皇后身体确实不大好,但也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还有得救。
她软声细语地劝,“额娘别急,你进宫后别总跟二姐说那些苦口婆心的话,道理谁都懂,可事儿到头上,谁腰疼谁知道。”
“你多跟二姐说说小时候的事儿,哄她心情好了,能吃能喝就不是大问题,皇上那里慢慢……”
“三格格这话不妥!”林嬷嬷好容易找到机会落顾蕴莹面子,赶忙开口打断顾蕴莹的话,她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舒舒觉罗氏。
“主子您想想,皇后在家的时候总去太保府,您和皇后娘娘怀念瓜尔佳氏那一家子罪人,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岂不是更让皇上生气?”
顾蕴莹眉眼微冷,瞥林嬷嬷一眼,第二次了。
见舒舒觉罗氏那张保养得宜的瓜子脸上惶然更甚,顾蕴莹沉住气,柔声继续劝。
“我记得二姐喜欢冰嬉,小时候二姐还抱着我坐过冰车呢,有趣的事儿不少。”
“事情已然发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皇上生不生气,宫权在不在手里,得先叫二姐养好身子,总得说点她乐意听的。”
她重重握了下舒舒觉罗氏的手。
“额娘,二姐活着,一切都能慢慢筹谋,可若二姐有个万一……一旦嫡福晋说动族人上折子请嫡子袭爵,到时西院可就是东院案板上的肉!”
舒舒觉罗氏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就觉得混不如死了算完。
见把人唬住,顾蕴莹才不紧不慢提解决问题的办法。
“等进了宫,您先去拜见太皇太后,求老祖宗给二姐请太医——”
“哎哟我的好格格,万万不可啊!本来就惹恼了皇上,哪儿还敢再去触太皇太后的霉头哟!”林嬷嬷仰着大方脸,端得是谁也没她忠心,敞开喉咙低声嚷嚷。
“主子诶,要奴婢说,您还是得劝皇后娘娘赶紧给皇上请罪才是正经啊!”
舒舒觉罗氏哭得几乎晕过去,活生生梨花带雨落进了好几把开水壶,她要能劝动坤宁宫那头倔驴,还至于愁得要上吊?
林嬷嬷杵旁边哎哟喂诶地出主意,谁也没把顾蕴莹的话放在心上。
主仆俩声音都不算大,却比一千只鸭子还聒噪。
顾蕴莹捏捏鼻梁,清楚指望不上舒舒觉罗氏了,她干脆利落起身,抡圆胳膊,‘啪’的一巴掌打在煽风点火的林嬷嬷脸上。
正唾沫横飞的林嬷嬷捂着脸僵住,舒舒觉罗氏目瞪口呆。
屋里瞬间安静。
顾蕴莹揉揉手腕,这身体力量还是差了点,回头得再练练。
她噙着柔和的笑,望着额娘温声问:“冷静下来了吗?”
“若没有,把林嬷嬷拖出去打二十板子,让她给你叫叫魂儿,等额娘冷静下来,咱们再慢慢商量对策可好?”
2. 第 2 章
舒舒觉罗氏震惊非常:“蕴莹,你——”疯了?
“谁给她的胆子,敢妄议宫中主子是非?”顾蕴莹淡淡打断舒舒觉罗氏的问责。
“即便那位生气,他气得,旁人说不得,若叫人觉得那位因些许过眼云烟的旧事,连开国元勋之后都容不下,钮国公府会是什么下场额娘想过吗?”
舒舒觉罗氏手中的帕子瞬间一紧,林嬷嬷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地。
“主子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奴婢都是为主子着想啊!”
顾蕴莹不爱打断别人的话,听林嬷嬷低嚎完,不紧不慢往下说:
“隔墙有耳,一旦有消息从钮国公府传出去,届时倒如了额娘的意,东院两个保管要倒霉,可西院有六个,只会更倒霉,这账亏不亏您会算吧?”
古代的弯弯绕绕顾蕴莹不敢说懂,换现代的说法,一个在集□□统里的供应商,纵容自家员工散播集团老总小肚鸡肠的谣言,甭管是不是真的,传出去这供应商都别想好。
如果老总小肚鸡肠是真的,供应商公司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两说,更别提野史传闻中,康熙可不是什么心眼子大的。
这世道可没有破产开除一说,都是动辄玩儿命。
舒舒觉罗氏脸色越来越苍白,女儿已经得罪了皇上,要是钮国公府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林嬷嬷望见舒舒觉罗氏白中带青的脸色,心下大惊,啪啪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林嬷嬷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家主子。
去了的国公爷极为宠爱淑丽娇媚的侧福晋,纵得主子随心所欲,做事仅凭喜好,偏偏又跟老国公一样胆子不肥。
若被主子厌弃,为保万全,叫人把她拖出去打死也就是顷刻间的事儿。
舒舒觉罗氏眼含戾气看林嬷嬷一眼,“闭嘴!还嫌听到的人不够多?谁纵得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叫的!”
林嬷嬷立马闭嘴,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
顾蕴莹只心下微哂,还能是谁纵的,她这番危言耸听的话不止是说给林嬷嬷听的,可显然舒舒觉罗氏不是会反省自己的人。
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吧。
顾蕴莹重新坐下,对舒舒觉罗氏建议:“林嬷嬷年纪不小了,您也不缺庄子,不如挑两个伶俐丫头伺候嬷嬷去庄子上颐养天年,也算全了你们的主仆情分。”
舒舒觉罗氏惦记宫里的女儿,确实没心思在林嬷嬷身上下功夫。
“就按你说的办,等我从宫里回来就送她去庄子上。”
哆哆嗦嗦肿着脸跪在一旁降低存在感的林嬷嬷怔忪抬起头,再看那温婉和气的三格格,心底突然生出浓浓的恐惧和悔意。
主子再和气也是主子,她悔不该听闺女的话生出压制主子的心思……
顾蕴莹并不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嬷嬷是否后悔,只望着舒舒觉罗氏轻声劝:
“我知道您心疼二姐,到了坤宁宫,怕是话没说几句又忍不住难受。”
“还是我去吧,我也许久未见二姐了,她向来疼我,哄她开心的事儿我记得不少。”
原身这额娘性子实在一言难尽,说她跋扈,她胆小怕事还爱哭,说她怯懦,身为侧室却敢把正室往死里得罪。
小事能从几十年前开始计较,大事半点撑不起腰杆子。
如果皇后是心理问题,再见到这说风就是雨的额娘,只会加深病情。
舒舒觉罗氏哭得多了,这会子头疼欲裂,也想着若皇后有个万一,女儿如今进宫提前讨好下万岁爷没坏处,当即就想答应。
可转瞬她记起皇后的叮嘱,眼眶发红,咬着牙骂:
“你记你二姐的好,咱们主子娘娘可不见得记你的好,她不想让你入宫!”
顾蕴莹楞了下,却立马明白过来皇后的好意。
原身小时候,舒舒觉罗氏心思全在遏必隆身上,孩子一个接一个生,根本顾不上她。
是二姐把她带到了五岁,入宫后也一直记挂妹妹,四时八节的赏赐比给法喀的都丰厚。
去岁原身十三,遇到选秀,已经成为皇后的二姐给妹妹报了免选,如今皇后命在旦夕还不让她进宫,是不想让妹妹早受宫里那份煎熬吧。
即便钮祜禄氏必须往宫里进人,一旦皇后薨逝,一年杖期内也不会送进去。
过了杖期不足一年就是选秀,为了面子好看,康熙又不缺妃嫔,也能让她安然到十九年选秀后再入宫。
看来她这位二姐不是个缺心眼子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钻牛角尖……顾蕴莹心下思忖,面上却滴水不漏。
她含笑道:“无妨,我去了姐姐总不能撵我出来。”
“有些话姐姐不会跟额娘说,若我缠得紧,她说不定会告诉我,到时候我再回来跟额娘商量对策。”
舒舒觉罗氏觉得有道理。
而且她先后被顾蕴莹拿皇后薨逝和皇上清算钮国公府两件事吓唬,本就没睡好,心口跳得厉害,浑身也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
“那你把我叫人找出来的药材带着,千万要仔细问问,她怎么就不能想开些……”
顾蕴莹耐心听舒舒觉罗氏又掉着泪一通念叨,把人哄回去躺下,拿上舒舒觉罗氏进宫的牌子,叫梅花安排马车,带着一大箱子药直奔紫禁城。
舒舒觉罗氏昨日就说好今日还要入宫,坤宁宫早安排了人在西华门内等着。
看到钮国公府三格格带着婢女从马车上下来,马车夫搬木箱去给侍卫检查,再无旁人,坤宁宫大宫女春绿忍不住皱起了眉。
梅花进不了宫,检查完的木箱有坤宁宫的小太监抬。
等顾蕴莹进了宫门,春绿面上已看不出旁的,含笑迎上来。
“奴婢春绿,给三格格请安,主子今儿个一早都顾不上吃饭,就吩咐叫人给侧福晋熬梨汤,怎的是您来了?”
“若主子知道,必要叫人在梨汤里多放些红枣给您去寒的。”
别说,春绿是顾蕴莹穿到带清来以后,接触过最有亲切感的人了。
她含笑带嗔又隐含亲近的语气,跟顾蕴莹刚入行政岗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多少不好听的话都得换成好听的方式说出来,主打一个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谁也得罪不起。
顾蕴莹心情很好地替她解惑:“额娘担忧二姐,昨夜没睡好,见了风头疼得厉害,我想二姐了,主动争取来跟二姐说说话。”
春绿眼神闪了闪,拿不准这位三格格是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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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解闷来的,还是想趁主子还在,借梯上墙早些入宫来的。
揣着琢磨,春绿面上却露出几分喜色。
“那感情好,主子这些时日心里不熨帖,早就念着您呢,见了您必会高兴。”
所以千万别在你主子高兴的时候,做些让你主子失望的蠢事是吧?
顾蕴莹心下失笑,也不多说什么,安静跟春绿一路过了护城河,沿隆宗门方向往坤宁宫去。
非宫中女眷和秀女不得走最接近正北坤宁宫的神武门,而西华门在西南角。
进了隆宗门,从月华门一侧的宫道捡直走到头拐弯,才到坤宁门。
顾蕴莹边走边对照记忆中的故宫一日游览图,发现这特么简直绕了二分之一个紫禁城,一炷香过去还没看见月华门呢。
她穿着一寸高的花盆底,又是雪后,体力还跟不上,那滋味儿简直了。
这会儿顾蕴莹才稍微有点穿带清的实感,封建糟粕果然折磨人!
怪不得参加完宫宴的舒舒觉罗氏疲惫不堪,估计不只是见闺女病重的缘故。
好不容易走到月华门,向来情绪稳定的顾蕴莹都没忍住小小激动一下。
九十九步了,还差一……她还没激动完,被搀扶她的春绿突然扯了下衣袖打断。
“三格格,是圣驾!”春绿赶忙扶着她往宫墙边上避,带着几个小太监利索跪地。
顾蕴莹:“……”穿越者定律?
春绿像提醒又像不解,“万岁爷这会子该在箭亭那边带大阿哥和太子练箭,怎的这个时辰走月华门回乾清宫?”
“要是看见咱们……怕是主子又要煎熬……”
哦,人是回自己家,那没事了。
顾蕴莹垂眸蹲身,听春绿的意思,两口子矛盾如此尖锐吗?
遏必隆是开国元勋之子,为遏必隆建庙是施恩给天下人看,对康熙而言,除了稍微膈应一点,百利而无一害。
皇后不过是动用了自己本来就有的权利,尽为人子女的孝心。
如果康熙连这也容不下,那心眼子可不是一般小,这样的老板……伺候不起!
顾蕴莹心底的斗志被激发,她绝不能入后宫!
那为了她……咳咳,法喀的权势和财富不被人抢走,便宜二姐的命就是跟阎王爷抢,她也要试试看!
她心下飞快转着计划一二三四五……人却规规矩矩行蹲安礼,头微微下垂,丝毫没有要引起康熙注意的意思。
春绿在一旁觑着,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三格格不是个蠢的,这会子惹圣驾的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问题是,顾蕴莹规矩,梁九功眼神好使啊!
他远远看见一行人,除了最前头那位,其余都穿坤宁宫的宫人服饰,还抬着口箱子,就知是钮国公府来人。
再走近些,看清蹲身的没着命妇宫装,梁九功脑瓜子一转就猜出是谁了。
他轻声在皇辇边上提醒:“万岁爷,钮国公府三格格进宫来给皇后请安了。”
靠在窄榻上的年轻帝王眼皮子半抬,淡淡往宫墙根儿一扫,薄唇轻呵,丹凤眸中闪过讥硝。
“在月华门等着,是给皇后请安?钮祜禄氏一个个倒都挺会算计。”
3. 第 3 章
回到昭仁殿后,见康熙面色冷凝,梁九功心里直呼不好。
皇上自打亲政后就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脸上都挂了相,那就是心情很不好了。
他赶忙叫人把康熙喜欢喝的六安瓜片换成清热下火的白毫银针。
康熙端起茶一入口,眼刀就往梁九功身上扔——
“狗奴才,你也来揣摩朕的心意,想挨板子直说!”
梁九功躬身赔笑:“奴才哪儿敢啊!”
“这不是御膳房今日备了羊汤锅子,奴才担心您吃了上火,才叫人把白毫给备下了。”
康熙心气不顺,冷哼找茬:“吃什么锅子!外头打仗,国库空虚,朕是没钱,你梁总管有银子烧得慌是不是?”
“是是是,奴才前儿个才得了老祖宗的赏,烧大发了。”梁九功嘿嘿笑着在脸上轻轻来了一巴掌。
“奴才这就去叫御膳房准备窝窝头就咸菜,羊汤锅子奴才端回慈宁宫,保管不叫浪费咯。”
康熙气笑了,骂:“滚滚滚!”
听梁九功意思,既羊汤锅子是祖母吩咐的,真端回去他估计比梁九功先挨打。
哪怕被梁九功插科打诨闹得郁气散了些,康熙心底还是憋不住火。
都以为他是因为皇后上中宫笺表为亡父请建家庙生气,觉得他介怀遏必隆当初跟鳌拜沆瀣一气……好吧,他确实膈应,可他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要是连做面子功夫安抚朝堂和民心的胸襟都没有,这皇帝他也趁早不必做了。
他气的是,去年钮祜禄氏在老祖宗和他面前,满是愧疚地亲口说钮国公府罪过深重,她愿为他守好后宫为父赎过。
他信了钮祜禄氏的胡扯,在颁金节封她为后。
结果呢?
没过俩月,她就挑宫宴后外臣和命妇还没离宫的空档,明晃晃叫坤宁宫大太监捧着中宫笺表送到乾清宫,借悠悠众口逼他下旨。
虽说他对皇后没什么男女情分,皇后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女儿情态,好歹他们已是夫妻,他不盼能跟普通夫妻一样举案齐眉,起码有事该先跟他商量一下吧?
皇后倒好,算计他一通,他还没怎么着,她先躺下了,还不叫太医。
传出去,怕是都以为是他逼皇后去死。
这会子连妹妹都叫进宫往他面前戳,他上辈子欠钮祜禄氏的吗?
反复运气始终静不下心,康熙冷着脸站起身。
不行,他要这么把羊汤锅子吃下去,下午嘴上就得起燎泡。
“摆驾坤宁宫!”
他要看看,钮祜禄氏到底还有多少算计!
顾蕴莹这会儿刚进坤宁宫。
听到动静,正殿内立马有个长相明艳,身形高挑的宫女掀开藏蓝色的棉帘子含笑往外迎。
但对方脸上的笑,见到顾蕴莹后僵在了嘴边。
“三格格?!您怎么来了?”
顾蕴莹在这宫女跟林嬷嬷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扫过,若有所思,转头看着春绿调侃。
“都这么问我,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身体不适,我来探望不得?”
春绿赶忙对着宫女低斥:“夏紫,不得放肆!还不赶紧给三格格请安!”
夏紫赶忙压下惊讶和警惕,低头福身给顾蕴莹请安。
“三格格恕罪,奴婢是怕主子见到您大喜,更伤身子,才失了分寸,没有旁的意思。”
春绿也对顾蕴莹轻声解释:“夏紫最是忠心,主子知她嘴上不饶人,轻易不叫她出去,只是心疼她,才叫她在身边伺候,您万别跟她计较。”
顾蕴莹面上的浅笑淡了。
“听你们这意思,我是什么凶禽猛兽,见不得二姐,二姐也不心疼我咯?”
她对春绿那点亲切感彻底消失。
又是忠心又是主子心疼,是提醒还是威胁她不想知道,但拿老板亲妹妹跟员工比,还帮同事拿架子压老板妹妹一头,她做助理的时候可没这么蠢。
顾蕴莹在心里直摇头,坤宁宫这管理工作比钮国公府西院好不到哪儿去,这对病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春绿是个心思玲珑的,立刻反应过来,恨不能立马给自己一巴掌。
她们主子刚做皇后才两个月,宫里到处都捧着。
被三格格一提醒,春绿才惊觉,她们为皇后办差的经验没养出多少,倒先把骨头养轻了几分,忘了眼前这位是主子常挂嘴边的亲妹妹!
春绿立刻就想开口请罪,顾蕴莹却懒得听,提步往里走。
她跟西天取经一样,把脚都快走废了进宫,不是跟人斗嘴来的。
不怕有问题,就怕发现不了问题,慢慢来就是了。
夏紫在门口拽住春绿,紧皱眉头,压低嗓音问:
“不是侧福晋要入宫吗?怎么叫她来了?”
她还叫小太监几次送信回去给她老子娘,千叮咛万嘱咐别叫三格格在侧福晋面前冒头,最好也别叫出府,怎么还是来了呢!
春绿冷着脸甩开她的手:“我看你是昏了头!三格格是钮国公府的格格,主子的亲妹妹,你是什么东西,敢过问主子行踪!”
“要是你再看不清眉眼高低,早晚要叫主子撵出宫去!”
说完春绿赶忙进了门,生怕顾蕴莹去皇后面前告状。
夏紫听得脸色青白交加,跺跺脚还是咬牙掀帘子跟了进去。
殿内伺候的秋红已将顾蕴莹迎到寝殿门口。
顾蕴莹进门就看见一个身穿杏黄色里衣,身形瘦削,披散着乌黑长发的柔婉丽人,眼眶泛红望着她。
“莹莹,你……长高了。”
顾蕴莹猛地愣住,心口突然泛起细密的疼。
定居国外的爷爷奶奶得知儿子儿媳在车祸中身亡,只剩才三岁的孙女幸存,匆匆回国,去医院带她回家时,就是这么温柔叫她哄她的。
“莹莹,往后爷爷奶奶疼你。”
“你妈妈给你起名蕴莹,是盼着咱们莹莹底蕴十足,一辈子都是人生赢家。”
顾蕴莹几乎没有对母亲的记忆,但因为爷爷奶奶的爱护和提醒,她始终记得母亲对她的期待,从小赢到大。
此刻,她莫名从眼前温柔对她伸开手的丽人身上,看到了母亲的轮廓。
顾蕴莹疾步上前,轻轻撞进皇后怀里,抱住她,语气哽咽。
“二姐,你吓死我了!”
“额娘哭得厉害,我怕得睡不着觉,恨不能把自己的命给你……”
她不是煽情。
胸口激荡的情绪和翻滚的记忆,让顾蕴莹突然记起了穿越的由来。
她大学毕业,爷爷奶奶先后去世,成了浮萍的顾蕴莹干脆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从私企助理卷成合资企业总秘,再到收到国企董助的工作邀请,没外人看到的那么容易。
她没黑没白地卷了七年,在去国企报道之前的夜里,心绞痛猝死在了睡梦中。
醒过来的时候,她心口依然绞痛得厉害,只模糊记得原身害怕和想用命换姐姐的强烈情绪,大概是吃不好睡不好猝死。
顾蕴莹靠在皇后带着清浅香气的怀抱中无声喟叹,对原身而言,二姐大概才是她心目中的母亲。
先前带着功利性的计划和皇后死活两种可能的后路,全被她抛在脑后。
无论是因为欠原身的因果,还是对皇后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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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亲近感,顾蕴莹只愈发坚定一个念头——
人,她跟阎王爷抢定了!
皇后轻抚着妹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二姐没事,你别怕,有二姐在呢。”
即便她……有个万一,在走之前,她也会彻底安排好妹妹的后路。
顾蕴莹是个确认目标后绝不浪费时间的人,她立马抬起头仔细端详皇后。
舒舒觉罗氏哭得那么厉害,顾蕴莹还以为皇后命悬一线了呢。
实际上皇后看起来脸色还不错,除了面容稍微苍白些,眼底有化不开的轻愁,不像是病得特别厉害。
“二姐,你不舒服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郁结?太医怎么说的?是因为那边……”顾蕴莹小声说着话,指了指乾坤宫方向。
“还是因为那边?”她又指了指慈宁宫方向。
皇后轻轻皱眉,沉吟不语。
宫里那些糟心的事儿,她不想提前跟妹妹讲,她的莹莹随阿玛,实在不是个胆子大的。
即便她薨逝后,三妹必须得入宫,她也会尽全力提前给三妹安排好人,等妹妹大一点再慢慢教也不迟……
夏紫一直立在旁侧伺候,见主子不想说,偏三格格没有眼色,在那儿追问个不停,心下越来越烦躁,实在忍不住了。
“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顾蕴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知道不该说,就不要说!”
计划有变,她没有心思打完老的再应付小的了,即便是西天取经,坤宁宫的宫人也不该是怪,不合适的员工直接打发了就是。
殿内因为顾蕴莹这突如其来的娇喝猛然一静。
“莹……”皇后握住顾蕴莹的手,下意识想安抚妹妹这不知从何来的怒气。
顾蕴莹压住皇后的手不叫她说话,目光冷淡,定定看着夏紫,直把人看得跪地请罪。
“奴婢僭越,请三格格恕罪,只是奴婢心疼主子……”
“得了吧!你要是真心疼主子——”顾蕴莹学林嬷嬷,继续打断夏紫的话,她指指外头。
“出去!”
康熙叫梁九功压下所有人的请安和禀报,放轻脚步踏上主殿的台阶,刚在廊庑上站定,就被这声干脆利落的呵斥止住了脚步。
梁九功憋着笑偷覷主子表情,这话可够赶巧的嘿~
康熙只背着手转了下拇指上的翠绿扳指,面无表情转身面向天井,不急着进门了。
才撵完人那把子清脆平和的声音继续道:
“宫里的主子们来坤宁宫看望二姐,你也这么插嘴,替二姐把人都得罪个够?”
“有你这样忠心的宫女,我二姐上辈子怕是造了孽,才有现在的福气。”
“你也别跪这儿,去天井里跪,好叫太阳晒晒你脑子里的浆糊,看看能不能清醒点,不然你这福气二姐可要不起。”
皇后无奈的软声嗔怪也传出来:“莹莹,不许胡说八道。”
“我说的也没错啊!姐姐你听我说——”顾蕴莹鼓着婴儿肥小脸儿,瞪着水汪汪的杏眸叭叭。
她上辈子虽然已经到了在下属面前很威严的年纪,可遇上老板奶奶过寿,她也能龇着牙花子,顶着两团腮红在台上扭秧歌,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这会儿想哄人高兴,也想干脆利索清除不稳定因素,迅速抢占管理先机,她不动声色打量着皇后的表情,用上说单口相声的劲儿撒娇。
“主子说话她现在敢插嘴唠嗑,那往后主子吃着饭她是不是敢撤桌?主子开……掀帘儿她就敢上车,到底谁是主子?养个活祖宗也不外乎如此了!”
康熙:“……”
梁九功:“……”
4. 第 4 章
夏紫跪下请罪是为了不叫主子为难,也好叫主子看清楚许久未见的妹妹有多跋扈。
这些年主子在宫里熬得艰难,钮国公府谁站出来帮衬了?
还不是全靠她们这些心腹拼死相护!
现在主子封了后,三格格倒跟苍蝇一样凑上来了,打得什么算盘还用想吗?
即便主子身体不好,也有她为主子生小阿哥,好歹她全家的命都捏在侧福晋手里,她敢保证自己没有歪心思,三格格能吗?
听顾蕴莹说话愈发难听,夏紫噙着泪,强忍被羞辱的难受去看主子,只盼主子心疼她多年来的忠心和不易。
可皇后只垂眸不语,夏紫心里咯噔一下,心口瞬间像被西北风刮了一道似的。
在主子心里,自己再忠心,再有用,到底比不过血缘上的亲姊妹吗?
夏紫脸上一阵阵发烫,心却凉透了,冷热交加的煎熬叫她捂着嘴起身就往外冲。
冲出门,夏紫目光就撞进了一片明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对主子多年的忠心,叫她眼泪唰唰往下流,张嘴就想喊万岁爷。
梁九功可不只是个普通太监,为保护皇上,他从小就跟着武术谙达摔打,眼疾手快堵了夏紫的嘴,将她推到后头李德全手上。
他不耐烦地撩夏紫一眼,无声对着李德全指了指天井,既皇后都不反对三格格的建议,赶紧去天井里跪着。
省得这夏紫回回万岁爷过来都要抹一身刺鼻的香,主子说话她插嘴那也不是头一回了。
偏偏刚立后没多久,主子爷要给皇后面子,只能稍加忍耐,连累他触了好几次霉头。
还是三格格会说话,早该叫这丫头好好晒晒脑子里的浆糊。
外头跟寝殿还隔着正殿,殿内没听到任何动静。
皇后无奈点点顾蕴莹额头,“夏紫……还算有用,姐姐就娇惯了几分,莹莹为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顾蕴莹比夏紫观察皇后还仔细。
她发现皇后其实很冷静,哪怕觉得妹妹发脾气突然,依然沉默任由妹妹做处置。
等事情结束才轻声细语地哄,甚至面上神色还放松了些,显然觉得妹妹还是旧日的小孩子脾气。
这一放松,皇后脸上露出个浅笑,本来过于苍白的疲惫神色都好像轻了些……更不像个病人。
事实上,顾蕴莹刚才不只是为了处置夏紫,心理方面的书籍她浅看过几本,记得好像大部分心理病在面对冲突时,都会出现表象病症。
要么焦虑,要么不安,要么兴奋……反正不会笑得如此安然。
这叫顾蕴莹只觉谜团更多,皇后到底为什么命不久矣啊?
她有心继续试探,鼓着小脸儿轻哼,“我可不单单是为了跟她计较。”
“二姐你不知道,我今儿个入宫之前,林嬷嬷简直快上天了!”
她夸张地形容了下林嬷嬷一开始对她的奚落。
“进了门我见额娘眼睛肿得厉害,就知道她夜里肯定哭了许久……”
皇后表情怔忪,张了张嘴却只是无声叹息,额娘怕是叫她昨儿个的话吓着了。
康熙在外面也转了个身,若有所思看向皇后的寝殿。
昨日元宵节宫宴,皇后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离席后,借口身体不适带着侧福晋回了坤宁宫。
听这意思,皇后身体确实有恙?
“……我在一旁劝额娘宽心,林嬷嬷在我旁边架秧子点火,就没有她不敢妄议的事儿,叫额娘哭得简直孟姜女来了都得自愧不要,这夏紫怕不是家学渊源?”
康熙:“……”遏必隆闺女这学识是不是差了点,家学渊源能用在这儿?
梁九功见主子面上的冷凝不知不觉消失,心里偷着乐。
他可不管里头那位格格有没有学识,只叫李德全把人撵得更远点,盼里头多说点叫主子爷开怀的话。
殿内皇后却有些担忧:“额娘没事儿吧?”
刚才她就想问,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额娘肯定还要进宫来的。
顾蕴莹小手一扇,面上露出几分得意:“那我能干看着她俩激动吗?我上去就给林嬷嬷一个大耳刮子,她们俩就都冷静下来了。”
寝殿内外:“……”
春绿看了眼顾蕴莹抬起的手,白白嫩嫩还带着小肉窝,很可爱,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秋红身后挪了两步。
她可不想步夏紫母女俩的后尘。
“我原本打算要是额娘冷静不下来,就给林嬷嬷二十板子让她给额娘叫叫魂儿,好在额娘更惦记二姐。”顾蕴莹话音一转。
“我来之前额娘已经回去睡下了,只等着我问清楚二姐到底哪儿不舒服,好想法子替你舒缓呢。”
“二姐你就跟我说说嘛~~”
皇后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失笑。
她还是没理会顾蕴莹的歪缠,只伸手拉住妹妹的手仔细看了看,柔声训斥:
“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格格,怎么能跟人动手……”
皇后想劝,打疼了手可怎么办,真要处置僭越的下人,吩咐身边的人动手就是。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殿门口就传来康熙威严中透着戏谑的附和——
“皇后说得对,堂堂国公府的格格,跟个下人动手,怎么学的规矩?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殿内是夏紫和秋红伺候,殿外一直由春绿看管。
春绿因为担忧顾蕴莹告状没出去,夏紫又叫梁九功堵了嘴,外头都是小宫女和小太监,谁也不敢冒犯圣威。
这会儿都叫突然出现的康熙吓得不轻,殿内跪了一地。
顾蕴莹也吓了一跳。
好在她入职场多年,不管怎么嬉笑怒骂,出口的话都会下意识谨慎三分,没说什么犯忌讳的话。
她迟疑了下,还是先顾着皇后,上前扶皇后起身给康熙见礼。
康熙虚扶了下:“皇后身子不适,不必多礼了。”
顾蕴莹将皇后扶回去,这才蹲身请安。
她明白封建社会危险莫测,不敢叫领导的话落在地上,哪怕康熙的话一股子登味儿,在被叫起后,她还是立马打算严肃认错。
结果一抬头,她眼角余光发现,先前还非常正常的皇后,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帕子都快撕烂了,连呼吸都屏住,焦虑到整个人快晕过去了。
皇后害怕皇上?怕得快发病?这是什么毛病?
顾蕴莹脑子飞快转动,立马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回皇上的话,臣女每日都三省吾身,有时候还会六省,九省,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啦!”
皇后呼吸突然顺畅了些,下意识看向顾蕴莹,这六省九省什么的又是怎么个说法?
康熙也好奇,他大马金刀坐在软榻上,端着秋红奉上的茶水,好整以暇问:
“那你说说看,怎么反省的?”
“臣女在心里大声地问自己,为什么要给傻……子脸?为什么要跟傻子计长短?知不知道傻子会传染?”顾蕴莹铿锵得像上辈子在领导们面前做总结报告一般。
“如此反复问自己三遍,臣女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迅速改变了态度和方式方法,好言好语劝说额娘,改送那位嬷嬷去庄子上颐养天年。”
春绿和秋红等人目瞪口呆,梁九功都瞪大了眼珠子,殿内霎时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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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来。
皇后都忘了焦虑,忍不住望向端着茶杯的康熙,脑子里无法自控地飘过那铿锵有力的三个问题。
片刻后,皇后赶紧转开视线,死死咬住舌尖,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顾蕴莹稍稍松了口气,话是粗鄙了些,不犯忌讳就行,至于粗鄙……嗐,她又不打算入职后宫,安抚靠山比较重要。
在场的其实都想笑,也都在悄悄看皇上的反应。
康熙……面无表情,他差点叫一口茶呛在嗓子里,为着不叫人发现影响威仪,不动声色忍着呢。
好不容易把茶咽下去,康熙轻咳几声起身,胸口憋得火烧火燎,肚儿里的火倒是彻底消下去了,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想给钮国公府送几个教养嬷嬷,免得遏必隆家的闺女都养歪咯!
“既然你……知道反省,往后动手之前先三思!”场面话康熙还是会说的。
他淡淡看皇后一眼,见她面色憔悴,心下叹了口气,到底给了台阶,也是提醒。
“皇后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叫太医过来瞧瞧,也免得皇祖母担心。”
皇后脸色微变,拒绝的话脱口而出:“我不看太医!”
殿内再次安静,这回却没了先前的轻松,宫人也再次跪地,梁九功都把身体躬成了虾状。
气氛随着康熙冷沉下来的面色,凝重得比坟场还压抑。
顾蕴莹倒还好,突发状况而已,作为时刻卷在路上的行政后勤人员,她解决过不知道多少回,脑海中立马蹦出三五条解决办法。
她从中选了一条有助于促进夫妻感情交流的,有什么借口比皇后希望皇上多陪陪,却又担心前朝事忙不敢多说才会难受,能更好地推辞看太医哩?
即将开口的电光石火间,顾蕴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皇后的手捂在被子上!
不!是捂在肚子上!!
刹那间,先前顾蕴莹想不通的谜团,都跟一个个晴天霹雳一样落下了答案。
为什么皇后不叫太医?哦,她怀孕了。
为什么怀孕要隐瞒?哦,她刚动用过中宫笺表宣示自己的皇后主权。
为什么宣誓皇后主权后怀孕了要慌?哦,康熙现在可能还缺儿子,但不缺会动摇太子根基的嫡子。
为什么皇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嘎了?哦,在后宫弄死一个孕妇的办法数都数不清。
这种隐瞒跟劈腿是一样的,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一旦被发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没好下场。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杀人比杀鸡还简单的封建社会!
顾蕴莹以前所未有的慎重迅速燃烧大脑,却没太多时间给她想,脑海中尖叫的危险让她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要给老顾家认个新祖宗,还要对祖宗瞎逼逼。
‘扑通’一声,顾蕴莹狠狠跪地,眼泪唰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头回给老祖宗上坟,没拿捏好力度,膝盖都快跪碎了呜呜~
好在,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殿内的僵持。
“皇上——臣女万死,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禀报给您了!”顾蕴莹叩首在地,哽咽悲伤的力度那绝对是给亲祖宗上坟的力度。
康熙被镇住一瞬,到底压下欲发作的脾气,想听她还能如何替皇后狡辩!
“说!”
顾蕴莹抬起头,泪如雨下道:“皇上容禀,其实——夏紫她先前的僭越是有缘由的啊!!”
康熙:“……”
众人:“……”
不是,啥时候了你说这个?!
哪怕是瑟瑟发抖的坤宁宫宫人,都有种除夕大宴是窝窝头的错觉。
5. 第 5 章(捉虫)
皇后自知失言,跪在床上请罪,一言不发。
顾蕴莹看出来了,虽然便宜二姐看似温柔似水,可又是中宫笺表,又是隐瞒身孕的,活生生一个披着羊皮的大犟种啊!
也是,如果皇后不是骨子里带着骄傲和倔强,明明是妃位待遇,钮国公府也没降爵,不会近十年在宫里都是个透明人。
指望皇后缓和气氛,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这种闹不好就要糟的关键时刻,顾蕴莹当然不会说废话。
她眼泪落得凶,却丝毫不耽误口齿清晰——
“夏紫为伺候主子,多年未见其母,其实她早知林嬷嬷老迈昏聩,早晚会被发落,前路堪忧。”
“一边是生育抚养她的母亲,一边是信赖提拔她的主子,忠孝两难全,她心中实在煎熬挣扎,才会失了分寸,情有可原啊皇上!”
坤宁宫宫人眼神迷茫,夏紫自打成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之一,被主子信重,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他们咋没看出来夏紫煎熬?
倒是梁九功聪明,稍一寻思,差点给顾蕴莹跪了,这钮国公府的三格格怎么什么都敢说哟!
他都能听出顾蕴莹这是以夏紫代指皇后,康熙自然听出得更快。
康熙面无表情,丹凤眸中氤氲起的怒气却叫人更加胆寒。
“钮祜禄莹莹,你好大的胆子!”
顾蕴莹:“……”你胆子不大,但你是不是有点冒昧?
咱俩啥关系啊你就叫莹莹!
不过转瞬她就明白,这位大佬不会知道小虾米的名字,估计是刚才听墙角才知道她的小名儿。
顾蕴莹不慌,此举是冒险了些,但只要康熙不傻,能立马缓和帝后之间的关系……起码在外人看来是缓和了。
如此,等皇后的身孕瞒不住,保命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她专业的。
眼看皇后张嘴似要替她请罪,顾蕴莹把脑袋贴在地上的手背上,抢先道:
“世人皆知皇上英明神武,可总有宵小之辈妄图祸乱朝纲!”
话就是说,虽然大清看起来是你的一言堂,可外头还打仗呢,多少人等着把柄败坏你名声啊亲!
“臣女斗胆,恳请皇上同意夏紫出宫,奉养林嬷嬷去庄子上养老,也算全了她的孝心!”
危机公关黄金时间虽已错过,可危机公关也不能不做啊亲!
“叫人知道皇上连皇后身边的宫女都能成全,必会传颂帝后情深的佳话,深刻理解皇上以孝治国的初衷,以皇上和皇后为表率!”
面子功夫会做吧亲?政治敏锐度你有吧亲?买醋送饺子啦亲!
梁九功彻底服气了,无声无息滑跪在一侧,与所有宫人一起压低脑袋,恨不能爹妈少给自己生一双耳朵。
康熙确实不蠢,听出顾蕴莹话里的深意,立时想到外面的战事和京中屡禁不止的谣言。
虽然他很想砍了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可以小搏大,一举数得的梯子,他很清楚该不该接。
“这也是皇后的意思?”康熙突然笑了,一如倒春寒之后的春风拂面,殿内瞬间破冰。
皇后心里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与此同时,她近十年来积攒的怨、恨也被恐惧催生到了极点。
她在床上叩头下去,不卑不亢:“莹莹所言,字字句句为臣妾肺腑所想,只是臣妾愚笨,不敢提起,请皇上责罚!”
康熙在朝堂上什么没见过,自然听出了皇后的怨,心下只有嘲讽。
若不想入宫,当初她就不该叫鳌拜和遏必隆再送进来,来了却又怨恨主子,这就是钮祜禄氏的忠心?呵……
他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又看向规规矩矩缩着脖儿跪在一旁的顾蕴莹,杀意倒是消下去了。
这脑袋瓜子估计是钮祜禄家唯一一个清明的,还是留着吧。
“那朕就成全皇后——”康熙又慢条斯理坐回软榻,但在皇后和顾蕴莹心下放松的当头,却话音一转。
“只是皇后自困自身许久,身子骨不算康健,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再叫内务府拨生手过来怕是伺候不好皇后,朕是要心疼的。”
皇后和顾蕴莹无语凝噎,姐妹俩心有灵犀,同时腹诽,这话谁信谁脑子进浆糊了。
康熙不在意她们信不信,作为皇帝他永远不会任人牵着鼻子走。
“既钮国公府三格格对皇后如此了解,就叫这丫头暂替夏紫,在皇后身边伺候吧!”
皇后猛地抬起头,露出苍白惊慌的面容,“皇——”
顾蕴莹连头都没抬,就迅速叩首,大声打断皇后的话——
“臣女叩谢皇上恩典,皇上宽厚仁和,实在是万民之福!”大概就是这福气让带清亡了的。
“臣女今日就回府收拾一二,尽快入宫伺候皇后,多谢皇上成全!”咋也算个国家单位临时工,不磕碜。
康熙懒得问皇后想说什么,只似笑非笑扔下一句话,起身往外走。
“既然三格格懂事,梁九功,你安排人送三格格和夏紫回钮国公府!”
就算接了顾蕴莹的梯子,康熙也不打算悄无声息地继续膈应自己,帝后不和的传言也该散了!
梁九功最明白主子爷的心思,赶忙应声,凑到李德全耳边叮嘱了几句,才紧着追上康熙的脚步。
等人都离开,皇后才瘫软在床上,顾不上李德全还在,迭声吩咐春绿——
“快,快把三格格扶起来!”
春绿一伸手,顾蕴莹捂着嘴,差点嗷一嗓子哭出声,她膝盖跟针扎一样,不会真碎了吧?
拿穿越跟从深市换到燕京上班比是她脑子进水了,封建社会就该早点亡!
皇后心疼得眼泪都落来了,赶忙叫秋红去取药油。
“再端盆热水进来,给三格格敷一敷腿。”
李德全有些为难:“皇后娘娘,万岁爷吩咐,叫奴才送三格格和夏紫出宫……”
皇后表情一变,眼神倏然转冷,眼看着难听的话就要出口,顾蕴莹都要给她再磕一个了。
身上的跳蚤还没摘干净,命都悬着,这位姐到底在倔强什么?
“李谙达是吧?这银子您拿去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顾蕴莹再次抢话,取出一个荷包示意春绿递过去,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儿上努力扬起温和的笑。
“我刚才跪得狠了,又被皇上龙威震慑,这么出去怕是要叫人误会,你容我稍稍收拾一下,我保证不会耽误事儿。”
李德全也不敢真为难钮国公府的格格,见皇后表情不善,顺势收起荷包,干笑着出去了。
顾蕴莹继续吩咐:“秋红你去叫夏紫起来,替她也处理一下膝盖,带她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等着,别叫她乱说话。”
她习惯做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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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留一线,既然夏紫回收再利用的可能性不大,她也不会刻意折腾人,否则人在庄子上还指不定会捅什么娄子。
“春绿,我想喝二姐吩咐人熬的梨汤,你带人再去给二姐熬些安神汤,等用完午膳也能让二姐好好歇个晌儿。”
皇后听出妹妹这是打发人出去,有话要说,示意春绿和秋红听吩咐。
等人都出去后,顾蕴莹也顾不上规矩,拉着皇后一起躺下,咬牙翻身,轻轻抱住皇后。
“二姐,现在没外人,我想跟你说几句不中听的实在话。”
皇后:“……”你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很中听?
她心都要被妹妹吓得从心窝子里蹦出来了,想劝妹妹以后不能如此鲁莽,却叫顾蕴莹几近耳语的话说得浑身一震——
“二姐想为阿玛请建家庙不是错,可方法有很多,你先斩后奏,隐瞒身孕,除了糟蹋自己的身体,成全前朝后宫那些有心算计的人,也让钮国公府四分五裂,再无好处。”
“你,你怎么知道……”皇后瞠目不已。
她月事因为这些年的磋磨向来不准,若不是身体有反应,她自己学了些粗略的诊脉功夫,也不会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这事儿她谁都没说过,这孩子……她不想要!
顾蕴莹清楚皇后现在像一把弦绷到极致的弓,虽然话意很重,却是不疾不徐像轻风一样缓缓送进皇后耳中。
“我知道二姐你不是昏了头,也不是蠢人,可跟皇上较劲那是鸡蛋碰石头,你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和这世道的规矩,也没办法要求别人给你公平。”
她仰头望着眼眶通红的皇后:“但二姐可以利用规矩,把本该得到的,被别人拿走的东西攥回自己手里,自己给自己公平。”
“我此次进宫,就是想帮二姐、额娘、大哥他们……还有我自己,我们一起挣一个公平,如何?”
至于皇后为什么要选择用犟种的方式,把一手刚好起来的牌打烂……顾蕴莹已经不想问了。
只不过是成长过程中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因为环境和周围的人反复提及发酵放大。
过程不重要,谁还没吃过苦咋地,只要结果和利益符合预期就够了。
皇后听得喉咙哽咽不能语。
她十一岁入宫与赫舍里氏一起选后,结果赫舍里氏被封后,她被送回钮国公府,被人嘲笑了好几年。
因为义父和阿玛跟皇上的博弈,她十五岁再次被送入宫,始终不得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待见,连受宠的贵人都敢踩她一脚。
谁也没问过她愿不愿,她的尊严、她的骄傲谁也不在乎,数不清的委屈和煎熬,到了最后已不知该如何安置。
直至封后……几乎死过一次的洞房夜,叫她终于找到了明知是死路却控制不住的安放之所。
面对顾蕴莹带着心疼和理解的温柔眼神,皇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怨恨和悔意在体内汹涌纠缠,和着眼泪从眼角滴滴落下。
好一会儿,她才嗓音沙哑地应下:“好……我们自己挣!”
顾蕴莹提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这一天真特么漫长。
好在解开关键谜题,即将顺利任职,顾蕴莹还是露出灿烂的笑,用力握住皇后的手。
“那二姐可要准备好,等我入宫嗷~”
刚刚重新踏入昭仁殿的康熙,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6. 第 6 章(捉虫)
坤宁宫的消息,在康熙有心放纵之下,没过夜就传到了后宫。
长春宫主殿。
大阿哥生母惠嫔的贴身宫女巧月伺候主子换上寝衣,小心传话:
“奴婢从御膳房那边打听到,夏紫估摸着是皇后娘娘准备推出去侍寝的,如今被万岁爷送出去尽孝……”
怕只怕皇后是要给夏紫抬身份。
惠嫔懒洋洋往梳妆台前坐下,柔婉的声音带着戏谑:
“真当你家主子我眼皮子那么浅呐,一个宫女儿罢了,咱们主子娘娘可不会放在心上。”
她就更不会。
如今三藩未平,朝堂内外都看着皇上呢。
若不是为了江山稳固,钮祜禄氏也做不了皇后,帝后不可能一直不合,早晚要找筏子破冰。
巧月听出主子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皇后要重用钮国公府三格格?”
惠嫔闭眼任由巧月在脸上涂面脂,“皇上这阵子一直不待见坤宁宫,这位三格格一来,坤宁宫就有了动静,只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巧月仔细给惠妃涂完面脂,拿起牛角梳轻轻给主子梳头,心下仔细琢磨,还真是这样。
她立刻道:“那奴婢明儿个就去打听打听这位三格格……”
“不必,如今盯着坤宁宫的可不止咱们长春宫。”惠嫔好整以暇打断巧月的话。
没孩子的都还没动静,只要大阿哥好好的,她着什么急。
惠嫔心情很不错地扫了眼承乾宫的方向,笑眯眯散着如瀑的乌发去就寝了。
与此同时,承乾宫偏殿的佛堂内,佟贵妃正慢条斯理用煮过的雪水洗手上抄经留下的残墨,垂眸听奶嬷嬷说坤宁宫的事儿。
佟嬷嬷眼界比巧月要利,“皇后身子骨一直不算康健,与其叫夏紫替她生小阿哥,确实不如亲妹妹,这小阿哥的身份也能更体面些。”
如果皇后说动了妹妹,把提前准备好的夏紫打发出宫,还能借机讨好皇上,就说得过去了。
佟贵妃虽性子高傲,平日里也被康熙宠得格外骄纵,却不过是争夺圣宠的手段罢了,这后宫里可容不下傻子活着。
“没有三格格,也会有旁人,我不过是个无子的妾,主子娘娘都不计较,我哪儿来的身份计较呀~”回到寝殿,佟贵妃清雅秀丽的芙蓉面上露出个浅笑,对佟嬷嬷含娇似嗔道。
“您可是贵妃,又是皇上的表妹,万不敢如此作践自己。”佟嬷嬷听得心疼,抱着自己奶大的小主子劝慰。
“这都是老奴的猜测,说不准是皇后着急讨好万岁爷,想霸着恩宠,特地换了身边跋扈的宫女儿,叫妹妹进宫来帮衬,万岁爷肯定不会上当!”
佟贵妃轻笑着问:“我记得三格格去年是过了复选,颁金节钮祜禄氏封后,才又给她报了免选的吧?”
佟嬷嬷:“还是主子记得清楚。”
佟贵妃笑意更深,“咱们主子娘娘对亲妹妹一片好心,外头的人却未必知道宫里的门道儿,怎么也得叫这位三格格知道亲姐姐的好意,才会尽心伺候。”
“还是主子聪明!”佟嬷嬷眼神一亮,连连夸赞主子,菊花似的老脸上笑容也灿烂起来。
“老奴这就去安排,保管耽误不了主子娘娘和钮国公府三格格姊妹情深!”
甭管钮国公府这对姊妹花到底什么心思,这三格格要是进宫来帮皇后博宠也就罢了,是骡子是马总有慢慢收拾的机会。
可要钮祜禄蕴莹想进后宫分一杯羹……呵呵,得知自己免选的内情,还能不能姊妹情深可说不准。
佟嬷嬷脸上闪过一抹狠辣,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是不知道这位三格格会不会凫水了。
顾蕴莹还不知后宫暗潮汹涌,知道她也不在乎,又不是一个公……宫里的,她管那么宽呢。
她习惯做事留一线,在回钮国公府的路上,还态度和缓地安慰了夏紫几句。
却不料夏紫话里话外都是老国公爷建家庙有她一份功劳,主子早晚会把她召回宫去伺候的意思。
顾蕴莹彻底灭了让夏紫回收再利用的心思,二五仔果然是她,这样的夯货要是再进宫,那就是猪队友!
一回到钮国公府,顾蕴莹当着李德全和额娘舒舒觉罗氏的面,就噙着笑警告林嬷嬷和夏紫。
“叫你们去庄子上养着,是皇恩浩荡,成全额娘和二姐与你们母女主仆一场的情分,让夏紫有忠孝两全的机会,你们自己掂量,可别辜负皇上和皇后一片好意。”
真要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夏紫背主,一家子都要被连累,就真是不忠不孝了。
林嬷嬷没听懂深意,但姜还是老的辣,她只知道一条,若不是有大事发生,皇上怎么可能知道她林嬷嬷是哪头蒜。
御前的太监都来了,要是她和闺女乱来,妨碍钮国公府且不说,他们一家子肯定活不了。
林嬷嬷现在一看顾蕴莹微笑心里就打哆嗦。
她虽然不聪明,却实在对舒舒觉罗氏一片忠心,而且她男人和儿子还在府里,立刻把抿着嘴暗暗委屈的闺女拽得噗通跪地,砰砰磕头保证——
“奴婢叩谢圣恩,一定和夏紫安分待在庄子上,绝不给主子添麻烦!”
李德全得了师父吩咐,虽然回来的路上张扬,却轻易不插话,只仔细听着看着顾蕴莹的一举一动,好回去禀报。
这会儿见林嬷嬷对顾蕴莹掩不住的恐惧,心下暗暗咋舌,莫名对顾蕴莹也多了些许忌惮,连顾蕴莹叫桃花塞过来的荷包都不敢收。
顾蕴莹含笑调侃:“李谙达辛苦跑一趟,怎么也得请谙达喝杯茶,您别怕,就算喝了茶,往后若有事儿求到谙达头上,您也可以端茶送还我嘛!”
李德全:“……三格格开玩笑了,那奴才谢三格格打赏!”
就算端茶撵人,也轮不到他啊,还有师父顶着呢!
好不容易送走了李德全,迷茫万分又心急如焚的舒舒觉罗氏立刻打发了东院来问的人,火急火燎把顾蕴莹拉进西院,劈头盖脸一顿问——
“你二姐怎么样了?夏紫为什么会回来?你怎么又要进宫……”
“您先叫我喝杯茶缓缓,咱们慢慢说。”顾蕴莹端着茶垂眸思量。
她原本打算先整顿西院,跟着额娘多进宫侍疾,可现在要入宫,钮国公府就暂且顾不上了。
原身的记忆中,东院母子其实不是什么心计深的,历史上阿灵阿的下场也没好哪儿去。
也是,能跟舒舒觉罗氏这菜鸡啄得有来有往的,肯定不是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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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只要叫舒舒觉罗氏别再闹出动静,短期内就不会出变故,先保住皇后要紧。
西院靠山不倒,钮祜禄氏的族老们只要不傻,也不会轻易接东院的招。
顾蕴莹整理好思绪,也没跟舒舒觉罗氏多说,只道:“我问了二姐,她应该是魇着了,赶上阿玛建家庙这关键时候,又不好大张旗鼓请太医,才看起来严重了些。”
时下人都很相信魇症这些与鬼神相关的事情,舒舒觉罗氏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肯定有小人作祟,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请喇嘛来做一场法事……”
顾蕴莹不动声色地缓声劝,“有阿玛和钮祜禄氏列祖列宗庇护,二姐定会逢凶化吉,只是此事也得叫他们知道才好。”
“二姐大好之前,额娘不如在西院小佛堂诚心诵经礼佛,万不可沾染外头那些俗事,免得孽气坏了祖宗们对二姐的庇佑,您说呢?”
舒舒觉罗氏也没更好的法子,而且皇上都插手此事,她心里更怕地没了章法,听顾蕴莹如此一说,立马救命稻草般抓住。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小佛堂上香!”
“不行,我得叫人赶紧去潭柘寺请一尊金佛回来,才够诚心……”
等舒舒觉罗氏出了门,顾蕴莹这才龇牙咧嘴扶着梅花回了自己院子。
进屋她就跟没骨头一样躺下了。
这一天她起码走了两万步,就是比花盆底更舒服些的高跟鞋,那特么也堪比上刑啊!
“桃花,你把我的绣鞋挑着素净的找出几双来给我装箱子里。”顾蕴莹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不忘喃喃吩咐。
“多余的东西都不必拿,就装几身方便走动的衣裳就行。”
“我去宫里这阵子,你和梅花先在西院伺候额娘,看着点她,她不靠谱的话你和梅花先拦……”
桃花和梅花就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跟困极了还惦记抓老鼠的猫崽子一样,闭着眼嘟嘟囔囔,话都没说完就翻个身,抱着软枕睡了过去。
两人又是想笑又是心疼,小心翼翼伺候着熟睡的顾蕴莹梳洗完,这才紧着去收拾行李。
翌日天还不亮,顾蕴莹打完八段锦,收拾妥当就出了府。
舒舒觉罗氏礼佛到大半夜才睡下,顾蕴莹谁也没惊动,只带着桃花和梅花乘马车往紫禁城去。
快到西华门,下车之前,顾蕴莹轻声给桃花画饼——
“这阵子辛苦你,外头的事儿继续打听着,额娘这边你也盯住,回头我会安排人跟你传信儿,等二姐痊愈,我立马回来,记你和梅花的首功。”
桃花被大饼砸得激动万分,抖着心窝子猛点头。
“主子放心,奴婢省得如何做。”
还是春绿带人在西华门内等顾蕴莹。
这回春绿连同小太监们对顾蕴莹比头回恭敬了不少,但路上却没了昨日的热情。
顾蕴莹察觉到这份微妙,心下轻哂,看来夏紫的离开叫坤宁宫这一摊浑水先起了波澜啊。
她很理解,面对空降的领导,底下要是没有暗潮汹涌那都不叫职场。
不慌,整顿职场她也是专业的。
顾蕴莹压下心头锣鼓喧天的昂扬斗志,脸上始终挂着宁静祥和的微笑,闲庭信步踏入坤宁宫。
7. 第 7 章
顾蕴莹刚踏入坤宁门,就有个长脸儿太监热情上来拦路。
“奴才柳安平请三格格安,主子一大早就吩咐咱们,收拾出偏殿最好的房间等着您呢。”
“这没你的事儿,别在三格格跟前碍眼。”春绿脸色不太好看,不自在地冲顾蕴莹露出个歉疚神色,皱着眉上前低斥。
“这个月主殿的炭火不够用,内务府那边的银丝炭都没送过来,还不够你寻思的?”
顾蕴莹不动声色打量,太监身着藏蓝底蝠花纹袍子,头戴素金顶珠,在原身记忆里有,是七品首领太监的打扮。
除敬事房总管太监是五品,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乾清宫里的三位首领太监都只是六品,其余各宫的首领太监都是八品或更低。
七品那就是坤宁宫的首领太监,按理说地位不比春绿这个一等宫女地位低,如今看起来却不好说。
看来坤宁宫内部也不太平……顾蕴莹笑眯眯杵在春绿一侧不说话。
她工作第一年,从助理内部直升老板秘书还算平稳,第三年跳槽合资企业担任总裁秘书,一个千人企,光总裁办就五个派系,下面就更别说。
打怪升级的那些年她也没少吃公司内外的各种瓜,总结出了整顿职场的三种常见套路。
下策是把自己放到跟手下员工一个平面上,甩开膀子就是斗,不管输赢其实都输了。
因为合格的领导不会往下卷,只会往上走。
中策则是隔山观虎斗,时不时煽个风,点个火,等底下斗没劲儿了,再站出来渔翁得利。
这样赢是能赢,却很容易造成底下部门的混乱,且需要一段时间收拾烂摊子。
所以当年她选择的是上策。
已经占据有利地位,为什么还要乱斗?
找准整个公司的大小王,抓小抱大,只要她提供给对方的利益无人可取代,别说暗潮汹涌,就是洪水滔天,活命的船上也保管有她一席之地。
如今虽换了地儿,可套路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顾蕴莹进了坤宁宫,并不理会表情透露着微妙和警惕的宫人,直入主殿,正经给迎出来的二姐行蹲安礼。
“蕴莹请主子娘娘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失笑,过来拉她:“就你淘气,路上冷不冷?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顾蕴莹从善如流接了秋红送上来的茶,却没往软榻上坐,只叫秋红搬了绣凳在皇后下首坐着。
喝完茶,她含笑对皇后建议:“我瞧二姐神色比昨日好些,不如叫秋红再去煎一碗安神汤,我跟您说说话可好?”
皇后前些年日子艰难,有个头疼脑热也请不来太医,干脆自己学了些药理,知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加上顾蕴莹昨天走之前特地叮嘱,昨日的安神汤她都没喝。
现在一听这话就知道妹妹是想打发人出去,跟她说要紧话。
她嗔怪:“人就在你跟前,还要叫我给你传话,也不嫌累得慌。”
顾蕴莹明白这是二姐给自己撑腰,却只咧着小嘴儿笑。
进宫探亲放肆些无妨,现在是入职,对面就是亲妈,人前也得讲规矩。
她顶夏紫的缺进来,夏紫可支使不动皇后跟前的大宫女,无规矩不成方圆。
皇后失笑摇头,吩咐秋红:“你亲自给我煎药,我瞧着今儿个日头不错,叫春绿把蕴莹屋里的被褥放廊庑下晒晒。”
秋红明白,这是叫她盯着殿门口,叫春绿盯着坤宁门的意思,免得再出现昨日皇上偷听的意外。
她眼神复杂地偷偷在顾蕴莹身上转过一圈,垂眸屈膝。
“奴婢这就去。”
“昨日我将夏紫打发出宫,到底是叫她们心里不安。”皇后也瞧出来微妙了,轻声感叹。
“你别跟她们计较,过些时日,我身子好些,就送你回钮国公府,她们会想明白的。”
顾蕴莹没琢磨皇后这是解释还是安抚,剑都快落脖子上了,先救命,诉衷肠的话留待以后慢慢说。
她直抓源头,问:“孩子二姐打算要还是不要?”
早晨练八段锦的时候,顾蕴莹就从皇后对身孕的隐瞒中品出了她的心思。
皇后抚着肚子沉默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不该要,皇上不会喜欢它。”
不管是皇上对太子从襁褓中养起来无人能及的情分,还是为了朝堂安稳,皇上都不会再想要个嫡子。
这孩子注定会活得比其他皇子皇孙艰难,她实在不忍心叫自己的孩子活在阿玛的不喜和勾心斗角的陷害之中。
顾蕴莹听出来了,当人在该与不该之间挣扎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二姐想留下这个孩子,那就留下。”顾蕴莹干脆了当替皇后做了选择。
“想保孩子平安出生长大,咱们得知道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最在乎的是什么。”
小王是皇后,紫禁城这个集团中的大王却不是康熙,这位爷头顶上还有两座大山呢。
太皇太后虽干涉不了朝政,却能左右后宫众人的生存环境。
康熙再独断乾纲,只要以孝治国的方针不变,他就不会光明正大忤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太皇太后活到康熙二十六年,太后可是差几年就比康熙命长了,这么些年要是她还不能让皇后嫡子站稳脚跟,干脆也别活了。
只要抓准这两位的痛点,让孩子成为她们的利益关键点,皇后隐瞒身孕和性命不保最大的危机至少能解除大半。
皇后有些不解,还是思忖道:“老祖宗最在乎的是江山稳固,太后……在乎皇上的子嗣?”
可她怀孕若是被人知道,只怕朝堂就要不稳,朝堂不稳,谈何江山稳固。
太后也不会在乎孩子是皇后还是后妃所生,只要有人能为皇上绵延身体健康子嗣即可,她自个儿连康健都算不上。
顾蕴莹竖起葱白食指左右摇摆,狡黠冲皇后眨眨眼:“不,江山稳固是皇上需要操心的事,绵延子嗣那是后妃最关心的。”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最在乎的……应是龙体安泰,最好能保证北蒙,尤其是科尔沁地位稳固才对。”
皇上活着,满蒙始终亲近,两位老太太所想的其他事都能慢慢实现。
皇后突然有些明白顾蕴莹的意思。
“你想让我跟太皇太后说,让我肚儿里的孩子娶个科尔沁的福晋,或者抚蒙?”
她忍不住又露出一丝带着倔强的怨愤。
“凭什么?”
同样是嫡子,赫舍里氏的孩子能做储君,她的孩子连争的资格都要放弃,如若是公主……抚蒙的公主有哪个是长命的?
若真这样,她还不如一碗红花汤灌下去,也免得让孩子将来也活在怨恨之中。
“二姐想什么呢?我能这么坑自己的外甥或外甥女吗?”顾蕴莹见皇后又焦灼起来,失笑握住她的手轻晃。
“我的意思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得去太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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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面前好好哭上一场,替你肚儿里的孩子请罪呀!”
若她所记得的历史无误,那她这外甥或者外甥女的预产期挺吉利的,必须是保佑龙体安泰,乃至庇佑科尔沁的祥瑞。
至于皇位……带清迟早要亡,真没什么好抢的,世界大得很。
“替孩子请罪?请什么罪?”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更别说哭一场……皇后知道眼泪是后宫女子最有力的武器,但眼泪没能阻止她进宫,更没能让她摆脱这些年的煎熬。
哭于她而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不喜欢,也不擅长啊!
顾蕴莹可不敢现在就说明白,她不想被送上柴火堆。
她只凑上前,抱住皇后的胳膊,轻声道:“形势不如人的时候,咱得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他们要什么。”
这皇后知道,她娇艳柔美的面上勾起一抹刺眼冷笑。
“他们要我毫无怨尤地做一个泥菩萨皇后,恪守宫规,绝不行差踏错,恨不能只摆在台子上好看就够了。”
“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呗。”顾蕴莹笑了。
不怕领导有要求,就怕领导不知道想要什么。
皇后更加不解,有些心酸地望着顾蕴莹不说话,她从小带大的妹妹都不心疼她……
“不但要给,还要给得更多,更好!”顾蕴莹抚平皇后越皱越紧的眉头,笑得更加灿烂。
“从今儿个开始,二姐你就是对皇上一往情深,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菩萨!”
“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皇上疯,为皇上狂,为皇上哐哐撞大墙!”
皇后目瞪口呆,不难过了,有些担忧地伸手去摸顾蕴莹的额头。
她怀疑妹妹烧糊涂了。
半日后,乾清宫内,梁九功脚步匆匆进了昭仁殿寝殿。
“万岁爷!万岁爷!”他小声叫唤,“坤宁宫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脱簪素服,往慈宁宫去了!”
康熙与大臣商议了一上午战事,累得脑仁儿疼,刚躺下没一会儿,闻言立马皱眉坐起身,叫人伺候着穿衣。
“脱簪素服?她病糊涂了?!”
此时的慈宁宫里,太皇太后歇完了晌儿刚起,就听苏茉儿禀报说皇后来请罪。
“她病糊涂了?”太皇太后跟孙子生出一样的疑惑,语气微讽。
“先前没动静,这会子来请什么罪?”
苏茉儿也好奇,“奴婢把人请进来您不就知道了?”
“那就叫进来。”太皇太后表情淡淡的。
不止皇帝对皇后失望,她对皇后也不满意。
封后之前看着是个清醒守规矩的孩子,一朝封后,却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但没好好伺候皇帝,稳定好后宫,还鲁莽地拿着鸡毛当令箭,比她还像老糊涂。
若不是皇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院也说是日积月累攒下的虚症,她清楚皇后这些年受了委屈,早把人叫过来骂一顿。
既然皇后想通了来慈宁宫,太皇太后不打算再憋着。
该敲打的肯定要敲打,免得她和乾清宫那头倔驴再闹起来。
太皇太后刚在心里酝酿好说辞,就见皇后脱簪素服地冲进来,跪地就开始哀哀地哭。
“老祖宗,臣妾实在没活路了,求您治孙媳的罪,赐死臣妾吧!”
太皇太后:“……”会不会,不是皇后病糊涂了,是她睡晌觉还没醒呐?
8. 第 8 章
坐上龙辇,康熙脑仁儿一蹦一蹦疼得更厉害了。
梁九功紧随在龙辇一侧,小声禀报:“坤宁宫的小太监说,钮国公府三格格巳时初进坤宁宫,将宫人都遣出来,单独与皇后娘娘说话。”
“没过多久,殿内就传出了皇后娘娘的哭声,未时刚过半,皇后就叫人伺候着换了素衣往慈宁宫去,一直在殿外候着。”
虽然康熙在坤宁宫安插了眼线,却也不能说跑出来就跑出来,这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康熙捏捏额角,“你叫人查查,遏必隆到底怎么教的女儿!”
自打封后,坤宁宫就没消停过,叫他先前消下去的火又烧得更旺了些。
康熙本是不想叫人牵着鼻子走,才叫顾蕴莹进宫来,现在倒成追在姐妹俩腚后头跑,他隐隐有些后悔。
钮祜禄家的姑娘就没个省心的,脑子好使的更会作妖,进来才小半天这就闹到慈宁宫去了。
除夕宫宴皇后闹了那一出,如今还都盯着宫里的动静。
正是平三藩的要紧时候,康熙只希望前朝后宫一切安稳,否则就是给那些同样不省心的大臣兴风作浪的机会。
踏入慈宁宫之前,康熙沉声吩咐:
“你去,叫顾问行这阵子盯紧一些,敲打一下各宫,别叫宫里传出什么不该传出去的话。”
“嗻!”梁九功赶忙躬身,离开前给李德全使了个眼神,叫徒弟在旁伺候。
从乾清宫去慈宁宫,出乾清门后,只需要过一道隆宗门,抬轿子的太监脚程快些,最多不过一炷香就到了。
但一炷香,足够皇后把该说的话说个差不离。
进宫打响整顿职场的第一炮,顾蕴莹不想出任何意外,自然要跟着,作为钮国公府的格格,她也该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但事急从权,跟着皇后进了大殿后,顾蕴莹乖觉跪坐在角落,任由二姐发挥,只盼着用不上她救场。
顾蕴莹没小瞧古人的智慧,她知道皇后很聪明,只是因为从小憋着的一腔怨愤左了性情,可就是这样,皇后也成功登上了后位。
所以她没有给皇后设下太多框框,除了几句至关紧要的台词,她只跟皇后说了三句话。
“二姐不必藏起自己的煎熬,甚至可以放大它,变成对皇上因爱生狂,让他成为这份煎熬的受益者。”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心、你的身、你的今生来世都早已不属于自己。”
“不要怕夸张,也不必怕拆穿,只要你先信了,他们就会信你。”
皇后确实有一副玲珑心肠,哪怕未能从顾蕴莹口中听得全貌,她也隐约明白了妹妹的聪慧和好意。
当人为了一己私欲做事时,哪怕再有理有据,也会被人挑出毛病。
可若一个人看起来忠心不二,哪怕时刻在犯蠢,也会被最大限度地包容,比如她对夏紫。
妹妹催着她在坤宁宫练习哭的时候,说得那些叫人恨不能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话,倒是让皇后哭诉时的颤抖和僵硬更显得情真意切。
“臣妾十一岁那年在慈宁宫花园见到皇上,现在还记得皇上穿了一身玄底银竹纹的便袍,龙靴上的苏绣祥云纹栩栩如生,臣妾的心就再也没收回来过。”
顾蕴莹偷偷咋舌,连十几年前皇上穿什么都记得,没少寻思当年自己陪跑的内情啊,啧啧~
如果说不甘和怨恨也是一种情意,那皇后对皇上的感情也刻骨铭心了哩~
皇后:“家中知臣妾心意,实不忍臣妾青灯古佛一辈子,才又让我入宫,臣妾深知阿玛他们做错了事,不敢奢望能得到皇上的宠爱。”
“这些年臣妾在永寿宫苦修,是为皇上祈福,也是为阿玛他们赎罪……哪怕只偷偷看着万岁爷安好,臣妾也甘之如饴。”
顾蕴莹偷偷给皇后点赞。
原身记忆中,舒舒觉罗氏每年都不少入宫,可很少能见到女儿。
哪怕见到面,舒舒觉罗氏回来就要偷偷哭一场,估计是看出女儿灯熬油地耗空了身子,这可都是‘情意’,二姐这演技没毛病。
太皇太后严肃的面容,随着皇后情真意切的哭诉,渐渐和缓,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旁的哀家也不多说,哀家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往后收一收你的心思,好好伺候皇帝便是。”
皇后心下冷笑,她说着叫自己锥心刺骨的话铺垫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人敲打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泪却落得更凶。
“臣妾只想让老祖宗知道,封后之前我在您和皇上面前说的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啊老祖宗!”
太皇太后微微拧眉:“那你这些日子的折腾是为什么?”
皇后伏地哭得更大声,“臣妾碰上鬼打墙了,已经被纠缠了好些日子,求老祖宗赐死……”
“胡闹!”太皇太后猛地一拍榻上的矮几,怒斥道。
“宫里轻易不许提那些怪力乱神之事,身为皇后,你规矩都学狗肚子去了?!”
“臣妾不敢有半字虚言!”皇后猛地直起身来,因为眼前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那日封后,臣妾与皇上在保和殿接受朝臣跪拜,想着能与皇上并肩而立,哪怕立时死了也满足了,在臣妾最激动的时候,突然听到半空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当时就吓得臣妾有些站立不稳。”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与苏茉儿对视一眼。
封后那日皇后确实差点在保和殿摔了,她们还以为是后宫有人不老实,收买内务府使绊子。
皇后:“本来臣妾也没多想,却不料与皇上圆房到一半时,竟莫名昏……睡了过去,听清了那模糊的声音在说什么!”
顾蕴莹咬住唇瓣内侧,差点没笑出来,莫名俩字实在是太灵性了,要么是康熙技术太差劲,要么是不行哈哈……嗝!
她正在心里大笑,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眼角余光一动,就见明黄色绣金龙纹的衣角杵殿门口正中呢。
这哥们怎么总喜欢悄无声息出现,上辈子做贼出身吗?
她能隐约感觉出投射过来的眼神不善,估计是猜出她顶替夏紫后差事办得‘好’,但……那又怎样?
她没做坏规矩的事,康熙也不是她老板,瞪脱了眼珠子也跟她没关系。
顾蕴莹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低着头跪坐在脚后跟上纹丝不动。
殿内太皇太后问:“你听到了什么?”
“是好些人在用满语骂人,臣妾越听越像臣妾阿玛他们的声音……”皇后表情更尴尬了些,想到妹妹的叮嘱,她实在忍不住用力抠脚趾。
太皇太后瞧着她这不好意思的模样,却瞬间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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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怕就是皇后为遏必隆请建家庙的缘故了,她是想让皇上安抚遏必隆的亡魂啊。
“照皇后话里的意思,你们父女俩莫不是以为朕欠了钮祜禄氏,你担心私下请求朕会不允,才自作主张?”康熙冷哼一声踏入大殿,打断皇后的哭诉。
康熙行走间衣摆翻飞力度不小,要不是顾蕴莹歪了歪肩膀,差点扇她脸上。
她偷偷撇嘴,听早上春绿所言内务府对坤宁宫的态度,这位爷以为自己心眼子很大不成?
皇后早知道坤宁宫有康熙的钉子,对康熙的到来并不意外,只红肿着眼眶摇头。
“臣妾不敢,若阿玛有怨,臣妾哪怕日日住在小佛堂也不敢自作主张,实在是……”她咬着唇,似是不敢继续说。
康熙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冷着脸道:“你今日既脱簪素服来请罪,想必是知道错了,何必吞吞吐吐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有话就说。”
顾蕴莹:“……”嘴好毒,康熙长寿,估计一辈子没过舔嘴唇?
皇后努力忍住咬牙的冲动,说起台词都忘了尴尬。
“自初次侍寝,臣妾夜夜都做同一个梦,梦里先有人不停地骂,然后便齐声念叨一句话,接着便有弯月坠落,往臣妾身上砸,臣妾每每被惊醒不敢再入睡,只有白天能睡一会儿,才会体弱。”
太皇太后愈发不解:“什么话?”
“八月流火,月落清河。”皇后噙着泪抬起头,一脸绝望地看着康熙。
“臣妾闺名月莹,这分明是不祥之兆,臣妾是不祥之人,活不过今年了。”
“臣妾心心念念全是皇上,哪怕臣妾死一千次一万次,只要您安然无恙臣妾情愿赴死,因此连侍寝都不敢,生怕不祥之气影响龙体圣安,哪儿还敢私下与您商议啊!”
皇后听过,月亮坠落是胎梦的一种,而且极有可能是生女儿,或是不沾俗事,天性纯真具有佛性的男丁。
只要坐实胎梦,在她身孕被发现后,其他人对她怀的是个公主的事深信不疑,孩子才能平安出生。
妹妹还交代,想让人相信这个说辞,最好的办法不是自个儿塑造神迹。
先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皇上刚立后,肯定不愿皇后不祥或早逝,否则一个克妻的名头他摆脱不掉,必会想法子反驳。
由皇上找出的祥瑞证据,才更可信。
至于神迹,还有大半年时间,钮国公府就是再没本事,造一个出来时间也够用了。
太皇太后信佛,确实被皇后的话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后仰。
苏茉儿和李德全都下意识上前,生怕皇后的不祥影响到主子。
康熙却如顾蕴莹预料那般,皱着眉拨开李德全,冷声从皇后的话里挑刺儿。
“皇后说胡话好歹把月份记准咯!”
自来都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哪儿来的八——
“等等!”
“你再说一遍!”
太皇太后与康熙几乎同时喊出声。
祖孙俩眼中闪过带着精光的熠彩,北方七月开始天凉,南地可不是!
月下有桂,南地也有个吴三桂,八月……月落清河,这莫不是先祖给皇后托梦的某种吉兆?
但祖孙俩紧跟着都生出些惊疑不解。
若先祖托梦,为何不挑皇家血脉,要托给皇后?
9. 第 9 章(抓虫)
皇后脱簪素服去了慈宁宫,紧跟着皇上就下旨封了禁坤宁宫,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各宫都忍不住使出八仙过海的本事派人出去打听。
皇后这是又犯错了还是咋呢?
承乾宫的佟嬷嬷顾不上叫人收买坤宁宫小宫女给皇后和顾蕴莹添堵,急匆匆往内务府跑,去找能进出慈宁宫的熟人,想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宫权在太皇太后手里,要是皇后真不成了,也不必总劳累老祖宗,她家贵主儿才是最合适掌管宫权的嘛!
但这回佟嬷嬷和各宫打探的人,都在内务府吃了个闭门羹,什么都没打探到。
内务府个个都是人精,虽说皇上封了坤宁宫,可扭头就叫梁总管跑到内务府和御膳房敲打,话里话外都提醒着小心伺候皇后,这可不是失宠的阵仗。
佟嬷嬷有些沉不住气,在佟贵妃面前念叨:“老奴去的时候,因着一筐银丝炭慢待了坤宁宫的仓储司小管事,被梁总管责令打二十板子扔去辛者库,您说会不会是皇后有了……”
“不可能!”佟贵妃冷着脸否认,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表情泄露出一丝苦涩。
“表哥就是因为钮祜禄氏不能生,才叫她做了皇后,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个福分!”
长春宫里,来打听消息的三阿哥生母荣嫔也是如此对惠嫔说的。
惠嫔心下冷笑,这不过是承乾宫那位没能如愿从表妹变成表嫂,故意传出话来自欺欺人的而已,还真有憨货信。
怪不得荣嫔早年受宠,如今钟粹宫却门庭渐冷,都败在脑子上了。
惠嫔只收拾着底下人给大阿哥做好的衣裳,笑眯眯道:“荣妹妹说得有道理,皇后娘娘不过只承了两次宠,想必不会是有了身子。”
至于到底怎么回事,面对荣嫔恨不能皇后下一刻就进地宫的各种离谱猜测,惠嫔唇角微抽,用一句话打发了这蠢货。
“要不你去问皇上,要不等去慈宁宫给老祖宗请安的时候再打听呗,早晚会知道的。”
别说,如今正受宠的宜嫔也这么想。
她见内务府油盐不进,连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格外得脸的宣贵人都没能进去慈宁宫,立马收了手,叫人准备好补汤,提着往乾清宫去。
可下了软轿刚进月华门,宜嫔就见承乾宫佟贵妃跟前的大宫女,脸色苍白提着食盒往日精门走,显然是被打发出来了。
康熙正忙着叫人寻大师解梦,回到乾清宫就进了御书房,下了令谁都不见。
宜嫔再不敢起旁的心思,好声好气给传话小太监塞了银子,扭脸儿回翊坤宫闭门不出。
其他各宫瞧见承乾宫和翊坤宫都见不着圣驾,也都不傻,只能消停。
二十这日,憋了两天恨不能半夜就来慈宁门排队的妃嫔们,也谁都没能进去慈宁宫。
苏茉儿出来,以太皇太后近几日斋戒礼佛为由,打发众人各自回宫。
“太皇太后口谕,各位娘娘可以多抄几本佛经送到大佛堂去,也算个孝心。”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千秋节,若娘娘们心疼太皇太后操劳,这阵子就别叫宫人在外头乱走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再次惊疑不定起来。
皇后到底做了什么?
坤宁宫封了不说,连她们都要被禁足,虽太皇太后没明说,可就是这意思啊。
这下子都老实了,真要出了大事儿,这会儿谁凑上去触霉头那是纯活腻歪了。
连佟贵妃心下的酸气儿都扔到一旁,叮嘱佟嬷嬷:
“叫坤宁门附近洒扫上的人安分些,这阵子先不必送消息。”
此时的坤宁宫内,宫人们也难掩心下忐忑,只都强压着呢。
皇后从慈宁宫回来,梁九功很快带着内务府的人来了,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甚至御前的李德全一日三餐地往坤宁宫送膳,还都是御膳房大师傅做的,一摆一大桌子。
还没等他们高兴,梁总管扭头就带着慎刑司的人,仔仔细细把坤宁宫搜了个遍。
好几个宫女和小太监屋里都多出了不该多的东西,直接叫慎刑司捂着嘴提走了。
坤宁门被封,谁也不得进出。
外头的消息打探不到,身边的人也难掩焦虑,偏偏谁也不敢惊着主子,都努力压抑心下的不安,越来越焦躁。
当然,皇后和顾蕴莹都很淡定,毕竟她们去慈宁宫之前,就预料到这一出了。
顾蕴莹甚至在心里给康熙疯狂点赞,虽说这位爷心眼子小了点,嘴毒了点,可碰上事儿老康真好使啊!
已知便宜二姐的致命危险来自隐瞒的身孕,那解决问题首先就要排除危险的来源。
坤宁宫一封,来自外部的危险直线减少九成九,现在只需要等着康熙那边查出结果来。
顾蕴莹每日在正殿陪着皇后,伏在矮几上写写画画,小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而皇后夜里辗转反侧,白日里叫人取了红纸,温柔恬静地一张张慢慢剪花。
以前日子过得艰难,她不爱出去叫人嘲讽,在宫里没其他消遣,就喜欢上了剪纸。
自打成了皇后,身边人愈发小心谨慎,很久不叫她拿剪子,如今倒是又找回了几分过去的兴致。
不一会儿功夫,她手里的红纸就变成了一条胖乎乎的红蛇,一旁还放着十几张小马,正合她肚儿里孩子的属相。
皇后静静望着手里的纸蛇,眼神不自觉落在正趴在矮几上写字的妹妹身上。
这是妹妹的属相,可过去妹妹从来不像条小蛇,更像小兔子……
顾蕴莹感觉到注视,抬起头见皇后眼眶泛红地出神。
她眼神闪了闪,起身站到皇后跟前,拉起皇后的手。
“二姐,你信我吗?”
皇后没回答,她目光落在顾蕴莹身后的窗棂上,好一会儿才出声。
“去年额娘进宫,跟我说你叫四妹妹养的京巴儿叫声吓着了,躲在屋里哭了两天,那会儿你才到额娘肩膀吧?”皇后染上迷雾的目光移到顾蕴莹身上。
“才一年过去,你就跟额娘一样高了,莹莹长大得这么快,让二姐有些……无所适从。”
她带在身边养了五年的妹妹,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碰上后宅姨娘们养的小猫小狗会吓得颠颠跑她怀里哭,怎么突然就……长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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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蕴莹知道自己跟原身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她装不来,也不想装,进宫后跟背着加速器一样的各种作为,也是为了催皇后有此一问。
她踩着柔软舒适的绣鞋蹲在榻坪上,将莹白如玉的小脸贴在皇后膝头,如同一只乖巧柔顺的猫儿。
“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二姐,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哭,二姐会把瞒着教养嬷嬷好不容易攒下的龙须糖给我吃,我发烧的时候是二姐日夜不休地照顾我……在我心里,你比额娘还像额娘。”
“除夕那日,额娘还没从宫里回来,我心里就莫名不安,后来宫里下了旨给阿玛建家庙,额娘在嫡额娘面前得意非常,我心窝子只跳得格外厉害,说不出的害怕。”
顾蕴莹放任自己沉浸在原身的回忆中,闪回刚穿越来时原身残留的强烈情绪。
她拉着皇后的手触摸自己的心口:“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又说不出自己怕什么,这里越来越疼,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更不敢扰了额娘的兴致请大夫。”
“元宵节前两日的晚上……”她歪着脑袋仰望皇后,目光平静中透着一丝诡谲。
“我心口突然剧痛,疼晕了过去,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皇后手下是妹妹平稳的心跳,她却浑身发麻,心跳加速,嘴巴几番开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只能听着顾蕴莹始终平静的低语。
“我看到你会死,我进了宫,也很快会死。我就想,既然早晚都要死,那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二姐活着,于是……我看到了更多。”
正如她告诉皇后的,想让别人相信一个谎言,就必须自己先相信是真的。
所以她眼底的疯狂更甚,轻柔的声音也染上了孤注一掷:
“我想让二姐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所以我从那鬼神莫测的地方挣扎着醒过来……”
皇后顾不得自己的肚子,猛地探身紧紧抱住顾蕴莹,用力捂住她的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别说!谁都别说!我不想知道了……你再也不许自作主张!!”
无论妹妹见到了什么,她眼神中的濡慕和亲近,甚至掩藏得极好的恐惧,与记忆中的妹妹重叠在一起,让皇后心痛如绞。
她不知道妹妹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那么疼过,甚至……可能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她不该怀疑自己养大的妹妹。
皇后头一次对用中宫笺表的一意孤行感到后悔,她不该只顾发泄自己这些年的怨愤,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原来妹妹也一直在煎熬。
顾蕴莹站起身,坐上软榻,轻轻地反抱住皇后,在皇后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角。
她再次问:“二姐,我只想保护你,你信我吗?”
皇后依然控制不住眼泪,哽咽着点头:“我信,往后我只信莹莹!”
额娘还有其他的孩子,可莹莹最在乎的是她,也只有莹莹甘心为她赴死。
顾蕴莹将脑海中的解决危机应急方案摊开,在解决内部矛盾和得到小王信任做靠山这两条上,愉快地打了勾。
万事俱备,只欠乾清宫和慈宁宫给各路大师交完智商税,就可以开整了哩~
10. 第 10 章(修文)
康熙下朝后就去了慈宁宫。
“了虚法师出关了吗?他怎么说?”刚从大佛堂里出来的太皇太后迫不及待地问。
这两日不光后宫憋得厉害,太皇太后心里也不安,又是鬼打墙又是祖宗托梦的太玄乎,她夜里都睡不大好。
了虚是潭柘寺隐世清修的大师,极善解梦,却轻易不见人,才耽搁了两日。
康熙扶着太皇太后端坐,轻声回答:
“了虚说,梦月入怀,极有可能是胎梦。”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
祖孙俩对皇后的身体都心中有数。
太医院院正亲自给皇后诊过脉,断言她葵水不稳,身体虚寒,基本不可能有孕。
但太皇太后转念心神一动,“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舒舒觉罗氏可是生了六个。”
说不准皇后随了生母的体质,极易有孕呢?
康熙不以为然:“了虚说的是梦月入怀,皇后话里那意思根本是弯月砸下来,朕倒没听说还有这样的胎梦。”
而且他总共就留宿坤宁宫两回,第一回人还半途晕了过去……这样都能怀上,那孩子也未免太争气了些。
可康熙不喜把话说得太绝对,话音一转,“即便皇后有了身孕,又怎知不是她故弄玄虚,仗着身孕才有恃无恐。”
以康熙叫人去钮国公府查到的消息看,皇后入宫前性子张扬高傲,入了宫倒把自己比成了泡在黄连水的苦主,如今一朝得势,张狂起来也不足为奇。
“哀家倒觉得,若皇后有了身孕,她的话更可信。”太皇太后不理会孙子话里的刻薄,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女子为母则刚,皇后若不是被逼得以为没了活路,她断不会往死胡同里走。”
已经成了后宫之主,生下来就是嫡出子嗣傍身,若皇后知道自己有身孕,便是得了失心疯,也不会在这种大好时候作死。
越说太皇太后眼神越亮:“如果皇后真有了身孕,祖宗托梦到皇后身上……就说得过去了,这孩子定得长生天庇佑,是个佛缘深厚的!”
她信佛,更信佛缘。
甭管是不是祖宗托梦,遇到这种鬼神莫测的事儿还能好好在皇后肚子里待着,那孩子绝不会是俗子凡胎!
祖孙俩身居高位已久,无法理解一个小姑娘隐忍委屈多年能倔强偏执到什么程度。
所以太皇太后这话说服了康熙。
康熙立刻道:“朕今晚就安排人去给皇后诊脉。”
他已叫梁九功提前在外头找好了大夫,就在宫外候着呢。
不是他们先前不想给皇后看太医,那日皇后哭诉完,太皇太后立刻让苏茉儿去请太医院院正。
但皇后曾在康熙面前拒看太医的漏洞顾蕴莹自然不会忘,她那日是以过来给太皇太后问安的理由跟到慈宁宫的,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
有些‘情意’皇后自己不好倾诉,她顶夏紫的缺,学着夏紫说点不该说的话很正常嘛!
所以她带着哭腔上前,替皇后分说:“蕴莹实在是不能再替二姐瞒着了,她是为了皇上……和宫里的主子才不肯看太医的!”
“常言说医者,移也,寻常医者是为病患移除病灶,二姐她怕太医移出的是不祥之气,会影响皇上龙体安泰,才宁愿自己受罪啊!”
“二姐一腔真情……与忠心天地可鉴,蕴莹求老祖宗和皇上救救二姐!”
太皇太后虽觉得顾蕴莹说话有点怪怪的,但对皇后如此看重皇帝却很满意,也就没再提叫太医的事儿。
如今皇后可能有孕,自是越快确认越叫人安心,从外头请大夫也无妨。
但思及康熙简单粗暴封了坤宁宫的事,太皇太后斜睨康熙一眼。
“素日里你喜欢哪个,疼爱哪个,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数,从来不管,可你既封了钮祜禄氏为后,起码面子上一碗水你得端平。”
“哀家不求你宠着皇后,最起码该有的敬重不能少,都说妻贤夫祸少,有些事儿该放下你就放下,为君者当大气些。”
康熙摸摸鼻子:“瞧祖母这话说的,孙儿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我还不知道你!”太皇太后冷哼。
“遏必隆死了快五年,以他的身份,加上这几年的形势,给他建家庙的好处你不知道?你要有心,也等不到皇后闹那一出!”
还好意思嫌皇后性子不好,他比皇后还大两岁,先头要不是她派苏茉儿去坤宁宫去得快,这倔驴就要把皇后的金印宝册送承乾宫去了。
爱新觉罗氏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的性子她知道,可才封后三个多月,横不能爱新觉罗家的青出于蓝胜于蓝都用在宠妾灭妻上了吧?
被太皇太后给了一顿排头,康熙也不敢顶撞,只好讨饶躬身。
“孙儿记下了,往后保管不会犯糊涂。”
从慈宁宫里出来,康熙本是应了佟贵妃所请,要去承乾宫看她。
他阖眸在龙辇内叹了口气,吩咐梁九功——
“你将朕库房里那尊江南进上来的珊瑚摆件给承乾宫送去,就说朕政务繁忙,改日再去看望贵妃。”
康熙其实不觉得自己偏心。
遏必隆跟在鳌拜屁股后头给他添了那么些堵,他对皇后……确实因她的身份有所不喜,可他不还是封了她为皇后吗?
对佟贵妃他其实也没多少男女情思,他最艰难那段时日两位舅舅坚定站在他身边,他多给表妹些体面,提拔下母家难道不应当?
但祖母把话说得重,他答应了要一碗水端平,这会儿却是不好立马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康熙思忖片刻,又吩咐:“叫李德全去吧,你盯着御膳房熬些补身子的汤水,给坤宁宫送过去,晚上行事别惊了皇后。”
“嗻!奴才明白!”梁九功嘴上应着,心下暗自琢磨。
皇后娘娘这是要受宠了?
啧啧~男人这多点物件也多善变啊!
看来他得敲打一下底下的小子们,往后承乾宫和翊坤宫的好处可不能再随便接咯。
戌时中,宫门下钥。
半个时辰后,坤宁宫负责值夜守门的太监小福子鸟悄开了宫门。
皇后不看太医反倒看外头的大夫,这事儿好说不好听,一旦传出去,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因此梁九功白日里借着送汤水的工夫,跟皇后禀报了。
顾蕴莹和皇后便提前做了安排,怕有人畏惧御前来人的身份,只让值夜的人无论看见什么都装哑巴。
小福子要开门,知道的比旁人多点,以为是梁九功带人来,张嘴就想喊爷爷。
可没等抬头,眼角余光就瞥见一抹明黄,噗通就跪下了,再不敢吭声,只被唬得心里直喊娘。
皇上怎么来了?
主子娘娘这到底是福分来了?还是好日子到头了?真叫人琢磨不明白。
不止小福子,负责在寝殿外值夜的春绿和秋红,瞧见圣驾,因为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大冷的天儿也紧张得直冒汗。
康熙闲庭信步进了殿,梁九功扶着蒙了眼披着大氅的老人紧随其后。
靠在软榻上愣神的皇后瞧见康熙,赶忙起身无声请安,没惊动趴在矮几上的顾蕴莹。
康熙见顾蕴莹身穿半新不旧玛瑙色旗装,手撑着肉嘟嘟的脸蛋,跟那儿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微微眯了下眼。
从钮国公府送回来的消息还说,钮祜禄蕴莹是个胆小怯懦的,他可没瞧出来,她胆子大得就差上天了。
如若不是她打小心思深,人前人后惯常两副面孔,那就是背后有高人给她支招。
无论哪种可能,留在宫里都是个祸害。
康熙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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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红的茶,上前赏了顾蕴莹一个脑瓜嘣。
顾蕴莹正梦到身穿一品大员四爪金蟒官袍在自己的大宅里,享受高大帅气的护卫按摩呢,突然脑袋一疼,哎哟一声惊醒。
抬眼就望见居高临下睨过来的康熙,似笑非笑地讽她——
“怎么,要人提你起来?也不是叫你做主子来的,不会伺候就回家。”
顾蕴莹:“……”他吃那啥啦?
她从入宫到现在,看到康熙的时候,要么带着上坟的心,要么是磕碎膝盖的疼,眼泪汪汪啥也没看清。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康熙的长相……别说,挺像个人。
在灯烛映照下,麻点暂时没发现,哪怕他露着半拉脑门儿,五官轮廓深邃,挺鼻薄唇,丹凤眸黑如点漆,是个挺高冷的帅哥,比她梦里的护卫还会长。
可惜有的人是人,有的狗特别狗,梦里梦外差距忒大。
她扫了眼后面背着药箱的大夫,闷不吭声揉着脑袋起身,乖乖伺候皇后,与康熙分开两边坐下。
梁九功牵大夫上前,秋红心下忐忑地上前,给皇后手腕上覆了帕子。
大夫稍稍一搭脉,片刻后露出似喜还惊的表情,在梁九功的低声催促下,转成大限将至的绝望。
“这位夫人是,是喜脉,已经快三个月了。”
老天爷,哪个好人家正常请脉是把人掳了来,还蒙上大夫眼的?
突然诊出喜脉,谁知是不是哪家权贵后宅见不得光的阴私,他命休矣,休矣啊!
“厚赏!”从进门起就表情疏淡的康熙,思及了虚法师的话,心神微荡,愉快发话。
梦到弯月砸……入怀,了虚还说,此等胎梦多是大气运投胎转世之福泽,祖母说得对,这是长生天庇佑大清,当赏!
大夫愣了下,战战兢兢想谢赏,被梁九功捂着嘴拉下去。
没瞧皇后和宫女们,还有三格格她们都震惊呆滞当场吗?
他怕大夫出声再把皇后吓着。
康熙噙着笑拉过皇后的手轻拍,清朗的声音染上几分多情。
“这几个月皇后受苦了,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不会叫你平白受委屈,朕让程院正亲自过来给你养胎。”
顾蕴莹低下头,演技爆发的震惊转为嘲讽和了然,真是一点都不意外这位爷的变脸呢。
领导大部分都很现实,再听话的员工也能毫不犹豫放弃,可不管底下的员工多能闹妖,只要提供的利益足够大,就是好员工。
同样装着震惊的皇后,许是才登高位,第一次从康熙脸上看到如此温柔的表情,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变化,直到翌日醒来都还有些恍惚。
太皇太后和康熙却不含糊。
虽还未彻底确认箴言真伪,也足以让祖孙二人认可皇后有孕是吉兆!
三藩之乱未平,外头一直打仗,宫里宫外这几年都压抑,此时出个吉兆,也算是振奋人心的喜事了。
一大早,苏茉儿带着太皇太后的懿旨来到坤宁宫,一通咬文嚼字的旨意背后,为康熙封禁坤宁宫擦屁股的意思非常明确。
苏茉儿:“先前皇后身子不爽利,经皇上查明是坤宁宫有小人作祟,意图谋害皇嗣,太皇太后特赐下四位精奇嬷嬷,助皇后理清坤宁宫,好叫皇后安心为诞育皇嗣呢!”
真傻眼震惊一整宿的坤宁宫众人再次瞠目,一下子来这么多嬷嬷?
皇后也觉得嬷嬷数量有些不对。
她拉过顾蕴莹对苏茉儿柔声道:“此前多亏了莹莹帮我,我才转过弯儿来与老祖宗禀报……”
“老祖宗旨意孙媳万不敢耽搁,只是我身子虚,想让莹莹暂代坤宁宫掌事姑姑,带嬷嬷们一起肃清坤宁宫,你看可好?”
坤宁宫众人眼珠子瞪得更大,谁做掌事姑姑?
胎毛都还没退干净的三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