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对黑莲花强取豪夺后》
1. 第一章
睦国,泰康六年。皇帝在太医署张太医的诊治下,被确诊肺痨之症,服用了一枚黑色药丸过后不过四日,病危卧床。
皇帝无子,临终之刻招来文武百官共聚于养心殿内。
御榻之上,正值青年的帝王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目光定格在昭王身侧跪地的湘王身上,艰难地朝湘王伸出左手。昭王两眼发光,匆匆上前,抓住了泰康帝干瘦的手,满脸尽显悲伤关怀。然昭王的双眸中,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窃喜。
“皇兄可是有何话要与臣弟交代?”
“......”泰康帝未理睬虚情假意的昭王,而是抽出了被昭王握住的手,看向角落长公主之女明惜郡主身侧的幼弟,“朕无子,他日若朕殡天,依照礼法,兄终弟及...即传位于——”
在这紧张的一刻,因皇帝舅舅病危悲伤抹泪的澜相怡,在听见此话后,抹泪的手一顿,不由瞥向自己身侧玩伴,也就是小舅舅湘王。
他个头不高,年岁甚至比澜相怡还要小上三岁。
“澜相怡。”母亲低沉严肃的细微声音在耳畔响起,蕴含着警告意味。澜相怡闻声,忙再低下脑袋,面上不敢再逾越无礼。然她悄悄抬眸,仅能勉强瞥见昭王舅舅的侧颜。
泰康帝话说到一半捂嘴猛烈咳嗽,当咳嗽止住,他视线掠过跟前的昭王,望向澜相怡身侧的小湘王,继续道:“届时,即传位于朕的十三弟,湘王宋昭明。”
“?!”
一语既出,殿内官员哗然,原本抽噎哭泣的老臣们纷纷怔住,齐齐看向那名比长公主之女还要小上许多的王爷。而小少年听得此话,身躯一震,猛地抬眸对上了泰康帝,他从那双愈发涣散难以聚焦的眼瞳中,感受到了托付,仿佛在说‘大睦国,便交由皇弟了’。
百官神情精彩异常,除去面色沉静的长公主,就是连湘王身侧的澜相怡,也不由面露震惊。至于昭王,那原本蕴含兴奋的眼眸,在泰康帝说出传位于老十三时,瞬间变得幽暗黑沉,脸也垮了下来。
他僵硬着脑袋,扭头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对上了自己的幼弟。蕴含危险的眼神,被一旁的澜相怡收入眼底,那是她头一次见昭王对一贯被视为弱小的湘王小舅舅表露出如此强盛的杀气。
好似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只为宰了这不识好歹、抢夺自己囊中之物的家伙。昭王眸中杀意闪过,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御榻之上那浑身病气、嘴唇发黑、眼窝凹陷、面色难看的泰康帝,主动握住他的手,看似是忧心皇帝的好臣子,实则额间青筋暴起,攥着泰康帝的手,力道加重,直至泰康帝眉眼也隐隐露出一丝痛苦之色:“皇兄。十三弟尚小,只怕...”
他并未将最后的‘不妥’二字说出,只是好似一只笑面虎一样盯着泰康帝。却见泰康帝又一次忽视了自己,望向澜相怡身侧的长公主:“此番若朕早早离去,少帝登基,便由长公主、昭王联合辅佐——”
说至此,因昭王握皇帝手时力道再度加重,泰康帝猛地咳嗽,话还未说完,便用尽力气抽出自己的手,随即扭头猛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见状,百官大惊。
不等长公主反应,就见皇帝再度吐血。澜相怡见状也是忧心,但又碍于皇帝舅舅跟前的昭王,不敢上前。扭头看向身侧的母亲,却见她黑沉着脸,眼角滑落一滴泪,颔首领旨:“永明长公主领命...自当好生辅佐少帝,绝不会任由歹人威胁大睦江山社稷!”
泰康帝抬手安抚住一众文武百官,听见长姐这话,与她目光相对,终于宽下心来。
澜相怡眼眶发红,怔怔地瞧着这名已然病危,一贯疼爱自己的皇帝舅舅,瞧着他那张稍有些发黑且没有血色的面庞,泪意再难忍耐。
而正在这时,泰康帝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笑意,将目光移向母亲身侧的她,脱口而出了那句她整个前生最为深刻铭记的话。
也是她余生都被母亲压着的一句话。
“舅舅往后若是不在了,相怡可得好生听皇姐的话。”
那日,交代完一切事宜,泰康帝便挥退了殿内一众人。澜相怡跟随在母亲长公主身后,正欲离宫返回公主府。
不等长公主府的马车离开宫门,偌大皇宫的丧钟便敲响了,随之响起的则是马车外宫人太监们尖锐悲凉的喊声。
“皇帝驾崩了!!”
泰康六年,冬至。泰康帝殡天,举国哀悼。
当皇宫内丧钟敲响之刻,马车中的澜相怡撩开车帘,探出脑袋望着后方渐行渐远的偌大宫门。母亲强压的抽噎声在耳畔响起,她回眸重新端坐,小心瞥向母亲,却只见往日总板着一张脸的严母正双手死攥着绣帕,垂眸咬唇。
泪一滴一滴滑落,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哭。
她曾听宫人言,泰康皇帝乃是母亲幼时一同玩乐的兄弟玩伴,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关系极为要好,至今未变。
“母亲...”澜相怡见状,不禁朝母亲伸出了手。当这声‘母亲’传入那往日一贯威严的长公主耳中时,却只见她一顿,顺着这道轻柔的声音,扭头看向了身侧的女儿。
母亲忽地盯向她,母女二人四目相对,面对母亲那双似审视似不舍、又似无奈的眼神,澜相怡不禁一愣,只觉莫名不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尴尬的气氛,片刻后只见母亲收回视线,竟是重重长叹一声,主动打破了车马中沉寂的氛围:“你皇帝舅舅七日前,曾召我入宫。问我,觉得镇国公李老将军之孙李翎如何。犹记那时他与我笑谈,说后年是个不错的彩头,正巧后年你也到了适婚的年岁,若是可以,他想要召李老将军爷孙入宫,为你赐婚。日期可择正月十五。他本有赐婚之意,奈何赐婚的圣旨还未来得及拟写,便突发恶疾。”
澜相怡沉下了脸,道:“...母亲的意思是?”
“相怡可想知道,母亲那时是如何答复你皇帝舅舅的?”长公主道:“我回他说,李家固然不错,奈何只怕嫁入李氏并非好归宿。也因此,他方才犹豫着没有立即拟旨。”
“......”
听着这些话,澜相怡缓缓垂下脑袋,心间不解母亲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莫名的话,“皇帝舅舅才刚去,母亲现今与女儿谈及这些,是否不合礼数?”
“相怡。可否还记得,方才你皇帝舅舅告诫你的话吗?”
“记得...”
“我虽是大睦的长公主,但也是你母亲。母亲不会害你。”
那时,澜相怡尚且还不明白母亲话中含义。直至新帝登基不过半年,一件轰动全京、令百姓皆为震撼之事发生,方才让她明白,那日母亲究竟为何会突然提起李氏一族。
那日正值六月,烈阳高照。浩浩荡荡的押送队伍押运着一众身着囚衣的犯人前往刑场。当时的澜相怡带着婢女茉香正位列于百姓之中,抬眼瞧着囚车中压着的犯人相貌,只觉一阵眼熟,但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故而便好奇轻拍了拍身侧一位夫子打扮的老先生,询问:“大爷,官府今儿怎押着这么多犯人?可是发生了何事?”
老先生狐疑地瞥了她一眼,还是如实为澜相怡解惑:“你这小姑娘,一瞧就是个不学无术、平日只知玩乐的主。竟是连镇国公一家都不认识。”
说着,老先生视线扫过那些低勾着脑袋、带着镣铐锁链的一众男女,最终视线望向队伍最前方的几座囚车,手指着领头两个,道:“瞧那两人,领头押着的那个鹤发老者就是镇国公李老将军,跟在他身后那位中年男子,便是镇国公世子。”
“?!”澜相怡闻言大惊,满眼尽是不可置信,视线扫过那群身着囚衣、狼狈的男男女女:“老先生,你可莫要予我说笑了。你的意思是说,这群人全是镇国公府的...”
“老朽一把年纪了,岂会随意与人说笑。我听京中传说是李老将军私通敌国,欲谋逆造反。”说至此,老先生红着一张脸,笑了。但那笑显然是气的:“荒谬。谁人不知,镇国公一生忠君为国,泰康皇帝刚逝,他生前最为器重的良将便被扣此罪名。荒唐,当真荒唐!”
“何人定的罪?”
正在这时,身侧闻声的一位布衣男子,好奇看来便率先问向老先生。老先生视线灼灼盯着远去的镇国公父子,气愤地重重叹气一声,道:“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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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
他本是昭王,受先帝遗旨受命与母亲长公主共同辅佐少帝。新帝年幼,因而他便在朝中半数官员推崇下,成为了摄政王爷。他声称自己只是暂负摄政之职,待皇帝年长成熟后,自当还权辞去摄政职务。
当‘摄政王’三字传入澜相怡耳中时,她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先帝驾崩后,离开皇宫之际,母亲在马车内突然与她提起的那些话。
‘李家固然不错,奈何只怕嫁入李氏并非好归宿’母亲的话在她脑中回荡,望着为首的镇国公父子,澜相怡不觉念出了那个名字。
“李翎...”
她视线在那群被押着的李府族人中搜寻,脑海中浮现出那在去年泰康皇帝诞辰宴上曾远远见过一面的少年郎。
镇国公之孙,她有印象。她对他的了解,不单单是皇帝舅舅想指给她的郡马。
李翎是个怪人,乃是武将世家所诞生的年轻举人。他十七中举享誉京城,坊间戏谈镇国公府三代从武为将,谁想竟偏生了个不好兵法,专读圣贤的怪才小世孙。
澜相怡出神之际,身侧的侍女茉香,余光瞥了眼似在目光寻找着何人的澜相怡,低声提醒:“郡主,公主昨儿派夏嬷嬷前来知会过,说让您今儿响午去书斋寻公主。”
澜相怡未言,听得此话也不过是抬眸望了一眼天色。不巧了,当下正值响午时刻。不以为然的她,摆了摆手道:“此刻赶回去,左右都是要受母亲责罚的,再晚半刻回去又能如何?”
话落,她便未再理会茉香的提醒。随着百姓人群,共赴前往了菜市刑场。
当澜相怡随着人群抵达刑场时,彼时镇国公父子,则已被押上了行刑台。澜相怡正位于拥挤的百姓之中,目光锁定在那一众李家人身上,仿佛在搜寻着什么身影。
甚至为了能够瞧得更清楚些,她不惜踮起脚。奈何视线扫过刑场上多数人,却始终没有寻见那曾被皇帝舅舅看中的小郎君。
然正在这时,突然间一声大笑传来,打破了刑场死寂的氛围。洪亮的声音中,夹杂着讽刺乃至即将赴死的复杂情绪。
被这道声音吸引的澜相怡,寻声望去发觉竟是已同父一并被押至断头台上的镇国公世子,李翎的父亲。
“宋寒川,你这居心叵测的昭贼奸人,就是狗!”
话音刚落,宣判的官员丢出一道敕令,刽子手高举大刀的手落下。笑声毕,鲜血飞溅,数道身影就此倒下。血不断往外流,染红了地面。
见此澜相怡瞳孔一颤,她眼瞳中倒映出镇国公父子被斩下首级的一幕,人竟是当场傻在了原地。
不待她回神反应,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生异变,竟刮起了大风,随着这阵风,凄凄的雪花落到了她睫毛之上,就在此刻百姓中忽响起道惊呼。
“雪..是雪!下雪了!”
这一声‘雪’,使得澜相怡猛然回神,不由摊开一只手,接住了一片正巧飘落于她手心的雪花,道:“六月落雪...?”
“构陷忠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百姓中再度响起惊呼,正是此前澜相怡询问过的那位老先生,随着老先生的这声‘构陷忠良’,刑场下一众百姓瞬间乱了。见此乱象,负责监刑的官员也不由慌了起来,开始指挥士兵压制骚乱的百姓。
澜相怡被人群拥挤着,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镇国公世子最后的那句话。
面对眼下混乱拥挤的情景,茉香将澜相怡紧紧护在了身侧,拽着澜相怡的手,朝着人群的反方向,一路往回走。
“郡主,您可得跟紧茉香。”
“好...”
澜相怡应了下来,随即便被茉香一路护送着往公主府的方位奔。沿路上左右瞧着身侧拥挤哄闹的百姓,澜相怡想到方才场景忍不住回眸,望向那行刑台,依稀看清了倒在地上的镇国公。
从始至终直至大刀落下那一刻,那位久经沙场勇武威严的老将,竟始终未吐露哪怕一字。
脑海中回忆镇国公昔日英武,目睹此番行刑全程的澜相怡,心间不觉生出一丝怪异。
怪,好怪。但她说不出究竟哪怪。
2. 第二章
日正中天,本该晴朗的天气,却是突生异象。待澜相怡终于挤出拥挤人群,似逃难般匆匆赶回长公主府时,
彼时的夏嬷嬷早已听候命令,领着几名凶悍的丫鬟太监,守在公主府正门前。直至澜相怡及侍女茉香的身影从拐角出现,夏嬷嬷仅是远远瞥见了半个身子,便眯起了眼盯着不远处二人的身影,抬手朝身后的几位随从丫鬟太监们招呼。
“奉公主命令,请晚归的郡主去往公主的书斋议事。”
“诺。”
几名丫鬟太监应声,纷纷动身踱步朝着澜相怡的方向走去。原本就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的菜市中挤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回到公主府的澜相怡,眼见到了府门刚准备撑靠着墙喘口气,不料才没歇上半刻,抬眸便见几道身影朝自己快步走来,直至来到她跟前将她包围才停下。
他们端站在自己面前,使得她不禁傻眼。她四下扫了一圈周遭将她围住的婢女与太监们。他们均板着一张冷脸死盯着她与茉香二人,仿若他们二人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了一样。
来者不善,茉香扫了一眼四周将她们围住的几人,死卫出身的她下意识作出了防备架势,将澜相怡死死护在了身后。
澜相怡瞧着这群人,想到茉香之前提醒自己的话,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相貌,不觉黑下脸:“母亲这是何意,我不过是晚归了些时辰。这般作势,莫非是想因此就将我送押天牢不成?”
“郡主可真会说笑。”
正在此时,一道中年女声从婢女太监们身后响起,传至澜相怡耳中,跟前围住她与茉香的几人闻声自主退至两侧,让开了一条道。由是夏嬷嬷严肃冰寒面庞也随之出现。
见夏嬷嬷现身,茉香面露警告,戒备不善地盯着她,反而将澜相怡护得更紧了。
夏嬷嬷没有理会茉香,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又抬眼望了望天色,全然不顾此刻六月飞雪的异象,径直对澜相怡问道:“郡主可知,现下几时?”
“......”澜相怡没有言语,面对一贯不苟言笑的夏嬷嬷,内心只暗翻了一记白眼,并不作答。
“已到未时了郡主。”阵阵寒风吹来,映衬着此刻雪景,夏嬷嬷周身气质竟是显得更冷了些许:“公主让您晌午去寻她,不知你现在可还记得?”
“我一向记性差,不过是一时忘了才误了时辰。”澜相怡蹙眉,撒起谎来毫不心虚,她双手环胸,不甘示弱地挑眉瞪着夏嬷嬷,嘴角挂着‘我是郡主,你能奈我何’的轻笑说:“也不是太晚,我现在去见母亲不也一样。”
“......”
澜相怡表面虽是一副挑衅跋扈的相貌,但盯着夏嬷嬷以及将她围拢的一群人,心下不由皱眉,只觉怪哉。
平日母亲可不会如此兴师动众,更不会因她迟了些回府就指派夏嬷嬷在门前守着自己。
夏嬷嬷并未接话,在同澜相怡对视了片刻后,便侧过身特意让开了道,这方才似提醒般道:“郡主,公主还在书斋等着您。”
见状澜相怡放下了环胸的手,收敛身上锐气,用着探究的目光挑眉再度瞧了夏嬷嬷一眼,随即便轻拍了下一脸戒备的茉香肩头,拉着茉香一并从夏嬷嬷跟前走过。
见她动作,嬷嬷一行人也跟在了她们后面,也不知是想作何。在前往母亲书斋的路上,澜相怡心底疑惑颇深,内心深处一个疑问,不觉浮现。
今儿怪象频频的,究竟是怎了?
在踏入书斋前一刻,她还是这般想的,直至见到母亲过后,她心底这层疑惑,这方才有了些许眉目。
书斋内,下人们被尽数清了出去,就是连茉香也不许跟随她进入书斋,走进书斋内,房门窗户很快被人搭上关严,这好似生怕外人前来打搅偷听一般。
“相怡。我要你即刻启程前往临安地界,替母亲救一人。”
“?”澜相怡错愕一瞬,“救谁?”
“镇国公世孙。”永明公主话音一顿,扭身朝书案后的书架走去,触碰了烛台机关,当机关门打开的刹那,只见她侧身朝已然被眼前景象惊得呆愣住的女儿示意,这才说出了那个名字:“李翎。”
“此机关地道,直通城外。地道出口,早有人备着。此番须你一人前往,那人也得由你澜相怡亲自救下。李家的救命恩人必须是我的女儿。”
“相怡,望你时刻牢记今日命令。”
说至此,澜相怡只听母亲刻意加重了最后那句‘命令’二字。
当听见‘李翎’这个名字时,澜相怡至今犹记当时的自己,怔怔瞧着跟前机关的密道入口,仍旧是恍惚的。
李翎...还活着?
那个三代武将世家出身的少年举人,那名被先帝看中险些就要成为她郡马的世孙?
难怪...
方才她在刑场上,未寻见他。原是被她母亲长公主救了。
回过思绪,澜相怡蹙眉只探究般地深深瞧了母亲一眼,并没有多问,只是抬起双手朝长公主行了一礼,道:“相怡领命...”
如此她在母亲的注视下走入了密道内,在彻底走进去前,她仍不忘回眸瞧了母亲一眼,满眼仍是不解。
她想不通,也看不懂。母亲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母亲您不是说李家并非好归属,为何又要我去救李翎?”
她半张着口,这句话被她卡在喉间,却始终没能问出口。母亲斜眼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黑沉了脸,对于澜相怡的拖延不悦道:“快去,连母亲的命令也不听了吗?”
最终她还是没能问出口,只在听闻这声话后,忙摇着脑袋扭头钻入了密道之中,身影也随之消失于机关密道的黑暗之中。
一路跟随着密道前行,直至抵达深处便出现了一名蒙面的青年,那名青年什么话也未说,一记眼神投来示意她跟上,便扭身朝更深处走去。
澜相怡也未出声只默默跟着他,她知道此人估摸就是母亲安排来接应、替她领路护送的护卫。
一路跟随在青年身后,直至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丝光亮,已然有些适应黑暗的她,抬手下意识挡眼,只觉阳光有些刺眼。走出密道,一眼望去周遭杂草遍地,二人更是身处荒郊,澜相怡脚步顿在原地,视线追随蒙面的护卫,不一会儿便瞧见了竟有一辆简陋马车停在不远处。
“永明长公主之女,堂堂明惜郡主,何曾吃过这等苦?”嘴中这般小声嘟囔着,在确认完马车方位后,她已有些烦躁长叹一声,顶着心底的不悦,又再跟了上去。
蒙面护卫最终在马车前停下,侧身等着身后那眼睛瞟着四周,提着裙摆满眼嫌弃,强忍不悦的明惜郡主。
倒也不懂了,既然如此勉强不愿,这位娇贵郡主又为何非要应下这茬?
澜相怡无言看着蒙面护卫露出的那双毫无情绪的眼,黑沉着脸,心底是如此猜测护卫的。若不出意外,他此刻应当就是这般想她的了。
走至那辆简陋到不起眼的马车旁,蒙面护卫见她来本欲想要搀扶她上马车,不料刚伸出的手,却被澜相怡完全忽视。当她瞥见护卫伸出的手,误以为对方是看扁了自己,便重重冷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会护卫,什么话也未说便有些费劲地自行爬上了马车。
直至进入马车,定睛瞧见里面比之外观,更是简陋的布置后,澜相怡一愣,未曾坐过如此破烂马车的她,顿觉一阵委屈涌上心间。提着裙子的双手,不禁攥紧,但仍旧未将不满吐露而出。
她可谓是将‘忍’字贯彻到底了。
不一会儿,待护卫坐上马夫座,刚牵起马儿缰绳,忽听车内响起一道清脆女声,“走,去临安。”
“诺。”护卫应了一声,随即便驾马驱使马车,朝着临安方向赶。
初次见到李翎时,已是半月后。彼时澜相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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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路乘马车抵达临安,已赶了半月的路。
她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见到传闻中怪才世孙的场景。
当护卫领着她,一路爬山越河,来到临安一处偏僻的破旧茅屋时,周遭环境巨大落差变化,却已让她脑海中那名武将世家文公子出身、英姿飒爽的李翎形象,稍有崩塌。
她是怀着期待来的。她想要真正见识一下,已故的皇帝舅舅给她选中的郎君,究竟是何等姿态。
然而...
当护卫踱步走至一间屋前停驻,抬手敲门三下,两重一轻。
不过片刻功夫,屋内便响起了一道略显虚疲的嗓音,击碎了澜相怡心中玉面郎君的幻想。
“来者何人,可谓何事?”
“少爷,是我。慕青。”慕青话音一顿,扭头瞥了一眼身侧跟来澜相怡,补充道:“受长公主所托,领长公主之女明惜郡主前来见少爷。”
“明惜郡主...?”
紧闭的破旧木门后,又响起那道少年虚疲的声音,这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疑惑,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是发出一声了然的嗤笑:“这人情面子倒给的大,连郡主都派来了。”
“李翎已明白长公主之意,你们进来吧。门未锁。”
当慕青推开那紧闭的破旧木门之刻,澜相怡联想到方才那虚弱却谦和的少年嗓音,探着脑袋,有些局促地往里走,脑海中回顾着昔日曾在皇宫宴会上远远见过的一面,捏着袖子的手不由一紧,两颊攀升起淡淡桃粉,心底竟莫名显得有些过分紧张了些。
茅屋的布置格外简陋,内里不过一桌一椅,桌上摆放着干净茶具,还放着一碗已然冷掉的黑色药汤。
待她整个人彻底踏入屋内,这方才看清最里面的一张木床。那木床抵在墙角,映入眼帘之刻却是见一道裹着棉被的瘦弱公子靠床角,顶着一张惨白且毫无血色的姣好面庞朝她投来了视线。
走至中央少年的跟前,澜相怡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双手放置于小腹前端站在他面前,微蹙眉头开始细细端详着眼前灰败狼狈的小公子。
她这副姿态相貌,在床上那少年看来,却是轻蔑嫌弃。他冷冷将她那副打量端详、乃至是对自己的那一丝探究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看透的讥讽,坦然对上了澜相怡审视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凝重的氛围,使得随后跟着澜相怡进来的慕青视线在二人间徘徊,迟迟不敢靠上前。李翎是他原本的主子,澜相怡是郡主...
慕青偷瞄着澜相怡的面色,直待见此她脸色稍缓时,这才敢疾步靠上前搀扶李翎。直至他将木床上原本蜷缩的少年,扶下床之刻,澜相怡这才看清。
李翎身形变得瘦削了许多,不复她印象中初见时的模样,颈间领口处以及手腕所裸露之处,若隐若现缠绕的绷带,仅瞧一眼便知此人究竟凭何会在此破茅屋内等她前来,而非是半月前的菜市刑场现身。
再度联想到半月前曾见过的刑场,澜相怡脑海中当即浮现当时镇国公世子在刑场肆笑高声大骂摄政王‘昭贼’的画面。此刻再看向眼前少年,心底也不禁多了一丝同情乃至佩服。
“李翎这个名字,不能用了。”正在这时,澜相怡轻扬下颚,对上李翎那双灰败无光但却格外好看眉眼,想到了此前跟随慕青过河时,她仰头无意望见的白鹤,忽想到一个不错的名字。
“即日起你便姓鹤,唤子翎。鹤子翎。”
“......”
鹤子翎挑眉瞥了她一眼,对于澜相怡赐自己化名的行为,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不知为何心底反倒还觉得‘鹤’这个字很是不错。
少年面对明惜郡主,随即拱手作揖,应道:“子翎明白。”
自此李翎这个人,便随着那日刑场的镇国公世子,也就是他父亲,一并逝去沉入幽冥,世间唯剩明惜郡主身侧贴身侍卫——鹤子翎。
3. 第三章
澜相怡扬起下颚,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这位再无昔日风采的少年郎,心知自赐名那刻起,此人便已属她了。
这一刻是鹤子翎与她的开端,是她所认为前生罪愆的源头之一。
母亲要她去做李翎的恩人,可她乖顺了一辈子,更是因皇帝舅舅临终那句‘听话’往后始终要被母亲安排一生,正因那句‘听话’,她却偏在此刻心生逆反。
她没有听令去做李翎的救命恩人,而是擅自做了鹤子翎的主子。恐怕也是由此刻开始,得罪了他。
至于另一个源头…
便是她敬爱的母亲,永明长公主。她一味地要求她听令,乃至终身大事,也曾说过那样的话。
犹记得那是救回鹤子翎后的隔年,天佑二年,是先帝欲替她挑选郡马赐婚的好年头。
母亲看中了礼部尚书家中嫡子,故去入宫寻天佑帝,也就是曾经的湘王,澜相怡的小舅舅,商议婚事。
她本是想要小皇帝赐婚的,天佑帝甚至连圣旨都已写好,但不等皇帝颁布赐婚于明惜郡主与礼部尚书嫡子的圣旨时,一桩丑闻发生了…
为拒婚,也为忤逆母亲。在礼部尚书府上高兴等待天佑帝圣旨的前夜,明惜郡主的闺房床榻床帘之内,隐隐有两道身影重叠。
少年面色潮红,极力克制欲保持头脑清醒。奈何身下少女的不断挑拨,却是令他脑中名为理智的东西,逐步碎裂。
药性深深侵蚀着他的大脑,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中了招。
“澜湘怡,你疯了不成?你若不想成婚,便去与皇上说,对贴身侍卫下药这等丑事,你竟也做得出来……”少年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在忍耐。
见少年仍能克制理智,澜湘怡不满蹙眉,故而主动环住了少年脖颈,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带着魅惑挑逗的腔调,道:“才来公主府一年,倒是被我喂得白白胖胖,瞧着模样都俊美了不少。”
“众人会如何看我们,你一点不在乎?”
“无非明惜郡主自毁清誉,与侍卫苟合。况且你可不是侍卫。”话语一顿,她凑近附耳,朱红唇瓣轻触至少年发红耳垂,细声道:“你乃镇国公世孙,忠良之后。我一点不亏。”
“……”
他没再言语,只因此刻的鹤子翎整张脸已然因药性催化作用,憋得红透,原本还有些许明亮的双眸,也在她的撩拨下失去神采,最后一丝微弱理智崩断,就此陷入迷惘,已然无法接话,只是不受控地去拉扯衣物,俯身亲吻身下少女,便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回应。
自那夜以后,母亲发了大火,礼部尚书不堪儿子遭此羞辱,早朝之刻当着已与昭王一并暂居摄政一职的长公主面,当众恳请小皇帝收回原来欲要赐婚的口谕,愣是一丝一毫的情面也不肯给长公主府留。
长公主当日早朝因着一贯‘乖顺’的女儿,颜面扫地。下朝后母亲恼羞成怒地来寻到了她。
“我说过多少回,你偏是不听!就如此惦念着嫁作李家妇,不用你小舅舅下旨,我今儿自行作主,全了你的心意!”
那时澜相怡没有再如以往般低头沉默认错,她反倒仰头对上母亲,头一回与母亲大声顶嘴:“好啊,正合女儿意。我宁嫁侍卫子翎,也不愿嫁母亲相中的郎。鹤子翎本就是先帝要许予我的郡马,我宁嫁他,也不愿嫁尚书之子!”
当时母亲赫然瞪圆了眼,恨铁不成钢般怒目瞪着眼前突然忤逆自己的女儿,高举起手,澜相怡见此忙闭紧双眼,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反倒是一声略显无力的哀哀叹息传入她耳中。
待她睁眼,却见母亲已然背过身去,临走前只撂下六字,便离开了。
“那就如你所愿。”
至此她被从繁复别致的郡主院落,搬到公主府偏僻的冷院中,在搬入冷院的第一日,夏嬷嬷便领着一干婢女下人,架着她双臂,摁着她与面色阴鸷强忍屈辱愤慨的鹤子翎拜了堂。
直至拜堂礼行完,被盖头挡住视野的澜相怡,忽听见了夏嬷嬷一贯冰寒的声音,一边强压着关怀担忧,语重心长,一边又极力维持着往日的冷意对鹤子翎:“自此以后,你便是我长公主府的郡马了。公主托我转达,当年并非她不愿相助,只是事与愿违,她也爱莫能助。至于您与郡主,只望往后...”
说至此,夏嬷嬷话语一顿,迟疑片刻,这方才道:“您能好生待郡主,自此做对平凡夫妻安乐渡余生,也就当是还了公主府的救命恩。”
那是澜相怡对夏嬷嬷的最后记忆,她在冷院中待了整整一年,期间母亲不曾来过,就是连夏嬷嬷她也未曾见过几面。一年过后,一日夜间她忽在房内闻到一股异香,当时只觉头脑昏沉得厉害,便顺势去榻上躺着,准备小歇片刻,不料再睁眼时,却已不在公主府。
而是躺在一辆驱驰离京的马车上,靠在夫君鹤子翎的怀中。
“这是...?”
“去沧州。”
不等她问,鹤子翎便率先开口。仅一句便将她作为郡主娇惯的生活,结束于这三字。
而今真正的澜相怡,正位于沧州。她已在沧州一处不起眼的小镇,待了两年有余。彼时正值响午,她刚从镇内的医馆出来,手中提着郎中开的几味药,朝着家的方向赶。
不知为何,近日来她总酷爱回想起那些曾在京城时的时光。自从从医馆出来以后,她一路想到了许多过往,从泰康帝时期的皇帝舅舅,想到了如今逃难来到沧州的时光。
抵达沧州后,鹤子翎什么也不说,故而她只能似疯了般四处打探京城消息。这才得知公主府的现状。
公主府倒了,永明公主连同驸马一并葬身于公主府的一场火灾,外界都传是公主自己放的火,带着驸马一并殉了情。然而唯有澜相怡知道,母亲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在这场与昭王的对决中,她终究是败了。刚得知爹娘消息时,澜相怡几乎哭晕了好几回。
唯有一个字,深深地刻在了心底,那便是‘悔’字。
悔自己的任性,悔自己不曾听母亲的话,悔自己那夜赌气给鹤子翎下药致使成婚几载他待自己仍无真情,唯有夏嬷嬷那句‘救命恩’的裹挟。
悔...若能从头来过,她定要救回公主府,定不会再嫁子翎,免得他只得与自己沦落乡野。
回顾完脑海中闪回的那些过往,澜相怡已回到家中。与在京城时不同,彼时的她已不是昔日蛮横娇气的郡主了。走至门前,本欲掏出钥匙开锁的她,低眸瞧见房门半掩,不由觉得稀奇,她没有多想,脑海中浮现平日总忙到晚归的郎君相貌,心间不由一紧,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在她推门踏入屋内之刻,视野之内仍旧是那名明明怨她,却不得不因一句‘救命恩’与自己躲在沧州此地,相敬如宾的夫君。
他坐在茶桌前似已等候了许久,眼眸盯着面前早已斟满的两杯茶水,闻声朝门前的澜相怡看来。
“过来坐,我有话要与你说。”
“......”澜相怡咽了咽喉咙,即便成婚几年了,如今每每瞧见他的脸,仍旧总能想起她曾下药逼他的那个夜晚。
她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随手将药放置在柜子上,便扭身朝鹤子翎走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瞧着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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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道:“我前日不是总叫嚷着身子不适吗?这不今儿便去了一遭医馆,郎中说——”
不待她将话说完,对面的男人推了她跟前茶水,莫名道:“不急,先喝口茶润润喉。”
“啊?哦...”澜相怡一顿,垂眸瞧见眼前的茶水,点头应了一声,便顺手拿起了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说来她一路回来确实有些口渴了。
眼瞧着澜相怡将茶饮下,鹤子翎玩弄着手中那杯茶,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出神片刻也随之举杯将自己手中那杯饮下,直至他手中那杯茶一滴不剩。
澜相怡歪头只见他放下空杯原本紧绷的脸,竟莫名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这方才重新对上自己,问起她未完的话:“你今儿去了医馆,那郎中可有说什么?”
见他如此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澜相怡下意识垂眸不禁羞红了脸,“倒也没什么,不过确是有一桩喜讯想要告诉你。”
他挑眉:“喜讯?”
想到今儿去医馆时郎中的话,澜相怡重重点头,嘴边难以抑制地傻笑了起来,“郎中说——”
然而才刚脱口三字,她身躯猛地一怔,瞳孔骤缩。原本想要轻抚小腹的手顿在半空,视线下移看向自己桌前的空茶杯满脸地不敢置信,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不过一瞬,她撑桌而起躬身扭头,竟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无力、绝望在这一刻占据了她的身心,视野内景物摇晃,脑袋恍惚昏沉。在她摇摇欲坠,身子因惯性即将倒下之刻,一双手接住了自己,但奈何他自己也因饮了毒茶的缘故,无法支撑站立,只好抱着自己单膝跪了下来。
澜相怡甚至能看清他因毒发致使嘴角溢血的模样。
当真难看极了。
她唇一张一合,好半晌才接受现实,问:“...为何下毒?”
“因为我恨。”他低沉着脑袋,一双幽暗的眸中,是澜相怡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想那可能就是恨吧。
“澜相怡,你可知我有多恨你。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能早日杀了你。”
当感受到他的气息同自己一样愈发微弱时,她嘴角挂起讽刺的弧度,竟是不由笑出了声:“所以这就是你连自己也毒的原因...?”
鹤子翎没有答,只是最后静静看着她,僵硬抬手捂住了她的眼,俯身在她耳畔轻声最后一言。
“一起下地狱吧。”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边是夫君一贯沉稳的嗓音,最后听闻此言,她没有再言,亦未怨念此番毒茶事件,相反直至意识逐渐迷惘消散,感受着他手心温度,临终之刻,澜相怡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她并不意外,只因她清楚,这都是她该得。
若是...能重来一次...
这一回,她一定会好生听母亲的话,不再做那无所事事娇惯蛮横的郡主。
只是...
从医馆郎中那得知的喜讯,她终还是没能再有机会告知他了...
怀着这最后的遗憾,澜相怡沉沉闭上了眼。
在她意识彻底消失前,却只见她强撑意志,缓缓抬起左手,轻覆在那只遮她眉眼的手背之上。这一举动,使得那只手的主人不禁身躯明显为之一颤。最后一刻,她只觉一滴湿润的触感落到手上,透过指缝她能隐约看见他紧蹙眉眼瞳晶莹,嘴半张着一张一合似想要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澜相怡能感觉到那是泪,但她已无法思考他为何会落下这一滴泪…
不过一瞬那只小手再也支撑不住,从鹤子翎的手背上失力滑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她已听不见了。
4. 第四章
脑海闪回无数画面,当意识从那已无生息的躯壳中飘然而出,再睁眼时,她竟看见了自己的尸首。
女子单手轻抚着小腹,平静地躺在丈夫怀中,任其死死抱着。至于男子,仍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垂眸瞧了一眼怀中女子后,几欲闭眼随之而去。
当看见这样的画面,澜相怡知道她已死了。地上被鹤子翎抱着的是她,而今站在一旁怔怔瞧着地上男女的也是她。她没有多想,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就这样打量着他们,心底出奇的平静。扭头看向方才自己进来的那扇门,她没有再多迟疑,身子便朝着那扇门飘去。
可就是在这一时刻,门外响起一阵阵错综复杂的脚步声,鹤子翎嘴边挂着血,强撑着眼皮闻声望去,嘴边勾起一抹讥笑,胸腔中未咽下的一口气,好似在等待着谁。
瞧见他如此神情,一旁白色魂体的澜相怡不由蹙眉,心底开始滋生疑惑。
鹤子翎在等人,且他好似知道马上便会有人来。
怀着这样的想法,澜相怡也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脚步声越发近了。只听嘭的一声,顷刻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澜相怡定眼一瞧,瞳孔紧缩,瞬间愕然。
是慕青...
来者是慕青!
她明明记着,沧州一行前慕青早被母亲安排至别处做差,从不曾随他们来过这沧州才是。正在她震惊之刻,门前慕青只痛苦不解看向屋内紧抱着已故妻子的男人。
“少爷...”
他张口想要问,但话到嘴边却是仅吐出了一句‘少爷’。
“李翎!你疯了不成,竟背着老夫寻死?如此做派,你可曾对得起李家,对得起你那含冤亡故的父亲!!”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慕青身后震声响起,慕青退至一旁,顺着这道声音,澜相怡逆光瞧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只是不等她走近几步一探究竟,整个魂魄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向后拉扯吸走。
在意识与魂魄彻底在那房中消散之刻,只见那看不清面容的老者疾步走向鹤子翎,蹲身欲要扶他,奈何却被黑沉着脸的鹤子翎避嫌甩开。
“是非对错,下至幽冥地府后我自会去见父亲认错赔罪。但有一点恕翎儿不敢苟同...您说我对不起李家,可您呢?您...就对得起李家了吗?”
“您...就对得起我父亲了吗?”说至此,鹤子翎满是讥笑讽刺,最后道:“我...可不想...成为父亲...”
望着那个越发模糊的身影,澜相怡在无形力量的拉扯吸引下,猛然喊出了一个名字。
“李翎!!!”
晨间刺眼的阳光从窗外透进屋内,澜相怡半坐起身,猛然喊出‘李翎’二字,顿时便惊动了屋外伺候的婢女。
听闻动静的婢女匆忙推门而入,疾步走了过来,第一时间便满脸防备地朝澜相怡床侧位置恶狠狠瞪去。
意识到不对的澜相怡,下意识左右环顾四周,周遭狼藉一片,她的衣物更是胡乱地扔在地上。脑袋发懵的她,晃了晃昏沉发胀的脑袋,眯起眼赫然瞧见地上除去女子衣裙外,亦还有些许散乱的男子衣袍。
最终她扭头对上了满眼忧心的婢女,至听婢女道:“郡主,可是鹤公子又惹人不快,欺负您了?”
茉香?竟是茉香?
意识到什么后,澜相怡忙四下环顾打量,心间确认了一点。
她没死...非但没死,还回到了公主府?
想至此澜相怡不禁抬手轻柔发涨的太阳穴,片刻后她掀开被褥刚欲下床之刻,下身的酸疼之感使得她动作一滞,一股没来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整个身子格外的重,仿佛身子被碾过一般难受。
这种诡异的酸疼绵软感,令她两颊登时泛起明显红晕。她低眸一瞧,自己赤裸的双脚已触及地面,但好在她并未起身站起。否则她都能预见到自己待会儿刚撑起身子,又会当即跌倒的狼狈情景。
不知为何,偏巧这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人,不由臊红了脸。正巧就在此刻,背后床侧响起一道熟悉冷哼,使得她整个人彻底石化僵在原地。
“呵...欺负?子翎不过一个无用下属,怎敢欺辱主子。茉香,你可莫要张口污蔑于人。究竟是谁欺负了谁,想必明惜郡主心如明镜。”
熟悉的少年音响起,同样的话与前世记忆中那夜下药荒唐隔日晨起时,一模一样。记忆中的少年,当时刻意拉长了尾音,眼底带着屈辱恨意,阴沉一张瞪着她,头一次眼底藏不住杀意。
脑中浮现前世记忆中的画面,澜相怡仿若石化般僵硬地扭身回眸,对上了身后少年阴鸷却耐人寻味般的神态。
一模一样的话,前世带着被羞辱的恼羞成怒,这次却是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玩味。
当澜相怡回眸与同榻的人对上时,只见少年挑起眉梢,双手环抱地瞧着她。他眉目如画,相貌翩然俊美,虽自称‘下属’,但周身独属少年举人的书卷贵气难掩,只是若非眼前之人衣衫凌乱,肩脖处裸露的肌肤尽是男女欢愉痕迹,只怕倒也算是一位俊美非凡的少年公子。
澜相怡咽了咽喉,沧州日夜同床共枕,她怎会认不出这张脸。
李翎...
不,不对。应当是鹤子翎...
她的郡马,那个亲手将毒茶递到她嘴边,随后又自己饮下另一杯与她同死的夫郎,抑或说是疯子。
澜相怡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瞬,瞳孔骤缩,双唇发颤,脑子里满是那个临终紧抱着自己、说着‘不想成为父亲’的男人。再仔细端详眼前这张相较前世要青涩些许的脸,她几乎是本能地没经过脑子吐出了两个字。
“夫...夫君?”
仅这二字,却是将候在屋内的茉香吓得不轻,忙上前捂住了澜相怡的嘴。
“郡...郡主这可不能乱喊,您是主...他是仆。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您也是万万不能屈尊冲他喊出这二字...!他现今的身份,顶多只能算面首。可非你的郎君...”
“......”
“面首...?”听入了二字,鹤子翎垂眸,嘴角露出讽刺的弧度,忽地抬眼又再对上她,那仿若质问一样的眼神投来,盯得澜相怡终于回过思绪,不禁双手紧握,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死亡的感觉,她至今仍记得清楚。被这双眼睛盯着,让她心里竟一阵发毛...
“因为我恨。”
这句短促的话语,仿若魔音一般,开始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生前的所有记忆开始翻涌,她蛮横傲慢认他为仆的姿态,她恶笑着背地里在他喜爱的酥饼上偷偷洒了烈性合欢散的模样。以及...他二人被夏嬷嬷领着一众下人,被迫拜堂时他眼底强忍的屈辱。沧州那两年相敬如宾的假象...
还有临终前,他抱着自己说出的那句‘因为我恨’。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定好生听母亲的话,不再做那前生无所事事娇惯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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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的明惜郡主。这是她生前最后的遗愿妄想...
“我...我...”澜相怡眼底浮现惊慌,以及抓住一丝期望的焦急,看见眼前鹤子翎的模样,她已然清楚自己此刻究竟回到了何时。
若说前世的一切,不过她的一场梦,亦或者她真的死而复生回到过去。那不管她是不是在做梦,也不管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都得挽回,她得避免。
她不能...再逼他强娶自己,不能再维持这可笑的‘主仆’关系。她需要结束这段会给自己带来毁灭的主仆情,她不是主子,应是恩人才对。她澜相怡,是李氏一族最后血脉的恩人,是李翎的恩人。
“我要见长公主...”她强撑着身子的沉重与羞耻,忙下地准备朝门外冲去,可谁想刚一下地,脚下便乏力。若非茉香及时搀扶,只怕她当即便要跌倒。
澜相怡嘴中念着长公主,却殊不知就在她要跌倒之刻,察觉她危险的鹤子翎,却是已本能冲下床想要扶她。可到底还是被离得最近的茉香抢了先。而他只能尴尬地杵在一旁,听着她口中焦急呼唤着长公主,全然忽视了自己。
“郡主,您这是...?”
澜相怡此刻的模样,显然是将茉香吓着了。然而当澜相怡慌忙中对上了茉香诧异不解的眼神时,她明显一顿,视线扫过屋内狼藉,这方才意识到了一个首要问题。
她不能就这样去见母亲。
“茉香,我问你。知道我与子翎昨晚事宜的人,现在除了我们三人,可还有谁?”
“暂且没有了,不过郡主,今儿是公主驸马返回澜府看望老太君的日子,依照您早起吩咐的打算,若无意外,估摸夏嬷嬷晚些便要来亲自唤你了。届时——”
不等茉香将后面原本的拒婚打算说完,澜相怡回想着前世,便面色难看地打断了茉香,接过了她的话:“届时待夏嬷嬷一来,看见我自毁清白与人苟且。尚书龚家就会来拒了婚事。母亲则会因此大怒...然后...”
然后她与鹤子翎被夏嬷嬷摁着拜堂成亲,被关在冷院中面壁思过一年,最终等母亲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女儿,让皇帝小舅舅下达迟了一年的懿旨,称明惜郡主德行有亏,故而被贬往沧州苦寒之地。
再赴一遭前世经历?
说至此澜相怡没有继续了,她满脸后怕,联想到自己死后成为魂魄,最后看见的画面,只觉前世种种处处透着诡异。
是啊,她早察觉了,可当年偏偏就是从未在意过...
贬她的圣旨,足足迟了一年。且公主府内暗中传扬过,这道懿旨其实是她母亲永明长公主的手笔。这其中更深的渊源,她从未细究过。当然,母亲也没有给她机会去细究。
去了沧州后,她几乎失去了所有想要着手调查深究此事的机会。只在公主府走水,爹娘葬身火海的不久,听闻了一件重大事件。
摄政王,篡位了。
“!”
澜相怡的话,不仅是又吓着了茉香,同时也令她身后瞧着她的少年,眯眼若有所思。但他并未开口言语,只是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中逐步带上了怀疑与审视。
同一时刻,联想到前世摄政王篡位的澜相怡,扭头正巧将视线往鹤子翎这边投来。她带着探究目光看向他,脑海中浮现出最后见过的那名老者。
心底浮现一个想要询问前世鹤子翎的疑问。
为什么?那句‘因为我恨’,究竟是指什么?
5. 第五章
“澜相怡?”
不知是否是澜相怡一系列的反应太过反常古怪,鹤子翎放下故作沉思的手,正对上朝自己看来的她,换上了一副严肃姿态,竟是用试探般的口气唤了她的名。
她不知这声莫名的‘澜相怡’是何含义,当下只蹙眉不解,并未对这声呼唤往深了想,只当是自己忽然的目光,惹得鹤子翎不快了。
她忙收回视线,站直了身重新看向茉香,终于恢复冷静理智,虽说对于重生一事,以及此刻返回的时间点,令她仍觉惊恐未定,但也还是强撑镇定,冲茉香吩咐道:“茉香,咱们必须得赶在夏嬷嬷来之前收拾一番,不得让人看出端倪。”
“郡主,您莫非是改变主意了?可事到如今...也已...”剩下的话茉香并未说完,只是话锋一顿,默然将视线投向了沉默的鹤子翎。澜相怡顺着她的视线也瞥了身侧少年一眼,心底也知晓茉香没敢说完的话是什么。
太迟了。
领会茉香话中含义的她,无奈叹了一口气。
她虽已死,眼下却又活了过来。回到了曾经为拒婚下药一事的隔日。眼下夏嬷嬷还未来,自毁清誉的丑闻仍未被发觉。只要这件事传不出公主府,就还有挽回余地。
澜相怡黑沉着脸,脑中回顾前世种种不觉红了眼眶,来不及整理心间诸多复杂情绪。她抬手擦了一把眼,面上终是摆出了记忆中曾经的郡主模样,只因她知晓,面对茉香,唯有任性傲慢的澜相怡,她才不会多问。
“茉香,你哪来那么多话。夏嬷嬷晚些来了,倘若让她过来发觉眼下这番丑事,。你认为我能讨得什么好?莫说是我,就连你也会受我牵连,被调出郡主院。”
“......”
茉香未再多言,虽说听得出这是郡主故意吓她的说辞,但到底还是知道郡主不悦了。故而便也没有再多言了,反倒是忙垂下脑袋,朝澜相怡行了一礼,方道:“茉香这便去办,绝不让夏嬷嬷察觉异常。”
说罢,她便越过澜相怡,动手迅速收拾了起来。而澜相怡则需在夏嬷嬷晚些时候赶来之前尽快沐浴洗漱。被贬沧州的两年,她早已不再是那晨起需人伺候梳妆的娇贵郡主了。她循着前世记忆,顺势往梳妆台方位走去。
殊不知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鹤子翎,盯着她前往梳妆台的背影,先是微眯起眼,随即则负手一并跟了上去。
直至澜相怡在铜镜前坐下,望着镜中相貌青涩的自己。她瞳孔微怔,仍觉不可思议。柳叶细眉,额间一点朱砂痣,映衬着整个鹅蛋小脸尽显贵气福相,天生一张讨人欢喜的面庞,原本强撑起的唇角,愣是在这张贵气讨喜的面庞映衬下,显得乖巧动人。若是不了解她为人的生人,指不定便要被这张脸骗了去,当她纯真无害,心思简单。
只怕旁人全然无法将‘傲慢’‘任性’等词汇与她联想挂钩。
“我去命人准备些热水来为你沐浴?”铜镜中,忽出现了一位白衣少年,原是鹤子翎已不知何时穿戴齐了衣袍,他双手环抱将澜相怡方才端详镜中自己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当瞧见澜相怡看到镜中自己的倒影时,明显一怔,随即道:“毕竟你总不可能就这样见人。”
他说着,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澜相怡右侧颈间暴露出的暧昧显眼的红痕之上,使得顺着他话留意到右颈痕迹的澜相怡一惊,忙抬手捂住了痕迹,道:“不必,昨夜前夕我便吩咐过茉香,今儿早些备好热水。”
澜相怡盯着镜中少年,语气警惕疏离,她并未如寻常少女般表露恼羞害臊之情。毕竟于现今的鹤子翎而言,她不过是对他下药的无耻女人。可于她而言,身后这个少年,却是她前世相熟的枕边人。
此刻盯着镜中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她心情倒算得复杂。
恨他,有。但她其实恨的更多是自己的不解与困惑。比如她死后,闯进她家的老者究竟是何人。联想至此,澜相怡又想到了一人——慕青。
或许...她可以率先从慕青身上下手。
思及此,澜相怡抓紧胸口领子的手一紧,深吸一口气。心间唯有一个想法:她...不想让自己前世的死不明不白。
鹤子翎身上那些她从未过问在意的疑点,太多了。
“出去。”
鹤子翎歪头低眸瞧着端坐在梳妆台前低头抓着领口的少女,听见她这声‘出去’,他并未立即动身,“昨夜你我坦诚相见,现下倒不知郡主究竟在遮什么?”
“被下药的可是我。”又是与前世一样的话,然而这一回,他的情绪却格外地静,听不出一丝讥讽嘲弄,记忆中的少年原本说至此,本该恼怒地甩头推门离去。
可鹤子翎没有这样做,只是默默盯着她,轻启薄唇道:“澜相怡,你可有何未完的话要与我说?”
“?”听此,她抬眸不解回头看他,并未听懂他话中深意。
“......”好似因对上她眼底困惑,鹤子翎竟未再追问了。
“昨夜之事,不会传出郡主院。”他侧过身不再看她,最后撂下此话,便扭头大步离去。鹤子翎手中攥着一条青色发带,一边绑着散开的头发,一边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身影彻底从屋内消失。
他刚走,茉香便走了过来。
“郡主,床单被褥已换过了。昨儿的旧衣也被收拾藏好——”
茉香一来,话还未说完,便被眼前景象惊到了。只见她那一贯骄纵金贵的郡主,竟是随手从首饰盒中取出了一只发簪,自行盘起头发,很快便盘好了一个简易发髻。
只是...
郡主所盘发髻,根本无法见人。并非不好,而是...
茉香忙冲过去,疾步来到澜相怡身后,慌道:“郡主!你这是要顶着这样的头发,陪同公主与驸马前往澜府吗?”
“不行吗?”澜相怡对着铜镜照了照,并未发现任何不妥。她不过照着平日习惯,盘了一个自己在沧州时常梳的发髻。
“当然不行!”茉香拔高声调,显然是被澜相怡这头发气着了:“且不说能不能见人,就单说这发式,便不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梳的发髻!”
“啊...”
经茉香这一提醒,澜相怡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现在已不是在沧州了。习惯这东西,有时是真挺害人...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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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郡主真是的。不过您也不能就这样出门,茉香现在便去给您打热水来。尽量赶早些给您梳妆打扮。”
“好。”
与此同时,屋内二人的对话传至迟迟未走的白衣少年耳中,少年躲在屋外一墙之隔的角落,闭眼背靠墙。睁开眼时,不禁斜眼往声音传来处一瞥,冷笑一声。
“呵,一如既往地呆。”躲在此处听墙角之人,正是未走的鹤子翎,他轻叹一声仰头望天,道:“老天可真会捉弄人。”
他嘴中自言自语地低喃,收回视线便站直身,终是朝着公主府内原本自己歇脚之地走去了。
“少爷!”
就在鹤子翎刚走出郡主院的月门时,一道匆忙焦急的身影朝他奔来。他顿住脚,寻声望去,来者赫然正是慕青。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相较以往鹤子翎今儿瞥向慕青的眼中,好似莫名多了几分提防。他双手环抱,默默等着慕青气喘吁吁地跑至自己跟前,竟一反常态地安静过了头。
“少爷,您去哪了?慕青今儿天未亮便发现你不见了,寻了您好些时辰。”
“是吗?”鹤子翎表情平常,眼中带着一丝审视,愣是将刚赶来的慕青给看懵了,不等慕青再言,便见眼前白衣少年嘴边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笑容淡淡但耐人寻味,“慕青。我有一问很是困扰,唯有你能为我解惑。”
“?”慕青一顿,歪头面露狐疑,但还是道:“少爷您问。”
“你究竟是属李家的人,还是属我李翎手下的人?”鹤子翎刻意拉长尾音,饶有趣味地挑眉看向明显僵住的慕青,又加上一句道:“还是说,两者皆不是?”
“......”
鹤子翎这最后一言虽轻,但却使得慕青身子本能地僵在了原地,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但稀奇的是作为一名普通侍卫,他很快调整了脸色,恢复往日常态,抬手憨厚地挠着头,满脸不解又老实地冲鹤子翎道:“您在说什么啊少爷,我怎听不懂。”
“呵。”鹤子翎将他变化反应收入眼底,只静了一会,却忽地露出轻松笑意,抬脚走至慕青身侧,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若方才他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发生:“没什么。不过一时来趣,便想着故弄玄虚吓吓你罢了。”
“咱们如今仍在公主府,我也不过同你一样,同属郡主身侧护卫。今后便不要再唤什么‘少爷’了,免得惹来祸端麻烦。”鹤子翎:“对了,你房中可烧了热水?晚些夏嬷嬷便要来唤郡主去澜府了,我得先沐浴收拾一下。”
慕青静静瞧着已然走至自己前面,变脸如翻书的少年,意外沉声道:“有,一早我就备好了热水...”
“...?”
鹤子翎刚走了几步,闻此言身形一顿。尤其当那声‘一早’落入他耳,更是紧蹙着眉,面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前方原本背身的白衣少年,闻此言侧身,斜眼对上了沉默的慕青,眼底难掩杀气,那双仿若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充满警告意味,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寒气。
“呵。”鹤子翎勾起一抹讽刺轻笑,声腔中藏着愠怒:“那可真是...太好了...”
6. 第六章
澜相怡是辰时初被茉香唤醒的,待被茉香一番沐浴梳妆、精心打扮后,就连她自己也不禁盯着铜镜看愣住了。倒不是被惊艳的,而是看见铜镜中自己那繁复张扬的装扮,给弄不习惯了。
虽说确实是她早些年的风格,但对近几年习惯沧州寻常夫人素雅打扮的她而言,确实...有些幼稚了...
虽说她至今仍酷爱少时的张扬装束,却总觉过于繁复了些,鬓发之上塞满首饰又沉又重,从前倒还好,只是如今的她心智早已不是十七岁小姑娘了,所以于她而言,着实幼稚了些。
倒不是茉香的问题,而是她十几岁时一贯就是这般风格装扮。
“太满太沉了,茉香。怎显得我跟个大头娃娃似的...”澜相怡说着,抬手指着头顶几个显得俗气的首饰,道:“这几个摘掉,我脑袋也也轻一些,就差不多了。”
“...郡主,这几样首饰,明明是您平日都会戴的呀?现在您不喜它们了吗?”茉香奇怪地嘟喃着,倒也不拖沓,开始依照吩咐,着手小心为澜相怡将那几个款式幼稚的头饰摘了下来。
“我多大了还戴这些,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茉香没有多想,今儿的郡主很奇怪,但她又无比确定她还是原来的郡主。只是冥冥之中,感觉郡主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郡主好像成熟了。”
忽然间,夹杂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传入澜相怡耳中。茉香为她取下这几样款式俗气的头饰后,澜相怡再对着镜子,明显满意了许多。
一身张扬的红裙,鬓发间几只做工精巧的珠翠点翠步摇,倒不显得像之前那样繁复俗气,反而讨喜精致了许多。
澜相怡满意地站起身,扭身对着茉香,笑看着她。瞧得茉香只觉一阵莫名,她张开双臂忽地一把抱住茉香,脑海中联想到前世夏嬷嬷受母亲命令,来到冷院强行将茉香调走的情形,不禁吸了吸鼻子。
后来在沧州,关于长公主府的事,只听说公主府那场大火中无一人逃出,茉香也应在其中。
“一睁眼就见到茉香,真是太好了。”
茉香没有说话,虽听不懂澜相怡这句莫名的话,但她还是在愣神片刻后回抱住了澜相怡,任由郡主轻轻顺着她的背。
虽不知为何今一早醒来,郡主就变了主意。但无论如何,她都会支持郡主的所有决定。
屋内的澜相怡正在感叹叙旧,而屋外一阵阵规律有序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则是那道印象中冰寒且听不出情绪的中年女声。即便分开几年,澜相怡也仍旧能瞬间听声识出来人身份。
夏嬷嬷,她来了。
“郡主,今儿是去澜府见老太君的日子。公主特来让奴婢传话,说是今儿正巧龚尚书的公子也会去拜见老太君,让你好生装扮一番,也好给龚家一个好印象。”
伴随此话,脚步渐近,一道清脆的敲门声随之响起。正是夏嬷嬷来唤她了。
依照前世规律,她本该早半个时辰来,正巧撞见晨起后怒极摔门欲走的鹤子翎,当场撞破他们二人丑事。那是前世澜相怡为杜绝鹤子翎逃掉,早起特小声吩咐茉香设法赶在鹤子翎摔门前,将夏嬷嬷招来的。
而这一世,没了澜相怡亲自从中作祟,指派茉香将人引来,逼得鹤子翎不得不当场认下二人关系。自然夏嬷嬷也不会提早来了,而是会如常依照时辰来唤她前往澜府。
犹记得上辈子她没有去成澜府,自然也就没见到太祖母。
“茉香,去为嬷嬷开门。”
“诺。“
茉香领命,随即朝闭合的房门处走去,为已等候在门外的夏嬷嬷等人开了门。不一会儿,一道青色身影跨过门栏,步入闺房。来人正是为首的夏嬷嬷,她身侧带着两名小侍女跟着,一并入了澜相怡的闺房内。
已步入中年的老嬷嬷进入屋内后,一贯灵敏的鼻子便闻到了一股浅淡香气。
这股浅淡令人难以言说的气味,有股黏糊的感觉。顺着这股气味,她视线下意识往闺房内床榻底下空隙处瞟去。
倒是奇了,这样浅淡的香气,倒不似未出阁的女子闺房该有的。公主府内,除去有时晨间伺候公主驸马洗漱穿衣时,她能闻到。倒不见别处会有这种味道才是。
“嬷嬷在看什么?”
“......”
一道少女的声音,打断夏嬷嬷盯着床底缝隙处狐疑的目光与心底滋生的奇怪思绪。那正是澜相怡,在看见夏嬷嬷在屋内四处打量的奇怪目光后,澜相怡下意识顺着她视线快速瞥了一眼床底,整个心不由一紧。
昨夜使用过的床单,茉香还未来得及拿去处理,应就是暂且藏在床底。而夏嬷嬷偏巧又是个鼻子灵敏的....
联想至此,澜相怡心底不禁泛起一阵羞恼。实在不懂自己为何偏偏重生在这个节点,真是脸皮都要丢光了。正是因此,她方才便忙唤了夏嬷嬷。
“没什么。”
夏嬷嬷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澜相怡。在看见澜相怡周身散发出的别致气质时,她不禁下意识挑眉。
作为跟随公主多年的老嬷嬷,在遇见公主之前,她可是一路在宫中打拼出来的,见过的女子没有几十也有上百了。可稀奇的是眼下的郡主,却格外奇怪。昨儿她见小郡主时,她还是一副少女小女儿般的稚嫩姿态,可如今...
她周身所弥漫的气质,不过一夜功夫便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反倒像极了一位已作人妇的夫人,全然不见十七岁纯真小姑娘应有的面貌与气质。
夏嬷嬷表面并未多言,只暗自将这些稀奇古怪之处记了下来。
她视线在澜相怡身上打量,发觉郡主早已收拾穿戴完毕,虽说衣裙还是郡主一贯张扬明艳风格,但与以往对比起来,今日也算是颇为得体了。
见此,嬷嬷便点头退至一侧,恭敬道:“郡主,马车已备好。公主与驸马正在府门前等您。”
闻听此言,澜相怡斜眼朝茉香投去了一个暗示性的眼神,意思是希望茉香留下。而茉香在收到这一记眼神后,也瞬间领会了澜相怡眼神中的含义。
床榻地下藏着的东西,必须得在他们从澜府返回前销毁掉。
明白茉香已会意后,澜相怡这一瞬心间不由松了口气。只要那道象征雏子的红色印记不被发现,她便能完美掩盖掉昨晚所发生过的荒唐事宜。
“是,我这就过去。”心间松了一口气的澜相怡,应声朝门处走去。她并没有走太快,毕竟即便是现在她腰间都有些酸疼,尤其是了解夏嬷嬷敏锐度的她,自然不敢露出任何破绽,以免被夏嬷嬷察觉端倪。
直至澜相怡从夏嬷嬷跟前掠过,夏嬷嬷观察她的步伐,倒也未发觉什么。只是最后余光瞥了一眼被留在屋内的茉香。
待澜相怡已经完全出了屋后,夏嬷嬷跟着后面也一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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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出去,几人先后离开了郡主院。一路上夏嬷嬷盯着前方郡主的背影,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后面来时路。
随即便朝身侧一名小侍女勾了勾手指,不知附耳说了什么。小侍女听完后,看了一眼仍未有所觉的郡主,本正欲悄然离开。不想一道声音,却忽地响起,将她吓愣在原地。
“红月,你这是要去哪?”
准备悄然离开的小侍女,正是澜相怡母亲身侧伺候的婢女之一,名唤红月,至于另一名侍女则唤清月。
红月刚背过身,不过才走了两步,身后便响起了一个蕴含森寒警告的女声,那正是澜相怡的声音。
“......”
“你可是母亲身侧的侍女,应当是个知规矩的。不管个人有何急事,等咱们从澜府拜见过太祖母回来。你再去办也不迟。”
听闻此言,红月攥紧双手,不由侧过身却是正眼对上了前方已然侧身正笑看着她的郡主。少女身着一身张扬刺眼的红,眼中虽含着温和笑意,被她如此看着的红月却只觉浑身莫名胆颤发毛。
作为公主府的下人,红月知道,但凡郡主露出这般笑颜便代表一点,她怒了。
“诺。是红月的不是,望郡主恕罪...”
在将红月眼底的惧怕收入眼中后,澜相怡暗藏于双袖中交握的手,不由捏紧。最终她不再看红月,反倒将视线移向了红月一旁不动声色的夏嬷嬷。她看向夏嬷嬷的眼神中,蕴含着愠怒与警告。
仿佛是在质问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但澜相怡没有明面发怒,眼下她并不想多耽搁时间,她不能让夏嬷嬷再有所察觉,也不能有任何罪证把柄落到嬷嬷手中。否则夏嬷嬷必定会将她与鹤子翎的事,转告到母亲耳中。届时,她恐怕又得重赴一遭前世结局。
澜相怡没有计较,亦未问责红月。只是表现出不悦神情嗯了一声,便扭头继续走了。经过这一回,在前往府门马车的沿路上,夏嬷嬷倒都未敢有动作了。只是一路若有所思的瞧着郡主,总觉哪不一样了。
在几人即将抵达公主府大门前时,在一个岔路口,澜相怡竟意外撞见了一个人影。
当那身熟悉的墨色侍卫袍出现在眼前时,她赫然瞪圆了眼,盯着眼前之人的相貌,不由闭住了呼吸,“鹤子翎?”
鹤子翎身侧站着慕青,二人在对上澜相怡后,便纷纷拱手抱拳行礼。
“郡主。”
澜相怡看见鹤子翎,脚下本能退后一步,维持着表面镇定,问:“你为何在此?”
“昨天白日里,公主托夏嬷嬷前来转告,让我今日陪同一并前往澜府。”
“......”听到此话,澜相怡蹙眉不觉回眸看了一眼夏嬷嬷,随即便瞧见面色一贯平静的夏嬷嬷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得到夏嬷嬷的确实回复,澜相怡抿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得有些不满地盯着鹤子翎,道:“既是母亲的命令,那你便跟随我一同去吧。”
“多谢郡主。”鹤子翎表情淡淡,听此言放下了抱拳的手,视线掠过澜相怡瞥了一眼面色如常,依旧如往日般冰冷的夏嬷嬷,心底也猜出此番他二人关系,大抵是被澜相怡瞒过去了。
但是能瞒得了多久却是不知了。
毕竟据他所知,夏嬷嬷曾在皇宫当差,是澜相怡已过世的外婆,那位素有毒辣名号的孝察皇后,亲自为女儿挑选的贴身侍女。
7. 第七章
澜相怡本能地双手环胸,听完鹤子翎竟也要去的话语,实在困惑不解,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可并不知道这件事。
可...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澜相怡一顿。放下了环抱的手,不由挑眉看向一副恭敬相貌的鹤子翎。
前世的今日,母亲命他一同前去澜府,可他最终因她的事没能去成...
虽说并不知,母亲此举究竟是何意。但...万一李翎真有何要事,被当时的她搅黄...
恍惚间,澜相怡想到了前世的今日。十八岁的鹤子翎,在同日清晨的反应。
前世的今日,晨起时刻,她头昏脑胀。下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无不在提醒她,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澜相怡。”
刚睁开眼半坐起身,身侧便响起一道冰寒刺骨的少年音,唤着她的名字。犹记得那时,茉香还未被惊动进来。
偌大的闺房内,就只有她与鹤子翎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暧昧气味,带着浅淡的桂花香气,在她鼻尖环绕。顺着这股好闻的桂花香气,澜相怡不自觉扭头,这才发觉香味竟是从床侧多出来的少年身上传来。
是鹤子翎,听闻他自幼便有使用桂花香囊的习惯,故而整个人时常自带一股浅淡的桂花香气。
“......”
澜相怡闻此声,整个脖子顿时僵硬。视线对着少年脖颈间,乃至裸露的肩处自己所留下的痕迹,愣是心虚地有些不敢抬眸看他,这股强烈的做了坏事的心虚感,甚至使得她一时忘却了身上酸痛感。
“郡主,何不敢看我?”少年带着讽刺的嘲弄从头顶传来,澜相怡咽了咽喉咙,仍旧没敢抬眸看他,接着又听鹤子翎继续道:“看来郡主也会心虚,也心知自己此番做派实属不该...”
忽然间,鹤子翎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肩,强迫着她同自己对视。
“子...子翎你冷静...况且我警告你,我可是永明长公主的女儿,是大睦的明惜郡主。你可不能激动,我若是死了你也不会好过!”
感受到杀气威压的澜相怡,一开始是心虚的,但她年少好面子,一贯骄纵任性,实在难以容忍自己向人低头。
“别叫我子翎!”忽地一声吼,致使澜相怡被吓得闭了嘴,“为什么...我不懂...”
“为何要在今日,为何要如此做?”少年抓着她肩,低勾着脑袋,声音都几乎在发颤,“澜相怡,莫非在你眼里我只能做鹤子翎吗?”
“...你什么意思?”
那时,她并未听懂此意。直至现今重生的澜相怡,也仍旧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呵...”
似乎看见她眼底懵懂,少年一怔,竟是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脸上露出了以往那阴鸷的神情,虽仍带着恼怒,却是已不再如方才激动。
最终他松开了她,眉眼带着讥笑,嘴边压着一股怒气,脸竟是又凑近了几分,这让她脑海中联想到昨夜的荒唐,面红耳赤的澜相怡瞬间僵住。
然而少年突然靠近,却并非亲热,而是在她耳边附耳细声问道:“郡主。您喜欢在下,可对?”
“!”澜相怡瞳孔一缩,两颊莫名发烫,脑中迅速攀升起一股燥意,随即在彻底听完他后面的话后便转化为羞耻与恼怒。
鹤子翎带着蛊惑讥讽的声音,却又温声继续问:“那郡主您又是喜欢哪个我呢?公主府的鹤子翎,还是——”
他话音一顿,刻意道:“镇国公李老将军之孙,李翎?”
之后的事宜,便是她当场否决,与鹤子翎起了争执引来了在外候着的茉香。而澜相怡随后也在与鹤子翎一番争吵后,示意茉香去将夏嬷嬷引来。至此,便有了前世她逼迫鹤子翎认下这段关系的事。
如今再回顾起这段记忆,结合鹤子翎说母亲要求他也一并去澜府的消息,澜相怡已然能巧妙地抓住前世鹤子翎晨起发作时,一句易被忽视且不起眼的话。
【“为何要在今日?”】
当时她未曾留意这句话,可如今再想起却只觉一阵怪异,这看似不起眼的六个字中处处透着不对。
“真想不通母亲在想什么...”澜相怡余光瞥了一眼夏嬷嬷,冷哼一声,又再故意端起前世明惜郡主的架子,故作不爽地快步从鹤子翎跟前掠过。
当澜相怡轻扬下颚,故作前世娇惯模样从一身墨色衣袍的少年跟前走过,一股浅淡花香从鼻尖掠过,使她前行的步伐几乎本能地一顿。
是那股熟悉的桂花香...
少女两颊再度升起淡淡红粉,但她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抿唇咽了咽喉咙,莫名重重冷哼一声,竟加快了步伐,本能逃也似的走了。夏嬷嬷及红月清月等人,自然也紧随其后。
独留鹤子翎及其身侧慕青在原地,尤其是慕青竟有些傻眼了。
看似憨厚老实的慕青,抬手奇怪挠头,不禁嘟囔道:“郡主今儿怎么怪怪的?”
鹤子翎斜眼瞥了那满脸‘憨厚’的慕青,竟似笑非笑道:“她为何怪,你怎会不知?我自以为慕青你应当是除了我以外,最清楚的。”
留下这么一道不知所云的话,鹤子翎便没有再理会慕青,随即快步跟上了郡主的队伍。
反倒是慕青,本该完全听不懂鹤子翎此番莫名的话语。可他却在听见此话后,愣了半拍,盯着鹤子翎率先走在前面的背影,不觉蹙眉。仅一瞬,他脸上原本的憨厚之色竟瞬间消失,反倒流露出一股阴沉晦暗之色,死盯着前方鹤子翎乃至澜相怡二人的背影。
“......”
慕青什么也没说,不过片刻脸上阴晦之色则转瞬即逝,也是很快跟了上去。
不过多时,澜相怡赶到了公主府的府门前。双脚踏出门栏,视野之内一眼见到的,便是马车前一对相谈甚欢的夫妻身影。
二人同入中年,但其精神面貌却比身为小辈的澜相怡与鹤子翎瞧着要阳光自在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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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笑看着跟前不苟言笑的妻子,举起空空的双手展示,表明手中没有任何物件。随即只见他双手并合,不过眨眼间便仿佛变戏法般变化出一只娇艳欲滴,栩栩如生的红宝石锦鲤钗。愣是将原本面色冰冷、不苟言笑的妻子逗得一惊,妻子盯着那精美的锦鲤钗两眼发光。
“绣纹轩的这件钗子,不是早被京中贵女们预定光了?你从哪得来的?”
“我帮你戴上。”男子笑而不答,并未回复这个问题,只是抬起手亲自为跟前的妻子将钗子戴上。
澜相怡刚来时,本是生怕爹娘等急了。可当她近乎小跑的冲到府门前后,却发现...
竟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只见公主府的马车旁,一个气质儒雅柔和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只做工精巧的宝石金钗,主动为跟前面色桃粉却强维平静的女子戴在鬓发之间。
反观那女子嘴角笑意难压,明明是一副很是欢喜的模样,却抬手捂嘴轻咳,故作责怪道:“下回便不用白费辛苦去绣纹轩抢一遭,专程为我弄这些玩意。咱们女儿都到适婚的年龄了,我早已不再年轻,成日尽戴这些小姑娘喜爱的花哨物件像什么话。”
“好。”
男子眉眼柔和,表面应了一声好,实际听没听进去却是未知。
“......”
澜相怡站在府门前,盯着下方的爹娘,额间满是黑线,整个人傻眼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竟显得有些呆了。本以为如今能重见前世已故父母,她还格外感动,一路来几乎是赶急过来的。
谁料...
澜相怡沉重闭眼,放弃了脑中原本幻想的冲进父母怀中、感动人心的美好重聚画面。
就在她整个人凌乱之时,余光故作无意地扫过一眼身后跟着的众人。这才发现,原来感觉自己多余窘迫的只有她自己,其中尤其是夏嬷嬷三人,各自均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无奈耸肩叹了口气,她双手交握端正礼仪姿态,这才缓步走了下去。
“母亲。”在走至爹娘跟前后,她先是冲母亲微微一礼,随后又看向父亲,唤道:“父亲。”
“女儿今儿有些贪睡了,便耽搁了些时间。”澜相怡表面恭敬镇定,嘴上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实则内心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是被她硬生压在心底。
表面瞧着克己复礼,实则若细心听她的声音,便能发现她的声腔中带着细微的哽咽与再度见到已故父母的感动。
毕竟前世的公主与驸马双双藏身火海,被世人传为‘殉情’而亡。
她没有亲自见过那场火,可如今面对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长公主与驸马,瞳孔一怔,眼中仿佛能倒映出二人在熊熊烈火之中绝望相拥的模样。
视线再度对上已然收敛方才笑颜,面色归于冷淡的母亲,她的脑中唯有一个想法。
她澜相怡才不相信,母亲会放火,亦不会相信爹娘会一起无故殉情!
8. 第八章
“贪睡?”听闻澜相怡的借口,跟前的长公主轻蹙眉间,面色显然不悦,说道:“相怡。母亲一直以为,你一贯是个守时懂规的。往日都未见你如此,怎么偏偏今日便贪睡了。昨儿干什么,才致使我与你父亲在此等了你好些时辰。还非得我让夏嬷嬷,特意去唤你才肯起?”
熟悉的训斥声,是前世过往几年都不曾再听过的严厉腔调。换作少时她此刻必然已经不满了,可如今的澜相怡却不一样了。她倒是希望,能多听几句训斥。这也能让她感受,眼前所重新拥有的一切,或许真的不是梦。
父亲见状最终无奈叹息,他看向澜相怡,相较于母亲严厉的训斥,他的语气要温和许多,“你这般年岁,贪睡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母亲是个嘴硬心软的,并非真的责怪你。但是相怡咱们此番毕竟是去看望你的太祖母,虽说你太祖母一贯疼你,倒也不会多怪罪。但如此怠慢,到底是显得任性无礼了些。这一次便罢了,下次莫要再犯。可记牢了?”
“是,女儿记住了。”澜相怡听着,面上应了声。
倒也不是她想迟到的,而是偏巧她回来的这个节点实在是糟糕。但凡能提前一日回来,她也不必大清晨便匆匆沐浴,洗除身上的暧昧痕迹。
余光瞥见鹤子翎显然也刚洗过,发尾带着一点未干透的迹象。澜相怡心底冷笑,莫要说她了,鹤子翎今早估摸也是与她一样匆忙。从晨起算起,一个时辰沐浴后至今,头发虽已干了大半,但末尾发尖还是很难完全干透。
她也是被茉香瞧着头发差不多干了,这才火急火燎地重新梳妆。
茉香说,若要夏嬷嬷瞧不出端倪,便须全身上下连头发丝也莫要放过,浑身清洗干净了。如此待耽搁到夏嬷嬷亲自再来唤时,她方才瞧不出郡主的怪异,顶多就当是澜相怡今儿为了去澜府见太祖母,一早起便沐浴收拾了一番。
这样的理由,自然是不能明着说与父母的。否则以母亲一贯有些多疑的脾性,定然不免事后多想深究。以母亲对她澜相怡的了解,定然很难信服。
“记住便好。”父亲满意地点头,随即侧身望向了他们身侧马车后面的那一辆,那显然是专程为澜相怡准备的马车,道:“同我们俩同坐到底是挤了”,你便带着护卫去坐后面那辆。”
澜衍说至此,视线瞥了一眼矗立在澜相怡身后不动声色的小公子。并未直接唤‘子翎’,不然便稍显异常。到底是镇国公的孙子,又是少年举人出身,总不可能真让人与下人同坐,但也不可能与他们夫妻同坐,否则便容易引人猜忌。故而只好借女儿的名义,多备了一辆马车。
“啊...?”澜相怡听见父亲的话,略有些不喜,五官皱起了一团。老实说,她想跟爹娘同坐一辆马车,“女儿明白...”
但想是这般想,她到底是没把心思说出。面上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蔫着一个脑袋,扭身朝后面的那一辆马车走去。
直至目睹澜相怡上了那辆车后,长公主宋栖梧探出脑袋,不觉对上了刚走至车旁,此刻正巧侧身朝他们二人看过来的鹤子翎。
长公主忽问:“这样是否不太好,相怡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没有什么不好的。”澜衍侧过身,收回视线,主动搀扶妻子上了马车。直至二人一并入了马车,他方才看向长公主,开口道:“作为驸马,朝中琐事我不好插手,但栖梧你有没有想过一点。”
“?”长公主面露诧异。
“联姻龚家,真的就可行了吗?”
“......”
长公主沉默了,她垂下脑袋,双手暗攥着袖子,沉寂片刻她也仍旧未言。脑海中联想出一位礼部大臣神韵清冽疏远的模样,这方才道:“或许未必合适,但龚家却是足够安全。”
澜衍未言,只是大手覆上长公主攥紧的双手,道:“我倒觉得先帝选中李家,恐怕并非一时兴起。”
“?”长公主猛然抬眸看向澜衍,问:“从何说起?”
“只觉李府这件事,过于蹊跷了些。但也或许是我多想吧。”澜衍紧蹙眉间摇了摇头,但最后他还是对上长公主,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想与妻子说的一句话,“栖梧。你应是知道,先帝他一贯宠爱疼惜相怡吧。”
“......”
是了。若非先帝的宠爱纵容,而今的澜相怡可养不成这般跋扈任性的性子。相怡的皇帝舅舅,可是最疼她的了。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了。
其实她真论起来,她也未必完全就懂她那已过世的皇弟。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上,鹤子翎坐在澜相怡正对面。而慕青则托了鹤子翎的光,坐于鹤子翎身侧。
夏嬷嬷在母亲他们那边的马夫位上,因着茉香不在,便派了红月过来陪着澜相怡。
“......”
澜相怡双手环胸,一眨不眨地盯着跟前少年的面庞,总觉今日的他有些反常。
安静,太安静了。
今日鹤子翎,居然没闹。还有一点,今生的他身上好似多了一丝成熟稳重之感。前世的他是这样吗?澜相怡说不清,因为两辈子加起来,鹤子翎几乎都是一个样。本身他就因李府凄惨经历,显得过于早熟。
故而她也很难看出前世今生的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今日他表现得过于沉稳了。
“郡主在看什么?”突然间,行驶的马车内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随即便见少年那双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泉般的眸子,抬眼正对上了她:“可是子翎的脸上沾了什么污渍?”
“...不...”澜相怡收起眼底那番打量之色,别过头竟莫名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只好又学起前世的刁蛮口吻道:“你模样不错,因而我便多看了两眼,怎么?咱们鹤小公子脾性这么大,任人看两眼都不行?”
澜相怡虽未看他,但眉宇间的戏弄试探却是不假。今日的鹤子翎,太平静了。平静到反常...
“......”
鹤子翎没有多言,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澜相怡身侧的红月,面上待澜相怡依旧尽显主仆间恭敬,但心里听着澜相怡这话倒不觉被逗笑了。
真是有趣。就他这张脸,他一直都以为她是看腻了的。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鹤子翎拱手低下头,表面尽显对郡主的敬意,刻意自称‘属下’而非‘子翎’,就好似在提醒澜相怡,莫要忘了她身侧的红月,此刻二人可并非是独处。
澜相怡没有再多刁难,反倒有些不适地蹙眉。
属下?
真是好笑。他有把自己当属下吗?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她的下属?今早一口一个‘澜相怡’倒是叫得起劲,那般态度口吻可曾是有一点当自己是她‘属下’的?
她的腰现下都还有些发酸,到底是归功于谁啊?
无论是郡主还是鹤子翎,均不再言了。相较前长公主与驸马马车中温情,这辆马车却是让人待在其中莫名压抑。无人言语,亦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沿路上,在这阵死寂的氛围下,整个车内最为窘迫尴尬之人,只怕唯有慕青与红月了。
在马车驶向澜府的一路上,二人顶着莫名的压抑氛围如坐针毡,面色愈发难堪,脸上好似均大写着同一句话,‘真想跳车逃了算了’。
一炷香后,马车停了下来。车外登时响起了马夫的声音。
“郡主,到澜府了。”
随着这道‘到澜府’的声音响起,不等澜相怡动作,红月跟慕青倒似松了口气般,面露欣喜。二人一并起身,竟抢着要下车。澜相怡被二人抢门举动吸引,怪异看二人。低眸一瞧,却只见红月模仿着往日夏嬷嬷神韵恶狠狠瞪了慕青一眼,慕青被吓得一愣,红月趁着这个间隙率先下了马车。
慕青随后下车,二人竟均逃也似的抢着下车。澜相怡瞧见这滑稽一幕,不禁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我又不是鬼,跟我坐一块就这么煎熬吗?”
“噗...咳...”
一道少年憋笑的声音响起,澜相怡顺着声音看去,竟是鹤子翎破功被她逗笑了,故而为掩饰而捂嘴轻咳强装镇定,强行维持着一张扑克脸,好似自己根本没笑过。
澜相怡看着鹤子翎那张脸,心下莫名来气了:“强摆什么冰山脸,我瞧着你性子就不像个冷的。真论起谁像鬼,你一天阴恻恻的反倒比我更贴切‘鬼’字。”
鹤子翎无语了。
他没有反嘴,只是默默瞥了澜相怡一眼,便收回目光准备下车了。可就在这时,方才少女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还不如笑好看。”
“......”
这句‘不如笑好看’传入鹤子翎耳中,他身后的澜相怡不免眯起了眼。竟意外留意到鹤子翎的身躯莫名一震,顿了顿。
此话她曾经也说过,不过却是在沧州。她只对夫君说过此话,甚至时常拿此话逗他。
前世初到沧州时,他们夫妻唯有一间简朴的旧院。那时她被鹤子翎一路带到沧州那间旧院,只觉那院子虽小,但却不似普通平民能够住得起的。且观院内布置风格,澜相怡便知道,这旧院铁定不是母亲手笔。
如此,那旧院的主人便只能是一人。
当时这般想着,澜相怡目光不觉看向了正站在院中央左右环视,满脸怀旧之相的鹤子翎。
“这间院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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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嗯。”鹤子翎背着二人的行囊,最终领着她步入了歇息的寝房,对于澜相怡的疑问,他也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这旧院,是我父亲年轻时曾在沧州购置的小院。幼时他逼着我学武弄枪,可我总是不喜成日就爱抱着书啃,更无做武将的心思。反倒一心扑在文士科举之上,向往朝堂那些知识渊博的文官...”
说至此,当时少年的鹤子翎垂下了脑袋。不知是否是想到了已故的父亲,低声道:“他说文官一贯奸诈,心眼城府居多。他最讨厌的便是文官,故而不希望我也如此。因此除去君子六艺外,他总会往我书房内塞兵书,一直想逼着我从武...”
“若是...能够早知李家劫数,早知他竟会落得那般结局。我...我...”少年面露痛楚,声腔中带着细微哽咽,道:“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违背他意愿...任他至死都讨厌我这个儿子...”
“......”澜相怡默默看着他,她鲜少见他如此,也几乎未曾听他主动提起过镇国公世子。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在她跟前提起他的父亲。
听着这些倾诉,澜相怡仰头望天,脑中闪过将她送至沧州的父母,那时的她还不曾得知长公主府覆灭的消息。只是那一刻竟觉得,如今她好似与李翎并无区别。
爹娘不要她了...
她的母亲也一样讨厌她。
忽地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附上了鹤子翎低垂的脸,举止轻柔地为他擦干了眼尾的泪痕,同样撑着一抹看似坚强,实则也不算好看的浅笑道:“哭的还不如笑好看...”
澜相怡话音一顿,再不似以往任性骄纵姿态,脸庞之上唯有一个‘悔’,“我其实...才是真的被我爹娘讨厌...”
“子翎。我做过很多错事,也深知自己对不起你...”
少女脸上已不见昔日明惜郡主的娇惯任性气焰,她轻捧着他的脸,使得他不禁一顿,双瞳闪烁。
“但...看在这一年的夫妻情分上,你能——”
只听砰地一声,是包裹落地的闷响声。鹤子翎没有给她将话说完的机会,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黑沉着脸突然凑近堵住了她的唇,近乎疯了般开始掠夺她的氧气,最终更是在她下意识地惊愣下,将人逼退至墙角,拉扯着她衣物。
无论过去如何,当年下药一事于现今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澜相怡自那夜起便是他的人了,是他的妻。是而今他唯一能抓住的所有物。
他已不能再承受又一次失去。
昔日的记忆再度重现,澜相怡知道如今的他们可能已然无法再成为夫妻。但眼前这个人,今日表现过于淡定,此刻的他究竟是今生的鹤子翎,还是说实际上——
就是她的夫君呢?
毕竟她的丈夫李翎,在外人跟前便是个极会藏,极会装的人。
“......”鹤子翎沉寂一瞬,并未回眸,只是道:“郡主,现在貌似不是该拿属下打趣的时候。公主与驸马还在等你。”
他的话中带着疏离,并未表露出丝毫异常,澜相怡也未听出任何端倪。语毕鹤子翎便率先下了车,倒是澜相怡低眸沉思,不由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的这个鹤子翎,其实仍是今生尚未弱冠的少年子翎。不过是他平日表现过于早熟,导致她刚重生便生了误会...
澜相怡始终为此困扰着,晃了晃脑袋,最终还是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她半起身下了车。等她从马车内出来,一眼看见的便是已然候在马车旁的红月,红月见她下来,便伸出手搀扶她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她视线一转往爹娘的马车那边探去,赫然便见几个熟悉的长辈身影,围着他们二人笑谈叙旧。
也正在此时,不等那几个长辈发现她并准备朝她走来,澜府门前顿时响起了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少年惊喜的声音:“可是郡主来了?”
她寻声望去,赫然只见澜府门前出现了一个身着蓝袍的俊朗公子,他视线四处搜寻好似在寻找着某人,他在下方一众被他吓愣的人群中,瞧见了澜相怡的身影,面上一喜,便手持一把折扇朝她招手,竟是全然不顾礼数地朝她踱步走来。
鹤子翎见他冒失冲来,反应及时,忙用身子挡在她跟前,这才没让澜相怡被这冒失的少年惊到。
鹤子翎挡在澜相怡跟前,护着她,原本淡定的一个人竟难得露出了敌意,一向知分寸的他,此番话中竟也带了些许针对不悦:“这位公子。公主驸马及澜家长辈皆在,你可莫要失了礼数惊扰到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