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入婚恋市场的孕妇》
1. 雾灰
二月的沪城,进入雨季。
连续三天,雾雨笼罩,航班大面积延误。
顾盼从机场出来,已经迟到了,路上又遇见堵车。
流线光洁的银色宾利,卡在车流中,好久才往前挪一段。
主办方着急,不敢催顾盼,就不停地给小熙打电话。
小熙,顾盼的助理,个性有点软,打了一路的电话,仍然好声好气。
“……是,这次的画展很有意义,你们四处协调也很辛苦。”
“顾小姐都知道,要不然也不会亲自从北城飞过来……”
车内安静,哪怕小熙的声音已经压到最低,可没完没了的,顾盼还是觉得吵。
她抬手,落下车窗,随着寒风涌入,头脑稍觉清明。
很快,车子抵达美术馆。
主办方早已派人等候,黑色雕花的大门前,车刚刚停稳,工作人员为顾盼拉开车门。
黑色丝绒的高跟鞋,轻盈落地,顾盼敛着窄裙,淡淡说了句,“让你们久等。”
跟着,不由得抬头。
这座中央美术馆,始建于上个世纪,在战乱时代的西方审美下,整个建筑好似一艘白色巨舰,停泊于城市上空。
挂出来的巨幅海报,像海上风帆,写着醒目大字,“全国十大青年画家作品巡回展”。
顾盼的照片,赫然悬挂于C位。
黑色高领毛衣遮住嘴,女人的长发收拢在衣领中,唯独一缕发丝飞过眉眼,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澈干净,仿佛照见世界万物。
不得不说,主办方很会挑照片。
在一众青年画家中间,她的脸既做到了无情的艳压,又仿佛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顾小姐,您好,我叫范玫,是这次活动的策展人。”范玫递出手,悬在空中数秒,顾盼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里走。
范玫悻悻,收回手,提醒道:“顾小姐,您的休息室在另一边,咱们现在应该过流程的……”
“不急,流程先放一边,我想先看看我的画。”
“可是,距离活动开幕,只剩下5小时了……”。
不管对方什么态度,顾盼一味往里走。
美术馆的大厅,原本是一个超大面积的空旷展区,这次为了展出获奖油画,已经被隔成迂回的长廊。
顾盼以前来过,对这里很熟,哪里人流最集中,哪里光线最好,她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位置。
灯光散漫投射,淡黄色的画面,透过富有颗粒感的油画布,形成时间隽永的静谧感。
顾盼站在画前,欣赏了好一会儿。
而旁边的范玫,急于对稿的焦急心情,渐渐转为尴尬。
犹豫再三,她轻声提醒。“那个,顾小姐,那边的三幅……才是您的画。”
顾盼眉眼一挑,慢慢转头,视线对上范玫,又冷又锐,而下一瞬,那目光化作恍然的微笑。
“原来是那三副,你不提醒我,我都没认出来。”
范玫僵硬一笑。
小助理赶紧低下了头。
圈子里早有传言,顾盼的作品,多一半由他人代笔,根本不是出自她手,甚至,拍卖会高价被人买走的画作,也是她仗着家里有钱,自抬身价的手段。
没想到,如今一见,流言全是真的。
范玫内心已经十分鄙视这个名不副实的资源咖,但作为负责人,为了保证流程,她不管顾盼本人多不靠谱,范玫坚持要把烂泥扶上墙。
“顾小姐,我们还是对一下流程吧。”
顾盼却像没听见一样,甩着金球包,一幅一幅作品看过去。
“……这个是印象派,这个是浪漫主义,最边上那个……是巴斯奎特的新表现主义手法。”
“这都是我画的?”顾盼随口问。
范玫跟在后面,干笑:“是……”
顾盼笑了一声,甚至还有点骄傲道:“三幅画驾驭三个风格,我太有才华了,是不是?”
范玫:“是……是吧。”
单薄而心虚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飘来荡去,一直销声匿迹,顾盼才察觉到所有人对她的奉承,掺杂了一丝怪异。
顾盼漫不经心地回头,只见范玫和助理靠墙而立,眼睛却看向另一个方向。
顾盼莫名,跟着看过去,视线落在画廊尽头处,笑容也跟着慢慢凝固。
他怎么来了。
淡泊的光影下,裴近远穿了件羊毛质地的长款大衣,剪影修长而冷峻。
大概是男人的气质太绝,顾盼每次看见裴近远穿深色,总有一种被匕首扎透心脏的痛感。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但还是装着无事,扯出笑脸,走过去,“你怎么也来啦。”
裴近远一步没动。“我来沪城出差。”
顾盼:“什么时候到的?”
裴近远:“刚到。”
“哦……”
刚才的对话,不知道裴近远听到多少,丢脸,抑或心虚,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顾盼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在外人面前,她只想维持身为名媛艺术家的优雅。
熟练地绽出一缕笑,顾盼问裴近远,“你找我有事吗?”
场地仍在搭建中,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还有范玫和小助理,所有人有意无意都在注视着他们。
显然,时机场地都不合适。
裴近远:“去车里说吧。”
顾盼微笑着说,好。
手腕顺势游入男人臂弯。
两人都高,并肩走在一起,带有某种恰到好处的气场,宛如T台上的模特,惊艳亮相,紧接着在观众意犹未尽的目光里,果断转身。
被撂在原地的范玫,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小熙,笑了一下,“那位……是顾小姐的先生吧?”
小熙:“你怎么知道?”
范玫笑说:“他们的婚礼视频,全网都在逐帧学习——高定礼服、场地布置、花材、帷幔……我搞策展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范玫最羡慕还不止这个,“没想到,这么显赫的夫妻,私底下感情这么好,出差的一点点时间,也要见缝插针地约会。”
小熙暗自吐吐舌头,没敢接话,“……范小姐,要不你先和我对流程吧,稍后我可以转达给顾盼姐。”
——
沪江上的雨还在下,烟灰色的水雾,缭绕在城市上空,今天的气氛,有种如梦如幻的浪漫味道。
确实适合约会。
裴近远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古斯特,司机稍微走远了一点,把私密空间,留给那对新婚夫妇。
车门一关,密闭的环境,显得顾盼身上的香水味,极具攻击意味。
一呼一吸间,浓烈而娇艳的暗昧,隐约缠绕肺腑,裴近远微微屏了一下呼吸,才把离婚协议递过去。
“按你上次的要求,律师已经加上了新条款,如果没有问题,就把字签了吧。”
顾盼眉心微动,接过来的表情,似娇又似嗔,抱怨他,“干嘛……明明是我提的离婚,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人追到沪城,也要逼我签字。”
一个月前,顾盼提出离婚,裴近远果断同意,如此默契,大家本可以速战速决,最后却卡在离婚协议上。
双方一直谈不拢的原因,主要在顾盼这。
“离婚协议已经改了六版。”
裴近远只做陈述,教养使然,指责顾盼的话,他一句没说。
顾盼却不高兴,“改来改去,难道是我的问题?”
裴近远没搭腔。
顾盼:“要怪就怪你的律师,那个人,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改了那么多遍,就是改不到我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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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想法一天一变,如果不是双方律师都搞崩溃了,裴近远根本不用亲自出面。
男人手掌半握,轻叩两下扶手,平缓发闷的节奏,是他毫无情绪的写照。
裴近远不想跟眼前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你还是先看看新加的条款吧。”
顾盼侧目:“关于赡养费那条,加上了?”
“嗯。”
“这么快。”
空寂的车内,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顾盼慢条斯理地翻到那一页,念出声音。
“离婚后,无论顾盼女士再婚与否,裴近远先生将继续支付赡养费,持续五年,金额是裴先生每年现金收入的一半……”顾盼笑了一声,“好严谨,还强调是现金收入。”
裴近远没说话。
有钱人藏匿金钱的手段超乎想象,顾盼不傻,甚至过分聪明地想到某种可能。
她笑着试探裴近远,“到时候你不会每年只赚一块钱吧?”
裴近远没表情,只是望向顾盼的眼神,很冷。
绝大多数时候,裴近远都算得上温和,但偶尔情绪上来,上位者的那份锋利,仍旧是普通人难以招架的份量。
顾盼其实挺怕裴近远的,做夫妻的时候,要看人家脸色吃饭,她不敢惹他,但现在都要离了,顾盼破罐破摔,无所谓了。
她不理裴近远,眼神一错,却有了一个新发现——男人戴了块很不一样的表。
裴近远有很多表,金的钻的古董的,各式各样摆满摇表柜,唯独他手上戴的这一只,顾盼没见过。
她眯了眯眼。
手表通体铁灰色,泛着幽幽光泽,金属表链扣住男人嶙峋的手背,挺显贵气的样式,但顾盼一眼认出是便宜货。
裴近远可以消费降级,但不会消费跳楼。
“是你女朋友送的么,品位一般啊。”顾盼拿下巴点了点,给那块表飞了个媚眼。
裴近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盼立刻嗅到八卦的味道,“聊聊嘛,听说你女朋友年纪不大,读研究生,每年都拿奖学金——”
“如果离婚协议没问题,就把名字签了。”裴近远显然不想纠缠这个话题。“我下午还要去分公司开会,现在已经迟到了。”
顾盼挑了一下眉,分明不服的态度,但她还是换了张笑脸,“我也不想耽误裴总的时间,但离婚协议……好像有点问题呢。”
“还有什么问题。”
“呐,这里。”顾盼对着其中一页,指出,“这里说婚内的个人物品可以带走,但个人物品的范畴,咱们没有约定。”
裴近远:“个人物品就是个人物品,这有什么可约定的。”
“NoNoNo。”
顾盼伸出一根调皮的食指,在裴近远面前晃了晃,才道。
“我的律师说了,那四十个稀有皮的包包,因为价值庞大,也有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这样的话,我就要分你一半了。“
裴近远耐着性子:“我对你的包不感兴趣。”
但顾盼却不这么认为。
“你不感兴趣,不代表你女朋友不感兴趣,如果她想要,你直接拿去送给她,总比去专柜排队更方便。”
说到这个,裴近远侧目,扫了顾盼一眼,不禁低头,想笑。
爱马仕的包是出了名的难买,刚结婚不久,顾盼说她喜欢,裴近远就派人满世界的专柜排队。
正常来说,别人买一个包要等半年,而他一年就送了她三十九个。
其疯狂程度,现在想来,裴近远自己都觉得有病,所幸,病情不严重,一年的婚姻生活,足够治愈他了。
再度挑眼,裴近远望向顾盼时,眼中已是耐心耗尽的冷淡。
“皮包而已。”他说,“我送人也是送新的……你用过的,拿不出手。”
2. 品红
晚上六点,画展的揭幕仪式,正式开始。
不止沪城的十八家媒体全数出动,主办方还邀请了两个时尚顶刊的摄影团队。
全程保姆式跟随采访,主打一个360度无死角曝光。
饶是这样,面对镜头,顾盼尺度拿捏刚好,别管私下怎么败人品,她的才女人设,明面上稳得一批。
好友周琦琦曾经开玩笑问过顾盼,“你做戏比作画牛掰十倍,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当明星,混我们美术圈,简直浪费人才。”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夸一句顾盼的亲爹了,生意人就是有头脑。
他是这么为女儿规划的——
“女孩子闯娱乐圈,整天抛头露面,豪门不一定喜欢,还容易被坏人盯上。要我说,还得从身边找,咱家和裴家有渊源,多多少少能攀上交情,不如你专攻裴近远。”
就像,考大学要考清华一样,顾胜利单方面为女儿填报了婚姻志愿,立志要顾盼嫁入顶级豪门。
于是,不管愿意与否,顾盼从十六岁就开始了一场名为“嫁给裴近远”的名媛培训——
听说裴近远每周末都听音乐会?
顾盼开始学钢琴。
听说裴近远酒量不错?
顾家火速盖好酒窖,请专人教顾盼品酒。
听说裴近远新买了匹英国马?
顾盼扭了脚也要去上马术课。
……
最后,十八般才艺学下来,顾盼终于成为了一名画家。
因为,只有画画,拿出成品即可,不需要本人现场展示。
就譬如说,此刻的画展现场,顾盼站在风格迥异的三幅油画前,根本无人质疑是否出自她亲笔,唯一有的,是星光与荣耀。
酒会上,有人冲她最美画家的名头,有人冲她裴太太的光环,前来找顾盼攀谈的人,一波接一波。
顾盼忙碌一整晚,活动接近尾声,刚刚可以喘口气,范玫又走过来。
“恭喜你,顾小姐,今天刚开展,就有人偷偷跟我打听你的画了。”
顾盼不缺钱,对卖画的事不上心,随口说,“如果能卖个好价,也是范小姐的功劳,你看你的画展,熠熠生辉,多热闹。”
范玫:“我可不敢居功,是顾小姐有才华有市场。”
顾盼笑了笑。
范玫捧她,出于什么目的,她不是不知道,看破不说破,就是不接茬。
东拉西扯一大圈。
范玫终于熬不住,“顾小姐,其实我手里还有另一个项目,目前遇到一些困难,需要一笔赞助费……”
“天啊,范小姐,我的画能卖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叫我赞助你的项目,太看得起我了吧。”
顾盼截住范玫的话,夸张地瞪大眼睛。
那表情,假得要死。
范玫混圈多年,怎么会看不穿顾盼的推脱,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再厌恶也只能赔笑。
“顾小姐误会了。不是叫您个人赞助,而是讯达集团……”
“讯达?”
“讯达每年都会扶持公益项目,如果方便的话,顾小姐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裴先生,看他有没有兴趣。”
顾盼眨眨眼:“你说他啊……”那个狗东西。
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忽然闪回——
“……你用过的包,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狗男人的声音,在大脑中回荡着,紧接着,画面切入。
灯火辉煌的会场,宾客往来晏晏。
顾盼望着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卖力游说她的范玫,忽地变成了裴近远的脸。
在她拒绝签字,并把离婚协议一撕两半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像在笑,但笑意掺杂淡淡鄙薄,像一根若有似无的鱼刺,梗在顾盼的喉咙里。
她不得不反复咀嚼,不确定裴近远所说的“拿不出手”,究竟是她的包,还是她这个人。
还是说。
裴近远花了一年时间,终于看透她的本质——
顾盼,这个表面光鲜的淑女,实则是个二流货色。
——
夜已深,沪城的雨终于停了。
好似过了一万年,捱到酒会结束。
范玫的公益项目究竟是什么,顾盼根本没上心,随便糊弄几句,总算对付过去了。
走出会场,夜色浓稠得没有一丝光亮,风吹过来,一半凉,一半带着雨后潮意。
有点冷了。
等司机开车过来的功夫,小助理上前,为顾盼裹上羊绒披肩。
“顾盼姐,宝格丽的经理刚才打来电话,说房间已经给咱们留好了,如果现在过去,他就叫人开夜床了。”
顾盼觉得一阵索然,没说话。
小助理以为大小姐不满意,“或者,我跟1号公馆那边打个招呼,咱们回家住?”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顾盼眯了眯眼。
家?
谁的家?
1号公馆是裴家在沪城的宅邸,用膝盖想也知道,今晚裴近远肯定住在那啊。
她巴巴送过去,什么意思?
如果放一年前,刚结婚那会,凭借生理吸引,裴近远再不喜欢,也愿意和她睡一下,现在呢,她和裴近远两看相厌,怎么住在一个屋檐下?!
顾盼已有决定:“咱们回北城。”
小熙:“哈?”
“我说我要回北城,现在。”
顾盼一字一顿,吓得小熙缩起肩膀,赶紧去打电话安排。
原本,顾盼来沪城的计划是,先参加画展,再逛街扫货,高高兴兴玩上几天。
现在,只要一想到,和裴近远呆在同一个城市,顾盼就觉得空气都污浊了。
她一刻都不想多呆,必须连夜返回北城。
小助理在顾盼身边工作一年,对大小姐的心血来潮,已经习以为常。
去机场的路上,小熙一边调度北城的司机、一边订机票。
幸运地是,临时买票,还有头等舱,司机把人送到机场,刚好踩点登机。
一路顺顺利利。
可顾盼却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裴近远气的,她一下午胸口发闷,脑袋也昏沉。
很快,广播通知飞机起飞。
随着机身大角度拉起,身后猛地一阵推背力,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在颠簸,顾盼的五脏六腑好像开了震动模式。
身体更难受了。
她把头枕在靠背上,轻微拧眉。
小助理坐在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第一时间察觉顾盼的不适,侧身过来问。
“顾盼姐,你不舒服吗。”
“可能一天没吃东西,有点饿。”
“那我一会帮你要点吃的?”
“嗯。”
虽然是头等舱,但红眼航班没有正餐,再加上顾盼为人挑剔,入口的东西,必须要精挑细选。
飞行平稳后,小助理解开安全带,亲自去找空姐看菜单。
小助理人刚走,马上有人坐到她的位置上。
“小姐姐,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彼时,顾盼拿着手机,正在尝试连接WiFi,闻言,她动作一顿,侧头看过去。
和她说话的是个小帅。
男人唇红齿白,坐午夜航班,头上还架墨镜,职业指向性太明显了——模特、演员、爱豆、网红——总之,他肯定是吃颜值这碗饭的。
全天下的男人,也不是只有裴近远一个帅的,有点为失败婚姻挽尊的意思,顾盼扬起点兴趣,说。
“我好像见过你。”
一听这话,小帅眼中明显亮了,像骄傲的孔雀,期待美女进一步识别他的独特。
“你在哪见过我?”他身体暗暗靠近。
顾盼:“值机的时候,你站我前面。”
“……”
猎手不止有寻找猎物的嗅觉,还有识别同类的警觉——女人不娇不羞,不安常理出牌,显然是更高级别的猎手。
小帅舔了舔唇,锐气大挫。
他以为这次搭讪宣告失败了,正准备要撤,哪知顾盼扫了扫男人腰际,平淡如谈天气一样,问他。
“你有八块腹肌么?”
今晚的航空餐以中餐为主,如果不是现做,任何浓油赤酱的炒菜,最后都会有股剩菜的味道。
顾盼爱挑剔,小助理哪敢把剩菜端回去,最后,选来选去,她要了一个温热的三明治和一份果仁。
小助理端着餐盘往回走。
因为过道狭窄,沙发椅靠背又高,起初她没注意,走近才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年轻男人。
而且是一个正和顾盼打情骂俏的年轻男人!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才走开五分钟,这男人从哪冒出来的?!
小助理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
要知道,她拿裴家薪水,裴近远才是她真正的老板,看到老板被戴绿帽,小助理一时间不知道该躲起来假装没看到,还是站出来伸张正义。
好在,鸠占鹊巢的男人很快起身,让出了座位。
临走前,他朝顾盼飞了眼神。“我先回去了,落地之后,咱们微信联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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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顾盼风情一笑,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助理暗自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拿出食物。
“顾盼姐,吃点东西吧。”
“放那吧。”
大小姐再次变回病恹恹的模样,靠在座位里继续玩手机。
屏幕上的荧荧蓝光,倒映在舷窗上,显得今晚月色格外朦胧。
——
顾盼回到北城家中,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套房子,是裴近远婚后送她的生日礼物,单独写的赠与,自从两人闹翻后,顾盼就从裴家婚房搬到了这里。
空荡的客厅,还保留着她早晨离开的模样。
走得急,用来贴高跟鞋的创可贴,撒落在米白的羊毛地毯上,还没收拾。
反正明天会有阿姨来打扫,顾盼换好鞋,直接迈过去。
奔波一天,没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治愈,半小时后,顾盼从浴室出来,皮肤蒸腾着水汽,人已经软透。
她揭被上床,熄掉最后一盏灯,窗外的城市,已经朦胧发白。
北城比沪城可冷多了,寒冷的春夜,裹得落地窗一层薄雾,顾盼缩在被子里,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很快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自己又把自己咳醒了。
顾盼撑着身体,抓起床头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水,温润的流过嗓子,哪知干痒没压住,反而咳嗽得更厉害了。
气管牵动肺,最后又惊动了胃,连锁反应一样,一股难忍的恶心感直冲大脑!
顾盼光脚跑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疼得像要烧穿了一样。
顾盼怀疑自己是饿的,毕竟一天没吃东西,胃不舒服很正常,她有时候为了减肥,也会把自己饿到胃痛。
但这一回的痛,好像又不一样。
等那阵恶心劲过去,顾盼裹上大衣,开车去附近医院挂了个急诊。
清晨的医院大厅,大概是人最少的时刻,病患歪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打盹,一脸疲惫的医生护士已经在准备换班。
将醒未醒的氛围里,有人叫了一声,“谁是顾盼?”
声音穿透寂寥,带着一种审判的冰冷,叫人无端紧张起来。
顾盼扶着胃袋,走进急诊室。
“是我,我是顾盼。”
“怎么了,哪不舒服?”值班的女医生,头也不抬,霹雳吧啦地在键盘上敲病例。
顾盼:“胃不舒服,有点想吐。”
女医生:“症状多久了。”
顾盼:“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女医生:“以前有过么?”
顾盼:“有过。不过以前只是胃疼,不会恶心。”
女医生:“还有别的症状么?”
顾盼:“还有一点头晕。”
“……头晕。”女医生自言自语,然后把这一条录入电脑病例中。
不到两分钟,女医生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好多,顾盼一眼扫过去,心底直冒寒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她语气开始变得小心。
医生这才正式转头看向她,“你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来得突然,顾盼没防备,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身体快要碎成两半。
一半坐在冷白光线下,接受医生拷问。
另一半,则被拖进昏黄的卧室,置身于男人的压迫下。
顾盼第一次知道,像裴近远那种冷漠疏离的人,温柔起来,那么勾人魂魄。
枕边,他轻柔地碾开她半握的拳头,掌心与掌心细密相贴,撑开。
男人手心的温度,热到发烫。
顾盼不由自主地拧紧,只为了接住他充满攻击性的磋|磨,她不得不攀住男人的肩膀,指尖抠到泛白,脚趾勾踩,克制不住地蜷起。
她那般的用力,也那般的被人用力,血肉契合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快要死掉时,男人的声音,似混着雾气,扑到她耳际。
“可以…在里面么,老婆。”
记忆精准回放至那一瞬间。
真真切切的热涌,击中顾盼的子|宫,又在一个半月后,击中了她的大脑。
眼皮突地一条,顾盼回到现实,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的窘况——
只有一次没戴,不会这么倒霉吧?!
顾盼怀抱最后一丝侥幸,“上次例假是一个多月前……这跟我胃疼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也要检查过才知道。”女医生凉飕飕地说着,手上已经利落开起单子,“先验血吧,看一下HCG。”
3. 钛白
天色已经大亮,隐隐可以听到公路上车辆川流的声音。
医院也逐渐熙攘起来,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人。
顾盼坐在医院的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人有些放空。
几个小时前,她出来匆忙,睡裙外面套了件泰迪熊的大衣,光裸的脚踝,全露在外面,北方倒春寒的天气,冻得她脚腕发麻。
顾盼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关节,这时,亲爹打电话过来。
“女儿啊,干什么呢,起床没?”
顾胜利在名利场混了半辈子,酒局牌局一个接一个,他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反倒问别人。
顾盼觉得奇怪,“您怎么起这么早?”
顾胜利:“不是起得早,是一夜没睡!”
顾盼更诧异了:“为什么没睡?”
顾胜利卖关子,嘿嘿一笑,就是不说,反而问起顾盼,“昨天你去沪城领奖,感觉怎么样,大画家!”
“就那样吧。”
顾胜利对女儿不咸不淡的态度,有点不满意,“十大青年画家,这头衔多响亮,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
“爸……”要不是你赞助,这个奖项可能都不存在吧。
话到嘴边,顾盼就说不下去了,想哭,又觉得自己矫情得可笑,最后所有情绪,一股脑又咽了回去。
“您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哈哈哈!”顾胜利像打了鸡血,亢奋的状态,根本没留意顾盼的情绪,反而笑问:“女儿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顾盼想了一圈。
父女俩的生日?
不是。
母亲的忌日?
也不是。
一整个凌晨,医生、亲爹、乃至命运,不知道和顾盼打了多少哑谜,她已经烦透了,但还是捧场式地应了一句。
“您就直接说吧。”
“今天是咱们家公司上市的日子!”顾胜利喜气洋洋,“还有一小时,百思食品就要正式挂牌了,三十年,爸爸终于等到这一天!”
过了今日,身价暴涨,顾胜利终于扬眉吐气一回,这当口,他打电话来,当然不是分享喜悦那么简单。
“女儿啊!你可得帮爸爸好好感谢近远。如果不是他,证监会的审批哪能这么顺利……”顾胜利忽然语重心长起来,“所以,女儿啊,我们得感恩……以后你在裴家,要好好侍奉公婆、敬爱丈夫,知道么?”
顾盼没说话。
顾胜利也知道女儿犟脾气,见她无声抵抗,逐渐语气压迫。“咱们家跟裴家,门不当户不对,凭什么你能嫁进去,自己不清楚么?”
顾盼垂眸:“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胜利继续道,“如果不是我,砸钱砸资源包装你,你能开画展当名媛?不当名媛,你哪来的光环?没有光环,裴家为什么要下娶?”
“是,您有眼光,做生意和招女婿一样,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顾盼强压住那股憋屈感,弯了弯唇,“不然我这个暴发户的女儿,怎么可能登堂入室做裴太太。“
“你不要张嘴闭嘴暴发户!”顾胜利心情好,不和女儿计较,“总之,我叫你维护好裴家,你要往心里去,前阵子,听说你和近远吵架了?”
顾盼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
金融市场的吆喝声,不亚于菜市场,有人在和顾胜利打招呼,还有证券所开市的播报声……信号交叉,手机里的电波,断断续续响了五秒。
电话突然切断。
顾盼坐在那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发烫的耳蜗,还飘荡着顾胜利最后的那句,“……你和近远到底怎么样了?”
顾盼深深呼吸,手指不自觉攥紧那张检查单。
那上面HCG的数值高达120000。
冬日末尾的风,来自医院拥挤的人群。
她对着空气,默默地呢喃:“我们就要离婚了……在我怀孕的时候。”
——
“怀孕了?!”
从医院出来,顾盼没有回家,而是把周琦琦约了出来。
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馆人不多,情调低徊。
周琦琦在看过顾盼的检查单后,爆发出灵魂质问。
“你不是说很久没做过了么,怎么怀的?”
“喝自来水怀的。”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顾盼发誓绝对不招惹这个弱智。
周琦琦大咧咧惯了,不在意好友的讥诮,只有一颗炽热的八卦之心。
她又往前凑了凑,“我的意思是,你们政治联姻,最讲究利益交换,裴近远不戴措施,他是爽了,你呢,你为什么同意?”
“可能……气氛烘托到了吧。”
周琦琦不信:“那也不至于失去理智,顾盼,纯吃亏这种事,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那天,裴近远在澳门出差,顾盼过去找他,正逢跨年夜,焰火照亮港湾,他们喝了点香槟,好像是裴近远先侧了头,视线从下往上,若有似无望过来。
而后,白桃荔枝的味道,辗转在两片勾缠的舌尖,慢慢洇开……
想到这里,顾盼意识到,这是性缘脑发病的前兆,她强令自己回神,然后勾着杯耳,刻意呷饮了一口。
凭借五年敌蜜的深厚情谊,周琦琦一眼看穿顾盼的装模作样,戳她。
“哎呦,看来你也爽到了……”周琦琦双眼放光,“说说说说,裴近远到底玩了什么花活,竟然把你给睡服了?”
顾盼皮笑肉不笑:“想听黄播,自己去网站充个会员。”
“拜托,黄播男主角哪有裴总帅啊!”
顾盼冷着脸,看着周琦琦。
周琦一通大笑,过后,考虑到孕妇本人的身心健康,她终于收敛,“……不过说真的,你们现在闹离婚,突然杀出个孩子,这个婚还离吗?”
“男人出轨,不离婚留着过年么?”
“你确定吗,他真的出轨了?”
“怎么,你觉得我说谎?”顾盼要急。
周琦琦连忙安抚,“不不不,我想说的是……看气质什么的,你出轨比他出轨的概率高呢。”
“周琦琦!”
周琦琦抬手,忽然想到某个点,“等一下,你们不是联姻么?”
“那又怎么样?”
周琦琦:“你们又不是自由恋爱,没有忠诚义务,所以,他出不出轨的,不用计较吧?”
“为什么不计较啊?”顾盼一下炸毛了,“老娘有钱有颜,追我的人一大把,凭什么要受这个窝囊气?!”
说着,顾盼把昨晚飞机上刚加微信的小鲜肉,点开,怼上周琦琦。
“姐的行情不要太好!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吧!”
“好好好,姐姐行情牛逼。”周琦琦秒跪,双手奉还手机,“咱说什么都不和渣男过了!”
周琦琦和裴近远不熟,除了在婚礼上,她远远欣赏过这位经济周刊头版头条的神颜外,私下里,她对闺蜜老公的认知,仅停留在天龙人高不可攀的刻板印象里。
因此,她不好随便评价别人的婚姻,只是喟叹。“你这一结一离不算什么,多出来的副产品呢,你准备怎么处理?”
顾盼想都没想,“都要离婚了,这个孩子当然不能留。”
周琦琦:“裴近远同意你打掉?”
顾盼噎了一下。
事实上,怀孕的事,她还没告诉裴近远。
周琦琦一句话扎到要害,顾盼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在得知怀孕后,顾盼确实错愕、惊惶、不知所措过,甚至她还跑到卫生间,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小隔间里,三面晦暗的木板,把她团团围住,不得不说,像一种走入绝境的隐喻。
顾盼想过求救。
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裴近远。
谁让他有份参与制造这桩麻烦。
顾盼想获得一点安慰、索取一点情绪价值……或者拉他一起下地狱也行。然而,比裴近远的安慰,先一步抵达的,是他助理的电话。
“顾小姐,第七版的离婚协议已经改好。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找你签字?”
当时,顾盼尚未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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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的惊吓,反应慢了一秒。
刘助理仿佛洞察一切,立刻善解人意地说,我明白你的顾虑。
“百思食品即将上市,你作为顾家的女儿,肯定不希望离婚的消息,影响自己家的股价……”
言下之意,顾盼是故意拖延时间,才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现在,顾家的公司上市了,联姻的目的达到了,她实在不该继续纠缠裴近远。
哪怕她想要的,仅仅是一点安慰,也会因为贪得无厌,让顾盼产生一种自取其辱的臊意。
人就是这样,慌乱脆弱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当顾盼知道自己没有观众的时候,自然也就坚强了。
刘助理一通电话,适时提醒了顾盼——
大幕落下,舞台灯灭,和她演夫妻的搭档,已经退场。
只有她还留在舞台上。
如果不想谢幕时背影太难看,顾盼必须优雅的、若无其事的、从高处走下来。
所以。
来找周琦琦之前,顾盼已经想好了,她准备悄悄处理掉这个婚姻副产品。
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
因为不确定打胎是否需要丈夫签字,所以在处理掉这个孩子之前,顾盼准备先把婚离了,恢复单身状态。
和周琦琦喝完咖啡,顾盼给刘助理打了个电话,主动要求签字。
这也是第一次,在沟通离婚的事情上,大家如此愉快。
两天后。
双方相约民政局。
仿古建筑,独门独院,藏在金融街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如果不走进来,谁会猜到这是一处市政办事大厅。
为了体现诚意,顾盼提前抵达,哪知道,刘助理比她来得还早,已经提前进去取号交资料。
室内人员嘈杂,气味浑浊,顾盼闻着难受,就没进去。
她站在连廊下等。
大约过了半小时,裴近远也到了。
男人身着黑色衬衣西裤,出现的一刻,稳稳把周遭一切压为背景墙。
顾盼一眼就看到他。
彼时,男人刚刚迈进月亮门,因为个子高,他微微低了下头,再抬眸,四目交汇的一瞬。
顾盼心中诧异。
裴近远的公司就在附近,大概刚从工作中脱身,他的身上还保留了不动声色的威压感。
顾盼很少见到这样的裴近远。
大多时候,裴近远都是内敛的,情绪不外露,但今天顾盼从他倨傲冷漠的脸上,解读出了点别的。
他应该不太高兴。
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顾盼还没来得及细想,男人身高腿长,没两步已经来到跟前。
“Hi,这么巧,你也来离婚啊。”顾盼没心没肺开玩笑。
裴近远并未觉得好笑。
他颔首,态度极淡。
分明做好了与她桥归桥路归路的准备。
顾盼觉得挺好。
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
什么“分手也能做朋友”。
漂亮话的背后,必然有一方要继续受委屈,倒不如一拍两散,各爽各的。
见裴近远冷淡,顾盼也没往上凑。
天气冷,玩手机冻手,她就在院子里随便转了转。
不一会,提前递资料的刘助理,从办事大厅走出来。“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可以随时进去办手续。”
顾盼:“这么快。”
只要跟特权阶层站在一起,连离婚都有VIP通道,顾盼觉得挺庆幸,刚要往里走,肘弯一紧,又被裴近远拉住。
顾盼侧目看向他。
裴近远:“共同财产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没分割?”
第七版离婚协议,顾盼早就签好了,有律师把关,她很放心,“有遗漏吗,不能吧。”
裴近远没说话。
他的外套挽在臂弯里,单手虚插裤袋,只是望着顾盼。
那份疏离和压迫感更强烈了。
顾盼觉得莫名奇妙。
裴近远顿了顿,“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分?”
4. 煞黑
裴近远眼神很静,当他安静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同时也意味着,那个人被困在了一场安静无声的风暴中。
没人能救她。
顾盼心底一慌,余光飘向刘助理,这个人贼精,自己偷偷躲起来,早就不见踪影了。
今日来办事的人不多,院落空旷,只要不吵架,应该不会被关注。
顾盼随即抽回被攥痛的手臂,压着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裴近远:“你如果想保密,检查单就不应该随便摆在客厅桌子上。”
顾盼立刻反应过来,“是保姆!她偷看我隐私,还跟你打我小报告!”
不等裴近远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矛头一指,“裴近远,咱们都离婚了,你还叫人监视我,有点卑鄙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裴近远看着顾盼,那平淡的眼神,犹如看一个傻子。
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助理,接送她的司机,哪个不是跟裴近远领薪水,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获得下属的自动投诚。
谁出钱谁才是老板——这一世间最朴素的常识,顾盼仿佛刚刚才知道。
裴近远不想继续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只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被身边人出卖的怒火,还没发出来,又被审问,心里自然很不痛快,“我怀孕了,行了吧。”
裴近远:“在澳门那次?”
顾盼没好气:“不然呢,难不成还有别的男人?!”
春风料峭。
裴近远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冷,那视线好似刀锋,在她脸庞、颈肩,一寸一寸逡巡。
锋利如有实质。
闹归闹,顾盼最怕裴近远不说话的样子,顶不住男人的压迫感,最后她只能窝窝囊囊重新回答,“是澳门那次……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近远:“应该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这是他一贯的冷酷果断、直奔结果的谈话方式。
可这话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老板非要她背锅的委屈感。
“你这是什么态度?怀孕是我一个人的错么?”顾盼反咬一口,“要怪就怪你,谁让你不戴!”
裴近远:“那天晚上你说是安全期的。”
这话又一下勾起顾盼的怒火。
哪年哪月哪天,她又说了什么——好家伙,细节倒是记得清楚——那他占了自己多少便宜,狗男人怎么不提?!
顾盼脑袋都要烧起来:“我当然是安全期,怎么,你怀疑我骗你种?”
裴近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盼:“你当然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那天也不知道是谁,装深情,骗我不戴,最后怀孕了,都赖我吗?!”
裴近远:“我不是赖你,是问你,怀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更忿:“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要,告不告诉你有区别么?”
裴近远眼神一黯:“你想打掉?”
顾盼:“那不然呢,我们正在离婚,突然多了个孩子,难道还能不离吗?”
空气沉默一秒。
裴近远神情淡淡的,这使得男人本来就陡峭的五官,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可顾盼还是察觉出他细微的情绪。
裴近远应该很不高兴。
但他的怒火来得没道理——她从始至终没有麻烦到他,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盼最后总结下来,只能解释为上位者的权威被挑战了。
男人在意的是决定权,而非怀孕本身。
在夫妻对抗的身份中,顾盼试图整理思路,游说他。
“你看啊,咱们两个是联姻,有了孩子,顶多叫合作成果,不算爱情结晶,所以我们要理智看待这件事。”
裴近远看着她,他一向是个理智的人,反而好奇顾盼这个最不理智的人怎么保持理智。
他没出声打断,顾盼赶紧接上。
她说:“咱们本来都要离婚了,就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又不离了,这才是不负责任。而且是对三个人不负责任。”
“你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对吧。”
裴近远:“对。”
顾盼:“设想一下,为了孩子,让两个不相爱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你愿意过这样的后半生?”
微风中夹杂寒意。
一年前,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在这里领的结婚证,那个时候,办事员递过盖上钢印的小红本,还祝他们白头到老。
当时,裴近远确实想过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裴近远敛眸,思绪拉回,顺着她的话,无甚意味地回答:“我不想。”
“你看,咱们这不就达成共识了么。”顾盼顿时松了口气。
她当惯了千金小姐,一天班没上过的人,意外发现发现,说服总裁支持自己方案,好像也没那么难。
顾盼再接再厉,“趁着它还是一个胚胎,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们赶紧把它处理掉,然后大家继续各奔前程,这不是很好吗?”
可能是一种潜意识。
顾盼提到“它”的时候,双手自然置于小腹之上,裴近远的目光,随着她的小动作,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才说。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谢谢你的尊重。”顾盼欣慰。
畅想一下,离婚后,依旧年轻漂亮的自己,拿着巨额赡养费肆意挥霍的日子……顾盼连语气都轻松起来了。“那现在……我们先把婚离一下?”
裴近远默了一秒,随后非常绅士地让出一点距离,请女士先走。
——
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似热烈璀璨,实际也在极速失温。
一个小时后,办完离婚手续出来,恍如隔世,天气仿佛突然再次入冬了。
顾盼拢了拢羊毛大衣的领口,轻吁一口气,隐约一团白雾拢住眉眼。
到这里,她本来可以和裴近远来个友好的握手,或者拥抱,作为这段关系的句号。
但话还没开口,裴近远接了一通电话。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需要交代的东西比较多,他走到一旁,背对顾盼,男人穿得单薄,身形却依旧挺拔,背阔肌透过深色的衬衫,轮廓卓然。
顾盼多看了两眼,不成想,裴近远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忽然侧过了身。
有种偷窥被发现的心虚感,顾盼赶紧收回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对一旁的刘助理说。
“原来离婚这么简单的。”
刘助理笑笑:“主要是离婚冷静期,咱们已经提前申请了,所以,今天可以直接办手续。”
顾盼:“行吧,那接下来,离婚协议上的内容,咱们就开始执行了?”
刘助理点点头:“这几天,我会叫律师把您分割到的现金和房产,转移到您的名下。”
“可以,这些你和我律师说吧。”
刘助理:“嗯,我有您的银行卡号,之后的赡养费,也会每年按时打到您的卡里。”
顾盼表示满意,临走前,她又叮嘱:“婚房里还有我的个人物品……等我这几天忙完,才能过去搬。”
“没问题,到时候您通知我,我提前安排工人和司机。”
沟通完毕,天也快黑了。
北城太阳短,户外站了一会儿,穿裙子的顾盼,腿都冷透了,她跺跺脚,正准备走。
裴近远挂断电话,朝她走了过来,“做手术的医院找好了吗?”
顾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手术是什么,“没有啊,怎么了。”
“如果决定不要孩子,手术还是越早越好。”
裴近远给出建议。
从语气,再到眼神,男人态度算得上温柔。
可顾盼就是觉得他很装,装温柔、装好人。
伤害的又不是他的身体,假装关心,说两句漂亮话谁不会。
顾盼内心在嘲讽,脸上却扬着笑,“明白,完全明白,我会妥善处理掉这个麻烦的。”
不等裴近远做出回应,顾盼俏皮一笑,用手比了个OK,随即,转身就走。
这一次,顾盼觉得自己的背影,弧度完美,脚下坚定,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大女主的洒脱形象了。
可等她上了车,吩咐司机的时候,差点脱口而出“把裴近远给我撞死”。
顾盼也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直到车子发动,她的心情都尚未平复。
这时,手机响起,裴近远又一波“关心”到了。
【我叫秘书帮你预约了做流产的医院,时间地点稍后发给你。】
顾盼攥着手机,因为用力,指尖泛着轻微的粉白色。
裴家是最早一批把国外私立医疗模式引进国内的人,像家庭儿科、私立产院这种大众耳熟能详的高医品牌,裴家几乎全数占股,是名副其实的医疗巨头。
守着这样的资源,顾盼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对抗、放手让裴近远安排,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压下翻腾的逆反心理,顾盼终于回了句,【知道了。】
下一秒,裴近远又问她,【需要我陪你去吗?】
顾盼深吸一口,快速敲了一堆字。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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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不是很忙么,忙你的吧,司机保姆一大堆,谁都能陪我,我可以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阴阳怪气,顾盼还在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热热闹闹的聊天界面,滚动一排黄色娃娃头,它们咧嘴呲牙,动作整齐划一。
可对话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裴近远一直没有回复。
回到家,顾盼洗了个澡,奔波一天的身体逐渐回暖,她裹着浴袍,进了画室。
一间六十平米的房间,坐落北向,因为全天光线最稳定,适合存放油画,所以那里变成了顾盼的工作间。
画到一半的向日葵,还矗立在房间正中央。
前几天的画展,积攒了一些人气,顾盼本该趁热打铁,再推出新作,可顾盼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笔不想动。
不知道有没有离婚综合征这种说法,情绪的洪流,在全身奔走,顾盼此刻特别想找人吵一架。
可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她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立刻给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打了一通电话。
开口就是质问。
“我去沪城办画展那天,你是不是没来家里打扫?”
阿姨姓韩,是裴家老宅里的人,年纪有些大了,反应慢了一秒,然后赶紧解释。
“……那个,盼盼,是这样,那天我有事。”
“有事不请假?”顾盼一通输出,“那天早上我出门什么样,晚上回家还是什么样,你以为我当天不回来,就偷懒没打扫,对不对?!”
韩阿姨支吾了一下。
顾盼直接宣布:“做事敷衍,又没有边界感,行了,你被解雇了,以后不用来了。”
韩阿姨一下慌了,搬出护身符,“你不能随便解雇我的,我在裴家干了好多年……”
顾盼才不听,直接挂断电话,人也随之兴奋。
韩阿姨啊,韩阿姨,你不是把我怀孕的事告诉裴近远了么,你不是喜欢通风报信么,去吧,跑步前进,向你的老板指控我的罪行!
解雇阿姨的行为,让顾盼有种戳瞎裴近远眼珠子的快感,而且还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这么刻薄了,裴近远应该会来找她算账吧。
没一会儿,果然电话响起。
顾盼兴冲冲接起来,一听对方声音,心情又瞬间跌回谷底。“怎么是你,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如果说打工人是牛马,那刘助理就是裴近远手下的首席牛马,这个时候,首席牛马打来电话,当然是为了工作。
刘助理说:“顾小姐,做手术的医生,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盼“哦”了一声。
刘助理:“明天下午三点,万柳路安和医院,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刘助理又补充:“记得带身份证。”
“嗯。”顾盼不甘心,稍微引导了一下,“你还有别的事吗?”
“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刘助理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顾盼想找人吵架的希望,再度扬起,她好整以暇,耐心地等着。
很快,刘助理再度开口。
“考虑到流产对女性身体的伤害,为了弥补顾小姐,裴先生签了一份协议,他愿意以1元的价格,转让你0.3%的讯达股份。”
顾盼笑容慢慢收敛,安静了一瞬,“裴近远想拿股份弥补我?”
“是的,这是给您的营养费。”按照现在讯达的市价,这笔所谓的“营养费”,轻松过亿了。
顾盼一时怔愣,没说话。
刘助理以为顾盼正在暗自估算股份价值,所以等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当然,这笔营养费不会马上到账,需要您完成流产后,协议才会正式生效,到时候,我会请律师把文件送过去……”
“裴总真是慷慨呢。”顾盼笑着道谢,鼻腔却极速漫上酸意。“早知道打胎这么赚,当时签离婚协议,就应该再讹你们一笔。”
刘助理哪敢接这话,电话里一阵沉默。
顾盼:“行了,回去帮我谢谢裴总,挂了。”
时间尚早,一弯新月勾在城市天际线上。
顾盼从客厅游晃回卧室,明明刚才还暖意融融的房间,空调好像失去了温度。
她上床,把自己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脑袋里冒出四个字——
悬赏谋杀。
和她最开始预料的一样,失败的婚姻,是裴近远急需甩掉的包袱,其中也包括了婚姻的副产品。
孩子。
裴近远迫不及待杀死他们的孩子。
5. 豆青
本质上,顾盼是个要强的人。
戴高珠,她只戴最新款;
嫁豪门,她就嫁圈子里最顶的;
艳压、雌竞,已经刻入顾盼基因,成为她的生存本能。
哪怕是堕胎,她也要争一口气,立志做病床上最靓的那个仔……Ta妈。
和医生预约在三点,顾盼昨晚睡得不好,下午两点才起,然后撸了一个大妆。
通身的白色毛呢西装,外加一块同色系真丝头巾,连头带脸,一齐包得密不透风。
今天她走奥黛丽赫本风。
下午四点,医院候诊的人不多,可顾盼一出现,森冷的走廊秒变T台,高跟鞋、一字步、纤腰款摆,大小姐一路来到诊室门口。
当然了,定点pose不能少。
单手取掉墨镜,慢条斯理折在手上。
顾盼敲门进入诊室。
其实,来的路上,她已经拿手机查过了,打胎不复杂,有一种药,口服下去,然后睡一觉,胎儿就排出身体了,整个过程,流血量也就相当于来一次月经。
顾盼以为事情很简单,然而——
“……单一孕囊,HCG120000,时间是四天前。”医生翻看之前的检查单,对比今天这份检查单,“你的孕周现在接近9周,HCG翻倍良好……”
顾盼:“所以?”
医生沉吟:“药物流产,要求胎儿不能超过7周,你来晚了。”
顾盼绝美无瑕的脸蛋开始崩裂。“那怎么办……”
“只能清宫。”
过于简洁的诊断,好像一把手起头落的刀,切得顾盼心口一阵木然。
恐惧慌乱紧张无措,乃至疼痛,所有感受钝了一秒,才涌上大脑,然后乱成一团。
顾盼出声,“啊。”
私立医院的大夫,主打一个态度友善温和,对方明白她的紧张。“其实就算药流,也有可能排不干净,到时候一样要清宫,现在这样反而简单了。”
顾盼愣愣地问:“清宫是手术吗?”
“清宫不算大手术,理论上不需要住院,做完就能走。”
顾盼很不喜欢对方的语气,“我要走去哪里?参加奥运铁人三项?”
医生短笑一声,“顾小姐放心,裴总已经提前交代过,手术之后,您就在医院住下,到时候我们会有专业团队照顾您。”
“那我要住多久?”
“看您。术后会有三到七天的出血期,我建议最少住三天。”
至此,打胎这件事,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而具体。
顾盼甚至可以预见,一柄冷冰器物,即将插入她的身体,在隐秘的深处,把一个安然扎根的小东西,连根拔起,然后捣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排出身体。
顾盼越想越委屈,眼泪从大脑涨到眼底,将要失守的瞬间。
“行,那就这样吧。”她别过头,快速戴上墨镜。
“那顾小姐……我帮你把手术订在明天,因为术前需要空腹6小时,今天已经有点晚了,我建议你先住院,做一个全面的术前检查,然后明天直接进手术室。”
顾盼没吭声。
医生了然一笑:“别紧张,清宫手术很简单的,打一支麻醉,睡上10分钟,醒来之后,麻烦就不在了。”
顾盼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麻烦”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底突然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连接电脑的打印机,像一只会呕吐的怪兽,在医生替顾盼做好决定后,它噼里啪啦吐出一叠检查单。
那是她的审判状,记载了她荒淫不计后果的罪行。
而和她一起作奸犯科的人——裴近远——此刻却以超脱事外的身份,为她安排好了处决仪式。
冥冥中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一只推着她往前,另一只肘扫障碍,只为了尽快把她送上手术台。
顾盼走出诊室,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靠墙站了一会儿。
快到下班时间,病患悄然散去,空荡的走廊,日光斑驳了一地。
哪怕这里装潢精致,堪比星级酒店,可顾盼还是觉得森冷。
森冷,是她对医院的固有印象,一直停留在母亲查出胰腺癌的那年。
顾盼十岁,缩在母亲床边,她不懂大人口中“癌症之王”到底有多了不起,可在医生建议放弃治疗的时候,她还是执拗地对全世界的医院种下了“以后再也不来”的恨意。
然后,一辈子都不想来的人,此刻站在这,看着日照线一寸一寸退至窗下。
她依稀记得,母亲弥留之际说的那句话,“……以后,再也不能给盼盼做妈妈了。”
顾盼不理解,她又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给盼盼做妈妈”是什么上瘾的事么,不然为什么母亲连年轻的生命都不吝惜,反而一直放不下她。
顾盼至今都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也不重要了,因为,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她回过神,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封堵住口鼻,辛辣压抑的冲劲,直逼上头。
走廊尽头,正好有一扇窗大开,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顾盼快走几步,深呼吸,瞬间肺腑一凉,头脑稍稍清明。
她抚着胸腔,刚刚压下喉头那股酸意,忽然腿上一热。
“妈妈。”换她被人叫妈妈。
顾盼心头猛然一动,低头。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熊宝宝”正抱着她的大腿,蹭啊蹭的。
顾盼有点懵,睁着眼睛仔细分辨,才发现不是真的熊,而是一个身穿熊仔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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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衣的小宝宝。
不知道孩子从哪冒出来的,也看不出年纪,只比顾盼膝盖略高一点的身量,圆滚滚地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形态。
顾盼有一瞬的无措。
那孩子再次开口,“妈妈,不要药药……不要药药,回家,回家家……”
小朋友大约是感冒了,鼻音很重,咕哝出来的叠字,带着沙哑,惹人心疼。
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不远处匆匆奔过来一个女人,“宝宝,妈妈在这呢!”
小朋友懵懂抬头,望向顾盼。
一愣。
顾盼神奇地发现,小朋友的泪腺真的很发达,她发现自己认错人后,眼睛瞬间灌满泪水。
要哭不哭。
和顾盼同样穿白色西裤的女人,把女儿抱过来,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没注意,就让孩子跑出来了,给你添麻烦了。”
顾盼:“不麻烦,小朋友很可爱。”
“刚才医生嘱咐,回家要按时吃药,没想到她听懂了,还跑掉了……人小鬼大。”女人气笑,一边无奈摇头,一边看向女儿。
那目光极温柔。
“好了,和阿姨说再见,我们回家吧。”女人对小朋友轻声细语。
小朋友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小脑袋扎在女人颈间,一直不肯抬头再看顾盼。
顾盼觉得有点遗憾,她还想和小女孩打个招呼,但人家不愿意,她也不好勉强。
最后,顾盼只能看着她们母女离开。
医院的走廊,彷如一幅时光的卷轴,把女人的每个形态随手勾勒,从小女孩,到女性,再到母亲。
顾盼似乎也身在轮回之中了。
靠窗站了一会儿,已经有点冷了。
她恋恋收回目光,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查看。
刚好一通电话拨进来。
大小姐一向是这个风格,她打电话别人不接,她会爆炸,别人打电话,她静音,接不接全看缘分。
今天顾盼心情不好,几乎拒接了所有人的电话,唯独这一通,打得最来劲,从她进诊室就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一小时。
手机屏幕闪了灭,灭了闪,再一看来电显示,顾盼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是顾胜利。
这个节骨眼,先不说亲爹打电话做什么,顾盼自己先虚了,她祈祷一切瞒天过海,哪知道按下接听的瞬间。
顾胜利的咆哮一键送达,“顾盼,你是不是离婚了?!”
顾盼含住一口气,相当于默认。
顾胜利怒道,“好!离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爸——”
顾胜利根本不听,“你现在给我滚回来!”
6. 辉橘
说起来,顾裴两家,底蕴不同,能建立数十年的友谊,完全是个意外。
三十年前,裴家从海外回国创业,在那个特殊时代背景下,多少有点红顶商人的意思。
当地政府为了表达对爱国企业家的尊崇,特意从副食厂拨了几个工人,专门服务裴家。
顾盼的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顾满是厨子出身,原本只在裴家掌勺,后来一次意外,匪徒闯入裴家,差点绑架了裴老爷子。
危难时刻,顾满挺身为老爷子挡下一刀,从此落下病根,搞坏了身体,没有几年,顾满就过世了。
为此,裴家十分自责,出于报恩的心情,裴老爷子便扶持恩人的儿子,也就是顾盼的爸爸顾胜利。
起初,顾胜利开了家小吃店,裴家投资入股,帮助小吃店一路壮大到酒楼。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顾胜利心思活络,也想学人家搞□□。
当时门面都选好了,他把想法跟裴家一说,以为会得到“上进”的赞许,却被裴老爷子叫停了。
对方说得很委婉,“这种生意,咱们清清白白的进去,不一定能清清白白的出来,胜利,你再想想。”
顾胜利是个粗人,喜欢赚钱,更喜欢赚快钱。
“伯父,裴大哥,你们不知道,现在就流行这个,□□里吃饭洗澡唱歌一条龙,大老板谈生意,充值一次,顶我酒楼半个月的营业额,这么好的买卖不做,太可惜了。”
裴家父子相视一笑,虽然没有过多阻拦,但还是给顾胜利指了另一条路——收购市场上正在没落的老字号品牌。
如今,顾家在上流圈为数不多的底蕴,就来自他手中紧握的三张注册商标——
包括一南一北两个糕点品牌;
还有一个就是最近刚刚上市的古法凉茶。
后来有人讥讽,顾家老头虽然挨了一刀,但荣华富贵这不来了么。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顾家经营十多年,女儿嫁入顶豪世家,如今公司上市,前呼后拥,怎么不算挤入上流圈。
顾胜利为此沾沾自喜,只当别人都在嫉妒他,可今天出席一场商务酒局,他才明白别人的窃窃私语,到底在议论什么——
顾胜利一见女儿回来,脸立刻拉得老长,“你还敢回来?!”
顾家别墅里。
佣人、助理,连顾盼的两个堂弟,二十二岁的顾昕,和十八岁的顾旸都来了,一群人齐刷刷站成一排。
像列道欢迎,又像阎王升堂。
顾盼换鞋进门,忽略这诡异的排场,朝着沙发上唯一坐着的那位,笑了。
“爸,不是您叫我回来的吗?”
父女俩都是沉不住气的性格,顾盼轻飘飘的态度,把顾胜利瞬间点燃。
“我今天出去吃饭,酒桌上,我还管裴家一口一个的‘亲家’叫着,所有人都在笑,我以为怎么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女儿离婚了,我这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
顾胜利越想越来气,“你什么时候离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往单人沙发上一坐。
“你别管我什么时候离的,反正是在你公司上市之后。我完成任务,然后脱身,有什么问题么。”
顾胜利:“离婚总该有原因吧?”
顾盼顿了一下。
男人出轨这种借口,只有周琦琦这种年轻女性才会信,放在顾胜利面前,一个只讲利益的老登,肯定不会共情她。
顾盼换了个说法:“离婚不需要原因,苟且一辈子才需要……利益已经拿到了,我又不喜欢裴近远,难道还要和他继续绑一起么?”
顾胜利嘴角一绷。
公司上市,是这桩婚姻带来的最大红利。顾胜利目的达成,没什么可说的。
可他还是觉得女儿太稚嫩、太冲动了。
“我也不是要你们捆绑一辈子,难道就不能多坚持几年吗,别忘了,你和裴近远是签了婚前协议的,一年就离婚,你能分到什么啊!”
“怎么分不到。”顾盼伸手够了颗橘子,一边掂一边算。
“除了他送给我的,我还额外拿到了两套房子、全部现金——这可是裴近远名下的全部资产。”
“哦不止,未来五年,他还要继续向我支付赡养费。”
顾胜利一愣。
确实没想到,签过婚前协议的情况下,女儿还能分到这么多,几乎等同于裴近远净身出户。
“那股份呢,股份有没有?”
顾胜利进一步试探,引来顾盼一声嗤笑,“怎么,占便宜没够?”
顾胜利:“你懂什么,像裴家这种,最值钱就是股份。”
顾盼反诘,“得不到股份,怪谁?怪我么?”
顾胜利面色不虞。
顾盼明眸一瞥,冷笑:“当初,人家刚同意联姻,您就催着我签婚前协议,这不要那不要,故作清高,现在呢,又嫌捞得不够多?”
“那不是怕裴家反悔,我先表示一下诚意嘛!”
“是……裴家都没发话,您先舔嗨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本来错失一个大靠山,顾胜利就憋着一口气,现在反过来被女儿奚落,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烧起来。
“我做的所有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顾盼:“是为了你自己吧!爷爷和裴爷爷相继过世,你怕两家关系转淡,不能再抱裴家大腿,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顾胜利:“好好好,我费尽心思培养你,反倒成了打你主意?!”
顾盼:“不是打我主意是什么……你培养我,包装我,不就是为了把我送到裴家去联姻。”
“联姻怎么了?!”
“我是把你嫁给老头,还是让你当二奶了?!”
“裴近远要能力有能力,要人品有人品,人家长得还好,嫁给他委屈你了吗?”
顾盼满脸讥笑:“是,我不委屈,委屈的人应该是裴近远,他那么好,您自己嫁给他好了!”
“顾盼你不用跟我赌气!”
顾胜利气极,满屋地转圈子。“不管你承不承认,婚姻就是一份工作,帮你嫁进裴家,相当于我给你找了一个铁饭碗,可你呢,自己不争气,被人家扫地出门。”
顾盼脸色微变。
顾胜利已经失望至极。
“说实话,顾盼,你会离婚,我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除了这张脸是你自己的,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脾气差,能力差,裴近远受够你,也是早晚的事儿!”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顾胜利一语道破的,哪里是婚姻的本质,而是对女儿毫无价值的愤怒。
这话听着耳熟,就在几天前,裴近远也说过类似的话。
多讽刺。
原本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对她的看法,竟然出奇一致。
“好,我不争气,我特别差劲,那又怎么样呢……”顾盼冷冷咬牙,“你们还不是照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顾胜利皱眉:“你说什么?什么团团转?”
“我怀孕了,裴近远的。”
顾盼眉眼上挑,语气轻而又轻,分明绕指柔的力气,却甩出千斤重的分量。
气氛轰然,在尘埃乱舞中,氧气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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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胜利反应半天,上下打量女儿,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昕和顾旸,叔侄肖似的脸,是同样的震惊。
终于,炸翻所有人的顾盼,心里痛快了。
手中的橘子,还维持着鲜黄光洁的模样,顾盼随手扔回盘子里,抬腿就要走。
顾胜利声音粗哑地叫住她,“到底怎么回事,顾盼你给我说清楚!?”
“爸,我劝您和我说话温柔点,吓掉孩子,看您以后还拿什么要挟裴家。”
——
从顾家别墅出来,寒风拂林,西山风景尽收眼底。
顾盼感叹,这样的季节,还能出门见绿,难怪有钱人都爱在这里置产。
从顾家坐车出来,一路上,顾盼的手掌轻抚平坦的小腹,心情一时大好。
如果说,她肚子里之前揣的是一个“麻烦”,现在情况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麻烦”变成核武器。
看看顾胜利当时又惊又怕的神情,顾盼心里就一阵痛快。
然而,回到家,顾胜利、顾昕、顾旸、乃至医院住院部,他们的电话轮番轰炸过来,顾盼就笑不出来了——
她怀孕了,然后呢?
生或者不生。
全世界都等她给一个答案。
当时顾盼正在卸妆,糊了一脸水油,手机接二连三的响,顾盼实在忍不了,湿漉着手,狠狠捏住按钮。
关机。
耳边清静,她终于可以继续当缩头乌龟了。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顾盼既不开机,也不出门。
整整一天,除了吃就是睡。
然而,看似摆烂的人生,其实也很辛苦,时间来到第二夜晚,因为白天睡得太多,顾盼毫无困意。
卷着被子翻来覆去。
眼看时间来到午夜,顾盼实在没辙,从网上找了一部电视剧,正准备刷到天亮。
裴近远这个时候找上门。
深夜不打招呼就登门,绝对不是一位绅士的品格,所以,当顾盼打开门,请他进门时,男人只到玄关站了一下。
顾盼:“外面下雨了啊?”
男人的深色风衣上,站着几粒水星,雨不大,但他带进来的凛冽的寒意,给房间都降温了。
“医院说你今天没去做手术。”灯光下,裴近远气质过分清绝,连质问都有种疏离感。
顾盼心虚,轻松的语气稍显刻意:“大晚上的,你不会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吧?”
“你一天没开机,医院打了几个电话,你都不接。”裴近远语气不紧不慢,没有责备的语气。
但事实就是她的失约,给大家造成了困扰。
“好啦,是我的错……”顾盼难得老实认错,“你先进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清淡的光线照得男人身姿过分高大,犹如一动不动的山,只允许你就我,我绝不就你。
裴近远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
态度摆明了,他只想要答案,没耐心看她耍花枪。
顾盼故意示弱,“干嘛凶巴巴的,你怕我私自生下你的孩子,所以,特意回来监督我堕胎?”
裴近远默了一瞬,再开口语气极冷:“顾盼,我们已经不是夫妻,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要求你必须做什么,你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但关于这个孩子,我认为我有知情权,我应该知道它的去留。”
“可以啊,你当然有权力知道……”顾盼笑眯眯地,企图蒙混的态度,在对上裴近远后,忽然就气短了。
裴近远投射过来的视线,和他本人一样,锋利得令人难以招架。
顾盼只能把心一横,“我准备把孩子生下来。”
7. 靛蓝
又快又准。
顾盼第二次扔出核武器的手法,已然娴熟。
可她去看裴近远时,“我准备把孩子生下来”的影响,远没达到预期。
既不像顾胜利一样又惊又喜,又不像周琦琦咋咋呼呼。
裴近远站在那里,过分地冷静。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研判许久,仿佛在辨认其中真伪。
一年的婚姻生活,让裴近远对顾盼已有相当了解。
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但基于美丽这一招摇的特质,也往往容易让人忽略她庸俗而狡猾的底色。
顾盼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蛇,柔软的身体,蜿蜒着缠上男人,让人陷入极度快乐时,她会突然翻脸,狠狠咬上一口。
“之前已经说要打掉了,为什么改变主意?”他问。
“嗯……”顾盼一边打量一边思索一边瞎掰,“我太无聊了,想找点乐子,也许……当妈挺好玩的,谁知道呢。”
“好玩。”
裴近远淡淡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但认同的却是另一件事,“顾盼,我还真没看错你。”
顾盼眉尾轻佻——这话比骂人还脏。
如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顾盼发誓一定和他大吵特吵,让裴近远知道知道,怎么叫做“没看错”。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两手一摊:“反正,我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你怎么看?”
裴近远:“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还问我怎么看?”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我出于礼貌,问一下你嘛。”
裴近远似笑非笑的,一时没说话。
讲礼貌,也要分时机。
显然这个时机,非常操蛋了。
顾盼看着裴近远表情,有些心虚,她也知道自己有强迫别人当爹的嫌疑,却不想致歉,犹自强硬。
“你到底怎么想,表态一下啊,”
裴近远:“还是那句话,我尊重你。”
顾盼轻轻地笑了一声。
去父留子都不能激怒他,她不禁怀疑,这个世界是否有什么人能撼动裴近远的理智,让他为之疯狂和投入?
反正不会是她了。
顾盼已经想送客了,不由自主往前一步,“那好,既然大家彼此尊重,这次我们又愉快地达成一致……”
她握住门把,刚刚拉开一道缝,只见裴近远一手横在她面前,直接把门摁了回去。
嘭的一声。
力度不小,震得顾盼虎口发麻。
她抬眼,才意识到裴近远还不想结束对话。“顾盼,你想生,我拦不住你,但后面的事情,你有没有考虑清楚?”
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步,男人以身高逼迫,苍山将倾的压力,令顾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贴在墙上。
“后面的事,你指什么?”她问。
裴近远目光略略一落,将顾盼上下打量,瞧见她空荡荡的无名指,目光一转,又发觉她换了一款莹润的深色甲油。
他反问:“顾盼,你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么?”
顾盼莫名。
裴近远:“单身女人抚养孩子,意味着多少辛苦,顾盼你想过没有,这和你过去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顾盼眸光闪了闪,哼笑:“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你说养孩子辛苦,我还说没孩子孤独终老更凄惨呢,你不要拿没发生的事吓唬我。”
“可以,那不考虑你。”裴近远说,“只说孩子,对它的成长而言,父母有缺失,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你自己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不应该深有体会么?”
“你提我妈是几个意思?!”应激般,顾盼双手迅速抱胸,挡在身体前方。
显而易见,她启动了自我保护的本能。
裴近远尽量把语气放缓,“不是故意揭你伤疤。我想说,养孩子不是养宠物,不能按你的心情来,你也要考虑孩子的需求,它难道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温暖健康的家庭里么?”
“我给它提供的家庭,有妈、有外公、有舅舅……难道还不够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有毒有害的配置?”
裴近远反问:“你觉得这样的家庭配置没问题?”
顾盼脸色一下变了。
轻视,是最后的绝杀。
顾盼一直以来的怀疑,在此刻得倒了印证。
高尚尊贵如裴近远,看不上她,也没看上顾家。
顾盼冷笑着:“我家什么条件,不劳你操心,反正孩子生下来,我自然会好好养大,没有你,我也可以给它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全的童年。”
“你要怎么给?”
顾盼笑了一下,用一种“这有什么难”的语气,嘲讽道:“我可以带球再嫁啊,这个世界,不止老公能选,老爸也可以选的。”
在裴近远看来,事态发展,已经从荒谬走向魔幻。
他站在原地没动,“顾盼。婚姻不是儿戏。”
“那也和你无关了。”
裴近远语塞,一时竟有点自我怀疑了。
他从外地赶回来,深夜上门,本意是怕顾盼堕胎不及时,损害身体,结果呢,看看他都听到了什么迷惑发言。
带球再嫁?
“顾盼,我已经表明态度了,你非要生,我也没办法,后面的事,你自己掂着看吧。”这次换成裴近远,去抓门把。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说完,男人转身。
日光灯下,裴近远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辉。
顾盼是画油画的,用色彩表达情绪是她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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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失望是有颜色的,那就是此刻——明暗交杂的男人背影,掺入一点点夜晚的蓝调。
忽然,顾盼冒出一股诡异的创作欲,她想给这幅画面,再上点颜色,类似于破窗效应。
“裴近远。”
她叫住他,待男人扭头,眼中全是自己的时刻,顾盼故作无辜地问:“我没有打掉孩子,你之前答应的讯达股份,是不是不会送给我了?”
门口的男人,身影稍顿,片刻,他将门拉开,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大门“哐”地一声重重阖上。
顾盼定在原地,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成功了,让失望更失望。
——
电视里的剧集,还在播放着,投屏的电视,从客厅换到卧室。
顾盼陷在抱枕里,目视前方,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裴近远走后,她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这不重要。
反正她不困,不想睡,别人也不能睡。
顾盼恶魔上身,捞过电话,逐个打给亲爹和顾昕顾旸。
你们不是关心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么。
来,关心个够。
凌晨四点,窗外天色漆黑,城市天际线透着几缕青光。
顾胜利的电话第一次没拨通,顾盼没强求,转脸打给两个堂弟。
抱着不死不休的态度,顾盼恶狠狠拨电话,誓要把人薅起来,可等电话一接通,转脸,她又化作天使,声音甜到腻人。
“不好意思,才发现你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吗……”
早已睡懵圈的堂弟们,反应了一瞬,就知道自己被搞了。
顾盼的德行,他们比谁都清楚,但此刻敢怒不敢言,不止不能发火,还要轻声细语地为她提供情绪价值。
一个说,“离婚的事,已经过去了,姐你别跟叔叔置气,叔叔是真的关心你。”
另一个说,“姐你保重身体,安心养胎最重要,以后咱们家都靠这个孩子了。”
顾盼“嗯”“啊”“哦”一一应下,心里明白,她擅自离婚,能被父亲轻易原谅,都是因为肚子里揣了裴近远的种。
因为血缘混同,顾裴两家,终于彻底锁死,顾胜利当然满意。
可顾盼心中却有些空落。
她放话出去——孩子我要生下来——仿佛是一种宣言,态度之坚定,无形中拒绝掉了任何折中的可能。
看似把所有人都掀翻的决定,冷静过后,顾盼确认那不是冲动,而是她深埋心底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的存在,根本不是什么核武器,而是一簇篝火。
人生寂寞而漫长,如同这落雨的冷夜,她想要的是一簇安静的、持久的、予以她温暖的篝火。
8. 冷银(结尾700字放下章了)
一时口嗨,扬言给肚里的孩子找个新爹的顾盼,冷静了两天后,开始发愁。
她没谈过恋爱,根本不知道怎么把撩汉的技术变现为婚姻。
嫁给裴近远之前,名媛班教顾盼扮淑女,不能素颜、不能染发。
甚至,在外留学那几年,她都要被老爹的秘书盯着,不能夜不归宿。
有几次,顾盼偷偷钻入夜场,很快遇上前来搭讪的异性。
肌肉男小鲜肉,白人黑人黄种人,世界美食大赏,就摆在眼前,顾盼却只能遗憾地和他们玩到上床之前。
午夜钟声敲响,她就像灰姑娘,提着裙摆,匆忙坐上迈巴赫,回到城堡。
如此无趣的人生,要怪就怪裴近远,要不是为了嫁给他,顾盼不敢想,她将是婚恋市场上最著名的海后。
穷人乍富,会拼命花钱,同理,顾盼恢复单身,第一件事就是把没玩过的男人,报复性地玩回来。
这不,手机里就有个现成的。
上周飞机上认识的小帅哥,花名叫九孔,他已经给顾盼发了好几次信息,那会儿顾盼忙着离婚,没顾上,如今恢复单身的她,三言两语就把人给约了出来。
夜店的激光灯束下,顾盼将皮草一脱,凭借银色亮片连衣裙,直接把九孔眼睛给看直了。
他急急忙忙缠上去,两个人在节奏劲爆的舞池,扭成一团。
气氛最暧昧的时刻。
九孔贴在她耳边问:“小姐姐,一会儿去我家吧?”
顾盼侧目,故意反问:“为什么去你家,你家有这儿好玩?”
“有啊,我家的猫会劈叉,你要不要看?”
“猫劈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它的屁股是夜光的,我们可以把灯关上看……”浓烈的男士香水味,游走在顾盼脖颈间。
她下意识掩了掩鼻尖:“骗人,哪有夜光猫,是你想关灯做坏事吧。”
“才不是坏事……”九孔充满暗示的摩挲顾盼腰际,一刻也不想等了,“小姐姐,咱们现在就走吧。”
九孔伸手过来牵她。
顾盼钉在原地,仿佛被定身了。
九孔诧异:“小姐姐,你怎么了?”
顾盼手按胸口,一拦,示意他别说话。
如果说,之前的恶心、胸闷,只是若有似无的一种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货真价实的铁拳,一下怼在胃上。
她想吐。
混杂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顾盼闭住呼吸,可还是有什么在搅动胃袋,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冲,口腔里的酸意,越来越浓烈,最后,喉关一松。
顾盼吐个昏天暗地。
午餐、晚餐、下午茶,稀里哗啦,再次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视野——
挂了帅哥一身。
顾盼不敢看,只能埋头于男人肩头。
昏暗的环境里,气味先出来,周围人后知后觉,呼地一下往后退,只有九孔,站在原地,张着手臂,任由顾盼抱着。
他表情狰狞,痛苦地仰着头,不为别的,他最心痛就是自己这身行头。
“手工订做的西装……花了我一万块啊……大姐。”
小姐姐秒变大姐,顾盼哪丢过这种人。
“抱歉。”
她喘着胸口,本身已经十分难受,但为了表达歉意,她还是费力地摸出手机,给他转账。“我赔你。”
九孔:“不是,姐,这肯定洗不干净啊。”还以为赔的是干洗费。
“我赔你一万,重新订做。”顾盼语音含糊,行为可不含糊。
嘈杂的环境里,手机到账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九孔刚要伸手去查看,却被顾盼一下按住,“等等,我现在给你两万……让我再吐一下!”
恶!
好好约了个炮,转瞬,化作一场混合着酸腐气味的糟糕回忆。
简直惨不忍睹。
虽然事后,九孔发来安慰短信,“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不用不好意思,下次我们可以继续出来玩。”
顾盼始终没回复。
倒不是没脸见人,而是九孔这个人与呕吐物的味道,建立了记忆强关联。
一想起他,就想吐。
顾盼把身体的痛苦,全部迁怒于九孔。
于是,再见、拉黑、删除、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她把给男人处理了。
然而,呕吐的症状,不减反增。
裴近远的诅咒应验了。
顾盼不得不面对现实,留下孩子,需要面对一系列的痛苦——孕反就是第一步。
鼻子仿佛安了雷达,顾盼对气味的感知力,已经强到可怕。
三百米之内,谁刚吃过饭,谁家养了狗,谁的衣服是从烘干机拿出来直接穿的……
一丁点的异味,都会导致胃里一阵剧烈翻腾,随之而来是没完没了的呕吐。
顾盼实在吐怕了,只能减少社交,因此,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吃了吐,吐了吃的人生,没资格妄想太多,能活着就不错了,什么谈恋爱搞艳遇、什么美美带球再嫁的想法,随着顾盼被清空的肠胃,暂时丢进了马桶。
当然了,顾盼只想躺平,不代表这个世界真的能让她躺平。
离婚之后,顾盼的珠宝和包包一直放在婚房里,最近刘助理频繁打电话,问她什么搬走,那催促的语调,不禁让人怀疑,裴近远是不是准备再娶新人了。
顾盼被催烦了,就和刘助理约了个时间。
现在体力跟不上,干活的事,顾盼搞不定,于是她又叫了周琦琦,和自己去一趟婚房。
闺蜜两个有日子没见,周琦琦虽然已经得知顾盼决定生下孩子,可一见面,她还是睁大眼睛,震惊道。
“不是在养胎么,你怎么割双眼皮啦?”
顾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浑身上下都是原装的。”
“我开玩笑的,”玩笑归玩笑,周琦琦表情有些担忧,“你看着瘦了好多,眼睛都凹陷了。”
“有吗?”顾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当一回事。
这年头以瘦为美,平时减肥忌口,不知道有多辛苦,现在轻而易举获得薄如纸片的身材,就当是福报了。
除了,挥之不去的恶心感,让人有点难受。
顾盼压了压胸口,“一会儿跟我去搬家,物品清单我都列好了,你负责验收装箱,一根毛儿都别漏掉,知道吗。”
“要不要这么财迷啊。”周琦琦打趣她,“听着不像搬家,倒像土匪洗劫。”
半晌,顾盼垂着眉眼,“我不想便宜裴近远的小三嘛。”
——
顾盼和裴近远的婚房,是裴家早年的产业,挂在公司名下,不在离婚划分范围内。
为此,顾盼深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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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套大平层,就坐落在北城中轴线上,视野极好。
越过层层安保,周琦琦跟着顾盼上楼,一进门,看到窗外景观,也发出了同样感慨。
“这才是顶级豪宅嘛!放古代,皇上几点熄灯睡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顾盼,你说你,真正的好东西都没哄到手,算什么捞女!”
顾盼没应答。
她慢一步,还在玄关换拖鞋,等人走进去,就见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周琦琦,萎得像只鹌鹑,小心翼翼靠过来,“不是说只有助理,怎么前夫哥也在……”
顾盼心口一紧,抬眸,就见裴近远从书房走出来。
工作日的工作时间,他不去上班已经十分罕见了,更罕见地是,男人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灰色绞花的毛衣,趿拉着皮质拖鞋,一身慵懒,消减掉不少凌冽的气质。
离婚后,他倒是一身轻松了。
顾盼心底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就算打过招呼。
周琦琦可不敢拿总裁当空气,她嘿嘿傻笑,“裴、裴总,你好。”
“周小姐,你好。”裴近远淡淡颔首,刚才的话,于他好似没听到一样。
周琦琦放下心来,终于可以仔细感受裴近远这个人——又帅又礼貌,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裴近远的印象。
周琦琦在顾盼耳边说,“前夫哥竟然还记得我……”
“可能他只记得你姓周。”顾盼一瓢冷水泼过去。
周琦琦:“诶,你这人——”
“周琦琦,可以这么称呼你么?”裴近远再度出声,斯文平淡的语气,无形中为周琦琦站台。
周琦琦狗腿微笑:“可以可以,裴总叫我什么都行。”
她顺势瞪了顾盼一眼:你看你看,人家记得我全名!
顾盼“切”地冷笑一声,懒得跟她争。
今天主要目的是搬家,顾盼不想浪费时间,只当裴近远不存在,忽略掉男人强烈的存在感,她径直往衣帽间方向走。
刘助理和工人们早就到了,顾盼一来,大家正式开始收纳整理。
什么成套的高珠、高定的礼服、成婚一年,顾盼打下的江山,足以让服装设计师出身的周琦琦为之呐喊。
“我真想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而顾盼无心于此,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房子本身——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长头发,抑或,陌生的香水味……
不知不觉走进卧室。
顾盼暗自留心观察,尚未发现蛛丝马迹,却被身后跟着进来的周琦琦给耻笑了。
“哇塞,这么大一张床,你俩玩得挺野啊。”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人,你给我小点声!”顾盼被噎得无法反驳,只能叫她闭嘴。
“好好好。”周琦琦嘴上服软,却笑着靠到顾盼耳边,“这种尺寸的床,市面上应该买不到吧?”
顾盼狠狠瞪了周琦琦一眼,奈何脸颊不受控地滚烫起来。
意大利定制,3.2米的床,费尽周折才从海外运回国内,除了象征有钱人的奢侈生活,也暗喻了主人隐秘的夜晚。
顾盼的初夜就是丢在这上面的。
此刻,顾盼恍若观众,亲眼目睹床上起伏纠缠的大戏,而女主角正是自己。
大家一起剥掉了婚前客客气气的伪装,她被裴近远当做幼猫,把玩到濒死,心脏几乎击穿她柔软的胸口。
那回忆至今想起,仍是惊心动魄。
9. 铬黄
顾盼表情不大自然,催周琦琦去干活,自己则躲进了珠宝室。
发热的脑袋逐渐降温。
顾盼气自己,都在打包滚蛋了,怎么还有心情性幻想。
手指烦躁地敲击玻璃,带指纹锁的柜子,发出砰砰闷响,顾盼垂眸,意外看到一块表。
这不是小三送的那块么,为什么躺列的包装盒上分明印着一行大字——
华南医科大学成立60周年纪念。
顾盼有点印象,年初的时候,讯达集团好像捐了一栋实验楼,应该就是华南医科大学吧。
原来,表是纪念品,标榜裴近远的精英人设,而非渣男勋章。
顾盼挑了挑眉,承认自己可能搞错了。
但,裴近远就真的无辜吗,出轨被抓现行,他没得洗,当然了,裴近远本人也不屑去洗,因为他早就想离了。
不然,她一提离婚,裴近远为什么马上就答应了呢。
想到这里,顾盼有些忿忿,与此同时,衣帽间那边开始打包,浓烈的塑料味飘过来,搞得顾盼更加倒胃口。
周琦琦进来劝她。“看你脸色不好,要不出去等吧。”
长时间站立,人已经有些疲惫,顾盼没纠结,“那都交给你了,我去外面等。”
“嗯嗯,去吧去吧。”
顾盼返回客厅,裴近远竟然还在。
沙发上,男人左腿搭右腿,正在翻一本杂志,看不出来是什么内容,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跑不掉财经、投资这一类。
无聊。
顾盼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越过他直接去餐厅等的,不想裴近远主动开口。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的声音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像问天气般平常。
上次因为孩子的事,大家谈得不欢而散,本来是顾盼惹怒了裴近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再见到男人,他过分平和的态度,让顾盼隐隐觉得委屈。
“我挺好的。”还击,以同样的平淡。
男人看过来的眼神,一直很安静。“孩子,你还是执意要生下来?”
“是啊,怎么了,还想劝我打胎?”顾盼凉凉一笑。
裴近远默了一瞬,只是说,“现在打胎明显已经晚了,就算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至于罔顾你的健康。顾盼,你不要总是恶意揣测别人——”
“我什么时候恶意揣测你了?!”清亢的女声,突然拔高,回荡在空气里,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从容。
顾盼蓦地一顿。
坐在对面的裴近远,没有再说话,恢弘的日光投入室内,他的侧颜,温漠而冰冷。
片刻过后,裴近远平声开口。“生孩子不是只有生孩子一件事。”
听起来像绕口令,顾盼哼笑一声,“裴总好像很懂哦。”
裴近远不理她的阴阳怪气:“孕期需要产检,产检需要建档,这些都是常识,相信你已经知道,不用我提醒了。”
男人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气氛也随之冷却。
顾盼突然气馁,不作声。
确实是她想岔了,还以为裴近远又要逼自己打胎,原来他只是提醒她产检。
不大不小的误会,搞坏了顾盼理直气壮打小三的心情,她坐立难安,忽然就觉得离婚离对了——
在裴近远面前,她多一分钟都不想呆。
客厅里的气氛,像某种易燃易爆的油脂,如果不想破碎收场,只能等它慢慢凝固。
顾盼抽了本杂志,假意阅读,以此制造一堵透明的墙,就为了避免和裴近远眼神接触。
她低头,随着翻动,光滑的纸页,发出轻微细响,搔磨耳膜。
裴近远不说话,也不离开,他还是那样坐着,手臂搭在扶手上,仿佛静止,唯独捏在手指间的散光眼镜,透着淡淡蓝波。
大约过了半小时,女士衣帽间终于传来动静。
周琦琦过来找顾盼。“都打包弄好了,工人开始下楼装车。”
“哦,那咱们也走吧。”杂志合拢,顾盼刚要起身。
一直没说话的裴近远,开口,“反正也到午饭时间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顾盼和周琦琦的动作跟着一顿。
“那怎么好意思……”周琦琦嘿嘿地笑,“不过,好像是有点饿了。”
说完,她才想起去看顾盼脸色。
“要不要一起吃饭?”周琦琦拿手肘怼了怼顾盼。
顾盼心头有气:没吃过饭么,要吃你自己吃。
周琦琦用眼神呛回去:和闺蜜前夫单独吃饭,传出去,我名声要不要了?!
顾盼明白周琦琦的好奇心,毕竟,裴近远的美色是有几分迷惑性的,他招招手,女人难以抵挡,很正常。
看在周琦琦今天出苦力的份上,顾盼没有十分阻拦。
一顿饭而已,想蹭就让她蹭。
然而,令周琦琦没想到的是,同样具有迷惑性的,还有裴近远的厨艺。
总裁亲自下厨,哪怕只是白水煮面,都有一种欲擒故纵的情趣,何况,端上桌的成品,配以鸡丝、黄瓜丝、蛋皮等五颜六色的菜码,更是达到了贴上价签就能卖998的高逼格。
唯独味道。
周琦琦尝了一口,心死了。
食材除了本味,几乎没有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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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佐餐的麻油酱汁,稀释得像水,一碗正经凉面该有的蒜、辣、醋的风味,一丝也无。
周琦琦嚼得没滋没味,正琢磨怎么能全部吃完答谢总裁赏饭大恩,转头一看,忽然愣住。
旁边,顾盼对着白瓷盘,吃得专心,虽然是小口小口往里送,但全程顺畅,完全没有作呕的意思。
周琦琦视线一转,望了望相对而坐的男女,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子里,然后她自己都惊了……这里有人在撒糖吧。
“周小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面对裴近远突袭式的点名,周琦琦火速回神,“裴总厨艺不错,凉面味道……很特别。”
“是么。”
“是的是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面。”
顾盼见不得周琦琦没出息的样子,不屑地白了他们一眼,哼了声。“谁家大冷天吃凉面,神经。”
周琦琦不理她,用筷子挑起一条黄瓜丝,继续没话找话:“看裴总刀工,应该是当过留子的……咳咳,我是说留学生。”
裴近远声音带着笑,默认,“留学在外,多少也会做一点。”
见他态度随和,周琦琦胆子又大了一点:“裴总在哪里留学啊?”
“英国,Cambridge。”
“这么巧!”周琦琦惊喜转头,跟顾盼说,“原来你们是校友啊!”
顾盼顷刻脸烧得通红。
她的剑桥是水进去的,跟裴近远这种资优生没法比,顾盼瞪着周琦琦,“废话真多,能不能闭嘴吃你的饭。”
可周琦琦浑然不觉,又问裴近远,“听说你和顾盼十几岁就认识了,留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裴近远:“她入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没什么机会见面。”
周琦琦露出一脸遗憾,“太可惜了,当时异国他乡,就应该趁机多培培养养感情,不然顾盼也不会婚后天天喊无聊了——”
空气骤然一冷。
周琦琦條地住口。
她这才意识到戳到人家豪门联姻的痛处了。
周琦琦不敢去看顾盼恶狠狠的眼神,只能冲裴近远干笑,生硬掰回话题。
“裴总你经常下厨吗?”
“偶尔。”
“偶尔下厨,还能做得这么好,厉害厉害。”
“如果你喜欢就多吃点,我煮了很多。”裴近远神情不变,刚才周琦琦的话,仿佛如烟雾一样,轻轻掠过,不留痕迹。
男人仍是淡淡的微笑。
可就是这个笑,礼貌中带着疏冷,令周琦琦感到莫名压迫,她总觉得对方的态度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10. 唇红
剩余的时间,周琦琦不敢乱说乱看,低下头,只顾狠命扒饭。
空寂的餐厅里,谁都不再聊天,一时间只能听到碗碟间轻微碰撞的声响。
吃过饭,顾盼的衣帽间已经被工人清空了,她们也该走了。
裴近远送人到门口。
周琦琦双手合十:“感谢裴总款待,谢谢谢谢。”
裴近远:“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一顿饭而已。”
周琦琦:“怎么不用,这顿饭够我吹一辈子了。”
顾盼实在听不下去,扭头先走,周琦琦再次和裴近远告辞,然后追了上来。
电梯门悄然合拢,光洁的门扇,映出两道俏丽人影。
其中一个亲昵地靠上来,反手就是一个蛐蛐。
“你说前夫哥为什么请咱们吃饭?”周琦琦笑得欠欠的。
顾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周琦琦以她166的身高,去够顾盼172的肩膀,下巴勉强搭上去,一脸内涵微笑。
“人家可是霸道总裁,亲自下厨诶!”
“那又怎么样?”
“你确定你们真的没感情?”
顾盼鼻尖轻蹙,冷哼了一声。
周琦琦:“你看啊……你去搬东西,他在家等着,你瘦成一把骨头,他下厨做饭,咂摸出点意思没?”
顾盼视线瞥过去。
周琦琦继续启发顾盼,“你往暧昧里想,裴近远请我们吃饭,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是……”
顾盼:“他想追你。”
——
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搬家,没想到过程如此繁琐,远超顾盼预期。
皮包首饰,乃至高定礼服,都要用厚厚的防撞膜包裹,然后一样一样的腾挪,电影的拆炸弹,也不过如此了。
足足搞了一天,终于归置完毕,顾盼送走了周琦琦和刘助理一行人,人已累瘫。
顾盼把自己抛在沙发里,一动不想动。
转眼,时间来到晚饭。
自从辞掉了打扫阿姨,顾盼一直靠叫外卖解决三餐,反正吃什么都是吐,她也就不纠结了,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
但今天不一样了。
吃过裴近远的凉面,其他的食物,让顾盼完全提不起兴致。
该说不说,裴近远确实切中了她的脉,清清爽爽的面条,不止可以浇灭心火,还因为滋味过分寡淡,巧妙地绕过了她的呕吐警报器。
顾盼不傻,不用周琦琦提醒,也看得出来,裴近远那顿饭是给自己做的。
可那又怎样呢。
给快要饿死的人施舍一顿饭,算哪门子暧昧,只能说,裴近远还有点人性,不至于见死不救。
至于周琦琦所想,裴近远在示好——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她见过狗男人劝自己打胎时的决然,一定不会认为他们有感情。
不想吃不想动,顾盼窝在柔软羊皮的单人沙发里,很快开始犯困。
可能是孕激素的影响,顾盼近来嗜睡,天黑就上床,每天不睡够十二小时,第二天根本醒过不来。
和沙发缠绵了一会儿,顾盼挣扎着去洗漱,略过那些喷香的步骤,她简单洗了个清水澡,最后躺在床上。
顾盼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过去,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中午,顾盼被一通电话从睡梦中拎出来。
对方声音甜美,又不乏职业严谨,道:“这里是安和医院,顾小姐,您之前来过我们医院,还记得吗?”
顾盼昏沉着,“嗯”了一声。
“顾小姐,您现在怀孕11周,已经到了建档的时间,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一趟吗?”
“建档?”
“对,产前健康档案,这是用来记录您和宝宝孕期数据的,建档之后,您就可以定期产检了。”
顾盼这下彻底醒了。
在裴近远眼里,她可能是个废人。
建档、产检——他嘴上说的“常识”“不必提醒”,到底因为信不过她,还是插手安排了。
——
早起,裴近远开了个会。
会议上,有人随口提到一份采购合同,当时没在手边,裴近远留了个心,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找这份合同。
裴近远记忆力极好,小时候学钢琴,五六页的琴谱,他只弹一遍就能记下。
文件是三个月前的,没有特意收纳,他随手拉开抽屉,倒数第二本就是它。
裴近远不经意抽出文件,带出一管口红,从抽屉深处滚了出来。
他低头去看。
——银色镜面的金属粗管,上面刻着细小的logo。
即便是对化妆品没研究,可这一支口红的颜色和气味,裴近远太知道了。
上次看这份文件的时候,顾盼来找裴近远,两人面对面坐着,本来好好的,忘记怎么开始的,她坐到他腿上,两人吻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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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桂的香气,在湿润开阖里,萦绕舌尖,比午后茶歇那道布丁,口感还要滑嫩,裴近远倾身再去探。
就是这个时候,手里的文件,被顾盼一把抽走,她嗔他,“裴近远,你不专心。”
不专心接吻,抑或不专心工作?
当时她缠他太紧,裴近远按住裤链上捣乱的小手,已经费了一番力气,哪还有精力考究这个……
记忆以感官躁动的方式进行反扑。
此刻,文件、口红,风马牛不相及两样东西,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令裴近远静默片刻。
随后,他拨通内线电话,问刘助理,“林董到了么?”
片刻后,刘助理敲门进来,亲自汇报,“两个小时前人就到了,这会儿在隔壁会议室等着呢。”
讯达集团,成立将近三十年,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改革,按说不该引发恐慌,但这一次涉及利益巨大。
暗流之下,各方势力紧盯总裁办,生怕上面一刀砍下来,正中自己大动脉。
是以,裴近远给的冷板凳,谁敢不坐。
别说等两个小时了,就算等两天,他也不敢有怨言。
刘助理询问:“您现在见林董么?”
百叶窗帘隔绝热度,春日阳光只剩薄薄一层,落在书桌上。
裴近远默了默,忽然问,“今天顾盼去医院了吗?”
思维太跳跃,刘助理反应了一下:“听医院反馈,顾小姐今天早早就到了。”
“她没找茬发脾气?”
“这一次顾小姐还挺配合的。”
裴近远没说什么,口红看着碍眼,他随手丢进纸篓里,已然准备揭过这一页。
可刘助理却说:“我和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顾小姐以后每次产检完,他们都会把结果再给您发一份。”
裴近远抬眸,瞥他一眼,“我们医院就是这么保护病人隐私的?”
不轻不重的语气,刘助理冷汗都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裴近远对前妻,可能真的只是责任使然。
无关感情。
毕竟,换做谁摊上顾盼这种不讲理、架子大的女人,任她再漂亮,男人哄到最后,也都受够了。
离婚即解脱,尤其是裴近远这种不缺女人的,怎么可能主动纠缠。
刘助理后悔自己脑补了太多偶像剧情节。“抱歉裴总,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
裴近远再没理他,起身拿着文件,进了隔壁会议室。
11. 刃白
隔壁会议室。
被人晾了两个小时,任谁都不能有好脸色,可林董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见裴近远不来,他一点不急躁,反而对刘助理一脸笑容,连说好几次,“不急。”
“裴总忙,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找我,我都能等。”
正是这份耐心,让林董在董事会里人缘极好,再加上,手握讯达上游供应链,如同掐住讯达咽喉。
他吃准了裴近远不敢动他。
所以,这场有关耐心的博弈,林董全无压力,心态之轻松,让他还有闲情在屋里打了一套八段锦。
时间接近中午,日光透过落地窗,渐渐有了热力。
林董觉得有点闷,刚把西服外套脱掉,裴近远就来了。
刘助理先一步推开门,让出位置,等裴近远走进会议室,他则安静地把门从外面关上。
一对一的交谈,气氛无端严肃起来。
林董笑着站起身,“裴总,你找我啊。”
裴近远笑了一下,温和有礼请他入座,“您是长辈,不必客气。”
“不不不,公是公,私是私,工作场所还是要注意的,裴总请坐。”
裴近远落座,微微往后靠上椅背,“林叔,您和讯达合作多少年了?”
“还有两个月,就整十年了。”
“十年。”裴近远若有所思,片刻后,微笑着说,“讯达的上游产业链,一直是您在管,辛苦您了。”
“哪里。”林董不自觉流露傲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感谢集团给我机会,以后我肯定会更加用心做事。”
裴近远看着他说完,“林叔,您既然是公司老人,我就开门见山了,”
林董一顿。
裴近远:“集团采购成本一直居高不下,直接影响了母集团的净利润,所以,公司决定,从明年开始更换一批供应商。”
果然,刀子是扎向自己的。
林董心里有准备,但还是微微挺直腰身,“那我的两家子公司……”
裴近远:“都在裁撤名单内。”
林董十分不悦:“近远,咱们和讯达怎么说都合作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不能……”
忘恩负义?
过河拆桥?
不顾旧情?
不恭敬的话,林董不敢说。
两家子公司,约莫三百多人,全员生计都仰仗讯达,他哪敢得罪金主。
林董带着几分不甘,只能问:“裴总,是我的产品没做好,还是我本人让您哪里不满意……您总要给个理由吧。”
裴近远:“林叔,您别误会,我对您个人没有意见,而且,您做事一直诚实守信,是我很敬佩的前辈。”
林董:“那就是我的产品有什么问题了?”
“也没有问题。”
“那你换掉我……”
裴近远:“认识十年的朋友,固然可以信任,但一台机器运转十年,真的太老了。哪怕一切正常,实际看不见的角落,可能早就藏污纳垢了。”
“看来,裴总把我老林当成旧设备了。”
林董终于按捺不住,冷冷一笑,“裴总当然可以换掉我这台旧设备,我就是好奇,短时间之内,裴总去哪找一台新设备……”
“我坐这个位置已经三年,时间不算短了。”裴近远轻轻点到。
林董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三年?!”
这意味着,从裴近远上台的那天开始,林董和他的派系,就已经被写进了裁撤名单里。
不然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发难,就为了换掉他,不留一丝拖泥带水的隐患。
林董望着裴近远,汗都下来了,“裴总运筹帷幄三年,这期间公司一波一波地换血,我竟然一点风声没听到……”
这背后缜密的运作,是林董这个年纪的人,都不敢细想的。
“裴总,真的没有余地了么?”
裴近远云淡风轻,稳坐上首,搁在的桌上右手卷握,拇指轻碾。
“林叔,希望你理解。”
林董无形之中吞咽一口,才敢再度看向裴近远的眼睛。
虽说是晚辈,但裴近远生得太好,浓眉,高鼻梁,显得眼窝深,视线深邃。
望向别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任你开口的包容。
林董终于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却已经晚了。
外人只看到裴近远的外在——仿佛出自文艺片的人物质感——殊不知优雅一词,也同时修饰他手起刀落的个性。
——
初次来医院建档的孕妇,需要检查的项目,大约有一二十项。包括凝血、激素、血压、心脏、传染病……等等等。
顾盼也分不清哪个是哪哪个,一大叠检查单捏在手里,一次性全部塞给采血窗口。
操作桌前的护士,极有耐心,替顾盼挨个点好,又把不需要的剔出来。
“心电图已经做过了,这个不需要了……还有这个,是阴|道分泌物检查,不在这里,你要去三楼妇科检查室。”
“三楼?”
“对,而且这张检查单还没缴费,你先去缴费,再上三楼。”
顾盼就是从三楼下来的,现在兜转一圈,听说又要上去,她当下就有点不耐烦了。
好在这次助理小熙跟她一起来的。
见状,小熙接过单子,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我这就缴费。”
转过头,她又安顿顾盼。
“姐,你先抽血,我很快回来。”
小熙一溜小跑,淹没在人群中,顾盼坐下来,不情不愿挽高袖口,“轻点扎,我怕疼。”
“一点都不疼……”护士再次确认,“你是空腹吧。”
“嗯。”
那天护士在电话里嘱咐了好几遍,顾盼都听烦了。
“行,那咱们就开始采血了。”
护士动作利落,几下扎好止血带,组装导管和采集盒,随着针头缓缓推入,尖锐细密的凉意,从手臂慢慢扩散。
确实不疼。
可随着血液不断外流,疼不疼已经不是重点,顾盼怀疑自己的血要被抽干了……1管、2管、3管,最后她总共被人抽了9管血!
针尖拔出静脉的瞬间,大脑好像上了一层雾,顾盼扶着桌面站起来,一晃,人往后倒去。
身后男人手疾眼快,一把托住顾盼后背,“你还好吧。”
顾盼勉强稳住身体,“还好。”
男人礼貌地收回手:“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顾盼反应慢了一秒。
男人又问:“早上吃饭了么?”
顾盼摇摇头。
男人是陪妻子来产检的,他有经验,先扶顾盼到旁边坐下来,然后从随身的女士托特包里翻出一颗柠檬糖和小蛋糕。
他递给顾盼:“不吃早饭就会这样,先吃点东西吧。”
顾盼犹疑。
对方以为她在客气,便热情劝道,“已经采过血,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吃点吧,不然胃难受。”
“谢谢。”顾盼接过零食。
奶黄色的小蛋糕上,印着一张小黄人的脸,是香蕉口味的。
顾盼追求极致的身材,几乎不吃这种糖油混合的小零食,她本来不想吃,但碍于对方的善意,还有正在报警的身体。
顾盼撕开了食物包装。
甜甜的香气飘出来,在冷肃的医院空气里,格外诱人。
顾盼吃了一口,这时,男人的妻子也过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宽大的羽绒服,看不出怀孕几个月,但臃肿的步态,走起路来像只柯尔鸭。
她一露面,男人眼睛都亮了,马上招呼妻子过来坐。
“B超结果怎么样?”
顾盼一言不发低头吃东西,耳朵不自觉立起来。
女人可能走得急,有些喘,坐下来,缓了一会儿,“都挺好的,只是医生嫌我羊水少,叫我多喝点水。”
“那就多喝一点,让家里阿姨提醒你。”
“可我喝不下啊,孩子大了,上面顶着胃,下面顶着膀胱,喝一点水,不是胃难受,就是跑厕所……”
“老婆真可怜。”男人露出一脸心疼,是发自真心的共情,他忍不住去抚女人头顶,反而惹得女人不好意思了。
她抓开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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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手,“还有一项检查没做……你帮我拿尿管了吗?”
“哦,对。差点忘了。”男人匆忙走开。
女人收回目光,注意到身边的顾盼,转头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我老公总是这么紧张兮兮的。”
顾盼举了举手中零食包装,由衷说道,“你先生真的很细心,我刚才低血糖,他还给了我吃的。”
女人摆摆手,说没什么,同时打量顾盼,“你也怀孕了?”
“嗯。”
“怀孕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那还早,以后月份大了,出门得有人跟着,不然低血糖晕倒,就危险了……你先生呢,他没陪你产检么?”
问题猝不及防。
顾盼神色微妙一动,“我没有先生”这种类似自揭伤疤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正在为难,小熙回来了。
“顾盼姐,等着急了吧……咱们上楼吧。”
顾盼无形中松了一口气,然后和女人礼貌道别,继续去三楼。
连顾盼自己都没察觉,她有多渴望结束这段对话。因为再聊下去,她无法保证还能维持自身的优越感。
明明。
自己比那个女人更年轻、更漂亮、身材更好……但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像那个女人一样,获得呵护呢。
建档的最后一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
妇科的检查床。
说是床,其实是一种特制的椅子,人躺上去,两腿卡在扶手上,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私密,对准于冷白的光下。
以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打开身体,换做之前,顾盼是一定要闹脾气的,但今天,她的心情近乎麻木。
洁净的房间,除了空调吹出呼呼风声,只剩金属器械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顾盼闭了闭眼,努力关闭感受器官,这样一来,她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除了一种彻骨的冰凉,在进入一刻,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一切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可忍受。
很快,医生通知,可以了。
顾盼恍惚起身,走下检查床。
与她一帘之隔的小熙,听到动静,“顾盼姐,需要我进来吗?”
顾盼:“不用!我自己来!”
内检没经验,再加上爱美,顾盼今天出门穿的是裙子裤袜——穿脱起来十分麻烦,而她又恰好在陌生人面前脱得连底裤都不剩。
顾盼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套好过膝靴,这时,她人都急出汗了。
小熙去拿结果,等待的空档,顾盼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心口慢慢泛出酸意。
这本该是一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与普罗大众混同在一起,不被注目、不被重视,令顾盼实在难以忍受。
她再也不想独自产检了。
这里的“独自”,绝不是有助理陪伴就可以解决的。
如果说,“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她向裴近远证明,自己有资格做母亲的一句宣言,那么“带球再嫁”在此刻,便成为强烈的意愿。
顾盼亟须自证,她还有魅力、还有价值,还可以……被人捧在手心。
手机里的相亲APP,有好多种,顾盼随便选了一个,下载、注册、关联微信,基本信息就导入完毕了。
一路操作下来很简单,唯独婚姻状态一栏,需要单独填写。
顾盼犯难了。
离异一项,分为短婚未育,和离异带娃两种。
可两种似乎都不符合顾盼的情况,稍作纠结,她最后决定勾选“未婚”。
终于设置完毕。
接下来,顾盼选了一个头像看起来很周正的男士,跟他打了个招呼,对方还没回复,办完手续的小熙先回来了。
她手里拿了几页A4纸:“顾盼姐,这里有一个病史调查,你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行了。”
“在哪里签字。”
“这里。”小熙指着调查表的最下面。
顾盼下意识熄灭手机屏幕,伸手去接签字笔,全然没注意,APP对话页面,由她挑头的那句话——
“Hi,你好,我是Miss你不偿命。”
12. 群青
历经半天时间,终于搞定建档这件事。
顾盼走出医院大楼,如释重负,可转念一想,这才刚刚开始,建档只是第一步。
“我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要产检啊?”
顾盼问完,只见小熙用力点点头,又摇头,“等不到下个月,5天后就有一项产检。”
顾盼最怕麻烦了,“那是什么?”
“NT。”小熙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照着念道。
“NT又叫颈项透明层,是指胎儿颈后部皮下组织内液体积聚的厚度,多用于检测心脏结构和染色体异常……”
“……”
顾盼听着小熙喋喋不休的朗读,心情逐渐暴躁,想发火,但又想起一种说法。
据说,如果孕期妈妈爱哭,生下孩子就是哭脸,如果妈妈爱笑,那孩子就长得喜气。
显然这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但如果因为爱发脾气,最后生出一个雷嗔电怒的哪吒。
顾盼就要考虑考虑了——
孩子折磨人是小事,丑,真的不行。
顾盼闭了闭眼,硬是挤出一点温柔,打断小熙,“别读了,你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哦,”小熙迟钝,完全没意识到顾盼眼里刚才一闪而过的杀意。
“顾盼姐,你稍等啊!”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开始,从树枝梢头,从润物的风里,顾盼走出楼宇。
她避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个人站在医院廊下。
车子还没来,顾盼目光放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不一样的面孔,每个人却统一配备了张高智感的脸。
而众人之中,走在最前面的女性,更加清介耀眼。
顾盼一愣。
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裴近远的母亲、自己的前婆婆。
夏明生同时一眼看到顾盼,随之脚步放慢。
这里走廊偏僻,显得空旷,且无处可藏,顾盼只得迎头硬上,喊一声。
“阿姨。”
这还是离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改回从前的称谓,顾盼自己都不适应。
夏明生却对自己这个前儿媳完全没有芥蒂的意思。
“盼盼,你怎么来医院了?”
顾盼心思一动:看来裴近远还没告诉长辈她怀孕的事。
“我……有点感冒,过来开点药。”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不是故意说谎,本能使然,顾盼不想、也不敢把什么人都卷进这场名为“我怀孕了,你要做XX”的闹剧里。
虽然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究瞒不住,但顾盼还是很鸵鸟地想,瞒一天算一天。
而且,以裴家的体面,他们就算掌管医院,也不会随便查阅她的病例。
果然夏明生没有怀疑,末了,她还叮嘱顾盼。
“最近感冒的人多,你现在一个人了,记得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
顾盼乖巧回应:“我知道了,阿姨,工作再忙,您也注意身体……”
“嗯,今天是有点忙,一会儿有台手术,中午还要和这边的管理层开个会。”
和传统豪门顾盼人不同,夏明生不止出身优渥,而且还是国内顶尖的脑外科医生,哪怕婚后,放着现成的贵妇不做,还一直活跃在手术一线。
不爱钱财,只爱救死扶伤,单说个人追求这一点,夏明生已经不知道叫多少人汗颜了。
顾盼无故感到局促,“……您既然有事,就先忙吧,我不打扰了。”
“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顾盼转身,扶着司机拉开的门,钻入车内。
直到香槟色的宾利驶出医院大门,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顾盼怕夏明生,从小就怕。
哪怕这位前婆婆一点都不严厉,甚至离婚后,对顾盼也无半句抱怨,可顾盼还是和她亲近不起来。
究其原因。
夏明生像一面清晰的镜子,以她的完美、毫无瑕疵,一举照出顾盼的粗鄙、不学无术。
——
每个季度医院都有行政会议,属于不高不低的规格,院董、股东代表都会来参加。
裴毅处于半退休的状态,他不爱来;
裴近远接管整个集团,已经很少参与具体管理,也没时间;
最后只剩夏明生。
她替丈夫儿子出席。
会议讨论的问题,涉及经营管理的,夏明生不专业,也不插话,反正有秘书转达给集团,她大多时候就是露个面,充当一下吉祥物。
会议结束,裴毅来接夏明生一起吃午饭,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有什么事。
“怎么了,今天手术不顺利?”裴毅问。
夏明生略略摇头。
裴毅笑:“那就是谁在会议上大放厥词了。”
夏明生知道丈夫在逗自己,跟着笑了一下,却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前阵子家里解雇了一个阿姨,姓韩,你有印象么?”
裴毅想了想,“你是说……打扫京茂府的那个韩阿姨?”
“嗯。”夏明生也是听管家说的,“韩阿姨之前做得好好的,后来离婚,盼盼当天回家就把人给解雇了,好像只是因为一点小事……”
管家暗示,顾盼有点拿保姆泄愤的意思。
裴毅不予置评,只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夏明生:“上午遇见盼盼了,她感冒来医院拿药,所以想起来。”
“是么。”
夏明生偏头打量裴毅,只见丈夫面色稍敛,想说什么,动动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和她的感受一样,提起儿子这桩婚姻,他们夫妻都有遗憾。
顾盼漂亮明媚,挺好一个孩子,他们看着长大,只当她是普通晚辈,没成想,顾胜利却另有打算。
明里暗里,顾胜利总拉着女儿“巧遇”裴近远,撮合意图太明显,但两个孩子一直淡淡的,不来电,裴毅夫妻也就不好说什么。
后来,眼看女孩子年纪渐渐大了,顾胜利着急,直接找裴毅摊牌。
茶室里,白烟袅袅。
相较于顾胜利的急切讨好,裴毅态度一直很端正,没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
“……胜利,现在不是封建社会,家族联姻这种事,早就过时了,咱们要尊重孩子的意愿,乱牵红线,会出大问题的。”
被男方拒绝,本身已经很丢脸了,顾胜利悻悻赔笑,表面上没再坚持。
可一转头,他私下找上裴近远。
一年前的事,让夏明生最耿耿于怀的,就在这里。
“胜利人不坏,就是太营钻……他仗着长辈身份,背着我们游说近远,近远抹不开面子,点头答应了,最后呢,还不是离婚收场。”
夏明生不是爱唠叨的人,可一想起这件事,总忍不住感叹:“一次耽误两个年轻人,怎么不可惜。”
今天裴毅和几个老朋友一起打高尔夫,整个冬天没运动,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穿得有点多了。
他把马甲的拉链,往下拉,好似透气般,长吁一口气。
“你不会真以为,近远是抹不开面子,才接受联姻的吧。”
夏明生看他,很快明白丈夫在说什么。
裴毅:“接手集团的时候,反对裴近远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长辈,哪个不是他的叔伯,现在这群人在哪里,你不记得了?”
上台后的裴近远,发起了一场集团内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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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腐,几乎一夜之间,各大派系分崩离析。
肯于投诚的,他安抚呵护;
负隅抵抗的,算到如今,大概也快出狱了。
“你的意思是……”听过丈夫一席话,夏明生似有领悟,但又不完全信服。
“裴近远自己想娶顾盼?”
——
折腾一天,洗澡的时候,顾盼发现自己抽过血的胳膊,青了一大片。
有点渗人。
对着暖黄色的射灯,顾盼抬高手臂,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名媛班里教过,想榨取男人的钱,就要先榨取他们的同情。
在“把惨卖给谁”这件事上,裴近远无疑是照片最大的买家,但顾盼连想都没想,直接把人给Pass了。
她嫌丢人。
名媛班的套路,裴近远洞若观火,可他却在那装处男、装着很受用的样子,硬是陪她玩了一年。
现在想想,顾盼简直无地自容。
相当于,底裤都被人看光了,还凑过去扭屁股,不是丢人是什么。
照片随手一转,顾盼把它发到了名叫“和美一家人”的家族群里——作为自己卖惨的第二买家,顾胜利很快跳了出来。
【怎么了女儿!】
随后,顾昕顾旸跟上,连忙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看医生……群里的信息,以刷屏的方式,从眼前飘过。
这三个男人表现出来的紧张程度,不禁让顾盼怀疑,如果自己说得了绝症,他们会不会原地就能哭丧。
又过一会儿,见她没动静,顾胜利打来电话。
同样的电话铃声,不知道为什么,配以顾胜利三个字,就带着呱噪感。
顾盼彻底没了找人撒娇的心思,她把电话挂断,动手敲了几个字。
【今天去建档,抽了点血,没事,我要休息了,回头再聊。】
顾胜利终于消停。
打不成电话,亲爹免不了在微信里一通嘱咐,什么注意身体,什么早点睡别熬夜——不打钱的关心,跟“多喝热水”一样没什么卵用。
顾盼看着烦心,切出微信。
这时,她想起来,手里app还躺着那位被她撩到半截、晾了一天的男嘉宾。
果然,顾盼点进去小程序,那个叫等等等的男嘉宾,已经回复。
【哈哈哈,你的名字真有趣,是本地人吗?】
顾盼费解,不知道他在哈哈什么,抬眸往上一看,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微信里的名字。
Miss你不偿命。
这是她三年前迫于亲爹压力,加裴近远微信的时候,特地改的名字。
主打一个抽象。
顾盼就差对裴近远直说,我是沙雕,当不起你家少奶奶,暗示他离自己远一点。
可裴近远的反应,比这位男嘉宾淡定多了,人家既不哈哈,也不嘻嘻,而是直接发问。
“你这么迷人,所以身上到底背了几条人命?”
当时他们在一家红酒餐厅吃晚饭,顾胜利出去接电话,摆着粉红芍药花的圆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金粉浮华的光影里,裴近远靠坐在椅子上,他不动声色看向她的神情,仿佛宣告某种姿态。
也许,顾盼的确是父亲献给裴近远的一碟菜,但他不能以食客的口吻对待自己。
像傻子一样,微笑了整晚的顾盼,终于不装了。
她身体往后靠,一尘不染的叉子,在手里来回摆弄着,“死在我手里的人很多,希望……裴总不是其中一个。”
“不想死就别来染指老娘”的挑衅做派,让裴近远不怒反笑。
他先垂眸,大概是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抬头时,吐出更气人的一句。
“好吧,那我尽量不死。”
13. 生赭
Miss你不偿命,这个网名,顾盼一直没改,就这么用了三年。
这三年中,少不得有人视奸她的朋友圈,以此评估顾盼“迷死人”的程度,有几次正式社交场合,因为这个名字太中二,还闹过笑话。
顾盼曾经想过,不如改回去算了。
但,拒绝裴近远的心情,很快又占了上风。
顾盼试图用微信起名这一魔法手段,令他明白,老娘追求者很多,舔你,是我爹的意思,我根本不稀罕。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裴近远的面前维持尊严。
但魔法就是魔法,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回归现实,顾盼自知,她只是一台套着法拉利外壳的拖拉机,不够资格迷死裴近远。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一年就离婚。
离婚,被顾盼视作人生败笔,她实在不想再以这个狂妄之中带有傻缺意味的名字,做下一段恋情的开场白。
她窝在沙发里默了一会儿,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网名,作为相亲专用——不吃香菜阿巴巴——是不是听起来好多了。
顾盼用这个崭新的名字,给那位男嘉宾回了一条:【你好。】
男嘉宾秒回:【你好,头像是本人吗?】
顾盼:【当然是我本人。】
还是上次画展用过的照片,顾盼后来拿它做了微信头像,现在一并导入相亲网站上。
美女的杀伤力,此刻变得具象了。
在顾盼确认是本人后,肉眼可见,对面男嘉宾兴奋起来。
【你可真漂亮……】
【看你资料,今年只有26吗?】
【是本地人吗?人在北城吗?】
查户口一样的聊天方式。
顾盼不确定,这是相亲里的常规操作,还是对方个性热情。
顾盼将信将疑,只挑最后一个问题回答,【我在北城。】
马上她又迎来对方更明确的意图。
男嘉宾:【可以出来见一面吗?咱们见面聊一聊?】
犹豫再三,顾盼在屏幕上敲了个地址。
是一间专注意式拼配的咖啡馆。
那家店豆子一般,但老板香,是一个师兄沈准开的,因为周琦琦暗恋人家,所以总拉着顾盼去捧场。
一来二去,咖啡店的地址,躺进了顾盼的必吃榜。
她随手一推,男嘉宾那头过了好久才回复,【这家咖啡店不便宜,人均70了。】
顾盼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也用开玩笑的口气,问。【我还知道一家店,人均700,你要不要尝尝?】
男嘉宾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复过。
大概把她当成杀猪盘了。
顾盼没放心上,直接去浴室洗澡卸妆。
可半夜睡到一半,顾盼猛地坐起来。
破大防了。
她噼里啪啦发信息,质问男嘉宾,【我这么漂亮,难道不值得你花70块钱请我喝杯咖啡?!】
信息发过去,时间空荡流淌。
此刻是凌晨三点,鬼都忙着投胎的时间,哪有人搭理顾盼。
一口气堵在胸腔,无处发泄。
顾盼光脚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十五分钟过去,怒气不减,委屈却翻倍了。
她竟然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半夜睡不着觉,如此荒谬,她势必要拖一个垫背的。
有点“我不好,谁也别想好”的意思。
于是,一通电话砸向裴近远。
嘟嘟嘟。
电波一声声的传导,空茫无应答的等待,无限拉长了时间,顾盼耐心本来就不多,等了又等没人接,她正准备放弃。
信号一动。
“喂?”声音不高不低,略略发沉,有种熟悉的冷静,顾盼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裴近远,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她刚要诉说价值70块钱的委屈,不等开口,就被裴近远直接打断。
“顾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犹如夜半忽然落下的细雪,裴近远语气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这绝不是顾盼期待的安慰。
一开口,她的小脸已经皱起来了,“不就是三点么……”
裴近远:“凌晨三点那你还不睡觉?”
“难道我就不能有事找你吗?!”
“你有什么事?”
“我真的有事。”顾盼大脑飞速运转,“……你安排我去讯达旗下的医院产检,为什么不提前征求我的同意?”
“那是离你家最近的医院。”
“可那也是你的医院,我的隐私怎么保证?!”
电话里的静了两秒,再开口时,裴近远的克制,透过平淡至极的语气,俨然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顾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顾盼故作惊讶,“好神奇,你怎么知道?!”
多少次的经验了,不管谁惹了顾盼,她都会在裴近远身上撒一股无名火,找茬、吵架、咬人……她干过很多离谱的事。
裴近远比顾盼自己还要了解她,“你要胡闹,去找别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时间、也没义务照顾你的心情。”
顾盼不生气,反而没心没肺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还没找到下一个嘛,所以先借你用用——”
话没说完。
忽然,电话里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是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电波嗞地一声,像一列蒸汽火车,呼号着,沸腾着,从顾盼大脑骤然穿过。
她人都懵了。
凌晨、女人、裴近远的身边……破案的线索,再清晰不过。
顾盼不自觉握紧电话的手指,抠到指尖发白,用了几秒钟,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介入了别人的贤者时光。
一把掐断电话。
顾盼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没有抓到实质证据前,顾盼总把小三小三挂在嘴边,现在人家送到眼前,她却鸵鸟般,自己先缩了。
不敢吵。
不敢闹。
更不敢对峙。
只开一盏夜灯的房间,过分安静,人影投于墙壁上,孑然呆立了许久。
顾盼回神,低头一看手机,仿佛是什么脏手东西,慌忙一抛。
转瞬,电话淹没在棉海。
——
无声的夜晚,放大了听筒里的对话声,但很快,随着电话任性挂断,办公室重回安静。
裴近远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挑过一抹目光,无波无澜看向来人。
“怎么样,实验数据出来了?”
“嗯。这个批次的药物,有效成分含量完全符合标准,辅料批次也无任何异常。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初步数据也支持这个结论。”
刚才,一时上头插嘴老板的家务事,宁一然已经有点后悔,见裴近远不追究,她不敢怠慢,赶紧递出报告。
而对于熬通宵的人来说,带着温热的这几张纸,可能是最抚慰人心的东西了。
裴近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检测报告。
从昨天上午开始,他就在忙。
先是开会,讨论上半年的营收计划,然后又约谈林董,裁撤旧的供应链,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谈好,紧接着下午就出事了。
起因是讯达集团下属的制药公司,研发了一批新药,投入临床刚刚半年,就有人爆出病人服药后,病情反而加重的新闻。
经过互联网一番发酵,事态愈演愈劣,于是裴近远立即开始应对媒体、安抚股东、下令启动紧急检测……
一直忙到现在。
宁一然:“现在看来,确实是虚惊一场,是那位患者的个体不良反应,叠加了互联的舆论,才闹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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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说完,她习惯性望向裴近远。
本来以宁一然的履历,来制药厂跑腿,多少有点大材小用,她也有点怀才不遇的不甘,但一切的情绪,在见到裴近远时,全部烟消云散。
他如高塔,值得仰望。
正如这场可能压垮一间庞大药厂的危机,在裴近远这里消弭于无形,他仍是态度平淡,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既然不是我们的问题,后面的事情,就移交公关部和法务部。”
裴近远传达指令,宁一然点头记下。
“我明白,我们的公关部会对外公布检测结果,法务部也会对最早散布不实信息、且点击量超过立案标准的几个自媒体账号,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嗯。”
裴近远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仿佛刚才那场危机,以及那通突兀的电话,都不够引起他的重视。
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楚,宁一然忍不住说,“抱歉,刚才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讲电话了吧。”
事出紧急,这间办公室的门槛,都叫手下人踩烂了,裴近远当然不会怪她。
“不用道歉,你送来的是可以让我下班的好消息。”
他语气轻松,宁一然却笑不出来,抓紧难得与他独处的机会,她绕过书桌,在裴近远腿边蹲了下来。
完全献上忠诚的动作,令裴近远再次看向她,眼神一顿。
女人的肩膀,只比他的膝盖高了一点,这样的视角,正好看清她脸上淡淡的脆弱,和眼中的炽热。
裴近远晃了神,想起顾盼。
婚后顾盼不作不闹的时候,也会流露这种神情,像街边的流浪猫,看到食物又馋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他一直没搞懂,张牙舞爪如顾盼,为什么要怕他。
裴近远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这张脸上。“你想说什么?”
宁一然下意识垂眸,“处理危机公关,本来是我的工作,但却要你坐镇陪我,我感觉很挫败。”
裴近远:“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新人来说,你已经很不错了。”
宁一然稍稍顿住,抬头来看他,片刻,又匆忙收回了目光。
“可你看过报告,似乎也不怎么开心。”
“不是你的问题。”
至于是谁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
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宁一然有些黯然。
她当然不会自取其辱地认为自己比顾小姐那种花瓶更具观赏性,但,是人就有情感,如裴近远这样的强者,也需要休憩。
宁一然自认为才华与温柔,可以成为男人港湾。
她微微仰面,鼓起勇气,“顾小姐一直认为你和我有暧昧,是因为她不了解你的为人,但我知道,裴总,你是令人仰慕的绅士……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裴近远看着她。
宁一然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成年人少见的坦率,喜欢或者不喜欢,她都明明白白的摆出来,不需要别人去猜。
裴近远欣赏她这点,“但我们只是同事。”
宁一然稍怔,“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多偶,偏裴近远恢复单身了,还是对她一直很疏远。
宁一然还想争取,“难道做朋友也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下一瞬,裴近远滑动椅子,退开些许,已经站起身。
“我本来无所谓。”男人垂眸,以上帝的角度,告知宁一然。“但顾盼不喜欢你,我们就不能做朋友。”
宁一然:“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谁做朋友,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想法?”
裴近远一顿,不回答,只是因为她还不够格知道答案——
关于顾盼和他,还有婚姻之外的纠缠。
14. 土绿
顾盼不记得昨晚最后是怎么睡着的。
浑浑噩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相亲APP推送过来的通知,悬浮于手机屏幕上。
十五分钟前,那个网名叫“等等等”的男嘉宾,终于回消息了。
关于人均70一杯的咖啡,他有很多感慨,大致意思是九块九的咖啡遍地都是,没必要付那个智商税。
【相亲相亲,相的就是三观一致,如果一开始就发现大家的消费观差得很远,其实也就没必要进一步接触了。】
男嘉宾如是说,相当一种婉拒。
换别人可能就算了。
可在顾盼看来,她都这么好看了,竟然还有男人不扑,那他一定是什么稀有品种,堪比人中柳下惠、林中大熊猫。
怀揣一颗猎奇的心,顾盼燃了。
对方说不要,她偏要上赶着,付费也见一次。
她回复信息:【你看这样呢,咖啡店是我选的,算我请你,可以吗?】
不知男嘉宾是故意,还是怎地,延迟了半小时,才勉强回了一个。
【可以。】
——
约会的那天,恰好是顾盼产检日子。
人生第一次自由相亲,与产检撞日,不得不说,命运具有荒诞性。
当天顾盼特意早起撸了个大妆,先去医院打卡。
今天产检的项目,只有NT一项,十分简单,顾盼已经把产检流程摸熟了,所以没让小熙跟着。
她一个人去B超室,拍片子、找医生,一切都很顺利,胎儿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里,这关就算过了。
和医生预约好下一次产检的时间,顾盼从医院出来。
时间有些早,路上不堵车,司机把顾盼送到咖啡馆,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顾盼推门进去,随着风铃清脆一阵串响,期待的心情,也在一节一节地拔高。
“你好,请问是等等等先生么?”顾盼脚步轻轻,人到桌边时,男人仿佛受惊,惶惶然起身。
“我是,你、你是……”男嘉宾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你是……不吃香菜?”
“你可以叫我顾盼。”
在那一个瞬间,顾盼意识到,他们对彼此容貌的认知,还停留在网站的头像上。
男人衣着普通,眉眼普通,全身没有一处不普通,根本不是照片里恣意潇洒的模样。
反观男嘉宾,眼中光彩异常,也在抱怨,“你和网站上的照片……不太一样啊。”
换做顾盼——赛级颜狗,忍住失落地心情,“我的错,照片P过了。”
“不不不,我是说你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男人一改线上的高冷,表现得很热络,“我叫陈堃,请坐请坐。”
顾盼顺势落座,余光一扫,光秃秃的桌面上,果然什么饮品都没点。
其实,这个时候,顾盼已经想走了。
但,咖啡是她扬言请的,哭着也得喝。
顾盼耐着性子,捞过餐单,问:“你想喝点什么?”
“我都行。”
“那就两杯卡布奇诺。”
顾盼冲吧台抬手,一错眼,看到周琦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此刻,人伏在原木案台上,贼兮兮地冲她笑。
被人围观相亲,多少有点局促。
顾盼把心一横:笑吧笑吧,这世间的傻叉,笑死一个少一个……
类似防护罩一样的自我安慰,刚刚启动,对面男嘉宾已经开启近战模式,对顾盼发起进攻。
“……顾小姐,你可真漂亮,没想到上网相亲,还能遇到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我也没想到,网上傲娇的你,现实如此普通呐!
顾盼心内痛哭,脸上微笑,却做足礼貌。
陈堃又说:“那天半夜,我睡着了,没看到你发的短信……平时你都睡那么晚么?”
“偶尔。我有时候会熬夜画画。”顾盼正经作答,无奈刚说了一句话,就被男人的小动作带了过去。
不知怎么回事,陈堃拿了把车钥匙,总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顾盼往他手上一瞥,对方故作恍然,掂了下车钥匙。
“这个啊,我刚买了辆车,不贵,才五十多万。”
顾盼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车?”
陈堃:“对,这个品牌的车开起来不错……顾小姐会开车吗?”
“我平时很少开车。”顾盼笑了一下,表情略显勉强。
陈堃也觉得炫耀有点刻意了,轻咳一声,“女孩子其实最需要一辆车,出入能代步,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这才适合娇娇弱弱的女孩子。”
顾盼应了一声:“确实。”
陈堃:“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我也给你买一辆。”
对方的饼,来得又大又突然。
顾盼都惊讶了,“哇哦”一声,失笑道:“那先谢谢你了。”
见顾盼的表情全是戏谑,没有任何期待之意,陈堃再接再厉,“我说真的呢,我经济条件不错,工作也很有前途,送女朋友一辆车,绝对不是问题。”
“嗯。”顾盼战术性看了一眼手机,随口问他,“陈先生在哪工作?”
眼见话题进入射程,陈堃大方介绍自己,“我在一家药品研发公司上班,今年29,销售部的组长。”
“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了啊。”
顾盼食指绕着杯沿一下一下地画圈,往往她最不在意的时候,语气最温柔。
——在男人看来,这是莫大鼓励。
陈堃顿时来了精神:“中蓝制药,你听说过吗?”
顾盼摇头,目光清澈。
她发自真心的不知道。
陈堃:“中蓝制药,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制药厂商,市场占有率超过8%,前几天被人碰瓷,在微博上挂了好几天……顾小姐看新闻就知道了。”
除非微博挂了自己,否则顾盼根本不关心,但她还是保持着倾听的状态,这次换陈堃问顾盼,“顾小姐,你是做什么?”
顾盼眨眨眼:“刚才不是说过了,我是画画的。”
“啊?这也可以是职业?”陈堃显然没想到,顿了一下,“你这个年纪的画家,应该赚不到什么钱吧。”
顾盼短笑一声,娇里娇气地埋怨,“陈先生刚才还说,愿意给我花钱,转过头,又嫌我不赚钱,前后有点矛盾呢。”
陈堃舔了舔唇,“顾小姐,别敏感,大家出来相亲,一开始就应该了解清楚,是不是。”
“也对。”
顾盼一不耐烦,就开始敷衍,你嫌我工作不稳定,那我就编一个稳定的工作——她不喜欢被任何人看轻。
顾盼开口就来,“我其实是一个设计师品牌的画手。”
陈堃追问:“公司名称叫什么?”
“公司名称。”顾盼余光一扫,看到陈堃身后,她突发奇想,“叫……周琦琦工作室。”
“周琦琦工作室。”陈堃嘀咕一句:“……听起来像个小作坊。”
说话间,小作坊的老板、周琦琦本人已经端着咖啡走过来。
她抱着围观损友尴尬现场的心情,前来嘲笑,最后发现小丑竟是自己。
当即,周琦琦的脸就垮了。
“很生气为两位服务,这是你们的卡布奇诺!”
咚咚两声,白色耳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咖啡液漾出,差点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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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陈堃一身。
他跳起来,“怎么回事你!你们店咖啡卖这么贵,就这服务?!”
“爱喝不喝!”周琦琦走得干净利索,反而把陈堃晾在一旁,显得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很突兀。
周围客人纷纷看过来。
顾盼觉得丢脸,找不到地缝钻,只能安抚对方,“……那个是我敌蜜,她冲我来的,你别介意。”
“原来你们认识啊,算了。”陈堃重新坐下来,不忘规训顾盼,“这种脾气差的女人,你以后少来往,不然都被她带歪了。”
“你说的对。”
顾盼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不仅没反驳,而且相当顺从,这般小女人情致,看得陈堃一愣。
这时,顾盼拿出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主动买了单。
“今天见到陈先生,聊得很高兴,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见。”
陈堃心头一时怅然,挽留道,“你家住哪里,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
顾盼微笑:“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行吧,那我们加个微信,下次出来,我请你吃饭。”
“好啊。”
短暂的约会,只持续了十五分钟。
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等人走远,周琦琦抱臂走过来,冷笑。
“我都听见了,他刚才说自己年入百万,怎么,年入百万,喝杯咖啡却要你付钱,这不就是网上流传的,有钱只给你看,不给你花么。”
顾盼把手机塞回皮包里,不以为意:“是我说请客,人家才出来的。”
“不是吧,还得你花钱请他出场?!”周琦琦更忿了,“我说姐妹,这个又精又抠的极品,是你从哪个垃圾箱淘出来的啊!”
“有那么差么?”顾盼不以为意,“我觉得还可以再接触一下。”
周琦琦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回事啊,顾盼,在男人这块,你吃商一直很高的,怎么突然饥不择食了?”
“这叫饥不择食?”
“那不然呢?”
隔壁桌的客人准备买单,人拿着手机,一边低头找优惠券,一边起身往外走,衣角略过身侧。
扰动的空气,混合着深度烘培过的咖啡豆味,一息而过,顾盼闻到隐约的清苦味。
静了数秒。
顾盼方才轻声说,“裴近远已经找到下家了,我不想落后。”
周琦琦:“你一会儿说裴近远有小三,一会儿说他有‘下家’,他睡得过来那么多张床吗?!”
顾盼:“这次是真的,我亲耳听到他旁边有女人。半夜三点,一男一女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周琦琦抿了抿唇,顾盼的低落显而易见,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或者说,一直嚷嚷离婚的人是顾盼,现在恢复自由,怎么还关心起前夫感情生活了。
当然,周琦琦相信。
以裴近远的条件,肯定不会在婚恋市场流通太久,被女人捡走是早晚的事。
但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
“裴近远有下家,你就出来相亲,你们搞竞赛呢……他知道你相亲吗?”
顾盼理直气壮:“我和他说过。”
“你怎么说的?”
顾盼想了想,“我说我会再嫁,我会重新组建家庭,我会给孩子一个健康童年——大概这些吧。”
周琦琦歪头,表情有些复杂,“这……”
这相当于什么呢。
你跟一个人说天有不测风云,却不告诉他明天出门会被雷劈。
理论和实操根本是两码事。
周琦琦打包票:“裴近远做梦都想不到,你敢揣他的崽出来相亲。”
15. 海蓝
顾盼和周琦琦这边正聊着,沈准就来了。
身为老板,快到中午才露面,他还有脸说,“你们怎么天天来,比我这个咖啡店老板还上心。”
顾盼哼笑一声:“你的咖啡卖70块钱一杯,我不多来几次,等你倒闭,就喝不到了。”
沈准也是美院的,开咖啡店只是玩票,倒闭的话,对他这个浪荡子伤害为零。
人家说:“没关系,只要两位愿意喝,叫我卖肉养这家店都没问题。”
顾盼一脸嫌弃,“这么肉麻的话,你还是说给周琦琦吧。”
果不其然,周琦琦在旁边,一脸花痴看着沈准。
飞行夹克、机车裤一身通黑,人一出现,她心早飞了,见男人这时望过来,周琦琦连忙问:“你吃早餐了么,没吃的话,要不要试试我做的饭团。”
沈准似笑非笑,懒懒扬了扬下巴,“问什么口味的?”
“海苔和金枪鱼。”
“听起来不错。”
周琦琦这下坐不住了,“那我帮你加热一下。”
立刻扑向操作台的微波炉。
顾盼看不下去,起身就走,路过前台,她冲着周琦琦,“我最见不得女人贴男人的便宜样子。”
周琦琦笑得花一样,回击:“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请男人喝咖啡呢!”
被人戳中痛处的顾盼,很不爽,“锁死吧你们两个,再见!”
说罢,好闺蜜互相翻了一个象征友谊的白眼。
——
从咖啡店出来。
初春的街头,艳阳高照,光线穿透抽绿的芽叶,带着一股清明劲。
顾盼在周琦琦那吃的瘪,急需一个发泄口,赶巧了,爱马仕的柜姐发来消息,说有新品到店,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
因为早孕反应,顾盼很久没有露面,造就了一段社交真空期,正好今天有空,连犹豫都不犹豫,顾盼直接杀过去。
她是迷恋新鲜感的人,只要品牌有新款,她立刻看旧的不顺眼,一进商场,顾盼还没进爱马仕的门,就被珠宝专柜拦住了。
钻石套链精致,黄金臂钏奢华,顾盼两个都喜欢,便两个都拿下。
结账时,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出了裴近远的信用卡——离婚时,忘了归还,现在拿出来,她跟自己说,最后再用一次,就当跟它好好告个别。
刷完卡,顾盼的心情终于好起来,战利品叫司机提着上车,她再去找约好的柜姐。
“顾小姐……您终于来了,好久都没见到您了,发消息,您也不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失去您这个大客户了。”
一进门。
柜姐那夸张的笑脸,从里到外透着热情。
顾盼直奔主题,问:“你说的包呢,还在吗?”
“在的!鳄鱼皮有一只雾面的,和一只亮面的,全都是银扣。”柜姐声音突然压低,“还有一只鳄鱼拼皮的kellydoll,刚到货,我只通知了您。”
言下之意,这是一份只你有,别人没有的尊荣。
而往往人的快乐,就在于攀比。
至此,顾盼终于露出一抹微笑,“kellydoll啊,那可是一包难求,难为你想着我。”
“必须的啊,您不说话,我们哪敢给别人。”
“是什么颜色的?”
“深海蓝。”
“行吧,三只我都要了。”连实物都不用看,顾盼随口决定,犹如买白菜。
偏这般矜贵的做派,弄得柜姐更亢奋了。“您别着急,咱们店里还来了几套礼服,您可以一块看看。”
销冠就是销冠,轻车熟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已经准备好了咖啡和甜品,要不,咱们去您的房间慢慢试穿?”
“下次吧。”出来太久,顾盼已经买累了,她吩咐柜姐,“先打包结账吧。”
“好的好的。”
柜姐欢欢喜喜把顾盼引到收银台,一通熟练操作,她调出电脑里的会员信息,“这次的消费一共是……”
柜姐语气一顿,有点微妙,“顾小姐,您还和从前一样……继续使用裴先生的账户吗?”
顾盼刚掏出手机,听到这里,她也愣了一下。
一直以来,这杀千刀的品牌,都以配货著称。如果想买下这三只包,光有钱不行,还需要一个超级大冤种的账户。
顾盼下意识抿了抿唇,故作淡定,说,“对,裴近远,用他的账户。”
“可是,”只见柜姐尴尬一笑,“顾小姐,您还是给裴先生打个电话吧,他只要在电话里授权同意……”
顾盼有点不乐意,挑眼:“以前都能直接用,现在怎么这么麻烦。”
“因为……以前你是裴太太。”VIP室就在收银墙后,门把拧动,有人从里面出来,凉凉讲完后半句。“现在你是顾小姐,当然不能再享用裴太太的待遇了。”
顾盼的塑料姐妹圈里,大致分为两种人,一类是生得好,老爸有钱,另一种是嫁得好,老公有钱。
两类人各自抱团,谁都看不上谁。
而属于第二类的顾盼,此刻偶遇的,正是是第一类中的佼佼者、王美纯。
王小姐挽着一只BK,适时走出来,可能为了拿气场凑身高,王美纯看人时,下巴习惯性上扬。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柜姐,只因她刚才的话,说得极难听,周围工作人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得罪了哪个,以后不用在贵妇圈混了。
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两位顶级难缠的大小姐,目光刚一对上,就马上来了一个热情拥抱。
“顾盼……宝宝,几天没见,你又漂亮了……快说,去哪打了瘦脸针。”
顾盼娇笑着,“你才坏呢,偷偷打增高针,也不告诉我,你看,几天没见,宝宝你都快到我胸口了……”
顾盼假模假式拿手在身前比了一下,王美纯跟触电一样,火速弹开,后退了一大步。
又恨又痛。
但碍于颜面,王美纯咬牙伪笑着:“顾盼,最近怎么样?听说你离婚了?什么离的?”
顾盼一点不遮掩,“多谢记挂,上个月离的。”
王美纯:“怪不得,上个月的时装周,你没来,我和朋友们还担心呢,顾盼一离婚就查无此人,别是怕丢人躲起来了。”
顾盼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真的不用惦记我,只要你开心,我离不离婚无所谓的。”
“这叫什么话,你离婚,我为什么开心。”
“你不是喜欢裴近远么?”顾盼轻描淡写道,“我们婚礼前几天,你还给裴近远发信息表白……难道是我搞错了?”
王美纯瞳孔一缩。
没想到,时隔一年,暗恋心事竟然被正主翻出来,她都惊了,但还是忍住难堪,问:“你怎么知道?”
顾盼:“裴近远跟我说的。”
王美纯更慌了,“怎么可能,我不信!”
顾盼也不信。
裴近远当然不是嚼舌根的人,顾盼之所以知道,要从新婚那晚说起。
酒宴过后,回到婚房,意乱情迷的关键时刻,顾盼半真半假哭着喊,疼。
男人用尽克制,手臂撑在上方,停下来问她,哪里疼。
顾盼脸颊上蒸出一片薄红,抵在男人锁骨上,“反正又酸又涨又疼,裴近远……你哄哄我。”
所谓“哄她”,事后证明是一场蓄谋——顾盼用贞操拿捏裴近远,勾出他的愧疚,就是为了查他手机。
可真正得手后,顾盼才发现,裴近远实在太忙,拿手机和女人撩骚的概率几乎为0,。微信动辄99+的群消息,早就冲散了霸总对任何人的兴趣。
所以,王美纯的那条表白短信,时隔一周,早都沉到太平洋海底了——可偏偏这是被顾盼翻出来的、唯一可疑的人。
那晚,是顾盼第一次大婆症发作,又哭又闹,不依不饶,裴近远哄了很久,甚至承诺以后手机密码和她共享,这才让顾盼翻过这一篇。
当然,顾盼也付出了被裴近远操|翻好几篇的对价。
店内,场面还在僵持,柜哥柜姐已经看傻,无人胆敢上前劝说。
王美纯更是对她怒目而视。
顾盼轻缓地呼吸,思绪拉回当下。
这一刻,她的感受更清晰了。
自从进入这间店,她就有一种不受控的情绪在作祟,微微的失落感,好像自己从前被人微信置顶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算了,不和你吵了。”顾盼对王美纯说,忽然觉得没意思,但又不是因为吵架,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还有几个包,我也不要了……”
顾盼准备离开,迫不及待地抽身,往外走着,身后的奚落,来自不甘心的王美纯,仍是不受控地往她耳朵里钻——
“有裴家撑着,她是‘凉茶公主’,没了裴家,我看不如叫她茶凉公主算了。”
人走茶凉的“茶凉”,昭彰那笑声,嘲讽、傲慢、极具穿透力。
——
从商场出来,坐车回家的路上,顾盼渐渐反应过来。
每次买包,她用的都是裴近远的账户,前夫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VIC等级,是她的底气。
以后少了“裴太太”的头衔,顾盼怀疑,她以后都不能优先选包了。
而就在刚刚,慷慨割让Kellydoll的行为,简直蠢透了。
顾盼恨,家中7个颜色的娃娃,只差那个深海蓝,就能凑齐整套。
拼图缺失一角的不完美,令她越想越难受,最后演变成抓心挠肝的痛苦。
车子在地库停稳,顾盼甩上车门,搭乘电梯的同时,她摸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去骂裴近远。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失去的是婚姻,而我失去的是包!】
是包啊!
顾盼心底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转瞬,四壁光洁的电梯轿厢,化作黑暗的夜,滂沱大雨纵情落下,而她,失去Kellydoll的小女孩,仰面朝天,被悲伤击倒……
叮!
电梯到站,门扇缓缓打开。
戏精上身的顾盼,揩了下眼角,转眼恢复如常。
尖细的高跟鞋,刚刚迈出电梯,一抬头,家门口站了两个人,正在东张西望。
顾盼身形一顿。“你们是谁?”
两个女人转过身,一个年纪偏大,穿了件土灰色的羽绒服,另一个女孩很年轻,身材肉眼可见的好。
她们分别自报家门——
“我是营养师。”
“我是健身教练。”
两个人义正言辞,搞得顾盼有点懵。“你们找我?”
年轻女孩笑着:“您是顾盼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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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住宅都是一梯一户,不刷卡根本进不来,所以不存在访客走错门的情况,而且她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顾盼脑袋里转了一圈,确信,“又是裴近远安排的吧?”
两人懵懵懂懂,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盼嫌烦,越过她们,直奔自家大门,“……上次安排产检,这次又叫你们上门,他下次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一下也行啊,总是喜欢自做主张。”
抱怨归抱怨,但顾盼要承认,被前夫记挂的感觉有点爽到她。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说。”顾盼刚把手指搭在电子锁上。
忽地,大门从里面打开。
“女儿啊,你回来了!”顾胜利一张大脸探出来,顾盼吓一跳,往后退一步,却被顾胜利一把拉回门内。
“进进进,都进来。”顾胜利竟然又招呼那两个人。
顾盼眉头拧紧,顾胜利把这里完全当成自己家,开始指挥起来。
“你,徐阿姨是吧,你先去厨房,盼盼不怎么做饭,你先帮她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下次你来做饭的时候,买好一块带过来。”
“还有小杨教练,你往里走,走廊右转第二个房间,就是家庭健身房,你也熟悉一下,看看哪些训练孕妇不能做,你把危险的器材,先挪边上去,别磕碰了我女儿。”
“好的。”两人分头行动,各自去忙了。
顾盼站在门边,隐隐一股怒火往上冲,不是因为家被偷了,难以启齿地理由,好像来自于——
“这两个人,是您请来的?”
“对啊,你现在特殊时期,不能没人照顾,她们都是专业的,爸爸把你交给她们才放心。”
高跟鞋随便一踢,顾盼一言不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客厅走。
顾胜利急忙跟上,“怎么了嘛,我关心女儿,难道不对吗?!”
“我虽然给了您家门密码,但您不能随便上门,现在还送来两个人,说是照顾我,谁知道是不是监视我?!”
“爸爸保证,绝对没有监视你的意思!”
“行吧行吧。人留下来,您走吧。””
顾盼赌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顿时,顾胜利哀嚎出声。
“哎呦,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摔坏我的外孙怎么办!”
顾盼左腿搭右腿,抱臂,看向顾胜利。
顾胜利本来也是藏不住事的人,笑了,摸到顾盼那张沙发的角落,坐下来。
“今天我去打球,碰上你公公,大家闲聊的时候,我试探了一下……女儿啊,你没把怀孕的事,告诉裴家长辈吗?”
顾盼看着顾胜利。“这件事你应该去问裴近远,那是他父母,告不告诉取决于他。”
名义上,裴近远是女婿是小辈,可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早已勾平了年纪这道鸿沟。
顾胜利不敢僭越。
“我在想,裴近远不告诉他爸妈,这背后的态度,”顾胜利小心翼翼措辞,“……不会是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吧?”
顾盼不是一个城府深的人,且多数时候,相当冲动,但此刻,愤怒从上头到下头,身体像烧灼过的火灾现场,正在慢慢降温。
灰烬中的心脏,麻木颤动着,顾盼竭力维持一种不在乎的姿态。
“裴近远不认就不认,我又不是没有钱,难道还怕养不起,再说,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无所谓了。”
顾胜利坐不住了,“怎么无所谓啊,如果你单身没孩子,凭咱们家的条件,你还能再嫁好男人;现在呢,裴近远不认账,难道你准备一个人带拖油瓶,凄凄惨惨过完后半生吗!”
“我怎么是一个人,我有您,您有上市公司,将来还可以让孩子继承公司,有什么可凄惨的。”
顾胜利一噎,抿了抿嘴,“你的孩子当然可以继承我的公司,但裴家产业更大,为孩子考虑……”
顾盼眉头一挑。
顾胜利顶住女儿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话说完,“为了孩子的前途,肯定要认祖归宗的嘛。”
顾盼偏要追问:“谁的祖?谁的宗?”
顾胜利:“当然是裴家的祖,裴家的宗。”
顾盼冷冷一笑,“说来说去,顾家的产业没我份呗?!”
顾胜利“哎呀”一声。“你看你,一下就扯远了,咱们说孩子的事呢。”
顾胜利在推脱,顾盼怎会不清楚,父亲生怕她或者孩子,瓜分他的财富,所以才竭力把她往裴家推。
然而,再聊下去,势必碰触父女关系的雷区。
顾盼不想吵,随便搪塞了两句。“行了,我知道了,如果有机会,我会让孩子认祖归宗的。”
顾胜利讪讪的,“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顾盼:“那你还不走?”
“好好,我走,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顾胜利欲言又止。
说多了,怕女儿不高兴,说少了,又怕女儿抓不住裴家这条大腿。
进退两难之际,顾胜利起身往外走,最后想一想,还是没忍住,折回来。
他说:“实在不行,你自己去跟公婆说。我了解裴毅两口子,最喜欢小孩,如果他们知道你怀孕,不会撒手不管的。”
“所以,不管裴近远认不认,只要打动他父母,你和孩子,将来不愁没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