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雨》
1. 天青色
初秋,凉风拂过,薄雾微寒。
京市自昨夜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飘了一整天,到傍晚时依旧缠绵。
亭溪巷,汽车缓缓减速,到前院门口停下后,司机绕到后备箱,取出一芽绿色的行李箱。
箱子小滑轮刚落地,拉杆就从司机手里被小少爷抢了去。
“云瓷,到地儿了,跟我进来吧。”
被叫名字的女孩儿刚刚从后排开了车门,才冒出个头,一滴雨珠“啪嗒”砸到光洁的额头上,她缩了回去,撑开透明伞后复下车。
地上是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银杏叶,枯蝶似的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张松软的地毯。
“这儿就是你家了?”云瓷抬手擦去额间的水珠,雾气氤氲里,她望见远处薄纱缭绕的翠山,而眼前的中式庭院坐落于山脚,青砖黛瓦,雨珠顺着屋檐滑下,滴滴答答。
“好漂亮,”云瓷弯弯的杏眼如泉水般清澈,微微流露笑意,“这院子应该有些年岁了吧?”
“是啊,我爷爷年轻时候买下的,环境不错,就是有点偏,”蒋柏杨勾了下唇,提着行李箱过了门槛,撑门等云瓷,语气颇无奈,“之前我就想搬到市区住,爸妈恋旧,舍不得这里空着。”
进了前院,浅塘绿竹绕,回廊红笼照。
行李箱的小轮子轱辘辘滚,快到屋门口时,门先从里面打开了。优雅华贵的中年女人笑得温柔,“刚才还在念叨怎么还没到,往院儿里一瞧,正好看见你们两个。”
云瓷绽开笑,甜甜喊了声“阿姨”。
秦影兰应了声,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心头一片软,“小孩子一回一个样儿,晃眼葭葭都长成大姑娘了。”
蒋、云两家的祖父生前交好,前些年蒋家权力更迭,整个局势乌烟瘴气的,蒋柏杨的父亲蒋叙庚因此被送到云瓷祖父身边养了几年。念着这情分,蒋叙庚成家后常常回南州看望云老爷子,老人家去世后也隔三岔五回去祭奠。
云家这代就一个娇娇的小姑娘,今年来京市上大学,蒋家人知道了这事,都不用云瓷父母提,主动说让孩子到他们家来,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有个照应最好。
“赶一天路累不累?快进来歇会儿,陈婶在备菜了,过会儿就吃晚饭,”秦影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这两天开学高峰,从机场出来那一路是不是很堵?我还一直担心柏杨接不到你,他这小子做事向来大大咧咧让人不省心。”
云瓷穿好拖鞋,想着这下雨天蒋柏杨放着游戏不打,跑机场接她一趟也不容易,难得替他美言几句,“还好啦,蒋柏杨提前给我发了消息,我拿了行李出来就找到人了。”
但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就是去停车场的时候走错了路,让司机叔叔多等了会儿。”
“这小子带错路了吧?”秦影兰揉了把儿子的头,哭笑不得,“你从小到大就路痴,看来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哪有那么严重?”蒋柏杨嘀咕,“小时候不就在南州走丢过一回嘛。”
大概四五岁时的暑假,蒋叙庚与秦影兰将他送到云家,打算让他跟着云瓷在云爷爷那儿一道学认字。刚到南州那晚两家人聚了个餐,虎头小子根本坐不住,借口上卫生间悄悄溜出餐厅,出了巷口一路走走停停,找到家副食店买了根雪糕,随后就忘了怎么回去。
后来在派出所领到人了,两家家长这才松了口气。做父母的把蒋柏杨狠狠教育了一顿,让他牢牢记住不许撒谎,以及没大人陪同不许一个人出门。
正说着话,秦影兰电话响了。
“工作上的事儿,”秦影兰是在大学认识蒋叙庚的,俩人同一个专业,结婚后她也帮着丈夫打理蒋氏,“临时有个电话会议,我去下书房。柏杨你先和云瓷玩会儿,等你爸从公司回来我们吃晚饭。”
于是蒋柏杨带着云瓷在家里大致转了圈儿。
蒋家老宅室内是中式风格装修,橡木材质木地板,客厅及厨房各类柜子用的皆是胡桃木,大多雕刻对称花纹,古典精致。
客厅边上立着一面曲屏,扇与扇间角度微微斜,内侧是一张小桌,两把交椅,桌上茶壶盛着西湖龙井,茶水沸腾,壶口水汽袅袅,人坐在椅子上,右手边便是映着院儿里假山绿塘的落地窗。一道屏风相隔,一片悠闲惬意的小天地。
云瓷很喜欢这里,反正屋里也看得差不多了,她索性在这儿歇一歇。
“那你先坐会儿,我上楼换件衣服。”蒋柏杨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被淋湿了,刚下车时云瓷本来想把包里多的一把伞给他,奈何他帽子一戴,痞痞地说了句不用。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喜欢坚持一些奇奇怪怪的“酷劲儿。”
云瓷对此不置可否。
她靠着椅背,打开手机。
先在家庭群里报了声平安,说自己到了。妈妈很快回复,说到了就行,让她晚上早点休息,并叮嘱在别人家要注意礼貌,不要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随随便便的没个正形。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和你爸爸照看不了,有什么事儿和蒋叔叔秦阿姨说,周末到他们家住的话,记得带点儿水果过去。】
这话从她还在家时就听了好多次,对话框里还在不停冒出一条条新消息,是妈妈关于开学各种事项的唠叨。
【知——道——啦。】
云瓷打字回复。
来京市读书主要是妈妈的意思,理由是在家门口读了十多年书,大学换个地儿,总待在南州没意思。
分明不舍情绪更甚,却还是为了这毫无新意的说辞将她送到陌生之地。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熄灭,云瓷托腮,抬眼望向窗外。
水塘碧波微漾,杨柳依依,弯腰照着水镜,顾影自怜。
柳枝的意蕴被多少古往今来的羁旅文人吟诵,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如今再次浮上心头,才真正领略其中一二愁绪。
云瓷垂眸,轻轻一叹。
好似要将胸腔里的那几缕烦闷遣散。
家庭群里几分钟后的新消息来自爸爸。他方才应该是在忙公司的事,现在才得空看手机。
相比于妈妈的细致嘱咐,爸爸的关爱往往为更简单物质的形式。
一笔金额不小的转账。
云瓷提醒爸爸生活费已经给过了,他却不在意,回复说这些就当零花钱。去了多认识新朋友,无聊就出去玩,想要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
金钱虽俗,但代表爸爸深切的爱意。
云瓷发了比心心的表情包,收下快乐零花钱。
木桌上的茶壶发出轻微滴的一声,沸水渐渐安静下来。
云瓷瞥了眼搁在一旁许久的行李箱,突然注意到滚轮旁堆积起一滩水痕。
从室外带进来的。
她抽了几张纸巾,蹲下身擦干净。
箱子放这儿不方便,还是尽快找个房间,也好收拾收拾行李。
但秦阿姨回书房工作了,厨房那边的陈婶也在忙...云瓷正想着房间的事要不待会儿再问,忽听见下楼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蒋柏杨换好衣服下来了,一边把纸团扔进茶桌下的垃圾桶,一边开口:“蒋柏杨,你能带我去看看房间吗?我想把东西收拾一下。”
隔着屏风,她半晌没听见回应。
“蒋柏杨?”
云瓷觉得奇怪,转身走几小步,从屏风边探出个头。
“你怎么不说话”这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看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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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口立着的那位男人时,茫然了一瞬,忘了说话。
哪里是蒋柏杨,视野里,那位素不相识的年轻男人身着烟灰色衬衫,挽起一小截衣袖的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在古色古香的老宅里,他身姿落拓,气质疏淡,像水墨画里高巅之上的劲松。
云瓷微微愣神。
她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不然怎么会前一刻视线里还映着这道紫檀边嵌屏风上“三山半落青天外”的山水景图,再眨眼,幽山里隐居的陌上公子就跃然浮现在眼前。
从窄腰长腿往上,一张骨相优越的侧脸,五官深峻沉静,在那双清润的眼望过来时,云瓷毫无防备,恍若跌入山涧的泉水。
泉水似初融的雪,淌过心间,心弦微颤。
男人似乎也没料到楼下突然出现一个女孩儿,脚步一顿,目光轻轻落到她身上,面色淡然依旧。
云瓷一直觉得,四目相对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对峙感,而此刻因为莫名加快的心跳,她轻易落了下风。
“那个,我...”她声音几分细弱,心头飘过一丝淡淡的尴尬,“我刚才在找蒋柏杨。”
“你在叫我?”
楼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几秒后蒋柏杨下来了,“在房间没注意,我刚出来才听见你说话...咦,小叔?”
蒋柏杨在蒋屿渡身边停下,语气几分跃然,“你时差倒好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会儿呢。”
为置办纽约的麻烦事,蒋屿渡在那边待了足足一周,昨日凌晨回的京市,与大哥蒋叙庚说了基本情况后已是深夜。今上午又去集团开了会,回来后在房里睡了几小时。
蒋柏杨先前怕打扰小叔休息,这会儿很想与他说说话,刚开口,反应过来云瓷还站在旁边,“哦小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云瓷,之前和你提到过的,我那远在南州的死党。她大学考来京市了,和我一样都是师大。”
蒋柏杨招手,云瓷挪步过去。
“云瓷,这是我爸的亲弟,你跟我一起叫小叔就行。”
哦,她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过蒋叔叔有个弟弟。
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云瓷回过神,仰头望向蒋屿渡,浅浅一笑,态度礼礼貌貌,“小叔你好,我是云瓷。”
“初来乍到,叨扰了。”
蒋屿渡淡淡垂眸,见女孩儿杏眼微弯,下眼睑浮出两道生动的卧蚕。
“客气,蒋云两家交好多年,理应互相照拂,”他嗓音低缓温润,又掺一丝清冽,“有什么需要尽管讲,不用见外。”
云瓷点了点头,轻声应好。
蒋柏杨许久没见小叔了,脸上的高兴藏也藏不住,“小叔你这次去纽约见到爷爷了吗?他同意你以后留在京市这边了吧?”
蒋柏杨还接着问你看到二堂叔家那败家儿子了吗?订婚前夕跑去瑞士滑雪把腿给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他订婚礼上绑着石膏的模样多好笑,难怪二堂叔生气,真给咱蒋家丢脸。
小侄子因着这看人热闹的性子,稍显聒噪。蒋屿渡简单几句满足了他的八卦之心,不紧不慢扫了眼四周,“你妈妈出去了?”
“没,在开会,”老宅房间多,属于秦影兰的书房在一楼,蒋柏杨伸手指了指关着的门,“在里面呢,你找她要说什么事啊,能先说给我听听不?”
正说着,书房门从里面打开,秦影兰一出来便看见客厅里的三人,“都在啊,屿渡你下来了?怎么不再多休息会儿?”
“时间差不多了,”蒋屿渡说,“和嫂子打声招呼,我先回市区了。”
“现在就走?”秦影兰惊讶,挽留道:“急什么啊,你哥马上就回来了。今天还来了位小客人呢,一块儿吃了饭再走吧?”
2. 天青色
老宅这边,蒋屿渡平日里很少来。
今日也是吃过饭后便走了。
夜里风凉,倾斜的月光下,树影婆娑,似在沙沙低语。
云瓷住的那间房早就收拾好了,秦影兰将人带到二楼。
带独立卫浴的一间套房,空间宽敞,有一个小阳台,外头便是庭院里的浅塘,阳台旁边立着一棵梅花树。
云瓷手撑在栏杆上,浅浅呼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秦影兰开了窗户通风,问云瓷需不需要让陈婶过来帮忙收拾行李。
“不用了,秦阿姨,”云瓷走进来,笑着说,“我自己来就行。”
秦影兰点点头,环顾了下四周,笑问,“怎么样,房间还喜欢吗?”
“这间房之前没怎么住过,我想着你们大学也得做功课,就托人订了张桌子,”秦影兰怕她觉得拘束,特意和她说,“今天路途奔波了,早点儿休息吧,好好睡个觉。”
云瓷点头,“谢谢阿姨。”
正说着,蒋柏杨上了楼,秦影兰叫住他,“欸,水果盘陈婶应该切好了。你去拿一下,然后看看能帮云瓷什么忙。”
蒋柏杨去而复返时,秦影兰已经走了。他靠在门边,看房间里云瓷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挪出些东西。
“要我帮忙吗?”
云瓷将几件短袖从箱子里挪出来,头也没抬,“不用。”
语气含着一丝冷淡。
蒋柏杨把手机放回兜里,扬了下眉,“不是吧,你还生气呢?”
“不就吃饭的时候怼了几句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他突然闭了嘴,将“小气”两个字及时刹住。
云瓷似有所感,抬眸睇了他一眼。
蒋柏杨挠头,干干笑了两声。
“好吧好吧,我错了,不该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小时候的丑事...可我也没有很过分吧,是你先揭我糗事的。”
云瓷整理箱子的手一顿,深呼吸,冷静。
“就算是我先起的头,那你也不用放大招对平A吧?”
晚饭时秦阿姨想再给她盛一碗米饭,云瓷婉拒了,蒋柏杨就在那儿惊奇,说你什么时候变小鸟胃了?还比不上当小学生那些年呢,为了抢最后一块藕饼跟他打筷子大战,被云叔训了还不服气顶嘴,嘴里米饭洒出来像下雨似的。
那都是十多年在南州的旧事了,何况那时云瓷只是单纯和蒋柏杨斗气才故意对着干。女孩子家家长大了要形象的,蒋柏杨夸大其词丑化她的形象,云瓷心里很不爽。
余光不经意往蒋屿渡那边瞥一眼,很快收回来,再若无其事盛汤。
好讨厌,儿时的嬉闹被提起,别扭尴尬今日尤甚。
心气难平,云瓷深呼吸后,镇定回击,“可至少我不像有些人那么傻,吃撑了半夜肚子疼,哇哇哭着叫医生。”
她晃晃脑袋,叹声气,“怎么会有人连饥饱都分不清,反正我是干不出这种傻事的。”
被讥讽的蒋柏杨脸黑了一度,更令他破防的是自己爸妈听了不仅不维护还跟着一起嘲笑,他羞恼之下抖出云瓷的黑历史:“那也总比你好,吃席把桌上饮料偷喝了大半瓶,坐车时尿了云叔一身,满车都是臭味儿。”
这话一出,云瓷愣住,几秒之后,恼意飞速飙升。
这下连余光都没脸往某个方向瞥了,耳朵红起来,又气又羞的。
直男说起话来真是不知道给女生留面子,秦影兰咳了两声,让蒋柏杨闭嘴吃饭。
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垮脸,云瓷给自己顺了顺气儿,后半段时间把蒋柏杨当了空气。
“拿我三四岁的糗事跟你七八岁吃坏肚子比,你很得意是不是?”
蒋柏杨自知理亏,挠挠头,赔笑道,“错了错了云小姐,我记住了,以后不说行不行?你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气了吧。”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拌嘴而已,放以前她都懒得和蒋柏杨计较。
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就落了瑕疵。
脑海里闪过这种懊恼时,云瓷心中微微一怔。
她是不是想的有点儿多了。
将脑袋里的杂念摒除,心绪复明。她朝蒋柏杨摆摆手,这事儿就翻篇了。
蒋柏杨松了口气,示意他端着的果盘,“歇会儿吧,先吃水果——我可以进来吗?”
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云瓷只拿了一小部分行李出来,整理得差不多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接过蒋柏杨手上的果盘,不客气地说,“不可以。女生的房间不能随便进。”
蒋柏杨:“...行吧。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上楼了。”
“这楼其他几间房都是干净的,你要是想多拿几条毛巾过去找就是了。但靠走廊最里面那两间别进去。”
云瓷点头没多问,蒋柏杨自己忍不住又解释两句,“那是我小叔偶尔过来住的,没他点头,我也不敢随便进去。”
一是蒋柏杨清楚小叔有轻微洁癖,二是跟卧室连着的另一间房改成了书房,虽蒋屿渡用得少,却还是放着些书本资料,终归是长辈的私人空间。
啊,他的房间竟然这么近呀。
云瓷黑睫微微一顿,继而簌簌扇了下,“你的那位小叔...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和你说过啊,是你自己忘了吧?”
这样一说,云瓷隐约有了点儿印象,不过蒋柏杨平日里说的或八卦或吐槽的事太多,大半时间她听着听着就神游去了。蒋家在国外那边的其他几支盘根错杂,她从蒋柏杨的描述里从来没捋清过各中关系,谁知他哪句话里的堂叔是哪位,哪句话里的小叔又是哪位。
蒋叔叔的亲弟弟,还以为比蒋叔叔小不了几岁呢,可今日瞧了真容,倒是出乎意料了。年纪轻轻,浑身却有一种沉敛清润的气质,年纪上虽然比她和蒋柏杨大不了太多,却给人一种高山景仰的距离感。
“有关小叔的事我确实提得比较少,因为我也了解不多,”蒋柏杨耸耸肩,叹气,“他在纽约待得多,我只有趁他偶尔在国内,或是去纽约时才能见面。”
“不过他现在回来啦!”转眼蒋柏杨脸上又沾上喜色,“虽然他住市区的公寓很少来这边,但我现在上大学了啊,自由不少,随时可以去找他!”
云瓷手里拿着水果叉,往嘴里塞了一小块芒果。
甜意在味蕾漫开的瞬间,她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慢吞吞噢了声。
蒋柏杨走后,云瓷拿出换洗衣服,到浴室冲了澡出来,解决掉剩下的水果,将清洗后的果盘放在桌上。
透明果盘上的雕花做工精致,几滴水珠落在手背,外头的风飘进来,沁凉又通畅。
云瓷走到小阳台前,将玻璃门合拢。
庭院里绿竹依旧,斜影映在假山上,画面与楼下那一方茶桌旁的屏风图景有相似意境。
云瓷站在原地,有短暂出神。
-
两日之后,师大新生开学报到日。
蒋柏杨和云瓷都是大一新生,又在同一所大学,家里早商量好了上午一道送他俩去学校。
校门口,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拿出来,云瓷回首,准备跟叔叔阿姨道别时,两人从车上下来了。
“左右不赶这点儿时间,不如在这儿给你俩拍个照吧,留个纪念。”秦影兰手里拿着单反,让云瓷和蒋柏杨并肩站到一块儿,镜头对准两人,聚焦。
虽然云瓷觉得开学第一天在校门拍照有点儿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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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乎的,但见着叔叔阿姨高兴,想想也就算了,扬起笑,配合着拍了几张。
合完影,秦影兰低头看照片,挺满意的,还跟云瓷说待会儿发给你爸妈看。
云瓷和他们道了别,和蒋柏杨进了校门,他们在不同学院,报到地点也不同,没一会儿便分道扬镳。
师大老校区历史悠久,路两旁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常青树郁郁葱葱,挡住毒辣的骄阳。
云瓷低头,仔细看了看报到处学姐给的Q版地图,再辨认眼前的分岔口,拉着行李箱,往其中一条走去。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她想。
然而,憧憬与期待浇灌出的嫩芽在严苛的军训里遭遇了干涸危机。
明明前两天才下了雨,有了那么点儿花败秋凉的意思,这才过了多久,酷暑又带着蝉鸣卷土重来。
“老天可真会算日子,知道要军训,生怕雨把咱淋倒风把咱吹跑,竟然坚持晴了这么久!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撑不住了,求求了,雨神快来救我小命。”
进了寝室,空调打开,几个女生瘫的瘫坐的坐,军绿帽脱下来,额间滚滚汗珠。
排着队洗完了澡,云瓷换了件浅青色吊带绸裙,布料是微凉质感,穿着舒适清爽。
军训为期半个月,到现在过了一半,下午比平时提前解散了一小时,晚上休息,算是放了一个小假。
云瓷倒在床上小憩了会儿,瞧着斜映在墙上的夕阳,想起外面热烘烘的天儿,刚打退堂鼓不想去食堂了,手机震了下,有新消息。
是蒋柏杨,叫她去学校外边儿吃饭。
云瓷半边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干脆回了个:【不去。】
蒋柏杨:【我请客,你不来?】
【好不容易放半天假待宿舍干嘛呢,出来吃顿好的?我这正儿八经尽个地主之谊,给个面子呗。】
新消息一条条往外蹦,手机震个不停,云瓷被吵得不安宁,最后在冰镇甜品的诱惑下动摇了。几分钟后慢吞吞从床上爬下来,涂了防晒,拿着遮阳伞出了门。
师大正门对面隔着条马路是一条古街,这两年有关部门拨款修葺了一番,又引进些商家开铺,陆陆续续引来一些外地游客。
蒋柏杨订的是一家火锅店,往古街里走大约五分钟就到了,云瓷在前台说了订的桌号,服务员带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间,木质隔层踩着咚咚响,还隐隐能听到楼下热闹的聊笑声,到了包间门口,云瓷道了谢,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空调凉气令人心旷神怡,驱散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秋暑,云瓷释然轻舒一口气,慢慢带上门,刚往里一打量,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蒋、蒋柏杨的小叔?
他怎么在这儿啊?
云瓷左右望了望。
没了。就他一个人。
他显然注意到了动静,轻轻抬眼望过来。
夕阳还未完全被地平线吞没,余晖从窗边洒进来,他身上那层薄薄修身白衬衫映着漫天霞光,晕染轻透的金色。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自觉盯着他的脸庞瞧了好一会儿。待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挪开目光。
天,她怎么还看出神了。
肤浅,肤浅。
云瓷忽略掉微微发热的脸颊,手指在身后绞着,抬头抿出一个微笑。
“小,小叔好。”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红包依旧~感谢在2024-04-3019:58:34~2024-05-0117:5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iane`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天青色
原来蒋柏杨请客不是叫的同学。
原来是小叔在这边处理事情,顺道过来和他们吃个饭。
而热情组这场饭局的东道主却姗姗来迟。
“都到啦?不好意思哈我跟几个同学打了场篮球,回去洗澡换了身衣服,耽误了会儿。”
高强度的军训还没消耗完体力吗,竟然还不嫌累去打篮球,这人怕是猴子变的。
云瓷心里嘀咕着,还不守时,让她毫无心理准备在这儿和蒋屿渡单独坐了十来分钟。
介于之前只见过一面,还不太熟,所以气氛比较沉默。
她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局促紧张过了。
显然按蒋柏杨的性子才想不到这些,他喊了声小叔,眉开眼笑,然后招呼服务员点菜。
“点过了?我再看看,补几个菜,”蒋柏杨低头研究菜单,“——这个什么,芒果绵绵冰淇凌,云瓷你点的?”
云瓷嗯了声,悄悄瞧了瞧蒋屿渡。
蒋柏杨迟迟没来,蒋屿渡见女孩子干等着,招服务员过来让她先点菜。云瓷出于礼貌先问他喜好,得到的回答是他不挑,选她喜欢的便是。
他绅士又不失分寸的妥帖让云瓷自在了些,也就没什么顾忌地选了个自己喜欢的甜品。
大热天儿吃火锅是蒋柏杨的风格,云瓷胃口一般般,在清汤锅里捞了几片素菜,剩余的战斗力就转移到颜值与口味俱佳的冰淇凌上了。
全程是蒋柏杨话说得最多,无论是和小叔还是和她,总不会冷场。一顿饭到尾声,蒋柏杨放下碗筷,说这次他请客,还生怕小叔抢着买单,急匆匆开门往一楼前台处去。
云瓷和蒋屿渡慢慢从包间出来。
木梯比较窄,有级台阶上被人不小心洒了油碟,云瓷走在前,忽然脚下一滑,身体即将失去平衡力。
胳膊被人握住,然后是一道低沉的嗓音,“当心。”
云瓷回头,撞进那双清冽眼眸时,胸腔里是心有余悸的心跳。
跳动声愈来愈清晰,像渐渐急促的小鼓。
她眼里的惊魂未定一览无余,而一丝怯然悄然流露,让蒋屿渡晃然想起几天前老宅的初见。
他那时才把时差倒过来,下楼间听见有人喊蒋柏杨,循着声源看去,落地窗的屏风后,不知何时探出一个女孩子。
那天下了雨,气温骤降,她白色吊带外面套了件针织外衫,鹅蛋脸白皙清透,如出水的芙蓉,那双澄净的乌眸盯住他后,很快飘过讶然与疑惑。
分不清谁是那落入碧池的玉石,骤然荡漾起圈圈扩散的波纹。
老宅向来人少安静,今年有了新客。
新客是位来自江南的姑娘,年岁尚小,在陈久蒋宅里如一棵刚冒土的嫩芽。
“谢谢小叔...”云瓷缓过神,忙开口。
蒋屿渡垂眼,察觉到什么。
不是雨天和针织衫,女孩子穿着浅绿色吊带裙,纤细手臂白如月霜,此刻他毫无阻隔攥着人家的手臂。
他不着痕迹地松了手。
“崴着哪儿了吗?”
云瓷闻言,摇了摇头,幸好他拉了一把,不然结果还真不好说。
“没有,没摔着。”
谨慎着一步一步踩实,听见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云瓷悄悄平复呼吸。
到了前台,蒋柏杨抬头见了他们俩,问,“小叔,你怎么提前就把单给买了啊?说好的我请嘛。”
他方才问了前台才知道,小叔早在来时就刷了卡,这一顿下来还剩了部分金额,前台说要退,蒋屿渡说不用了,先记账上,让蒋柏杨日后再来消费。
蒋柏杨开心又惋惜,说从小到大都是小叔给他花钱,他都还没回请过。
蒋屿渡轻勾了下唇,漫不经心抬手,揉了下侄子脑袋:“过几年等你经济独立了,再请我也不迟。”
蒋柏杨原本打算晚饭后拉小叔到学校里转转顺便聊聊天,不巧碰上个前来搭讪的。
听他自我介绍是哪个公司的什么总,也在这里吃饭,碰巧遇到小蒋总,喜出望外,笑着邀蒋屿渡过去坐坐。
蒋柏杨有点舍不得,但若还强行拉人又显得不懂事,只有眼巴巴看着小叔。
投行的徐总先前有打过几次照面,双方透露过一些合作意向。但今儿其实留下与否都不打紧,不久应该公司会安排正式约谈。
蒋屿渡看了看身边两个小孩儿。
两个都还未满二十,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兴趣话题他其实不太了解,处一块儿恐怕会让人放不开,尤其是云家那位姑娘,女孩子遇见不熟的人,难免会不自在。
蒋屿渡顺着徐总的盛情邀请应下了,嘱咐蒋柏杨他们别在外面待太晚,早些回宿舍。
失望归失望,蒋柏杨还是很识大体,扬起笑和小叔说拜拜,和云瓷溜达溜达着回了学校。
“小叔就是太忙了,”林荫道上,蒋柏杨踢着落叶叹了几口气,“想想也是,他回国接手工作没多久,好多事要处理,相比之下要他悠哉悠哉听我讲废话,是有点儿浪费时间。”
云瓷在一旁没声响,但实不相瞒,她觉得蒋柏杨说得有道理。
本科加上研究生一共七年,加上蒋屿渡在纽约一年的工作时间,八年,不仅仅是他和他们年龄上的差距,还有许多的阅历和经验。
她有时觉得蒋柏杨幼稚,可现在站在旁人角度想想,唔...她大概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后半程的军训依旧在烈日炎炎中度过。
日常训练严苛枯燥,要说有什么乐子,应该就是校园墙里一条条活跃的动态了。
师大摄影社的宣推部门每日都有人来操场拍摄新生军训,美其名曰捕捉同学们朝气蓬勃的瞬间,实际上这些学长学姐还是有不严肃的一面,将颜值高的学弟学妹们拍下来发到校园墙上,讨论热度特别高。
“什么啊,底下评论已经开始评选新一届校草校花了,”寝室里,室友吐槽归吐槽,却还是认认真真将每张照片都放大仔细瞧,“这个不错,二十五连的,好像是计算机学院那边...”
“欸这个这个,你看这侧脸,感觉更高冷一点儿,站连队最后一排,身高应该185往上吧?”
“我喜欢这个阳光挂的,听隔壁学院的说昨天他被教官点起来唱了首歌,唱什么来着...《园游会》,他们都说很好听!”
可能是这一届帅哥质量太高了,实在难分伯仲,云瓷刚从浴室出来,就被薛禾拉着过去看照片。
“云瓷,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云瓷瞄了眼,说实话她有点儿脸盲,分不太清前面几个男生长相,薛禾给她看最后一张前说这个最帅,云瓷一瞧,竟然是蒋柏杨。
“感觉是那种很爱笑的阳光型男生诶!”薛禾捧着手机,眼弯弯,“他昨天唱了《园游会》,好多人夸,好可惜我们不在一个操场,不然我也想听听...他音乐天赋应该很高吧?”
云瓷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想说不是的宝宝,蒋柏杨这人五音不全,苦练多年只能唱好这一首。
但她没说出口,怕室友们胡乱打趣。刚挣脱早恋束缚的年轻人们如今正处在一个特兴奋的状态,具体表现就是想谈恋爱,喜欢看帅哥美女,还爱瞎起哄瞎打趣。
饶是这些天云瓷没参与闲闻八卦,还是被无辜牵进舆论漩涡。
照片被选上发了校园墙,云瓷自己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呢,微信□□就有人来加好友了,不知是谁在年级群找到她的号泄露了出去。
云瓷一个都没通过,她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兴奋的是她的几个室友,感叹说我们寝室终于有了个门面,这不得狠狠投票送云瓷登上新届校花之位。
云瓷尴尬症犯了,几番告饶没用,只好随她们去了,不料这事儿还没完,今晚这几人缠着她非选出个长在审美点上的男生,联系方式她们去搞定。
“新生虽多,但拐几个弯儿总能联系上,何况咱小云云美照都被传疯了,只要是你看上的男人那肯定是乖乖给微信的,这点绝对不用担心!”
“嗯嗯!大学时光多美好啊,青春就是用来谈恋爱的!”
“赞同!我要看帅哥美女谈恋爱!”
云瓷头皮发麻,“你们好可怕...”
薛禾她们当云瓷是害羞,哈哈笑着,“你别不好意思啊,讲真的,好男人就那么多,看看那些去堵人的女生,多主动!你不早点出击,等军训结束了,能入眼的男生怕是被抢得差不多了。”
抢得多不多一点儿也不要紧,云瓷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终于捱到了军训结束。
国庆连着中秋一共放八天,开学不到一个月,况且往返飞南州一趟也折腾,云瓷便决定留在京市,收了小件儿行李到蒋家去。
秦影兰喜欢做些小巧的糕点,这次中秋特意嘱咐陈婶买了材料做手工月饼,云瓷在旁边看了会儿,心痒痒,洗净了手一道参与。
“过两天我和蒋叔叔要出趟差,咱们提前把节日过了,”秦影兰将一个成功饮上漂亮花纹的月饼放进盘子里,“最近差不多要降温了,不那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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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葭你待在家无聊的话让柏杨陪你出去逛逛,京市他熟得很,哪儿有好玩好吃的了如指掌。”
沙发那边打游戏的蒋柏杨听见了,问云瓷有没有想逛的地方。
云瓷还没想好,“我回头计划计划再告诉你。”
月饼做了足足二三十个,各种馅各种式样的都有。结束后云瓷洗了手出来,餐桌上手机又亮了,是薛禾回的消息。有个男生要云瓷微信,说巧不巧,这个男生还是上次她们在寝室看过照片的,计算机那边的系草,说想认识认识云瓷。
轻易的躁动,冲动的急切,让人心生些许排斥。云瓷让薛禾帮忙婉拒了,可薛禾觉得可惜,刚才云瓷做月饼回复得慢,她一个着急,打过来语音电话。
云瓷意外,这个话题有点儿尴尬,不想旁人听见,就溜到院子里接听。
下台阶,踏过青石板,回廊边儿坐下,听着薛禾絮絮叨叨讲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云瓷望着池塘里锦鲤,几分出神。
“薛禾,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可能是本身性格原因吧,我不太习惯贸然与人结交,”云瓷抿抿唇,“麻烦你转告一声,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互相交流学习。”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薛禾从上头的情绪里渐渐冷静,叹了口气,“好叭...是我太激动了,他室友一和我说我就...没事没事,我理解你,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嘛,自己内心舒适最重要,我就是觉得有一点点可惜,因为他真的长得蛮好看的,要我就分分钟被美色冲昏头了...云瓷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吃颜值的吗?”
“也不是啦,”刚才拒绝的话把气氛弄得有点儿严肃低迷,云瓷把语调放轻快了些,“我又不是女菩萨,可能是这位没戳到我的点吧。”
“不是吧?那你眼光有点高噢,”薛禾讶然,继而又问,“那你有遇到过符合你审美的吗?”
云瓷脑海里下意识浮现一个身影。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太令人惊艳,印象深刻,很难淡忘。
不对,不应该将他算进来的。
他是长辈。
心中淌过一丝隐秘的罪过,云瓷稳住心跳,“...不算有。”
“嗯?”薛禾明显抓住了那点儿不对劲,坏笑标重点,“不算?”
薛禾追问,云瓷懊恼,怪自己没守好口风,可转念又一想,没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好吧,有,清风霁月的一个人,长相和气质都特别好,”云瓷扯掉一片竹叶,用指腹碾磨,声音低了下去,“我最近才认识他。”
“只是外型这方面正好符合,我就和你说说而已,”电话那头的起哄让云瓷手一抖,薄瘦的竹叶飘落,堪堪浮在水面上,微波恰似心境,“其他想法不可能有的。”
果然微妙情绪的最佳栖息地是心底,一旦说与人听了,无所适从丝丝蔓延,攀缠心脏。
若仅是如此便也还好了,偏生有动静,云瓷似有所感,回头往亭廊一望,心口瞬间错拍。
方才说到的那位清风霁月,此刻正立在回廊转角处。
...他刚刚都听到了?
先前见面尽在意料之外,这次留心却跑了个空,原本都已暗自抚平失落,不想又是一次措手不及。
听不清薛禾在电话里说些什么了,云瓷匆匆挂断,把心跳节奏纠回正轨,“小叔。”
她看着他走近,听他问了几句话,手里捏着手机,回答,“叔叔阿姨都在家,刚做好了月饼,现在正烤着呢。”
蒋屿渡点点头,垂眼看她,“在这儿透气?”
云瓷愣了两秒,“嗯,是的。就,在这儿坐坐。”
她注意到他面无异色,回想方才的对话其实细碎,就算听到了也拼凑不出什么大概,心稍稍回落。
蒋屿渡开车从市区回来,停好车从侧门进,过塘边往屋里走,后院里的园子建得宽敞漂亮,却少有人来,今儿倒是遇到个闲情看景的。
他不欲作过客扰人雅兴,简单寒暄几句,便作告辞之意,“我先进屋打个招呼。云小姐请自便。”
其实她也不是出来逛的,只是躲开人接个电话。
眼下光线朦胧,已是黄昏。塘中残荷之下,时不时飘出几声蛙鸣。
她见他朝自己微微颔首,转身迈腿要走,神使鬼差开口叫住了人。
他回头,静黑的眼眸里透出询问,云瓷看一眼便移开,睫毛蝶翼般轻颤。
“好像快吃晚饭了,”她驱散那些乱七八杂的心绪,朝他浅浅一笑,“我和您一起回去吧。”
4. 天青色
云瓷和蒋屿渡一同进了屋,刚好晚饭做好了。
蒋家今年的中秋家宴提前了,因为蒋叙庚明日一早便要去南城出差,秦影兰这些年和丈夫一同拼事业,在蒋氏集团担任要职,这次同合作商谈事会一起过去。
这样一来,家里就留两个孩子,虽然有陈婶,但她管不住蒋柏杨,秦影兰权衡一二,想让蒋屿渡在这边住几天。
刚知道爸妈明儿就走,蒋柏杨还没来得及高兴,转而就听见老妈找了个代管人员。
“妈,”他不满抗诉,“我都多大了,用得着把我当小孩儿看着吗?”
他虽然希望小叔留下来,但不希望小叔留下来是为了监管他。
“我本来也不想管的,但你想想自己高考完干了什么的好事儿,”秦影兰睨了儿子一眼,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高考完蒋柏杨和几个好哥们儿为了好好放纵一番,瞒着家里人偷溜进了酒吧。要说只是寻个刺激,适可而止还说得过去,可这群小崽子偏人小胆大,喝酒不知轻重,醉得一塌糊涂,直到凌晨蒋柏杨都还没回家,秦影兰到处打电话问,最后和另一个小崽子的爸妈一道在酒吧找到了人。
当晚蒋柏杨幸好只是喝醉了,但陈家那位小公子惹了事——和一个同样初次进酒吧的小姑娘发生了关系,事后难以收拾,据说那姑娘的家长把人告上了法庭,陈家花了大力气才把这事儿妥当解决。
方才蒋柏杨打游戏,秦影兰听见他和队友语音,又在约着去哪儿哪儿放风。
虽说儿子是成年了,但终究涉世未深,心性未定,他那几个交好的兄弟也都家境优渥,其中不乏有宠环了的,这要什么不管被带坏了怎么行?何况云瓷也在,秦影兰更得注意两人的安全。
“让你小叔看着你,白天可以去外面玩儿,但晚上必须回家,绝对不许夜不归宿,”秦影兰下了死命令,“别控诉什么你已经是成年人。什么时候你真有个成年人的样子,再来跟我谈自由。”
“你妈妈说得对,”蒋叙庚说,语气虽平静,却已有压迫感呼之欲出,“我上次和你说清楚了,再闯祸会是什么后果。”
蒋柏杨原本委屈巴巴,嘴角抿着愤愤不平的弧度,可见着爸妈态度一致得如此坚决,他无可奈何叹口气,整个人肩一塌,焉儿了。
不过没多久他又活了过来。晚饭后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蒋柏杨挨着蒋屿渡,叽叽喳喳说着话。那笑脸盈盈的,还主动削水果,拉拢意图掩饰不了一点儿。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云瓷吃了两个小月饼便不再进食。一会儿家里到来电话,她到阳台接,和爸妈说了会儿话,再回客厅时叔叔阿姨纷纷准备回房休息了,蒋柏杨问她,“明儿出去逛不?我当导游啊。”
宅家刷手机挺无聊的,云瓷想着就应下来了。可天有不测风云,当晚她生理期到访了。
这次周期不规律,而且痛经比以前都严重。云瓷蜷缩在被子里,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肯定是军训期间吃太多雪糕和冰淇凌了。她揪着抱枕,可怜巴巴反省。
而此时反省为时已晚,因为肚子疼,云瓷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出去玩儿肯定是不可能了,第二天早上蒋柏杨来敲门时,云瓷和他说自己不出去了,想在家里待着。
蒋柏杨已经穿戴整齐,一切准备就绪,为她的临时变卦吃惊,“为什么?”
云瓷垂着眼,觉得有点儿尴尬,说得含蓄,“身体不太舒服。”
蒋柏杨思维直来直去,一点儿没往那方面想,还有点儿不大高兴,“好啊,你放我鸽子。”
云瓷被他幽怨的语气哽住,心中微恼,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蒋柏杨自个儿又说,“算了算了,你想宅就宅着吧,我约别人就是。”
这话不假,蒋柏杨人缘广,除了相熟的朋友,这刚上大学一个月就又结交了不少同学,班上的社团的篮球队的都有,他本来就是个爱出去放风的性子,假期根本不愁无聊。
他乐得在外潇洒,而蒋屿渡受了兄嫂的嘱托,这几日住在了老宅,白日会去集团,晚上回来。
蒋柏杨每日卡在零点前几分钟进家门,陈婶节食晚上只吃水果,如果蒋屿渡晚上没有应酬,陈婶就准备两个人的晚饭。
蒋总和夫人膝下只有个跳脱的儿子,这好不容易来了个乖巧水灵的姑娘,陈婶很重视,变着花样儿做好吃的。这天她用制冰器做了些冰块儿,顺便给云瓷准备了一碗沙冰甜点。
“夏天的时候啊,夫人老喜欢吃这个了,”陈婶笑吟吟将碗端上来,“想着今儿又热起来,我就做了碗,云小姐尝尝看喜不喜欢。”
晶莹剔透的玉碗里盛着云瓷平日里最爱的东西,沙冰上切成小块的水果还有芋圆,摆成漂亮的图案,卖相一点儿不比店里的差。
可云瓷生理期还没过,刚吃了教训再不敢作死。可想想陈婶特意准备的一番心意,她又有点愧疚,于是把沙冰上的水果给吃了。
云瓷和蒋屿渡结束晚餐,陈婶从后院儿浇花回来收拾碗筷,见那玉碗里还剩大半,“云小姐不吃啦?沙冰是最解暑的呀。”
云瓷笑着回,“我不太习惯吃冰的——不过水果和芋圆味道很好,我很喜欢,谢谢陈婶。”
这话刚说完,她的目光不经意和蒋屿渡在空气中对接一瞬。
云瓷很快反应过来上次在校门口吃饭,他看着她点过冰淇凌。
糟糕,他不会以为她在撒谎吧?
唉,她应该直接说自己生理期的,怎么就偏偏拐个弯儿找借口。
若是蒋柏杨指定要拆穿她刨根问底了,但蒋屿渡没有,没一会儿他就上了楼,去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云瓷回房间,开了灯,趴在床上看书。
书是从蒋柏杨那儿借的,书柜上大部分都是漫画,云瓷挑半天最后挑了本,《西游记》,虽然内容早已烂熟于心,翻翻原著也能打发时间。
书柜上只有上册这一本,翻完最后一页,云瓷合上书,出了房门。
刚巧她一出去就遇见了蒋屿渡,他从楼梯口过来,正要回房。
云瓷轻轻合上房门,“小叔。”
蒋屿渡看见她,点了点头。
虽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们的交流并不多,很多时候蒋屿渡会在书房工作,云瓷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
眼下她打完招呼,抿抿唇,准备安安静静从他身边路过。
可蒋屿渡突然开了口。
“在看书?”
云瓷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她手里的书,“啊,是的。”
“蒋柏杨借我的,刚看完,正准备还回去。”
世德堂本为底本的《西游记》,删改较小,保留原本的文言特色,读起来略微艰涩。当初蒋柏杨拿去翻了两页就丢在了一边,说电视上情节早看过了,读这让人头疼的东西干嘛。
蒋屿渡略微抬眉,“这是你平时的娱乐方式?”
云瓷有点儿不好意思,“这几天老看手机,玩腻了,就换个事儿做。”
可惜只有这一本,待会儿再上去好好找找,若实在没有,她就拿两本漫画回来打发时间。
“下册在我那儿。”
蒋屿渡说,他看见云瓷抬头,眼睛亮了下。
“在您那儿吗?那我...”她顿了顿,笑容清甜,往前试探一小步,“可以借我看看吗?”
这点请求他不至于拒绝。
蒋屿渡的书房很宽敞,和老宅一致的古典风格,房里有一整面的书架,书籍琳琅满目,一本许久未读的书不是立马能找到,蒋屿渡回头见云瓷还站在门口,开口让她进来。
云瓷这才迈着步子过去。
“原来这书是小叔的,”她微微低头,指尖捻着书角,“我事先不知道,蒋柏杨让随便拿我就拿了,应该和您说一声的。”
她查过,自己手里这个版本市面上已经绝版了,这样一来就显得尤其珍贵,若书主另有他人,借读前至少该征得允许。
何况蒋柏杨以前就说过,他小叔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她想起来就有点担心蒋屿渡会不会介意。
“无妨,书就是给人看的,闲置着也没什么价值,”蒋屿渡扫视着书架,嗓音低淡,“我只是稍微有点惊讶——这个版本比较难读。”
“文风的确古奥,但更原汁原味,”云瓷点点头,想到什么不知不觉弯唇,“现在书店里卖的大多都是删减后的儿童版,精髓有所流失,有时都叫人忘了名著为何称之为名著。”
蒋屿渡侧头,起了一丝兴致,“此话怎讲?”
“提起西游记很多人都觉得,哦,就是师徒四人取经嘛,神魔小说靠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故事情节,看看就是图个乐,其实不是的,”云瓷歪头,说起这些,她语气不觉认真,“吴承恩先生是借抽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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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世界,映射民生潦倒的晚明社会。”
“数个人间国度妖魔横行,大都因为朝□□败;而大多数厉害的妖怪竟和天上的神仙沾亲带故并受其庇佑;看似圣洁的雷音寺内里也盛行行贿之事——只是因为唐僧四人没给‘人事’,高足阿难和迦叶便给了他们无字经,而佛祖非但没责罚还偏袒辩护。这些抽象揭露了明代恶势力贪赃并相互掩护,剥削百姓致其穷困潦倒的现实,而孙悟空这样一个敢于大闹天宫、具有强烈反抗意识的形象就凝聚了作者某些反抗压迫要求平等的思想。”
云瓷一口气说完,后知后觉一顿,微窘,“我有点儿没忍住,瞎说了这么多...但其实,儿童版也有儿童版的好,首先让小孩子能看懂,兴趣才能慢慢培养。”
蒋屿渡看着她,半晌,轻轻一笑,“很有见解。这样小的年纪能看懂这些,很不错。”
云瓷脸微热,“想到什么就说了,想法未免片面浅薄...小叔别见笑才是。”
“谦虚了,”蒋屿渡从书架上抽出下册,递给她,“这书难得遇到一个投缘的读者。”
“拿去慢慢看。”
云瓷接过,“谢谢小叔。”
她原准备就此告辞,忽听陈婶在唤她,到门口一瞧,陈婶正拿着清洁工具站在她房前,“云小姐,正找你呢,我来做卫生,你房间现在方便进去吗?”
老宅每周一次清扫,陈婶很尊重主家的隐私。
云瓷点点头,“方便的,您直接进就好了。”
她见过陈婶大扫除的阵仗,地板满是泡泡,空气里弥漫清洁剂的味道,这时候回房间怕是落脚不便,行动受制。
蒋屿渡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这待会儿吧。”
云瓷谢过他的善解人意,安静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摊开书。
蒋屿渡在书桌前坐下,虽然是放假期间,公司里还有许多事等他处理。
和纽约那边开完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他取下蓝牙耳机,抬眸往斜对面一瞧,小姑娘捧着手里的书,到了物我两忘的地步。
书房里布置寥寥,那是唯一一个沙发,休闲沙袋式的,云瓷刚坐下时还因拘束挺直着身板,这会儿早就忘了,腰一软,整个人以舒舒服服的姿态窝在里面。屋内开着空调,她穿一件新中式长裙,中袖设计,乌发柔顺披在肩头,恬静灵气,与身后那方浮雕木窗共构一幅梦华风雅画。
蒋屿渡起身,到饮水机前续水。
云瓷察觉动静抬头,她听见蒋屿渡问想不想喝水。
“嗯,喝的。”她说着,将书放下走过去。
云瓷接过蒋屿渡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的水,捧在手里,水温顷刻从杯壁扩散至掌心。
是暖的。
她下意识抬头,他正接自己的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触常温按钮,直到水杯蓄满。
他并没有喝热水的习惯...云瓷忽然想起来陈婶收拾沙冰时,她和他的那一瞬对视。
他猜到她生理期了?还、还是单纯照顾女生喝热水的习惯?
不管是哪一样,都足够体贴。
陈婶在外面喊她,云瓷握着杯沿的指尖微动,出去应了声。
“云小姐,房间打扫好了,我把门给带上了啊。”
“好的,谢谢陈婶。”
既然房间已经打扫好,云瓷也没理由赖在这儿了,她小跑到沙发前,将书捧起,再到书桌跟前,“小叔,那我就先过去了。”
蒋屿渡翻开待批阅的文件,嗯了声。
云瓷原本准备走的,可看见他握着钢笔的手就晃了下神,钢笔是黑色的,衬得那只手愈发冷白禁欲。她收回思绪,发现他已翻到文件最后,提笔签名。
蒋,屿,渡。
总听叔叔阿姨喊他“yudu”,原来是这两个字。
一座孤山,一叶小舟,一人渡江。
不落世俗又略染孤寂的感觉。
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写完,蒋屿渡发现身边站着的人还没走,一抬头,那双清澈眉眼正盯着他手里的文件看,比方才在窗边看书还要认真几分。
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云瓷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偷看行为被抓包了。她脸颊一热。
可不能让他以为她在看文件内容,说不好是蒋氏机密,失礼又冒犯。
“您别误会,我什么也没看见,”她紧张起来,思维跟着有点儿打结,“我,我只是想看看您的名字。”
5. 天青色
这话说出来好像更不对劲儿了。她没事好奇他名字干嘛?
云瓷觉得自己那点儿朦朦胧胧的心思昭然若揭,心跳不稳,垂眼不敢去看他神色,扑簌着睫毛飞快掠过话题,“不,不打扰你了小叔,我先回房间了。”
女孩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像只落荒而逃的翩翩蝴蝶。
蒋屿渡望着空荡的门口,须臾,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
行书字迹,笔墨未干。
他似乎并没有说什么重话。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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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叙庚和秦影兰出差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这几日儿子是否老实,蒋屿渡睨了眼同他眨眼示好的侄子,淡淡说,不错,勉强听话。
日日凌晨踩点回家的边缘行为,暂且不提放过。
叔叔阿姨回来,家里原是热闹了些,可小叔却回了市区。
“这边确实偏了点儿,屿渡又一向喜清净,除了过节吃个饭,其余时候都不见他回趟老宅,”秦影兰微微叹气,看了眼刚回家又准备忙工作的丈夫,不禁多说了两句,“屿渡好歹是你亲弟弟,他小时候你就没能多陪陪,如今好不容易在一个城市住着,上点儿心吧,多关心关心人家。”
“他二十六了,早就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还把他当小孩儿一样操心合适吗?”蒋叙庚摆摆手,“白天在公司不是也能见着?我瞧着他一切都好,就别多干涉了。”
蒋叙庚和蒋屿渡差了十八岁,都说长兄如父,可蒋叔叔对小叔和对蒋柏杨的态度却大不一样。
“瞧我爸说的,要我也到市区里挑个房子住十天半月不回来,他早就追过来踹门了,”蒋柏杨靠在客厅沙发打游戏,装模做样摇摇头叹口气,“对小叔的态度是一切民主,到了我这儿,就是疾言厉色咯。”
云瓷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揪几颗带着水珠的葡萄,敛眸慢慢剥皮,“小叔足够让叔叔放心。”
可说来放心和关心并不冲突。
“他好像总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却还是被蒋柏杨听到了。
“你说我小叔啊?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奶奶当年是拼着并不怎么好的身子高龄生下的他,没几年就去世了。小叔生下来时我爸刚十八岁,正忙学业呢,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后来毕业了又回国接手集团国内事务隔得更远,小叔就一直跟着我爷爷长大。”
“我爷爷这人可凶了,望子成龙的严厉型家长,对小叔的要求一直特别高,”蒋柏杨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运作,嘴上也不耽误,“他很固执的,一直让小叔按着他的要求走,幸好我从小离他远,不然日子可没这么逍遥...其实小叔这次回国我还挺出乎意料的,具体原因也不好问,反正他们也不会告诉我...哎卧槽这鲁班一个人上去推什么塔啊白白送人头...”
说起家长里短的事儿,蒋柏杨还是一如既往想到哪儿说哪儿,思绪打断了也忘了继续说。
云瓷没有继续问。
假期结束重返学校,各门学科正式步入授课进程,不过也才刚开始,学习任务不算重。新学期社团招新进行得如火如荼,云瓷从众学长学姐塞的一堆传单中,选中了摄影社,怀着试试的心态去了面试,结果几天后出来。
蒋小公子安安静静读了几天,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国庆过得丰富多姿,说好带云瓷好好逛逛的承诺还没兑现,突然给她发了微信,说这周末有场瓷器拍卖会,他从母亲大人那儿薅来邀请函,问云瓷想不想去。
云瓷单名一个瓷,正是妈妈秉着对瓷器的痴迷给她取的,由于从小耳濡目染,她对这块儿也情有独钟。
蒋柏杨这提议显然是投其所好了,云瓷没犹豫,干脆答应。
拍卖会的举办地点在玉轩院,大厦耸立中的一处宅院。
听闻这里原是民国时期一富贵人家的住处,后来犯了事儿被抄封,收归国有后修缮了一番,留为历史遗迹,平日几乎不对外开放,这次拍卖会审批下来,外人才有机会进来瞧一瞧。
主宅大厅里一切就绪。来客都是受了邀请函的,规模不算大,拍卖品稀而奇。
彩釉来自乾隆时期,这位清代皇帝偏爱纷繁富丽,瓷器也多花饰;有明代青花麒麟纹碗,柔和雅致;康熙年间郎红釉的出现引得一波加价小高潮,蒋柏杨挠头,有些不解。
“这件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怎么都争?”
“郎红色很难烧制,要严格控制窑温。”后面不断有人举牌加价,云瓷托腮,看着台上拍卖师偶尔低头扫视,知道他在确认资料上的预估成交价。
“成功率低,自然就物以稀为贵。”
孟清澜这些年各处搜寻来的瓷器不少,家里专门给她辟了一间收藏室。云瓷记得
那里已有康熙红釉观音尊,还有一只明代红釉碗。
云瓷这次来其实也是想碰碰运气,若遇到合眼缘的就拍下来送给妈妈。
可这送礼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孟清澜的藏品够齐全,这无疑拔高了给人惊喜的难度。
结束的时候,众人纷纷散去。云瓷起身,见蒋柏杨望着不远处眼前一亮,招了招手,“小叔!”
云瓷循着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了蒋屿渡。
蒋柏杨已率先往那边去,“小叔您今天也来了?早知道刚才和你坐一起了。”
在拍卖会刚开始的时候,蒋屿渡就看见了他们。一众西装礼服宾客中,他俩学生气十足,坐在第一排很显眼。
他看了眼侄子,“什么时候对这种活动感兴趣了?”
“刚好有机会就来了嘛,反正周末也是闲着。”蒋柏杨笑说。
蒋屿渡身边跟着位上市公司的总经理,看了看眼前两人,“小蒋总,他们是...”
“这是我内侄,”蒋屿渡向他介绍蒋柏杨,清疏的目光扫过云瓷时,有很短一瞬间的停顿,“这位是侄女。”
交好之家的女儿来京读书帮忙照顾云云,解释着太繁琐,蒋叙庚为云瓷的世叔,她跟着发小喊他一声小叔,便也算是他半个侄女。
“原来是蒋总家的小公子,”总经理恍然,“长这么大了?上次听人说起,还在读中学呢。”
蒋总膝下只有一个独子,没听说过有女儿,不过既然小蒋总都已称呼为侄女,那想必身份自然不简单,约莫是哪家的千金。
这样想来,这位总经理态度和蔼可亲,“两位可有中意的拍品?我在拍卖会里有相识的朋友,若方才有失之交臂的,趁还未交付,可以更改物主。”
这明晃晃的强盗行为,竟被他说得如此堂而皇之。
蒋柏杨笑说,“算了,哪能夺人所好,不太厚道。”
云瓷跟着点点头。
“李总,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蒋屿渡淡淡出声,“有关城东的项目,后续蒋氏会公布招标细节,一切按流程办。”
搭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小蒋总,借拍卖为名想聊聊城东合作的事,奈何效果不佳。临时遇到和小蒋总关系匪浅的两位年轻人,想着从侧面入手讨讨欢心,也没能得逞。
小蒋总这话的意思已有隐约不耐,再厚着脸皮往前贴,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掂量之后,总经理面色笑容不减,“没问题蒋总,招标的事我们一定好好准备。李某还有点琐事处理,就先告辞了。”
刚走一个乖嘴蜜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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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一位满面春风的西装革履。
“小蒋总,”拍卖会的负责人走到他们身边,“小蒋总光临敝行,有失远迎——方才忙着监督工作上各种流程,没过来及时招待,还望见谅。”
寒暄几句,负责人邀请他们去二楼,“这次除了拍卖会,我们还筹办了瓷器展,都是收藏价值极高的,我带你们去看看吧?请往这边来。”
二楼的展品精美琳琅,这次展览也是拍卖行与许多地方博物馆联合举办,大部分展品从博物馆借展,还有一些来自私人收藏,展览结束后将完璧归赵。
云瓷按年代标识慢慢观赏。不愧是收集于五湖四海的珍品,主办方在筹展时定然是对展品用心斟酌了一番,再加上合理的展示位序,铺出一条中国瓷器发展史。
蒋屿渡和负责人站在一角谈了一会儿后,回头一望,看见蒋柏杨在展厅中央晃悠,瞧两眼左边玻璃里的斗彩,拍个照,又转过去看另一边的釉下堆白。
正拍着,听到有人喊自己,蒋柏杨抬头,看见小叔过来了。
他望了望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跟云瓷不知什么时候分开了。
不过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云瓷。
她正站在一□□立的玻璃展柜前,展柜不大,里面只放了一件瓷器。
准确说是一套,银色名片上烫金字体介绍说,此为清光绪时期的一对青花釉鸳鸯杯,杯上花纹不尽相同,一只杯壁画柳絮池塘古院,一公子玉树临风;另一只画一女子倚靠门边,羞匿身影于树后。
“云瓷!你怎么还在看这个啊?”
呼唤声让云瓷回过神来,她抬头,看见蒋柏杨往这边走来,身边跟着蒋屿渡。
“这个有这么好看吗?”蒋柏杨低头,隔着玻璃瞅瞅,“鸳鸯杯?这图案寓意是什么啊,爱情?这姑娘...站树下干嘛?”
他什么都不懂,却也有兴味,半开玩笑道,“云瓷你对瓷器熟悉,考考你,这树是什么树?”
这问题明显是难为人了,考什么瓷器知识,偏题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不过,云瓷垂睫,盯着杯身看了看,“我猜,应该是青梅树。”
“啥?依据呢?”
都说了是猜的,依据当然是凭感觉了。
云瓷艰难将目光从展柜里挪回来,想说就瞎猜的,抬头却对上了蒋屿渡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幽深黑眸蕴了一丝流转的微光。
云瓷心间一动。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果然,他低低出声,“李清照?”
心底有一团轻盈的云飘起,是与人找到契合点的惊喜。
她点点头,“对。”
“她前期的一首词,《点绛唇》。”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杯上的画应该就是借鉴的这首词。翩翩公子来家里做客,未出阁少女惊羞,想逃走又舍不得走,于是假装嗅青梅,偷偷多看几眼。
“从前只知道瓷器上会画一些经典历史人物传或神话,我第一次见到为词作的画,”云瓷很开心,不仅是为这个新发现,还为有一个人和她想到了一块儿,“真的很漂亮,釉色完好,画面清晰,手工人技艺精湛,保存得也很好。”
她说着,目光又黏了上去,眉间染着韵柔,一丝丝雀跃泄出,温如暖玉。
蒋屿渡从踏入拍卖会那刻开始,一直与各类人周旋打交道。这会儿听云瓷说话,才正儿八经认真赏了赏瓷。
心底有缕倦意在悄然流走,他垂眼望着展柜里的艺术品,须臾,掀眸看那张柔和乖软的侧脸。
“喜欢?”
6. 天青色
听到蒋屿渡这样问,云瓷愣了瞬。
“...喜欢。”
她觉得这话有些微妙,或许是她心境和嗅青梅的少女太相似,所以当着玉树临风的“公子”面说喜欢,心思难免不纯粹。
她轻抿唇瓣,说起另外的,“对了小叔,那位负责人还在吗?我想问问鸳鸯杯是否归属私人名下。”
看蒋屿渡轻轻扬眉,云瓷想他猜到了她想买下来的心思,补充道,“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是我爸妈,他们二十年结婚周年纪念日快到了。”
说起来云瓷父母也是因瓷器结缘。孟家自祖父辈移居国外,孟清澜在伦敦生活了二十多年,毕业旅行的地点选在了中国。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故土,孟清澜好似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兴趣,尤其热衷于一些古典手工艺。
与云朝尘的初遇地点在一家陶艺坊。
彼时孟清澜在店员帮助下拉坯,她一次做,难免手笨,失败了好多次。那天周末店里人多,员工忙不过来,孟清澜又独自试了好多次,始终没能造出个让自己满意的,两只手沾满泥,略感挫败。
是云朝尘,刚好他也在做,就顺便帮忙指导了下,让孟清澜后续一切顺利起来。
短暂的相处很愉快,两人自然而然交流起来,孟清澜觉得他是位儒雅有礼的男士。
拿到烧制后的成品已经是半月后的事了。孟清澜到处旅游不能到店取,托老板快递。令她没想到的是,陶艺店寄来的包裹里除了她做的那个,还多出一个。
她联系店家,得到的答复是另一个是您朋友做的,让我们一同寄给您。通过描述,孟清澜想起了那位温文尔雅的男士。
那两个杯子花纹相同,只是颜色不一,想来是他刻意为之。
如此用意,昭然若揭。
受国外开放的文化浸染,孟清澜还从未见过如此含蓄的表述心意方式。他送她一份礼,同时将延续两人情谊的细线递到她手里。
孟清澜从陶艺店老板那儿拿到了云朝尘的联系方式。此后她去到祖国其他地方,多了一个人陪伴。
一切水到渠成,跨洋而来的华裔小姐为爱停留,与恋人成了家,定居南州。
云瓷从看到这套鸳鸯杯的第一眼就想到了爸妈,若能送一个和他们初识相关的礼物,真是再合适不过。
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鸳鸯杯没有选为拍卖品,那便是不会轻易出售。眼下需要了解清楚这杯的物主,若是私人收藏,那就有机会谈谈。
“鸳鸯杯的物主?”
和下属交代完工作的负责人得知小蒋总那边有找,忙不迭赶过来,听云瓷说了大概意思,让工作人员查了查登记资料。
“这套杯不是从地方博物馆借来的,是李斯先生的藏品,他是我们拍卖行的高级会员,为了支持我行联合举办的这次瓷器展,舍爱将这件藏品借给我们。”
听到这个消息,云瓷还没来得及高兴,负责人有些为难地说,“不过,李斯先生向来珍爱他的藏品,以往遇到钟意的不惜高价收入囊中,即便是别人拿出高了好几倍的条件也不肯交换...云小姐,恐怕...”
云瓷也大概猜到了,喜欢古玩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他们不缺钱,而被他们当成宝的艺术品自然也是千金不换。
看来这事儿不太容易。
在听到李斯的名字时,蒋屿渡抬了下眼皮。这人他认识,京市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花钱送他到芝加哥读了几年大学——和他同一个城市,那时留美的中国学生拐几个弯儿都认识,因为有共同朋友,两人也打过几次交道。
李斯的收藏癖早有所耳闻,没想到云瓷看上的那套瓷杯在他名下。
蒋屿渡低头,看见云瓷因苦恼而微微蹙起的眉。
“还想要吗?”
想要吗?
听负责人的意思,那位李先生应该是很难点头的。但是...难得遇到一件投缘的,它太适合做爸妈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物了,她不想错过。
总得试试吧,哪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打了退堂鼓。
“我想要,”云瓷抬头和蒋屿渡说,“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想试试。”
她转身准备去找负责人,想问问那位李先生的联系方式。
“等等。”
听到蒋屿渡低缓的声音,云瓷顿住脚步,“小叔?”
蒋屿渡慵懒站着,一身清润的气质。他神情淡然,目光悠然落在她身上。
“李斯同我有些旧交,你若不介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他与那位李先生认识?
云瓷心中一喜,有熟人引荐的话,成功的概率会不会高一点?
“您方便吗?”她发觉自己高兴得有点儿明显,冷静了下,“我是说,会不会很麻烦您?”
“举手之劳,算不上麻烦,”蒋屿渡略微停顿,“但结果不能保证,具体还是要看李斯本人意愿。”
说起来,除了少数几个多年好友,蒋屿渡其实很少帮谁的忙,尤其是这两年接手了集团部分事务后与各色人周旋,讲求的总逃不过利益二字,做慈善帮忙这种事,显然是遑论。
但云瓷是个还未出社会的小姑娘,兄长一家与云家交好,既然答应了照拂人家的女儿,总不能是句空话。
藏品转卖的谈判议价水很深,若他对于与李斯相识一事闭口不提,放她一个学生独自去折腾,未免太不厚道。
蒋屿渡愿意帮忙,云瓷自然感激不尽,“谢谢小叔,我明白的,尽力试试就好啦,实在不行也没关系的。”
和李斯约的见面时间在下周六。
云瓷没有课,主动提出和蒋屿渡一道去。说到底这是她自己的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巴巴儿看着小叔来回周折。
李家做房地产起家,父母传下来的家底殷实,李斯也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自打去国外读了几年书,日子更是过得逍遥快活。如今回了国,一点儿没自家接班人的自觉,照旧潇洒玩乐。
汽车在别墅门口的停下。
云瓷跟在蒋屿渡身后,往里走。
门边的管家应该是认识蒋屿渡,微微鞠躬,面带微笑领他们进了屋。
室内是经典的欧式装修,客厅挑空设计,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坪。
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有几个人影,仔细一瞧,似乎是在打高尔夫。
管家让人泡了两杯茶,让蒋屿渡二位稍等,自己去告知消息。
没一会儿,李斯从外面进来。
“好久不见,屿渡,咱俩上次碰面还是在芝加哥?”李斯摘下帽子,脱了手套,笑望着蒋屿渡,“那时都还没毕业呢,一晃两年过去了——我现在该喊你一声小蒋总了吧?”
蒋屿渡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记不起上次打交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总归不是在国内。李斯和他一位同课题搭档是死党,即使大学不在同一个学校,却也常常跑来。蒋屿渡很少参与娱乐性聚会,只在课题组聚餐李斯跟来蹭饭时,两人打过两回照面。
李斯性格自来熟,阔别两年,见蒋屿渡亲切如见老友。
云瓷打量着眼前这位李斯先生。他人如其名,气质斯文,一双桃花眼温和柔情,穿一身高尔夫运动装——黑色短袖,白色长裤,又给他添上几分阳光活力。
和蒋屿渡寒暄两句,李斯看向旁边的女生。他笑了下,又转头问蒋屿渡,“这便是你要带我见的姑娘?”
蒋屿渡点头,“她叫云瓷。”
“噢,云瓷,”李斯在口头绕了遍这个名字,歪头看她,“就是你要来夺爱我的宝贝鸳鸯杯?”
他桃花眼里还含着笑意,语气挟带几分调侃,又不乏流露护食警惕的锋芒。
云瓷没想到他话锋突转来了这样一句,有点意外,愣了下,张唇还未出声,听见身边的蒋屿渡开口,“李斯。”
李斯看他,扬了扬眉。
蒋屿渡微微叹口气,“别为难女孩子。那套鸳鸯杯,具体什么条件你与我谈。”
约定见面之前李斯就已知晓大致情况。说来那套光绪年间的瓷杯,是他前几年在法国一场私人展上相中的。
清末动荡年代,中国不少艺术瑰宝孤零飘落他乡。李斯内心是有点儿浪漫情怀在的,何况他本来也喜欢收藏一些稀奇玩意儿,当即高价将东西带回了国。
这瓷杯他养了好几年,看在和拍卖行领导有几分交情的份儿上答应借展一事,没想到这一借,竟被个小丫头看上了。
蒋屿渡当年是李斯死党的学长,为死党着想,也为蒋屿渡毋庸置疑出众的能力,李斯对他一向是客气礼貌,热情有加。而如今蒋屿渡回国,听人说,除蒋叙庚外,蒋氏亚太区大小事宜的话语权,属蒋屿渡最大。
在京市,蒋家谁也得罪不起。
纵然他不管公司的事,好歹也不能添乱。
李斯在沙发坐下,伸手示意蒋屿渡也坐,笑说,“小蒋总想怎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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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管家送来的茶,看见蒋屿渡在对面坐下,那小姑娘在其旁边坐下,悄悄扯了下西装衣角,小声说了两句,像在密谋。
呵,现在的小姑娘啊,看到漂亮的东西就想要到手。
南州云家掌握着国内酒店行业的大部分资源,他家女儿自然也是个金尊玉贵的,既然能说动蒋屿渡今日一道来抢他的杯子,想来此刻无外乎是在央求这干小叔定要给她买到手。
李斯低头吹茶,用盖碗篦住茶叶,优雅饮了一口,不动声色积攒斗志。
来吧,谈判吧,他准备好了。
再怎么也得在蒋屿渡手里撑上几回合。
他一脸神清气定,然而开口的人并不是蒋屿渡。
“李先生,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云瓷看着他,诚恳道,“您可以在听完之后再决定是否愿意出售鸳鸯杯。”
她简洁说了下情况,看上这套鸳鸯杯,是想做为结婚纪念礼物送给父母。
“我知道,对于收藏家来说,每件藏品都像自己的孩子,遇见已是不易,能带回家更是难得的缘分,像我这样今日上门拜访就是为了横刀夺爱,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云瓷顿了顿,她其实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比较正式地和人谈话。
“但是李先生,我和您一样,对藏品有珍爱之心,”她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裙角,心里组织好语言,语气认真,“如果有幸能得到这套瓷杯,我向您保证,一定用心维养,守护它的文物价值。我妈妈十分钟爱瓷器,熟知瓷器的保养。”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李斯略感意外。
好吧,其实是前几天蒋屿渡助理联系时他听得不仔细,想当然以为这姑娘单纯是见到漂亮的东西想买回家。如今知晓了缘故,又听她讲得这样诚心,他倒是有点儿为先前的偏见过意不去了。
说起古玩,他这人其实并不专业,无非是觉着好看,自己又恰好有点儿闲钱,就东买西买堆了一屋。嘶...他看了眼旁边面色平静的蒋屿渡,暗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垂头叹了声气。
算了算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那云小姐,我这套鸳鸯杯若是到了你那儿,可得好生保管啊,”他招了招手,让管家过来续上一杯新茶,“珍宝能遇见识宝之人——你要真能做到前面所说的,我也算给这瓷杯找了个不错的买家。”
云瓷点头:“李先生放心。”
接下来云瓷随人去了书房,签了订单,付了定金。鸳鸯杯现在还在拍卖行那边借展,会结束后再送到云瓷手里。
这么贵重的东西在宿舍没地方放,也不安全。直接寄回家里也不行,万一路上磕碰了怎么办,而且礼物要当天送才有仪式感...
李斯瞧出云瓷的顾虑,笑着瞥了眼旁边的蒋屿渡,“这样吧,等拍卖行将东西送回来后,我先交由这位小叔替你保管,如何?”
这样最好了。
不过,云瓷转头看了看蒋屿渡,“小叔,您...”
蒋屿渡点了下头,“就这样办吧。”
一切处理妥当,云瓷再次向李斯道谢,语气轻快向管家说想借用一下卫生间。
书房里,李斯起身,绕到书桌前靠着,好整以暇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小蒋总。
蒋屿渡简单回复了手机里的消息,抬头,看见李斯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蒋总好像对新认的侄女还挺不错?”
为她买个东西亲自联系人,周末大老远陪着过来,方才虽说的话很少,但李斯怎么会没看出来,议价签字时他可都帮人把关着呢,没让那位吃亏。
“早说啊,我要知道你这么照顾人家,一开始就客气些,”李斯笑里有些吊儿郎当,“这可真是少见啊,前些年你读书跟念佛似的,什么时候对女生上心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有什么信号?”
维多利亚风的窗户半开着,阳光将窗户上精美的花纹投射到木地板上,清冷又神秘。蒋屿渡清俊的脸半明半暗,一双黑眸淡漠盯着李斯。
“几年不见,李斯先生想象力见长。”
“这种玩笑开不得,”蒋屿渡语气淡淡,却有聊笑到此为止的警告之意,“姑娘家的名声如玉珍贵又极易摧毁,李斯先生应该明白这点——如有任何闲言碎语传出去,蒋某很难再像今天这样客气。”
李斯那句“认侄女还不如认妹妹,别一点儿机会不留啊”都到嘴边了,闻言,又瑟抖咽了回去。
7. 天青色
出了别墅大门,云瓷跟着蒋屿渡上了车。
“小叔,这次真的谢谢您,”她坐上副驾,拉过安全带,“事情比我想象中顺利好多。”
蒋屿渡低眸看她,“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一开始李斯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太有风度,而她的应对在他意料之外。
“李先生最终肯答应,也是托了您的面子,不然没这么容易,”云瓷将卡扣扣好,朝他笑着,眼弯弯,“所以还是要谢谢您。”
心愿得偿,她看起来实在是开心。
“没预料到今天就能说定,那笔定金是你家人提前给的?”
云瓷摇摇头,“不是啊,我刷自己的卡。送礼物当然要自己买嘛,我还打算给爸妈一个惊喜呢。”
那鸳鸯杯属光绪年间,又是从海外淘回来的,纵然李斯没卖高价,价格仍旧不低。
蒋屿渡问她,“哪儿来这么多钱?”
云瓷对于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拍了拍自己斜挎的小包包,唇角微翘,语气里颇有些骄傲,“我的小金库啊。”
以前大概是不熟,这姑娘和他说话多少显得有点儿怯生生。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动的模样。
那张明净的脸透出一丝不自觉的娇憨,是十几岁无忧无虑的女孩子特有。
蒋屿渡轻勾唇,他收了视线,语气温和,“你的爸爸妈妈很疼你。”
云瓷点点头,“嗯,在物质方面他们基本没让我受什么委屈。”
其实她坚持和小叔一道来还有一层原因。从小到大她常常看见父亲和别人应酬,成年人不管做什么总是喜欢抢先买单,如果碰上对方家的小孩子要买什么玩具,赶着去收银台的多半会是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
如果是蒋屿渡替她来,多半买鸳鸯杯的钱也是他代付了,他们这些经济独立的“大人”,总是不收“小孩子”的钱。
云瓷不想无缘无故占这种便宜。
今日的事谈完了,蒋屿渡开车回了市区,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他问云瓷想吃什么,订自己喜欢的餐厅。
云瓷在饮食上其实不怎么挑,吃什么都行。她在大众点评上看了许久,因为猜不准蒋屿渡的口味,最后选了个中规中矩的中餐厅。
因为在网上有提前预定,他们坐了靠窗的位置。
依旧是蒋屿渡让云瓷点菜,他没有忌口,叫她不必顾虑。
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云瓷点了两菜一荤一汤,菜很快上齐。
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窗外华灯初上,天边晕染迷人的醉烧云。
云瓷将目光从窗外的风景移回来,恰似不经意落到对面的人身上。
好看的人就连吃饭都这样赏心悦目,他应该是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家教。
说到家教,从几次不多的接触中她了解到,蒋屿渡是在国外长大的,近不久才回国。
云瓷碗里盛着半碗蘑菇汤,她没怎么喝,轻咬筷头,开启了话题,“小叔,您以前是在芝加哥读的大学吗?”
“嗯,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
世界著名的商学院,排名遥遥领先。
云瓷赞叹,“知道您是学经济的,但没想到您是从布斯商毕业的。”
蒋屿渡抬眉,“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学经济的?”
“这个很好猜啊,”云瓷眨眨眼,“您现在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在他们这样的出身里,为了家族企业,这是不会轻易更改的选择。
“小叔,您要不要猜猜我学的什么?”她想他肯定还不知道。
蒋屿渡短暂飘散的思绪收回,对面云瓷一双乌眸笑意盈盈。
他勾了下唇,嗓音温沉,“你也很好猜。”
“为什么?”
“读西游记,背点绛唇——对传统文学这样了解,大概率是中文系的学生。”
她还真是选的汉语言专业。
她以为他们没说过几句话呢,竟然就这样被人“识破”了。
云瓷张了张唇,“您猜得真准。”
“其实当时填志愿的时候没想太多,喜欢就选了。”
蒋屿渡说,“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件很幸运的事。”
云瓷小时候,爸爸给她买了儿童版的唐诗三百首。云朝尘虽然工作忙,但总会抽出时间陪她一起看书,他讲话生动有趣,有时孟清澜也会一起听——孟清澜在伦敦读的书,中国诗词都是和女儿一起学的。受这样的家庭环境影响,云瓷对文学一直挺感兴趣,加上她也不喜欢学理,填志愿时就没多犹豫。
不过小叔也是在国外长大的,但感觉他对传统文化这块儿很熟悉。
是因为兴趣吗?
“小时候母亲教过一些,”蒋屿渡说,“老宅的书房里,许多书其实都是她的。”
包括借给云瓷的那本。
原来如此。
云瓷已经记不清蒋爷爷具体长什么样儿,但小时候还是见过的,可是蒋奶奶好像没印象...啊,蒋柏杨上次说过,蒋奶奶过世很久了。
云瓷庆幸自己及时想起来,差点儿戳到别人的伤心事。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喝碗里的汤,没再继续问。
目光还是在对面的人身上。
不过她没看出蒋屿渡情绪有什么不对。
用餐结束后,蒋屿渡原本打算到前台结账,殊不知已被云瓷抢了先——她在手机上付了款。
“今天应该是我请您的,小叔,”云瓷说,“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想表示一下感谢。”
她看着态度坚定,打定了注意。
蒋屿渡默了默,最后轻叹妥协,“就这一次。”
云瓷笑说,“不会吧?小叔只帮我这一次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把我当小孩子啦,基本的礼尚往来我都懂的,”云瓷拍两下胸脯,俏皮仰头,“请一顿饭的能力不在话下。”
蒋屿渡见她仗义报恩的表情,低眸轻笑。
“行,”他嗓音低低的,“那就用你的小金库请我一回了。”
-
十一月师大举办新生篮球比赛。
这算是大一学生进校后第一个大型活动,大家都很兴奋,不论是参赛的还是当志愿者的,最近两周都忙坏了。
“记得读高中时,这些活动都是用自习课举办的,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忙吗?拿着练习册站球场边儿看几分钟,又赶紧低头做两道选择题,”说起这些,顾晶忍不住叹息,“一学期搞一次活动容易吗?谁不想好好看比赛啊,偏偏一堆作业吊在心口,两头都不痛快。”
“你就算好的了,我们高中都没举办过什么活动呢,”陈思书撕开面膜,对着镜子敷上脸,“欸,你们那时候有级草之类的吗?”
“有啊,实验班的,篮球还打得特牛,当时全年级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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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都在发花痴,明明不是自己班的比赛还来看,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不过可惜啊,有人去要那男生的联系方式被老师撞见了,后来年级主任敲打我们,说同学们的心啊不坚定,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儿了,要放在学习上才是正途。”
“对对对,”陈思书找到了共鸣,“我们老师也是这样说,办这些活动破坏学习氛围,所以不如不办。”
“不过现在没理由拦了吧,辅导员还让我们务必到场给学院撑腰呢,”顾晶晶迟来的叛逆期出现了,“我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看到那种帅的,你们知道吧?递毛巾送水什么的,我直接拿下。”
云瓷跟着陈思书一起笑,“现在说得这么勇,真到了那时候肯定怂。”
顾晶微红着脸,“怎么啦?说说还不行了?那,那要是真碰上个合眼缘的也说不定啊...”
三人说说笑笑间,薛禾回来了。
她从小学跳舞,这回竞选上了学院啦啦操队的队长,比赛快开始了,她们最近每晚都要排练到很晚。
“明天比赛就正式开始了,咱们文学院抽到的对手是体育学院,”薛禾关上宿舍门,垂头,“体育学院的实力还用说吗,第一轮就抽到这么强的对手,好悬。”
...好像是不容乐观。
“哎没事没事,谁说我们就一定会输了?万一能赢呢,万事皆有可能对吧,”顾晶安慰,“再说就算输了也没事,晋级是看积分的,后面多赢几场就好了。”
薛禾所在的啦啦队是专程为文学院加油打气的,这些天正斗志满满呢,得知对手后士气有那么一点点损伤。
“不不,咱们怎么能还没打就怂呢,”薛禾振作起来,“体育生就一定更厉害吗,我还真不信了——姐妹们,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一定要听到观众席上你们响亮的加油呐喊声。”
谁料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气儿最足的薛禾同学第二天差点倒戈。
“他竟然是体育学院的欸!”薛禾站在云瓷旁边,拉着她看,“上次我和你说军训唱歌的那个,就是他他他!36号看到了吗!”
每个学院都有统一的队服,体育学院队服是简洁的黑色。
蒋柏杨常年锻炼,整个手臂线条流畅好看,见他一个漂亮的三分,薛禾就差眼冒星星,“好帅啊...他怎么这么厉害...”
云瓷提醒,“薛队长,我们比分落后啦。”
薛禾定睛一看计分屏,啊了声,脸蛋还是红红的,“一不留神就落下了,哈哈...那个,快中场休息了,我去跟队员集合...”
云瓷看着她小跑的背影,捂嘴,控制不住唇角。
比赛结果没有悬念,体育学院胜。
约好了周末去蒋家,云瓷先到了校门口,当蒋柏杨换好衣服出来后,司机刚刚到。
路上云瓷在想,薛禾好像对蒋柏杨真挺有好感的,听顾晶她们说军训过后薛禾还试着打听了下,不过认识的人太有限了...自己和蒋柏杨认识的事没说过,要不帮薛禾要个联系方式?推名片之前要给蒋柏杨说一声。
到了蒋宅,云瓷一边下车,一边想着怎么开口,陈婶从厨房后门出来,看见他俩,“哎呦,总算回来了,快进去吧。”
蒋柏杨听着不对,“陈婶,您怎么看着有点儿紧张啊?”
陈婶指了指屋里,小声说,“老爷回来了。”
蒋柏杨一怔,“爷爷?”
8. 天青色
蒋平古长居纽约,上次回国还是在五年前。
那时候云家老爷子去世了,做了一辈子的老兄弟,即使后来很多年不见,情谊却难以磨灭,于是千里迢迢赶回来,送了老友最后一程。
后来蒋氏几支内斗愈发严重,纽约做为集团总部所在,他常留于此以作制衡。
这次回国是临时起意,蒋平古从法国准备返回纽约,但最近的航班会在首尔经停,韩国接壤中国,既然已经这么近了,就顺道过来看一眼。
“爷爷竟然来看我们,他竟然想起顺道来看我们,”蒋柏杨往里走着,嘴里嘀嘀咕咕,“无事不登三宝殿,感觉怪紧张的...”
小声嘀咕的声音在踏入餐厅那一刻消失了,蒋柏杨及时换上尊敬有礼的笑容,他站得笔直,面向桌首那位,“爷爷,您来了。”
打完招呼,他朝爸妈点点头,然后是蒋屿渡,“小叔今天也过来了。”
爷爷鲜少来一趟,京市里的蒋家人今日都过来了。
上次和爷爷见面是前年在纽约的万圣节,转眼过了快两年,蒋柏杨长高了,变化不小,但爷爷却和记忆里一样,依旧精神矍铄,眼神里有令人生畏的严厉。
蒋柏杨和爷爷对视着,有点结巴,“哦,对了爷爷,这是云瓷,上次在电话里和您说过,她来这边读书了,和我一个大学。”
一直安静的云瓷这时候被蒋柏杨往前拉了一步,她看向坐着的那位长辈,规规矩矩开口,“蒋爷爷好。”
蒋平古目光缓缓移到云瓷身上。
“是云衫的孙女啊,”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松动,露出几分慈祥,“时间晃得真快,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瞧了老友孙女许久,点点头,对大儿子说,“叙庚,你是受过云家恩的,人家把掌上明珠送来读书,你务必多照料着。”
蒋叙庚应下,“这个当然,父亲放心。”
用餐时,气氛不至于寂静,毕竟蒋平古难得来一趟,也就问了蒋叙庚几句集团亚太区的事务。
几句话不咸不淡掠过后,蒋平古问起孙子蒋柏杨的近况。
“我一切都好,爷爷,”蒋柏杨不自觉放下碗筷,朝爷爷笑了笑,“刚才回来晚了就是因为在学校参加篮球比赛,我们体育学院今天赢了呢。”
这至少是一个值得蒋柏杨骄傲的事,可蒋平古听了却脸色渐沉。
“都上大学了,有用的不多去学,还整日搞这些没用的。”
蒋柏杨头低了下去,重新拾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秦影兰试图缓解气氛,“爸,柏杨从小就爱运动,其实这也有好处,您看他身体素质一向很好...”
“所以你们就让他做了个体育生?”蒋平古声音扬高,“没有一点远见——他以后毕业了能做什么?”
“让你们自由育儿,你们就是这样培养下一代的!”
这下餐厅是真的寂静了。
气氛凝重得让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云瓷今日无意做了这场批判会的观众,身份尴尬,只能保持沉默,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蒋平古终究不会过于失态。
也许是因为云瓷也在,也许是他清楚动气无用,总之,他最后挥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当初你们选择回国,我已经明确表过态,你们一家的日子我不干涉,”蒋平古看了看长子一家,语气恢复冷漠,无波无澜,“至于蒋柏杨的以后,随你们做父母的安排。”
饭后,蒋叙庚想与父亲谈谈。
但蒋平古却选择叫蒋屿渡一同进了书房。
今天氛围不太好,方才没顾得上,这会儿蒋叙庚揉揉云瓷的头,让蒋柏杨带她上楼去玩会儿。
进了游戏房,蒋柏杨打开投影仪,在地毯上坐下。
云瓷跟在旁边,在想要不要说点儿什么安慰一下。
“放心吧,我没事儿,”蒋柏杨拿上游戏柄,“想玩儿什么?让你选个会玩的。”
云瓷注意点才没在玩什么身上,她看着蒋柏杨被投影映得光线变幻的侧脸,手肘推推他胳膊,“喂,你...”
“瞧你这欲言又止的,”蒋柏杨瞧她半晌,忽地扯唇笑了笑,“我爷爷就那样儿,他说话听听就行,别过脑子,自己开心最重要。”
“那你现在满血复活了?”
“当然,”蒋柏杨不以为意,“你以为我跟你们小女生一样啊,什么事儿都要闷着不高兴几天。”
云瓷没忍住揣了他一脚,“你对女生有偏见?”
“不敢不敢,”蒋柏杨挪到另一边坐着,“错了,我不这样说行了吧?”
“但我确实不在乎爷爷说什么了,蒋家这么多后辈里,他对我就是喜欢不起来,觉着我这不好那不好——曾经我也努力过了,但实在不是那块料。还能怎么办,他对我不满意,我总不能就郁郁寡欢一辈子吧。”
云瓷沉默。
“我爸妈也早看明白了,所以他们从来没逼过我。”
说到爸妈,蒋柏杨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将游戏柄扔在沙发上。
“我小叔还没出来?”
他突然转移话题,云瓷回答得有些慢,“...不知道,应该吧?”
不敢去偷听偷看,蒋柏杨只有自己大概估计着,“应该结束得没那么快。”
“爷爷他老人家平时哪有闲心专程来看我们啊,他这趟来就是为了小叔的。”
-
夜色微凉。
从游戏房出来,云瓷回了自己房间。又过了许久,她始终没听见走廊外有脚步声。
隔壁房间空着,小叔还没回来。
蒋爷爷和他说什么了呢?怎么会这么久。
云瓷坐在梳妆台前,想起蒋柏杨说的那些摸棱两可的话。
——小叔之前一直待在国外的,他学业完成得早,硕博连读毕业之后在纽约待了一年竟然回来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感觉爷爷也没比我清楚多少,所以很生气。
小叔为什么突然回来?他能力出众,在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蒋爷爷也对他寄予厚望,按理说,应该不会让他待在亚太区仅仅做一个小蒋总。
花瓣被夜风吹散,飘荡在空中无所依,像一缕找不到答案的愁绪。
云瓷在睡前下了趟楼,陈婶在厨房收拾完,正打算去休息。
接水的时候云瓷和她聊了两句,才知道蒋爷爷已经坐晚上的航班离开了。
竟然都没有在儿子家住一晚。
“唉,自蒋总年轻时和老爷大吵了一架之后啊,父子间情分就淡了,”陈婶说着也伤神,“自己的亲儿子啊,真忍心丢在一边不闻不问,若不是蒋总隔三岔五要去纽约述职,真不知两人要隔几年才见面。”
感概再多,这毕竟是主家的私事,陈婶自知不该多嘴,让云瓷听听就算了,别放心上。
陈婶回保姆房休息了,云瓷接好热水,关了灯上楼。
她的房间从楼梯口往右拐,走廊里灌风,好像哪里的门没关。
云瓷往左边尽头望,果然,通往二楼花园的门敞开着。
今天降温,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云瓷原本是过去关门的,却没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难怪找不到,她都以为他回市区的公寓了。
靠在栏边的蒋屿渡听到动静回头。
“小叔,”云瓷站在花园口,手里还拿着保温杯,“原来您在这儿。”
她注意到他神色微恹,见来人是她,缓缓将指间燃着隐约火光的烟头摁灭。
“怎么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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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低沉,“很晚了,还没休息?”
云瓷视线落在他冷白修长的手指,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薄雾缭绕深邃眉眼的画面,欲盖弥彰的飘渺,慵懒矜贵的晦暗。
可惜没来得及好好观赏。
“哦,我...刚从客厅上来,看到这边门开着就过来看看,”云瓷收起不合时宜的心思,“小叔,...您还好吗?”
蒋爷爷连夜走了,抛开与蒋叔叔的因素,她想,与小叔方才的谈话不太顺利也有关。
蒋屿渡将情绪匿进眼底,漫不经心轻扯唇角,“没事,吹吹风,透会儿气。”
真有简单吗,就...没有一点儿心情不好的原因。
云瓷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心里渐渐攀升起无力。
蒋屿渡和蒋柏杨不一样,对蒋柏杨她至少还能问两句,安慰两句,可发生在蒋屿渡身上的事她一无所知,甚至什么都不敢问。
何况她也不是他的谁。
“刚才和蒋柏杨聊了会儿天,我听他说,”云瓷手抠着杯沿,抿了抿唇,清软的声音低下来,“听他说,小叔您现在留在这里,蒋爷爷他...”
蒋爷爷他好像很不高兴。
这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这好像超过自己关心的范围了,她担心会暴露一些解释不清的心思。
蒋屿渡注视着面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姑娘,半晌,神色轻缓。
他大概能猜到蒋柏杨跟她说了什么。
“怎么,”他开口,嗓音温沉,又带着夜间树叶摩挲似的微哑,“怕我走?”
云瓷心脏停跳一瞬。
他见她猛然抬头,几次张唇却说不出来什么话,那模样好似被人说中了,又好似极力想辩驳。
蒋屿渡认为云瓷是被这过于熟稔、带着几分玩笑的调侃话给吓着了。
也怪他,小姑娘脸皮难免薄的。
“放心,”他的语气叫人觉得安定,“东西会送到你手里。”
云瓷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噢,他指的是从李斯那里购买的鸳鸯杯,如今被拍卖行带去巡展了,说好结束后蒋屿渡帮她交接并暂时保管,等放假时她再带回南州。
所以他以为她是怕他走了会影响瓷杯交接的事。
云瓷的心像坐了过山车,先是被他的话吓得高高悬起,好不容易落地,又觉得这种感觉实不对劲。
她是那种对别人漠不关心,只心心念念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人嘛!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云瓷小声嘀咕,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只想着这个。”
那还想着什么?
怯怯杏眼与清冽墨瞳相接,未宣于口的话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飘泄,被另一方触碰接收。
已经很明显了,她深夜在这里找到他,黛眉蹙着担忧,斟酌着字句小心问他情况。
不是他反应滞后,只是这种关怀已很多年不曾有。即便是活得像个小太阳的侄子,也很难这样细致入微。
淡粉色的卡布奇诺安静盛开,晚风蕴着它的清香扑向鼻尖,层层叠叠的花瓣颜色渐变,裹着尚未露面而沁香四溢的花蕊。
他顺带着照顾她几回,她便将他也纳入了亲近名单,丝毫不吝给予关心。
多纯粹的女孩子。
牵动心海的要命对视终究是云瓷先败了阵。
她将今晚说出口的话都包装进所谓晚辈关心的口袋里,佯装自然,“抽烟对身体不好的,小叔。蒋爷爷看着凶了点儿,他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别放在心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也凶过我呢,不理他就好啦。”
蒋屿渡定定看着她,眸光微不可察柔了几分。
“外面风大,”他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裙,轻声,“进屋去睡觉吧。”
9. 天青色
师大的新生篮球比赛正如火如荼。
初赛还未结束,蒋柏杨的名字已传遍全校,他球技出色,外型条件又好,被人拍照片传视频发到网上,很难不引起关注。云瓷甚至在食堂就有听见排队的两个女生翻着他比赛时的照片讨论。
薛禾的“竞争对手”越来越多,她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淹没在愈发壮大的迷妹队伍里——如果没有云瓷牵线搭桥的话。
这事儿说来有点好笑。
薛禾早就嚷嚷着想加蒋柏杨的联系方式,云瓷原本打算先问问蒋柏杨的意思,结果上次在老宅遇到突然到访的蒋爷爷,他挨了训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毕竟情绪不高,云瓷就暂且没提。
哪想到一返校就被室友劈头盖脸一通问。
“小云云,你和体育学院那个蒋柏杨认识啊?”
原来是那天在校门口她和他一起上车被人看见了。
云瓷先前也不是故意隐瞒,本来也是准备帮薛禾的,这会儿就把自己和他们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云瓷,真羡慕你啊,”薛禾眼冒星星,“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了解他,好奇关于他的一切,听到你说从小就认识他,欧,我恨不得魂穿你。”
云瓷简直哭笑不得。
替人要微信这种事她也是头一次干,说实话没什么把握,主要是蒋柏杨这人一直大大咧咧的,整天就爱打球打游戏,也没见他起过谈恋爱的心思。
但薛禾是云瓷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好朋友,在这一点上,她是愿意帮一帮忙的。
怕蒋柏杨直接拒绝,云瓷绞尽脑汁,对话铺垫又铺垫,最后得到许可将蒋柏杨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薛禾。
关于后面怎么聊的事儿云瓷就没管了,她又是上课又是参加社团活动,日子过得很充实。
直到蒋氏举办年会那晚,云瓷被叔叔阿姨安排人接过去看烟花,吃美食。
蒋柏杨就是在云瓷刚吃了半块提拉米苏,正犹豫计算着甜品架上杯子蛋糕的热量时走了过来,拉着人出了宴会厅。
“你那个室友怎么回事儿?我快招架不住了!”
什么叫招架不住?
云瓷自行脑补中,不由翘起嘴角。
“还笑,你还笑得出来?!”蒋柏杨瞪大眼,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把聊天记录翻给云瓷看,“来来来,你自己瞅瞅。”
云瓷接过去一看,乐了。
知道薛禾爱冲浪,却不知道她用梗已经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刚通过好友时还算客气,互相打了个招呼,还客套说既然都是云瓷的朋友,日后多多关照。
没两天薛禾就原形毕露了,消息越发越多,除了早安午安晚安之外,还发一些套路情话,都是网上的热梗,不过蒋柏杨应该很少看,所以收到消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
想象他抓耳挠腮控制不住脸红,但碍于教养和礼貌又说不出什么凶巴巴警告话术的样子,云瓷就觉得稀奇又好玩儿。
“你不是说她是你们学院啦啦操的队长,为了方便一些服装器材可能要向体育学院借,顺便加个微信认识认识——”蒋柏杨拿回手机,微眯着眼,嘶了声,“你这线牵得可真隐晦啊,直接说她想泡我不就得了!”
虽然云瓷自己也不是很喜欢加不熟的人然后尬聊,但薛禾她了解啊,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而且蒋柏杨没有喜欢的人,这也不算冒犯...不过,薛禾这字里行间确实是太热情了点。
“薛禾就是外向了点儿,她其实很欣赏你的,”云瓷发现蒋柏杨低头又滑了滑聊天记录,然后耳朵慢慢红了,她忍俊不禁,“具体还是看你自己啦,做朋友还是做那个什么嗯嗯,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蒋柏杨将手机揣进兜里,瞥了笑眯眯的云瓷一眼,轻嗤一声。
“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
今天是公司年会,蒋柏杨被爸妈要求穿上正式的西装,造型师还给他搞了搞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有斯文帅气那味儿了。
那红通通的耳朵简直是点睛之笔,把平日里神经大条的阳光男生彻底变成一个害羞的美男子。
云瓷越瞧越乐,她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热闹?”
蒋柏杨噎住,被她给气着了,“好啊你云瓷,我本来还以为你跟我是站在一边儿的,没想到你也和他们一样,打趣个没完没了!”
这话不假,这段时间想加蒋柏杨联系方式的、到教室门口堵人的日日都有,蒋柏杨觉得有点烦,微信不给,上课绕道走,就想清净清净。
只有薛禾这条漏网之鱼,躺在他列表里整日叽叽喳喳。
谈起最近的比赛,云瓷想起一个不太愉快的事,“你们队那个16号队员,你跟他熟吗?”
蒋柏杨心里还烦着呢,“一起练过几次,算不上很熟。”
16号是个高个子,留着短胡子的男生,一米九多,打球不错,就是素质差了点儿,上次云瓷她们的文学院和他们对线,输得比较惨,那男生下场后经过他们时露出特别轻蔑的笑,甚至还竖了个中指,说文学院的男生就是一群病秧子。
这很难不让人生气,学文的男生本来就少,当时好不容易凑齐了篮球队的人数,虽然有好几个是拉来充数的不太会打,但整个队伍在比赛前进行了专门的训练,大家都很认真很努力,就算实力比不上,基本的尊重不应该有吗?也不知那人哪里来的优越感。
况且文学院凭借良好的战术和心态在后面比赛中表现不错,现在有出线的机会,就是有可能会再次遇上体育学院。
云瓷小声嘀咕,“真不想再遇上你们...”
蒋柏杨不知道他那嚣张的队友发表过的嚣张言论,他被云瓷调侃的气还没咽下去,就好死不死精准踩雷,“放心,要是再遇上,准打爆你们这群弱鸡。”
云瓷胸中的怒火被点燃,“蒋柏杨,你说话客气点儿!”
“怎么,刚才你还开我玩笑呢,轮到我说点儿实话就不行了?”蒋柏杨笑得解气,“要我说啊,到时候如果真对上你们还是投降算了,毕竟结果一点儿悬念都没有的。”
点燃的怒火成功烧遍整片草原。
云瓷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打不过他又憋不出个脏字儿,憋屈得难受。
她气得头晕,提裙哒哒上前两步,用玛丽珍鞋五厘米的鞋跟狠狠踩了他一脚。
蒋柏杨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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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还要来第二下,忙伸手挡。
两人开始幼稚推拉。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温沉的嗓音,云瓷和蒋柏杨同时抬头。
“小叔?”
蒋屿渡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因天气原因飞机延误了,所以这会儿才赶来年会现场。
还未宴会厅,看见走廊边两小孩在打闹,看样子应该是吵了架。
云瓷和蒋柏杨松了手,隔老远站着,神色都还没缓过来。
听见小叔在问吵什么,蒋柏杨率先告状:“她踩我鞋。”
云瓷看见他鞋上鲜明的脚印,有点心虚,可想到是他先出言不逊,不禁嘟囔:“你先惹我的,小叔——他刚才说我是弱鸡,要打爆我。”
蒋柏杨瞪着眼,“你别断章取义啊,你这是造谣!”
这也不算歪曲吧,他说“你们这群弱鸡”,指的就是文学院,她身为文学院的一员,就是也被他连带着一起骂了。
这回轮到蒋柏杨你你你了半天,“到底是谁先惹的谁啊云瓷,我对你已经很客气了好不好,要不是我让着你以为你刚才真推得动我啊。”
他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模样,云瓷朝他做个鬼脸,躲到蒋屿渡身后。
蒋柏杨还要说什么,蒋屿渡轻抬手臂,将他拦下。
“柏杨,云瓷是女孩子,你要多让让。”
“小叔,她空口无凭您就信,我鞋上的脚印可是货真价实的啊!”蒋柏杨喊冤,将鞋伸出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小叔,不管是帮理还是帮亲您都该为我说句话啊小叔!”
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好像宫斗剧里哭得梨花带泪的妃子在说“皇上,请明察啊皇上!”
这联想让云瓷没忍住扑哧笑了声。
蒋屿渡回头,看见云瓷毛茸茸的脑袋,亮晶晶的眼里盛着狡黠的笑意。
感觉到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她抬头,在和他对视后,睫毛扑扇几下,眼里的俏皮一溜烟儿藏起来,嘴角抿开一个乖乖的笑。
蒋屿渡盯着她无意识捏着他衣角的手,抬头,对着侄子缓缓开口。
“好了,争这些口舌之战做什么,晚宴马上开始,擦擦你的鞋准备进去。”
好了,现在好了,他最喜欢的小叔竟然都维护云瓷不维护他。
蒋柏杨挫败,垂着头进了宴会厅。
云瓷心里也有一点小惊讶。
躲蒋屿渡身后是下意识的行为,在蒋柏杨把鞋上的脚印给他看时,她其实心里是有点心虚的,如果真被小叔说两句,她也认了,反正在家也被爸妈唠叨过,这没什么。
但他竟然帮她说话诶。
明明刚才没有吃到杯子蛋糕,可现在心里就是甜甜的。
云瓷还站在原地,忽然听见蒋屿渡喊自己名字,她抬头,他说让她跟上。
望着他清俊挺拔的背影,云瓷提裙上前,心跳像浇了杯葡萄酒,飘飘然的轻快。
如果在他心里,她和蒋柏杨有差不多的位置。
只要,只要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就很满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30个红包~
10. 天青色
在年会上和蒋柏杨吵了两句后,云瓷几天没见着他了。开学时云瓷报名了摄影组社团,如今两轮面试选拔过去,她顺利成为社团的新成员,最近正学相关拍摄剪辑的技术。
周五的下午,室友们商量着去学校外面吃顿好的,以此迎接轻松的周末。
左挑右选选中了一家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菜品新鲜丰富,口碑也不错,开在师大对面,生意一直火爆,碰上认识的同学并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刚好碰上了蒋柏杨。
蒋柏杨这边人挺多的,他室友,室友女朋友,还有一起打篮球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围着大圆桌坐着,热热闹闹。
云瓷瞧见他时,他正拿着杯子喝了半杯啤酒,然后托着腮听人说笑话。
他看见云瓷,喊了声,问她,“你也来这儿吃东西啊?”
云瓷点点头。
正好是吃饭的点儿,店里人多,基本没什么空桌,听老板娘跟云瓷说要拿号码牌等一会儿,蒋柏杨说,“诶,要不你们来咱这桌吧,这儿还能加几个凳子,一起吃热闹。”
他旁边的室友听了,也说,“对,一起吃吧,排队的话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云瓷之前见过一两次蒋柏杨的室友,名字虽然还没记全,但也算比较脸熟了,拼桌吃个饭还行,至少不会尴尬没话聊。
她转头看看三位室友,见她们也不介意,就应了下来。
蒋柏杨朋友立马招手,“服务员,麻烦这边加四副碗筷!”
拿凳子的空档,云瓷向大家介绍自己的几位室友,“这是陈思书,这是顾晶,这...”
“大家好我是薛禾,”薛禾是个妥妥的e人,这种场合一点儿没觉得不自在,“禾是禾苗的禾。”
她大致和一桌人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蒋柏杨身上,笑眯眯,“蒋同学,你好啊。”
蒋柏杨是在云瓷开始介绍室友的时候,慢半拍反应过来近日驻扎在自己列表里叽叽喳喳的那位就在眼前这三人之中。
果不其然。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干净脸庞透着活力,和她开朗的性格很符合。
蒋柏杨被她看得不自在,抿了下唇,移开视线,“...哦,你好。”
她干嘛要特意给他打个招呼,搞得他都结巴了。
这还不打紧,打紧的是服务员把凳子搬过来了,一桌人挪着凑了凑,四个女生寻空地儿坐下来,那不久前在蒋柏杨旁边讲笑话的室友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位子,薛禾被他热情地拉了进来。
“同学,快坐快坐,想吃什么菜就点,反正是蒋柏杨请客,甭客气。”
她在旁边坐下,伴随淡淡的橘子香味。
蒋柏杨呼吸一顿。
菜单递给新来的朋友,约莫半小时后,香喷喷的一盘烧烤端了上来。
男生们前一轮已经把肚子填得半满,这会儿说笑着,有一搭没一搭碰个杯,喝点儿小酒。
蒋柏杨没先前那般话多了,他听着别人讲笑话,偶尔和坐左边的队友说几句。
他让自己忽略掉坐右边的薛禾。
但有点难,因为他注意到她想要从盘里拿点儿吃的,但桌子太大,盘放得太远,她够不着。
蒋柏杨的教养不允许自己看见了当没看见,所以他问出了口,“想吃什么?”
薛禾闻声回头,有点惊讶。
“噢,我想吃茄子,帮我拿两串就好,谢谢啦。”
蒋柏杨听到茄子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下。
他很快神色正常,然后起身,替她拿两串过来,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薛禾说了声谢谢,嘴角翘起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吃惊啊?”
蒋柏杨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天她在午饭时间问他在没在吃饭,问他喜欢吃什么,然后又自顾自说起自己爱吃茄子。
一连串的消息他不得不回一句,就顺着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茄子,我想到你就开心。】①
蒋柏杨正在喝水,看到这条消息弹出来差点呛着。
当时室友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赶紧把手机屏幕熄灭,连说几个没事。
回想起这些,蒋柏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没事,就,没想到你还真喜欢吃茄子。”
薛禾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扑哧笑了,狡黠道,“原来你都还记得啊?”
她意味深长,“记性真好。”
蒋柏杨:“......”
他有一种自己说什么都处于下风的感觉。
见他不说话了,薛禾也没挫败,看看盘子里的茄子,脸颊的梨涡随着笑容浮现出来,“谢谢噢,我真的超级——开心。”
云瓷和顾晶坐在桌对面,看见薛禾和蒋柏杨两人不知悄悄说了些什么,薛禾看起来非常愉快,而蒋柏杨一副答不上来的话的模样,重新拾筷夹了几粒花生米,耳朵越来越红。
怎么又害羞了。
云瓷对薛禾刮目相看。
经过两周的角逐,新生篮球赛小组赛结束,十二支学院队伍出线,学校宣传账号需要发相关视频,云瓷收到摄影社的任务,这两天要剪出一段视频。
她平日里拍下来的素材存在U盘里,而连U盘也懒得买一个的蒋柏杨恰巧要做一个课堂演讲ppt,就借了她的去。
挺久之前的事了,云瓷是翻了半天书包没找到才想起来。
她给那小子发信息半天没见人回,一个电话打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那边气喘吁吁。
云瓷直奔主题,“你在哪儿,我要用U盘。”
“我不在学校,在外面的篮球馆打球。”
一问地址,隔学校老远了。
也不知他是在训练还是怎么,云瓷想了想,打算自己过去拿。
“诶,你要过来的话直接去小叔公寓吧,篮球馆就在他公寓附近,我打算结束了去他家里洗个澡,换身衣服。”
小叔的公寓?
那是他常住的地方,...她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唐突?
“没事儿你别想那么多,小叔又不是别人,”蒋柏杨在那头说,他急着继续回去打球,匆匆要挂电话,“就这样说定了啊,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到那儿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到了。”
云瓷在校门口打了个车,四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到门口时,蒋柏杨正在浴室里,敲门听不见,电话也听不见,云瓷一整个无语住了,在走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他开了门。
时间已经不早了,云瓷拿到U盘,在客厅沙发一角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加工视频。
蒋柏杨在弄阳台上的烘干机,琢磨着想洗一洗换下来的衣服。
蒋屿渡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俩小孩儿,一个盯着电脑,一个盯着手机。
蒋柏杨抬头,“小叔你回来啦?”
轻轻带上门,蒋屿渡嗯了声。
云瓷放下电脑,站起来和他说明情况,“小叔,我找蒋柏杨拿东西,所以就过来了,没提前和您说...”
“没事,”蒋屿渡注视着她,语气温泽,“我这里不讲究,不用拘束。”
这里平时他一个人住,其实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没怎么装置。
云瓷也注意到了,极简风的装修,家具不多,整洁干净得就像样板房。
蒋屿渡今天结束工作比较早,不过等回到了公寓也快傍晚了,蒋柏杨从游戏界面退出来看了看时间,“好饿啊,这会儿回学校都过饭点了,云瓷,要不我们点外卖吃了再回去吧。”
“小叔,您不介意我们点外卖吧?放心放心,吃完我一定把桌子收拾干净——要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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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您也点份,一起吃好不好?”
蒋屿渡很少吃不健康的外卖,这东西小孩儿喜欢并不奇怪,但既然他俩来了这儿,随随便便用外卖打发,做小叔的未免有失周到。
他见冰箱里还有上次阿姨买的食材,问他们是否愿意在家吃,他简单做点。
蒋柏杨一听小叔亲自下厨,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还从来没吃过小叔做的饭诶,超级想尝!”
他话说得漂亮,心里也是真高兴,所以当蒋屿渡让他到楼下超市一瓶老抽时,他一口答应,屁颠屁颠去了。
云瓷终于将视频剪辑好。
发送给学姐后,她起身,看见蒋屿渡在厨房中岛准备食材。
“事情做完了?”蒋屿渡抬眼。
“嗯,完成了,”云瓷活动一下发酸的肩膀,“第一次完整剪辑出一个视频,好多操作不熟悉,用的时间比较久。”
反正也没事了,云瓷和蒋屿渡聊了聊她在学校生活,包括加入摄影社的经历。
“参加自己感兴趣的社团,多些体验挺不错。”蒋屿渡说。
“我现在挺喜欢拍摄剪辑的,今天把视频做出来了好有成就感,”云瓷开心道,“小叔,要不我给您看看我这两个小时的成果?”
视频已传到手机里,她点开给他看。
内容是关于师大新生篮球比赛的,选入的片段都是各场比赛的高燃时刻,青春活力的校园,意气风发的少年,振奋人心的呐喊,十分具有感染力。
云瓷很满意自己配的bgm,“不枉我花了半小时找配乐,这样风格很搭是不是?青春少年那种斗志昂扬完美衬托出来了。”
蒋屿渡把番茄从保鲜盒里取出来,袋子和保鲜膜丢进垃圾桶。
“视频做得很好,”他对小朋友一向温和,目光落到身边年轻稚嫩的脸庞,“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子?”
云瓷愣了愣,收了手机,摇摇头。
高中毕业就好像解开了某道禁令,恋爱这个话题不再讳莫如深,身边的长辈甚至也纷纷开始打趣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呀,大学谈个恋爱挺好的云云。
视频里都是同龄的男生,小叔顺口问了一句,这很正常。
反常的是她自己。
云瓷脸颊微烫,垂下眼,“没有啦,我喜欢的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不敢说,而蒋屿渡更不是没有分寸刨根问底的人。
心跳微微加速,云瓷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她看到蒋屿渡拿出来的番茄,“小叔,番茄是不是要先洗洗?我帮你打下手吧?”
“不用,我来,”蒋屿渡解开袖口往上挽,露出带有隐隐青筋的手臂,好看又性感,“去玩吧,饭菜好了叫你。”
云瓷手都伸过去了,这会儿也不知该不该缩回来。
“...小叔,洗菜我还是会的,您不至于这个都不相信我吧?”
她语气里有一股能力被严重质疑的委屈,听得蒋屿渡眸底浮现淡淡笑意。
“你在家进过厨房吗?”
这问题把云瓷给问住了,这感觉就像试官戳破了她的空白履历,她的底气一下子泄掉,像瘪下去的气球。
“...没,没有。”
他语气淡然宽容,“那在这里也不必。”
云瓷怔住。
反应过来后,她看见他已将食材放入洗菜池,开了水,水声哗哗。
心头暖暖的,云瓷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但反正行动已率先实践了意识。
她挪过去一步,捞起袖子站在洗菜池前。
“我知道我不做也没什么,”她抬头看他,清软的嗓子带着可爱的任性,“可我就是想帮您,不行嘛?”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网络梗超级喜欢云瓷宝贝!30小红包~
11. 天青色
蒋屿渡的手艺好得让人意外,云瓷帮忙洗了下菜,剩下的步骤都是他做的。
三份香喷喷的意面出炉,色香味俱全。
蒋柏杨边吃边夸,他是真的饿了,打了一下午球,几下就吃得精光。
云瓷十分珍惜用完自己那份。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吃他做的饭。
学校宿舍有门禁,太晚回去也不安全,晚饭过后,两人该回去了,蒋屿渡联系司机过来送他们。
“这公寓是小叔回来时置办的吗?”上车后,蒋柏杨扯过安全带,和司机闲聊,“这儿离公司很近对吧?”
“对,很近,过了临江大桥,开车十分钟就到,”司机回答,“小蒋总当初选这儿主要就是方便通勤。”
“一个人住这儿多寂寞啊,”蒋柏杨撇撇嘴,“要是我爸妈早搬到市区来,说不定咱和小叔能住一块儿了——不过幸好我机智,今天总算找到借口进了小叔公寓。”
他话里有沾沾自喜的“算计,”云瓷不禁问,“你今天是故意来这边打球的?”
“猜对了,”蒋柏杨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就是故意的,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小叔家吧?有了这第一次,以后过来找小叔玩儿就容易了。”
“说不定以后周末我就不回老宅了,待小叔这儿,还能吃他做的饭。”
司机叔叔被他鬼灵精怪的盘算逗笑了,“哎呦小少爷,你可真会想点子,自己小叔家想去的话去便是了,小蒋总面冷心热,对身边人都很好,何况你是他侄子,哪里需要见外。”
“有道理,”蒋柏杨煞有介事点点头,“那我以后没事就过来叨叨他。”
司机哈哈笑,云瓷也跟着弯了弯唇。
其实有时候她挺羡慕蒋柏杨的。
-
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人在室外说话喷出的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冻成冰,早起上课更是成了难事。
周末,云瓷回了蒋家老宅,和秦阿姨坐在餐桌旁一起包饺子,今天是冬至,蒋屿渡也回来了,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个晚饭。
“时间过得真快,晃眼儿就冬天了,”秦影兰感概,她看看餐桌对面的两个孩子,“这学期没剩多久了吧,是不是快要期末考试了?”
云瓷说规定的是一月二十三号放,但其实只要所有科目都期末考完毕就可以回家了,算起来可以提前两三天。
“再过一周该元旦了吧?”秦影兰突然想起来,“元旦放三天,葭葭,到时候你放学了跟蒋柏杨一起回来呗,刚好我有时间,咱们想想跨年去哪玩儿。”
云瓷低头咬了口饺子,汤汁充沛的肉馅热乎乎,香喷喷的。
她睫毛微颤,“阿姨,元旦我就不过来了,马上要期末考,我想在学校好好复习一下。”
秦影兰有点失望,“不过来了啊?”
“也是也是,大学期末考试也挺重要的,好好复习,考完了放假回家也能玩得开心。”
听秦阿姨这么说,云瓷心虚又愧疚。
——她其实根本没打算元旦待在学校,这只是一个借口。
半个月前室友们就开始计划元旦行程,她们从众多景点、繁复攻略中选定了最终目的地,川渝那边的一座山,很多人夜爬的偏爱地。
临近期末渐渐结课,云瓷她们的课表从周四下午就空了,所以加起来有五天假,除去来回的行程,可以玩三天,她们可以爬山,可以搭帐篷露营,山上有滑雪场,还可以滑雪。
云瓷一面和她们开心浏览着各种攻略信息,一面隐隐担心爸妈对于她和同学的这次旅行会持强烈反对意见。
以前无论是哪里都有家里人一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同龄人出去,爸妈肯定会不放心,他们会建议她留在学校好好复习,或者去蒋家一起跨年,而不是选择这种不安全的行程。
“刚上大学可能会有段‘断奶期’,”顾晶说,“家长们习惯性地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对子女习惯性地管束,但其实这个阶段大家又最向往最迫不及待挣脱十几年来的缠网飞出去,想尝试许多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这就无可避免造成了矛盾——我身边很多朋友也有抱怨过,说家里管得严,特别不放心他们到处乱跑。”
“要我说,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别告诉他们,反正我们玩几天很快就回来了,”陈思书说,“而且男生那边也约了几个,到时候大家一起走别掉队,没什么问题的。”
云瓷纠结了许久,最终决定悄悄叛逆一回。
要想不让爸妈知道,那蒋叔叔和秦阿姨这边也得寻个合理的借口。
果然,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怀疑。
这让云瓷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无可避免加重几分罪恶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叛逆过,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就要好好享受一回。
晚餐过后,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
云瓷透过落地窗望向院子里,看见初秋时还绿意浓浓的杨柳,此刻在寒天里露出光秃秃的树枝,白花花的雪在上面一点一点积压,待到承受不堪时,飘飘零零洒落。
南州很少下雪。
在云瓷的记忆里,她随母亲孟清澜去伦敦看望外祖父母时,见到过漫天的大雪。不过那也是很小的时候了,孟清澜怕她感冒着凉,雪天里只让她待在烧着壁炉的温暖屋子里,不让她到外面玩儿。
眼下,她那颗想堆雪人的心蠢蠢欲动。
但事先没有准备,除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防水手套、防水雪地靴她全都没有。
老宅挺偏的,附近没有公交站也没有便利店,最近的超市需要开车去,大概二十分钟路程。
今天冬至,蒋叔叔让家里的阿姨司机放假回家了,谁能开车载她去啊。
云瓷苦恼,她从落地窗边转过身,余光突然瞥见蒋屿渡。
他坐在她初次来老宅时坐过的窗边木椅上,紫檀边嵌屏风已折到一边立着,视线变得开阔,桌上茶水正沸,茶壶红灯一闪,滴滴几声,声音细弱,在这静谧的傍晚与簌簌落雪融为一体。
云瓷在原地怔了几秒,渐渐,心生一计。
“玩雪?”
木桌上摊开一本经典译林的《红与黑》,窗角的落地灯散发柔和暖光,落在清俊男人好看的侧脸上,暗明交错描摹着,更显轮廓分明。
云瓷点点头,跟他讲了具体情况,“我没有办法一个人到外面去嘛,小叔,您现在又没有在工作,载我去一趟好不好?”
她用那双水亮的眸子望着他,隐隐透着期待,好像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蒋屿渡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修长手指翻过一页书,语气温淡,“你的叔叔阿姨呢?放着其他选择来找我,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叔叔阿姨他们我不好意思劳烦呀,”云瓷垂下眼,模糊应着,“我,我和您熟一点嘛。”
蒋屿渡瞧她笨拙找借口的样子,轻轻一笑。
究竟谁与她认识了十几年,又是谁与她才相识不过短短数月。
“你叔叔阿姨听到该伤心了。”
“哎呀,小叔!”云瓷听出了他话里不甚明显的几分调侃,耳根微烫,嘟嘟嚷嚷想解释出个合理理由,但这怎么可能,她心里的确有偏向。
被他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盯着,心跳慌慌,她更加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索性放弃讲理由,只是央求,“小叔,我从来没有玩过雪,您就帮忙圆我一次愿吧,求您啦。”
她声音本就清甜,此时又软着嗓子,更显绵糯糯,柔得让人一分神就钻进心里。
她在家应该也常常与父母撒娇,才会一不注意就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自然娇憨的模样。
蒋屿渡发现,对云瓷这样娇软可爱又时不时露出狡黠调皮的女孩子,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窗外的雪还在安静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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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摊开的书被合上,蒋屿渡抬眼望她,语气似妥协又似宽和的纵容,“既然要出去,就把外套穿好,小心感冒。”
云瓷眼睛一亮,立马去拿搭在沙发背上的羽绒服,“谢谢小叔!”
出门的时候碰到下楼的蒋柏杨,一听出去玩,他也要跟着。
“诶,等等我,等等,”他三下五除二穿好外套,换了鞋,临了还和蒋屿渡控诉,“小叔,您带云瓷怎么都不带我啊,下次再这样,我可就要伤心了。”
云瓷都懒得翻他白眼。
是你亲小叔了不起噢。
买完东西回来,云瓷在院子里开始堆起雪人。
蒋柏杨凑热闹,在一边搓雪球,蒋屿渡没丢下他们两人自己回屋,在亭廊那边接听了一个工作上的电话。
雪花飘散,被寒风裹挟着在空中狂乱飞舞,整个世界沦陷在冰雪里。
电话那边的助理在说关于澳洲分部的情况,先前集团勒令其整改生产线方面的命令推行下去,到现在还迟迟未见效,定是有部分人为维护自身利益在负隅顽抗。
“小蒋总,这事可能还得让您亲自跑一趟,”助理说,“澳洲那边一直是在您表姑在管,您的姑父宋临远这些年致力于在公司插入宋家的势力,想脱离总部的领导。”
蒋氏规模庞大,蒋氏内部势力也盘根错杂,近几年,随着蒋平古年纪大了,几支旁脉中生异心的不少。
听纽约那边说,蒋平古自从京市回去后老毛病犯了,又住进了医院。大哥蒋叙庚这些年将亚太区经营得井井有条,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向来不趟其他浑水。
这事儿蒋屿渡不管,就再找不到第二个合适人选出面解决。
清贵挺拔的身影在雪天里,更添冷寂。
沉吟片刻,蒋屿渡开口,“等城东项目交接后去澳洲一趟吧,你先看看机票。”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几声喧闹,给寂静的夜里添几分烟火气。
声音越来越大,是云瓷和蒋柏杨,不谁起的头打起了雪仗。蒋柏杨搓雪球又快又熟练,准头又好,云瓷打不过一直在躲。
雪地里跑着太费体力,她跑累了,都说两遍不玩了休息一会儿,蒋柏杨还朝她扔雪球,终于,一个坚实的大雪球仍在了云瓷后颈处,大半碎掉的雪从衣领漏进去,把她冻得透心凉。
云瓷不动了,蒋柏杨还没察觉,又一个雪球扔过去,砸到她脸上。
“蒋柏杨!”
云瓷是真的生气了,她被砸得头晕,感觉天地都在旋转,缓了缓伸手想把雪从衣服里掏出来,但为时已晚,都化了。
脸上疼得要命,鼻子都快被砸塌了,她又气又委屈。蒋柏杨知道自己过分了,上前两步想说什么,云瓷正恼着,大声说:“你别过来!”
蒋屿渡挂了电话朝这边走来。
“怎么了?”
云瓷听见声音转身,看见他,指着蒋柏杨告状。
她浑身不舒服,声线抖着,哽咽着气愤和委屈。
蒋屿渡眉心微折,走近一瞧,小姑娘戴着毛绒绒的帽子,长长睫毛上沾着雪粒,还有泪珠。
她整个眼眶都湿了,冻红的脸颊可怜巴巴。
“衣服湿了?”蒋屿渡嗓音放柔,他抬手,替她抹掉睫毛上的泪和雪,“进屋换身衣服,当心着凉。”
蒋柏杨在一旁站着,看自己小叔温柔安慰着云瓷,挠挠头,不知所措。
“那个,云瓷,小叔,我...”
他话还没说完,看见小叔侧头看向他,神色微冷,黑眸凝着沉凉。
“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蒋柏杨怎么能不让让女孩子呢?欺负别人老婆,就别怪小叔凶你了!30小红包~感谢在2024-05-0917:53:19~2024-05-1019:5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故城旧巷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 天青色
感情有时候就是很奇怪。
就像云瓷在第一次见蒋屿渡时候莫名加快的心跳,就像薛禾对蒋柏杨短暂几次相处后难以抑制想靠近。
站在云瓷的角度,蒋屿渡虽然一开始看起来不易接近,就像司机叔叔说的那样,面冷心热,熟悉之后她渐渐确信,他是她见过最最温柔,最最体贴的人。
至于蒋柏杨,每每想到那个砸到自己脸上的雪球,云瓷胸口就会重现当时气闷的感觉。
这个大直男真是没救了,若是按他的性格去追女生,分分钟没戏。
有薛禾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他,是他的福气。
和薛禾谈到蒋柏杨的时候,是她们在平云山滑雪场附近的木屋里。
“云瓷,云瓷,”薛禾洗漱完毕换好睡衣,裹了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到小阳台,坐在云瓷对面,“我来啦,点的热粥送到了,你要喝点儿吗?”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云瓷摇摇头,说不用了。
这也是薛禾第一次和同学到外地来玩儿,顾晶和班长最近开始交往,两人正处蜜恋期,这次旅行也是一块儿来的,眼下顾晶单独跑出去和男朋友溜达了,陈思书窝在床上追剧,云瓷和薛禾呢,就在阳台聊聊天。
木屋外不远就是雪场,借着偏高的地势,她们能看见雪场里的U型池,那里好像还有人,应该是专业的运动员,趁晚上人少在加练。
“晶晶今晚会回来吧?肯定会的,男生那边也只订了一间木屋,他俩没去处,”薛禾替姐妹操心半会儿,心思飘到别的地方去,“不知道蒋柏杨这个元旦怎么过的呢?”
“应该在家吧,”云瓷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他妈妈难得这几天休息,他应该是在家陪着。”
云瓷看薛禾低头搅粥心不在焉的样子,俏皮调侃,“想他啦?下次出来玩你约他啊。”
“约他?”薛禾听到这个点子时腰板都挺直了,不过很快又塌下去,“还是算了吧,他多半会拒绝。”
云瓷疑惑。
她记得他们最近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啊。
前段时间的篮球比赛,薛禾熬夜给蒋柏杨做了个灯牌,好不容易做好了,结果灯开不了,她在网上到处找安装视频又找客服问,继续折腾了两个小时,才一切搞定。
脱下文学院啦啦操队的队服,在其他学院对峙的赛场上,薛禾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自由选择支持方的观众。
蒋柏杨是在听到周围人叽叽喳喳说话才注意到薛禾。
一堆观众里,她其实挺显眼的——她手里举着的那灯牌太出众,大白天的还开着灯,五花八门的颜色交替闪烁,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中场休息,他黑着脸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哪儿找来的这东西?”
“我自己做的呀,怎么样,还好看吧?”薛禾欢欢喜喜给他展示,“做这个可难啦,我熬了整整一夜呢,手和眼睛都快废了。”
那灯牌上有她亲手拼的他的名字。
蒋柏杨,fighting!你最棒!
这种精细活儿,的确考验人耐性。
蒋柏杨视线在薛禾眼下的黑眼圈匆匆一扫而过,“你,你把这种东西带来也太夸张了,整个篮球场就你最显眼。”
“显眼不好吗?”薛禾雀跃,“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来给你加油啊!以后每一场你的比赛我都来!”
“蒋柏杨你这么厉害,我要亲眼见证你进决赛,拿冠军!”
她好像一点儿都不知道害羞,音量丝毫不控制,引得无数人瞧过来。
起哄声此起彼伏。
蒋柏杨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那个,你想要怎样随便你,我,我要回队了。”
薛禾在和他说话时一直蹦蹦跳跳,鞋带不知什么散了,看见他转身要走,下意识跟上前一步——
然后就踩到自己鞋带了。
蒋柏杨听到她的惊呼声转头,见她下一秒就要摔成狗啃泥,条件反射扶住。
女生的身子软得像棉花。
这是蒋柏杨在搂住薛禾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这下好了,在场不知多少人拍下这个画面。
校园墙上评论火热。
“他跑她追,他插翅难飞”的故事被人津津乐道。
蒋柏杨是被人提起一次头疼一次,也更躲着薛禾了。
薛禾还是和从前一样,他的每一场比赛都去看,就这样一直陪着他进了决赛。
那天给蒋柏杨送毛巾矿泉水的女生很多。
蒋柏杨从球场下来时,一堆女生围上来。
原本没打算接任何人手中的东西,但在人群里挤着的薛禾时,他视线微微一顿。
想起几天前朋友提起跟他说,最近薛禾被你的迷妹集体骂了。
为什么?你自己想想原因呢,她们都想靠近你,偏偏只有薛禾成功,能不嫉妒吗。
朋友提醒。
蒋柏杨沉默,那些类似于说薛禾热脸贴冷屁股、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言论太难听,很多人甚至在背地里嘲笑,说她那么努力,人家蒋柏杨多看她一眼了吗。
这样犀利伤人的话,怎么能随随便便加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蒋柏杨脚步停了,他望向薛禾清亮的眼。
随后众人看见,蒋柏杨在无数伸到他面前的手中,毫无差错接过薛禾手中的毛巾和水。
这事儿又一次上了校园墙。
破防的人很多。
这些是云瓷了解到的情况,所以她以为薛禾就快要成功了。
“其实不是的,”薛禾望着外面的雪场,叹声气,“后来蒋柏杨找过我一次,我第一次见他那么认真,他说,他没打算谈恋爱,近期因为我的出现生活状态也挺乱的——既然我追他受了别人那么多冷言冷语,那要不就算了,何必受人指指点点呢。”
这意思感觉像是在婉拒。
云瓷的心跟着薛禾一起跌落,“...那怎么办?”
“我暂时还不知道,”薛禾又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不知道怎么让他喜欢我。”
“先缓缓吧,但我不会放弃。”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云瓷看着薛禾眼里透出隐约的光,心里有微微震感。
她真的好坚定好勇敢,面对喜欢的人可以毫无顾忌表达心意。
反观自己,朦胧的心思只能藏匿,被人发觉都是一种罪过。
她和他离得太远了。年龄,阅历,还有身份...
她都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蒋屿渡发现她心里的秘密,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
一定是疏远的,冷淡的。
她本就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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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这样的妄念。
木屋外的风雪猛烈起来,像极了那晚的京市。
云瓷想起蒋屿渡指腹令人留恋的温度。
如果一些东西注定不能得到,那她至少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
做他心里乖巧听话的晚辈。
-
一月初蒋叙庚生日,他这人不爱喧嚣,自前几年四十生日宴大办一场后,后头每次生日他不想再铺张,酒朋宾客再多,左右不过是利益交情往来,不如在家过,把时间留给家人。
蒋叔叔生日,云瓷记着的,上个月便约了一家服装工作室设计一套西装。蒋叔叔身高体重和爸爸差不多,保险起见云瓷又问了遍蒋柏杨,尺寸应该不会出错。
吃饭前,云瓷将装着西装的盒子递给蒋叙庚。
“叔叔生日快乐!”她笑吟吟,“新的一岁,祝叔叔身体健康,公司股价大涨!”
蒋叙庚笑开怀,慈爱揉揉云瓷的头,“好,那就借葭葭吉言!”
西装很合身,也适合平时在公司着装,蒋叙庚很喜欢。
“我有时候啊真羡慕朝尘,”他感叹,“有这么个贴心的小棉袄,要我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饿得不行的蒋柏杨早坐好等开饭,听到这话直起身叫嚣,“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蒋叙庚瞥他儿子一眼,“字面意思。”
“改明儿我跟朝尘说一声,放假把你送到南州去,葭葭留在这里,咱两家换换孩子。”
蒋柏杨筷子一丢,捂着胸口伤心欲绝。
云瓷被逗笑,“好啊,那我以后就是蒋家的人了。”
晚餐时气氛融洽,大家有说有笑。
“葭葭,元旦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秦阿姨给她盛汤,温柔问,“期末复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啊,挺好的,复习得差不多啦。”云瓷心里一跳,神色如常扬起一个笑。
“那就好。其实放假放松放松也不错,你呀就是太努力了,”秦阿姨将盛好的鸡汤递给她,“这段时间是不是瘦了?快多吃点补补。”
云瓷接过,说谢谢阿姨。
她心虚得手都在抖,桌上洒出几滴汤。
抽纸巾的时候,目光无意和桌对面的蒋屿渡对上。
他漆黑的眼眸里...有洞悉真相的意味深长。
云瓷心跳一个咯噔。
低头忙喝汤。
...是她的错觉吧。
因为是周三,云瓷晚上要返校,晚饭后待了没多久,她便要回去。
蒋屿渡要回市区,就顺带捎上了她和蒋柏杨。
四十分钟的车程很快过去,师大不允许外来车辆入校,可不知怎么,摄像头扫到他们的车,栏杆竟上扬使其通行。
蒋屿渡淡声开口,让蒋柏杨指路,送完侄子,再送云瓷到宿舍楼下。
他真是太周到了,送人都送到了门口。
云瓷心里默默想着,解开安全带。
“谢谢小叔,”她转头道谢,伸出手摆了摆,乖乖给了一个笑,“那,小叔再见?”
蒋屿渡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平日看着温顺,没想到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松散靠着椅背,望着她的眼神轻懒莫测。
“元旦究竟去哪儿了?”
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13. 天青色
云瓷愣怔。
...他,他怎么知道的?
她谁也没说啊。
她一脸震惊的表情,明晃晃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
“你的朋友圈,”蒋屿渡倒不吝啬告诉她纰漏的环节,“既然是瞒着偷偷去,心思怎么不放缜密些?”
啊,朋友圈!
“不对啊,我屏蔽了长辈那个分组的...”她这话一说,反应过来,忙闭上嘴。
是了,为防万一,蒋柏杨她单独屏蔽,整个长辈的分组她也设置不可见,她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可自己竟然忘了,她根本就没有把蒋屿渡分到那个组里!
蒋屿渡听她前半句大概都猜到了。
他微微一挑眉,“把我算漏了?”
云瓷低头不敢看他。
该怎么解释,在加上他微信之后,她莫名排斥把他加进彰显距离的分组里,这一搁置后来就忘了。
所以才会让他发现。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云瓷担心的是蒋屿渡会不会把这个事告诉叔叔阿姨,还有她爸妈。
“小叔,”她仰起小脸,语气一点点慌张,“我就是和同学一起去外地玩了几天,因为怕爸妈不允许,所以才瞒着的...您,您可不可以替我保密,别告诉其他人行不行?”
蒋屿渡平日其实很少看动态,那天应酬结束后很晚了,坐车回公寓的路上,手机里消息提示音依旧不断,他在回复之后,随手点进朋友圈。
一进去便看见云瓷发的照片,她踩着雪橇,穿着烟粉色羽绒服,膝盖戴着护膝,腰后绑一个棉绒小乌龟,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得像一颗球,小巧的脸上笑容明畅,似柔和的春风,融化周围白茫茫的冰雪。
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假期和朋友旅游放松放松,蒋屿渡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直到方才吃饭时听到云瓷和秦影兰的对话,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
也不是什么大错,况且真论起来,他既不是她的监护人也不是委托照顾人,没必要板着脸教训人。
但该嘱咐的还得说,“和同学出去玩没什么问题,但要重视安全问题,这种事还是应该给家长说一声,在外和父母保持联系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云瓷小鸡啄米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小叔,以后我...要再有这种情况,我会试着和爸妈好好说的,这次我就是怕他们不答应才偷偷去的...小叔,您就假装不知道好不好?就帮我瞒一次好不好?”
蒋屿渡看她乖顺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唇边泄出一丝笑意。
她就这样怕?慌慌张张的样子有种莫名的可爱。
他懒散注视着她,忽而升起一点儿逗小孩儿的兴致,“要是我不答应呢?”
小姑娘漂亮的杏眼睁大,“...小叔。”
“您,您要是跟他们说了,我会被骂的,”她果然急了,“您就帮我瞒这一次,就一次!我以后肯定改,求您啦。”
她看不透他眼眸里意味不明的笑意,握住他的手臂,软着语气,好言好语:“只要您答应这一次,小女子一定记得您的恩情——您可以提条件!我什么都可以答应的。”
“好不好嘛小叔,您人这么好,就帮我这一次嘛。”
果然,小姑娘的杀手锏就是撒娇。
大概没人会不吃她这一套。
蒋屿渡视线掠过她晃着自己胳膊的手,低声问,“我随便提什么条件,你能做到?”
云瓷动作一顿。
...好像不太能。
她能给他什么呢,他缺的东西她肯定也没有。
看她哑口无言又几分挫败的模样,蒋屿渡轻笑,抬手揉了下她脑袋,“吓你的,没什么条件。”
“那小叔,...您,您答应了?”她小心翼翼问。
“暂时保密,以后要听话,”他想了想,还是跟她再强调一遍,“下次去哪儿一定要跟大人说一声。”
云瓷点头,“我听话。那小叔也要遵守承诺,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噢。”
蒋屿渡低眸看她,嘴角掀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好说。”
-
师大七十三周年校庆,各学院纷纷准备节目,云瓷有幸选上了主持人,距离校庆正式演出还有一周,礼服方面可以自己联系租借。秦影兰听说了,十分热络替云瓷安排这事,从各品牌高定中挑了几套适合小姑娘穿的,让秘书安排人到学校接云瓷到公司去看看。
到了蒋氏,云瓷被秘书领着上了电梯,到秦影兰办公室。
秦影兰办公室很宽敞,有休息室,里面放了几个礼盒袋子,正是才送过来的礼服。
云瓷和秦影兰问好,有点儿不好意思,“谢谢秦姨这么费心,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随便找一件...”
“一点儿也不麻烦,”秦影兰从办公桌前起身,揽着云瓷进休息室,“我们葭葭这么优秀,正儿八经上台做主持人诶,当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校庆具体是哪天?阿姨抽时间去看,拍照片发给你爸妈。”
秦影兰一边说着话,一边帮云瓷试裙子。小姑娘处在最好的年纪,身材纤细,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我真是挑不出哪件最好看了,”秦影兰笑眯眯,友家有女初长成,她跟着欣慰不已,“葭葭你按自己的喜好定夺吧,剩下几件也都拿回去,反正都是送你的。以后有机会穿。”
正说着,助理在外敲了两下门,秦影兰说“进”。
“秦总,关于城东项目的会议刚刚结束,新的方案小蒋总已经签字,他让我把这份文件送过来。”
秦影兰接过文件,翻阅几页。
“定下来就好,他这几天也辛苦了,”秦影兰合上文件,想起什么,“他们现在才结束?午饭是不是还没吃?这个点食堂都休息了...这样,你打电话订几份餐,给参会的人员送过去。”
“秦总放心,我半小时前订了,店家刚打电话在楼下了,”助理说,“我现在去拿。”
秦影兰满意他的周到,“嗯,找几个人送到位。”
云瓷听需要人送餐,举手自荐,“秦姨,我去给小叔送吧!”
秦影兰微微惊讶,随即说,“宝贝,不用你跑腿的,我叫几个人去就行了。”
“没事没事,反正我现在也不急着回学校,既然都来这儿了,也顺道去看看小叔。”
秦影兰见她笑吟吟的,就妥协了,“好吧。屿渡真讨你们小孩子喜欢啊,不单单是你,柏杨也黏他。”
云瓷和她说了拜拜,跟着助理出了办公室。
-
蒋屿渡办公室。
会议刚结束,桌上累积了一上午的文件待处理,蒋屿渡坐在桌前,拿起笔正浏览其中一份季度报告。
响起的敲门声比平日的力度弱了几分。
他没多在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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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第一下没能被推开,来人似乎动作生疏,握着门把手琢磨,第二下才顺利打开。
蒋屿渡怀疑他的助理因为延迟用餐而产生了低血糖,致使脑袋不太清醒。
他抬头,面色淡淡。
下一秒,从半开的门里溜进来的人让他意外一瞬。
“小叔!”云瓷望着他,眼弯弯宛如半弦月,“surprise!”
蒋屿渡停下手中的笔,“云瓷?”
“怎么来公司了?”
云瓷简单说了学校校庆,秦姨让她过来试衣服的事。
“刚好听见他们说您还没吃午饭,我就帮忙送过来,”她把怀里抱着的纸袋拿给他看,声音脆生生,“看,膳食居的菜,很好吃的!”
蒋屿渡看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谢谢小外卖员。”
“不用客气,”云瓷弯唇,她把纸袋里的餐盒一一拿出来,“两荤两素...还不错,这个是米饭,不过口感应该比较硬,小叔要不您喝这个粥吧,养胃一点,我刚去买的。”
蒋屿渡抬眸,“你买的?”
“只有粥,其他是秦姨助理订的外卖,”云瓷解释,“膳食居我上次和同学一起吃过,菜味道不错,就是米饭煮得很硬,我怕您饿久了吃胃不舒服,就到附近买了粥。”
“胃很脆弱,需要好好养着的。小叔,您经常因为工作三餐不能按时吃吗?这样不好的,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身体重要。”
云瓷边说着,边将盒盖一一打开,侧头时发现蒋屿渡正看着她。
黑眸似深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小叔?”
她突然有点不太确定,回想自己是不是因为买粥耽误久了。
“抱歉啊小叔,本来可以早点给您送过来的,”云瓷懊恼自己做事欠妥,本来就一点多了她还又跑出去一趟,“您是不是饿很久了?对不起...我应该先给您把外卖拿过来的。”
“想哪里去了,”蒋屿渡神色稍松,“是我该和你说谢谢。”
云瓷放下心来。
“都说不用客气啦,”她小声道,继续从纸袋里拿出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小叔您快吃吧。”
蒋屿渡接过。
大冬天的,云瓷穿着棉服,这会儿却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额间隐隐有细密的汗珠。
定然是买粥来回跑的。
他敛了目光,让她坐着歇会儿。
云瓷应好,书包刚放下突然想起来还买了一样东西。
“对了小叔,这个给您,”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您要是以后工作再错过了饭点,至少垫垫肚子,小心别低血糖。”
她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楼下碰到超市就买了。”
蒋屿渡盯了她半会儿,半晌,轻勾了下唇。
“对我这么好?”他望向她的眼里有探究,“该不会是为了封口,贿赂我?”
他指的是上次她偷偷旅游的事。
云瓷垂眼,脸微微烫。
想给他送饭是真的,他说的也是一部分原因。
谁让他说只是暂时保密,她摸不准万一哪天他变卦觉得应该告诉家长教训教训她呢,那她不就完了。
所以哄好他很有必要。
小心思反正都被他看出来了,云瓷也不再隐瞒,巧克力塞到他怀里,唇角微翘。
“就是贿赂你啊。”
14. 天青色
餐已送到,巧克力也交到蒋屿渡手里,云瓷的任务已完成。
蒋屿渡很忙,云瓷不便多打扰,坐了会儿便告辞回学校了。
校庆和期末周撞在一起,每天都过得十分匆忙,当一切闲下来的时候,差不多开始放假了。
云瓷已经四个多月没回家,爸爸妈妈想她想得紧,早早问了她离校时间,订好了机票。
走的那天秦影兰送她到了机场。
“落地报平安,及时和你爸爸妈妈联系,”秦影兰抱了抱云瓷,“他们应该会去机场接你,等回到家了和秦姨说一声。”
云瓷点点头,“好。秦姨回去路上也注意安全。”
她握着行李箱,望机场迈步的时候顿了下脚步。
整整一个月呢。
本来以为回家前至少还能再见小叔一面,可事与愿违,蒋柏杨说他去澳洲了,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定。
京市的冬天还没过去。
下一次见面应该就是春天了。
到了南州,云瓷拿了行李出来,顺利找到了家里的车。
司机替她打开后排车门,她瞧见里面坐着的人,惊喜:“爸爸!”
云朝尘接过扑到怀里的女儿,宠溺抚摸她的头,“小半年不见,葭葭想没想爸爸?”
“当然想,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人家茶饭不思,肉都掉两斤了,”云瓷夸张道,她左右望了望,“妈妈呢,她在家吗?”
“在家给你准备好吃的,”云朝尘笑容温柔,“她忙着亲自下厨,特意嘱咐我今天早点下班来接你。”
能让堂堂云茂集团的云总将动辄上亿项目排在后面的,大概只有爱妻和女儿了。
云瓷唇角弯起来,杏眼似月牙儿,甜美灿烂。
她迫不及待坐好,系上安全带,“那我们赶快回去吧,飞机餐一点儿都不好吃,我早就饿了。”
晚餐是家里阿姨打下手,孟清澜主厨,菜品丰盛,都是云瓷爱吃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久违的画面让云瓷莫名触动。
——如果爸妈没有闹别扭就更好了。
虽然并不明显,但云瓷还是发现一些苗头,比如爸爸挑起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妈妈说话却不咸不淡轻轻带过;有时爸爸说了几句幽默的玩笑,妈妈平淡的语气里含着不易察觉的,绵针似的嘲讽。
以前很少这样。
二十年的夫妻生活虽难免磕磕绊绊,但孟清澜每次都不会生气太久,毕竟云朝尘会哄她,她小脾气理顺了也就过了。
妈妈是爸爸心尖尖上的人,他们怎么会有心结呢。
云瓷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孟清澜注意到女儿的目光,给她剥了一只油爆河虾,将情绪渐渐收起。
她如往常般随意问了问丈夫工作上的事,“跟华悦府合作建设的新酒店流程走得怎么样了?”
云朝尘回:“还在审批阶段。”
“还没批下来?”孟清澜剥虾的动作稍顿,很快又继续,虾仁最终放到云瓷碗里,“上个月你也这么说,哪个环节遇到麻烦了?”
“这种流程一般都比较繁琐嘛,材料都需要交好几趟,”云朝尘倒是不急,“况且这次和华悦府联手,项目规模大,多磨一会儿正常。”
孟清澜点点头,不再追问。
云朝尘望着桌对面的妻子,神色放缓开口,“等忙完这段时间,我陪你回趟伦敦吧?算起来很久没去看看爸妈了。”
孟清澜抬眼,并不抱什么期待,“你总这么说。忙完是什么时候?最早也要夏天了。”
云朝尘温声,“夏天刚好,葭葭放暑假,我们一家人都过去。”
孟清澜似有若无一声嗯,“到时候看吧。”
晚上,云瓷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她的房间还和从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衣帽间又多了一排衣服,应该是妈妈平日里遇到觉得适合她的,都买了回来。
云瓷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摸了摸肚子,还未消散的饱胀感让她有一种幸福的烦恼。
她晚上一般吃得少,可今天是妈妈做的菜,妈妈还给她剥了那么多的虾,她第一次说自己吃不下的时候被妈妈驳了回来,说她需要补补营养,然后又给她盛了半碗米饭。
想到妈妈,云瓷微微叹气。
总是这样,对于妈妈觉得她需要的东西,她没有哪一次拒绝成功,久而久之自己也得过且过,没去较真。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总觉得爸妈之间...唉,算了,夫妻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还是别瞎操心了。
将繁乱的思绪抛到脑后,云瓷关了灯,钻进被窝。
一夜好眠。
春节前的日子是惬意的,爸妈白天不在家,云瓷悠哉悠哉享受假期的大把时光,早上睡到自然醒,三餐有阿姨变着花样儿做,她偶尔出去和初高中同学聚聚,大部分时间宅在家里,追追剧看看书。
不过她心里还是一直想着个事儿。
蒋屿渡生日快到了。
算算日子,是开学后第一周的周四。
她在纠结该送什么礼物。
前几天和同学出去玩发现一家DIY手工店,几个女生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进店里体验了一下午,感觉还不错。
云瓷想做个手工编织挂饰送给蒋屿渡。
平日里送别人礼物不外乎某个品牌的新品,价格漂亮,但其实欠缺心意。那些华贵物件蒋屿渡并不缺,而云瓷也想送点儿真心实意的。
可就是怕太真心实意又显得不合适。
编织的挂饰一般用作钥匙扣,云瓷在网上查了查方便上手、寓意不错的款式,发现好多竟然都是情侣款。
若是她真做了个挂饰钥匙扣送给蒋屿渡,被误以为她心怀不轨怎么办?
...虽然,也不是误以为。
要送个合乎心意的礼物,同时又要把心思藏好,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云瓷苦恼,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她就想亲手做个礼物给他。
就是想。
如果不是亲手做的,送什么都没有意义。
春节在鞭炮声中如约而至。
除夕夜云瓷和爸妈一起度过,大年初一吃了汤圆、贴了崭新对联,初二下午家里迎来客人。
是蒋叙庚一家。
临近年关正是企业最忙的时候,蒋叙庚把公司事务处理好,又打点了在京市的人情,这才腾出时间携妻儿来了南州。
云朝尘满面春风和老友握手。
“咱俩多久没见了?蒋总贵人事多,如今走一趟亲戚也是不容易啊。”
蒋叙庚笑着拍了下云朝尘肩膀,“你就别打趣我了,谁不想撒手当个甩手掌柜?不行啊,哪有那么轻松的事儿。”
算起来蒋家人来南州还是两年前的春节,当日酒间谈笑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已过去七百多天。
“去年没能来看云叔,希望他老人家不会怪罪。”蒋叙庚每次来南州一定会去祭奠云老爷子,这次也不例外。
将给云家带的礼品拎进屋,两家人开车到了墓园。
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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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子生前对每个后辈都是关怀备至,他将云朝尘、蒋叙庚教导成人,又教过云瓷和蒋柏杨识字。他走的时候云瓷九岁,这个年纪其实已经记事了,云瓷甚至还记得爷爷弥留之际说的话,他不求云茂更上一层楼,只嘱咐儿子经营好家庭,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就够了。
云瓷在墓碑前,认认真真给爷爷磕了三个头。
从墓园出来,天已暮色。
两家人到市中心一家中式餐厅吃晚饭。
事先打了电话预订,服务员将他们带到最好的包厢,这里视野极好,木雕窗棂外小桥流水,潺潺水声怡人心神。
长辈们在叙旧说笑,云瓷悄悄问蒋柏杨有关蒋屿渡的事。
“小叔还在澳洲,”蒋柏杨对南州的叫花鸡情有独钟,不小心嚼到花椒,舌头麻得他皱眉,“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还没定什么时候回来。”
云瓷惊讶,“还在澳洲?”
她放假的时候他就去了,这都二十来天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没办法啊,那边的事好像有点荆手,”具体情况其实蒋柏杨也不是那么清楚,“在那边的分部闹挺久了,小叔这次去应该是各方面都处理好了再回来。”
既然这么荆手,为什么偏偏交给蒋屿渡?甚至,就让他一个人去,连个帮手都没有。
眼前其乐融融,云瓷想着他在南半球那边孤孤单单一个人,垂下头,兴致不太高。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蒋屿渡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是在七天前。
整个假期她只联系过他这一次,心口情绪万千,能说出口的却只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他忙着工作,又隔着时差,云瓷不敢多打扰。
听蒋柏杨一说,他在那边更累吧,会不会又不按时吃饭。
那盒巧克力,当初她其实有点担心他不会收,所以用几分玩笑几分强势的姿态塞给他。
她看见他把巧克力放在桌上。
不知道这次出差有没有带过去。
这想法有点可笑。
他可以买别的,为什么非得用她给的。
看着沉寂的聊天窗口,云瓷心情低落。
妈妈在喊她,收手机的瞬间,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半天什么都不做太亏,于是打了几个字过去:
【新年快乐。】
不冒头不踩线,发过去总没什么问题吧。
晚餐后半程,云朝尘和蒋叙庚还在不紧不慢酌小酒,孟清澜和秦影兰坐一堆儿低声说着体己话,蒋柏杨在游戏里打打杀杀,云瓷觉得无聊,说到下面院子里走一走。
她坐在鹅卵石道旁边的秋千上,服务员为她送来一杯柠檬水。
夜风拂面,云瓷紧了紧外套,漫无目的刷着微博。
手机一声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蒋屿渡。
他问她,今晚他们在斋香阁的几号包厢。
云瓷咬着吸管的唇微微张开,她呆了一会儿,突然坐直。
手指抖着,差点输错:【206。】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问...
...怎么会?
像是印证她的预感,当她抬头望小院门口望去时,恰好看到服务员领着一个男人进来。
“先生,这边请。”
云瓷的心怦怦跳,她站起身,看清男人的面庞。
他也看见她了。
原木灯晕染的五官有温澈的错觉,尽管风尘仆仆,不掩其清俊。
她听见他低沉好听的嗓音。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