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神棍,兼职天师》 1、新型调解员 王梦兰正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一会儿的功夫,群里又多了几条新消息。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想来是女儿回来了,于是王梦兰头也没抬的招呼了一声:“回来啦?回来了就去把饭蒸上,群里的老师发了新话术,我得赶紧把朋友圈发了。” 等了片刻,她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又提高了嗓音催促了一声:“听到了吗?微微?” 无人回应。 她匆匆把群里的话术复制粘贴了,抽空抬起头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就见自家女儿站在玄关的位置朝着门外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师,这就是我家了,您请进。” 大师?什么大师? 王梦兰疑惑地站起身,就见女儿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给身后的人引路,神色很是尊敬的样子,紧接着一个背着布包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走了进来,行动之间还带着些紧张和局促。 王梦兰眉头一皱。 就这?大师? 刚准备开口问上一问,却见那男生身子一侧,而后又是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高高瘦瘦,穿着白色衬衫,外披一件浅绿色琵琶袖风衣,衣袖和衣摆上还绣着竹叶,腕上缠着三四圈的小叶紫檀手串,腰间坠着红线绑着的铜钱吊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一进屋,他就注意到了王梦兰,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王梦兰眼前一亮,心里的不快顿时消散了些。 毕竟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小脸白白净净的,虽说一个男孩子家家的右耳上却戴了一个耳坠,多少有点不符合他们这些中老年人的审美,可偏偏那和田玉环的流苏耳坠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别扭,反而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最让人喜欢的还是那双眼睛,干净得不行! 现在的小孩啊,天天捧着手机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那眼睛全是血丝,突然看到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实在让人欢喜,更别说朝着人这么温温柔柔的一笑,哪还能有什么情绪啊。 她走了过去,对着那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嘴里问着自家闺女:“微微啊,这两位是……?” “妈,这是我请来的大师。” “大师?”王梦兰被这称呼拉回了思绪,“什么大师?” 徐微微苦着一张脸:“别提了,我最近倒霉透了,一起点的外卖独独洒了我的那一份,一起吃的火锅就我吃到了那个有异物的丸子,明明早起了好久想着上班可以不用赶,结果路上车却爆胎了,生生错过了打卡时间,就连原本定好的升职加薪都搁置了下来没有了消息!” 王梦兰顿时急了:“这……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啊!” “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你们跟着我一起犯愁。” “那你这、你这……”王梦兰看了眼安静站在一旁的俩男生,凑到徐微微耳边轻声道,“你这要找大师也可以先跟我和你爸商量商量,我俩给你找啊,你找个这么年轻的……” “妈,你别看大师年纪轻,他是有真本事的!”徐微微一撩裙子,露出了包着纱布的膝盖,“喏,你看。”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伤着了?”王梦兰紧张地问。 她长叹一声:“今早着急上班,路上偶然遇到大师,他说我有血光之灾,我还觉得他碍着了我赶路没有理会,结果转头就被车给蹭了,还好只是破了点皮,没有伤到骨头,我就赶紧回去找了大师,他说我不是自己本身倒霉,而是被家里的气运影响到的,所以就带他到家里来看看。” 王梦兰心疼地看着女儿膝盖上的伤,反复询问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后才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向了徐微微口中的大师。 那人含笑颔首:“夫人您好,在下路从之,这位是我的徒弟,林安。” 王梦兰看了看年轻俊美的路从之,又看了看旁边揪着背包带的林安,客气地笑了笑说:“这么年轻的先生可不多见,一看就是有天赋的,肯定专业!” “夫人谬赞,”路从之淡淡一笑,“不过是看着年轻,其实也已经三十有二了。” 王梦兰惊讶看着路从之的脸:“哟,这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保养的不错啊!平时用的什么护肤品啊?我这有一款产品,可……” “妈!”徐微微高声打断了王梦兰的话,不赞成地看着她。 王梦兰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对对对,先干正事要紧,那……”她又看了路从之两眼,“那就麻烦先生看看了。” 说完,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林安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匆匆忙忙开始在背包里找东西,好不容易翻出个罗盘递给路从之,却被他手一挡拒绝了。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了根源所在。” 林安眨眨眼,默默把罗盘收回了背包里。 王梦兰满脸写着不信,这还在玄关没往里走呢,怎么连看都没看就说找到根源了? “我见到徐小姐的时候就发现她的父母宫圆润饱满但晦暗不明,便猜到应当是徐小姐的父母近期出了些状况,以至于影响到了徐小姐的气运,刚刚见到夫人,我便肯定了心中的答案。” “我?”王梦兰疑惑,“我怎么了?” “夫人最近可有发什么偏财?” “偏财?”王梦兰下意识想要反驳,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瞥向了沙发旁一摞高高的箱子,“不算吧……” 路从之微微一笑:“所谓偏财,即意外之财,而相对的正财,则是指固定渠道获得的收入,如果我算的没错,夫人应该有退休工资吧?” 王梦兰点点头。 “那么您的收入里除了退休工资以外的收入,都是偏财。” “可这偏财不是好事吗?都说能暴富的都是靠偏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前提是你能撑得住这个暴富的命,可天下有几人能得这样的好命?世上一夜暴富的人不少,暴富之后猛然间倾家荡产的……”路从之勾唇一笑,“却也不在少数。” 王梦兰摆摆手,并不在意:“我也没想一夜暴富,只是想着补贴些家用……” “心是好的,但行事还需斟酌。”路从之顿了顿,看向王梦兰的眸色深了深,“夫人面上的黑斑,近来越发难遮了吧?” 听了路从之的话,徐微微和林安都下意识朝着王梦兰的脸上看了过去,但还不等看出什么,王梦兰就抬手捂住了额侧。 “我这只是黄褐斑……”王梦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再次看向那比人还高的箱子,眼中浮现出些许困惑。 她脸上的斑最近确实越来越严重了,尤其是在洗完脸以后分外的明显,可老师说了,那是在排毒,现在看着严重,是因为之前累积的毒素都显现了出来,说明产品是有效的,一定要坚持使用! 明明只是个护肤产品,怎么就和运势扯上了关系? “那可不是什么黄褐斑,”路从之淡淡道,“您山根低陷印堂多杂纹,本就是容易晚年容易漏财的面相,若是能守着您的退休金安稳生活,倒是能平安越过这个坎,可如今你面上黑斑深重气色晦暗,是财运蒙了灰,财神见了都调头,别说发财了,就是守财都难,而且……” “而、而且?”王梦兰听得胆战心惊,紧紧看着路从之,生怕又有什么不好的从路从之嘴里说出来。 路从之深深看了王梦兰一眼,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夫人现在在做的事情,应该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吧?” “怎么不能!”王梦兰几乎是下意识地高声反驳,“我这可都是正经生意!” “正经啥啊!”徐微微有些暴躁地开口,“你去商店超市里看看,有你折腾的这些什么护肤品吗?分明就是些三无……” “徐小姐,”路从之眉头一皱,打断了徐微微的话,“我此次来只是为了解决你的运势问题,并不想掺和你们的家事,恕我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看你们争论,烦请让我把话说了,至于听不听,只看你们自己。” 徐微微一愣,随后低了头:“抱歉,路先生,那您看我们这现在该怎么办?” 路从之转头看向王梦兰:“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知夫人心有疑虑,如今有一计,不需要夫人付出什么便可解决这个问题,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试上一试?” 王梦兰将信将疑:“什么办法?” “只需要夫人暂时停了您这偏财的来路,就以一月为期,看看家中近况是否有改善。” 王梦兰有些犹豫。 路从之又道:“左右只是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内没有好转,您再继续干就是。” “我看这行!”徐微微搂着王梦兰的胳膊,软着声音恳求,“妈,就当是为了我,您就暂停一个月行吗?如果真不是这个原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拦着您干这个了。” 王梦兰的神色微微有些松动。 自从她做这个生意以来,家里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明明她也是为了这个家能越来越好,却总是得不到家里人的理解。 “妈,家里也不缺你挣得那点钱,你就……” “我还不是为了你!”王梦兰一瞪眼,“你爸天天就知道去他那个什么太极拳社团,家里什么事都不管,你呢,天天早出晚归的上班就为了赚那么点辛苦钱,你让我怎么看得下去!再说现在大环境还不好,谁知道哪天你也和网上那些人一样突然就被裁了,我不多赚点,万一有个什么变故,指着你来撑着这个家吗?” “我撑着就我撑着!我现在工作稳定月入过万,凭我现在的能力就算遇上变故也能很快找到下一个工作,养着你们俩不成问题!”徐微微深深吸了口气,看向王梦兰的目光中多了些无奈地哀求,“如果真的是为了我,那就多相信我一点,成吗?” 这不是徐微微第一次和母亲进行争论,只是从前的每一次都不欢而散,但这回,或许是有外人在,也或许是路从之的话起了效果,王梦兰的神色渐渐松动。 良久,王梦兰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停一个月嘛……脚还疼不疼?” 徐微微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路从之看了看两人,开口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我也该走了,记得把东西处理了,一个不留。” “啊?自己用也不行啊?” 徐微微无奈:“……妈!” “我自己用又不是拿来卖钱……” 话说到一半,王梦兰就注意到了路从之正看着她,虽然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王梦兰顿时哑了声,半晌才嘀咕着说:“好好好,不用就不用……反正就一个月吗,总不能真是产品的问题吧……” 路从之看了眼徐微微,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道别准备离开。 刚出门,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了身:“对了,今日的化解费还请徐小姐结一下。” “哦对对对!”徐微微一拍脑门,连忙掏出手机,“我也不懂这个,您看付多少合适?” 王梦兰一听,对路从之的怀疑与防备再次涌上心头,看向路从之的目光也重新带上了审视。 “不需要太多……” 王梦兰暗暗撇了撇嘴,骗子都这么说。 “20块钱就行。”路从之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扫这。” “20?这也太……”王梦兰突然停了口,看着徐微微支付页面上输入的20,终于反应了过来,“20?!” 她连忙拦住准备支付的徐微微:“这怎么行?这也太少了,不行不行。” 她一把抢过徐微微的手机,往上面多加了一个0,然后把手机还给徐微微让她支付:“你这丫头,平时那么大方,怎么这时候倒小气起来了,这个钱你可不能省,快付!” “不必如此,”路从之挡住徐微微付款的手,“今天本就是我临时起意主动开口相帮,而非徐小姐上门找我,所以只要付我个车费就行了,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再按照规矩来。” 听路从之这么说,王梦兰也没再坚持,连连道谢后把人一直送上了车。 看着出租车渐渐远去,徐微微转头看向王梦兰,好奇问道:“妈,人家最后就要20,你怎么还上赶着给人家加钱啊?” “你这丫头真是长点心吧,他和你素不相识,上赶着来帮你还只收20块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徐微微眨眨眼,“说明您闺女天生丽质讨人喜……哎呀!” 徐微微捂着被敲了一记的脑门,哀怨地看着王梦兰。 “小孩子家家的说话不过脑子,真是什么人都敢调侃,”王梦兰瞪了徐微微一眼,“我告诉你,什么人的债都能欠,唯独这算命先生的钱不能欠,但凡他要的钱太多或是不要钱,那我都得怀疑怀疑他的真假,偏偏他只要了20块钱,这说明人家就是来帮咱们消灾解厄的,只是为了不损咱们阴德,这才象征性地收了点路费。” 徐微微轻轻挑了下眉:“那……家里的那些产品……” “既然人家先生都这么说了,”王梦兰有些肉疼地咬了咬牙,“那就停一个月试试!” 徐微微暗暗深吸了口气,紧紧抿住了嘴唇。 出租车上,路从之的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成功了!谢谢路先生,这是尾款,烦请收下!” 路从之勾起唇角,收下了刚发来的尾款转账。 “多谢惠顾,本次服务享受三十天售后,有问题随时联系。”【】 2、带劲儿 收下了尾款,路从之又给徐微微发了几条注意事项。 【那些护肤品注意别再让你母亲碰了,虽然化了妆看不出来,但刚刚我诈了一句,看她的反应,应该是已经有铅汞沉积导致的铅汞斑了】 【你给她重新买套好一点的护肤品,让皮肤修养一阵,脸上的斑应该会慢慢淡下去,也会让她对此更深信不疑,之后就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最近多盯着些,多点时间陪着】 “好!谢谢路先生!” 处理好了一切,路从之抬头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而后侧头看了身边的‘小徒弟’一眼。 就见林安默默地坐在一旁,抱着背包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先是往一个常用账户打了一笔钱,而后点开了林安的微信,下一秒,林安的手机就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林安回过神,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一眼就见到了路从之给他发来了转账。 足有两千。 他一愣,随后无措地转头看向路从之:“这、这太多了……” 路从之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收下,这是你今天的报酬。” “可我也没做什么。” “不,你做的恰到好处。”路从之懒懒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靠着椅背休息,“按照之前说好的我三你七,安心收着吧,再不赶紧把你那破手机给换了,你的网课可就过不了了。” 车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路从之才听到了林安低声的回应:“谢谢路哥。” 路从之含糊地应了声,靠着椅背昏昏欲睡,可紧接着,就听林安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一趟,抵上我之前跑一个月外卖了……” 他睁开眼,就见林安低着头,低垂的眼眸里神色复杂,而手机上还停留在转账收款的页面。 路从之微微一歪头,眯了眯眼:“觉得太容易了?” 林安猛然回神,抬头看向路从之,慌乱地解释:“不,不是,我……” 路从之摆摆手:“别想的太轻松了,你见过有几个能把被传销洗脑的人给劝回来的,我做到了,那这就是我应得的。” “哟,传销啊!”出租车司机闻言惊讶道,“那可真不好劝,我见过一个同乡,他家里人报警都没能把他劝回来,差点和家里决裂!” “可不是呗!”路从之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安,嘴里附和着,“典型的产品道具类传销,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宝贝,其实就是借着三无产品忽悠人拉人头来着。” “那你咋劝回来的?” “忽悠呗,”路从之眯眼一笑,“只要比那传销的还能忽悠,自然就让人听我的了,不过这个得对症下药,可花心思了。” 出租车司机肯定地点头:“那确实。” 说话间,出租车到了地方,停在了林安的校门口。 路从之看了眼陷入沉思的林安,出声提醒:“到了。” 林安回过神,抬头看向车窗外,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校门。 他连忙拿好东西下了车,转身朝着路从之道别:“谢谢哥,那我就先走了。” 路从之点点头,见林安转身要走,他又喊了一声:“林安。” 林安立马转了回来,趴在车窗前问道:“哥,怎么了?” 路从之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扬唇柔和一笑:“别再出去跑外卖了,以后有活儿我再叫上你,安心读书。” 他看向林安身后高大庄严的校门:“这么好的学校,可得好好珍惜啊。” 林安回头看了眼校门,而后朝着路从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 “去吧。” 目送着林安走进校门,路从之长长舒了口气,而后对着司机道:“去槐序巷,谢谢。” 槐序巷是一个老巷子,巷子不长,都是连排的二层小楼,路从之就住在这个巷子的13号房。 “小路回来了?吃了吗?” 路从之刚进巷子,就遇上邻居老太太和他打招呼。 这巷子里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日街里街坊都会相互照应些,日常见了也都会唠上两句。 “刚回,还没来得及吃呢,我待会儿点个外卖。”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不做饭,来来来,刚包的饺子,带回去吃。” 路从之弯眼一笑,一个蹦跶就跑了过去:“什么馅儿的啊?” “知道你不爱吃葱花儿,这是韭菜鸡蛋虾仁的。” 路从之接过食盒,直接打开用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唔……烫,烫烫烫……” “哎呦,慢些慢些,这刚出锅呢。” 路从之含糊应着,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好吃!” 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快拿回去吧,慢慢吃。” 路从之应了一声,抱着食盒步伐轻快地回了家。 打开门,架子上的鸡毛掸子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欢快地在各种家具上掸着灰,一旁的洗地机也哼哧哼哧地拖起了光洁的地面。 “行了行了,快停下,知道你们打扫干净了。”路从之摆摆手,把掸到眼前的鸡毛掸子挥开,“我刚进门,至少让我把东西放下吧,别着急啊,我什么时候拖欠过你们的。” 他放下手里的食盒,走到一旁的柜子上取来了三根香,一些黄纸和手折的金元宝,然后走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约莫也就十个平米,路从之不是会侍弄花草的人,因此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是用来晒晒衣服被子,而在院子的最右侧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 路从之走了过去,用铁盒子旁放着的打火机点燃了香,轻轻将明火挥灭后插在了铁盒旁,而后又点燃了黄纸扔进了铁盒里,最后趁着火焰正旺,把金元宝也扔了进去。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铁盒里轻轻拨动,让黄纸和金元宝充分燃烧,嘴里念叨着:“呐,你们的报酬,都说了我这个人最讲诚信了。” 香火一阵摇曳,像是在应和着路从之的话。 等到铁盒里的火苗彻底熄灭,路从之站起了身:“行了,东西收到了就走吧,别待会儿被伤着。” 他转身进了门,顺手从门边柜子上一个盒子里拿出个三角福袋挂在了门上。 关上门,屋子里彻底变成了只有他一个。 路从之上了楼打开了投影,随手打开了一个电视播着,而后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刷着手机。 等吃饱喝足洗了个澡,然后往床上一躺,照旧开着电视刷着手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一早,楼下的喊声将他唤醒。 “小路,小路!有人找诶!快起床了!” 路从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楼下张奶奶和旁人的说话声。 “你来的太早了,这个时间小路都还在睡的嘞,这小子睡眠向来好,可难叫了。” “……嗯,不好意思,是我来的唐突了。” 路从之摸了一圈,在枕边摸到了掉落的手机,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九。 “嗐,理解理解,来找小路的都是遇上那些事儿了,晚不得,我再帮你喊喊,小……” 路从之噌的一下打开了窗户探出头去:“我起了我起了,张奶奶你别……” 他眨眨眼,和抬头朝他看来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穿着长风衣,戴着金丝眼镜,清透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冷棕色的眼睛,本就淡淡的神色在这双眼睛的加持下更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可他的手却绅士在张奶奶身后虚扶着,生生打破了他那不易近人的气质。 路从之眯了眯眼。 这模样,带劲儿!【】 3、相遇的遇 “小路醒了啊,醒了就快下来,别让客人等久了。” “诶,来了!”路从之应了一声,对着男人微笑颔首,“还请稍等。” 男人点点头:“不急。” 路从之快步去了卫生间,以最快速度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还腾了几分钟捯饬了一下头发,然后快步下了楼。 他理了理衣领,然后打开了门,含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昨天接了个单子,忙的有些晚了。” “是我唐突,没有先联系约个时间,只是事情确实比较着急,这才就冒昧直接来找先生了。”男人很是抱歉地说, 路从之看着男人因为歉然微微垂下的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没有卷翘的弧度,而是像松针一般,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他微微扬了扬唇,真是赏心悦目。 “小路啊,那你们聊着,我就走了,”张奶奶朝路从之打了个招呼,“还得去市场买菜呢。” “好嘞,谢谢张奶奶。” 送走了张奶奶,路从之侧了侧身,邀请男人进了屋。 “随便坐,家里地方小,还请见谅。” 男人扫视一圈,走到了沙发边坐下:“不会,这屋子很好,布置得很舒服。” 这倒不是客套,而是事实。 虽说面积小了点,但坐北朝南,采光也不错,原木风的装修风格,搭配清新温暖的淡绿色和鹅黄色系软装,很是温馨。 只是,一点都不像大师的家。 和眼前这个人一样。 男人看向路从之,目光之中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路从之敏锐地注意到了男人的打量。 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通常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这样看他,只是有些人明显,甚至带着不屑,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单纯的不信任,并且掩饰的很好。 他没有立马上前招待,而是自顾自走向了小吧台。 “喝点什么?”路从之抬了抬下巴,用目光朝着落地窗前的茶台和开放式厨房的隔断水吧台分别示意了下,“茶,还是咖啡?” “水就好,谢谢。” 路从之走向吧台,取出咖啡豆放入咖啡机内磨粉,然后放到咖啡机里进行萃取。 等咖啡的功夫拿了水杯接了杯温水,放到男人面前:“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男人接过水杯,颔首表示谢意,而后抬眸看向路从之:“沈遇,相遇的遇。” “沈遇。”路从之嘴角含着笑,又轻又缓地重复了一遍,而后赞了一句,“好名字。不知沈先生来找我,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我听说先生劝回了一个被传销洗脑的人?” 路从之轻轻一挑眉,关上冰箱门看向沈遇:“沈先生消息很是灵通啊。” “徐小姐是我公司的员工。”沈遇简单解释了一句。 路从之了然点头。 他往装满冰块的杯子里加了水和萃好的咖啡液,然后端着做好的冰美式往沈遇身旁的单人沙发里舒舒服服一靠:“所以你来找我,是家里也有人遇上了这样的麻烦?” 沈遇眉头轻蹙,眼神流露出些许无奈和疲累:“倒不是传销,说起来……”他看了眼路从之,“应该和您算半个同行。” “咳……咳咳……”路从之刚喝了口咖啡,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沈遇的话噎到呛咳了几声,顿时酸苦的味道弥漫到整个口腔乃至咽喉。 他皱着眉放下了杯子,紧接着眼前就被递来了一张纸。 路从之接过纸巾,捂着嘴闷咳两声,而后无奈地抬头看向沈遇:“沈先生,我可向来是清楚交易童叟无欺,赚的可都是辛苦钱。” “抱歉,无意冒犯,只是……” 路从之摆摆手:“我懂,干我们这一行有腥有尖,腥盘至少占个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还得分二十五给腥夹尖,最后这百分之五才是尖。” 沈遇点了点头。 路从之上下打量了沈遇一眼。 没有标签的定制西装,lotos的眼镜,百达翡丽的腕表…… “看沈总的样子,家里应该有相熟的天师吧?” 通常来说,家境不错的人对这方面都是宁可信其有,就算不信,也存着敬畏之心,而但凡有点门路的,都会寻找靠谱的天师进行联络,以便在需要的时候寻求帮助。 沈遇看起来就是这种人。 不出所料的,沈遇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只是……”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出了点意外。” 路从之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交叉至于身前,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开始倾听。 根据沈遇的的讲述,他们家确实有一位常联系的天师,业内有名很是靠谱,但他的祖母前段时间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开始不太记得人了,有时连家人都猛然间不太想得起来,那位天师就更是成了陌生人。 于是这就给了一些人机会,乘虚而入。 “祖母虽说生了病,但我们也不想拘着她让她难受,而且因为发现的早,目前控制得还算不错,所以只是给她配了专业陪护,她依旧可以正常出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平日里爱好插花,每周都有一两天的下午会出门去和朋友小聚,一起聊天插花喝喝茶,有时还会逛逛街,一直以来也没出什么问题,直到半个月前,她带回了一张唐卡。” “对老年人来说一些温和的唐卡倒也合适,比如药师佛或是无量寿佛。” “可过了两天,她又带回了一个赵公明挂牌。” “……”路从之沉默片刻,“老太太的信仰还挺灵活。” 沈遇扯了扯嘴角,但最终也没能扯出一个笑来:“之后陆陆续续,她又往回带了山鬼花钱,阴阳环,天珠等等。” 路从之摸了摸下巴:“有点杂了呀,这么多东西放在家里,会影响家中气场的。” “看来路先生对这些东西是真有研究。” 路从之笑着摆摆手:“甭管腥盘尖盘,基本的东西总得懂一些,否则怎么在这一行混。” 沈遇点点头,继续说明情况:“如果只是买些东西回来,总有办法处理,但紧接着,她开始想要改变家中布局,甚至动起了迁祖坟的念头,嘴里更是时常念叨着什么……” 他微微勾起唇角,镜片下的眼中满是冷意,“无妄真人说的。” 路从之轻轻一挑眉:“无妄真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报警了,可是,没有这个人。” “什么?” “陪护说她们只是在老太太朋友的推荐下一起去了一家冥想馆,老太太带回来的东西都是这家冥想馆的‘文创产品’,花销大,是各种服务费叠加,而所谓的‘无妄真人’根本不存在,只有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无妄无求’,所以最终推测,是老太太犯病导致的臆想。”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警方那边倒是承诺会继续调查,但就算最终抓到了人,老太太那边我也得另想办法应对,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清玄道长她又不认识了,说什么都不相信,只能另寻他法。” 路从之轻轻一挑眉:“懂了,”他弯眼笑了笑,朝着沈遇伸出了手,“放心,一定让您满意。” 沈遇没想到他接的这么快,愣了片刻后才握上了路从之伸来的手:“有劳,若是能顺利解决,报酬一定让您满意。” 两人的手交握了片刻,在时间长到让人感到不适的前一秒,路从之松开了手,收回时,指尖滑过了沈遇的掌心。 只是那触感就在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消失了,就像一根羽毛,蹭的人发痒,又轻的像是幻觉。 沈遇眸光微闪,看着路从之依旧客气从容的笑容,他手指轻蜷,沉默地收回了手。 “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还需要准备一下,也许还需要你提供一些相关信息。”路从之拿出手机晃了晃。 沈遇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码递到了路从之的面前。 路从之笑了。 他打开微信,扫上了沈遇的码。 沈遇的昵称叫“沈遇yu”。 路从之也接触过不少上班的精英人士,他们会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并为此创建两个微信号,这个在名字后加个“yu”的……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沈遇的私人号。 路从之笑意更深了。 而沈遇看着好友申请里的id,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这个昵称……你的客户不害怕吗?” 路从之无辜地歪了歪头:“沈老板害怕吗?” 沈遇看着页面上那个“今晚就跑路”的昵称,轻笑一声算作回答。 他通过了申请,而后站起身:“那接下来,就拜托了。” “放心,”路从之知道他的意思,干脆地给出了保证,“最晚后天,我一定给你消息。” 又沟通了一些基本情况后,沈遇告辞离开,路从之把人送到家门口。 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了他面前,司机利落地下车打开了后座,沈遇脚步不停,直接上了后座,透过车窗朝着路从之点头道别,而后示意司机开车, 望着迈巴赫离开的视线,路从之神了个懒腰,随后便准备回屋,但刚转了个身,就听到了身后一声呼唤。 “您好,请问是路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 路从之疑惑的回头:“外卖?我没叫外卖啊。” 就见身后站着一人,穿着西装,胸前还有一个铭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无纺布袋,看着应该是某个餐厅的服务员。 果然,就听那人说:“路先生,有位先生为您定了我们宴江南的餐饮外送,包括凉拌青瓜,脆皮烧乳鸽,时蔬牛肉粒,菌菇黄鱼柳,腊味蚝仔饭和蜜汁红薯,麻烦您签收。” 宴江南,一家五星级中餐厅,还从没听说过他们家居然有外送服务。 路从之上前一步,微微倾身看向那人递上前的保温袋,头一歪:“有位先生?”他抬眼看向送餐员,“那位先生可是姓沈?” 送餐员为难道:“抱歉先生,我……不太清楚。” 路从之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在送餐员紧张地等待中接过了保温袋:“好,我知道了,谢谢。” 送餐员松了口气,微微躬身:“祝您用餐愉快。” 路从之拿着保温袋回了屋。 他打开保温袋,把里面精致的餐盒一个个取了出来,打开盖子摆在了餐桌上,而后拍了张照发给了沈遇。 【看来午饭不用纠结吃什么了】 发完消息,他便收起了手机开始吃饭。 一口脆皮烤乳鸽,汁香四溢,一口菌菇黄鱼柳,清爽鲜甜。 路从之曾经受主顾邀请,在宴江南吃过饭,说起来也有大半年了,再次尝到,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不愧是五星级餐厅啊! 他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叮咚~”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 路从之拿起手机一看,是沈遇发来的回复。 【老太太的事还需要路先生多费心,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便擅自给路先生点了餐,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路从之扬起唇角,刚准备回复,沈遇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另外,喝不惯冰美式的话,可以加一些奶和糖。】 路从之眨眨眼,缓缓看向客厅茶几上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 4、空谷 吃了饭,路从之便开始根据沈遇提供的信息进行准备。 所谓知己知彼,这第一件事自然是要了解那所谓的‘无妄真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他可不相信这‘无妄真人’只是老太太的臆想。 如果只是臆想,怎么会这么恰好的出现在每一次出门,如果只是臆想,又怎么会那么精准的让她买产品改风水,说到底,就是为了财。 这方面的事,沈遇找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按照沈遇所说,那家冥想馆叫‘空谷’,地址就在城西的西平路上,只是网上搜索不到任何信息,与现在这网络营销漫天飞的世界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他们对顾客群体有着非常严格的筛选标准,而有这种严格筛选标准的公司要么是想树立一种与众不同的高逼格,要么,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目的。 既然网上找不到信息,那就去现场看看。 他换上了一身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系了一条爱马仕丝巾,然后戴上了一个无边框平光眼镜。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扒拉了一下头发,思索片刻后又在脖子上戴了个雷击木道牌,藏在了衬衫里,并且往手腕上戴上了小叶紫檀手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打了车,前往‘空谷’。 西平路的道路不宽,只容得下三辆车并行,平日里来往的车辆也不多,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宽阔的枝叶在道路上空交织,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很是舒适。 按照沈遇所说,这条街的232号就是‘空谷’,但是放眼看去,只是一栋颇为复古的红砖别墅,没有任何的招牌,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民居。 路从之四下望了望,又掏出手机看了看,而后抬脚朝着232号走去。 刚推开门,就有人迎了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这里是空谷冥想馆吗?” 那人穿着一身类似练功服的新中式服装,微笑着点点头:“是的先生,这里是空谷冥想馆,我是青竹,竭诚为您服务,看您有些陌生,请问有介绍吗?” “介绍?什么介绍?”路从之皱了皱眉,眉眼之间流露出了些焦躁,“我只是听说冥想可以静心安神,自己冥想又不太掌握得好方法,就想找个冥想馆试试。” “那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空谷的?” “听说的。”路从之不耐烦道,“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学习一下如何冥想,哪有这么多问题,我是来消费的,不是来考试的!” 青竹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是这样的先生,我们空谷冥想馆为了提供最优质的服务,让每位客人都能有最好的体验,因此采用会员制度,只有成为我们的会员才能享受到空谷的服务。” “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会员,交会费?多少钱,十万?二十万?”路从之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可以交。” “我们当然相信每一位来到空谷的客人都是带着诚意来的,但冥想馆与一般的会所不同,我们需要承接住每一位客人的情绪,了解他的压力来源,慢慢为其纾解,这是一件非常耗时且需要耐心的事情,相信您也能够理解。” “所以为了更好的为客人们服务,我们的会员制除了基本的会费外,还需要您有一位介绍人的引荐才能入会。” 路从之深吸了口气,像是接受了那样的说辞但又难以控制地感到烦躁。 他打开微信,开始划拉着列表:“那你们这会员都有谁啊?扬帆科技的孙总?荣域地产的赵总?啧,你说几个名字我听听,找个我认识的应该不难。” “这……”青竹显得有些为难,“抱歉先生,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路从之皱眉抬眼,目光冷凝中带着焦躁与愤怒。 他冷笑一声:“这究竟是你们的规矩,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想接待我?觉得我不够格?” “抱歉先生,我们当然没有那个意思,您千万不要误会。” 路从之眼睛一眯,正打算再发把力,就见旁边走来了一个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馆长,这位先生想要入会,但是没有介绍人。” 路从之扭头看去:“你就是空谷的馆长?” “是的,先生,”馆长走了过来,对着青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来处理,而后微笑着看向路从之,“实在不好意思没能让您满意,这样,我送您一份我们的冥想礼包。” 说着,她立马从前台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礼盒递给了路从之:“这有一套真丝练功服,艾草蒸汽眼罩,还有精油和熏香,都是我们在冥想时会用到的,有助于舒缓精神,期待您下次和介绍人一起来我们冥想馆体验。” 路从之扫了眼馆长手里的礼盒,勾唇笑了:“不愧是馆长,比那个前台机灵多了,不过我要的可不是这个。” 他伸手挡下了馆长的赠礼:“我今天来这只有一个目的,感受一些这个所谓的冥想对我到底有没有用,如果这个目标不能达到,那我的这个行程就是失败的。” 馆长暗暗打量着路从之,目光在他领口丝巾下隐隐露出的红线和手腕上的手串上短暂流连,路从之不慌不忙,任由她打量。 片刻后,馆长微微一笑:“这样吧先生,我确实感受到您最近的磁场非常混乱,急需冥想进行调节,那这样吧,我破例为您开一次体验课程,带您感受一下冥想的疗效,不过这个体验课是需要收费的,一节课一万元,您看……” 路从之手机一亮:“扫码吧。” “叮”的一声,扣款消息立马抵达。 心痛! 路从之暗暗咬牙,回去得找沈遇报销! 付了费登记了信息,馆长引着路从之来到更衣间前。 “冥想最需要的是全身心的放松,在目前的高压环境下,想要快速放松下来确实很不容易,为了帮助大家更好的进入状态,我们为大家准备的舒适的家居服。” 她取出一套衣服递给路从,“我们这所有的衣服都是一对一使用,并且每次使用都是经过清洗和紫外线消毒,所以请放心使用。” 路从之拎着那衣服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而后勉强点了点头,走进更衣间换衣服。 换好后,他一边理着衣服一边走了出来,原本藏在衬衫里的道牌此时便露在了外边,轻轻晃荡着。 馆长的目光在路从之身前的道牌上一扫而过,随后落在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上:“您可以把手机放在咱们的衣柜里哦。” “我……” “手机消息过多已经成为大多数人压力的来源之一了,既然是来这里舒缓情绪的,那这第一步,自然就是把压力来源放下。” 路从之沉默了片刻,最终在馆长有礼但坚定的微笑中放下了手机:“行,听你的。” 看着路从之把手机放进柜子里锁好后,馆长带着他来到了一间茶室。 “茶作为中华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以茶为媒融合了儒、道、佛思想,其核心精神为‘和、静、怡、真’,最适合舒缓心境修养心性。” 馆长一边介绍着,一边从旁边的小炉子上去了小火煨着的茶壶,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分了茶,然后送了一杯倒路从之面前。 路从之端起茶杯,看了看茶色嗅了嗅茶香:“色泽清亮,呈琥珀色,香气似花似蜜。” 他轻抿了一口,“入口清爽有回甘……是祁门红茶吧,加了桂圆红枣,确实养血安神。” 馆长露出惊讶的笑容,称赞道:“确实如此,看来您也是个好茶之人。” “算不上喜欢,只是会喝而已。”路从之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所以别再浪费时间了,要是喝茶对我有用,我就不用花费时间金钱来你们这里了。” “看得出来先生的焦虑确实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了,不过这只是个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得一步步来,不是么?” 路从之往椅背上一靠,轻轻一抬手:“有道理,你继续。” 接着,馆长又带着路从之前往了一个按摩室,通过按摩进行放松。 别说,这手法还真是专业的。 只是两个环节过去,路从之还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 他也不慌,依旧晃晃悠悠地继续跟着馆长一步步体验,就像一个真正的客人。 “这里就是我们的冥想室了,接下来就由我们专业的疗愈师对您进行冥想引导,帮助您进入状态。” 路从之站在门外探头看了看:“今天就只有我一个客人吗?” “当然不是,只是其他客人都是预约好时间进行的安排,所以目前他们已经进入了冥想,不好打扰,您就只能单独安排了,不过对于冥想来说,人少也是优势不是吗?” 路从之点点头,不过依旧没有进门,而是转头问道:“那你们这还有别的冥想室吗?” “自然是有的,”馆长疑惑问道,“您是对这间冥想室有什么不满吗?” “这间房的朝向不好,阳光落不进来,就算这灯光已经极力模拟了自然光的光感,但终究是少了自然光的明暗变化,”路从之嫌弃地瞥了屋里一眼,“看你们这还挺大的,冥想室应该不少吧?给我换一间。” 他想了想,又说:“干脆带我都逛一逛吧,我自己选。” 他说的理直气壮,活生生是一个挑剔的客人。 馆长的笑容僵了僵,但职业道德还是让她点了头:“好的,不过我只能带您看一些还未被使用的普通会员冥想室,svip冥想室暂时还无法为您开放,还请您谅解。” 路从之点了点头:“也行,要是效果可以,我自然会成为svip。” 溜达了一个又一个房间,路从之把所有空闲的冥想室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这个装修风格不太行,太空了。” “这个也太局促了吧。” “这个房间怎么一股味儿……哦,熏香啊,这个熏香味道也太刺鼻了,换一个换一个。” …… 馆长微笑的嘴角抽了抽:“先生,我们已经看完了所有可以使用的冥想室,如果您一个都没有看上的,那……” “全部看完了?”路从之眨眨眼,“我看你们不是还有二楼吗? “不好意思,那边就是我们的svip冥想室了,只提供给svip会员使用。” “行吧,”路从之勉为其难地说,“那还是第一间吧。” 馆长微笑:“……好的。” 刚要走进冥想室,路从之脚步一顿。 馆长一个激灵:“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路从之左右望了望:“洗手间在哪儿?我先方便一下。” 馆长松了口气:“就在走廊最里边,我领您过……” “不用,”路从之摆手拒绝,“我自己去就行。” 看着路从之离开的背影,馆长深深舒了口气,而后拿起对讲麦:“云岫云岫,来浮云阁准备,这个客人要求有些细,你记得多关注。” “收到。” 没过两分钟,立刻有一位疗愈师来到了房间进行准备,馆长详细地和她讲了路从之的情况,生怕哪里有了疏漏。 她一边说着一边陪着疗愈师进行开始前的准备,可刚准备了没两分钟,就听见了耳麦里来自监控室的呼叫。 “馆长馆长,您刚刚的客人往二楼去了。”【】 5、头绪 路从之顺着馆长的指引去了洗手间,很快,他就从洗手间出来,不过并没有返回冥想室,而是自顾自回了更衣室。 他取出了手机,一边低着头发消息一边十分自然地顺着走廊拐了个弯,走上了楼梯。 或许是为了营造静谧的氛围,空谷里并没有来来回回的服务员,但路从之随意扫了一眼,就知道,必定有工作人员在时时监控。 也就是说,他拥有的行动时间只有监控室发现他的动向到通知附近人员快速抵达的这短短几分钟。 他上了楼梯,一步两个台阶,只是因为腿长,看起来依旧不急不缓。 上了楼后他转了个弯,依旧头也不抬地沿着走廊往前走,当走到尽头时,他脚步一顿,鼻头轻轻皱了皱,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微芒。 找到了。 他抬起了头,紧接着一愣,看着眼前的墙壁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 于是他转过身,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遇到了赶来的馆长。 “哟,馆……” “路先生,”馆长一脸严肃,“这里是svip区,还请您离开!” 路从之眉头一皱:“你这什么态度?” 面对路从之的质问,馆长一改最初的客气礼貌,冷冷道:“在质疑我的态度前,还请路先生先回答我您为什么会拿着手机?又为什么会拿着手机出现在我们的svip区?” 路从之轻轻一挑眉:“我突然想起来工作上有个事情需要回复一下,所以去拿了手机,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专注回消息,一时没注意走岔了,虽说误闯了svip区,但我不过是在这走廊里走了几步,发现走错以后立马掉头,从我上楼梯到准备下楼没有超过三分钟。” 他冷笑一声,“可看你这态度,不知道还以为我犯了多大的过错。” 耳麦里适时传来了工作人员的调查结果:“馆长,这位先生所说的基本属实,他埋头上了楼,径直走到了最里面,发现走到尽头以后就返回了。” 闻言,馆长看了眼路从之,重新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只是说出的话依旧冷淡:“抱歉先生,我们空谷对顾客确实是有一定要求的,包括在空谷内部不允许使用手机,因为这样的行为会破坏空谷的氛围,影响其他的客人的投入与沉浸。” “其他客人?”路从之左右看了看,“这有别人吗?” 馆长但笑不语。 路从之皱着眉疑惑地歪了歪头。 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恍然中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是要赶我走?” “您言重了,我只是觉得您不太能适应我们空谷的环境,实在抱歉无法给您提供一个让您满意的服务,稍后我们将全额退还您本次体验课的费用,请您谅解。” “哈!”路从之气红了脸,怒极反笑,“行行行,就你们这个服务态度,老子还不想待了呢!” 说完便冲下了楼,直奔更衣间。 换好衣服出来时,路从之就看见馆长正守在门边,还在看着手表,一副恨不得他赶快走的样子。 他朝着馆长冷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了空谷。 馆长并不因为他的态度而气愤,反而舒了口气。 她走到前台敲了敲桌子:“以后遇上这种没有介绍人陪着的客人不必和他多说,借口说今天休息打发走就是,咱们现在不缺这一两个客户,别招惹来麻烦。” “是,馆长。” 这时,楼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老头老太太从楼上有说有笑的走了下来,里面最年轻的看着也有五十多岁。 为首的老头朝着馆长招了招手:“小钟啊,你来。” 馆长立刻快步上前:“赵老先生,今天的课程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当然满意,经过真人开惑,我们现在啊是越来越通透了,甚至连身子都觉得轻盈了不少呢!哦对了,真人说最近辰星逆行四时不合,容易……容易什么来着?” 旁边的老太太接过话:“容易情绪不稳陷入焦虑沟通不顺遇上阻碍,真人还说了,戴水晶可以帮助挡掉一些灾厄,所以想让你像之前一样,帮我们选购一些好的合适的水晶。” “这……”馆长显得有些为难,“赵老宋太太,我们就是个冥想馆,没有这个业务啊。” “之前不都是你帮我们弄的吗?怎么现在还推脱起来了?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真不是我不想帮您,可……”她顿了顿,稍稍凑近了些轻声道,“可就因为这个,前两天沈先生都带着警察来馆里进行调查了,说我们迷惑老人从事非法活动!” 她长长叹了口气:“您也知道这无妄真人常年修行不染红尘,这是为了报我的恩才来给大家讲课,帮大家疏解情绪的,我总不能把他供出来吧,可我自己也实在扛不起这么大的锅呀,这一次两次就算了,多来几次我这冥想馆就别想开了,可我手下还有好多员工等着吃饭呢!” “沈先生?哪个沈先生?”赵老昂首挺胸,“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小子这么不懂事!” “就是天枢领航的沈总。” “沈……”赵老一愣,随后清了清嗓子,“咳,小沈总啊,这个……年轻人嘛,有些事还没经历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哈。” 馆长附和着笑了笑,只是笑容中难掩尴尬。 她试探着问道:“那这个水晶……?” “你照旧买着,放心,我们家的小辈管不到我们头上来,有事儿我们给你担着。”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行!”馆长咬了咬牙,摆出了不顾一切大义凛然的架势,“我一定给各位挑最合适的!” * 路从之离开了空谷,顺着街道一路向前,直到走到转弯处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空谷,眼中满是嫌恶:“这种鬼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而后仰天长叹:“好恶心的味道,我不干净了。” 顶着一身让自己作呕的味道,路从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他现在需要立刻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否则真是要吐了。 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路从之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掏出手机给沈遇发了条消息。 【老板,您看什么时候安排一下和老太太见个面?】 下一秒,‘叮’的一声发来了回复。 【有把握了?】 【必须的(杰瑞自信.jpg)】 短暂的等待了一会儿后,沈遇发来了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小手ok.jpg】 次日一早,路从之带着自己的‘徒弟’林安出现在了沈园。 入门先见一个影壁墙,走上风水连廊绕过影壁墙,便看到一个宽大的庭园,庭园中有流水潺潺,西北方还有一个高大的太湖石。 沿着游廊途径两处水榭,近看下方是锦鲤游曳,旁边是罗汉松鸡爪槭错落有致,远眺就见庭园内的层楼叠榭飞阁流丹,高低起伏间别具美感。 路从之跟在来接客的管家身后,欣赏着这庭园风光心里啧啧称赞。 藏风聚气山水相宜,风景好,风水局也好,不愧是沈家啊。 穿过游廊水榭,来到主屋前。 主屋整体依旧保持着传统建筑风格,但在客厅处做了个漂亮的落地窗,仿古的窗框里是一块透亮的大玻璃,可以让屋里的人无拘无束的欣赏庭院风景。 沈遇就坐在客厅。 今天的沈遇没戴眼镜,穿着也比较休闲,坐在红木软垫沙发上,倚着抱枕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笼罩了一层柔光。 路从之毫不遮掩自己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沈遇抬起了头,越过窗户庭园,与路从之对上了视线。 路从之弯眼一笑,抬手并起两根手指自太阳穴的位置往前一挥,给了个wink。 沈遇:“……” 他放下书起了身,走到了门口。 路从之抬起爪子招啊招:“沈总好呀。” 沈遇反复上下打量着路从之,轻轻一挑眉:“你这是……” 路从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男大,特别乖巧,一看就是好学生?” 沈遇看着路从之。 黑框眼镜,白色连帽卫衣黑色休闲卫裤,第一次见面时特别招眼的耳坠和手串都摘了,头发也清爽松软的垂顺着,虽说有些长了,但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确实堪称乖巧。 “嗯。”沈遇点了点头。 路从之刚要自信扬唇,就听沈遇慢悠悠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只是看着。” 路从之撇了撇嘴:“我知道自己没这天赋,所以带来了我的乖徒弟给我打掩护,小林,来打个招呼。” 林安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沈、沈总好!” 那声音叫一个激昂,堪比国旗下的讲话。 “……”路从之忍笑拍了拍林安的肩,“淡定,淡定哈。” 沈遇朝林安点了点头,而后重新看向路从之:“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简单。”路从之打了个响指,“安排我和老太太见一面,只要搭上话,剩下的事交给我。”【】 6、天师 老太太住在西侧楼,由于饮食上有许多忌口,而沈遇的父母经常出差,沈遇又经常三餐不准时,因此平日里并一起吃饭。 为了满足路从之的要求,沈遇找了个理由,把老太太请来了宴会厅。 “天枢旗下有基金会,专门帮扶一些有潜力的学生,他们偶尔也会组织代表来表达一下感谢。” “到家里来?”路从之好奇,“这种情况一般不是要开个什么会,一群人聚在一起挨个上台致辞演讲吗?” 沈遇眉头微皱:“天枢的基金会不搞这些,就算偶尔组织代表来致谢,也是选一处饭店简单吃一顿饭,询问他们对基金会是否还有什么请求或建议,不过最近祖母身子不好,他们来家里探望也很合理。” 为了让这个理由显得更真实,沈遇路从之和林安互相沟通了一下信息。 “什么分数啊绩点啊学校啊成绩啊,这些东西你找我徒弟哈,”路从之拍了拍林安的肩,“货真价实的高材生,a大的哦!” 沈遇看向林安,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学校,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我、我是医学系的。” “临床医学?还是基础医学?” 林安低下了头:“临、临床。” 他有些紧张地捻着自己的衣角。 “临床医学很辛苦,但要是学好了学精了,未来也是不可限量,尤其是治病救人获得的成就感,是别的行业很难有的。” 沈遇的声音算不上温柔,但只是这样的平铺直叙,就让林安的眼里亮起了光。 他抬起了头,看向沈遇的眼中隐隐带着激动:“嗯!我一定好好学!” “天枢旗下的星耀基金有一个人才培养计划,稍后让你师父把你的信息发给我,我让人把你加入到计划中。” “真的吗?”林安激动得声音颤抖,“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不过基金会对培养对象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没有达成设置好的目标,你会被踢出名单,而且学业有成后,你需要来天枢旗下的医院工作,待遇优厚,但十年内不可以辞职。” “所以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至于要不要接受,能不能把握住,还要看你自己。”沈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师父很相信你。” 林安一愣,转头看向了路从之。 他张了张口,嗫喏着想说些什么,可又迟迟没能开口。 路从之被突然cue到,有些茫然,见林安这幅模样干脆地一摆手:“别听他瞎说,跟我可没关系,a大又不是我替你考上的。” 林安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 沟通好了说辞,沈遇朝着路从之问道:“微信里你神神秘秘,一直不说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现在呢?还不能说吗?” 路从之勾了勾唇:“还不是时候,等事情都解决了,我说的话才可信啊。” “我……” 沈遇刚想说些什么,就有人走了过来询问道:“先生,老太太已经动身过来了,您看是否现在开宴。” 沈遇点了点头:“开宴吧。” 沈遇被打断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路从之也只当不知道。 毕竟“我信你”这种话,价值堪比路边草,春风吹又生。 来到宴会厅,桌上已经摆满了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 刚坐下没多久,老太太也到了。 “祖母。”沈遇起了身,从陪护的手里接过老太太,扶着她走向主位。 路从之和林安自然也起身相迎。 当老太太经过路从之身边时,路从之微微皱了下鼻子。 虽然味道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在香水掩盖下那极为特别的腐臭的味道。 “都快坐下吧。”老太太招呼道。 她穿着精致的定制旗袍,肩上披着披肩,头发虽然花白,但是经过精心的打理,看起来十分优雅,除了眼神微微有些晦暗外,完全不像80多岁的人。 更别说是一个老糊涂到被人哄得团团转的人。 沈遇扶着老夫人坐了下来,并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路从之和林安,用的自然是基金会人才培养代表的身份。 她认真听着沈遇的介绍,含笑看向路从之和林安,笑容很是和蔼:“都是好孩子,别拘束着,动筷吧。” 路从之站起身,林安不明所以,慌乱地跟着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因此被推动,发出刺耳的噪音,好在管家及时上前,帮着拉开了椅子。 老太太疑惑:“这是做什么啊?” 路从之抿着一丝局促的笑抬手推了推眼镜:“老、老夫人……” 那怯生生的语气,让沈遇不由得侧目。 “我们这些学生收到你们的帮助,真的非常非常感激!我们知道您们什么也不缺,也实在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只能聊表一些心意。” 说着,路从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袋子打开是一卷干净的手帕,手帕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两个平安符。 “这是我们去玉虚观里求的符,希望沈先生和老夫人都平安顺遂,福泽康健。”路从之双手捧着平安符,眼神真挚。 可是,迟迟没有人来接。 沈遇有些意外,从前这种情况也不少见,祖母总是立刻亲自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礼物,不管是贵重的便宜的定制的还是手工的,都会满心欢喜的称赞一番。 她常说,孩子们的心意是最贵重的。 可现在看去,她非但没有动弹,看向平安符的眼里分明满是排斥。 “沈总,老夫人……是不是我们的礼物太差了,可我们、我们……”路从之的声音颤抖,似是紧张又惶恐。 沈遇:“……”好演技。 他避开路从之‘弱小无助又惊惶’的目光,转头看老太太:“祖母,这是他们的心意。” “心意”两个字被加重了语气。 老太太的神色出现了微微松动。 沈遇见状,起身接过了路从之手里的平安符。 触手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清新中带着些苦涩的味道,随即便觉得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路从之,就见路从之朝着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微微弯下腰,轻声喊了一句:“祖母。” 老太太盯着沈遇递到面前的平安符。 她的眼神排斥又挣扎,但手还是缓缓抬起,朝着平安符伸了过去。 她拿起了平安符,呆愣在了原地。 沈遇紧紧盯着老太太,就见她的眼神从排斥变为迷茫,最后渐渐清明。 他松了口气,和路从之对视了一眼,嘴里铺垫着:“听说玉虚观很是灵验,这个符您就随身带着吧,刚好最近您夜不安眠的,也许这个能让您安安心静静神。” 老太太眨了眨眼,迟缓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起这个了?” 沈遇垂眸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个平安符:“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信,您向来说心诚则灵,您要是诚心信,那它就是有用的。” 老太太笑了笑。 “那个……”路从之试探着开了口,语气犹豫,却又忍不住关心,“听两位刚刚说的话,老夫人最近睡不安稳是吗?” 老太太转头看向路从之,目光温润,带着历经世事的洞明。 路从之一愣,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老太太收回目光站起了身:“不过是人老了,身子到处都是毛病,最近又天气转凉,夜里容易咳醒,胃口也变差了,”她朝着路从之歉然颔首,“抱歉,我这身子不济有些犯困,就先离席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走向餐厅门口,离开前还叮嘱了沈遇一句:“好好招待着,别怠慢了。” 透过窗户,目送着老太太的身影走过游廊,沈遇转回头看向路从之:“接下来该怎么办?” 路从之眸光微闪,而后气定神闲地转头抄起筷子给林安夹了几筷子菜:“不急,等着吧。” 他给自己也夹了几筷子菜,一边吃还一边怂恿着不敢动筷的林安:“吃啊,愣着干嘛呢,这厨师的手艺可堪比米其林厨师,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啊。” 林安用眼角余光暗暗观察着沈遇的脸色,暗地里悄悄伸手扯了扯路从之的衣角。 “嗯?”感受到衣角传来的力道,路从之疑惑转头,“怎么了?还要吃哪个菜我给你夹。” 林安两眼一黑,深深低下了头。 事没办成还大吃大喝,这是要被赶出去的节奏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他顺着那手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那碗被稳稳放在了路从之面前。 “尝尝,这道芙蓉鸡片可是我们家大厨的拿手好菜。” 路从之端起碗吃着鸡片,笑吟吟看着沈遇。 沈遇微微挑眉:“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 沈遇勾起唇角:“关于这件事,应该担心的是你。” “咦,真吓人。” 嘴上这么说着,可路从之的眼依旧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 直到吃饱喝足,两人都没再继续聊关于这件事的处理方案,就像是一个真的不担心,一个真的有把握。 路从之瘫在椅子上,揉着吃撑了的小肚子,他歪着头想了想:“去茶室泡点茶来喝喝吧。” 林安依旧震惊于路从之的大胆,而沈遇依旧有求必应。 但就在他们前往茶室的路上,负责老太太起居的女佣给沈遇送来了消息。 “先生,老夫人让您送走客人后去找她一趟。” 沈遇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路从之。 路从之拍了拍林安的肩:“自个玩着,有什么需要的就找管家,”然后朝着沈遇抬了抬下巴,“走吧。” 来到老太太居住的鹤寿堂,路从之止步在了外间,他凑到沈遇身边,轻声道:“进去吧,老太太心里有事,得听听她在想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沈遇看了看屋里,就见纱帘后头老太太面对着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脚走了进去,撩起帘子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供桌,桌子上摆着一张遗照。 “祖母。” “给你祖父上柱香吧。” 沈遇依言上了香,然后站回到老太太身边。 两人看着遗照沉默着。 良久,才老太太一声轻叹:“你今天请过来的那两位,是天师吧?”【】 7、鬼迷香 “你今天请过来的那两位,是天师吧?” 沈遇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他转头看向了外间。 老太太顺着他的动作也看了过去,就见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嗨~” 老太太:“……小先生年轻有为,性子也是与众不同的活泼啊。” 路从之走了过来,抿唇一笑,很是腼腆的样子:“称不上先生,老夫人叫我小路就行。” 老太太朝他笑了笑,但并没有改变称呼:“小先生给的平安符很有效果,只是以我的情况,就算有小先生给的符也清醒不了多久,恐怕要辜负小先生的心意了。” “祖母……” “你知道的,我这个病只能控制不能治愈,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老太太看向沈遇,目光慈爱又歉疚,“小遇,你现在是沈家的当家,万事不可感情用事,往后我的那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鹤寿堂闹着,你只当听不见就是,不必费心。” 哦吼!老太太这意思分明是要大事化小啊! 路从之微微睁大了眼睛,悄默打量了沈遇一眼,就见他紧抿着唇,脸色冷得像块冰。 看出来是很生气了。 毕竟这个空谷都要动沈家祖坟了,就这样老太太还要护着,没有破口大骂已经是沈遇尊重长辈素质高了。 好歹是自家老板,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路从之自认是个有职业道德的,见不得自家老板气不骂不得的绷着,于是他开了口: “老夫人,我那符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放了些薄荷川穹石菖蒲等提神醒脑的中药材,可这药材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心啊。” 老太太轻声一叹:“多谢小先生提点,只是这人呐,来到这世上就是一个身不由己,即便是自己的心,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话是没错,可自己跨不过这坎也就罢了,若是别人偷摸着给你这坎添砖加瓦,那才是真真的身不由己了。” 老太太一怔:“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七窍生尘障,一念起万千,”路从之微微眯眼,语气又轻又缓,“老夫人啊,这鬼迷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鬼迷香?”沈遇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路从之考虑了片刻,贴心地隐去了原材料和制作方法,“比较邪性的香,听名字就知道,闻了会扰人心神,就像是被鬼了迷心窍一样,而且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路从之说着,看了老太太一眼,就见她目光闪烁,不自觉地瞥向了供桌上的遗照。 果然。 “老夫人,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在空谷可是‘看’见了已逝的沈老先生?” 路从之了解过沈家。 沈家是个不折不扣的世家,从唐朝时便开始发家,在最混乱的时期也经历和磋磨浮沉,后顺应时事,成立了天枢实业,一直为华国的振兴提供支持。 沈家老先生沈建业和老夫人林骄玥也是在最艰难的那个时代认识的。 他们相互扶持,恩爱了一生,在沈遇长大后便将天枢实业交到了沈遇手上,沈遇也不负众望,果断进军了智能产业,扩大了商业版图,并将公司改名为天枢领航。 见沈遇抗下了担子,两位老人乐呵呵地甩了手,四处旅游,许多人都曾在各地偶遇过两人,从热门景点到不起眼的苍蝇小馆,都留下了他们的笑脸。 直到五年前,沈老先生的身子情况日益下滑,两人便回了沈园。 年轻时经历那些枪林弹雨受的伤,年纪一到重新找上了门来,没多久沈老先生就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熬了两年后便离了世。 从此,老夫人林娇玥也长住鹤寿堂,不再远游。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老太太嘴上不说,也她一直都是念着老先生的。 沈遇立刻明白过来,看向老太太的目光变得无奈又心痛:“祖母……”他张开了口又闭上,停顿良久,才重新开口道,“那是幻觉。” 老太太走到供桌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遗照,目光温柔又怀念:“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当初你祖父走的时候,是我陪的最后一程,明明说好要在那边等我,要我给他多烧钱,方便他打点着托梦来见我,可是快三年了,他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直到前几天淑珍带我去了空谷,刚进入冥想我就见到他了!”她转头看向沈遇,眼中泪光闪动,“小遇,我见到你祖父了!” “三年了,如果不是天天看着这照片,我都快忘了他长得什么样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他说下面规矩多,这次是走了特殊通道了。” 老太太抬手抹了抹眼角:“就算只是幻觉,可……小遇,权当给我留个念想,这事你就别管了,往后我要是再说什么胡话干什么糊涂事,你别理会就是,我老了,没什么别的念头,只想见见你祖父,和他聊聊天,行吗?” 沈遇深深闭了闭眼,说不出话。 面对一个老人的苦苦哀求,谁能狠心说出回绝的话,更何况是自己敬爱的长辈…… “恐怕,不行。” 路从之一声轻叹,引来两人的注意。 “老夫人可知何为阴阳两隔?” 路从之语气不急不缓,没什么情绪,却引得老太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生死有界限,寻常逝者在死后便会被引渡至地府,唯有头七或中元这种特殊的时候才可返回人间探望亲人,这是为了两界秩序。” “若是打破秩序,您应该可以想到会发生什么,您觉得,天道会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吗?” “可……他说了是通过特殊的通道……” “那凭什么他可以有特殊通道?您觉得他真的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可以有这样的特殊待遇吗?”路从之声音沉了沉,看向老太太的目光深邃,“天道,是最公平的。” 老太太的眼神显而易见地慌了:“是、是无妄真人……” “没有人可以违逆天道定下的规则,就算是再厉害的天师也不会随随便便招魂,您想想看,为何但凡干这的只要惜命都会去做公益,还不就是为了用功德抵消天道惩罚,您现在清醒了,大可以去问问您相熟的天师是否如此。” “所以,您觉得这个无妄真人凭什么可以让您,和您的那些同伴一次又一次的圆梦?” “那、那我先生他会怎么样?”老太太神色惊惶,无助地拉住了沈遇的胳膊,“小遇,怎么办?我只是太想你祖父了,我只是想见见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遇安抚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抬眼给路从之使了个眼色。 路从之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老太太如梦初醒,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路从之:“小先生,您可有法子?” “老太太,您这是关心则乱了,还记得我说过,您能看到沈老先生,是因为鬼迷香吗?所以并非沈老回来看了您,而是一场幻梦罢了。” “一场幻梦……”老太太眼里的惊惶渐渐褪去,转而浮起了些希冀,“那我……” “不可以。”路从之立刻猜到她的想法,果断否定。 他不愿大多说,可在老太太不死心的目光下也只能轻叹一声开了口:“鬼迷香是以和骨烂入香,闻多了对您没有好处,损身损心更损阴德。” “和骨烂?!” 老太太博闻广识,又经历过最动荡的年代,自然是听说过和骨烂的,那是指小娃娃的骨和肉。 她顿时脸色煞白,只觉得一阵反胃。 路从之上前一步,戳了戳沈遇的衣服兜:“平安符拿出来给老夫人闻一闻。” 沈遇连忙照做。 清新的药香很快缓解了老太太的不适,煞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只是双眼暗淡无神。 沈遇心里一颤。 他想要祖母恢复清醒,却也不想她因此失去了精气神,毕竟以老太太的年纪,一旦没了支撑的那口气,恐怕就…… 他顿时紧张地看向了路从之。 路从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老夫人,若是您只是想和沈老先生见上一面……” 老太太抬起头,她眼里依旧没有光,就像是只凭本能地看向了希望。 而路从之,也给了她希望:“我可以帮你。” “真、真的?” 路从之点了点头:“但也仅此一次,招魂这种事情可不能天天干,否则对您、对您先生,包括对我,都不好。” 老太太含着泪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那……我要怎么做?” 路从之转头看了看窗外:“不着急,现在这个天色对老先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时候,而且我也需要再准备一些东西。” 得了路从之的保证,老太太恢复了精神,被哄着去吃了午饭,而沈遇则送路从之出了门。 “你真的有办法……招魂?” 路从之坦然点了点头:“必须的,我可就是干这个的。” 见沈遇怀疑,路从之笑了:“甭管我这个魂是怎么招的,总之保证让你祖母见到祖父,稳了她的心。” 沈遇摊开手:“就像这个放了中药的平安符?” “管他里面是符还是药,有用就行,这不就保了你家宅安宁?”路从之笑着,伸手打算去拿沈遇手上的符。 沈遇一个收手,把平安符重新揣进了兜里:“虽然挺好奇寻常的中药到你的手上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奇效,但你说的对,有用就行。” 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随后路从之的手机便发出了一声短信提示音。 路从之看了一眼:“十万?” “定金。”沈遇微微扬唇,“拜托小先生了。” 路从之开开心心收起手机:“老板大方。”【】 8、招魂 路从之需要回去准备,沈遇给他安排了司机。 “先去a大。” “好的先生。” 车子稳稳起了步,没有一丝颠簸。 林安转头看向路从之:“路哥,那咱们晚上几点见?” 路从之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紧接着林安就收到了一笔三万元的转账。 “这是今天的分成,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就行,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林安还没来得及为收到一笔巨款而开心,转头就被路从之的话砸得有些懵:“为、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可以改的!对了,分、分成我也不用这么多的……我退给你,现在就退!” “不是这个,你别多想。”路从之摆了摆手。 林安忐忑地看向路从之,眼里充满着哀求,就像是害怕被丢下的小狗。 路从之心里一叹,语气柔和了几分:“我这个不是什么正经行业,你不应该跟着我的,如果不是看你走投无路,我绝不会收你做徒弟。” 林安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我知道,路哥你是好人,如果不是你,我已经……” “嗐,我能算什么好人啊,”路从之嗤笑了一声,“说到底也只是各取所需,我看着太年轻,你这清澈的学生气反而可以为我增加一些可信度。” 林安一愣,怔怔地望着路从之。 路从之翻了翻手机:“我查过沈遇说的那个人才培养计划,他们会按照你的专业和能力给你量身定制激励目标,只要达成,你每个月都可以获得一笔奖学金,足够负担你的生活,你不用出去跑外卖,也不用再跟着我干这种活了。” 他笑着拍了拍林安的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黄金屋,好好学吧,就当挖矿了。” 林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很快就到了a大门口,车子停了下来。 林安望了望窗外的学校大门,又看了看路从之,最后抿了抿唇,抬手开了车门。 “林安。”路从之喊了一声。 林安立刻收了手,转头看向路从之:“路哥。” “好歹你也是叫了我几天的师父,我免费送你一卦吧。”路从之敲了敲前方司机的座椅,“请问有纸和笔吗?” 司机立马从储物盒里拿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递了过来。 路从之抬抬下巴:“写个字。” 林安接过纸笔,却迟疑着没有下笔:“算……卦?” “呵。”路从之意识到林安的疑虑,笑了笑,“别怀疑,出于职业素养,我确实专门学过一些,测字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林安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路从之看了一眼:“未来的未?” 林安点了点头,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路从之给出他的结果。 “未以木为本,如树发新芽,所谓‘未’,便是刚萌生出的第一念,一念生一念死一念智一念愚……虽然我不清楚你在考虑些什么,但从这个字来看,你正在选择的岔路口。” 林安茫然:“选择?什么选择?” 路从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毕竟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一念之间。” “那、那我该怎么做?” 路从之思索了片刻,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想想你小时候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林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谢谢路哥。” 他下了车,停顿了片刻后回过身,越过车窗看向了路从之:“路哥,我们……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当然,”路从之轻轻一挑眉,“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对吗?”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朝着路从之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路从之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 上面还有林安写下的‘未’字,只是这两横的长度没有明显的区分。 若是下横长些,这是‘未’,未来自有无限可能,但若是上横长些,这便是‘末’,穷途末路,便是已成定局,到了尽头了…… 路从之一声轻叹:“一念之间……难得做件好事,可千万别让我后悔救了你啊。” 车窗缓缓合上,在路人艳羡好奇的目光下,车子再次起步,按照路从之的吩咐前往槐序巷。 等到夜色降临时,换了一身行头,提着一个手提箱的路从之再次来到了沈园。 沈遇站在大门口迎接着。 路从之看到他愣了一愣:“这么客气?” 沈遇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如果我不站在这,等着你的就是祖母了……” 他打量了路从之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和赞叹。 又一个全新的形象。 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舒适家居造型,也不是几个小时前的内敛学生模样。 他摘下了黑框眼镜,换下了卫衣,穿上了一件新中式风衣,下摆用银丝绣着鹤的纹样,很是清雅脱俗,而右耳上的那只和田玉环流苏耳坠,又给他添了几分别样的不羁与魅力。 只是,依旧不像一个大师,反而像是个精致漂亮的大明星。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沈遇忍不住问。 “这个?”路从之疑惑了片刻,很快就在沈遇目光下反应了过来,“哦,这个啊……” 他笑了:“为了赚钱啊,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工作都是为了赚钱,我当然也不例外。” 不,不是这个。 沈遇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请进吧。” 路从之淡淡一笑,跟随着沈遇前往鹤寿堂。 鹤寿堂后院里已经按照路从之的要求在西北角摆上了一个供桌,桌上放了个香炉,还摆了些鲜果和酒水,以及一碗白米饭。 老太太就站在院子里等着,身边的看护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想来是劝她进屋等,但被她摇头拒绝了。 当路从之出现在院子的那一刻,老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立马迎了上去。 “小先生,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路从之绕着供桌走了一圈,查看了一番后点点头:“准备的很全,您站在一旁等着吧。” 沈遇扶着老太太站到了一边。 就见路从之从手提箱里拿出了一个铃铛,还有一叠的黄纸和金元宝。 他点了香,甩手挥去明火,插上香炉,而后点燃了黄纸和金元宝。 香炉上的烟直直地向上升起,火焰卷着轻灰上下浮沉。 跃动的火光映照在了他的脸上,沈遇有些惊讶地发现,路从之眉眼低垂的神色中,竟能看出几分得道之人的悲悯—— 如今想来,这最初找他来的目的,究竟是为骗,还是为渡,却也说不清了。 黄纸和金元宝烧的很快,没多会儿,火光就渐渐弱了下去。 路从之站起身:“得嘞,打点好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焦急等待的老太太,“老夫人,老先生的生辰八字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老太太连连点头,不带犹豫地说出了生辰八字。 路从之取了张黄纸,用朱砂在上头写下了生辰八字,而后将其压在了装着白米饭的碗下方,并将旁边的筷子插在了米饭上。 他转身走到老太太身边,递给她一个小瓶子:“牛眼泪,擦到眼睛上,可以短时间开天眼。” 老太太立马照做。 路从之又叮嘱了一句:“稍后我一摇铃,你便喊他的名字。” “好、好!”意识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老伴,老太太答应得格外认真。 路从之站在供桌前,脚踩罡步:“元始安镇,普告万灵,敬请三清,为汝开冥,魂兮归来,敕令速行!”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老太太谨记着路从之的叮嘱,立刻喊了起来:“建业,老头子,你回来啊,回来看看我啊……” 她一声声喊着,眼里渐渐带起了泪。 在泪光中,她隐隐看见了供桌后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若隐若现,并不清晰,却又那样的熟悉。 “老头子,是你吗?”她颤颤巍巍地问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生怕动静大了带起的风会将对方吹散。 “阿玥……你瘦了……” 那声音似从虚空传来,多少有些失真,可在听到第一个字的那一刻,林骄玥已然泪如雨下。 路从之走上前,轻声对老太太说到:“您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太短了。 林骄玥下意识恳求地看向路从之,希望他能把时间再延长一些,哪怕是五分钟,可对上路从之目光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生死有别。 她艰难地点了头:“好……谢谢。” 她走到了供桌前,看着眼前那个虚幻又熟悉的身影,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嘴角就扬起了一个微笑。 “我没瘦,就你那老花眼,可别评价了,我的身材可是那些老伙计里保持的最好的一个……”她顿了顿,微笑着哽咽道,“倒是你,一点都没变……” “这多好啊,等你下来以后可就不愁认不出我了。” “那你呢,到时候你会认出我吗?” “当然,当初你们文工团都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一样的衣服,每回我不都一眼找到了你?” “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个木梳,结果梳两天断一个齿梳两天断一个齿,后面我都没敢用,净摆着看了。” “怪我,选错了木头,后来我又送了你……”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听到林骄玥带着笑意的絮絮叨叨。 路从之走到一旁,和沈遇站到了一起。 沈遇的喉结上下轻动,声音低沉喑哑:“她……在和谁说话?” “你的祖父。”路从之把小瓶子递了过去,“要不要试试?” 沈遇低头看向瓶子:“牛眼泪?” 路从之勾起唇角,凑到沈遇耳边轻声道:“人工泪液,心理暗示加致幻香,你也可以。” 沈遇:“……不必了,谢谢。”【】 9、斩草要除根 15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老太太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站在那,静静看着前方的夜色,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路从之和沈遇没有打扰,只是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守着,他们知道,她需要时间去面对这又一次的离别。 良久,老太太终于有了动静。 她抬手拭去眼角噙着的泪,转身朝着路从之和沈遇走了过来。 她朝着路从之鞠了个躬:“谢谢先生。” 路从之稍稍一侧身,避开了她的行礼:“老夫人不必客气。” “祖母,”沈遇上前扶住了她,“您还好吗?”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沈遇的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我很好,小遇,过两天我要去趟玉虚观,你帮我准备准备吧。” “去玉虚观?” “你祖父说他从前在玉虚观里许了个愿,希望能和我白头偕老,至少活过八十岁,”老太太嗔怪道,“这老头子,都没和我说过这事,临走前又病了那么久,脑子浑浑噩噩的,就把这事给忘了,要不是得着这个机会,这笔债可就欠下了,往后我得时常去玉虚观添香火,帮他还愿才行。” 沈遇心里一松,眼里带起温柔的笑意:“好,我帮您安排。” 路从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他干这一行十多年了,通常来说,能在人死后大动干戈把人召回来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事,哭的喊的骂的闹的,是再寻常不过,像这样温馨的,才是真真的少见。 也是真真的……让人羡慕。 老太太解了心结,精神状态显而易见地比之前还好,但年纪在这,身体到底是会累的,因此很快就被陪护带回屋里休息,而沈遇则负责送路从之出门。 走到车边,路从之停下脚步,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沈遇:“事情顺利解决,我也算不负所托了。” ——给钱了给钱了,该结尾款了!这是他最喜欢的环节。 沈遇扬唇一笑:“小先生确实专业,那后天,也拜托你。” “后天?”路从之一愣,“什么后天?” “下午你走后,我给陪护也闻了你送的平安符,然后问出了些新的东西。”沈遇微微眯了眯眼,“每次冥想课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她最初是想坐在一旁看的,但负责人说不参与冥想的人不被允许进入冥想室,否则会给其他冥想的客户带来压力,影响课程效果。” “听着挺合理,”路从之眨眨眼,“所以?” “所以陪护也参与了课程,她原本觉得自己全程跟着指引进行了冥想,可闻了你的平安符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每次都是被一个铃声喊醒的。” “喊醒?” “对,喊醒。”沈遇说,“她不是结束了冥想,而是结束了睡眠。” “哦~”路从之恍然,“原来如此,陪护不是他们的目标客户,没法把人赶走又怕她乱说话,就干脆把人迷晕了……诶不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沈遇悠悠勾起唇角,“我让她以祖母的名义预定了后天的课程。” 路从之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了预感:“你……” “这样的地方不该留在那继续害人,只是他们的手段显然比较偏门,不是我们寻常人能够轻易应对的,所以还希望露小先生搭把手。” 路从之:“……我拒绝。” 他两手在胸前一交叉,斩钉截铁:“虽然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但也别把我想的太有正义感了,断人财路这种事我可不做,传出去了我以后很难混的好吧。” “一百万。”沈遇淡淡道。 路从之的心狠狠一动:“嘶——你这人,怎么什么都用钱解决?” 沈遇挑了挑眉:“因为刚好我很有钱,而且……”他勾起唇角,“这显然很好用。” 路从之撇了撇嘴。 是的是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更别说五斗米和这还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犹豫了片刻,而后眼珠子一转,瞥向好整以暇的沈遇:“你……就这么等着?” “嗯?” “我在犹豫诶!”路从之不满道,“你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加加价什么的,让我一个冲动就答应了?” “一百万可以解决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花两百万?”沈遇淡淡道,“我是个商人。” 路从之嘴角抽了抽:“我讨厌商人。”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有些纠结:“可是你都报过案了,就算是以老太太的名义,他们难道不会防备?万一去了以后什么都逮不到……” “算我的。”沈遇说,“而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想在我以祖母的名义透露出为表歉意,准备多‘买’一些东西时,他们应该很愿意赌一把。” 路从之沉默片刻,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果然有钱。” * 约定的时间到时,来接路从之的车准时出现在了楼下。 车窗半开着,可以看到沈遇就坐在车内,正低头用手机发着消息,紧接着,路从之便收到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路从之站在窗边,双手环胸看着楼下的车。 很显然,这是一趟浑水,而他向来不喜欢蹚浑水,可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为民除害吧,更何况…… 那可是一百万啊! 路从之叹了口气,眼神却亮了起来,转身就迈着坚定的步伐出了门。 他刚走到车边,沈遇就似有感应地抬起了头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从压低的鸭舌帽下移到立起领子挡去半张脸的黑色夹克。 “你……?” 路从之伸出一根手指顶了顶鸭舌帽,露出被遮挡的眼睛:“我?怎么了?” 沈遇:“……没什么,上车吧。”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空谷,路从之刚要开门下车,却被沈遇阻止了。 “不急,先等等。” “等什么?” 沈遇刚要说话,目光就注意到了前方的一辆车,他顿了顿,松开按着路从之的手:“可以了,下车吧。” “下什么下!”这回,是路从之一把按住了准备下车的沈遇。 他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扑在了沈遇的身上,惊呼:“你怎么把条子招来了?!” 之间沈遇的迈巴赫前方停下了一辆很是不起眼的大众,从上面下来了四个穿着寻常的男人,一下车,就朝着沈遇和路从之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遇看了眼扒在自己身上的路从之:“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条子?” 路从之翻了个白眼:“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走路的姿势不要太明显好吧。” 正说着,车窗就被敲响,沈遇想要打开车窗,却被路从之拦住:“别!” 沈遇看向路从之。 路从之郑重地说:“沈老板,据我所知官方是有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部门的,既然你已经报了警,不如让他们联系特事处来处理,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告辞!” 他抬手抱拳,转身就要下车,却发现车门已经被锁死,他抬头看向司机,就见司机透过后视镜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路从之:“……” “据我所知,特事处这个部门人手匮乏,非大案要案到不了他们手里,所以……”沈遇微微一笑,“路先生,劳烦了。” 路从之面无表情地看向沈遇。 沈遇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用嘴型提醒着——一百万。 路从之咬牙。 沉默地对峙片刻后,他看向窗外疑惑等待中的警察,妥协地叹了口气:“……还好我今天穿的比较良民。” 说着,他抬手整了整因为动作歪到一边的鸭舌帽,又整了整塌下的衣领。 沈遇看着他的动作:“……那么良民先生,请下车吧。”【】 10、密室 下了车,沈遇和四位民警沟通起了行动事宜,而路从之就安安静静地等在沈遇的身后,不出声不乱动,不引人注目。 很快,几人就商量出了结果。 由于还没有确切证据,不确定这次的课程是否是有问题的,为避免打草惊蛇,这次的行动由沈遇带着司机保镖还有路从之先进空谷,等确定里面正在上‘课’后再通知门外等候的警察。 一切准备好后,沈遇带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空谷。 一进门,前台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慌乱了一瞬,匆匆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扯起笑脸迎了过来。 “沈先生您,您……” 话没说完,沈遇就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前台一愣,紧接着快速小跑到了沈遇的面前:“沈先生,不好意思,我们……” 沈遇扫了前台一眼,眼里也没什么情绪,却让前台一个哆嗦说不出话来。 路从之心里啧啧两声。 他就知道,沈遇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善茬,哪怕平时看起来似乎温温和和很好说话的样子。 一个温和的人,是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的。 保镖适时的上前,用手臂拦开前台,给沈遇开出了一条道,沈遇大步流星,走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了馆长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唤,但始终保持着距离,根本无法阻挡沈遇的步伐。 直到身后传来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句:“拦住他。” 沈遇站在楼梯中间,停下脚步侧身回头。 “拦我?” 路从之落后一个台阶,他仰起头,看见了沈遇的眼神,冷棕色眸子中透着一股寒意,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而在他的目光下,一群人呆愣愣地停下动作,面面相觑后将目光投向了发号施令的馆长。 馆长强装着镇定:“沈先生,楼上是我们的svip区,是不可以随便进的。” 沈遇没有理会,转头继续上楼。 那意思很明显——有本事就来拦。 馆长犹豫了一下,最终咬咬牙挥退了其他人,然后紧紧跟在沈遇身后试图用言语阻拦。 “沈先生,我知道您有意见,但老夫人也是成年人,她愿意为自己的心情买单我们实在没有理由阻止……” “如果让您觉得不快我们愿意全额退款,以后未经您的同意绝对不再接待老夫人了,求您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了……” “沈先生,您不能再往前了,我们还有客人……” 沈遇径直走到了看护提供给他的房间,推门而入。 房间里,五六双眼睛齐刷刷朝着门口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了沈遇,起身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沈总,幸会幸会,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沈遇想了想,从绝佳的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资料:“赵老先生?”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了不少眼熟的人。 赵城,每日鲜商超前董事长,陶荣慧,前素研生物ceo,冯伟祺,华震地产前总经理…… 恐怕是把客户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都聚起来了。 路从之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兴味地摸了摸下巴。 这些人个个打扮地光鲜亮丽,可眼下是化妆品遮不下的青黑,眼底是散不去的浑浊,分明是精气不济。 面对这些被打扰到的客人,馆长走上前,连连鞠躬道歉:“各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实在拦不住沈先生,打扰你们冥想实在抱歉!” 课程被打扰的冥想师走到了馆长的身边,眼神迷茫又疑惑:“馆长,这是怎么了?” 馆长冲他摇了摇头,他看了眼一旁的沈遇,于是不再多问,走到了馆长的身后,跟着一起致歉。 赵诚挥了挥手:“没事,事情的经过我都听说了。” 他看向沈遇,扬起了一抹长辈宽容晚辈的笑容:“我刚刚还在想着,林老夫人说好会来上课,怎么时间都到了还不见人影,现在看来应该是被拦下了。” 沈遇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其实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冥想课,我们都是和林老夫人一起的,都可以证明,还有那些文创产品,我们也买,就图个喜欢,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说什么为情绪价值买单吗?我们虽然老了,但也需要情绪价值啊,都是些小钱,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路从之轻呼一声:“嚯,真大气。” 七位数的小钱。 赵诚不悦的目光落在了路从之的身上:“这位是?” 路从之立马抿起嘴,默默往沈遇身后躲。 沈遇稍稍一侧身,挡住了赵城的视线:“若真只是文创,我自然不会过问,就怕……没这么简单。” “嗐,这说的哪里话……哦对了,”赵城恍然道,“我听说林夫人似乎是病了?那个什么……阿尔兹海默症是吧?”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林夫人从前也是位女强人啊,可得了这种病,哪管从前有多清醒,到头来还不是糊糊涂涂,说出的话自然也是没什么可信度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跟在他身边的客人们,然后挺了挺胸膛,义正言辞道:“小沈总为了一个病人的糊涂话就这样大张旗鼓闯进别人的地方,似乎不太合适吧?” 沈遇扫视了屋子一圈。 这屋里的所有东西看着都正常得很,包括进屋时,看起来也是正常的冥想课。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路从之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藏着呢,”路从之抬手蹭了下鼻尖,“在那儿。” 沈遇给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马上前开始敲击墙壁。 随着保镖的动作,馆长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厉声呵斥:“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招待客人的温柔和煦,反而尖利到几乎破音。 她想要冲上前阻止,却被司机牢牢阻拦着,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客人们。 “小沈总,这里不是沈家,也不是天枢领航,您这样是否有些太过失礼了?” “以林老夫人的身份,如果她自己不愿意,谁又逼得了她。” “沈总,您这样不是在打林夫人的脸吗?虽然沈家现在是您当家,但林老夫人可是您的祖母啊!” “您若实在不想林老夫人来上课,就把她给关着,实在不必来找这一个小店的麻烦,更何况人家馆长都答应了全额退款,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 客人们絮絮叨叨,却没有一个敢上真正地上前阻拦,毕竟甭管他们从前的头衔多么光鲜亮丽,也没一个能越过沈遇去,更何况那还是从前的头衔,敢说上这么两句,已经是仗着年纪摆摆谱了。 馆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人无法真正帮她解决麻烦,她咬了咬下唇,转头打算招呼站在门外等候的保安,可就在这时,敲击墙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作为一家主打高端消费的冥想馆,在装修上空谷是花了心思的。 包括墙后的这间密室。 显然这里做了特殊处理,极大的减少了空响,但也只是减小,不是消失,这样的声响平日里不引人注意,但在刻意的查探下还是很快就漏出了马脚。 “先生,找到了。” 沈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砸。” 馆长紧绷起的身子微微颤抖:“我要报警……我要报警!你们这是非法闯入!” “那就报警,”沈遇轻轻一挑眉,“我很期待。” 他的语气轻缓,没有太大的情绪,却让馆长身子一抖,只感觉寒意深入骨髓。 而另一边,保镖已经按照沈遇的指示随手抄起一把椅子朝墙砸了下去。 “快拦下他!”馆长失声高喊,“这样是会惹怒真……” 她突然停了口,在沈遇的注视下宛如被掐住了喉咙。 但这没说出的话依旧起了作用,客人们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朝着保镖冲了上去,奋力抢夺起了他手中的椅子。 司机按照沈遇的指示上前帮忙,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干什么呢!都不许动!” 一声呵斥响起,随后四个举着证件的人闯入人群,大家渐渐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保镖抓住空挡抡起椅子,趁着所有人没注意三两下就把墙壁凿出了一个洞,一股奇异的香气透过洞口传了出来。 看见墙壁被砸破露出里面的密室,馆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客人们则有人愤怒,有人惶恐,更甚者双手合十连声念叨着‘罪过’。 警察们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就要上前查看,却被路从之拦了下来。 “我来吧。” 警察们互相看了看,按照原则,有危险不应该让群众身先士卒,但显然这已经超出了一般范畴,属于专业领域得找专人操作,于是便点了点头,并叮嘱他多加小心。 路从之拿出准备好的手帕捂住了口鼻,走上前进行查探。 这块被砸开的墙体实际是一扇隐形门,门后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面放了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旁放着几只香,其中有一只已经燃烧了一半,但被掐灭了,而在香炉的后面供奉着三尊神像。 一尊形如三寸小人,青面赤发,穿华服,指尖缠绕银丝,一尊体雪白,眼如绿豆,口含铜钱,一尊血色皮肤,尖牙利爪,尾如蛇形. 总之,透着一股邪气。 “这是什么?”沈遇站在路从之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手帕捂住口鼻,惊诧又嫌恶地看着那三尊神像。 “三尸神。”路从之转身,挥着手把沈遇往后赶了赶,“别凑热闹,这味道可闻不得。” 他转头看向等待着结论的警察们:“联系特事处吧,现在,有足够的理由让那些高贵的天师们出手了。”【】 11、三尸神 “特事处?天师?”年纪较轻的一位警察皱起眉头,“短视频刷多了吧,我们要相信科……” “小刘,”一位年长的警察拦住了他的话,而后朝着路从之客气地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这就去上报。” 年长的警察拉着一脸疑惑的小刘走开了,隐约可以听到两人渐渐远去的交谈: “师父,什么特事处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很正常,要不是我之前处理过一个案件……总之,你先去把这些人控制住,我去联系上面。” “哦……” 屋子里的人都被迅速控制了起来,虽然依旧吵吵嚷嚷,但至少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路从之和沈遇站在一边旁观,闲来无事,路从之晃晃悠悠走到了被破开的那个洞前。 他看向那神像的眼睛,“啧啧”两声:“这眼神,供奉的时间少说得有个一两年了,要是再久一些,恐怕都可以蹦出来叫板了。” “你刚刚说这叫……三尸神?”沈遇皱起眉头,满脸写着不信,“这真的是神?” 路从之点点头:“确实也是神,不过是邪神。” “三尸神,又称三彭或三虫,操控欲望与疾病,上尸彭踞,擅长蛊惑人心,使人沉迷虚荣攀比,中尸彭踬煽动食欲嗔怒,使人暴饮暴食情绪失控,下尸彭蹻催生色欲、杀戮心,耗损精气。” “用鬼迷香诱出人心中的贪欲,消耗人的精气以供奉邪神,不得不说,胆子真大。” “那这供奉三尸神的无妄真人……”沈遇的目光从被控制住的人里扫视了一圈,落在馆长身上,“是她么?” 路从之一愣:“对哦,还有个无妄真人。”他眯眼看向了馆长,片刻后给出了结论,“不对,不是她,如果长时间接触,她的身上一定会沾染鬼迷香的味道,这是洗澡加香水都无法掩盖的……至少在我面前无法掩盖,但她身上没有,她应该不常来这个屋子才对。” 沈遇皱起眉,略一思索:“……冥想师,”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刚刚屋里的那位冥想师不见了。” 他转过身,立刻朝着警察走了过去将此事告知。 “冥想师?我们刚刚就在楼下守着,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出去。”警察转头向同事求证,“对吧?刚刚没有人出去吧?” 同事们纷纷点头。 “或许这里有另一个隐藏出口。”沈遇提议道,“我记得那人的样子,可以给我看一下这里的员工信息吗?” 沈遇跟随警察前往调查消失的冥想师,路从之对此并不感兴趣,于是就站在那个洞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水晶手串?”路从之拿起供桌上摆着的手串,“这品质,真是比我还能忽悠。” 他放下手串,转头就看到一旁放着的一个黄铜铃铛:“三清铃啊,这个倒是不错。” 他顺手拿起来轻轻摇了摇,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穿透力极强且余韵绵长, 路从之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转过头,就见所有人都停顿了动作,两三秒的时间后才恍然回神,他们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路从之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清明了几分。 “这是什么?”沈遇走了过来,看向路从之手里的三清铃。 路从之连忙把三清铃放下,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呢?人找到了吗?” “我看了员工资料,里面没有那个冥想师,警方已经去调监控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沈遇朝路从之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路从之眯眼笑着。 他轻轻摩挲着指腹,目光游荡着:“只是这个神像可不好处理……” 这时那个去联系特事处的年长警察走过,路从之朝前一步迎了过去,关心地问道:“警官,请问特事处那边回应了吗?这个神像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那警察审视地看了路从之一眼,语气客套且官方:“已经上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应的,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请你放心。” “我当然相信你们,只是那个特事处我也有些耳闻,听说不好请啊,”路从之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神像,“这东西有些邪性,我是想说如果你们不好处理的话,我可以帮忙。” “非常感谢,不过这些都属于物证,就算要销毁也需要严格的流程,所以……” 路从之笑了笑:“当然当然,那您忙。” 看着警察走开,路从之双手环胸,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转过头,却不期然对上了沈遇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着他。 他愣了愣,而后含笑朝着沈遇走了过去:“老板,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沈遇敛眉低眸看着路从之,“在打什么主意?” 路从之不满道:“我明明是感佩警官们辛苦,想要出一份力帮帮他们。” 沈遇轻笑一声,不做评价。 很快,警方就来了几辆车子把所有人都带回了局里,也带走了密室里的所有东西,沈遇和路从之也跟了过去做了笔录。 等做完笔录出来时,就见大厅里站着一群来接人的家属和律师,吵吵嚷嚷的乱成了一锅粥。 沈遇出现的一瞬间,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他看了过来。 显然,那并不是多友善的目光,哪怕他们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怨怼和愤怒。 路从之轻轻一挑眉,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你可以往前来一些,”沈遇回过头,“也许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路从之:“……”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礼貌又迷茫的目光。 沈遇:“呵。” 看着沈遇继续朝前走去,路从之心虚地舒了口气,默默地抿起了唇。 离开了警局,路从之的任务也就此完成,他与沈遇告了别,回家的路上他的银行卡收到了来自沈遇的转账。 120万。 路从之想了想,给沈遇发去了一条消息: 【老板大气.jpg】 【沈遇yu:多的是精神损失费】 【沈遇yu:虽然在中途你似乎就找到了乐趣】 路从之佯装没有看到第二条消息,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就退出了聊天页面。 但无法否认,他确实动了心思。 那个三清铃,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器,品质顶尖,上面还刻着符文,只是可惜匆匆一瞥,来不及细看。 要是能弄到手…… 路从之眯起眼眼,舌尖顶了顶齿列。 特事处那些家伙,这时候可别太勤快了呀。 而特事处也确实没有让路从之失望,一周后,他接到了来自警局的电话。 “路先生,有件事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自从那三尊神像被收进物证科,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先是物证室刚换上的灯每到夜里十二点就无故闪烁,向来没问题的监控突然时不时地在晚上出现花屏。 紧接着是物证科里的人,无论从前多么气血足高精力的人如今都变得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无论从前多么仔细的人在这几天都或多或少的出现了错误…… 更简单点说,诸事不顺,甚至进而影响到了大家的情绪。 就在今早,物证科的小张还和痕检部门的小刘大吵了一架,而小张在从前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 “路先生,特事处那边实在腾不开手,我们这边又实在等不下去了,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东西处理了?” “那你们这个流程……?” “关于流程,我们已经申请了特殊处理,只要您愿意帮忙就行。” 路从之笑了:“那好说,义不容辞啊!” 拿到了许可证,路从之立刻抄起一块红布来到了警局。 值班民警得知了路从之的来意,立刻把人带去了物证科,一路上,闻声跟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毕竟物证科最近的变化已经传遍了整个警局。 直到走到物证科门前时,一位女警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眼一扫,那些跟在路从之身后的眼睛们就歘地一下四散逃了。 看着围观的人都走光了,女警的目光落在了路从之身上:“你就是路……先生?” 路从之伸出手:“你好,路从之。” “你好,我是负责这次案件的许思为。”简单握了下手,接着许思为就带着路从之登了记,进了物证室。 “事实上我从不认为一个泥塑的神像会有什么神乎其技的能力,”许思为说,“人们信仰的也不是一尊神像,而是他们的精神依赖,这种依赖可以依附于任何一尊神像,而非塑像本身。” 她走到放着神像的物证架子前站定,转身看向路从之:“所以我的提议是,既然大家觉得这神像有问题,把这神像砸了就是,而且那个什么专门处理这类事务的特事处也这么说了……不过我的提议被否定了。” 她耸了耸肩,有些无奈:“他们说,这种事需要找‘专业人士’来处理,否则会有更麻烦的情况出现。” 路从之感受到了她的不信任,那种看神棍一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当然,他确实是一个神棍。 于是他笑了笑:“你也说了,这是一种精神需求,如果砸毁神像只会让大家的需求得不到依附,进而放大不安,这与迷信无关……” 他思索了片刻:“你就当我的作用是安慰剂吧。” 许思为的眉头皱了皱:“我们警察不应该需要这样的安慰剂。” “警察也是人。”路从之温和地说。 许思为垂下眼眸,抿唇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抬眼看向路从之:“虽然我不需要,但我确实不能代表所有人,”她侧身让开了位置,“那么,麻烦了。”【】 12、直播 路从之从兜里掏出了一卷红布,他展开红布把三尊神像一裹——当然,连带着三清铃也裹了进去。 “好了,”路从之抱着红布包裹说,“那我就把这些带走了,剩下的东西没什么问题,你们处理就好。” “这就好了?”许思为质疑道,“不是要砸毁吗?” “当然要,不过不能现在就砸,而是要选择一个良辰吉日,阳气最足的时候,到香火旺盛、有正经神明护佑的地方,先写书上表,再用天蓬尺击碎,最后还要把这些碎瓷片就地掩埋才行。” 注意到许思为那怀疑的目光,路从之挑了挑眉:“所以啊,这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没点仪式感怎么敢称得上是专业?” 许思为想了想,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到时候把销毁视频发我,我们需要做记录。” “没问题。” 和许思为互换了联系方式后,路从之抱着红色包裹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下走出了警局。 回到家,路从之把那包裹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放,打开了红布。 红布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邪恶的愤怒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无数阴暗的声音: “好饿……” “给我你的信仰,我给你你想要的……” “财富,健康,美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路从之眉头一皱,“刷”一下把红布重新兜头裹了上去,同时一张黄符按了上去:“去你的美丽,老子是男的!”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路从之重新拿起了三清铃,细细观赏。 这是一把青铜制作的三清铃,铃体呈钟形,铃身上端连接长柄,柄尾系有红色丝绦,表面刻有符文且有鎏金镶嵌。 那符文看着很是特别,至少在路从之看过的那么多本书里从未有过记载。 他拿着铃铛,便觉得神清气爽,轻轻摇了下铃,清悦悠长的声音震荡灵魂,更是让人瞬间感觉头脑清醒,连带着身子都轻盈了不少。 还有那不太容易察觉的,无形中消弭的负面情绪和思想,对于一个走进死胡同里的人来说,这一声铃响便是开辟出了一个新的出口。 他勾起唇角,就像是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一般笑得开心。 反正东西已经到手,可以慢慢研究了。 路从之找了个合适的日子,把三尊邪神像送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土地庙前。 这个土地庙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虽说香火算不上多旺盛,但周围邻里都会时不时去供奉点香火蔬果,也算经久不衰,且有一种难得的平和氛围。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做一些不常见的举动不会被人拦着。 当红布包裹着的邪神像被放到土地庙前的那一刻,里面的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想要挣扎,但它的力量并不足以对抗红布加黄符加土地庙的压制,否则在警局里就不会只搞出那么一点不痛不痒的小动静了。 路从之无视了邪神像的挣扎,利落地烧了表文,然后一挥天蓬尺,把神像砸了个粉碎,连着红布一起,埋到了庙前的地里。 做完一切后,把录下的视频发送给了许思为。 【许思为:收到,谢谢。】 【今晚就跑路:客气】 他想了想,又好奇闻了一句:【那个无妄真人,你们抓住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许思为发来了消息: 【根据沈总的指认,我们抓到了那个冥想师,但他刚来空谷不到半年,而空谷内最开始使用迷魂香可以追溯到三年多以前】 三年多以前? 路从之微微皱眉。 【我们审问了馆长,根据她的供诉,是有人卖给了她这个神像和迷魂香,告诉她只要用这个香供奉神像,就可以让人拥有一个心想事成的美梦,而无妄真人也确实不存在,是馆长杜撰出来哄骗客人的,我们还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不少ai生成的所谓的‘上课’视频】 【那人每三个月会来送一批迷魂香,上一次送香是在一个半月之前,但奇怪的是对于卖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谁,她却没有半点印象了】 【我们还在持续调查中】 路从之咂舌。 现在骗子的手段还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ai都用上了。 他感慨着,给许思为发了条消息: 【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抱拳.jpg)】 刚要退出微信,他的目光却注意到了下方的一个名字上,他想了想,将销毁神像的视频转发了过去。 片刻后,他收到了回复。 【沈遇yu:谢谢】 【沈遇yu:恭喜】 路从之眯了眯眼。 不合时宜的敏锐,果然,他讨厌商人。 他在土地庙前供了三支香,而后转身离开。 仰头看去,今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里漂浮着零星的几片白云,阳光明媚。 心情好,路从之决定去出个摊。 路从之出摊向来随心所欲,心情好了就出,心情不好就休,地点也随机,反正一个折叠椅一张卦图,随地一摆就开摊。 而今天,公园湖边的草地吸引了他。 早秋的草地已经失去了绿色,甚至有些秃,周边的树半绿半黄,这不是最好的秋景,但路从之却看得欣喜。 他在一棵树下支起了摊子,让阳光透过不算茂密的枝叶落在身上,一时还没有顾客上门,于是便拿出了三清铃研究起来。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原因,公园里的人并不多,小摊开张许久还是无人问津,偶尔有几个人走过也只是或好奇或怀疑的看上一眼,然后就走远了, 路从之也不在意,认真研究着三清铃自得其乐。 直到前方热热闹闹地走来了一对男女。 陈宇和乔伊是一对有着百万粉丝的网红情侣。 陈宇是一位摄影师,而乔伊是一位模特,他们是在一次外拍工作中认识的,外拍的地点就是这个湖边,之后靠着“为女朋友拍出一百组大片”系列走红。 两人目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今天是两人在一起的第1000天,陈宇是特意带着乔伊来重走他们的感情路的,并且还开了直播,让粉丝们见证他们的幸福。 “我记得当时咱们就是在那拍的,也是这样的天气,树叶还不够黄,为了找到一个足够有秋意的镜头,我找了好多角度。”陈宇兴奋地指着前边的树,“你快过去,我再给你拍一张。” 两人开心地跑近了,这才发现在另一侧的树下坐着一个人,正好占了他们想要的位置。 陈宇走了过去:“欸,兄弟,我和女朋友想在这拍张照片,让一下呗。” 路从之抬起头,目光在陈宇和他身后的乔伊脸上扫过,像是确认一般地反问了一句:“女朋友?” 陈宇的眼中迅速带起了防备:“对,我女朋友!” 他伸手一把扯过乔伊,试图用两人亲密的距离证明他们的关系。 但路从之根本没在意,起身收起凳子准备挪个位置。 乔伊连忙上前帮忙收起了地上的卦图,并对路从之表示了歉意:“麻烦您了,不好意思。” “嗯。”路从之应了一句,拿着凳子和卦图坐到了旁边的一颗树下。 而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乔伊的直播间里已经热闹开了。 【哇趣!帅哥!】 【这长相也太妖孽了吧!爱了爱了!】 【这是哪个新出道的主播吗?】 【这好像是个卦摊诶】 【乔乔弯腰帮他收拾东西那一幕好好看!太配了!浅磕一口】 【要不大宇和乔乔也去算一卦吧】 【这么年轻又好看的男人,大宇又要暴躁了,恨不得离远远的,哪还会去算卦啊】 【要这么说,我就更想看了】 【想看+1】 看到弹幕上的评论,镜头外的陈宇冷嗤了一声,看着乔伊的目光冷了下来,嘴里却亲密地喊着:“伊伊快来,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角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宇果然吃醋了吧】 【醋坛子发酵中】 【说真的,我还挺好奇的,这么年轻又有这个长相干什么不好,为啥选择算命?难道是因为天赋?】 【大宇和伊伊可以去算算感情啊】 【事业也行,我想看伊伊登上《aura》的封面!】 乔伊回到了陈宇的身边,亲热地挽上了陈宇的胳膊看,看着弹幕上的评论扬起了唇角。 陈宇不快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正准备将直播镜头翻转对准两人,就见手机上跳出了一条消息: 【运营:直播间活跃度上涨,多和刚刚那个小哥互动,后台投放流量】 乔伊下意识看了陈宇一眼,果然就见到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愤怒。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讽。 愤怒?她才不在乎。 于是她开了口,语气欢快:“我看直播间的家人们都在让咱们去算一卦诶,要不……咱们去试试?” 陈宇扯了扯嘴角:“就是个骗子……” “先问问呗,要是太贵就算了,要是不贵,就当花钱哄咱们开心了,现在网上不都说算命是最适合咱们华夏宝宝的心理医生吗?”乔伊拉起陈宇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大家都想看呢。” 陈宇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需要热度和流量。 于是他顺着乔伊拉扯的力道往卦摊走去,嘴里絮叨着:“这可是你自己要算的啊,待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可不许跟我发脾气,算命都是忽悠人的,听听得了,可别真被忽悠了……” 乔伊翻了个白眼,而后回过头,对着陈宇和镜头露出了一个嗔怒的表情:“哎呀别扫兴嘛,还没开始算呢就这么多话,你该不会心虚了吧?”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陈宇提高了嗓门,“我对你的感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好吧!” 他大步走到卦摊前喊了一声:“算命的,多少钱一卦啊?” 把自己瘫在椅子里琢磨着三清铃的路从之满脸写着被打扰的不爽,他掀了掀眼皮,吐出了两个字:“不算。” 陈宇立刻被他的语气激起了怒意:“你这什么态……” “还有,”路从之的目光看向了他手里正在直播的手机,微微眯了眯眼,不悦道,“把你的镜头给我挪开。”【】 13、塌房 手机摄像头大喇喇对着路从之,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皱起眉头:“我想作为主播,你们应该先学习一下什么叫做肖像权。” 深邃的目光闪着寒芒,仿佛一把利剑穿透荧幕,让直播间前的观众骤然冷静下来。 【……他说的对】 【大宇还是和对方好好商量一下,人家同意了再拍吧】 【我就很讨厌陌生人拍照时把我拍进去还不打码】 【这样确实不礼貌】 【大宇和伊伊还是把镜头转回来吧,本来也是来看你们的啊】 弹幕中虽然掺杂着一些类似‘怎么这么矫情’‘拍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嘲讽,但显然,大部分人还是理智的。 可惜陈宇的理智已经跟着蹭蹭上涨的在线人数飞了。 “我这是在记录生活,”陈宇抬起下巴,“今天是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第一千天,我只是在为我们两个留个纪念,并不是为了拍你,别误会。” 他说的理直气壮,就像真的只是在拍自己一样,甚至还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乔伊看了眼手机画面,又看了眼路从之,眼神有些闪烁,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垂下了眼眸。 路从之冷笑了一声,他很清楚,那个镜头正对准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模糊。 不爽。 很不爽。 路从之向来不是好脾气的人,于是他放下了手里的三清铃,架起二郎腿,双手环胸,看着陈宇扬起了一抹邪肆的笑:“你刚刚说,想算命?” 陈宇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但立刻他就反应了过来,并为自己退却的举动感到羞恼,于是大声嚷嚷着掩盖自己的心虚:“对啊,你能不能算?” “摆摊迎客,当然能算,就怕……”路从之眼中染上一抹兴致盎然的色彩,“你不敢算。” 陈宇的喉结轻轻一动,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啊?】 【气氛有点不对劲】 【不是,大宇咋还对着人家拍呢?这是仗着人家不知道?】 【卧槽卧槽,主播好美!】 【楼上搞错了,这是路人,不是主播啊】 【大宇咋不说话了,不是要算命吗?】 乔伊隐隐察觉出事态发展似乎正在超出掌控,于是扯了扯陈宇的衣袖:“算了,咱们还是拍照去吧,要不待会儿没光线了。” 被这么一扯,陈宇回过了神来,他咬了咬牙,扯开了笑:“别啊,刚刚可是你说的要算命。” 他一屁股坐在了卦摊前的草地上:“来吧,怎么算?六爻?八字?还是测字?” “不用,我已经看出来了。”路从之抿着一丝笑悠悠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真的要算?” 乔伊心里生出了些不安,她试图把陈宇拉起来:“大宇,咱不算了,走吧。” “哟,还真是个大师,会看面相啊,”陈宇甩开了乔伊的手,“伊伊你别拉我呀,人家大师都算出来了,咱不能让人家白费功夫吧,来来来,你也坐下,咱一起听听。” 乔伊反被陈宇拽着坐了下来,她看了眼路从之,对上那双漆黑眸子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 而陈宇还在无知无觉地挑衅着:“这样吧,我也不提问了,你看出什么就说什么,要是说的准,我给你一千!”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网上能查到的可不算哈,毕竟我俩在网上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好多信息网上都有。” “放心,我说的一定是大家不知道的,就比如……”路从之轻轻一挑眉,“你们不是情侣。”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陈宇放肆地大笑了起来:“记性不好就别来装大师了,我刚刚就和你说过她是我女朋友。” 路从之不慌不忙摇了摇头:“她不是。” 陈宇‘啧’了一声,转头拉过乔伊,在她的嘴上亲了一口:“看见了吧?这下相信了吧?” “鸡嘴耳桃花纹眼白痣,”路从之一个个点出陈宇的面相特征,并总结道,“桃花旺盛。” 听到这句话,陈宇不免感到自得,但还没来得及勾起唇角,就听路从之愉悦地又说了一句:“但多是烂桃花。” 陈宇的脸色变了变。 “哟,这桃花还带了个子儿嘿!”路从之一拍手,兴高采烈。 陈宇的脸色扭曲了一瞬,进而黑沉着脸外强中干地嚷嚷起来:“你tm胡说八……” “再不回去,”路从之收起笑意,冷冰冰轻飘飘地抛下了一句话,“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就没机会和你说再见了。” 陈宇僵住了身子,脑子嗡的一声陷入了混乱。 路从之转头看向了乔伊:“至于你,”他摇了摇头,“你的感情线本该顺遂,可惜,你为了利益编造了一段感情,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命运。” 路从之顿了顿,深深看了眼面色苍白的乔伊:“好自为之。” 【啥意思?大宇有孩子?乔伊编造了感情?他俩互相出轨了?】 【这到底是不是剧本?别吓我啊!】 【我的cp就这么猝不及防的be了?】 【纪念日变分手日】 【果然网络没有真情侣,只有我付出了真心】 【你俩快说话啊!急死我了!】 …… 乔伊面色苍白地看着弹幕,仅剩的理智让她抢过了陈宇手里的手机,果断地退出了直播。 陈宇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你……” “先解决眼前的,”乔伊抬眸看向陈宇,急促地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你确定,不用打个电话回去确认一下情况吗?”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响起。 陈宇身子猛地一颤,从兜里掏出了另一部手机,上面正显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号码,但在看到这个号码的那一瞬,陈宇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接起电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路从之。 路从之靠在椅子上,架在左腿上的右腿轻轻晃悠着,嘴角抿着一丝笑,就像是在围观一出闹剧。 注意到陈宇朝他看来的目光,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接啊。 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一般,陈宇的眼里瞬间充满了恐惧,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精心挑选的铃声此刻也仿佛成了催命符。 他机械地滑开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哭诉声立刻从听筒里传来—— “大宇,莉莉摔了……” 陈宇没心思继续往下听了,他知道,路从之说的是对的。 他像扑向救命稻草一样扑到了路从之身前:“孩子……孩子还有机会吗?我现在回去,孩子还有救吗?你有办法对不对?你都能算得出来一定也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给你钱,要多少我给你……” “他本来就不属于你,”路从之倾身拍了拍他的肩,“其实你大可不必装出这么悲痛的样子,一来你并不关心受伤的孩子妈妈,二来……那还只是个未成型的胚胎,而且你早就做好了没有孩子的准备,不是吗?” 陈宇抬头,就见路从之微笑着朝他做出口型——“弱、精、症”。 陈宇一个哆嗦,瘫坐在了地上。 远处,几名工作人员跑了过来,他们惊恐地看了一眼路从之,又匆匆垂眸避开了目光,七手八脚地扶起了瘫软的陈宇,把他送往在公园外等候的车子,另外还有一个人扶着乔伊,带着她一起走。 乔伊顺着搀扶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脚步,顿了两秒后猛地转身回到了路从之面前,拿出手机扫了摊子上的二维码。 路从之的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一千元。 他轻轻挑眉,看向了乔伊。 乔伊苍白着脸,朝着路从之鞠了一躬,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路从之轻声一叹。 乔伊猛然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又希冀地看向了路从之。 路从之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两天找人陪着你,别单独一个人待着,切记。” 乔伊心里一颤,咬着下唇紧张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师。” 她朝着路从之再次鞠了一躬,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隐隐可以听见她们轻声的对话: “你们太激动了,直播出现这样的问题是重大失误,一个处理不好,这个号怕是要毁了。” “本来也要散了,陈宇违反合约谈了恋爱,甚至还不止一个,你觉得这个cp还能维持多久?” “现在起号不容易,要是放弃太可惜了。” “……要论责,陈宇得担大头!” “明白,放心吧。” …… 路从之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人啊,真是比鬼还可怕。” 他一个哆嗦,嫌恶地“咦”了一声,起身收摊回家。 当天晚上,‘一路与你’cp上了热搜。 没有人能躲过网友们吃瓜的热情与决心,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许多从前被忽视的细节就被挖出并整合,与路从之透露出的信息一一对照。 陈宇被扒出来除了乔伊外同时谈了5个女朋友,其中第四个女朋友因为不小心摔倒导致流产进了医院,陈宇失去了他唯一的孩子。 而乔伊虽然没有其他的男朋友,但她对陈宇的出轨完全知情,说出轨也不恰当,因为两人完全是合约情侣,展现给粉丝的所有的让人感动到嗑生嗑死的亲密互动都是剧本。 一夜之间,这个拥有百万粉丝的cp直接塌房,粉丝数蹭蹭地掉。 乔伊看着后台的数据,头疼地闭了闭眼。 她是想拆cp,但绝不是以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如果今天没有走向那个卦摊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出脑海,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她还有一个专门分享美妆和穿搭教程的个人号,虽然粉丝数比不上cp号,但好歹也有一百多万的粉丝,不至于一朝跌落谷底。 只是同样的,这个号也受到了剧本cp事件的影响而掉粉,因此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分手,立刻和陈宇割席,然后把这次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 “伊伊,我们现在正在尽量把舆论往合约条款要求上引导,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公司好了,待会儿我给你一份道歉文稿,你背一下,然后录个视频。” 乔伊回过神,点了点头:“好。” 她朝着自己的两名助理歉然地笑笑:“抱歉啊,都这个点了,还让你们加班。” 助理笑嘻嘻地说:“嗐,反正这两天我俩就睡你这了,相当于居家办公,还有加班费,不亏!” 乔伊心里一暖,她知道,她们是在担心她。 “我给你们点夜宵吧!想吃什么随便提!” 俩助理眉开眼笑地点起了餐: “我要吃炸鸡!” “咖啡咖啡!反正要熬夜了,我要橙c美式微糖冰的!” 乔伊笑眯眯点了头:“没问题,你们想吃什么发群里,我来点。” 很快大家就点好了餐,乔伊立马下了单,然后准备拍摄道歉视频。 这边刚背完稿子准备开拍,门铃就响了。 “这么快?我不是备注了房门口不要按门铃的吗?”乔伊不悦地嘟囔了一句,便准备出门取餐。 “等一下。”助理拦住了乔伊,轻声道,“伊伊你先看看外卖软件。” 乔伊一愣,脑海里猛然忆起路从之的话,于是匆忙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由于大家想吃的种类很多,她一共下了5个单,但没有任何一个单显示送达,哪怕最近的一个距离送达也还有1.2公里。 那外面敲门的,又是谁?【】 14、暗中相帮 门铃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宛如催命符一般催促着乔伊打开这扇紧闭的大门。 两个小助理凑到了乔伊身边。 虽然三人都是女孩儿,但人数还是给了她们一些勇气和安全感。 乔伊缓缓舒了口气。 还好,她听从了建议,还好,她的助理们都愿意为了她留下来。 “伊伊,”助理耳语道,“咱们别开门,我现在报警。” 乔伊摇了摇头:“来不及,等警察来了说不定人已经走了。” 就算人没走,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也只能警告而已,可要是这次没能当场抓获,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乔伊心一横:“开直播。” “什么?” “把直播打开,我去开门。” 助理想要劝阻,但乔伊已经朝着大门走了过去,她们只能匆匆拿起手机登录直播。 乔伊走到了门边,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高声喊道:“外卖放门口就行。” 门外安静了一阵,随后响起了一个沉闷的男声:“我是物业,你的车好像被人给蹭了,下去看一眼吧。” 乔伊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她隐隐看到了一个身影,但那人刻意找了角度遮掩,只看得到他的左侧肩膀。 她回过头,比划着手势让助理们后退,并找东西防身。 助理们朝她点了点头。 直播已经开启,虽然开播突然,但因为cp塌房热度正高,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涌入了上万人。 【前排吃瓜】 【为啥是个号直播?真拆了啊?】 【合约情侣石锤了,不拆难道继续演戏啊】 【姐姐独美!】 【所以现在是干啥呢?】 助理紧紧握着手机,把镜头对准了大门。 眼看一切准备就绪,乔伊深吸口气,从玄关的柜子里挑了个趁手的实木衣架,一手紧握着衣架,一手握上了门把手。 “来了来了,别催了。”她给出了信号,然后深吸口气,打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扑了过来。 “伊伊!伊伊我来了!我太想你了!” “啊!” “放开她!你是谁啊?!滚开!!” 屋里瞬间乱做了一团.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冲了进来,直直朝着乔伊扑了过去。 乔伊尖叫着挥舞着实木衣架,虽然在猝不及防下击中了那男人几次,但终究杀伤力太小,很快就被男人反手握住衣架夺走扔掉,紧接着她就被钳制在了男人的怀里。 那人把头埋进了乔伊的颈窝,嘴里喊着乔伊的名字,手臂紧紧箍着乔伊的身子,手在乔伊的身上粗暴地摸索。 下一秒两个助理就冲了上来,一人努力拽着乔伊,一人举着小凳子冲着男人的头就砸了下去。 混乱间那男人的帽子被砸掉了,乔伊眼疾手快,一个伸手把男人的口罩扯了下来,助理立马举起手机对着男人的脸拍。 “我在直播!我们在直播!你再敢乱来事情就不是私闯民宅能解决的了!住手!”助理颤抖着声音喊破了音。 在助理的嘶吼下,那男人猛然回过神来,抬手遮住了脸,转身就要跑走,举着凳子的助理下意识想追,被乔伊拦下。 “别!别追!关门,我们报警!” 直播间里也早有了人帮忙报了警。 三个女孩抱在了一起,努力平复着肾上腺素褪去后止不住的颤抖和惊恐,一直等到警察的到来…… * 当乔伊按下槐序巷13号的门铃时,路从之正看着刚发布的警方通告。 直播中陌生男性私闯民宅意图不轨,虽然最后没有得逞,但也足以成为一件影响广泛的恶性事件。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个落魄不得志的男人急欲展现自己对某件事情的控制,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他挑选上了乔伊,这个从前在他春风得意时与他有过一段暧昧的女孩。 而她也是他身边能接触到的,与他的过去有关联,且看起来能够掌控的人和物里的那一个唯一。 “你可真大胆,”路从之感叹,“你就不怕那人是来寻仇的?万一他手里拿着凶器怎么办?,” “与其让危险如影随形,不如直面危险,彻底解决,”乔伊微笑道,“而且我想,如果真的那么危险,您给我的叮嘱应该是不给陌生人开门。” 路从之叹了口气:“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乔伊笑着朝路从颔首欠身:“所以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路从之不急不缓地泡着茶:“你不怪我?如果不是我在直播的时候捅破你和陈宇的关系,也许那男人就会有所忌惮,不会闯到你家去。” 这是网上的言论。 刚看到这样的评论时路从之不屑地嗤笑,但紧接着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因为他发现在那评论后竟然跟着一万多的点赞。 “当然不!”乔伊说的果断又真挚,“他关注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他那变态的心理,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恐怕……”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说下去。 路从之倒了杯茶,递到了乔伊面前。 乔伊接过茶,再次道了谢。 她轻抿了一口,刚泡出的茶入口还有些烫,带着清雅的茶香,回味悠长,让她惊惶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准备离开公司了。”乔伊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悠远地越过了窗户不知落到了何处。 路从之看了她一眼,体贴地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充当一位倾听者。 “其实当初是我自己同意的炒cp,也是我自己签下的合约,我认为,付出一段虚假的感情……”乔伊顿了顿,扬唇露出一抹苍凉的笑意,“不,甚至不能算是感情,只是演戏,就可以获得不菲的收益,比起从前要拍视频,要直播媚粉,还要聊天巩固粉丝,这简直不值一提。” “那个男人就是我在那时认识的,”乔伊的手轻轻一颤,杯里的茶水被晃了出来她却丝毫未觉,“他从前是我直播间里的老板,这么多年了,他变了好多,我几乎认不出了……” “他嚷嚷着说他恨我,我想,或许是因为我见证过他的辉煌,又时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吧。”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嗤笑了一声:“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抬眼看向路从之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像披上了一层铠甲:“我依旧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提供情绪价值,他付费,这是公平交易,对我来说,钱就是最重要的,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我想,我可以换一个更稳当的方式。”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路从之的面前:“还要感谢您,让我能够顺利脱身,还有了可以和公司谈判的筹码。” 路从之低头看了眼信封,鼓鼓的一包,数额不小,但他摇了摇头:“你已经付过钱了。” 乔伊想了想:“那就再给我的未来一个指示吧。” 她期待地望着路从之。 “你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神棍……”路从之转念一想,轻轻‘啧’了一声,“好吧,我本来就是个神棍。” 他伸手按在了那厚厚的信封上,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 乔伊明白他这是答应了,于是无比专注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你本命年那年,别去北方。” 乔伊记下了。 而这句话也让她在那年否定了去滑雪的团建方案,带着团队躲过了一场雪崩。 当然,那是后话。 乔伊喝完了杯里的茶,起身和路从之道了别,临走到门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还要和您说一句抱歉,直播的时候我没有阻拦,那段视频现在广泛流传,我……” 路从之眼里带出了笑意,他摆了摆手:“没关系,已经有人处理了。” 乔伊走后,路从之打开了手机。 一如乔伊所说的,随着“一路与你”cp塌房登上热搜,路从之铁口直断的视频也随着热度攀升。 一个长相堪比娱乐圈顶流,还算命奇准的人,势必引起大众的好奇心。 不过向来比侦探还侦探的网友们这次却集体哑了火。 直播的回放全程打上了码,就算有人自行录制,未打码的视频也根本无法通过审核,有人在评论区求信息,也很快就被删评。 可以说最大限度的保障了路从之的信息安全。 现在网上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奇人异士,因此得到了保护,也因此大家渐渐从‘发不出’变为了‘不敢发’,生怕得罪高人。 路从之扬起了唇角。 他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这是谁做的,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表示一下谢意。 于是他打开了聊天框,给沈遇发了条消息。 【明晚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沈遇应该在忙,迟迟没有回复,直到晚上才发来一条消息。 【明晚六点,地点你定。】 路从之趴在床上托着下巴,按下了语音键:“为了保留一定的惊喜感,地点保密,我去接你下班啊。” 消息再一次石沉大海。 路从之也不在意,总裁嘛,大忙人,可以理解,他就当是默认了。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手机把自己埋进了被窝。 另一边,沈遇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灯火阑珊,后面办公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光。 他拿着手机,点开了路从之发来的语音。 “……我去接你下班啊。” 尾音上扬,带着笑意。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路从之眉眼含笑的样子。 他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 他是一个注重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尽善尽美,因此他现在需要再加一会儿班,以确保明天能按时完成工作,准时赴约。【】 15、神棍or天师 沈遇按时完成了工作,甚至是提前完成。 他走出了大厦,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在门口等待的路从之。 倚着一辆沃尔沃,眉眼带笑,身边围着两三个女孩,拿着手机给扫码…… 沈遇抿了抿唇,大步走了过去。 “看来你有点忙,如果需要我等一会儿,我想我可以回去再处理一份文件。” 路从之从人群中抬起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哟,下班啦。” 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们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瞬间有些惊慌:“沈、沈总……” 沈遇朝她们点了点,举步走到了路从之面前:“需要我等等吗?” 他垂眸,目光扫过了路从之的手机。 “当然不。”路从之笑眯眯地退出自己的二维码。 沈遇眸光一闪。 【路从之】,不是那个【今晚就跑路】号。 路从之收起手机,和女孩们道了别:“有需要可以发消息,不过现在我有个约会,所以……” 约会? 女孩们的目光在沈遇和路从之之间来回晃荡,她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那个……你们忙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了,沈总再见,路先生再见……” 她们相偕离去,轻声地交谈,时不时还回头看上一眼,脚步缓慢到仿佛不舍得下班一样。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点什么绯闻?”路从之笑吟吟地说。 沈遇轻轻挑眉:“你好像很期待?” 路从之摸了摸下巴:“天枢领航的总裁,年轻多金长得还帅,哪怕只是绯闻似乎也很难不让人期待吧?” 沈遇点点头:“我很少有绯闻,这样的体验倒也新奇。” 路从之看着沈遇,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接受良好。 “那走吧,让我们为这个绯闻增添一些可说道的细节,”路从之拍了拍自己的车,并为沈遇打开了车门,“上车。” 沈遇扫了一眼路从之身后的车。 路从之瘪了瘪嘴:“别嫌弃啊,虽然比不上你的车,但我这也是千挑万选的座驾好吧。” “不是,”沈遇解释道,“我开了车,在停车场。” “你的那些豪车不适合去今天的地方,就委屈一下坐我的车吧,结束以后我送你回家。” 沈遇有些好奇地微微歪了下头,从善如流地坐进了副驾驶。 空间不算宽敞,座椅也不够舒适,但车内有一股淡淡的很是清新的味道,前方的a柱旁摆了个钩织的财神,随着车辆的启动,帽子两边带弹簧的小耳朵就一晃一晃的。 沈遇的手动了动,但最终按捺了下来,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带,然后把身体陷进了座椅。 路从之的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完美捕捉,他愉悦地扬起了唇角,语气轻快:“你不好奇我带你去哪儿吗?” “那你会说吗?”或许是刚从忙碌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沈遇的语气带着些放松的慵懒。 路从之笑着摇摇头:“说了就没惊喜啦。” 和语音里一样的尾音。 沈遇的眼中染上了些柔和的色彩,一如长街尽头的晚霞。 在夜色彻底盖过霞光前,路从之的车停在了一处居民区的停车场里。 他带着沈遇下了车,走进了一条小路。 这里是一片居民楼,路边的小石桌旁三五成群地聚着几个大爷,在路灯下下着棋,还有小孩在跳绳,家长举着手机拍着,估摸着是在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 “这里……有饭店?” “当然,”路从之点点头,“真正的美食总是藏在不起眼的街头巷尾……到了。” 沈遇跟随着路从之停下脚步,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是一家不大的店,甚至没有店名。 透过窗户,一眼就可以看到里面摆着三五张木桌子,桌上摆着抽纸和餐具筒,很简单,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又显出几分古朴与温馨。 沈遇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下眉。 路从之似乎没看见,熟稔地举步走了进去,并喊了一声:“赵叔,我们来了。” 很快,前台旁那写着“后厨勿入”的门帘被撩起,一个看着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笑着和路从之打了个招呼:“小路来了,快去屋里坐着,饭菜马上就好。” “好嘞。”路从之转头看向沈遇,“走吧。” 他带着沈遇走过木桌,朝着屋里走去,沈遇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个包间。 包间的摆设依旧很简单,入门就见一张屏风,与屋内做了一个隔断,绕过屏风就见一张酸枝木圆桌,桌面打磨光滑如镜,配着十人位的高背椅,而在餐桌旁还有一个柜子,方便客人们置放一些随身物品或是冬季的大衣。 包间里也有一扇窗户,不过沈遇一眼就注意到,这扇窗户上挂着一张木百叶,微风从叶片之间溜进来,轻轻撩起纱帘,晃动着窗下的文竹,既保证了空气的流通,又保证了隐私性。 沈遇那不自觉绷起的身子顿时放松了下来。 路从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两人刚坐下来,赵叔就端来了菜:“来咯!芥末鸭掌,翡翠螺片,你们先吃着开开胃,还有几道菜马上就来。” 说完又匆匆走了出去。 路从之招呼着沈遇动筷:“你说没有忌口,我就让赵叔看着安排了,别看这馆子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样子,赵叔的父亲可是负责过国宴的大厨,他也得了父亲的真传,是一名高级技师,尤其擅长鲁菜。” 沈遇拿起了筷子,刚想夹一片螺片,路从之就把芥末鸭掌转到了他面前。 他的筷子停在了空中,转头看向了路从之。 路从之的眼睛亮晶晶的:“尝尝?” 沈遇沉默了两秒,伸手夹起了一只鸭掌。 鸭掌经过去骨处理,表皮紧绷,裹满了浓郁的黄芥末酱,入口的瞬间芥末的辛辣如轻烟般从鼻腔窜至头顶,却并不呛喉,咬下一口,紧实脆弹的肉质再次提升了口感。 沈遇确实没有忌口,但他也确实很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对他来说吃饭要么是维持日常所需,要么是商务宴请,而且吃饭礼仪是自小学习且被严格要求的,辛辣刺激的食物很容易造成一些不受控的尴尬场面,因此并不在他日常的菜单之中。 但……这样的味道似乎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甚至有些开胃。 沈遇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路从之笑眯眯地也夹起一只鸭掌送入口中:“我还担心你吃不惯,上次在你家吃的菜味道确实好,但也都好清淡,没有一个重口的。” 他嚼着鸭掌想了想,下了个结论:“不够下饭。” 沈遇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鸭掌:“我家厨师要抗议了,因为你质疑他的水准。” “诶诶诶?你这可是污蔑啊,我明明说了味道好的,只是没有重口菜而已。” “那下次,你来定菜单。” 路从之看着沈遇,眨了眨眼。 “我的厨师应该很乐意接受挑战。”沈遇语气平淡,仿佛不知道这话有多么的令人浮想联翩。 下次…… 路从之想着,那他可要好好研究一下菜单了。 正聊着,热菜也上了桌。 一人一盅的一品八珍盅,还有红烧肉,葱烧海参,酱烧牛肋排和一盘清爽解腻的清炒时蔬。 每盘的菜量都不多,对两名成年男性来说恰到好处。 沈遇喝了一口汤,金黄色的清汤汇集了鲍鱼花胶松茸等山珍海味,鲜味十足。 几道菜尝下来,沈遇对这不起眼小饭馆里的厨师有了新的认识。 确实下饭。 见沈遇吃的开心,路从之难掩得意:“我找的地方不错吧?” “这样的水准,足够在米其林餐厅当主厨了。”沈遇毫不掩饰自己对菜品的称赞,“不过这样一名高水准的厨师,怎么会屈尊在这样一家小饭馆里?” “因为这家小饭馆就是这个厨师开的。”路从之解释道,“赵叔已经退休了,可他闲不住,又喜欢热闹,干脆来这买了栋房子,楼下开间小饭馆。” “不需要点菜,有什么菜就做什么菜,菜做完了就歇业,虽然任性了一些,但赵叔他本来也不图靠着这个挣钱,纯粹是为了爱好。” “不过因为好吃实惠又管饱,慢慢的也积累了一些熟客,每天到点了往那一坐就等着吃,赵叔做完菜出来就和他们一起喝喝酒吃吃菜聊聊天,这退休的日子倒是美滋滋。” 沈遇拿着筷子的手点了点桌上连摆盘都精致的菜品:“……实惠管饱?” “不一样不一样,”路从之摆摆手,“我这可是谢宴,而且宴请的对象可是沈总您,怎么可能那么随便。” 沈遇轻轻挑了挑眉。 “赵叔本来只想开间小饭馆打发时间,结果一些老顾客惦记他的手艺,又吃不惯那种大锅菜,总和赵叔絮叨,赵叔这才专门开了个包厢,给一些有需要的老顾客……赵叔的私人定制,一般人可吃不到,真正的私房菜。” 路从之扬起眉毛,满满的小骄傲。 沈遇有些好奇:“所以你也是赵叔的老顾客?” “他可不是我的老顾客,”赵叔撩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啊,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把手里的那盘饺子放在了转盘上,转到两人面前:“鲅鱼饺子,这得趁热吃才香,可以沾这个黄芥末酱。” “谢谢。”沈遇看向赵叔,“您刚刚说路……先生,是您的救命恩人?” “唔……”吃着饺子的路从之急忙摆手,含含糊糊地说,“没那么严重,夸张夸张了。” “不夸张,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赵叔在沈遇的邀请下坐了下来,回忆道:“有段时间我那小孙女反复高烧,天天去医院输液打针也不好使,我那老伴儿就请了个师婆,结果念念叨叨加蹭口水,还要让我孙女喝什么符水,我立刻就把人轰了出去。” “结果人刚被赶走我孙女就惊厥抽搐了,我老伴又是哭又是骂的,我当时也慌了,一边抱着孙女去医院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然后就在拦车的时候遇上了小路。” “那时候我家孙女的脸都青紫了,小路立马把孩子接了过去,让她平躺在路上,用衣服给她垫了头,把她外衣解了,双手搓热捂在我孙女的脑袋上,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那时候还怕他耽误我们去医院的时间,但又打不着车,只能干着急,结果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我孙女就不抽了!” 赵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那时候遇上小路,要是我孙女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怎么给我儿子儿媳交代。” 沈遇看向路从之,眼里满是赞赏。 埋头苦吃的路从之感受到了注视,他抬起头,正撞见沈遇看着他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真没有那么夸张,小孩子惊厥很常见的,这时候平躺侧头,解开衣服散热,通常五分钟就能平静下来。” “后来你还帮我治好了我孙女的高烧呢,去医院那么多回都没用,就你给治好了!”赵叔的语气激动又感情,且十分真挚,“要不是有你啊,我家老伴儿还得去找那个师婆,让我孙女喝那什么符水。” “符水有没有用得看人的本事,不过孩子是因为受了惊,惊则气乱,是以邪风戾气客居肝经,少阳之火弱,所以受到刺激就急火出,内注心经,心狂热,轻则夜间啼哭,重则惊厥抽搐,所以通九窍,安息是关键,吃药打针自然没用,喝符水也没必要,那东西又不好喝,没必要让孩子遭罪,心病得用心药医,收收惊就好了。” “怎么收?”沈遇好奇问道。 “小路给了一张安魂符让娃戴着,还让我老伴在娃睡觉的时候一边拍着娃一边念什么……什么……”赵叔冥思苦想。 “一摸耳,惊魂收,二摸头,魄自留,三摸心口稳如钟,小儿莫怕,一觉睡到晨光透。”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叔一拍大腿,“你别说,这还真好使!我家孙女夜里再没起烧过,也能睡安稳了!” 想起过往,赵叔对着路从之就是一顿夸,越说越激动,非要再去厨房给路从之添上一道拔丝苹果。 路从之乐滋滋地点头,嘴里甜甜道着谢,目送着赵叔离开了包间。 而后,他兴冲冲转过头,眉飞色舞地说:“我和你说,赵叔这拔丝苹果也是一……” ‘绝’字还没说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沈遇的目光如水般沉静,却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直直落在路从之的脸上。 路从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缓缓眨了眨眼:“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沈遇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低缓却清晰,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我实在有些好奇了,你究竟是神棍,还是天师?”【】 16、天机门 路从之眨巴眨巴眼:“为什么这么问?” “鬼迷香,招魂,收惊,而且不是嘴上说说,你做的一切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沈遇深深看了路从之一眼,“所以我想你并不是像传言中说的那个帮着搭戏唬人的神棍,而是有真本事的——天师。” 路从之想了想:“要这么说,当天师可就太简单了。” “简单?” “干这一行的,如果只会瞎编那叫骗子,而且骗术极为低劣,很容易被戳破,天师呢,又格外需要天赋,否则练上再久也画不出一张有用的符,所以大部分人只能夹在两者之间。” “他们不会画符不通阴阳,但是他们掌握大量理论知识,什么《易经》《卜筮正宗》《渊海子平》,都是翻烂了的,唬人是足够了,但远远称不上天师。” “那你呢?”沈遇追问,“你属于哪一类?” 路从之弯眼一笑:“你猜。” 他语气轻巧又飘忽,显然并不打算正面回应。 沈遇见状,也未再继续追问,转而道:“那你帮我算算?看看我之后的行程会不会顺利。” 路从之看了他一眼:“你要出门啊?”他抬起左手掐指算了算,“唔……速喜赤口留连?” 路从之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沈遇问,“是有什么不好吗?” “这一卦吉凶相撞,表面顺利但暗藏冲突,若处理不好或许会有阻滞甚至伤损……你是要去哪儿?”路从之问完才觉得不合适,连忙道,“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一个慈善活动,每年一次,去天枢扶持的山区小学进行审查以及捐赠。” “这种事情需要你亲自去?不能换人吗?” “这是老传统了,从天枢成立起就有的项目,规矩就是总裁必须自己去,” “总裁不是日理万机的吗?跑到山区小学,一来一回的时间都够你处理不知道多少份重要文件了吧。”路从之有些不满地嘟囔。 沈遇定定地看着路从之:“你在……关心我?” “对啊。”路从之迎上沈遇的目光,坦然地点头。 沈遇呼吸微微一窒,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的轻轻一蜷。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直视自己的眸子,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路从之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悄然掠过一抹得意。 小样儿。 “慈善活动一个月前就已经定下,后天就出发,无法更改,不过……”沈遇给路从之夹了一筷子菜,“我会小心的。” “后天啊……”路从之心里暗暗盘算了一阵,点了点头,“行。” 吃过饭,两人在赵叔热情地送别下离开了这间看起来很是不起眼的小饭馆。 临走前,沈遇和赵叔还交换了名片。 “托你的福,”沈遇晃了晃手里的名片,“以后我也算‘老’顾客了。” 路从之伸手,轻轻一弹他手里的名片:“那我今天这个谢宴看来是谢到位了。” “所以你今天请我吃饭,是为了网络上那件事?” 路从之点点头:“所有关于我的视频都被打上了码,我猜是你出手帮忙的,否则我现在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 “我想过让平台直接下架所有视频,但转念一想,或许你可以因此获得一些客户。” 路从之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个商人,思虑周全。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停车场,正准备上车,路从之听到了一个细弱的声音。 他瞬间抬起头,朝着对面准备上副驾的沈遇看了过去。 “你听到了吗?” 沈遇严肃地点点头:“听到了……” 话音未落,车下又传来了娇娇软软的一声——“喵~” 显然,这车下有一只小猫。 两人连忙绕着车子找了起来。 路从之打开手机找了段母猫的叫声,诱哄着小猫发出叫声,然后俯下身,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顺着声音,很快发现了躲在车底盘里的小猫。 可发现归发现,那小猫谨慎得很,看到人就哈气,还直往护板里面躲。 “这怎么办啊?”路从之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拖车吧。”沈遇拿出手机准备找人帮忙。 “那个……两位帅哥?” 两人齐齐抬起头,就见一个遛狗的女孩弯下腰对他们说:“你们是在救小猫吗?我刚好带了点肉干和羊奶棒,要不试试用小零食引诱一下?” “好嘞好嘞,太感谢了!” 路从之接过羊奶棒,重新趴回地上伸长了手往小猫的方向递。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路过的人被吸引了过来。 路从之原本担心人多会吓到小猫,打算先把肉干撕碎撒在地上,然后躲开让小猫自行取食,然而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小猫竟主动探出了脑袋。 或许是饥饿难耐,又或许是羊奶棒的香味实在诱人,小猫终于鼓起勇气跳到了地上。 随着路从之一点点往回收羊奶棒,它也一点点从车底走了出来,就在它完全暴露的一瞬间,沈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的后脖颈,将它拎了起来。 那是一只全身黑色的小猫,才巴掌大,毛发潦草,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煤球,被揪起来后瞬间变得乖巧,眼神很是不安,叫声也越发尖细。 “这是一只小流浪吧,真可爱。”路从之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然后仰头环视一圈,“你们有要养的不?” 周围人都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 “养不了啊,家里没地儿了。”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不行啊,我已经有一条狗了。” …… “你俩也不能养吗?” 遛狗的小姐姐看向路从之和沈遇。 两人面面相觑,沈遇朝着路从之举了举手里的小猫:“养吗?” 小猫大大的眼睛无辜地望着路从之。 路从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没有犹豫地摇了头:“还是找人领养吧。” “那就送去我公司。”沈遇下了定论。 路从之惊讶地看向沈遇:“你公司?” 沈遇点了点头:“公司里有宠物之家,会收养一些流浪动物,有需求的员工经过申请可以将自己的宠物带来,包括出差时也可以放在公司寄养,有专人照看,算是员工福利吧,” 他站起身,一手抱着小猫,一手拍了拍因为趴在地上找猫而沾上的泥土。 “哇!这是什么神仙公司啊!” 听着围观人们发出的称赞,路从之弯起眉眼鼓起了掌:“沈老板就是心善!” 两人上了车,把小猫送去了和天枢合作的宠物医院。 经过检查,小猫没有什么大问题,只需要在宠物医院隔离上一段时间,打上疫苗,就可以加入到天枢的宠物大家族里。 路从之逗弄着被安置在笼子里的小猫:“小东西,运气还真不错,让你抱上大腿了。” 沈遇看着他的动作:“我看你挺喜欢它的,不养它……是有什么顾虑吗?” 路从之逗弄小猫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他才轻快地说了一句:“因为这是一个生命啊。” 他站起身,笑着看向沈遇:“走吧,送你回家。” 次日,沈遇收到了一份闪送文件,文件袋里放着一张符和一张字条: “平安符,不用谢。” 飞扬的字体,沈遇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路从之那嘚瑟的小表情。 他拍了张图给路从之发了过去,很快收到了路从之的回复。 【有没有很惊喜?】 【沈遇yu:非常惊喜】 【沈遇yu:看来你很擅长送惊喜】 路从之眨了眨眼。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啊……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转瞬路从之就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这可是他亲手画的平安符,别人想要都得花大价钱买呢!怎么可能不开心! 于是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是(骄傲.jpg)】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玄关拿起了包,准备出门摆个摊。 刚打开门,就和门外的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站在前边的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抬起的手应该是正准备按门铃,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路从之扫了两人一眼。 这两人穿着道袍,腰间都挂着一个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莲台,上方立着一把宝剑。 是特事处的人? “有事?”路从之问。 “请问阁下可是路从之路先生?” “问人姓名前您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为首的男人挺了挺胸膛,露出一个自认温和有礼的微笑:“在下天机门宋清,这位是我的师弟吴承望,这次来是代表天机门,特来请回宗门圣物。” 路从之紧绷起了身子,微微眯起了眼。 宗门圣物……如果猜的没错,想必是为了三清铃来的。 原想着视频打个码,吃瓜的人看看就散了,但有心之人想找还是能找到,或许能招来些有需求的客人,没想到这客人还没找上门,抢东西的倒先来了。 “我这里没有你们的圣物,慢走不送。” 说着路从之便准备关门,结果却被吴承望挡了下来。 路从之皱眉看向吴承望按在门上的手:“松开!” 宋清严肃了语气:“路先生,玄音铃对我们宗门非常重要,那是我们老掌门故友留给他的遗物,在多年前的混乱中失窃,至此流失在外,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寻找,这对我们非常重要,希望您能理解。” “这关我什么事?”路从之冷笑一声,“东西是你们自己没看好丢的,偷窃的也不是我,你一句理解,就要我把属于我的东西让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你是想要补偿,”宋清抬起下巴,“说个价吧。” 路从之扯开一个假笑:“行啊,一口价,六百六十六万,我也讨个吉利。” “你抢钱啊!”吴承望气愤地高喊。 “别冲着我嚷。”路从之皱着眉揉了揉耳朵。 他抬眼扫向两人,语气冷淡却暗藏讥诮:“都是同行,这个铃铛的作用你我心里都清楚,否则也成不了你们的圣物,究竟是我抢钱还是你们想要抢东西,想必两位比谁都清楚。” “你……” “小路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双方的争执,路从之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隔壁李叔担忧望关注着他这边的动向:“这是怎么了?遇上麻烦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警惕又防备的目光把宋清二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与此同时,附近不少居民也都在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宋清和吴承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种像是审查坏人一样的目光,让他们彷佛被剥去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体面和高贵,瞬间涨红了脸。 路从之愉悦地扬起了唇角,对着赵叔回应道:“没事李叔,来了俩找茬的,我自己能解决。” “哦……行。”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却还是明显的不放心,所有关注的目光也没有因此而收回。 路从之看向宋清二人:“价我已经开了,能接受就一手交钱一手交铃,不能接受就烦请离开,别挡着我家的道。” “你这人……” “承望,”宋清一把按住了想要争执的吴承望,“我们先走。” 路从之扬起假笑把手一抬:“慢走不送。” 看着两人转身离开,还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什么坏话,路从之翻了个白眼。 好好的心情都被破坏了……不出摊了,回屋摆烂去! 两个小时后,路从之接到了许思为的来电。 “路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现在方便吗?能否过来一趟?”【】 17、调解 路从之再一次来到了警局。 他被带进了调解室,不出所料,里面坐着的正是宋清和吴承望。 许思为和另一位警察也在一旁坐着,见路从之到了,许思为起身相迎。 “路先生,这两位就是特事处的同事,他们是为了……” “我知道,”路从之走到宋清和吴承望的对面坐了下来,“在来找你们之前,他们已经到我家门口堵了我一回。” 许思为立刻明白了过来:“所以你们没有达成和解?” “和解什么啊,”吴承望冷笑一声,“他坐地起价,要我们六百六十六万!” 许思为转头看了路从之一眼,得到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许思为:“……” “我先说一下具体情况,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许思为坐回座位,看着电脑上的记录说,“根据宋清天师和吴承望天师所说,上次我们在空谷缴获的那个三清铃是他们师门在十一年前丢失的贵重物品,现在的诉求是希望路先生归还三清铃,对吧?” 宋清淡淡点了下头。 “我有问题。”路从之小学生式举手。 许思为看向路从之:“您说。” “所谓归还,是否是指无条件地把三清铃给他们?” 许思为看向宋清。 宋清点了点头。 许思为微微皱了下眉,但没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路从之:“那路先生这边……” “我拒绝。”路从之懒懒靠回椅子上,嘲讽地看向对面的两人,“这和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三清铃丢失了十一年,中间不知道转过多少手,凭什么到了我这就得白白地送回去?那我的损失谁来承担?” “我们刚刚了解过了,玄音铃是在处理邪神像时一起交给你,让你处理的,现在让你还回来合情合理,能给你一些补偿已经是我们宽宏大量,可你却狮子大开口,”宋清不屑地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玄音铃,我只知道,我是通过正规手段和程序拿到的三清铃,并且合法合规拥有了对它的处置权,”路从之微微抬起下巴,“也就是说,它现在是我的。” “师兄,别和他浪费口舌了。”吴承望瞪了路从之一眼,转头看向许思为,“许警官,你来看吧,这件事怎么处理?” 许思为看着电脑屏幕沉思了两秒,而后抬起头:“正常来说,需要两位提供玄清铃就是三清铃,以及它从前属于天机门,且是因为盗窃导致流失的证据……”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许思为的话。 吴承望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愤怒地喊:“十一年!不是一年!这个证据有多难找你们身为警察不会不知道吧?你分明是帮着他为难我们!” “承望,冷静。”宋清拍了拍吴承望的胳膊,让他坐了下来,然后看向许思为,“许警官,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一些照片或者视频作为证据,但关于盗窃的证据,需要你们警方帮助提供,毕竟十一年前我们是有报案的。” 许思为抬手按了按:“两位不要激动,先听我说。” 她语气平缓,丝毫没有被两人的情绪所影响:“正常来说,在证明你们确实是失主后,我们会帮助调解,争取达成和解,如果双方达不成和解,您可以提起民事诉讼,但现在有一点您需要知道——” “当初我们在处理邪神像时联系过特事处,是你们说让我们自己看着处理的,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与我对接的正是吴天师,并且有录音为证。” 许思为轻轻一点,吴承望的声音就从电脑里传了出来。 “都说了你们自己处理就好,不过是一个邪神像,还没成气候有什么可怕的,拿红布一包找个日头足的地方砸了就是,实在不敢就找你们那懂这行的人,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去处理,还要我怎么教啊?我们很忙的,这点小事就别往上报了……” 不耐烦的语气落进所有人的耳朵,吴承望尴尬地僵住了神色,然而这还没完。 “……真是的,胆子这么小做什么警察啊……” 随着轻飘飘的尾音落下,吴承望涨红了脸。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吐槽前还没挂断电话,更没想到这一句漫不经心的吐槽会被记录下来。 许思为依旧语气平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吴承望的情绪影响:“在上报的时候,我提交了所有的案件资料,包括照片,因此根据您的言论,我们可以认为您让渡了对三清铃的所有权,而路先生作为这项任务的承接者,也拥有了对三清铃的处置权,包括自留。” 吴承望梗着脖子嚷嚷:“和玄音铃有什么关系?这个任务内容明明是砸毁邪……” “……实在不敢就找你们那懂这行的人,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去处理……” 突然响起的录音打断了吴承望的话,音频结束,调解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或许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尴尬,或许是担心吴承望没有听清,许思为拉着进度条,又播放了一遍。 在她准备播放第三遍的时候,吴承望脑袋上青筋直跳,咬着牙:“……可以了,我没聋!” 路从之死死抿着唇,生怕自己笑出声。 如果不是怕许思为夹在中间为难,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大笑出声的。 许思为淡淡点头,那冷淡严肃的样子仿佛刚刚播放两次音频真的只是为了让吴承望和宋清听清楚而已。 “所以,路先生并非盗窃者,而是作为不了解前情,通过正常劳动获得报酬的方式获得三清铃的第三方,眼下确实是合规合法的三清铃拥有人,在他不同意协商归还的情况下,两位只能通过民事诉讼来解决这件事。” 许思为顿了顿,转头看向宋清和吴承望:“但我必须强调,就算通过民事诉讼,你们的诉求得到同意,也必须支付路先生合理的赔偿,所以你们可以先考虑一下三清铃在你们行业的大致价值,或许我们可以再协商一下,争取不走诉讼途径。” 路从之嘚瑟地架着二郎腿晃悠:“价值啊……那可宝贵着呢,否则哪能成为他们的宗族圣物啊。” “路先生恐怕误会了,”宋清说,“玄音铃于我们宗门而言,情感价值大于实用价值,所以大可不必以宗族圣物之名对它的价值进行评判。” 路从之恍然:“哦……这样啊。” “没错,所以……” “所以还是请一些业内专业人士来帮忙判断一下吧,公平公正,谁也不吃亏。”路从之笑眯眯地说。 宋清哽了一下:“路先生,我在好好和你沟通,还请讲些道理。” 路从之翻了个白眼:“我这还不讲理啊?非得是我把三清铃免费送给你们才算讲理呗?” 吴承望气愤地哼了一声:“师兄,别和他废话了,他就没诚心想给,分明是仗着有靠山……” “承望!” 宋清一声呵斥,吴承望闭了嘴,只留路从之疑惑地眨眼:“靠山?什么靠山?” 宋清没有回答路从之的问题,而是站起身:“看来今天的协商是没有结果了,我会回去和掌门禀报这件事,希望您也可以再考虑考虑……” 宋清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相信无论是特事处还是天机门,我们都有再会的一天。” 路从眸光一凛,双手环抱着抬眼朝宋清冷冷看去。 宋清微微一笑,带着吴承望离开了调解室。 许思为朝着一旁的同事点头示意了一下,同事也起身离开,屋里就剩下了许思为何路从之两个人。 “你真的不打算接受调解吗?”许思为问。 路从之撇了撇嘴:“但凡他们态度好点,我就把玄音铃给他了,可偏偏他们有求于人又放不下自己的架子,而我又是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所以……” 他摊开双手,轻轻耸了耸肩,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许思为叹了口气:“从法律层面来说,你实在不占优势,如果他们走诉讼渠道……” 路从之摆了摆手:“无所谓,就算非得还回去,我也要让他们折腾个够,付出点代价才行,想轻松拿回去?门都没有。” 他勾起唇角,十足挑衅的模样。 许思为嘴角抽了抽,目光复杂地看向路从之:“……你这人,真是……” 音渐弱,最终只剩下无言的叹息。 路从之嘿嘿一笑:“不管怎样,还要谢谢你刚刚的帮忙啊。” 许思为抬手一挡:“别乱说啊,我们调解都是不偏不倚的,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对对对,”路从之拱手道,“我的意思是,谢谢警察姐姐的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许思为打量了路从之一眼:“你的年纪确实比我小,”她扬起唇角,“叫姐姐倒也没错。” “行了,调解没成功,但也算结束,”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转过的身子迟疑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对着路从之提醒了一句,“以你的人脉,应该能找到个不错的律师,我想你可以先准备起来了,那些天师的关系网……你懂的。” 路从之跟着站了起来,疑惑地问:“我的人脉?对了,刚刚吴承望好像也说了一句什么……‘靠山’?许姐,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许思为的神情比路从之还要惊讶,她眉梢微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路从之茫然又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应该知道什么?” 许思为无奈地说:“你这网速竟然比我还慢,回去刷刷手机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调解室。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路从之嘟嘟囔囔地掏出手机,一边随手打开了微博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便是一声失控地惊呼:“又上热搜了?”【】 18、相随 准确的说,是沈遇上了热搜。 毕竟这次能上热搜,完全是因为沈遇作为多金又帅气的年轻总裁,在网络上享有着和一线男星一样的待遇。 于是当有人把两人救猫的视频随手发到了网上,很快就有眼尖的人认出了沈遇,并对沈遇口中宠物之家提起了兴趣,不少天枢的员工出来现身说法,晒出了宠物之家的图片。 照片里,那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宠物专属区,甚至比许多打工人的出租屋还要豪华,看到这些,网友们不禁留下了羡慕的足迹,话题热度也随之节节攀升。 而视频中和沈遇站在一起的路从之,也被卷入了讨论声中,在一众舔颜和猜测两人关系的声音中,一群人像是对暗号似的—— 【是他!!!】 【难怪了】 【倒是挺相配】 许多人留下疑惑的询问,却得不来一个回复,让人抓心挠肝地难受。 路从之乐呵呵地刷着热搜,在评论区保存了好多图去骚扰沈遇。 【你们那个宠物之家居然这么大啊】 【这只狸花猫还在吗?看起来战斗力很强的样子,小黑去了那会不会被欺负啊】 【这只大橘也太胖了,该给它减减肥了】 …… 沈遇估计在忙,一时没有回复,路从之也不管,自顾自地发着消息,直到逛够了热搜。 可正当他准备退出软件时,后台却响起了一声消息提醒。 路从之下意识顺着红点点了过去,随即,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你能掐会算,那能算到我的结局吗?】 路从之皱了皱眉。 文字可以承载情感,哪怕是最朴实无华的微软雅黑,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传递出喜怒哀乐。 而这一句话,却让路从之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后半句是对既定结局的无力与绝望,可前半句,却是扑面而来的挑衅。 这个“我”,绝非真正的“我”。 带着疑惑,路从之点开了对方的主页。 这是一个新开的号,id名“守棺人”,除了路从之以外没有别的关注,粉丝也只有系统默认赠送的寥寥数个。 主页上倒是更新了两条动态,是两条不到十秒钟的风景视频。 视频里只出现了山和树,草木的枝叶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暗淡的光线下,一座压着一座的高山仿佛马上就要变形成狰狞的巨兽…… 阴森可怖,但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便是主页上显示的省份ip——磐州。 路从之歪着脑袋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里应该没有磐州的啊,更别说仇人了,他的仇人还没出来呢。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路从之向来不为难自己,于是他手回复了一句:【不算算怎么知道?】 然后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把手机一扔,去浴室用柚子味的浴球洗了个澡,然后打开投影窝在床上看林正英看到睡着。 荧幕的画面变换,光影落在路从之熟睡的脸上,忽明忽暗,而随手扔在枕边手机也在某一刻突然亮起,一条条消息蹦了出来,又因长时间无人操作渐渐暗了下去…… 次日清晨,路从之刚从睡梦中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就看到了沈遇在夜里十二点多发来的消息。 【毕竟有猫有狗,空间大一点才能满足他们的活动需求,也免得打架】 【它只是看起来不好惹,实际很温柔的,而且很照顾别的小猫】 【负责人正在给它执行减肥计划,不过它总是蹭其他小朋友的餐食,所以减的有些困难】 …… 沈遇一条条回复了路从之的所有消息。 路从之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蹭了蹭,被子掩住了他上扬的嘴角,只留下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和胡乱洒落在枕头上,炸了毛的头发。 阳光透过窗帘落了进来,洒在了床上,在柔和的日光和清悦的鸟鸣声中,路从之慢慢看完了所有的回复,然后从被窝里探出手,随手拍了一张窗户的照片。 【早,我在思考早餐吃什么】 【沈遇yu:我刚吃上(照片.jpg)】 路从之点开了图片——可颂,煎蛋,西蓝花,酸奶杯,水果,咖啡。 真是好早餐的早餐,就是没有食欲。 不过这个小桌板…… 【你在飞机上?】 【沈遇yu:嗯,出发去磐州的崖口镇,大约还要四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 磐州啊。 路从之眼睛一亮,转头打开了两三个网站,串着门的搜罗着尽可能详尽的资料,最后列了个单子发给了沈遇。 【劳驾,帮我做个代购呗(星星眼.jpg)】 磐州的美食他可是馋了好久的,虽说网上也可以买到,但总觉得少了点本地正宗的味道,可他又懒,懒得出门懒得旅游,也懒得去一趟磐州。 现在正好,可以足不出户吃到正宗磐州美食啦! 【沈遇yu:好】 【沈遇yu:只是这些美食得等我回去你才能吃到,但如果你现在下楼开门,就可以品尝到刚出炉的蟹粉小笼和蟹粉菜汤年糕】 下一秒,路从之听到了门铃声。 路从之一直觉得,人类当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就是外卖。 现在他想补充一句,人类当代最最伟大的发明就是别人可以帮忙点外卖。 当足不出户,也无需劳动和思考就可以吃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心情瞬间被治愈了。 尤其是蟹粉小笼皮薄馅多,轻轻咬开,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蟹粉菜汤年糕则软糯入味,浓郁的蟹香与年糕的弹牙口感完美融合,美味得让人拍案叫绝。 这顿突如其来的美味让路从之的心情格外舒畅。带着这样愉悦的心情,他决定出门摆个摊。 先是帮一个明显不快的年轻人拒绝了母亲眼中所谓的‘稳定的好工作”,然后帮一个姑娘委婉地提醒了闺蜜她的男友正在出轨,最后受邀去了个新开的公司,帮忙改了改风水。 然而这样轻松惬意又游刃有余的心情却只持续到沈遇给他发来一小段视频。 镜头里是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还贴着瓷砖,看着很是朴素,这或许是沈遇住过的最差的房子,但一定是这个镇子最好的房子。 而后镜头缓缓移动,就见房子对面是层层的梯田吗和连绵的群山,近青远黛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 虽然房子一般,但这风景真是绝了。 路从之‘啧啧’两声,正打算给沈遇发消息,却猛然被视频最后一秒的景色吸引了目光。 画面闪得太快,他并没有看清,但直觉告诉他,那个画面里有他在意的东西。 而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他重新打开视频,反复播放观看了数次后,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画面—— 在视频的最后一秒,出现了一座如苍鹰振翅而飞的山,而这座山,在那个守棺人的视频里也出现过。 路从之点开了守棺人发来的私信,本想通过私信进入主页查看视频,却意外地发现到在凌晨时分,守棺人回复了他的消息: 【你算得了命,却改不了命】 路从之紧紧皱起了眉。 这个守棺人的话语总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讥讽,又像是挑衅,还总是打着谜语,含含糊糊地让人猜,就是不说清来意。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路从之果断忽视了守棺人的私信,点进主页查看起视频,只是拍摄角度不同,他不敢下定论,于是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对方就接了电话。 “哟,路路,今儿咋有空找哥哥呀?” 路从之翻了个白眼,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呸!” 电话里传来蒋维开怀的笑声。 “别笑了,”路从之懒懒道,“有事找你帮忙,急。” 蒋维长叹一声:“果然啊,无事不登三宝殿。” 蒋维认识路从之已经快六年了,六年前他们在街头相遇,一个是街边摆摊的小神棍,一个是刚进入大学的大学生。 那是在一个午后,蒋维刚请新室友们吃完饭准备回宿舍,就看到了蹲在路边缩成一团的路从之。 第一眼,蒋维还以为是铺着大字报求施舍的小孩,结果走进一看,哪是什么大字报,竟然是算卦摊子!然后就见小孩苍白着一张脸抬起头:“您好,算卦吗?不准不要钱。” 那时候的蒋维还想以自己大学学长的身份教育一下这个明显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孩,结果后来非但没教育成,还险些毁了自己唯物主义的道心。 不过后来蒋维就明白了,所有的神算都有迹可循,并且他也成了这‘迹’的来源之一…… “我这有两个视频,你帮我判断一下这两个视频的地理位置。” 说着,路从之就给蒋维甩了两个视频过去。 蒋维熟稔地接收,简单看了一下后给了回复:“ok,给我俩小时。” 蒋维自小对地理抱有极大的兴趣,大学也学的地理科学,只是家里看不得他风里来雨里去的,因此没有从事相关工作,而是成了一个自由的博主,四处旅游兼职科普。 他有一项技能,就是通过视频图片或是文字的蛛丝马迹,判断所处的地理位置。 这是路从之做不到的。 他只能掐算出大致的方位,但却无法像蒋维这样直接定位到具体的经纬度。 既然有专家在,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不到两个小时,蒋维就给路从之发来了结果:“第一个视频位于磐州崖口镇,拍摄的地点应该是镇上唯一一个宾馆的门前。” “第二个视频你应该也发现了,和第一个视频最后一秒拍摄到的地方是同一处,只是角度和距离不同,我费了点功夫才查到,这个地方二十多年前应该有个村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但……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消失了。” “消失?”路从之疑惑,“是搬迁了吗?” “不清楚,我在网上没有查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只有一条清明扫墓的视频里有提到,说他太姥爷葬在那里面,但他们家没有祭扫过,长辈不让,也不说原因。” 蒋维的语气变得有些担忧:“路路,你这是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案子啊?” 路从之轻轻一笑:“没事,放心吧,只是我有个朋友去了那边,我给他算过,怕是有些不顺,那可是个金主爸爸,我得护一护才行,你把这两个地方在地图上标注一下然后发给我吧。” “行。” 蒋维的动作很快,立刻就把标注好的地图给路从之发了过来,嘴里还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你自己可小心啊,甭管什么金主爸爸,都不抵你自己来的金贵。” 路从之心里一暖:“知道知道,我可是最惜命的,今天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路从之对着手机上蒋维发来的具体结果沉思了良久:“磐州……” 最后,他轻轻‘啧’了一声,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19、冤家碰头 坐上了前往磐州的飞机,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重重大山,路从之悠悠叹了口气。 守棺人的话含糊其辞似是而非,显然是在钓着路从之,按路从之的性子,他可不会在意这些,直接抛到脑后,管他打的什么谜语,不解就是。 可偏偏沈遇也去了那个该死的地方,再想想他给沈遇算的那个卦,路从之就不能不管了。 毕竟那可是金主爸爸,把他护好了说不定又可以来一笔开张吃三年的进账。 路从之勾起嘴角,为自己机智的选择默默点了个赞。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稳稳降落在了磐州的机场,而要前往崖口镇,还需要动车转客车。 上了动车,路从之决定前往餐车,给自己泡个面解决一下午餐。 正是午餐时间,但餐车里的人不多。 路从之找了个空座,撕了泡面的包装,把料包都倒好,然后起身准备去接热水,结果正撞着一个端着泡面匆匆忙忙往里进的年轻人。 “诶诶,小心!”年轻人大喊一声,紧急刹停了脚步,手里稳稳端着刚泡好的面。 面汤晃荡了一下,许是溅出了一些沾到了他的手上,烫得他斯哈着不停换手,还不忘关心一下路从之:“你没被我烫着吧?” 路从之摇摇头:“我没事,你小心些。”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嗯,不好意思哈。”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声询问:“逸明,怎么了?撞着人了?” 而后一个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也端着面走了过来,对着年轻人轻声训斥了一句:“总是让你稳重些稳重些,怎么就不长记性。” 被唤作‘逸明’的年轻人瘪了瘪嘴,垂下了脑袋。 “我没事,没有撞到,”路从之开口解围道,“火车上过道窄,以后慢着些就是了。” 他朝着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举步朝着接热水的地方走去。 与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东西从年轻人的衣摆下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路从之回过头,就见年轻人弯腰捡起了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莲台,上方立着一把宝剑。 特事处。 “你怎么敢把这个掉了?”年长者低声训斥道,“要是弄丢了可没处给你补!” 年轻人轻声嘟囔:“这都多旧了,线都是破破烂烂的,早该换新……” 他的话没能说完,想必是被年长者的瞪视堵在了嘴边。 路从之早已收回了目光,听着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一步步离开。 他打开了水龙头,看着开水浇在面饼上,脑子里依旧回想着刚刚看到那一幕。 他一定没有看错,那两个人一定是特事处的…… 不,不止两个人。 路从之端着泡好的面走回餐车,一眼就看到了刚刚那两人,身边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他不着痕迹地找了个离四人组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刚好能听到四人的对话,又不至于被警惕地防备。 “师兄,咱这牌子真不能换吗?” “想换啊?等你转正了,给你换个银的。” “算起来,要是这回的案子处理干净了,我的积分就够了!浩博,菲菲,你们呢?” “我还差个一百左右,等回去了再接个走阴的单子就差不多了。” “我的也够了,等回去了就提交申请!” “说起来,这次的单子积分是丙级案子里最高的了吧?真的只是清除异常磁场这么简单?” “渊眼不会出错的,可能只是范围大了点,待会儿咱们到了站就直接包车过去先看上一眼,确认具体情况后再策划方案,明天再动手。” “好。” …… 路从之竖着耳朵,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听着四人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对话。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特事处的外勤小队,如果他还是没猜错的话,他们的目的地极有可能和他是一个去处。 他起了身,把吃完的面桶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向柜台买了瓶水。 路过四人身边时,他的手指轻轻一弹,几缕香灰不着痕迹地抖落,无声无息地粘在了他们身上,而他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放缓,就像真的只是路过一样,拿着水离开了餐车。 一个多小时后,动车到站。 下车的人早早就排队在车门处等候,车门一开就往下涌去。 路从之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用手潦草地撕出了一个拇指大的小人模样,而后以指画符,最后在那小人的额头处轻轻一点—— 那小人从路从之的掌心翻身坐了起来,随着路从之轻声的一句:“去。”它跳下了路从之的掌心,在人群间飘荡穿行。 跟随着小纸人的指引,路从之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四人的队伍,不急不缓地悄悄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很快出了站,就见一群黑车司机探着脑袋大声吆喝着。 那四人停顿了片刻,四下望了望后朝着一个对着他们热切招揽的司机走了过去,聊了几句后便跟着司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面包车。 几人上了车,车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 “不好意思,刚刚听到你们要去石头岭,可以拼个车吗?” 司机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今儿倒是奇了怪了,这石头岭偏得不行,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一个个都往那儿去?” 车上四人的目光也充满着警惕和怀疑。 “我是做地质考察的,”路从之坦坦荡荡看了回去,还用怀疑的眼神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车上四人面面相觑,最后岔开了话题。 “我们已经包车了,你换一辆吧。” “去石头岭的人太少了,我一个人包一辆车价格太贵,报销起来一大堆问题,劳烦让我和你们拼一下车,反正车上还有空位不是?” 司机帮衬着说道:“都是去一个地方,就让他拼一下呗,你们还能省点钱。” 那个叫逸明的年轻人拽了拽年长者的衣袖,附耳轻声道:“师兄,石头岭和那离的不远,要是他误闯……” 他的话没说完,但他师兄显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目光落在了路从之的身上,眉头紧锁。 “这位朋友,石头岭地处偏僻,你独自前往怕是会有危险,还是……” “我是做地质的,去的就是寻常人不去的地方,找的就是普通人找不到的资源,”路从之笑了笑,“而且我只是初探,要是找到了线索,会联系团队再一起深入探查,谢谢关心哈。”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显然,就算拒绝路从之拼车的请求,他也会自行前往。 车上四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那位领头的师兄点了头:“上车吧。” 路从之笑了笑,一边道谢一边上了副驾。 坐稳发车后,路从之便在包包里掏啊掏,掏出了几包芥末鱿鱼和香芋薄片,转头朝着后座的四人递了过去。 “吃点?别跟我客气,我还要谢谢你们让我拼车呢。” 四人都摆了摆手,路从之干脆地把零食朝他们一扔:“都说了别客气,这个好吃的!” 拗不过路从之的热情,他们最终接了下来。 “这一路过去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吧,哎哟,这山路十八弯的,要不是出差补贴高,我是实在不想来,哦对了,我叫路从之,你们呢?” 那四人里除了那位师兄三十多岁,其他都是约莫二十四五的年轻人,还没太多的心眼子,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和他们看着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那就更无法抗拒这样的自来熟了。 于是几人很快互通了姓名。 那个叫逸明的年轻人姓方,另一位男生叫周浩博,女生叫许凌菲,而那位最年长的是他们的带队师兄,叫裴元州。 “那你们这趟去石头岭是干什么去?那地方可偏僻,人迹罕至的……难道你们跟我是同行?” “不是……”方逸明吞吞吐吐地看了眼师兄裴元州。 裴元州接过话头:“我们是去采风的。” “采风?”路从之差点笑出声。 这样烂的借口,亏他们说的出来。 他转头看向前方,生怕自己没有憋住笑:“那这石头岭的风景看来很有特色啊。” “哪有什么特色嘞,就是些山啊树啊,这里到处都是嘞。”司机突然插了句嘴。 车上顿时陷入了沉默与尴尬。 方逸明干笑了两声:“这个芥末鱿鱼还真挺好吃的,哈哈哈哈……” 更尴尬了。 不过,很快大家就没有了尴尬的心思。 山路崎岖,不但弯弯绕绕多,还坑坑洼洼的,大家都抓紧扶手闭上了嘴,以免颠簸让自己咬到舌头。 又是一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到了,石头岭从这上去就行。”司机朝着窗外指了指。 路从之下了车,他转着圈环视了一周,最后在西北方向看到了那座山—— 那座形如苍鹰振翅的山。 他打开蒋维发来的地图,举着手机对照着位置,最终确认自己的猜想没错。 特事处的目的地果然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抬脚正要往里进,就听司机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别走得太深!遇上拦路的招牌就往回走,那里面不能进!” 路从之回过头:“不能进?为什么?” “因为危险啊!” 见路从之点头点的那叫一个敷衍,而其他人更是头也不回的往里走,那司机又提醒了一句: “那里面有东西,不干净!”【】 20、查探 司机的叮嘱回荡在耳边,但所有人依旧头也不回地上了山,四人在前面走,路从之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 说着地质考察的人从没俯身看一眼脚下的石头,说着采风的人也从没停下脚步欣赏一下周遭的风景。 只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们一路不停地走到了石头岭,又穿越了石头岭,然后看到了司机叮嘱他们的那个牌子—— “危险勿入!!!” 或许是怕有人看不懂字,还用红漆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走在最前头的裴元州率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路从之:“你的地质考察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路从之摇摇头,状似无奈地说:“不行啊,这还什么都没发现呢,就这样停下,回去没法交差。” 他勾起嘴角,反问道:“你们呢?你们的采风……还继续往前吗?” “你不是来地质考察的,”裴元州冷下脸,“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是什么目的?” 路从之丝毫不慌,反用一种嚣张的质疑的目光回望了过去:“这话该是我问你们吧,你们绝对不是磐州人,来我们这偏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看着也不是磐州人啊?怎么还一口一个‘我们磐州’的?”方逸明嚷嚷道。 路从之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只是没有在磐州长大罢了,这次回来就是被托了梦,要去祭祖的。” “那你刚刚还说是地质考察!”方逸明的语气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路从之张口就来:“那我不是看你们不像好人吗,这里这么偏,谁知道你们几个外地人过来干什么的。” 方逸明抱起手臂,斜眼瞪着路从之,不满地哼哼。 裴元州沉默地打量了路从之片刻,沉声道:“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劝你到此为止,别再往里进了。” “为什么?那你们呢?” “让你走是为了你好,你这人咋这么磨叽呢。”周浩博有些烦躁地说。 许凌菲扯了扯周浩博的衣袖让他冷静,但看向路从之的目光也是充满了不赞同:“这里面很危险,我们真的是为你好。” “危险……”路从之佯装思索道,“刚刚司机也提醒了我,说这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你们为什么要进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裴元州等人。 裴元州犹豫了片刻,最终坦白道:“我们是天师……” “天师!!!”路从之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惊喜,“你们居然是天师!原来真的有天师!” “是的,所以你一定要听我……” “那我只要跟着你们就一定没问题了啊!”路从之欢快地一拍手,“我们一起走吧!” 裴元州:“……” 见四人都陷入了沉默,路从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吧?”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裴元洲想不明白. 好好的四人行变成了五人行,多出来的那一个晃晃悠悠,看到个野果就上前采,也不管有没有毒就往嘴里塞,简直像是来郊游的。 “喂,”裴元洲忍无可忍,开口喊住了路从之,“你家祖坟到底在哪里?” 路从之努力想了想,用手比划着:“就……一颗大树下面……” “……你真是来上坟的?” 天知道这里会有多少颗树多少座坟,就这点信息,就不怕拜错了坟?? 路从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元洲无力地长长舒了口气。 都走到这了,也不能把人轰走,否则万一遇上点什么…… 他看了眼路从之,路从之回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裴元州:“……” 路从之完全没有在意裴元州的态度,反而凑了上去,好奇地问:“诶,既然你们是天师,那这真的有……”他顿了顿,忽然环顾四周,微微瑟缩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有那个东西吗?” 裴元州斜了他一眼:“既然知道害怕,你刚刚就应该直接回去。” “我都知道这里有那东西了,不跟着你们我更害怕!”路从之说的理智气壮,而后又继续好奇地追问,“不过你们都不是这的人,那是怎么知道这里有那东西的?是有人请你们过来的吗?那到底是什么啊?恶鬼?还是僵尸?” 裴元州不胜其扰,正打算让他闭上嘴,就见到前方林叶之间隐约露出了一角建筑的轮廓。 他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一阵森冷的风吹过,四周飞快地弥漫起了雾气。 “小心。”裴元洲立刻做出警戒姿态,“逸明,查查这些阴气来源。” 方逸明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罗盘,谨慎又小心跟随着指针的指引寻找着这股阴气的来源。 而周浩博和许凌菲则一左一右地把路从之护在了中间。 路从之沉默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任由自己被他们围起来,舌尖烦躁地抵了抵齿列。 特事处…… 他们也是特事处。 “师兄,”方逸明皱起眉头,“什么都没查到啊。” “……”路从之暗暗翻了个白眼。 依旧愚蠢的特事处。 “不可能,”裴元州否定道,“这雾气无论是升起的速度还是温度都不正常……” 他伸出手,闭上眼感受着雾气在指尖掠过,下了定论:“这一定是阴气作祟。”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查探不到?” “两种可能,”裴元州解释道,“要么是咱们所处的这片土地就是阴气源头,要么……”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对着方逸明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前方查探一下。” 许凌菲不安地喊着‘师兄’,但裴元州依旧坚定地走进了迷雾之中。 “我们现在怎么办?”方逸明迷茫地问。 许凌菲抿了抿唇,强自镇定:“师兄让我们在这等,我们就等着,免得师兄回来找不到我们,徒增麻烦。” 雾气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半米开外便人畜不分的地步,大家的心也随之越悬越高,不安的气氛在众人之间弥漫。 “不行,”周浩博开口打破沉默,“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方逸明犹豫道:“可是是师兄说……” “师兄刚刚有句话没说完,探查不到阴气来源,要么是我们处于来源之中,要么……”周浩博顿了顿,沉声道,“是这来源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咱们的探查能力。” “逸明已经是咱们这批实习生中探灵能力最强的了,如果连他都查不到……”许凌菲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再这么等下去,谁知道等来的究竟是师兄还是恶灵。” 周浩博的话让方逸明和许凌菲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朝着同伴的方向靠了过去。 当他们背靠着背凑到了一块儿时,一个被忽略的问题猛然浮出了水面—— “等等!那个姓路的呢?!!”【】 21、厉鬼 路从之正走在迷雾之中。 荒郊野岭的本就没有路,更别说现在迷雾四起,可他却如履平地,脚步不停地同时还有闲心啃个野果。 他能感受到,这处有一只极为强大的阴灵,不过这阴灵对他们没有恶意—— 至少对他们没有恶意,否则这雾气就不会这么克制的,除了遮挡视线什么都没做,所以裴元州才独自一人离开去探查,估摸着和他是一个想法。 找到这个阴灵,看看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路从之的步伐并没有受到迷雾的影响,不过他还是渐渐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察觉到,这个阴灵在和他兜圈子。 于是他干脆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后在一颗倒下的大树上坐了下来。 “我说,这就没意思了吧。”路从之撇了撇嘴,“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你却把我当狗来遛,真不厚道。” 沉寂片刻后,不知从哪个方向幽幽飘来了一句:“离开,否则就永远留下来。” 路从之把吃完的果核一扔,拍拍手站了起来:“好啊,留就留。”他大手一挥,“我住哪儿?带路!” 雾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片刻后,才传来了一声愤怒地低吼:“滚!” 与此同时,雾气中的阴气骤然凝结成了冰晶,如同寒星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路从之疾射而来。 路从之眸光一凛,手中飞快掐起紫微诀,厉呵一声:“破!” 随着这一声清冽的断喝,紫微诀的灵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将那些锋锐的冰晶瞬间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半空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而后缓缓飘落。 他微微勾唇:“现在,可以好好聊了吗?” 片刻后,一个人影在雾气中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裙……不,不是红裙,而是一条破旧的、被血染红的裙子。 路从之抬手摘下了右耳上的耳坠,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红’衣厉鬼。 一个至少存在了二十年的厉鬼。 怨气漫天,但却意外的保留着理智……有人在祭拜她,诚心地祭拜。 可惜了,如果只是怨灵,这样的香火说不定能洗去她身上的怨气,让她能接受引渡回归地府,然而如今,她的双手已沾染性命,化作了厉鬼,入不了轮回。 路从之沉默地和她对峙了片刻,最终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二十年……智能手机都不一定见过,更别说给他发消息了。 看来不是她,她也不会离开这。 路从之从包里掏出了一叠黄纸,扬手一扔,黄纸洒向空中无火自燃,化作灰烟朝着厉鬼飘了过去。 “打扰了,抱歉。” 厉鬼收拢了香火,无声无息地隐入迷雾之中。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路从之轻叹了一声,随手戴上耳坠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才刚迈出几步,他便再次停下了脚步。 在渐渐稀薄的雾气中,一道不算熟悉的身影正伫立前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路从之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轻轻‘啧’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缕雾气散尽,裴元州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手持一柄泛着淡淡光泽的桃木剑,目光直直锁定路从之,眼神中满是审视与怀疑。 “你,到底是谁?” 路从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我和那个女鬼是一伙儿的?还是我和你们是一伙儿的?” “这要问你!”裴元州厉呵道,“你究竟是哪边的?” “……我就不能自己一边儿吗?”路从之撇了撇嘴,“行了,别瞎琢磨了,没啥事就下山吧,天都快黑了。” 他举步就要往山下走,却在路过裴元州身边时被一把拦了下来。 “你也是天师?那你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厉鬼?你没看到她身上的戾气有多重吗?” 路从之侧眸看向裴元州,嗤笑一声:“我不是天师,我只是个神棍。” “腥夹尖?不管怎样,既然你有能力……” “且不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我为什么要对付她?”路从之转过身,直面裴元州,“你刚刚也看到了她身上的因果线,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有什么理由拦她?” 路从之眼中流露出冷嘲的笑意。 可裴元州却是一愣,迟疑地问:“……你能看到因果线?” “……总之,她没有伤害无辜之人的意图,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她赶尽杀绝,带着你那几个师弟妹们回去,然后请一个道行高的前辈过来把这里封上,等她报了仇,自然会消散的。” 裴元州还想拦人,却被路从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确定你那几个师弟妹会乖乖在原地等你?”路从之轻轻一挑眉,语气戏谑,“就他们几个那水平,要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 裴元州一愣。 就在他怔愣的功夫,路从之已然绕开他伸出的手,朝着山下大步走去。 裴元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厉鬼消失的方向,最终咬了咬牙,转头回去找人。 路从之下了山,走到了路边。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更别说车了。 所以,他现在该怎么离开? 他蹲在了路边,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裴元州几人还在山上,等他们下山肯定有办法联系上车子……难道刚怼完人还要蹭他们的车? 咦呃~ 路从之晃晃脑袋,果然拒绝了这个方案。 他掏出手机,翻开微信联系人,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许久,路从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是吧……难道在忙……? 就在路从之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接通的时候,铃声停了,画面终于有了回响。 “路……从之,怎……么……电……” 画面一顿一顿,声音也一卡一卡。 路从之顿时反应了过来,不是没有及时接,而是网络信号实在不给力。 他仰头看了看环绕的大山。 这样的地方打视频电话,居然还接通了,国家基建也是做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视频画面戛然而止,强行接通的视频到底还是中断了,只留下一片沉默。 就在路从之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微信跳出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串电话号码,以及沈遇的一句【给我打电话】。 路从之眼睛亮起,眉眼弯弯地拨通了这个号码。 这一次,几乎是铃声响起的下一秒,电话就被接通。 “你在哪儿?” 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路从之瘪了瘪嘴:“我来找你,刚刚跟着一辆拼车到了这,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你知道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吗?” “唔……听司机说好像叫什么……石头岭?”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轻声细碎的对话,紧接着,就听沈遇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缓声道:“别乱跑,等我15分钟,我去接你。” 路从之乖乖蹲在路边等着,等的有些无聊了,就拿着树枝在泥土地上涂涂画画。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牧马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绿色夹克,搭配简约却不失硬朗的工装裤。裤脚利落地束进短靴之中,勾勒出一双线条修长、比例匀称的腿。 路从之眯眼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遇快步走到路从之面前,紧张的眼神在打量了路从之一番后变得无奈又柔软:“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天都快黑了,这荒郊野岭的,要是没能联系上我,你要怎么办?” 路从之当然笑得出来,这样限量版的沈遇可不多见。 沈遇见他只是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能无奈摇头:“快起来吧,上车。” 路从之把手上的树枝一扔,站起身便准备跟着沈遇离开,而沈遇也在他的动作下注意到了他脚边那并不清晰的图画。 “这是什么?” 沈遇俯下身,就见地上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火柴小人可怜兮兮的蹲着,而不远处一辆车正飞驰而来。 倒是和现在的情景一模一样。 沈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路从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的画技还不错吧?” 沈遇的笑意更深了些:“完美。” 他掏出手机,把画拍了下来,路从之也不害臊,还蹲了下去让沈遇给他和画来了一张合影。 拍完照,两人没再多停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刚关上,就听山里隐隐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对话。 “这天都快黑了,赶紧联系司机来接吧。” “……下次再这样不听指挥随意乱跑,我一定扣你们积分!” “师兄,我们也是担心……” “都怪那个姓路的乱跑!” ‘姓路的’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沈遇显然也听到了对话,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安全带。” 路从之闻言,顺从地伸手将安全带拉过肩头扣好,沈遇见状微微颔首,随即向司机示意可以出发。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也传入了山上四人的耳朵里。 他们从丛林中走了出来,正好看到牧马人驶离,透过车窗,清晰可见路从之正坐在后座上。 望着路从之离开的身影,裴元州陷入了深思。 “卧槽!这谁的车啊?能不能请他们载我们一程啊!” 裴元州一转头,就见方逸明羡慕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样的山路还是得越野车啊!” 裴元州闭了闭眼,抡起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没出息!” 周浩博走到裴元州身边,说:“师兄,司机已经联系好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到。” 他顿了顿,看着牧马人离开的方向:“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那个厉鬼,还有这个路从之……” “先回镇里,然后上报情况。”裴元州沉声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丙级的案子,是甲级。”【】 22、解释 路从之跟着沈遇回到了宾馆。 沈遇把人送到了房间:“你先洗漱一下……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路从之当然带了,但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声音轻描淡写得仿佛真是一时疏忽:“出门着急了,忘记带了。” 他的表情无辜又自然,简直是把自己也骗了。 沈遇撇了眼他身旁鼓鼓囊囊的背包,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未说出口的话,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视线。 “我……”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自然,“你等我一会儿。” 他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路从之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过没有进屋,而是微微探出身子,扒着门框往里看。 房间里传来窸窣翻找的声音,片刻后,沈遇抱着一叠整齐叠好的衣物走了出来。 “你先将就穿,明天……带你去买些新的。” “谢啦。”路从之接过衣服。 他转身回屋,刚迈开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遇,故意拖长了语调:“对了,还有内——” “都有,”沈遇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叠衣服,声音低沉且平稳,“一次性的,在衣服里。” 路从之的目光扫过沈遇依旧平静冷淡的面容,落在他那微微红了的耳尖上,勾起了唇角。 “不愧是沈老板,真贴心。” 刚洗完澡换好衣服没多久,路从之的房门就被敲响,片刻后,沈遇的声音响起: “收拾好了吗?我带你去吃晚饭。” 房门被打开,路从之对着沈遇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沈遇的目光落在路从之的身上。 他的衣服对路从之来说宽大了一些,过长袖子遮住了半只手,不过好在也是方便活动的休闲装,宽大一些看起来也不会很别扭。 路从之眨了眨眼:“怎么了?不是说去吃饭吗?” ……明知故问。 沈遇抿了抿唇:“走吧。” 宾馆并不提供餐食,他们只能到镇上的饭店解决。然而这个小镇的选择实在有限,放眼望去,也只有一家快餐店和两家粉面馆。 “想吃什么?”沈遇问。 路从之左右看了看:“就咱们俩吗?” “现在是休息时间,司机和助理应该叫了餐食在屋里吃,如果你不想出门,我们也可以打电话叫外卖。” 路从之想了想:“还是去店里吃吧,有羊肉粉吗?” 两人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开放式的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很快,两碗冒着白烟的羊肉粉端上了桌。 路从之低头尝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醋和辣椒罐子往碗里加料,而沈遇则只是安静地动着筷子,偶尔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眼神复杂难辨。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汤匙与瓷碗碰撞的细微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最终,还是路从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想问什么,就问吧。” 沈遇看了路从之一眼。 他想问的可太多了。 为什么来这?为什么出现在石头岭?石头岭上的那些人是谁? 可种种问题汇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了一句——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路从之有些惊讶地看了沈遇一眼,倏而,他露出了一抹开怀的笑意:“我想跟着你,可以吗?” “跟着我?” “当然!”路从之说的理直气壮,“我就是为了你来的呀!” 闻言,沈遇却是少见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不快的神色,低呵一声:“路从之!” 路从之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地看向沈遇:“我说的是实话,你干嘛那么凶啊。” 沈遇张了张口,可最终只是气闷地别开了脸。 “你在生气?”路从之凑上前,“你认为我在欺骗你?” 沈遇垂下眼眸避开路从之的目光,沉默不语。 “那个卦象我一直记着,”路从之说,“然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 沈遇抬眼看向路从之。 路从之点开微博私信,递到了沈遇面前,沈遇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得更紧,迅速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我这就让人去查。” 路从之没有阻止,并继续解释道:“我发现他发的视频里的景色,和你发给我的视频里末尾的一幕很相似,说明你们在同一片区域,所以我立刻赶了过来,路上我遇见了山上的那几个人,他们是特事处的,我想他们的目的或许和给我发消息的人有关,这才尾随了过去。” 沉默了片刻,沈遇抬眼看向路从之:“抱歉,我……” “不生气了?”路从之凑到沈遇面前,眉眼弯弯。 沈遇喉结上下微动,轻缓地‘嗯’了一声。 “那今晚的晚餐你买单!”路从之转头朝着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份羊耳朵!” 吃过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照亮了街道,两人走在回宾馆的路上,脚步轻浅且悠然。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的,”沈遇说,“我带的司机是特种部队退役,助手也是专业安保院校毕业的精英,所以……” “所以他们能对付这些玄学手段吗?符咒?降头?”看着沉默了的沈遇,路从之笑了笑,“看来不行,那你还是需要我的。” “因为我需要你,所以你就来了?” “对啊,因为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那你想从我这获得什么?”沈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路从之,“你这样在乎我,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路从之刚要说话,就为沈遇眼中的认真怔愣在了原地,到了嘴边的话也没能再说出口。 他怕自己开口,会伤了沈遇。 可沈遇依旧在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路从之不想欺骗沈遇,他明白,欺骗只会换来更大的伤害。 于是他避开了沈遇的眼睛,有些无措地抬手蹭了蹭鼻尖:“就……你是个不错的老板,出手又大方,所以……” “所以,你是为了钱?” 路从之尴尬地点了点头,又连忙解释道:“不过也是因为你人真的不错,我才会在你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帮忙,不是所有人我都会这样的,只有你一个!” “我相信你,”沈遇反手按住了路从之焦急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而且我很高兴,因为刚好,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路从之看向沈遇的眼睛,像是在确定他这话的真假,然后就看到了那双深邃眼眸中隐隐的笑意。 沈遇……他在笑? 路从之不理解。 自己这样的行为几乎可以称为欺骗,甚至是利用,可沈遇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在笑,而且是愉悦的笑?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沈遇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继续朝着宾馆走去,只是他好像忘记了松开路从之的手,而路从之也忘了挣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直到走到路从之的门前。 “明天我要去这边的小学和福利院看看,你要一起吗?”沈遇问。 路从之自然是答应了下来,毕竟他现在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干,与其待在宾馆里发呆,还不如跟着一起逛逛。 于是次日一早,路从之便跟随着沈遇来到了镇上的小学。 小学里的学生不多,六个年级加起来只有十多个人,其中三年级一个学生都没有。 “现在学生越来越少了,毕竟大家都希望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所以能往外跑的都往外跑,也许再过个几年,这个学校就可以关了。” 校长嘴里说着学校关闭这样一件听起来应该悲伤的事情,脸上却带着笑容。 路从之有些疑惑:“您不会不舍得吗?” “不舍得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高兴吧,”校长的目光落在操场上嬉戏的孩子们身上,眼中满是期待,“说到底,这个学校只是个跳板,让这里的孩子能通过考试走出去,去追求一个更广阔美好的未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咱们这个学校毕竟太小了,加上我也才三个老师,能给孩子们的还是太少了,如果学校真的关了,恰恰说明他们有了更好走的路。” 说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有些惭愧,但说实话,学校要是关了,我和另外两个老师也可以歇歇了。” 路从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这些年,您和那两位老师一定很辛苦吧。” 只有三个老师,但要兼顾所有科目和五个年级的教学任务,恐怕每天的日程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校长摇了摇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一种享受,而且每当孩子和家长带着成绩回来道喜的时候,那种成就和满足,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她转头看向沈遇,目光中充满感激:“另外还要多谢沈总,天枢这些年来一直在支持学校的建设,基础设施改善、多媒体教室配备,甚至每年都会派顶尖人才来进行支教活动,真的帮了我们很多。” 路从之转头看向沈遇,眼睛亮晶晶的。 沈遇淡淡笑了笑:“如果我们的帮助能够起到作用,也算是和您共同分享托举学生未来的那份成就感了。” “当然,您功不可没。”校长乐呵呵地说,“我办公室有不少学生送来的奖杯奖状,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在校长的邀请下,一行人来到了校长室。 说是校长室,实则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屋子,甚至用帘子隔了一道,帘子前边是摆个桌子椅子就是办公区,后边就是校长的宿舍。 而在桌子的旁边有个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奖杯,架子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三五排的奖状,明晃晃的很是亮眼。 “这些奖杯都是孩子们放在这的,这个,是前两年我们这一个孩子去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获得的,第二名,还有这个,这个是他们去参加省里的跳绳比赛赢的一等奖……” 这边校长在介绍着学生们的成绩,而路从之的目光却被一旁的照片墙给吸引了过去。 那些照片时间跨度显然很大,从发黄的黑白照片到现在清晰的彩色照片,几乎是现代摄影技术发展的见证。 “这个呀,是历任来我们这支教的支教老师,在他们离开之前,我们都会合影留念。”校长注意到路从之的目光,解释道。 路从之顺着一排排的照片从下往上看了过去,在看到第一排最后一张照片和第一张照片时,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照片上都写着时间,而这两张照片的时间竟然隔了三年。 这是间隔时间最长的一次。 路从之正想再仔细看看这两张照片,就被沈遇拍了拍肩膀。 “我们要去看看学生和老师的宿舍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为他们添置的,走吧。” “哦,好啊。” 路从之回眸看了眼照片墙,而后跟着沈遇和校长离开了校长室。 有天枢这些年的资助,宿舍的环境虽然算不上多豪华,但至少干净舒适,生活上基本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困难。 不过考虑到这两年极端天气越来越多,沈遇决定给宿舍里再添上几台空调。 在校长的邀请下,一行人在学校和学生们一起吃了顿午饭,而后便回到宾馆稍作休整。 谁知下午刚准备出发去福利院时,却在宾馆大厅撞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路从之轻轻扯了扯沈遇的衣角:“喏,就是他们,特事处的。”【】 23、危机 除了裴元州四人,他们身边还多了两位陌生的面孔,年岁更大些,一副淡然出尘的姿态。 路从之打量着他们的同时,裴元州显然也看到了他,但不知为何,他只是匆匆扫了路从之一眼,随即立刻回避了目光,显出几分心虚的样子。 这让路从之心里起了疑。 特事处新来的这两个人想必是裴元州请来解决石头岭上那个厉鬼的,可裴元州这个样子…… 难道这个解决,不是他想的那种解决? 就在路从之思索时,特事处新来的两人朝着路从之走了过来,身后裴元州还伸了下手,像是想拦,但又没敢真的拦。 路从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正准备迎战,却见沈遇一个跨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脚步一顿,显出几分迟疑,语气也比预想中的和缓:“您是……天枢的沈总?” 沈遇微微颔首:“两位有什么事吗?” “哦,沈总别误会,在下江临岳,这位是苏志行,我们都是特事处的天师,想和您身后这位路先生聊一聊。” “特事处的事,不该找普通民众吧?” 江临岳笑了笑:“可您身后这位,恐怕不是什么普通民众啊。” 路从之在沈遇身后探出头来:“我一没吃公家饭,二没享受什么特权,怎么不算普通民众了?” “如果您有意向……” “没有意向,”路从之抬手一挡,“我就是个神棍,高攀不上,谢谢。” 江临岳沉默了片刻:“路先生对我们似乎有敌意?” 路从之耸了耸肩,以沉默代替了回应。 江临岳有些尴尬,他第一次遇上连最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一下的人,度直白得近乎锋利,没有丝毫圆滑的余地,让人连找个台阶下都无从下手。 好在苏志行拍了拍他的肩,接过了话头。 “路先生,我想我们特事处和您之间或许存在一些误会,不如一起坐下喝杯茶,咱们好好聊一聊。” 还没等路从之拒绝,苏志行又说了一句:“听说您和石头岭上那东西碰过面,关于她的处置,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路从之犹豫了片刻,转头对沈遇轻声道:“福利院那边你先过去吧,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去找你。” 沈遇:“我和你一起。” 路从之摇摇头:“说好来资助的大老板久久没到,会吓着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的。” 沈遇放心不下,想把司机留下保护路从之,但依旧被路从之拒绝。 “用不着,他们不会做什么的。” 沈遇还是有些不放心,两人拉扯了一会儿,看得苏志行和江临岳脸色越来越黑,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 最终,在路从之的强烈要求下,沈遇带着司机和助手先行去了福利院,路从之则和特事处的几人在镇上唯一一家奶茶店的小摊上坐了下来。 往常小镇街上来往的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街上更是空荡荡的,而奶茶店的老板也懒散地坐在店里,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机里传出短剧抓马的台词,显然已经屏蔽了外界的干扰。 所以虽然处在公共场合,但并不必担心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只是这场面实在有些令人发笑。 一群衣着考究的男士围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奶茶店门前。 那店铺简陋得连招牌都模糊不清,桌子是折叠桌,凳子是红色塑料凳,偏偏他们的神色还严肃得像是在开什么关乎世界命运的重要会议一样。 除了路从之。 他倒是捧着一杯透明杯装的奶茶喝得开心,悠然自得,完全融入环境。 “要说什么就快说吧,别浪费我的时间。”路从之神态懒散,说出的话没有任何的委婉。 江临岳笑了笑:“我大概知道您对我们不满的原因,宋清奉命去取回宗门重要法器却栽了跟头的事已经传开,您在特事处也算鼎鼎有名了。” “所以呢?”路从之轻轻一挑眉,“你打算帮他找回场子?” “不,”江临岳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强调一下,宋清去取回的是宗门法器,代表的应该是天机门,而不是特事处。” 路从之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可迁怒这种事向来属于情绪范畴,而无关乎逻辑。” “这……”江临岳一愣,哑口无言。 “所以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好了,等解决了事情咱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你们,你们自然也不用在意我到底是不是迁怒。” 江临岳和苏志行对视了一眼,而后苏志行点点头,顺着路从之的意思聊起了正事:“我听元洲说,您的意思是要封了那座山,至于那厉鬼,可以置之不理?” 路从之点点头:“对。” “为什么?”苏志行质疑道,“根据元洲的判断,那厉鬼的怨气深重,已经无法超度,她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地雷,对这周围的居民是个极大的隐患。” 路从之轻声一叹,他垂眸,无意识地旋转着手里的奶茶杯:“可她现在还有意识,她没有想要害无辜之人的想法,否则上次莽撞上山的那四位可回不去给你做汇报。” “就算她现在有意识,那以后呢?谁能保证她一直有意识?” “所以我让裴元州回去请你们特事处里的大佬过来把山封上。”路从之抬眼,怀疑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该不会你们做不到吧?” “我们只是觉得这样并不稳妥,毕竟我们要为生活在这里的所有民众考虑,他们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路从之的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敲击着,他有些烦躁地别开脸:“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来问我?” “听说,”江临岳试探着问,“你能看到因果线?” 路从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否定道:“不能。” 江临岳和苏志行齐刷刷回头看向裴元州。 “在山上的时候你明明说过的!”裴元州急切地辩解,“你说你看到了那厉鬼身上的因果线,还说她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等她报了仇就会自行消散!” 路从之抬眼看向裴元州,一脸无辜与迷茫:“我有说过这话吗?” 他思索了一阵,“哦……我确实说过因果之类的,不过我说的应该是,那厉鬼怨气深重但仍然可以保留神志,说明她的行为是受天道认可,想必是因果报应,等她报完仇就好了……” 他朝着裴元州弯眼笑了笑:“不是吗?” 裴元州咬了咬牙:“你真是……嘴里没一句真话!” 路从之微微一笑:“过奖。” 他站起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行离开了,至于山上的厉鬼……” 他顿了顿,说,“我只是作为旁观者给一个建议,到底要如何处置,还是得由你们自己决定,与我无关。” 他转身离开了小摊,走向位于山下、镇子边缘的拾光福利院。 沈遇和路从之说过,拾光福利院的建立,是因为二十多年前天枢前总裁来这里进行慈善活动时,居所门前被悄悄遗弃了一名身患重病的婴儿。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但意外的是,这里被遗弃的婴孩数量并不少,因为这里的山太高,高到阻断了人们谋生与求医的路,一旦遭遇困境无力抚养孩子时,他们就只能把孩子抛弃。 在福利院成立之前,不少孩子悄无声息地长眠在了树下。 不过现在好了,天堑被打通,被遗弃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不过福利院依旧存在着,为了那些生了病、没人管的孩子。 路从之一边溜溜达达地往福利院走,一边想着从前在福利院见过的那些孩子,思索着自己能给孩子们添点什么。 可刚走到福利院门前,却发现里面乱成了一团。 孩子们的哭嚎声穿透了墙壁,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安抚孩子,但他们的脸上也满是惊惶。 路从之的目光在四周迅速扫过,却始终没有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视线最终落到屋檐下,沈遇的司机和助理都在拿着手机打电话,下一秒,他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助理的手问道:“沈遇呢?” 助理神色镇定,但面色却难掩苍白:“沈总被胁迫,目前不知去向。”【】